小說書香門第http://bbs.txtnovel.com
本作品來自互聯網,本人不做任何負責內容版權歸作者所有。
《穿越之修仙》作者:衣落成火
文案
仙界之下,有九千大世界,上三千,中三千,下三千,無數小世界。
徐子青前生病弱,今世原想于山水之間自在度日,不料十三歲那年,人生一朝變幻。
身具靈根,便要踏上仙途,若不願成為他人腳下之石,就只能逆流直上,重重破關。
天尊之下皆螻蟻,徐子青生如微塵,卻願堅守本真,以心向道,身化鯤鵬,扶搖直上,踏遍九天!
內容標籤: 情有獨鍾 天作之和 穿越時空
搜索關鍵字:主角:徐子青 ┃ 配角:雲冽 ┃ 其它:修真;情有獨鍾;1vs1
編輯評價
徐子青本是一戶大家的么子,體弱多病纏綿病榻,死後竟然穿越到一個能夠汲取天地靈氣而淬煉己身的修仙世界,成為了徐家當家老爺的嫡生獨子。只是因為當家老爺的病逝,徐子青的身份變得尷尬起來,最後乾脆送到徐家村,名義上雖然是小少爺,卻處處被人瞧不起。在徐子青虛歲十三的時候,被當家的叔父接去宗家測試靈根,開始踏上了自己的仙途。 這是一篇典型的架空修仙文。通過點點滴滴的事件,展現出一個嫡子被豪門大家拋棄之後的成長史,並且成功的塑造了性格淡然,卻敢於逆流直上、堅守本真的主角形象。作者文筆給人以綿長悠遠的感覺,雖然筆觸不急不火,但在故事情節上卻處理的乾淨俐落,絲毫不會拖泥帶水,慢慢鋪敘著主角徐子青不斷自強的修仙之路。
卷一:徐氏宗族
第1章 分家來人
初春時節,草長鶯飛,正是一片大好時節。徐家村村外一片山明水淨之地,如茵的草地上仰面躺著一個少年,雙臂枕在腦後,姿態悠閒又愜意。
淡金色的陽光打在少年的臉上,溫暖柔軟,舒服得他眯起眼,安心地休憩著。
這一呆就是一個下午,傍晚時分,最後的光線也隱沒在天邊,少年才懶懶地打了個呵欠,坐起身來。
走到村口,迎面有個小廝打扮的男童小跑過來,快聲道:“小少爺,分家來人了,吩咐小人出來尋您。”
少年皺一下眉頭,旋即鬆開:“那就快些回去罷。”
小廝趕緊在前面引路,走過幾條石板路,來到一幢大屋前。少年跟在小廝後面進了門,堂裡已然有客坐著,是個穿長褂的中年人,雙目神光閃爍,太陽穴處高高隆起,看來是個後天高手。
少年腳步一頓,下一刻已經趕緊走了進去:“聽說來了客人,真是有失遠迎。”
那中年人名喚徐成,是分家的一個得力的管事,今次被分家的老爺差來迎接這位小少爺,他是很不願意的。
這可不是一趟好差事。
徐家村是什麼地方?如徐家那樣的大家族,宗家就先別說了,便是分家,在鳳林那樣的城裡也是數一數二的地位。而這徐家村不過算得上分家在小地方上的一個莊子罷了,打發到這裡來的人經年累月下來,倒也有些人口。
但凡是個有些得寵的少爺,便是個庶子,也難得被下放到這裡。更何況這位小少爺來歷著實不太好說,他其實並非現任分家老爺的兒子,而是前任老爺——現在這位老爺那病弱大哥的獨生子。原本是嫡子的身份,卻因為前任老爺的病逝而變得處境尷尬。後來沒過多久,就乾脆被送到這徐家村來,名義上是把整個莊子都賜給了他,其實也不過是衣食無憂罷了,未必就真正得了徐家村的主事權。
如果爭氣些,真有手段能鎮得住莊子裡的人,雖不至於有多大的出息,好歹也能做個土霸王。可這小少爺性子軟和,既不責難下人,也沒什麼脾氣。久而久之,虧得徐家家規森嚴,下人們雖做事面子上還過得去,實則心裡卻也不怎麼瞧得起他。
徐成這一次來,自然是有件大事。不然他一個八級的後天武者,在外頭後天境有數的人物,又怎麼會來這麼個滿是土包子的地方!
不過畢竟主僕有別,徐成深得分家老爺器重,可他卻是家生子晉的武者,能因著武者的威能震住人,可也不能忘了基本的規矩。主是主,僕是僕,便是如這位徐子青小少爺般被遺忘冷落者,徐成也要保持起碼的禮貌。
他就站起身,仗著八級武者身份沒有行禮,微微頷首:“小少爺,徐成奉分家老爺之命,來迎接您回去。”
徐子青一笑:“不知叔父喚我回去有何要事?”
徐成說道:“小少爺今年虛歲已有十三,我徐家無論嫡系分支的血脈,一旦到了這個年紀都要被送去宗家測試靈根。小少爺既是嫡脈子孫,自然也不例外。”
徐子青垂目,他自然是不願離開徐家村的,奈何胳膊擰不過大腿,該來的還是得來,當下爽快答應:“何時啟程?”
徐成見這小少爺性子並不驕縱,行止也一派大方,倒是多了兩分讚賞:“若是少爺不介意,自是越早越好。不若明日一早就隨我去罷。”
徐子青點點頭:“便依你所言。”
當晚徐子青輾轉反側,是入不了眠。
他原本並非這世界中人,乃是與此間全然不同世界中一戶大家的么子。自幼備受寵愛長大,只可惜身子不好,活了一十八年,卻只能在病床與窗邊徘徊,便是想去樓下花園走幾步賞賞花也是難得。
那世界的力量體系也與這世界大為不同,人的身體素質自然還是好的,可依靠更多的卻是一種名為“科技”的東西。有這科技做底子,人類早在宇宙中竄了好幾個來回,不過壽命短,最多也活不到兩百歲。
這世界卻是人汲取天地靈氣,納力量淬煉己身。或沒得靈根,最多不過成就武者之軀,以武入道,達至武道先天便是頭了。又或者身具靈根,有望仙緣,卻和武者不同,只要當真能汲取靈氣入那丹田,就不再是凡俗中人。
徐子青是投胎到他娘親的肚子裡來的,只曉得那該是個美麗的女子,卻自打出生就從未見過。父親倒是個溫柔儒雅的男子,可惜身子不好,還未等徐子青開口能言,就逝去性命。他父親分明是嫡長子,繼承了分家也有幾年,然而一旦死去,分家就落入了他嫡親的弟弟手裡。
叔父名為徐孟遷,有些心思,人也不壞。不過既有正室生了兒子在畔,又怎麼能讓嫡長孫留下?徐子青便只有被養著一途。如若不是他前世少喝了那一碗孟婆湯,恐怕早被身邊嚼耳根子的養成了個紈絝性子,一生便也毀了。
徐子青自己其實沒什麼大志,上輩子纏綿病榻,今生能有個健康身子已在連呼好運。漸漸長大後,更是愛上這前世難見的山間美景,巴望著一輩子就呆在徐家村裡,沒料到到底還是要出來一趟。他如今只願查不出有什麼勞什子的靈根長在腦袋裡,不然他非得留在宗家,日後怎麼過活,就不好說了。
次日,一輛馬車搖搖晃晃自徐家村駛出。因著徐子青一沒學過武藝,二來也很少勞作,故而身體素質也好不到哪裡。徐成正是料到這一點,來時是憑著八級武者的實力快馬加鞭趕路而來,走的時候卻弄了這麼一輛馬車。他自在前方駕車,讓徐子青在車裡睡著。兩人也是日夜兼程,吃著乾糧喝著溪水,徐成精力充沛,那拉車之馬也不是普通的行腳馬,都不覺疲憊,徐子青卻是困了睡醒了便就著車窗看風景。倒也不覺得難熬。
三日後,就到了鳳林城,徐家分家所在之處。
馬車不在路上停靠,徑直來到那徐府。正是深宅大院,裡頭密密層層許多房屋,宅門口還有兩隻石獅,不知是哪位能工巧匠妙手琢來,當真是威武雄壯,氣勢不凡。徐成跳下車,在朱紅大門上扣環兩聲,便有一個小廝把門開了。
只聽徐成道:“徐子青小少爺回來了,還不快過來扶小少爺下車!”
他這一聲呵斥過後,門內便快步走出兩名婢子,到馬車前掀開簾子,伸臂垂首,要去扶主子少爺下車。
末了一支手臂搭在婢子的腕子上,那婢子禁不住一抬頭,就見一張笑臉,雖有稚氣尚存,眉目間已有俊雅溫和之相,禁不住就是臉微紅,呐呐不能語,只快些把人扶下便了。
徐子青下了車,道一聲“勞煩”,也就放開手,自個站定。徐成有些焦急,連忙喚了這小少爺幾聲,才被徐子青趕緊跟上,一同入了主宅。
裡頭已有人報給分家老爺知道,徐孟遷出來見了徐子青一面,寒暄幾句,徐子青也是叫了“叔父”答了話,而後便被下人帶了他回房間。只聞得人已然集得齊了,只消休整數日,就該上路,前往宗家去了。
第2章 嫡長孫
次日一早,就有管家的婆子帶了個兩名小廝過來伺候。徐子青到底還有個前分家老爺嫡子的身份,到這大宅裡來了,雖說實質上沒什麼地位,面兒上的事情也要做到。再者徐子青好歹也是身具徐家血脈,這等大家族裡旁支無數,每一支的嫡系後人過去,往年裡也出了不少有望仙緣的人。如果這時候怠慢了徐子青,一旦將來他被檢查出來靈根,要捏死這麼幾個下人,那就真是再簡單不過的事了。
徐子青這些年自己做事慣了,前輩子卻是一直被人伺候的。故而當小廝前來給他穿衣系襪時,他也是一派從容,毫無拘謹之相。看他這樣大方,伺候的人自然更不敢小覷於他,恭恭敬敬地又伺候他洗漱了,才垂頭退了出去。
那管家的婆子說道:“老爺在前廳備了飯,要子青少爺前去用早膳呢。”
徐子青溫和地笑笑:“那就煩請帶路了。”
前廳裡擺著一張圓桌,主位上坐得自然是老爺徐孟遷,下首分別坐了有他的幾個嫡子庶子,分家旁支來的兒郎們則是坐在另一個方桌上。
徐子青的位子是在嫡子之末、庶子之前,也算恰當,他秉承著慣常的低調,聽徐孟遷說了幾句話後,就低頭用飯,並不和旁人搭話。他這個生面孔,大約老早就有人給他堂兄弟姐妹們說明了他的身份,也沒什麼人主動理他。
飯桌上卻也不是全然安靜的。因著都要去宗家了,若是想要好過些,總是得有些同伴,到時才好在宗家裡紮根、把持一定的話語權。於是子青左邊那些個嫡子嫡女自然是彼此極有禮貌地試探著,右邊的庶子庶女們也在交談,不過禮儀上卻要差上一些。
一頓飯吃得氣氛熱絡,到尾聲時,徐孟遷輕輕咳嗽一聲,眾人紛紛罷筷,視線也落在了他的身上。這是要聽他教導在宗家如何行事了。
果然徐孟遷開口道:“諸位都是我徐家的根基,三日後眾人來齊,就要進入宗家,接受靈根查探。一旦查明是具有仙緣之人,便留在宗家,自有無數靈草靈藥,仙訣法陣,讓爾等盡情享用。”說到此處,他更聲音一沉,“若是仙緣圓滿,上界還有仙人下來。到時再得仙人提攜、前往上界,便能有無盡的壽元,成仙成聖。這等造化,爾等皆有機會,可不要犯了什麼事,因小失大,白白便宜了旁人!”
聽他這樣說來,眾人面色都是一喜,身子也坐正了些。
徐孟遷捋一捋頷下長須,微微頷首:“爾等謹記,此番前往宗家,規矩極大。那些得了仙緣能留在宗家的,也要謹慎行事,萬萬不可與宗家的少爺小姐們生了齟齬。否則便是老爺我,也救不得你們。”
他這話多數便是對自家的幾個孩子說的,那些分家的旁支固然在家中也被稱一聲“少爺”或者“小姐”,實則氣性低,到了這分家裡來,也都還算懂事,到了宗家,必然更不會隨意招惹。而自家的孩子便是不同,儘管也教導了規矩,可多年來一直備受下人尊重,到了宗家定然有些不能適應,還有脾氣大些的、衝動些的,一不小心就在宗家犯事,他可就鞭長莫及了。再者如徐孟遷這一脈,地位相等的分家族人少說也有上百,到了那宗家裡,真真是算不了什麼。
徐孟遷想了一想,又道:“去了宗家就要忘了自個是什麼少爺小姐,對宗家的貴人要好生尊敬,便是那些得臉的管事侍女,也萬萬不能得罪。他那些也多數曾是有望仙緣之人,地位比不得宗家貴人,卻比爾等要高多了。我這裡準備也有幾個下人,對宗家的規矩處事都算通曉。日後若爾等中有造化為宗家長老、家主收為弟子的,便將他們賜予,以防爾等做錯了事,白白可惜了天資。”
至於那些個雖有靈根卻仙緣淺薄的,在宗家自然就只能自己打拼了。
跟著又提了幾個名字,講了一些要點,甚至還說了一些宗家裡頭跟他們這一脈有些交情的人脈。
徐子青在底下默默聽著,儘量都記在心中。他腦袋裡長沒長靈根自己也不知道,要是萬一留下來,這些話他又沒聽進,到時候倒楣的也不過是自己罷了。
這一番教導足足有一個時辰,下人們上了茶,眾人喝過後,才各自回到自個的院子裡面。有些有心思的,也各自去延續那飯桌上的“交情”不提。
徐子青也回了他的院子裡。這不過是個小院,在大宅裡也不知有多少座,只因他有個前嫡子的身份,才能單獨劃上一個。至於由更遠旁支來的姑娘小子們,就住在同一個院裡,分給不同的房間。
這院中有一處籬笆圍成了個小花壇,裡面種著幾株蘭草芭蕉,大片蒲扇似的葉子垂下來,掩了一方寧靜,看來也算雅致。芭蕉葉下有一把竹椅,一個腳榻,一個長腿的圓幾。
徐子青心中一動,走過去坐在椅上,又伸直了長腿,將腳踩在榻上。半眯了眼,一面納涼一面養神。雖是春日,近午的日頭還是有些炎氣過重。
有個小廝輕手輕腳過來,小聲問道:“子青少爺,可要小的倒壺茶水來?”
徐子青朝他笑笑:“勞煩。”
小廝忙道:“小的不敢當。”便躬身下去,過不多時腳步聲傳來,茶水也斟了一杯放在徐子青手邊。
徐子青拿來喝一口,確實唇齒留香,他又見小廝把著個茶壺侍立一旁不敢走,便揮揮手,說道:“把茶壺留下,你自去罷。不必伺候了。”
小廝便把茶壺放在圓幾上,悄聲退下。
徐子青這才舒了口氣。他可不愛休息時有人在一旁盯著。
再喝兩口茶,徐子青才覺得脖子似是被什麼繩索勒住,忙側個身,用手從頸子裡掏出一個黑黝黝的玩意來。
只見此物色澤暗淡,不知是什麼長條狀的東西頭銜著尾,圈成一個環狀。只把那一顆頭微微昂起,頭頂犄角下藏了一顆珠。
這東西實在破舊,分量倒還是頗重。徐子青卻認得,這頭銜著尾的正是一條長龍,乍一看表相不好,仔細看去則威武非常。
此物徐子青原本是在野外睡覺被硌了身子尋到,後來覺著它形態古樸,又是他前世所在國家的圖騰,故而留了下來,用緊實的繩索串了放在衣內。權作是一點思鄉的念想。
把玩一陣,徐子青將它好好收在衣內,再悠悠閑閑地休憩。
正是眼皮子有些發緊時,門外忽然有腳步聲走過,還有一陣嘈雜,讓他一下清醒過來。
只聽有人在說道:“這裡面住的是什麼人,就單獨劃了個院子!”
便有附和:“正是,子淑姐姐,這裡的哥哥姐姐們咱們都一一拜會過,這個又是什麼人?”
而後又有一把嬌嫩的嗓子,帶一些傲慢:“這裡住的可不是我的兄弟姐妹。”
有人就好奇道:“那是誰人?”
就聽那徐子淑哼一聲,說道:“原先我大伯去世,留下來這一根獨苗。本來是在莊子裡住著的,我父親心好,這番要前去宗家,還特意把他接來,讓他單獨住在這麼個好去處!”
聽她這般說了,旁人趕緊恭維:“徐老爺宅心仁厚,自與他人不同!”
“正是!這是徐老爺心善,體恤兄長之子呢!”
也有人更進一步:“既是如此,裡面住的客人該要感恩戴德才是!”
也有人嗤道:“這人性子肯定不好,不然分明有這樣大的恩情,卻也沒出來與諸位嫡系的哥哥姐姐們多走動拜謝一番!”
這些聲音不小,使徐子青聽了個清清楚楚。他先是眉頭微皺,隨即又鬆開來。
子青初時在飯桌上,只覺得徐家到底是一個大家族,便是在分家裡,也將子女教養得規規矩矩。沒想到原來那僅是在徐孟遷面前,私下裡說起閒話來也與那嚼舌根子的下人們一般無二。
其實若是尋常的人家,嫡長子去世又留有嫡長孫的,家業本來該有嫡長孫繼承。徐子青便是這一個嫡長孫,只是當年年紀太小,不能操持家裡,才被徐孟遷這嫡次子撿了便宜。在這有仙緣的人家,徐孟遷自然不能把嫡系的子孫滅口,養到長大也是理應,並不存在對徐子青有恩情之說。徐子青本身對徐孟遷並無惡感,也感念他好歹對他不錯。只是要讓徐子青對他感恩戴德……卻是半點道理也無。
這些話很有些過分,不過也只是過分,徐孟遷繼承這分家原沒什麼大錯,也好好把他供養長大,他子女背地裡耍耍嘴皮子,徐子青活了兩輩子的人,難道還要特意去計較不成?不過那樣性子的人,一旦憋不住了,總要惹禍,以後還要跟他們遠著些才好。
他在裡面沒有動靜,外頭的人許是也覺得無趣。經過時說了這麼幾句話後,腳步聲就也遠了。徐子青打了個呵欠,乾脆小憩起來。
第3章 宗家
除第一日要眾人去認識一番外,後頭幾日就都隨了客人。徐子青不樂意去前面麻煩,便深居簡出,就是用飯,也是讓小廝送進來。於是也不知曉還未來的那幾人是什麼時候來,又是跟誰在一起說了話、結成了夥伴。
果真三日過,這二十多個少年少女就被一個車隊接走。分四五人坐一輛馬車,被圍在車隊中間,前後壓陣都是宗家派來的高手。徐子青不敢正面看,暗地裡不經意瞥一眼,已然覺得和俗世的高手不同。聽分家有見識的嫡子嫡女談天說道,那都是“先天高手”。
這先天高手與後天高手可大為不同,雖只有一字之別,然則差距猶如天塹。後天高手共分十級,都是從煉皮、煉肉、煉筋、煉骨、煉血,再到皮肉不分、肉筋相融、筋骨互化、骨血相生、血皮如一……這樣十級圓滿,再輔助各種凡界頂級藥草,或者幾株必要的靈草,就能洗去身體裡的濁氣,順利晉升先天。
而先天高手最為特殊的屬性就是——飛行。
後天高手無論多麼厲害,哪怕已經到了十級大圓滿的程度,但是那一道關卡不過,不能飛,就是不能飛。
先天高手是武道巔峰了,再往上就無法突破,只是修煉的功法不同、積累的時間不同,而實力有所差別。
在壽數上,後天與先天也有差別。後天高手壽數最多兩百,先天後能增百年壽命,達到三百之多。如果是普通的連武道修行都沒有的人,那麼安安分分的,加入沒病沒災的話,一百五十歲也就到頭了。
可想而知,那先天武者對於這些還沒見過世面的毛孩子來說,是多麼令人高山仰止的存在!
當然,如果等這些毛孩子們中間有那麼幾個能擁有靈根,成為有望仙緣的人……再來看先天武者的時候,大概又是另一番感受了。
趕路一共用了兩日,期間先天高手們墜在車隊兩頭,於空中徐徐飛行,姿態說不出的睥睨傲然。讓車廂中若干徐氏子弟心生嚮往者有之,心生畏懼者有之,心生野心者亦有之。
因為此番一共來了有一十八名先天,因此震懾非常,並沒有不長眼的人前來劫道。路途順利,到第二日傍晚,眾馬齊齊發出一聲長嘶,便是登臨府,徐氏宗家所在之地。
到城門口,車隊先停下來。因著天暗,城門已然關閉。
前面壓頭的一位先天束手站立,朗聲道:“徐家鳳林城分家的苗子到了,還請快開城門!”
他話音一落,就見那高高的城樓中飛出一個人來,竟然也是一位先天!他雙目如炬,在車隊前後一掃。徐子青和同車幾位徐氏子弟恰探頭出來看那城門,不想被那目光掃過,頓時通體發寒。先天高手的實力,果然非同一般!
只聽那人大笑道:“今兒個是誰來叫門?”
先前那位先天抱拳:“原來今日是徐橋老哥輪值,肖含有禮。”
那徐橋也抱拳:“後生可畏,肖老弟年紀輕輕,已臻先天之境,才是讓徐某嘆服。”
肖含雖然傲氣,對同為先天、且為徐家人的徐橋還是有些禮數的,便說道:“肖某要務在身,可不能讓眾仙長久候,改日再請老哥喝酒。”
徐橋神色一動:“正是,到時徐某定去好好與老弟痛飲。”跟著一揮手,“開城門!”
城門大開,眾先天都落了地。在登臨府內,有望仙緣者無數,他們可不敢在這裡隨意登空。
車隊魚貫而入,這時徐子青再看車外,就見到一路過去,都是青石板鋪成的地面,顯得極為莊重。道路寬闊,勝鳳林城四五倍之多。兩邊各類商鋪無數,許多行人走動時或悄然無聲,或大刀闊斧,竟然都有武藝在身!
想一想鳳林城,與登臨府比較,真真只是個小地方罷了。
在登臨府內,就在東邊最好的一片土地上,徐氏宗家的大宅橫碾過去,佔據了半邊天。
馬車剛停下,眾位徐氏子弟就被請下了車。這時眾人才看清那徐家大門,它不知是用什麼材質做成,足足有數十米之高、十數米之寬。這家門分明比城門也不差了!
兩邊還有側門,因為這宗家不是那般好進的。除了已經被查出靈根之人以及往來貴客,尋常人等,都不能從大門進入。
而哪怕是進側門,這些初來乍到的毛孩子們,也不能驅車而入。為表對宗族的尊敬,只能步行。
徐子青一邊在心裡感歎這些所謂“古代”豪門大戶的規矩,一邊不前不後地跟著人群一起走。進側門後差不多有半個時辰,才走到一座巍峨的大殿前。
原來眾人自從進入側門起,就是入了徐氏外堂範圍,這大殿就是外堂中最高地位的“觀靈殿”。
整個宗家占地面積難以計數,卻分為內堂和外堂。內堂乃是確定有靈根的徐氏子弟才能進入,裡面所有身居要位的管事之人都是徐家人。不過侍女和負責各項雜事的不全在此列,是由依附徐家的小家族有仙緣人士或者散修擔任。
外堂則是由沒有仙緣的徐家人掌管,這些徐家人負責經營生意,也有以武入道,成就後天或者先天高手的。另外就是依附于徐家的眾武者或者小家族沒有仙緣的人士,負責對外堂的生意以及眾人人身安全進行保護等等。
從側門到大殿這段路上,有個笑容甜美的侍女特別為眾子弟介紹外堂內堂的情況,雖然沒有將那些嚴明的等級細說,不過眾人聯繫一下之前徐孟遷講解的宗家景況,心中有成算的都暗自謹慎,卻也有一些被宗家恢弘景致迷了眼的,卻全然沒有注意到這些。
觀靈殿就是眾徐氏子弟要檢驗靈根的所在。在此大殿中,有一個曾經徐氏老祖釋放的五品法陣,要知世上法陣共分九品,徐家能擁有一個五品的法陣,足見底蘊深厚。
要維持法陣的運轉,徐家要耗費一筆不為人知的巨大財富。但一旦法陣運轉後,為擁有徐氏血脈的人檢驗靈根就不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了。而如果不是徐氏血脈的人……對法陣的消耗則會加倍。
進入大殿后,有一個中年男子闊步走出,正是負責每期接待前來檢驗靈根徐氏子弟的管事,在外堂頗有權勢。
引眾人前來的侍女功成身退,把人交到中年男子手中,就消失不見。這時眾子弟才驚覺,那侍女竟也是一位高手!
這時一位長者在殿中發話:“眾位子弟,來檢驗靈根!”
此人就是專司啟動法陣的一位內堂長老,只在開啟法陣時才會從內堂出來,地位尊崇。
眾子弟抬頭看去,只見這觀靈殿巍峨無比,頂高數丈,有一輪黑月盤旋於陣盤之上,灑下點點黑光,玄奧無比。
眾人看得目眩神迷,幾乎神智都要被那法陣奪了去,後來聽到內堂長老一聲輕咳,才紛紛回過神來。
徐子青悄然後退一步,他從前活著的那個世界,從來不曾見到過這樣神奇的東西,讓他深為好奇,卻也因法陣洩露出來的細微氣息所攝。
那內堂長老見眾子弟安靜下來,隨即轉身,往那黑月中打入一道青光,頓時黑月大肆旋轉,瞬間黑光猶如洪水傾瀉,一下子佈滿陣盤,也在陣盤前方打出了一片黑色的光幕,隔出有兩米見方的空間。
這時候,那內堂長老的氣勢似乎有些萎靡,而之前那位中年管事則接手了後續工作。
他先念道:“徐子岸,上前檢測靈根。”
眾子弟中立刻走出一個身材短粗的少年,是有些憨厚的面相。他有些戒懼地往前走了幾步,在中年管事的示意下進入黑色光幕,緊張地閉上了眼。
徐子青認識這人,是徐孟遷的一個庶子,不過與他並沒有什麼交集。
那光幕微微一動,隨即在少年頭頂出現了一快頭顱大小的白色光斑,但光斑卻是純白色,很平靜,也沒有後續反應。
中年管事搖搖頭:“沒有靈根,退下去那邊吧。”他指了左邊一片空地。
憨厚少年臉上略有失望,不過很快打起精神,走到空地之中。他的確沒有靈根,但也沒什麼關係。等這一輪篩選完後,據說外堂還有數名長老客卿會來尋找能修習武道的弟子,如果能被看中,一樣可以留在宗家。
然後中年管事又念道:“徐子淑,上前檢測靈根。”
他話音一落,人群裡便走出一位嬌俏的少女,穿著的是鵝黃色的裙子,頭上紮著兩個丫髻,很是可人。
這少女就是曾經在徐子青院外跟人扯閒話的徐子淑,她看起來膽子不小,雖然還有些被宗家震撼的模樣,卻基本上恢復了往日的活潑,眼神也很是靈動。
她俏生生走到光幕中,滿眼都是期待。
這回光幕的反應有所不同了。仍然是先出現了一個頭大的白色光斑,然而下一刻,光斑顫動,上面突兀地出現了一個小指粗的彩色光柱。
仔細看去,光柱分為金、碧、褐三種顏色,其中碧色最為明亮,金褐兩種顏色略遜之。
中年管事神色一動:“金、水、土三靈根,粗細相差近,資質中下。不錯,去右邊站著吧。”
得了這一句“不錯”,徐子淑大喜,身姿歡快地往右邊去了,神情間也帶了些得意來。
緊接著,又檢測了十多位子弟,其中出了兩個五靈根,一個四靈根,資質都在下和下下,也去了徐子淑所站的圈子裡。
然後,就輪到徐子青了。
第4章 資質
只見在那頭大的光斑上,晃晃悠悠出現了一抹青光,極其清淡,仿佛是錯覺一般,但認真看時,卻又實實在在地就在那裡。
中年管事見狀,有些猶疑不定,隨即看向內堂長老。那內堂長老沉吟片刻,說道:“下下。”
徐子青心裡“咯噔”一下,知道是回去無望了。想到之前所見到的各色光柱,越是資質出眾,那顏色越是明亮,他這樣只有輕煙一般的微光,確實遠有不及。
只是如今非但要留下,而且資質也為最下一等,之後可說真是前途未蔔了。
暗自歎了口氣,既來之則安之,徐子青也不再多想。
剩下還有四五人也檢驗過靈根,其中有一個也是四靈根,不過一粗三細,資質也是中下。
因而這一次從鳳林城而來的徐氏分家子弟二十三人中,共有六人身具靈根,是相當不錯了。尤其是還有徐子淑與四靈根的徐子千,兩人都是中下資質,在分家的血脈中,更是少見。
沒有靈根的十多名子弟被另一位侍女帶領出去,到外堂敬武閣去謀武者的青睞,還是不中者,就要安排住下一晚,明日清晨遣回各自家中。
徐子青與另外五人跟隨內堂長老走出觀靈殿,進入後方一片廣闊的土地中。內堂長老隔空一個呼哨,高空中便倏然降下一頭猛禽。
只見它紅頂白羽,身長一丈,雙翼打開後猶如一片輕雲,昂首一聲鳴叫,叫聲嘹亮,聲破長空,神駿異常。看外形,這鳥本是一頭仙鶴的模樣,然而卻與普通仙鶴不同,那一對尖銳長喙,竟然是耀目的金色。
徐子淑小女兒心態,見到此鳥,不由一聲輕呼:“好漂亮的白鶴!”
內堂長老並不以為忤,撚須一笑道:“此乃金喙仙鶴,能日行千萬裡。整個登州,唯有我徐家財力豐富,才能豢養此等靈禽。”
金喙仙鶴非同尋常,不僅飛行速度極快,載人時也極其平穩。而且性情相對溫馴,只是每年要食用一顆靈珠,因此尋常人家是養不起的。便是豪富如徐家,一共也不過養了十隻而已。
那仙鶴落地後,在內堂長老的呼哨聲中緩緩伏下。內堂長老手一抬,徐子青等人便覺得立足不穩,身形晃動間,已然坐在了仙鶴背上。再一聲哨響,仙鶴騰空而起,直入雲端。
耳邊風聲獵獵,身邊雲氣繚繞,觀靈殿早已沒入足下。徐子青低頭俯視,只見地面與仙鶴相距百丈,卻並不再拔高了。
大約過了有半刻光景,仙鶴飄然而落,一雙鋼爪抓住草皮,穩穩地停住。
內堂長老驟然躍下,身形飄飄不帶一絲煙火氣味。因為有了之前的經驗,徐子青等六人這回便是自己下來,大多是慢慢爬下,徐子青也不例外。唯獨徐子淑跳了下來,落地後雙膝微屈,降低了緩衝力,正好站穩。
內堂長老由此多看了徐子淑一眼,徐子淑也不害怕,與那長老對視,俏皮地一笑。內堂長老眼中也帶了笑意,看來對徐子淑印象極好。自然這也與徐子淑本身相貌佔便宜、且資質不低有關,若是個資質下下等的在內堂長老面前作秀,自然是要被斥責為“心思浮躁、不堪大用”的。
徐子青這時有心去觀察周圍的環境。只見前方是一片層疊院落,難以計數,每一個院落都比他曾經在分家所見識到的還要大上許多。更遠處有無數良田、湖泊、花圃草地、各類園林,左邊更是有一座孤峰,峰高千仞,周圍雲霧浩渺,讓人不能看見山中景觀,甚至看得久了,還有產生一種強烈的畏懼之感。
顯然不是只有徐子青一人被那座孤峰吸引了注意力,其他幾人也都滿臉的驚駭,簡直不能動彈。
內堂長老許是時常送有靈根的子弟進內堂的緣故,對眾人的表現倒是見怪不怪,只用寬袖一舞,頗為自豪地說道:“那山名喚‘飛鷲山’,是我族優秀子弟潛修所在。不同的修為,在那座山中的洞府的高度也不同。你們現在才剛剛進入內堂,還不知修行的潛力如何,是沒有資格上去的。”
飛鷲山如此氣勢磅礴,早讓眾人心生嚮往,如今聽說不能上去,個個都顯出一些失望的神色來。
徐子青也是一樣表情,不過心裡卻產生了其他的想法。他總覺得,那座山並不是這樣簡單……這內堂長老的話中,還有些沒說的事情。不過畢竟是一位長老,能來接待他們這幾個毛孩子已然是屈尊紆貴,又怎麼能奢求他介紹詳盡呢?若要知曉,恐怕還要安頓下來以後再做打聽。
稍稍給眾子弟講解了些內堂的分佈,內堂長老將他們帶到了一處偏殿中。這座偏殿也有一位內堂長老坐鎮,現在出來迎接的,就是這“飛靈閣”的管事之一。
管事長得矮胖,見到內堂長老過來,笑容很是親熱:“張長老,您來分配新子弟的住處了?”
內堂長老對這管事可沒有對新子弟客氣,只點點頭,說道:“一共六人。兩個資質中下,一個資質為下,三個為下下。你先登記下來。”
管事趕緊拿出一個巴掌大的冊子,上面標注了近十年的年份。他翻開冊子,把徐子青六人的姓名和資質都寫了上去,再拿出一塊拇指長款的玉符,在每個名字上面都按了一下,才收起來。
眾子弟看到玉符過處,他們的名字發出一點白光,都十分訝異,更加覺得宗家有仙緣之人的手段了得。
管事這時才笑道:“寫好了。”
張長老把徐子淑與那個資質稍好的四靈根帶上前,對管事說道:“這兩人我會帶去三院培養,資質為下的你把他帶去四院,交給付清。剩下三個,就看情況給他們分配任務罷。”
管事把資質為下的四靈根拉到自己身邊,對張長老連聲道:“請張長老放心,這點小事,我一定辦到。”
徐子青與另外兩個五靈根就這樣被留在了原地,管事直接將他們交給了後面出來的一個黃臉青年,自己卻帶著四靈根往那院落中走去。
剩下的三人都是資質下下,徐子青兩世為人,心態又自然,因此還好些,只是在臉上故意顯得緊張罷了。可另外兩位不過是十多歲的小少年,見那管事態度變得如此冷漠,便覺得懼怕起來。而且前途一片莫測,懼怕之外,還有更多傷心。
那黃臉青年相貌雖不好看,出乎意料的是性子不錯。他見幾人面色都很難看,就一笑道:“不必太過擔憂,你們初來乍到,任務並不會太過繁重的。”
就有一個小少年驚慌問道:“是、是什麼任務?”
黃臉青年語氣很是溫和:“我先給你們介紹一下我們徐氏宗家內堂基本,然後再來仔細分說。我下面的話,你們可要認真聽清楚了。”
三人自是連連點頭。
原來的確是只要有靈根就有資格進入內堂,但這同樣也是要分割三六九等的。最特殊的自然就是那一座飛鷲山,通常只有達到煉氣三層以上的修士,才被允許進入山中修煉。而進門時資質為上等以上者,則可以破例進入。徐氏存在上萬年,上等資質的人才總共不超過十例,可見上好的資質是何等難得!
除卻飛鷲山之外,就有若干院落,可供他人修行。
東邊主院中,院落又分為四等。其中第一等被稱之為“一院”,入門後中上資質的子弟可以進入其中修煉,門內提供的靈藥、功法、自由、長老的指點等資源,都在其他眾院之上。“二院”次之,中等資質的子弟可入,各方面資源略遜一院一籌。以此類推,三院是中下資質子弟可入,四院是下等資質子弟可入。
而下下等資質的子弟,他們只能住在南院,和僕人混居。也能夠學習一些功法,卻只是最淺顯的,身份也低人一等,雖然名義上不被稱為僕從,但實際地位上卻是差不多的。
這些子弟或者每月領取任務完成交換,勝在能自己把握;或者長期在一個地方做雜務,領取的資源都是固定的,勝在穩定,只是恐怕難以被人想起;又或者壓下自尊選擇去伺候一些能進入東邊主院的子弟——如果從他們指縫中漏出一點東西學了,機遇好的話,說不定可以提高自己的實力到煉氣三層以上,再得到某個長老的青眼,就能成為內堂管事了,也算是混出頭來。
如果說資質好的子弟是宗家養著,那麼資質下下等的子弟就是要自己養著自己。
不過別看資質好的那些子弟現在風光,他們的壓力也是很大的。修士進入煉氣期後,壽命會增加到兩百歲,可如果在這兩百年間不能築基的話,到頭來壽元一盡,也不過是死亡罷了。
徐氏宗族為了長久發展下去,也有一個規定,就是東邊主院中人,只要五十歲以內能夠通過煉氣三層,就能進入飛鷲山潛修。但是當眾子弟到了一百五十歲時,煉氣五層以下的將轉為高等管事,身份等同於平調;在煉氣八層以下、五層以上的,轉為內堂長老,為宗家效命;而煉氣八層以上築基以下的,轉為太上長老,一邊作為震懾其他家族的強者為家族偶爾出力,一邊也要繼續為突破築基而進行努力。
基本上如果到了年紀還沒突破的,身上背負的俗務一多,就更加難以進展。因而誰也不希望轉成管事長老什麼的,都想多得到一些資源,好加緊修煉。所以,那些子弟之間的競爭,也是非常激烈的。
現在擺在三個下下等資質的新子弟面前,也就有這麼三條路。
黃臉青年笑笑,問他們:“你們的選擇是?”
第5章 雜役
他話音一落,另兩個下下資質的子弟已然先行開口:“徐子留、徐子棋願去伺候眾位東邊院子的貴人,煩請管事幫忙安排。”
黃臉青年心中暗暗歎息一聲,口中卻是答應道:“無妨,我這裡有一把簽條,上書正需要僕人的眾子弟名諱,你等自行抽取罷。”
那兩個子弟欣喜若狂,連忙捧著黃臉青年遞來的一個木筒,到一邊仔細挑選簽條去了。
黃臉青年才又看向徐子青:“這位子弟方才沒有說話,想是有別的選擇。”
徐子青低下頭,誠惶誠恐道:“徐子青本事不濟,願去做一些雜務,為宗族分憂……”
唉,這個更是沒有進取心。黃臉青年只好遞過去一本黃皮冊子,說道:“這裡面記述的正是我宗家需人做雜務的所在,你自己去選一項罷。”
徐子青道過謝,拿去認真翻看起來。
為何黃臉青年如此惋惜?實在是因為宗家給下下資質子弟的三種選擇,都是有講究的。
其中有一方面固然是因著內堂要人打理、自家人更加可靠,另一方面,也是看這些下下資質的人,是否能從旁的方面,補充資質的不足。
第一項選擇便是最考驗人的,自行領取任務,看起來雖說艱難,實則每一項任務都從許多處磨礪人,一旦在這期間憑藉自身努力熬過來,便是資質差些,也有很多因為心志堅定而在五十歲前突破煉氣三層。到時候會被直接送入飛鷲山,得到長老指點和靈藥洗滌身心。再往後仙緣平順,也大有可能。
第二項是伺候人的,可伺候人的活計,哪裡有這麼容易?更何況若是分到脾性不好的人手裡……日子更不好過。選擇這任務的子弟,是有進取心者與貪利者一半一半。若是前者的話,能忍辱負重的到後來未嘗不能成功,可忍不得的淘汰也快。宗家定不會為區區資質差的向資質好的討公道。後者多數能過得不差,可這些人將心思都用在如何討好上,又怎麼能夠認真修行?
再者忍辱負重成功了的,念及過往難免心中有所怨憤,對宗族的忠心度也低。貪利者本身就是牆頭草,也不會惹人喜歡。
因此做了這第二選擇的,其實是宗家最不喜歡的一批人。
第三項是雜務,選擇它的人,多半是膽子小、得過且過,也就是黃臉青年說的沒有進取心。不過這種人成就極其有限,但偏偏宗族中,最值得相信的也是這批人,因為他們不敢脫離現狀,人也老實,能為宗族多多奉獻。所以宗家雖然惋惜他們浪費了那本來就微末的仙緣,但卻也離不得這批人的存在。
黃臉青年沒想多久,那邊先挑的兩人已經選好。黃臉青年問過他們選擇的人後,就將去那些子弟具體住址的路線告訴兩人。兩人道過謝,便快步離開此處。
那邊徐子青翻看黃皮冊子,挑選得十分謹慎。
誠然徐子青正是一個隨遇而安之人,但卻並非是膽小懦弱。只是他早先對仙緣之事便沒有念想,到了宗家以後又覺得內裡詭譎萬分,以他的性子,自然不願意去趟這渾水。
徐子青進內堂時,已然對觀望到此處有良田萬頃,更有果園花園藥園,風景甚是美妙。若是選了雜務,想必也有與其相關之事,他便選擇其一,遠遠地去度日,應當與曾經在徐家村時沒有太大不同。
果不其然,在翻過一遍黃皮冊子後,徐子青找見了自己所想之事。有三件還算符合他的心意。
其一乃是在果園伺弄果木,需要每日澆水撒肥,除草除蟲,修枝剪木……不過做同樣事之人有數十個之多,都歸一位洪管事管理。
其二是在靈田裡做事,要犁地翻土,播種插秧,與徐子青曾見鄉間種地沒有太大不同。人數也是很多,都歸一位趙管事管理。
其三則是在百草園做事,需要伺弄花草,精心打理,面面俱到。且做雜事的只有一人,歸一位賀管事管理。
徐子青仔細對比三項雜務,終是選擇了第三種。他前世困于房中,除了親人輪流陪伴,就只有一些花草片刻不離,能被他照料一二。現在想來頗有親切感,且百草園地點偏僻,實在很是合宜。
於是他便將冊子翻到第八十七頁,交予黃臉青年,說道:“徐子青願去百草園做雜務。”
黃臉青年見了,也不多說,就直接告知了百草園所在。待徐子青道謝後離去,他的臉上才露出些複雜的神色來。
這百草園之事看來是好,可卻是那賀老頭的地盤兒。那老頭性子古怪之極,之前也有好些子弟選了這看來不錯的差事,卻紛紛沒待上幾天就被老頭逐了出來。也不知這回這一位,又能堅持多久?
黃臉青年的不看好,徐子青一無所知。他不過是按照青年指點,一路走了有半個時辰,才終於到了一處園子外面。
門沒鎖,只是徐子青向前走時,卻被一道無形的屏障擋在了外面。而後裡頭罵罵咧咧走出一個人來,扯著嗓子罵道:“哪個蠢貨在這裡動我的禁制?用靈牌不會麼!”
徐子青一窒,想起是自己不對。他在凡塵俗世裡活慣了,還沒有身處修士世界的自覺,故而忘記了,這看似沒有鎖的大門,實則防範無比嚴密。
於是便將之前黃臉青年給他的一塊木牌拿起,小心地往前方虛空處送去。只見一片白芒閃過,他再嘗試著走進,就沒有了絲毫的阻礙。
才走了三五步,就見到迎面而來的一個老頭兒。嘴裡抽著旱煙,腳下踏著草鞋,身上的衣著也很是破舊,徐子青自打走進宗家來,便沒見過這樣不齊整的人物。他就是賀管事?
那老頭兒見到徐子青,“吧嗒吧嗒”地抽了口煙,吐出來:“新來的雜役?”
是新來的子弟,做的的確是雜役的活兒,這般稱呼倒也沒錯。徐子青見賀老頭年紀大,自然更加恭敬容讓,便微微躬身行禮,溫言道:“徐子青見過管事。”
賀老頭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上下掃了徐子青一眼,說道:“到我這裡做事可不輕鬆,若吃不了苦,莫怪我踢你出去。”
沒否認這稱呼,看來的確是那位賀管事了。徐子青快步跟上,他既然要在這裡做,自當盡心盡力。再者若能與花草相伴,便是辛苦些,也是甘之如飴的。
越是往園中走,就越是能感覺到空氣變得極其澄澈。徐子青忍不住深吸一口,便覺得異香撲鼻,整個肺腑都舒暢起來。
他當然不可能知道,在他如今投生的這個世界中,天地之間充盈的是一種名為“靈氣”的東西,比曾經呼吸到的氧氣更輕盈,甚至能洗滌身心。修士之所以能夠修行,也全是倚靠著它。
這百草園其實就是藥園,專為徐氏宗家培育靈草的,故而裡面的靈氣格外充足,他從外面驟然進來,自是享受不已。
園中的佈置卻不是和外面一樣處處大氣而不失精細,而是顯得十分自然。一花一草、一土一石,全都沒有刀削斧鑿的痕跡。
只見走過一片土路,就見到一條清澈的水流直通遠方。水流兩邊被矮小的石欄圍了好些花圃似的小塊靈田,每一處中,都有綠影朦朧、纖草萋萋。
沿著這條路一直走,能見到一排茅屋,前面的幾間或垂掛著農物、或擺著工具、或放著曬藥大簸箕的藥架子,都有住人的痕跡。而唯獨只有一間更小些的,在最外側,外面卻沒什麼東西。
走到那排茅屋前,賀老頭煙管抬起,指了指最小的那間,說道:“你住那裡面,床褥都有。”
徐子青點點頭:“是。”
賀老頭見他聽話,轉過身來:“我這裡種的靈草,都不是你這種毛娃子能隨便動的。”他說著晃悠悠地回到屋裡,出來時,手中已經多了幾本厚厚的大部頭,甩手扔給了老實等待的徐子青,“把它們先看下來記牢。”
徐子青吃力地接過,他現在身子比前世好了不少,力氣也不賴,可接過這些書來,才發現竟是意料之外的沉重。他還是點頭:“我知道了,賀管事。”
稍稍低頭看一眼頁面,就見到最上面一本是《靈草圖鑒》,想必是教導他辨認靈草的。在這百草園裡做事,還真不能缺了它。那賀老頭要求是嚴厲了些,可歸根到底也是為他著想,徐子青自然是心懷感激的。
見他如此順從,賀老頭倒對徐子青高看了幾分。他雖說是公認的古怪性子,可也不是蠻不講理之人。之前來的那些子弟,在他們各自的分家也是眼高於頂的,見他平時穿著破舊,一照面就對他露出輕蔑之情。這已是心性不佳。而後再吩咐其先背熟靈草種類,又都是不情不願,只想先要他教導法訣,如此憊懶不踏實做事之人,讓他怎能不怒!
這新來的小子看著瘦瘦弱弱,連幾本藥書都不能接穩,可是不驕不躁,也願意認真做事。在賀老頭看來,就算是基本合格了。若日後觀其所為皆是真心實意,他自然會傳下法訣,到時候,新來的小子才能真正成為百草園的長駐“雜役”。
第6章 田家公子
時間一晃就是半月過,這日清晨,徐子青捧著一本厚厚的《藥王秘笈》,走到一方平整的青石邊,坐下來細細研讀。
這是他讀的第三本,前兩本已經在這段時間裡被他記了下來。幸虧他如今的記憶力不錯,不然的話,那動輒上千頁的大部頭,還真未必能啃得下來。
賀老頭早早就去照料靈草,留他一個人在這裡苦讀。徐子青也習慣了,一頁頁地翻過去,快速將靈草的習性、生長環境、外形、藥性、以及其他諸多功效統統記下。反復默誦,牢記於心。
多日來,徐子青已經明白這位元賀管事的行事方式。他看似不修邊幅,但對靈草的熱愛卻是極其真摯,故而在徐子青來到百草園之後,便要他先學會辨識靈草,通曉靈草相關知識,並不教給他法訣。
徐子青性情安穩沉靜,素來也喜愛花草,現下看到了這許多奇異的,本來就是見獵心喜,根本無需賀管事多言,就日夜抱著那幾本厚重古籍不肯釋手。其他什麼仙緣、什麼修行,統統都被拋到腦後去了。
大約又過了半個時辰,徐子青戀戀不捨地放下書,舒展了一下身子。
賀老頭卯正起床,中間用一個時辰去伺弄靈草,徐子青在這時間裡,就進行第一輪的古籍誦讀。到辰時,徐子青要去做幾樣朝食,給賀老頭送去,賀老頭若是心情好,就指點他辨認幾種靈草實物,他自然又要認真記下。
之後徐子青被趕回來,繼續誦讀,到午時準備午膳,過後清洗碗筷,做一個時辰灑掃,再誦讀,準備晚膳,漿洗兩人的衣物,繼續誦讀,直至賀老頭亥時入睡,他便也睡了。
這般一日下來,總有六七個時辰都在背書,該是十分枯燥。不過徐子青興致所在,倒不覺得無聊,反而津津有味,嫌一日時辰太少。
賀老頭看在眼裡,也是記在心裡。
照例去做了朝食,是一鍋混合了清香葉子的米粥,清新軟糯,很能入口。徐子青裝了兩個竹筒,帶上穿過小路,到了前頭的藥園中。
中間那條溪流依舊是淙淙流淌,水聲叮咚,很是悅耳。徐子青來這裡久了,也能觀察到,原來這條溪流兩邊,地勢高低並不相同。
賀老頭給徐子青一番講解,他才明白。原來各種靈草性子皆不相同,有些喜高,有些畏高;有些愛光,有些厭光;有些偏好濕潤,有些卻稀罕乾燥。要能將靈草伺弄得舒服,就非得遂了它們的性子來,不然或是不成活,或是品相不好,久而久之,宗族的人便要來尋他們晦氣了。
徐子青虛心聽教,硬是死記下來。他也想了要做筆記,賀老頭卻不准許。想想也是,該學的東西還是要嚼得爛透了咽下去,才能夠學以致用,不然到了真正動手的時候,還是會一塌糊塗。
左右時間還長,徐子青並不著急,就慢慢學著,等到什麼時候賀老頭覺得他可以上手,他再按賀老頭要求去做就是了。
賀老頭現在正蹲在一個花圃前,用手不住地擺弄什麼。徐子青輕悄過去,無聲地也蹲在他的旁邊。
許多天來,徐子青知道,賀老頭是不煩他這樣跟著學的。
今兒個賀老頭是在給金絲草除去伴生的雜草,只見他左手輕輕撫弄金絲草根部,極緩慢地將它撥到一邊,右手則拿著一根細細的銀針,輕輕在它露在土外與根部貼近處挑起一縷頭髮絲般細小的草莖來,手背一抖,讓那草莖落在旁邊的瓷碗中。
金絲草這種靈草,徐子青是認得的。這種草為多年草本,喜好多光,紮根于潮濕有水之處。《靈草圖鑒》上有載,金絲草所在之處,百米之內必有水源。
這種靈草下種後,約百日可以長出第一片草葉,再百日有第二片,如此再三,到長出十片草葉後,草株便也有了一尺高,葉片亦不再增加。長出的草葉葉面中間有一根白絲,貫通整個葉片。之後年份越久,白絲也將蛻變為金絲。只是一株金絲草,未必十片草葉都能有那金絲,通常三葉金絲草最為常見,十葉金絲草便等同於傳說中的物事了,等閒不能見到。
金絲草並不嬌貴難長,本身卻是珍稀靈草,你道為何?只因它自打冒出地皮後開始,往往就要引來伴生的褪金草。
褪金草一絲靈氣也無,若不是跟金絲草伴生,根本就是惹不來任一個修士注目的雜草。可它既是金絲草伴生,還偏偏是金絲草的剋星。
要知金絲草草葉乃是築基丹所需藥材之一,很是重要。可金絲草葉的形成,卻要受到褪金草的扼制。也不知是怎麼一回事,金絲草對那褪金草,可說是千依百順,將自個的靈氣養料全奉獻出去,也只為讓褪金草能鬱鬱生長。因而一旦褪金草出土,那原本已經在變為金絲的白絲,便又重新變了回去,再也不能形成新的金絲草葉了。
因此培育金絲草一個要務,就是時時觀察它的根須之處,看是否有褪金草來作亂。一旦發現有冒出的苗頭,就要以銀針挑它出來扔了,才能讓金絲草繼續長出金絲葉片來。
賀老頭動作嫺熟,極快地挑了十數株褪金草去,徐子青看得如癡如醉,竟連前來此處的目的也忘記了。
待過了有半個時辰,賀老頭幹完了活,擦一擦額頭汗水,才發覺自己身旁來了人。一轉身,可不就是新來的雜役麼。
徐子青也回過神,連忙致歉道:“對不住,賀管事,一時看得入神了。”說時將竹筒奉上,“這是晚輩熬煮的清粥,還請賀管事不要嫌棄。”
賀老頭接過來,打開筒蓋喝一口,說道:“你看了那麼久,看明白什麼沒有?”
徐子青一笑:“晚輩無知,只看出賀管事您在去除褪金草。”
賀老頭眼裡劃過一絲滿意:“看來,你確實仔細看了那幾本書。”
徐子青說道:“管事是為晚輩著想,晚輩自然要誠心對待。再者,那些書中所記浩如煙海,著實讓人受益匪淺。”
賀老頭一口把剩下的粥喝完,點點頭:“今天午時前你就跟著我。”
徐子青大喜,這還是賀老頭第一回主動要他跟隨,也就是說,他是有心要教導他了?定定心,徐子青平靜答應:“是,賀管事。”
有人指點與沒人指點差距自然是很大的,賀老頭學識淵博,對種種靈草如數家珍。哪怕是徐子青也同樣熟知許多靈草特性,但卻仍然會在賀老頭伺弄的時候,有些轉不過彎來。這就是經驗不足的緣故。
賀老頭也不是和從前一樣只自己做、讓徐子青自己看,而是會一邊做事一邊給他講解要點,這樣一個教一個學,時間過得飛快。
正在賀老頭在為一株龍爪花培土時,忽然間皺了皺眉頭,停下動作。
徐子青一怔:“賀管事?”
賀老頭說道:“有幾個拿牌子的人來了,你去招待一下。”
徐子青自然是答應著。
卻聽賀老頭又道:“不必太客氣,只管把人給我帶來就是。”
徐子青不甚明白,只是按照賀老頭的話,轉身往外面走去。不過等他走到了藥園門口,就立刻明白了。
就在進了藥園的那片土路上,此時正站在幾個氣質不俗的男女。
其中最為亮眼的是一個紫衣女子,雲髻高挽,身材修長,整個人都帶著一種矜傲的味道。遠遠的徐子青看不清她的相貌,不過單看輪廓,想來也是極美的。
等走近些,徐子青看到女子身旁的另外三個男子,有一個衣著打扮也很是矜貴,眉眼間傲氣與紫衣女子相仿,然而在對女子說話時,卻顯得親切。應該身份與女子也是相若。另兩個都穿著相似的黃衫,跟在兩人身後,神情間很是巴結。
那幾人見徐子青走近,其中一個黃衫男子喝道:“你這雜役,見到大小姐來此,怎麼還敢如此慢慢吞吞!”
另一個黃衫男子也道:“這般怠慢,非要好好懲罰一番不可!”
徐子青聽到前面那一番話,還覺得雖然不中聽,可確是他也有不周到之處。然而聽到後面一人說話,就難免皺了眉頭。他初來乍到,沒學過法訣,腳程不快,卻也盡力快步走來了,怎麼就開口要懲罰?這等作態,太過目中無人。
還沒等徐子青回話,那個眉眼傲氣的男子卻先開口了:“紫棠妹妹,我日前得了一件下品法器,樣子尚可,不如先送給妹妹把玩。”他說時在袖中摸了摸,掏出一條紫色長鞭,鞭節有九,每節長約一尺,嵌有紫色寶珠九粒,鞭身光華流轉,看著就是好東西。
那名為“紫棠”的女子也神色微動,以她的眼力自然看出此鞭不俗,便接過來,說道:“田公子,若我沒有看錯,這鞭子怕已是下品法器巔峰,與中品法器相比,也只差一線了罷。”
那田公子笑道:“只要紫棠妹妹喜歡,莫說不過是下品法器巔峰,便是真是一件中品法器,我也情願送與妹妹。”
徐紫棠帶了點笑,把玩這九節鞭時,頗有喜愛之態:“它叫什麼?”
田公子道:“此鞭名為‘紫華’,與妹妹相得益彰。”又笑道,“恰好這雜役得罪了妹妹,不如就拿他試鞭,也算小懲大誡?”
話一說完,幾人的視線就齊齊落在了徐子青身上。
第7章 護短
聽懂田公子的意思,徐子青眉頭鎖得更緊,隨即苦笑。他還是太過天真了,本以為來這裡做雜役,就是辛苦些罷了,卻忘了自己在這宗家地位低微,任一個身份高點都能夠拿他撒氣。徐子青性情溫和,從來不願讓人為難,可旁人卻未必這樣。
徐子青卻是不知道,那田公子名為田亮,乃是羅天府田氏宗家家主之子,天生就是雙靈根,靈根粗細相仿,資質中上,很是難得。
在田家,田亮更是被族人捧著長成,各種資源供給不斷,如今才剛過了三十歲,卻已然有了煉氣五層的修為了,可謂天才!自然高傲無比。一個區區養草的僕從,要打要殺,那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田氏與徐氏宗族地位相差無幾,時常互有往來。這一次田亮便是奉家主之命,到徐氏給三日前剛剛築基的徐紫楓公子送禮,見到了徐紫楓的親妹徐紫棠,頓時驚為天人,以至於呆了好幾日後,還不肯離去。
徐紫棠也是天之驕女,同樣是雙靈根的天才,她的靈根卻是一粗一細,資質為上,與她的兄長仿佛。兄長徐紫楓今年剛過二十五,已然是築基期的高手,這等不凡的修煉天賦,便是在整個昊天小世界中,亦能算作妖孽!他的親生妹妹也不遑多讓,分明才年過十八,卻突破了煉氣五層。單看修為似乎與田亮相當,但再看兩人年紀,就知道田亮不如徐紫棠多矣。
田亮心系徐紫棠,自然在她面前收斂傲氣,百般討好,旁人可得不到這般對待。而徐紫棠對田亮雖說不耐,但因為他身為家主之子,也不得不給那位同樣是築基期的高手面子,偶爾敷衍一回。
這時聽得田亮說起要拿這百草園的雜役出氣,徐紫棠心中冷笑。百草園中的賀管事不止自身修為在練氣九層,只說但凡他伺弄的靈草都能提高一個半個品相,就足以使宗族族長都讓他三分。在這園子裡,任憑是他們徐家多麼顯赫地位的天才,也不敢胡作非為。偏偏這個田亮拎不清,就敢讓她對著賀管事手中的雜役下手。
賀管事眼界素來頗高,徐紫棠可是聽說了,難得這一個雜役半月余還未被逐,定然是讓他滿意的。她要真拿此人試鞭,日後還能在賀管事這裡拿到上好的靈草麼?也不知那田家的家主,是如何生出了這麼一個眼高於頂卻愚蠢如斯的兒子!
再者,即便不是因著賀管事,她徐紫棠又需要田家的人來指點她做事麼?她徐家的人,又怎能讓一個田家之人說打便打!
徐紫棠對田亮評價更差幾分,面上卻不顯,只淡淡道:“此人還不曾引氣,想來也是在得知消息後就立即趕來,懲戒就不必了。”
徐子青微微訝異,他原以為這頓鞭子吃定了,沒想到,這女子倒不似那男子一般跋扈。
只見那田亮聽得徐紫棠的言語,面色一變,隨即笑道:“既然紫棠妹妹說了,就饒他這一遭罷。”
徐子青還未松一口氣,就受到那田亮一記惡意的目光,他心知此事沒完,只是不曉得田亮將要何為。搖了搖頭,徐子青也有幾分無奈,田亮雖品性不堪,可地位實力均遠在他之上,要怎樣拿捏於他,他也只能待事到臨頭時,再做計較了。
不過經此一事,徐子青突然有些頓悟,這徐氏宗家裡,哪怕是極其偏僻的百草園,也成不了世外桃源。他想要平靜度日……並不能輕易達成。
徐子青轉過身,態度自然地在前方帶路。
田亮看著他的背影,眼裡又閃過一絲刻毒。
在徐子青看來,這田亮不過是沒事找事,落在他的身上,也只是他自己倒楣。可在田亮這裡,找徐子青的茬卻是大有道理。
不過是一個卑賤的雜役,卻讓徐紫棠這位絕色美人另眼相待,這讓百般討好美人無果的田亮怎能不厭惡非常?
誠然,若是徐子青長相醜惡又是他說。偏偏他雖然衣著簡陋、年紀也不算大,相貌卻很是俊雅,加上舉止從容,哪怕是聽聞要被處罰,也不像尋常人一般痛哭求饒,讓那田亮心裡便怨毒起來。他只想到,我如此身份,你這雜役卻敢不崇拜討好,便是罪無可恕!
猶如芒刺在背,徐子青步調還是尋常。好在那田亮還有些理智,不曾在徐紫棠面前用修為威逼於他,但饒是如此,也讓徐子青出了一身冷汗。
或許很快又或許很慢,終是到了那一片靈草田畦之上,徐子青抬目看過去,就見到了賀老頭忙於勞作的身影。心緒也漸漸安穩幾分。
徐子青道:“賀管事,人已然帶到了。”
賀老頭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說道:“你來盯著這龍爪花,兩刻之內不能錯眼。”
徐子青應聲“是”,接過一根竹簽,蹲下照做。
龍爪花培土後,兩刻之內可能會引來食根蟲,需得用竹簽挑走。
徐紫棠並不貿然過去,見到賀老頭吩咐徐子青,便安靜立於一邊等待。田亮是不知這一個糟老頭兒有什麼可尊重的,不過美人不動,他也就暫且忍耐。
賀老頭交代完,才看向徐紫棠:“要什麼?”
徐紫棠規規矩矩行了個修士晚輩見前輩的禮節,才說道:“晚輩的兄長徐紫楓幾日前築基成功,現下精氣虧損,故而來求一株千稷草。”
千稷草生長於乾旱之處,不開花,每株草有百枚葉片,長滿後掉落,而後再度長滿,十次之後,方為成熟。成熟的千稷草為補氣丸的主藥。
徐紫楓築基時消耗大量的精氣,若是打坐需要一年半載才能補回,這期間境界不穩。但若是能服下一粒補氣丸,不出十日,就能將境界穩固。
千稷草採摘後,越是及早投入丹爐,煉製補氣丸的成功率越高。徐紫楓如此天縱之姿,自然受到宗族看重,因此早早請了一位擅長煉丹的太上長老出手。徐紫棠與兄長感情甚篤,便親自來求千稷草,等她回去,就可以開爐了。
賀老頭哼了一聲:“等著。”
徐紫棠毫無意見:“是,前輩。”
旁邊的田亮有心為美人撐腰,奈何在他剛要出言呵斥時,美人已然先對他搖了搖頭。徐紫棠也很是無奈,她原本是想要速戰速決的,偏生在下山時遇見了到處晃悠堵她的田亮,不得不帶著一起過來。雖然得了一件下品巔峰法器,可送她東西的難道還少了?如今只盼望能阻止這廝犯蠢,讓她安安穩穩地拿到千稷草。
田亮見美人的注意力落到自己身上,便更是殷勤地與她說話。徐紫棠有一句沒一句地隨口應和,心思全在已然遠去的賀老頭身上。
那邊徐子青安心地觀察龍爪花,全然忽視了徐紫棠一行四人。倒不是心懷怨恨,只是他看護龍爪花的這一段時間,實在是分心不得。
賀老頭料得果然不錯,才剛過了一刻左右,就有一條漆黑的蟲子自土中鑽了出來。那蟲身子大約有米粒粗、小指長,因顏色與龍爪花下所培靈土顏色相近,是很難發現的。
徐子青見到後,右手提著竹簽迅速朝下一勾,而後手腕一轉,那蟲子就被挑在了竹簽上掙扎。事不宜遲,他左手握著的竹筒立刻對準竹簽蓋過,食根蟲就進入竹筒之中。
這蟲子最害怕竹子的氣味,進了筒中就立刻乖乖伏趴,一動也不動了。
食根蟲第一條被捉住,緊接著又出來了三四條,徐子青如法炮製,手腕動作比先前還快了好幾分,到底還是將它們都投入竹筒。最後一條時他險些被它鑽進土裡,幸而竹簽戳中那蟲的尾巴,才沒有前功盡棄。
之後再沒有蟲子出來,徐子青擦擦額頭薄汗,松了口氣。
這時候,有聲音從頭頂響起:“眼力尚好,動作太慢。”
徐子青抬頭一看,是賀老頭,便笑了笑:“是。”他今生體力比前世好了不少,也沒有病痛在身,可仍舊只是個普通人而已。早先讀過許多藥書,也知道如何處置一些靈草,然而畢竟是頭回親自捕捉食根蟲,能做到地步,他自己也算滿意了。
賀老頭顯然覺得他還有進步的餘地,卻沒有與他多說。只道:“跟我一起過去見人。”
徐子青恭敬道:“是,賀管事。”
徐紫棠老遠見到賀老頭回來,但又在半路停在那個少年雜役身後。她心中有些著急,卻不敢催促,只能等待。
後來賀老頭帶著少年雜役一起過來,她才略放下心來。
賀老頭看著徐紫棠,指一下徐子青說道:“這是我百草園的雜役,你認得了。”
徐紫棠點點頭:“晚輩明白。”這是在告訴她,之前在園門口的事情,賀老頭都是知道的。同時賀老頭的反應也讓她知道,他對她的表現不算不滿。
賀老頭這才抬手,把一個盒子遞了過去:“你要的東西。”
徐紫棠接過來,立時打開了它,待看清了靈草的模樣,面上不由帶了幾分喜色,忍不住道:“多謝前輩!”
之前的放低姿態果然有用,這一株千稷草,比起她曾經見過的那些,品相都要好上許多!
第8章 問心
徐紫棠當下拿了靈草告辭而去,田亮見美人走了,自然是連連跟上,末了也沒忘了丟給徐子青一個淩厲眼刀,徐子青垂下頭,閉了過去。
後幾日,徐子青照常記誦藥書,不曾想這日晚膳後,他才記熟一本《神農草錄》,就被賀老頭叫到了一旁。
徐子青不解,這時辰,該是他們各自在房中休憩之時,不知為何被喚了過來。
卻見賀老頭抽了一袋子煙,問道:“你怎地不來求我?”
徐子青不很明白:“近日來,賀管事您對晚輩指點頗多,已是感激不盡……”
賀老頭擺手:“並非是這個。那日你受到田家小子刁難,他恐怕還要找你麻煩,你還未有半點修為在身,竟不擔憂性命麼?你應明白,便是老頭兒我,也不能時時護著你。”
徐子青才知道賀老頭的意思。他想了想,說道:“晚輩確是擔憂己身性命,也想要早些修習功法,有一技傍身。只是晚輩早已答應了管事,要先將手中幾本藥書記熟。人無信則不立,藥書還未讀完,晚輩怎能厚顏來找管事求那功法?”
賀老頭盯著他的臉:“性命都沒了,還要講那勞什子的信譽?”
徐子青正色道:“若是事事皆能出爾反爾,晚輩也不過是個搖擺不定之人。雖說晚輩尚未修行,但也明白那是大艱大難之途,如若連心念都不能堅持,恐怕即使踏入仙途,也絕不能有所成就,更不能保得性命。”
“好、好、好!”一連說了三個“好”字,賀老頭臉上也難得帶上些笑容來,“你能有此心,果然沒有叫我看錯人。”他說完,又問道,“你還有幾本藥書未看?”
徐子青答道:“便只剩下《昊天草綱》了。”
賀老頭沉吟片刻,說道:“你先將這本草綱背熟,而後不計較何時,便來尋我。我傳你功法。”又冷哼一聲,“田亮此人你無需擔憂,你只在我這裡做一日雜役,他便奈何你不得。”
徐子青大喜過望,立時行了一個大禮:“多謝賀管事。”
這些時日以來徐子青沒受到騷擾,自然不是那田亮放過了他,實在是因著他在徐家並無多少幫手。便是宗家有人有心巴結這個田家的公子,卻不能拿到入百草園的靈牌,才叫他只好悻悻放手。恰在昨日,田家終是差人來接,田亮便是再不甘願,也只得回去了。
到了田家後,田亮徑直進了主屋,對那家主說道:“父親,你為何這般急切要孩兒回來?那徐紫棠這幾日正對孩兒有些軟和,孩兒再呆上一段時間,豈不是手到擒來!”
原來徐紫棠得了賀老頭的好處,有心給他面子,便抽了些工夫與田亮虛以委蛇,不讓他去找徐子青麻煩。便是如此,態度也是不冷不熱,不曾想卻被田亮以為對他心儀,沾沾自喜起來。
那家主田塍聞言大喜:“亮兒,你所言當真?”
田亮頗有得色,說道:“父親,你當孩兒是什麼人了,若無把握,孩兒豈會如此對父親說。”
田塍擊掌大笑:“那徐紫棠乃是徐家近百年來最出眾的女子,亮兒能將她娶過門,定能為我兒生下天資出眾的孩兒來!”他高興之餘,不禁起身拍了拍田亮的肩膀,“為父這就準備彩禮,讓大長老到徐家提親去!”
田亮聽到,也是十分喜悅,立時深深行禮:“孩兒多謝父親!孩兒多謝父親!”
·
徐子青到底記憶力不凡,沒過幾日,已然背熟了最後一本藥書,當時便去尋了賀老頭。賀老頭用煙杆敲了敲脊背,讓徐子青一一背來,果然無一遺漏。徐子青對賀老頭也是欽佩,若說他只是將書上內容記熟了,那賀老頭便是融會貫通,有時問出的問題,便是徐子青已然倒背如流,也要細細思索一番,才能答得上來。
一番對答後,賀老頭神色緩和不少:“看來,你確是下了功夫,不錯。”
徐子青鬆口氣,笑道:“還要多謝賀管事悉心教導。”
賀老頭對徐子青的功課滿意了,便攤開手掌,霎時掌心出現一本泛黃的簿子:“此乃功法介紹,你應當先瞭解一二。”
徐子青接過來,卻還是忍不住問道:“賀管事,這簿子怎地……”
賀老頭哈哈一笑,他見這新收的雜役總是沉靜穩重,現下突然顯現出一點少年心性來,態度便更和藹幾分,一拍腰間,說道:“我這裡有一個儲物袋,與我心血相連,這本簿子我原本就放在其中,只消心念一動,便自然取了出來。”
徐子青一笑,心裡很是為這些手段震撼。他前生所見識到的所謂“科技”,頂天了也不過是將物品壓縮,在等體積空間裡裝入更多東西。卻不像現在他見到那賀管事的腰間懸掛著的一個區區錦囊般簡便。那錦囊外觀看來精緻無比的,誰能料想,它裡面竟然別有空間?
再想一想日前遭遇,徐子青不由歎了口氣。他原先只是想要依山傍水過此一生,如今見識到世界之大,又明白那仙路未知、神秘莫測,便也不由得生出一些野心。想要看山看水,想要與花草為伴,想要能健康長壽……如此種種,若沒有實力在身,恐怕也不能活得長久。
徐子青不願惹事,偏偏總有事要惹他。他從前總以為世上人皆是要講道理,如今看來,講道理的人固然是有,可如若遇上了不講道理之人,他也要能有餘力好生護住自己才是。
捧著那一本簿子,他朝賀管事點點頭後,便迫不及待地讀了起來。
簿子中所記,皆是修仙常識,也讓這徐子青在懵懂了十數年後,總算知曉了自己是出生在一個什麼地方。
宇宙之大、之廣,有九千大世界,分上三千、中三千、下三千,每一個大世界又有無數小世界環繞,互通來往,彼此牽連。其中每一個小世界面積均為九九之數,大世界面積則為小世界的九九倍數,人數眾多,浩如煙海。
徐子青如今所處世界便為昊天小世界,乃是中三千世界傾隕大世界附屬。莫看徐氏宗家如此名門做派,但僅僅在東方各大洲中,便有田家、羅家、孟家和魏家,與其齊名。另有許多海外仙山大派,單單能有薄名者,便有數十之多。
這無數大小世界中,凡人都想修仙,然只有身具靈根者可行,若是仙緣深厚,則有望長生。而若要量仙緣深厚與否,一看氣運,二看天資。氣運者說虛無縹緲,等閒人算計不得,天資者說卻十分明瞭。單靈根者仙緣最厚,五靈根者仙緣最薄。
踏入仙路後,成就多少也要看功法好壞與天資厚薄。功法亦有屬性,與靈根屬性相合則進境快,相悖則進境緩慢。
功法等級共有六種,為天、地、玄、黃、人,以及不入流,每一等又分為上、中、下三品。於昊天小世界中,沒有師門的散修、亦或是世家各派中的底層弟子,所習往往為不入流功法,而被寄予厚望者,則修習人階法門。黃階的法門便已然很是難得,非天資縱橫者不可學。而玄階一出,則整個小世界修士趨之若鶩,爭搶不休。至於天地二階,從古至今,還不曾在小世界中見過……
另有修士之間以靈石、靈珠易物,靈石與靈珠又有品級,法陣有品級,修士己身修為亦有品級……云云。
這一看便入了迷,徐子青廢寢忘食,足足看了三天兩夜,充了兩眼的血絲,才將簿子中所載看完。
閉上書冊,徐子青深吸一口氣,心存敬畏。更加心生嚮往。
莫怪世人都想修仙、得仙緣者人人欽羨,實在是仙路浩渺,人立於其上,仰天而望,難免心醉神迷。故而求仙、問仙、尋仙、修仙。
看完這些,徐子青也是心潮澎湃,如今他始知天地之大,又明白己身之渺小。即便是他從前一心只在山野之地自在一生,此時也是豪情頓生。若是要與山水花草為伴,為何不踏遍九霄,覽九天之山水、賞天下之花草?好容易脫開上一世沉屙多年的病軀,當真僅能活區區百年也就罷了,他分明有望長生,又怎麼能甘心壽盡而死!
“想明白了?”這時,一道嗓音自他耳膜中響起,直擊入天靈,震盪心間。
徐子青悚然而驚:“賀管事?”
原來不知何時,賀老頭來了又走,走了複來,這時正死死盯著他呢。
賀老頭笑道:“小子,你看得入迷,可是明白了?”
徐子青緩緩搖頭,複又緩緩點頭:“雖說還未找到己身之道,卻決心已定了。”
賀老頭滿意地吸了口煙:“我久久不教你功法,你可怨怪過我?”
徐子青說道:“賀管事為晚輩能將園中事做好煞費苦心,晚輩豈是那般不識好歹之人。”
賀老頭吐出煙來,道:“不錯,在我百草園中做事,連靈草也不能全認得,又能有什麼用處!”而後話鋒一轉,“不過單單認得靈草,也不能上工。伺弄靈草,不止要瞭解靈草習性,還要身具靈氣,才能在伺弄之時,不傷其根基。”
說完,他手掌再度攤開,這一回仍是一本書冊,只有寥寥數頁,而在那書冊表皮,正寫了三個蚊蚋小字。
第9章 《化草訣》
《化草訣》。
徐子青猛然一看,就覺得這三個字直直印入腦海,使得他往後一個趔趄,差點要栽倒下去。
賀老頭哈哈笑道:“你這般看法很是耗費心神,不可取,不可取。”
徐子青赧然:“也不知是怎麼回事,剛剛只是去看那功法名稱,就覺得頭暈目眩了。”
賀老頭說道:“這是自然。你莫看這只是一冊薄書,也是曾經有大修為的能者所錄,筆劃之間自然帶上了那大能的靈力。你還未曾引氣,乍一見到,便會被這靈氣震懾。”他談及此處,又提醒道,“日後你若是有緣見到其他功法,也要切切小心,不得輕率行事。能力不夠便貿然去修習高深功法,恐怕反而損傷己身。”
“這一位大能書寫時靈力溫和,故而我敢給你這生手去看,可並非每一位大能都是好脾氣的,若是你運氣不好,遇到性情暴烈者所書功法,只一看那功法名稱,便要被震傷了!”
徐子青受教,躬身行禮:“多謝賀管事指點,晚輩省得了。”
賀管事才擺擺手:“你拿去修習罷,其中自有引氣的法門。你也莫要瞧不上它,這本《化草訣》雖說只是不入流,可也是其中較為出眾的,又與我等伺弄靈草息息相關,許多年來,百草園中人皆是習它。你我的根腳到底是低了些,能學到它已屬不易。你要是不滿,日後修為上來了,自然可以再去尋覓其他功法。”
這也是欣賞徐子青做事踏實,賀管事才會殷殷教誨,想要讓這徐子青能真正在百草園中立足,待他壽元終了,也能將園子傳交於他。
再者,賀管事初時也的確學的是這本《化草訣》,待熟習之後,也有煉氣五層的修為。那時他因靈草伺弄極好,破例得到家主賜下一本人級功法,只是不能隨意授人,賀老頭對徐子青說這一番話,也是希望能給他一些鼓勵,讓徐子青也能走上他的路子。
徐子青對賀管事也很是感激,這老頭兒儘管嚴厲,但言語間對他幫助頗多。這讓此世出生後便沒有長輩在身側教導的徐子青,對他生出了許多敬意。
賀老頭吩咐完,就讓徐子青自去修行,也沒得工夫在這裡久待。只說道:“若有疑難,先自己想著,實在困苦,再來問我。”
徐子青自然喏喏答“是”。
待賀老頭離去,徐子青掩上門,盤膝坐到了竹床上。
他定定心,將書冊第一頁翻開。
打頭就是一段話,任憑什麼引氣的功法,都是如此說。
“靜坐雲床,閉目觀想,引天地靈氣過靈根而入,直通丹田,以孕養之。”
徐子青深吸一口氣,擺正姿態。雙手仿書頁圖形自然掐成訣狀,徐徐抬起,自然置放在兩邊膝頭,隨即闔眼,靜心觀想。
思維放空,將精力集中在雙眼之間,很快腦中呈現一片空白,這便是入了定。再將想法集中在靈氣之上,就能見到眼前無邊漆黑之中,突兀出現五色光點,稀稀疏疏,在各處漂浮不定。
徐子青隱約知曉,這便是天地間五種屬性的靈氣,就有意要去捕捉。然而世間之事哪能如此簡單?單是要分辨顏色已屬不易,更何況還要一一嘗試。
這也是他運氣不好。早先測試靈根之時,其他數人是個什麼屬性的靈根,都被管事報將出來,偏在輪到他的時候,只提了一個“下下”,以至於徐子青全然不知自己的屬性。
按理說在修習功法前,也能知道所學功法的屬性。然而並不是所有功法都會給你說明,如同這不入流的功法,往往就是雜屬性的——便就是說,任憑哪種靈根都能修習,然而到底吸收哪種靈氣能修習得快,就全要靠你自己。
因此徐子青只好將每一粒光點都去撩撥一遍,看看哪一種對他稍加青睞了。
按照天地五行,他便從金色光點開始。徐子青有心與它有些聯繫,可那金色光點反而躲得更遠,看來就不是了。隨即是青色光點,這回順暢多了,他才稍微召喚,那光點已經迫不及待沖來,直接從他眉心進入,滑下丹田。
徐子青心中一喜,知道自己好歹引那木屬性的靈氣是成功的。只是還有踟躕,他要是不每種都試一遍,唯恐錯過其他。於是再試藍色光點、紅色光點與褐色光點。這一試他才知道,原來除了那青色光點格外喜歡跟他,其他四種都一點不睬。
一時間他也不知是該慶倖還是該自卑,頗有些怔然。
好在徐子青向來豁達,想著既然木氣這樣喜愛於他,他自然要同倍報之,於是從此放棄其他四氣,專心吸收木氣起來。
因為遮罩了其他四氣,徐子青眼中從此只看到青色光點。他見它們由稀稀拉拉的一粒兩粒,到十多粒、上百粒,越聚越多,也被他吸收得越來越快。這讓徐子青漸漸進入狀態,整個心境都變得空靈平和。
靈氣聚集在丹田之中,因為是木屬,所以現出一種淡淡的柔和溫暖,又蘊含著勃勃生機。
吸收靈氣的過程是非常舒服的,整個人都好似被某個溫柔的大掌不停撫慰,又像是有溫潤的水流在肉體中輕輕沖刷,享受得好似要呻吟出來。
徐子青從來沒有感覺過這樣的快感,這也讓他更進一步地明白,為什麼世人都想修仙……就算不提修煉有成之後的好處,單單是這份舒適的感覺,也足夠讓人流連。
這一入定就是七日七夜,徐子青醒來的時候,只覺得渾身都僵硬非常。
他稍微動一動,骨節就是一陣“劈裡啪啦”,他想動一動,才剛抬起手臂,就覺得好像皮膚都皸裂了一樣。
徐子青有些疑惑,睜開眼低頭一看,頓時身體一僵。
可不就是皸裂了麼!
他的手原本白淨修長,如今卻在表面覆上一層厚厚的黑色硬皮,好似數天沒有洗澡所凝成的污垢,光是看一看,就覺得臭氣熏鼻。
從前世到今生,徐子青自覺就從來沒有這麼髒過!
顧不得再感受一下入定後的餘韻,也來不及欣喜自己的引氣成功,徐子青快步下床,就出門去打水洗澡。剛出門,恰遇見今日收工回來的賀老頭,再抬頭一看,天色已然漸黑。
賀老頭頓住腳步,看著徐子青,神色也有幾分複雜。
他從未料到,他認下的這個小雜役,頭回修習功法便能入定,而這一入定,便是七個日夜。
在這修仙之界,引氣入體速度快慢與天資厚薄有極大的關聯,入定時間亦是如此。徐子青資質下下,原本不該這樣快就能入定,更莫說還確實做到了引氣入體,初步排除體內的雜質。
這般快速,這般長久入定,在這昊天小世界中,也只傳說有資質為上者曾經做到過。
難不成是檢驗靈根時法陣出了錯處?賀老頭原這樣想著,但一轉念,又覺得不然。如今唯一的可能,便是徐子青天生與這門功法極為相合,才能如此迅速上手。
心裡大約有了想法,賀老頭便不再往深處去想。他甘心在這裡伺弄靈草,原本也是個不喜歡招惹麻煩的。但憑那法陣是不是錯了,他收了這個雜役,便只管叫他安心做事就是。
於是看了徐子青一眼,喝道:“既然醒了,就快些去洗淨了,沒得難看。”
徐子青只以為自己身上髒汙,讓賀老頭看了不悅,便笑了笑,趕緊去打水潔面洗身去了。卻不曾看到賀老頭落在他背後目光,一閃即過。
這一場熱水澡洗得極是舒適,只是為了搓淨身上的污垢頗費了一番工夫。徐子青從浴桶裡施施然出來,拿布巾擦了身,再換上一件百草園中給雜役備下的褐色短打常服。他長髮半幹不濕,忽然心念一動,丹田裡的些微靈氣就在百骸中轉了一圈。霎時發也全幹了。
然而才做完這個,徐子青忽然腦袋一暈,不由得向後跌坐,喘了好一會兒氣。跟著便覺得心悸,丹田裡也是一陣翻騰,好似靈氣有些震盪之感。
慢慢勻了氣息,徐子青才苦笑道:“果然是不能隨意妄動,才入定區區幾日就想要運用靈氣,還是太托大了些。”
他想一想又覺得不對勁,就把那一本《化草訣》再拿出來細看。
果不其然,那引氣之後尚有下文。
原來引氣入體這關過了,也不過是能夠學會如何吸引天地靈氣罷了。然而靈氣入體還是靈氣,需得要在丹田中積存再三。待丹田積滿,再將靈氣吸引而入,不斷壓縮。終於丹田中容無可容,就將由量變成質變,靈氣化靈力,在丹田深處紮下一點靈力本源。而後再吸引靈氣進來,將附著本源不斷加厚,積存的也就一直是靈力了。當是時,煉氣一層成。
換言之,徐子青如今仍然是在修士門檻前徘徊,等紮下靈源後,才算是成了一個真正的修士。
之後再來修煉,就是要打通任督二脈上五十二個穴竅,成就煉氣二層。再每更進一層,都要打通兩條經脈,穴竅數則是不定的。而且隨功法不同,這打通經脈先後便不同,體內靈力迴圈也是不同。直至煉氣九層,才有新的變化。
徐子青所習《化草訣》,就是要在打通任督二脈後,先衝擊奇經八脈之陰維、陽維二脈。不過這也是在煉氣二層之後的事了。
第10章 鬥法
等將這功法大略看完,徐子青才曉得自己之前有多麼僥倖。
要知未曾紮下靈源前,靈氣在丹田中不過是暫時留存罷了。而這靈氣看來再如何溫馴,其實也與肉體格格不入,並未經過馴化。稍有不慎,他方才就要炸開丹田,修為盡喪。好在他也只是剛入定一回就折騰這個,才沒有出事。下一回卻是萬萬不可了。
松了口氣,徐子青才有空查驗自己的身體。他本來是個半大小子,毛也未長齊的年紀,身量自然也不高。但現下一番入定後,整個人似乎拔高寸許,而且肌膚白皙,瑩潤似有玉石光澤,比起原本少年的肌膚還要來得細膩。
根據《化草訣》上所載基礎,他之前身體表面出現的泥垢乃是其內部雜質,隨同靈氣的進入而被排出。日後他再進行修行,雜質也會繼續排出,直到築基完成,才算是徹底“潔淨”了。徐子青以為,這修煉以增長修為的過程,就是把自己裡裡外外都“洗乾淨”的過程。
修行猶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既然現在天色已晚,不能出去做事,還不如繼續修煉一番。徐子青便又上床去,盤膝打坐入定了。
之後在賀老頭的要求下,徐子青白日裡跟隨他去靈田裡做事,一邊聽他教導,一邊負責打打下手。晚上則回來修煉,努力吸收靈氣填充丹田。日子倒也過得很快。徐子青很是享受,半點不覺無聊。
不過每天修煉時間只有那些不用做雜事的資質高超者的一半甚至更少,徐子青也知道自己的進度肯定要慢過同期許多,因此但只要有一刻空閒就勤練不綴,一段時間下來,也算是小有收穫。
賀老頭並不知道徐子青現下丹田填充得如何了,只是他教了功法,就算是盡了義務,真正教導徐子青的,還是伺弄靈草的功夫。他壽元已經過了一百七十,再不到三十載就會衰敗,他必須培養出一個忠於徐家的繼承人來。
而且正因為徐子青姓徐,他才越發沒有保留。畢竟徐子青是上過族譜的,就算地位不高,對宗族也定然有著歸屬感。與徐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如今的徐子青雖然沒有如賀老頭所想真的對徐家有所眷戀,可對賀老頭本人還是很尊敬的,也不排斥就這樣在靈草園做一個與賀老頭同樣的、一邊修仙一邊與靈草為伴的雜役。
時光如水逝,轉眼間已經過了兩個月。
這一日,徐子青正半蹲在地上,伸手輕輕展平一片細長的靈草葉,空中忽然響起一聲炸雷般的怒喝,直震得他腦中嗡嗡一響,險些就將草葉扯成兩段。
“徐正天,你徐家欺人太甚!”
這聲怒喝不知是何人所發,內中飽含靈力。不單是徐子青遭厄,整個徐家的年輕子弟,只要是在煉氣七層以下的,都是面色慘白,一陣惶然。還有運氣差正在入定的,也是猛地被這聲呼喝震醒,噴出一口血來。
徐子青有百草園上方護持靈草的法陣保護,又有及時反應過來的賀老頭抓住他手腕施以援手,所以只是嚇了一跳而已。但緊跟著,天上炸雷突然響個不停,一聲聲不絕於耳,震得他是頭暈眼花,不能自已。
卻聽賀老頭在一旁疑道:“這是什麼人在跟家主鬥法?”
馬上就聽見另一道渾厚嗓音響徹天空:“田塍,我敬你是田家家主,讓你三分許你出口氣罷了,可不是害怕你。你卻在這裡不依不饒,真當我徐正天是好捏的柿子嗎!”
田塍也毫不示弱地回道:“你落我的面皮,就手底下見真章罷!”
徐正天也道:“不知好歹,不知所謂!我徐家可不是你耀武揚威的地方!”
兩人都是築基期高手,鬥起法來也是驚天動地。之前有田塍弄了雷聲滾滾,之後徐正天就化作光芒道道,兩人你來我往,正如兩條怒龍翻江,使整個徐家上空的靈氣都如同滾水一般沸騰開來。
一時之間,所有人都不敢再妄自吸引靈氣,若是一旦引來了二位高手的法術,那豈不是自討苦吃、自己害了自己的性命!
徐子青仰起頭,能看到兩個細小的人影挾著呼嘯的風雷對峙,方圓十裡之內雷鳴電閃、颶風陣陣,恐怕就算是鳥兒,也不能飛上天空半步了。
“這……就是築基期修士的威力嗎……”他不由得喃喃說道。
賀老頭也抬頭看著那兩人:“家主還顧忌著宗家之人,因此這場鬥法乃是在千里之上的高空進行。你我在這裡能看到那漫天法術霞光而不受其餘波所震,就是因為家主的控制了。”
徐子青問道:“既然兩位都是築基期高手,不知哪一方能夠得勝?”
賀老頭也不避諱:“自然是家主更高一籌。即使是處於同一級別,也是有高下之分的。那田家的田塍與家主是同一時代之人,資質遜於家主,如今家主的修為進入築基中期已然有二十年之久,那田塍卻是前年才剛剛進入中期,家主的底蘊要厚於田塍,打鬥起來,節奏也是控制在家主手中的。”
徐子青暗暗點頭,看來的確是這麼回事了。那田塍所願是在徐家進行破壞,家主則是要保護徐家,兩人到底還是糾纏著打到了不能波及徐家的地方,當然是家主努力的成果。
空中鬥法還未完結,那田塍所修乃是弄雷的功法,弄得是漫天電閃雷鳴,狂風大作,家主徐正天則手挽風雷,舉手投足之間靈氣翻湧,生生將雷電控制在雲層之中,沒能漏下絲毫來。
這弄雷固然不簡單,可能全然擋住雷就更加困難,徐正天的勝勢不止是賀老頭看得清楚,就連修為高些的徐氏子弟們,也都紛紛看了出來。
久持不下,田塍到底不是靈力無盡,漸漸已經露出衰頹之相,徐正天則遊刃有餘,猛然間雙臂揮出一條火線,將田塍團團圍住。田塍一個不小心,被火線打中胸口,也是“哇”一聲吐口血出來,往外面倒栽出去,終於險險在落地前穩住!
“徐正天,你……你好得很!”田塍憋住氣,揮掌往地下一劈——就有一股絕強的壓力自空中墜下,壓得眾煉氣修士搖搖欲墜。
徐正天雙目怒睜:“田塍匹夫,你敢!”
田塍哈哈大笑:“我田塍有何不敢?你就慢慢收拾爛攤子去罷!”說完足下風起,整個人向遠方飛遁而去。
只留下一句倡狂話語——“今年開原之時,我田家定要爾等好看!”
徐正天來不及回應,那田塍十分惡毒,在離去之前,偏偏用了有十成的靈力,劈的是距離飛鷲山不遠、毫無防護的東邊主院。那裡所住的都是極有潛力的修仙苗子,但現下皆沒有自保之力,如何能在築基期修士的全力下手中逃脫?若是折損,徐家在下一代定然要呈現出青黃不接之局!
無法,徐正天只得飛快自高空落下,哪怕是拼得自己挨上一下,也要阻止東邊主院受損!
正在這千鈞一髮之刻,飛鷲山中忽然飛出一道虛影,因著離得近,比徐正天更快趕到東邊主院。
緊接著,就見一道劍光疾掠而出,狠狠斬在那猶若實質的攻擊之上——轟然巨響!
只見劍光過處,田塍留下的那一擊攻擊盡皆潰散,刹那間化為無形。
徐正天到達之時,攻擊餘波已然全散了,這使他也松了一口氣去。
“做得好。”他拍了拍來者的肩頭,遂與那人一同重回飛鷲山了。
賀老頭見到剛才情景,喟然一歎:“看來自今日起,徐家與田家是徹底撕破了臉皮。也不知到底兩位家主是生了什麼齟齬,竟讓那田塍如此狂怒,以至於大打出手。”
徐子青自知這位長者並非發問他這個初來的雜役,不過是自語罷了。而他卻還有疑問,不由得問出來:“賀管事,不知那位以劍光斬去田家主一擊的乃是何人?好生厲害。”
賀老頭笑道:“那人便是徐紫楓。”
徐紫楓?徐子青仔細回想,記起一個面向倨傲卻不失理性的女子來,正是叫做徐紫棠的,據說她有一位嫡親的兄長,就是徐紫楓。
那一日徐紫棠來百草園求一株千稷草,為的便是給那築基成功的徐紫楓煉就一粒補氣丸,補足精氣。
看徐紫楓方才那一劍,劍光凜冽,便是徐子青這剛入修仙之道的菜鳥,也能瞧出他氣息渾厚,沒有半點波動不足之相。想必是已經幫補完了的。
他初初築基,就能擋住那築基中期的田塍一擊,雖是對方靈力已然耗損許多,可徐紫楓擋得從容不迫,也足見不凡了!
一時之間,徐子青對那徐紫楓也生出一些欽佩之心來。
那賀老頭見徐子青露出神往之色,不由笑了笑:“那徐紫楓確是我徐家五百年來天賦最為出眾的子弟,又是嫡系,本已是地位頗高了。而他又道心堅定、修行極為刻苦,才在這二十五歲之際築基,大大給我徐家長了臉。地位可謂在眾長老之上。你若有心,可以他為鏡,便是追趕不上,也能映照自身。”
第11章 挑撥
連日來,徐正天與田塍的鬥法都在徐家上下流傳。贊的自然是徐正天的修為高強,將田塍壓得死死,罵得則是田塍蠻橫無理,在徐家耀武揚威。
徐子青身在百草園中,但也聽到往來取藥之人說了不少。
近些時候,賀老頭已然逐漸將一些簡單的護持靈草之事交給他做,不外乎給固定的幾種靈草或灑水或培土或除蟲之類,卻也讓徐子青很是愉快。
這一日午後,賀老頭回去睡覺,讓徐子青來看園子。已然不需要背誦藥書的徐子青便欣然而往,在園中來回巡視。
不多時,園外有人持靈牌進來,遠遠地傳來不少細碎聲響。
“紫羅姐姐,聽說你已經突破煉氣三層啦,那不是很快就能進入飛鷲山了麼?可真是太厲害了!”一個清脆的少女嗓音傳來。
徐子青略側頭,覺得有些耳熟,卻並沒有太在意。只是抽出一塊方巾把手上的污泥擦擦,以免失禮於人。
另一個女音也傳過來:“管事長老說了,再過幾日就是我進祠堂的日子。到時將心血寄託于玉符中,日後我再出門,便能隨時得到家族援手。”這把聲線裡帶著股傲慢,“我被引進飛鷲山后,丹藥資源要多出三院數倍,你對我很是悉心,我必然不會忘了你的那一份。”
之前的少女帶著喜悅急急開口:“那小妹就多謝紫羅姐姐了!”
那名為紫羅的女子笑了幾聲,很是得意。
跟著少女又壓低了嗓子,神秘地問道:“紫羅姐姐,你聽說了沒,那位田家主跟咱們的家主對上,竟然是因為一樁婚事。”
徐紫羅聲音揚高一些:“婚事?”
少女低聲道:“正是。傳聞田家主是給他的嫡子田亮公子提親來了,想要迎娶咱們飛鷲山上的徐紫棠姐姐,結果被家主一口回絕,才勃然大怒的。”
聽到這裡,徐紫羅似乎很是不悅:“連田公子都看不上,那徐紫棠還想要如何?真是裝模作樣!前些時候田公子陪她四處遊玩,還送了她一件法器,她卻如此不知足!”
少女似乎有些害怕徐紫羅的怒火,頓了一頓,才陪笑道:“紫羅姐姐說得是。要小妹來看,田公子配徐紫棠可是綽綽有餘了,要說跟田公子最為般配的,還是紫羅姐姐!”
徐紫羅像是有些高興了,語氣緩和了些:“算你會說話。”又是一歎,“不過家主為了一個徐紫棠這般跟田家撕破臉皮,我與田公子也是有緣無分了……”
少女聽得徐紫羅的話,又跟著歎了幾口氣,才故作不忿道:“徐紫棠只是仗著她有個好哥哥罷了,紫羅姐姐的資質可比她強得多!要小妹說,紫羅姐姐必定很快就能築基,到時候就連家主也不能小瞧姐姐,那時跟田公子的緣分啊……”
徐紫羅才嗔道:“子淑妹妹,你真有一張巧嘴。”
兩人嘀嘀咕咕地說了一通話,因著已在百草園裡,就全入了徐子青的耳朵。徐子青搖搖頭,眼觀鼻鼻觀心,垂目走上田畦,只當做自己什麼也沒聽到。
徐子淑與徐紫羅兩人正說得興起,突然發現已然走了進來,就噤了聲。徐紫羅見徐子青眼生,就問道:“你是新來的雜役?”
徐子青溫和答道:“是,兩位想要什麼靈草?”
徐子淑很快就認出了徐子青,她向來看他不順眼。因為徐子青的存在,他們那一家人都顯得不是那麼名正言順。尤其是徐子青歸家後還特別得了個小院子的事兒,尤其讓她這素來被捧在掌心的嫡女不快。不過不管怎麼說,徐子青也是大房的嫡子,她是二房之人,年紀也小上一些,長幼有序,只能背地裡諷刺幾句罷了。直到來了宗家,她是中下的資質,而徐子青才是個下下,單是起點,她已是勝過他許多,才讓她的心情驟然鬆快幾分。
而現在,她徐子淑早已巴上了能進入飛鷲山的貴人,可徐子青卻只能在百草園做一個可憐的雜役,就更加讓她快意了。
徐紫羅對徐子青的印象倒是不壞,也是這個道理,不管是修仙人還是凡俗人,面相好的在異性面前總是要占些便宜的。徐子青十來歲的年紀,還未長開,不過眉目溫潤,不驕不躁,便是徐紫羅傾心的是那田亮,也對他這副容貌有些欣賞。
徐子淑也很瞭解徐紫羅,但她可不能讓徐子青攀上她,不然要是徐紫羅把他帶走了,還不成為哽住她喉嚨的利刺?於是就上前一步,冷聲道:“紫羅姐姐是何等人物,你怎能態度這般怠慢?”
徐紫羅本來對徐子青有所好感,聽到徐子淑這話,她的驕橫之氣也激發起來。卻也是,她到這裡來要靈草,這一個少年雜役,竟然並不顯得謙卑,莫不是沒把她放在眼裡?
徐子青也不是庸人,他能感覺到徐子淑對他的敵意,倏然心中一動,想起曾經在徐氏分家小院的時候,在外頭就有這麼一把女聲語出嘲諷,如今看來,就是徐子淑了。原想這只是個年幼的姑娘家,他兩世為人,不當跟她一般見識。可如今都在宗家了,她卻還是念念不忘要找他麻煩。尤其他之前聽到了二女對話,知道那徐紫羅性情很是不好,徐子淑在她面前如此挑撥,可真不是一句“小女孩不懂事”就能揭過去了。
果然徐紫羅怒道:“你這雜役,敢這樣看不起我嗎!”
徐子青心中一歎,他這些日子接觸人多了,見識到不講理的也是不少,這情形下辯駁無用,不語最好。便後退一步道:“子青不敢。”
只是徐子青沒有想到的是,這個徐紫羅並不是那麼好打發的。之前他遇到的那些,最多的就是口頭上說得難聽撒氣罷了,動手的並沒有的。可這個徐紫羅卻把徐子青的退讓當做了默認,劈手就是一掌打來!
“你這無禮的小子,非要給你點顏色瞧瞧不可!”徐紫羅呵斥中,用力也有三分。她倒是沒想打死人,多少對這裡的賀老頭有幾分忌憚,不過卻要讓徐子青好好吃一番苦頭。
徐子青側身躲避,可他不過是個連靈源都沒紮下的菜鳥,怎麼躲得開徐紫羅的雷霆一擊?頓時肩頭被打個正著。
一股灼熱的力量自皮膚侵入,刺骨的疼痛。徐子青疼得臉色發白,額頭上的汗珠滾滾而下。不過他到底自詡是個男子漢,即使實在痛得厲害,也沒有想要蜷縮下去的念頭,只是苦苦支撐罷了。
徐子淑見到徐子青狼狽模樣,眼中光芒閃動。跟著她就挽住了徐紫羅的手臂,嬌笑著說道:“紫羅姐姐好厲害!這一手靈力用得真是巧妙極了!”
徐紫羅一時衝動,打傷了徐子青後也不是沒有半點悔意,尤其是想起了那性子孤僻乖戾的賀老頭,就忍不住皺眉。不過這下聽了徐子淑的恭維,又覺得不算什麼。她反正就要上飛鷲山了,就算賀老頭再不給她上好的靈草又如何?飛鷲山上資源大把,她也不差這個!
想到這裡,她那一點悔意也全消了。只冷哼道:“我日後再來此處,若是還看見你如此鬼祟,就仔細你的性命!”
徐紫羅的性子也很古怪,先前看徐子青順眼,就覺得他生得不錯,如今不順眼了,就覺得鬼鬼祟祟。
徐子青咬牙忍痛,並沒有回答。他是和氣,可不是任人欺淩。徐紫羅說到這個地步,難不成還要讓他附和麼!
徐紫羅見他這般不上道,才消去的怒火又迸發出來,舉掌要再打他一次——正在此時,百草園外匆匆走進一個男子,飛快地擋住了徐紫羅的手臂。
“紫羅姑娘,請莫要動怒。”男子的長相並不很出眾,但氣息平和,卻能讓人心生好感。他擋住了徐紫羅這一次出手,又繼續規勸,“這裡畢竟是百草園,家主也是極看重的。”
徐紫羅一怔,這才慢慢放下了手,口中卻道:“我不用你管。”
男子眸光黯了黯,也收回手,然後去扶住徐子青,打了一道靈力去他體內,這一回卻是為了化解那些傷他的靈力。
徐子青只覺得一道溫潤氣流撫平經脈,讓他一瞬間刺痛全消。
“……多謝你了。”深吸了一口氣,徐子青朝男子微微笑了笑。
男子也怔了一下,就也回了個淺笑,有些憨厚的模樣:“不客氣,原本也是我們不對。”
不對確實不對,卻不是這男子,而是那徐紫羅。徐子青心裡一片明瞭。但他也能看出這男子極在意徐紫羅,就不多言。
徐紫羅看男子作為,眼中劃過一絲不屑,也不找徐子青拿靈草了,轉身就帶著徐子淑離去。徐子淑唇角帶笑,今後若有機會,她還會時常帶人來轉上一轉的。
二女離去,徐子青被男子攙扶著站穩了,便撣撣身上的泥土,一笑問道:“我是徐子青,不知閣下高姓大名?”
男子一笑,平凡的相貌也讓人看得熨帖起來:“我叫莊惟,子青兄弟,很高興認識你。”
第12章 秘境之說
莊惟如今二十五歲,長徐紫羅八歲,已經是煉氣二層巔峰修為。這樣的修為比起徐紫羅來差上一些,但是在整個宗家十歲後始終無法突破煉氣三層的比比皆是,他也算不錯了。
這個莊惟是依附于徐家的小家族中人,早徐紫羅幾年進入宗家,不知怎麼的似乎對徐紫羅一見鍾情,初時就多有照顧,徐紫羅後來修煉速度快過莊惟,對他就生出輕鄙,而莊惟卻還是百般相護,全不把她的態度放在心上。等到徐紫羅先他一步突破煉氣三層,就更不把莊惟看在眼裡,莊惟仍是毫不在意。
但凡是認識莊惟之人,都知道他對徐紫羅情有獨鍾了。莊惟的脾氣好,為人也不錯,徐紫羅卻正是相反,她有幾分姿色,性情則很是刁蠻,莊惟有許多朋友都為他不值,他也只是笑笑罷了。
徐子青並不知道莊惟與徐紫羅的糾葛,可對莊惟的感覺甚好。兩人都是性格平和之人,在藥園這裡說了幾句話後,也覺得意氣相投。徐子青並不看低自己,莊惟也沒有瞧不上徐子青的實力低微,這樣不知不覺間,就聊了半個時辰之久。
後來還是徐子青反應過來,一看天色,對莊惟笑道:“莊兄,還未問你,你來這裡是想要什麼靈草?”
莊惟也回過神,一拍額道:“跟子青賢弟你聊得興起,竟然忘記了。我原本是奉院主之命,來求十株紅綾草的……”之後見到徐紫羅要對百草園中人出手,才先阻止下來。
徐子青了然,就笑道:“正好有紅綾草成熟,我去給莊兄取來。”
莊惟憨然一笑:“如此就多謝子青賢弟了。”
紅綾草是一種初級的靈草,摘取時只需要用帶著靈力的刀具從地面平平切下即可,並不需要采藥人本身的靈力。所以這樣的簡單靈草,就是徐子青自己也能夠摘取。
徐子青去了那一片藥圃裡,昨日剛成熟了有二十多株的模樣。他挑品相最好的十株切下,盛放在一個木盒裡,小心地捧給了莊惟。
莊惟接過一看,果然色澤、葉脈都保存良好。他心知這是徐子青特意為他挑來,就再次道過謝,才快步離去。
因為這一次意外,徐子青便交了這一個朋友,晚上入定修煉時,似乎是哪裡有所頓悟,丹田中的靈氣飛快地壓縮下去,最終發出一聲爆鳴,量變化為質變,紮下了一點靈源。
從此,徐子青就有了煉氣一層的修為!
·
賀老頭上下打量徐子青,嘖嘖稱奇:“好小子,這才三個月工夫,你便有了煉氣一層的修為,果真是造化不小!”
徐子青怔一下,連忙說道:“是前輩教得好。”
賀老頭搖頭道:“你也不必自謙。與你一同入門的諸位子弟尚在不斷汲取天地靈氣,唯獨你一個紮下靈源,足見你天賦不錯。我卻不知為何你會被評為資質‘下下’,如你這般短時間就修到煉氣一層之人乃是下下之資,老頭子我當年歷經三年,豈不是連下下都不如麼!”
徐子青自己也嚇了一跳。他三月紮下靈源,以為旁人都比他快上許多,此時聽賀老頭這般說,才知道原來自己竟是最快的。
賀老頭感歎一番,才正色道:“徐子青,你這樣的資質,在我這裡打雜卻是埋沒了。你若是想,我可以為你去同家主分說,將你調入東邊主院裡去。只是你當初被法陣評下的資質不行,恐怕要從四院開始。你若是能在那裡勢如破竹般突破煉氣二層,想必直接調去一院也不難。”
徐子青聽完,思忖片刻後,卻搖了搖頭:“不必了,賀管事。子青只想在這百草園裡修煉,並不想去東邊主院之中。”
賀老頭奇怪道:“你真不想去?在我這裡你沒得資源,可去了主院,每月都有分配,更能服用丹藥增進修為。老頭兒我看你做事勤奮,修煉也刻苦,到了主院後未必不能出頭。”
徐子青還是拒絕:“子青對靈草甚有興趣,還請賀管事成全。”
見他態度如此堅決,賀老頭才不再勸說。他有心要讓徐子青奔一個好前程,但聽到徐子青說道喜愛靈草、甘願在百草園中自己修行的話來,心裡卻一邊為他惋惜,一邊又有些歡喜。他也是摯愛靈草之人,不然以他早早就有煉氣九層的修為,怎麼可能在這裡伺弄靈草?早就去做一個太上長老享清福了!現在發現徐子青和他有了相同的愛好,不禁就由以前的三分順眼,變成了七分順眼。
於是他就笑道:“既然你心意已決,我便替你瞞下此事。你且努力修煉,好生照料靈草。”
徐子青也露出笑容:“多謝賀管事,晚輩感激不盡。”
之後賀老頭教導徐子青更加用心細緻,徐子青也有感覺,自己似乎與這位古板乖戾的賀管事漸漸親近起來。
近些日子以來,賀老頭忽然停下來指點徐子青伺弄靈草之事,而是讓他專心修煉,園子裡的事情,也被賀老頭一手處理。徐子青百思不得其解,但能長時間修煉也沒有不好,故而就聽從吩咐,一心一意打坐入定。
靈力的吸收仍然很順暢,同時也很穩定。其他四屬性靈氣依然對徐子青全不理會,木氣則對他很是親睞。
任督二脈可以說是修真之始,打通起來也是相當困難。就算是有了功法來進行修習,但一天天用功卻始終連一個穴竅都衝擊不開,這種磨人的感受也是異常難受的。
不知不覺間又一個月過去,徐子青總算是打通了督脈上八個穴竅。其中頭兩個穴竅比較困難,難關攻克後,後六個就相對簡單一些。
中間賀老頭也過來詢問過徐子青修煉進度,想了一想後,徐子青還是只報了三個穴竅。他倒不是有心要防備賀老頭什麼,只是他多少也知道,如果自己想要在百草園裡安穩修煉,也不能做出頭的椽子。賀老頭確實看重他,但也忠心徐家,他若真的這般一路進步下去,即便是賀老頭一直瞞著,一朝事發,只怕他們兩人都落不得好處。徐子青想著,既然之前紮下靈源的速度被稱“極快”,那麼想必現在這速度也不會很慢。下意識的,他就謙遜起來。
果然,賀老頭聽說他一個月打通三個穴竅,很是驚訝,直說進步非凡。
徐子青聽到,暗暗皺了眉,不知怎麼的有了一種不安感,忙道:“頭一個穴竅打通廢了許多工夫,後兩個就容易些,不過打通三個之後,在第四個穴竅上反而又滯礙起來。”
賀老頭“哈哈”一笑:“修行哪有那麼便宜的事情?你在這裡潛心修煉就是。日日苦功下去,總有獲得回報的那天。”
徐子青躬身:“晚輩明白,多謝賀管事教誨。”
時光飛逝,轉眼就是開原之時。
所謂開原,乃是開啟一片荒野林原,亦算是一處小秘境。在這昊天小世界中,已然出現的共有三處小秘境,其中徐家與另外田家、羅家、孟家、魏家四大修真世家共同掌管這“林原秘境”,還有兩處小秘境則掌握在海外仙山大派手中。
林原秘境開啟時極有規律,每五年開啟一次,內中有無數靈草異獸、山珍林寶,但凡是能進入其中者,多多少少都有所收穫。
而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夠進入這個秘境之中,必須有玉劍作為引導。五大修真世家家主手裡各有一把玉劍,在進入前,能將進入眾人籠罩在一層禁制之中,進入後禁制消失,就可以開始尋寶了。
只是既然是秘境,自然也有危險。這些年來能進入秘境者或是經由家主特別准許,或是資質不凡,或是其他緣由,總之人數不能超過百人。不然玉劍的效用便會產生差池,而多出的人也將不知被傳送到哪裡去了。
還有兩日就要趕往秘境入口,徐子青到此時方知自己也有份進入。原來賀管事因徐子青對靈草伺弄極有興趣,就想要帶他親自去野外見識一番,要說靈草生長繁多之處,秘境自然是最好的選擇。
家主徐正天聽聞徐子青有望繼承賀老頭的衣缽長駐百草園,便應允了賀老頭的請求。這便也是為何這段時日以來賀老頭一直要徐子青長時間修煉的原因之一。秘境中雖然靈物眾多,可瓜分者也不少,這樣一來在秘境中也是有人對旁人動手的,只出來時推說不曾見或者被異獸殺之,便能安然無事。
賀老頭雖然決心在秘境中好生保護徐子青,但旁人的保護畢竟是身外之物,他也希望徐子青本身實力能更強上幾分,哪怕是不能退敵,好歹也能吊得住性命,也好撐到賀老頭相救。
聽得賀老頭一番敘述,徐子青眼中一亮,心裡躍躍欲試起來。因修仙而知天地廣大,既然有機會能去秘境見識一番,他又如何能不動心呢?此番可真是被賀老頭砸了一塊大餅在頭上了!
第二卷:林原小秘境
第13章 斑身妖蛇
晃眼就到了開原之日,徐正天率十數位太上長老並若干煉氣八九層之上的修為高深之輩,一同護持眾將進入秘境的百名徐氏子弟,乘金喙仙鶴浩浩蕩蕩往極北之地而去。
那極北之地,便是林原秘境所在。
金喙仙鶴共有十頭,此處乃是一次盛會,故而全部出動。徐子青身為資質下下的雜役,因賀老頭之故方能前去,便只能居於末端,立在第十只仙鶴尾部、賀老頭身旁。
身下雲海翻騰,仙鶴周身鼓蕩大風。徐子青朝前方望去,只見第一隻仙鶴頸下站著那一位長身玉立的俊朗男子,紫衣獵獵,正是徐紫楓。他再往左右看去,莊惟卻並無機會前來,徐紫棠徐紫羅也不曾去得。
徐子青頗有訝異,徐紫棠此女資質了得,又修為高超,為何卻不見她來?不過一個轉念,又有些明白。當日田塍在徐家與家主大打出手,已是撕破臉皮,若徐子淑打探不錯,正是為了此女。倘使徐紫棠當真前來,入了那秘境之後會遭遇什麼事故卻不能得知,左右徐紫楓也是去了,若真瞧見好東西,只管給妹妹帶回來就是。
他卻不知,徐紫楓此番前去不止是為了妹妹與自己謀求利益,也有徐正天拜託的緣故。只因田家這一回在秘境裡定然搗鬼,為牽制田塍,徐正天必然只能在秘境外盯著他,是故徐紫楓受了家主所托,要在秘境裡為眾資質出眾的子弟保駕護航。
金喙仙鶴腳程極快,不多時已然到了秘境的入口。
眾人只見茫茫雲海間現出一方石碑,高數十丈,寬數十丈。上面金光閃動,瑞霞道道,當光芒收斂,碑上便顯出五個孔洞,切口或有齒鋸,或有凹陷,各個均不相同。
徐家來得並不算早,除正南石碑所在之位外,於東、西、北三個方位都有仙鶴盤桓雲上,靈氣滾滾,一派仙人氣概。正是羅家、魏家與孟家。徐子青好奇心起,忍不住湊眼去看。就見到那三家之人衣著華彩,也是男俊女美,風姿不凡,不由心中暗贊。
此時五大世家已來其四,尚有田家未到。
只聽羅家一位長須飄飄的老者說道:“吉時將到,我等需給田家發去一個傳訊玉符。”
徐正天閉目不語,他與田塍早已勢不兩立,但凡是與他相干之事,勿論是什麼,他都不願去理會。
另兩家家主卻說道:“再等一炷香光景,若還不來,就要去催。”
於是就等了一炷香,終於得見遠方鶴影。
那孟家的家主便一聲冷哼:“呵,田塍好大的派頭!”
其餘兩家與田家並無過節,卻也對田塍遲來之事有所不滿。
田塍來到此處,立時往三家處拱手:“失禮失禮,我兒突破在即,使我這做老子的不得不為其護法,故而遲了。幸好吉時未晚,不然我田某人真不知該如何謝罪。”
他好歹是個築基修士,既然已經謝罪,餘下人等也不會不依不饒。徐子青瞧見,他身後站了個渾身靈光的男子,正是田亮。他既然不遮掩修為,便給如徐子青這等修為弱小者極大的壓力。
恰在此時吉時到了,那五個漆黑孔洞爆射金光,四處搖擺。
只聽孟家家主一聲厲喝:“出劍!”
另四位家主便與他一同抬手,掌心一道白光迸射,直往那孔洞之一刺去!
眨眼間,玉劍對上孔洞,石碑上金光越發熾烈,但凡掃到誰人,都要有灼痛之感。賀老頭祭出一件法器,將他與徐子青都罩在下頭,也將金光盡皆遮擋在外。再看旁人也是紛紛祭出法器,異彩光芒吞吐,十分了得。
徐子青瞧得目不轉睛,忽然石碑猛然暴增數倍,突然炸裂——便碎作五塊,分別飛向五位家主手中。
石碑炸裂後,碑後虛空驟然出現一個黑點,隨即變為漩渦,越發增大,產生了極大的風力。眾家主一聲厲喝:“咄!”
那五塊石碑碎片上光芒大盛,形成了巨大的光罩,虛虛地懸浮在前方。那些個要進入秘境的修士、子弟紛紛使用妙法穿入罩中,徐子青無法可去,還在焦慮,就被賀老頭拉住了胳膊,之後身子一輕,踩在了一處堅硬的所在。
徐子青睜眼一看,原來腳下正是那光罩的底部,說來奇怪,進入時分明沒有感到阻礙,然而進來以後再去觸摸光壁,就覺得硬實無比。還未等他多想,光罩又已浮起,直直地往那漩渦之中投去。
·
一陣頭暈目眩,像是遭受了無數的顛簸,終於停頓下來。徐子青才回過神,就見到那一個光罩在空中分崩離析,霎時間所有人都被拋了出去!
他一個小小煉氣一層的修士,只得勉力運起所有靈力護住全身,卻在落到地上時仍是痛得發慌。修士確是踏入仙路,然而徐子青卻是最底層的一個,便是打通了若干穴竅,身子的強度也還有許多欠缺。
再一看周圍,賀老頭早不知被仍去了哪裡,附近都是沒人,身下則是一片軟地,有許多茸茸細草,綠意盎然。
花氣芬芳,鳥鳴婉轉,邊處有許多數丈高的古木,莖幹虯結。遠方又有數座峰頭綿延,奇峻雄偉。深吸一口氣,七竅中更是清新一片。
好濃烈的靈氣!若這裡便是秘境,秘境當真是美麗得很。
徐子青站起身,拍一拍衣擺上的塵土,往四處看去。不僅賀老頭不在,其餘人等也一個未見。難不成是失散了?或說出了什麼意外?
思索再三也不能確定,徐子青慢慢尋路向前走去,手心卻輕輕撫了撫袖口。原來賀老頭雖覺在秘境中徐子青與自己在一處、定能照管好他,但也擔憂或有意外,便將手頭的符籙給了他四五張,權作護身之用。
在踏入仙路的修士手裡,符籙素來都有大用。徐子青雖然還不能使用靈符,但煉氣期修士通常所用的黃符、紅符、綠符三種符籙裡,綠符是頗難得的,賀老頭卻給了他一張,次一等的紅符也有三張,仔細謹慎一些的話,也能使得。
因著秘境裡靈氣充裕,各種靈草也有不少,徐子青一路走過,一路辨認,發現頗有些認得,那些個靈草圖鑒,畢竟沒有白白背誦。可惜他手裡沒有器物,也不能將它們採集,只得不去動了。
眼前四下雖說無人,徐子青卻仍是慎之又慎,秘境雖美,對他這孤身一人的煉氣一層小修士而言,恐怕也是十分危險。
正想時,耳後忽然有一陣腥風傳來,徐子青瞳孔一縮,旋身撲向旁邊。果然就在他原本站立之處有一攤烏黑水跡滋滋作響,像是被潑了一捧硫酸,頓時腐蝕了大片。是什麼東西?!徐子青倒吸一口涼氣,慌忙又退了兩步,目光也立刻朝周圍快速探看起來。
跟著又有一團黑水噴來,徐子青再度朝右掠開,隨即順著黑水來處看去,就見到在一棵古木上,探出來的枯枝上正盤著一條兒臂粗的花蛇,鱗片斑斕,嘶嘶吐信。它見徐子青留意到它,又是張口吐出黑水,徐子青這時才知,那便是花蛇毒液,一旦被沾到半點在身上,就要和那被腐蝕了的草地一般了!
徐子青神色戒備,他如今體內靈力極少,穴竅也不過打通了幾個,根本不會是這異蛇的對手。異蛇有些憊懶,側頭朝他看來,眼中有一絲輕鄙。徐子青又是一驚,這蛇竟像是有些靈智了,果然是秘境中物,絕不能小覷。
也不知異蛇到底有多少手段,徐子青手指探入袖中,捏住一張紅符,準備一有不妥,就要激射而出!與異蛇對峙片刻,異蛇毫無動作。徐子青便緩步後退,手指卻捏得更加緊了。
約莫退了有四五米,異蛇突然昂起身子,驟然向前探出!
徐子青剛要打出紅符,卻見那異蛇竟定住不動了,蛇口還張得極大,露出裡面四顆極長的勾牙。
“二哥,你看我這一手定身術如何?”就聽到一道少年清越嗓音響起,“它可是斑身妖蛇,看我捉來挖出它的內丹給二哥煉藥!”
另一道嗓音有些成熟,帶著寵溺:“五弟的定身術已有八分火候了。這斑身妖蛇約莫有百年道行,內丹正有可為,愚兄在此便謝過五弟這一份大禮。”
徐子青驚魂稍定,抬眼一看,見到有兩人連袂而來。其中一人形貌年少,另一人身姿修長,都是臉生。
他剛欲道謝,就見少年頗有不耐煩地擺了擺手:“你這人還留著作甚?我兄弟要殺蛇剖丹,你靈力低弱,還不速速離去!”
徐子青心知這兩人是救了自己一命,便是並非刻意,也讓他受惠。這少年言語雖不好聽,不過他們與自己非親非故,又是剛獵到妖物取得戰利品的時候,他要當真留在這裡,才是行為不當。便略躬身道了謝,立時轉身離去。
只是經此一事,徐子青對這秘境戒慎之心更甚,一舉一動也越發小心起來。
第14章 誤入蛇窟
一路小心行走,徐子青可說是戰戰兢兢。他修行才不足一年、修為僅僅煉氣一層而已,那條斑身妖蛇卻有百年的道行,便是他手裡有符,也戒懼不已。
這也不能怪徐子青忐忑,他前世十八歲早夭,一生困在病房方寸之地,今生才過十三載,又都是在那有如世外桃源般的小莊子裡過活,心性只能算個少年。就算是因為年歲顯得比同齡人穩重一些,也過不到哪裡。之前那條妖蛇,更是他前所未見的凶物,怎能不怕?可後來遇著的那兩名修士,看年紀不比他大上多少,殺那妖蛇竟只在反掌之間!如此看來,對他而言兇狠不已的妖蛇,在普通修士看來,能力卻是頗為平常。
一面想著,他難免苦笑。果然他實力微弱,到了這秘境裡,連那妖蛇都能輕易對付于它,前方還不知會遇到多少更加凶戾可怕的妖物了。
歎一口氣,如今已經是跟賀管事失散,多想也沒有用處,還是慢慢行走、躲避著些人罷。
於是徐子青只管找那林子稀疏、草地不深的地方試探前行,手裡則扣了一張紅符,有收斂氣息的效用。只是持續時間太短,才僅能維持兩個時辰而已。他現下還沒遇到大難,便先防備著,若是遇見什麼危及生命的大艱險,就可以立時將它祭出,逃一條小命。
就這樣躲了一陣,徐子青就遇到了新的麻煩。
區區煉氣修為,根本還不能辟穀,走了這麼大半天的道路,即使好運沒再遇見妖獸,卻肚子餓了。
按了按已然有些發疼的小腹,徐子青苦笑一聲,準備找些東西來吃。
好在這秘境中靈氣豐沛,催生出不少植物來,雖不見得各個都是靈物,可但凡是果實之類,都生得個大飽滿,顏色鮮亮。徐子青只需要查探一番四周有無危險,就可以摘下取用。
恰在前方一蓬草叢裡,點綴著許多拇指大小的條形果實,徐子青快步走過去,先是打出一團靈力一個試探,見確實沒有異象,才慢慢走過去。
到了草叢邊,他又等了片刻,這才小心地以靈力卷下一顆果實,在地面上擦破。頓時有淡淡的果香傳來,這氣味頗有些熟悉。
徐子青仔細回想,靈光一動,他再用心觀察那植物的葉片根莖,才記起《靈草圖鑒》中有載,這竟然是珊瑚草。
照記載,珊瑚草僅是一種極普通的靈草,含有靈氣量也極微弱。若是在俗世裡,算得上是一種能快速止血的良藥,但是在修士眼中,則十分無用。《靈草圖鑒》原也是因其確實含有靈氣才將它收錄,多餘的介紹也是沒有。
對此時的徐子青而言,這珊瑚草還是有用的。它結出來的果實味甜無毒,並不如一些靈果能增長修為,但用來充饑,卻是無妨。
既然沒什麼危險,徐子青就立刻動手,將果實全部摘下,用衣擺兜了起來。之後席地而坐,極快地開吃。因時間緊急,還要防備四周,徐子青只是略用手蹭了蹭表皮就囫圇塞進嘴裡,反正秘境裡少有灰塵,也不礙事。
不多時將果子吃了一空,饑腸轆轆的胃才略有飽足感,徐子青拍拍手,站起身繼續往前方走去。
按進來前的說法,秘境開啟共有三日,這三日裡眾修士盡可能多弄到一些好處,而時間一到,秘境就會將人全部彈出,封閉秘境。
這樣對徐子青可算有利,他這點微末實力,要想安全跟其餘人等會和何其艱難!但若是想方設法地在秘境中躲藏幾日等待秘境封閉,倒是容易多了。
如此想著,徐子青就思忖要去找個山洞躲一躲,不過這秘境裡隱藏著無數殺機,也不知妖獸們都在哪裡棲息。深山碧水中必定潛伏不少,仍是要謹慎為上。
想好便做,徐子青只當這是一次單人徒步旅行,就找准一座看來不甚險峻的山峰,往那裡去走。路上也看到一些能充饑的野果,自然是摘下許多,用找到的結實葉片包裹纏好,真是半點也不敢耽擱。
只是事情總不能盡如人意,就在徐子青攀到那峰上找尋洞穴之時,卻遭遇了一頭有小牛犢大小的虎兔!
這虎兔頭頂一個“王”字,通體虎斑,口裡也有利齒,身形雖然肥壯,卻也有野兔跳躍的靈敏。它看來是個吃人的野獸,見到徐子青上得山來,就撲將過去,把他當做了獵物。
徐子青卻沒想到這秘境裡的兔子也這般可怕,慌亂閃避時,衣袖與褲腿都被虎兔利爪撕破,險險就要擦到他的皮膚。無奈之下,他只好拍出一張紅符,正是爆炎符。
只見紅符浮在半空,下一瞬一團赤紅火焰激射而出,直往虎兔身上打去!虎兔一驚,立刻跳了起來,卻被這團火焰沾上邊兒,火焰猛然爆開,“啪!”發出一聲炸響!
那虎兔哀嚎不已,立刻翻滾在地上,火星卻沒有滅掉,轉瞬之間,它已然被燒得皮開肉綻,徹底死去了!
徐子青沒想到爆炎符威力如此之大,有些不忍。奈何此處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即便虎兔死狀再如何可怕,他卻也只能如此。松了口氣,他也沒想去將虎兔的屍身拿來食用,只是照舊扣了一張符籙,快步往山上攀去。
遇見這只虎兔後,接下來卻運道不錯,沒再碰上什麼危險。徐子青在山腰處徘徊一番,卻沒找到洞穴,這讓他不由得有些心灰。眼看天色將晚,讓人免不了有些焦急,徐子青想了想,又往更高處爬去。
大約又細心尋找了半個時辰,總算是在右側高約三尺的石崖上發現了一個洞窟,約莫只有一人多高,寬嘛,約莫也只能由一個身形瘦小的鑽進去。徐子青已是歡喜非常,他如今才十三歲,正是身量矮小,於是找到一塊墊腳的石頭,用手扒住洞口,撐起身子鑽到洞裡。
進了洞,徐子青只覺得四周一片模糊,難以看清洞中之物。而因著此處在山陰之面,光亮更顯暗淡。他沒有多想,用手在洞壁上摸了摸,有些濕漉漉的,再在地面上摸一摸,也有些泥土痕跡。
這讓徐子青有些不安,山中的洞穴,若是無主的還好,若是有妖獸居於其中……不過想到這洞裡地方狹小,而外面天色已暗恐怕更加危險,他也只得冒一冒險了。
考慮好後,徐子青站起身,扶著洞壁往洞穴深處一步步走去。還好,洞裡沒有嗅到什麼腥氣,自然是沒什麼大型猛獸寄居的,而血味也沒有,應該不曾有過猛獸在洞中進食。
洞窟從外頭看來並不算寬大,不過倒是頗深,徐子青足足向前走了五六十米,才觸碰到底。洞裡沒有岔路,統共只有這一條道路,也不是筆直,反而有幾個彎拐,但此洞裡的確安全。徐子青微微一笑,放心盤腿打坐。
他先前心思還有些不安,但漸漸也靜下心來。他到底也是個隨遇而安之人,又性情平和,雖不敢在此地衝擊穴竅,可趁機多多吸收靈氣,也是不礙的。
一夜到亮,寂然無聲。
外頭的光線亮了起來,洞穴裡也有些光透進。徐子青睜開眼,眼中青芒閃動,正是木屬靈力運轉的跡象。
待靈力在體內運轉十八小周天后,那些尚未打通的穴竅,也似乎有些軟化起來。儘管離打通還早,卻有一線曙光。
青芒終於收斂,露出徐子青一雙黑白分明的溫潤眸子,他向四處一看,卻有些訝然。原來就在他身子左側之處,有一堆漆黑的物事,他昨夜自然看不清,現下這極暗的微光裡,他倒能瞧見一點輪廓了。
到底是個少年人,他有些好奇地走過去,伸手要去觸碰。卻想了想,在即將碰到的刹那停下來。
也不知是否有毒……
心裡一個咯噔,這碰是不敢碰了,不過看倒是敢看的。徐子青乾脆蹲下來打量,這才發現原來有鱗片反射黑光。
再仔細去看,才發現這堆物事竟呈現長條形狀,而鱗片連著皮革,像是整個脫落下來的,這便讓他有了一個猜測。
約莫是……蛇蛻皮。
之後又是咋舌,如此大片蛇皮,且蛇鱗足有半個拳頭大小,試想一下,這蛇本體想必極為龐大。甚至說不準便是一隻妖獸!
那這洞窟裡,難不成是蛇窟!
徐子青大駭,他想起這洞穴細窄,甬道彎彎曲曲,頓時與腦中猜想一一印證。當下慌不迭站起身,拔腿就往洞外走去。
他或者運道好,昨夜妖蛇並未歸來,可誰知它何時便會突然出現?真是不敢再有一刻耽擱,這洞穴是絕不能繼續住下去的。
越是往外走,蛛絲馬跡就越是多了起來。徐子青進來時靠著右方扶著石壁,故而沒有瞧見,原來在左邊地面上,零落地丟著許多枯骨。看那年月久遠,怪道沒有腥臭之氣。
地面上蛇類爬行痕跡蜿蜒,邊角處亦有些許鱗片散落,徐子青越走越急,竟到後來小跑起來,直沖到洞外去!
然而就在此時,忽然有一道濃烈腥氣傳來,同時沙石飛濺,而天空中,卻突兀地刮起大風來。
第15章 鷹卵
轟轟轟——
巨大的蛇尾拍打在地面上,整個山體頓時震盪起來。
徐子青腳下不穩,一個趔趄往後退去,慌亂中抓住後面山壁石縫裡鑽出的粗壯樹枝,可仍然感覺顛簸。
空中遠遠地發出一聲尖銳的鳥鳴,強風劇烈得幾乎讓人睜不開眼,徐子青感覺足下好似就要離地而起,連忙又加了把力氣,定住身體,這才往上方看去。
只見一條數丈長的巨蟒在山間翻滾,鱗片如墨,長尾扭動掃擺,是打落了無數巨石、折斷了無數巨木。空中有一對極大的神鷹,雙翅展開足有四五丈長,一金一黑,都是鷹喙鋒銳,鉤爪似鋼。
那二鷹一蟒正鬥在一起,攪得是翻天覆地。
這巨蟒在地上爬動,二鷹則佔據地利。它兩個一左一右,展翼疾沖下來,一個用利爪抓扯蟒身,一個用鷹喙去啄蟒腹。不多時蟒身已是鮮血斑斑,巨蟒疼痛,“嘶嘶”不已。
眼看二鷹占盡上風,巨蟒卻驟然揚起蛇尾,對準金鷹絞了過去,又仿佛從中間對折,蟒頭一轉咬向黑鷹。
金鷹身形靈活,並不曾被巨蟒咬住,而黑鷹卻沒留意巨蟒狡詐,被咬下一把黑羽。頓時叫聲更加尖銳,急急飛到空中。
巨蟒得逞,卻又被金鷹趁機啄穿腹部,險些被叼出膽囊去,它卻突然大怒,張開蛇口,噴出一團黑霧。
黑霧想必就是劇毒,金鷹通體金羽,被沾上些微黑霧,霎時那處就蝕掉了一片。金鷹大驚,立時也沖天而起。
然而巨蟒與二鷹已是結下了死仇,自然不會就此作罷,它驀地抖動身體,蟒軀顫抖不停,卻刹那間縮小了一圈。
徐子青驀然睜大雙眼,卻見那巨蟒背上忽生雙翼,竟也拔地而起了!
此番雙方都在空中,巨蟒擺一擺那蛇尾,略有些笨拙意味,二鷹見有機可趁,立時雙雙夾擊而來。可巨蟒卻轉身甩尾,一下抽打在黑鷹身上!
黑鷹一聲慘鳴,不由得松了一隻爪子。
徐子青這才發覺,那爪中落下一物,極快下墜。金鷹竟棄了巨蟒,拍翅下降,似乎想要接住那物。不曾想金鷹速度到底沒有那物下落之快,那物墜地後發出“啪”的一響,就碎裂開來,流出一灘黃白之物。
原來那是一枚鷹蛋,難怪金鷹如此焦慮。
只可惜沒能搶救,金鷹大怒,與黑鷹快速聚在一起,狠狠地往巨蟒那裡抓咬過去,那架勢竟如拼命,便是巨蟒兇狠,也為其氣勢所攝。
巨蟒卻也不肯認命,它催動剛生出的一對肉翅,也下狠心與二鷹糾纏。它方才瞧見金鷹痛失後裔,又見二鷹如此悍勇,便拼著受那鐵爪一抓,撲向了黑鷹。
原來黑鷹爪中還有另一枚鷹蛋,卻也是碩果僅存,巨蟒有心要以那為破綻,找准機會殺滅二鷹!
巨蟒也確實不凡,它當真咬住了黑鷹半邊翅膀,蛇尾更是擺動起來,抽在黑鷹的右爪之上。黑鷹吃痛,右爪也是一松,金鷹叫聲更加淒厲,發狠地啄瞎了一顆蛇目!
如此二鷹一蟒擺出同歸於盡的姿態,各自發狠發凶,再不計較手段,只管攻擊對手。不過是便是血肉橫飛,飛羽紛紛而落……
徐子青卻看得眼花繚亂,又見一物自空中落下,想起方才二鷹痛苦,再憶起前生父母對他珍愛疼惜。他就上前幾步,放出自個不多的靈力,去托住了鷹蛋下墜之勢。而後快步小跑,堪堪將鷹蛋接住。
這才松了口氣,徐子青將鷹蛋放入懷裡的布兜中,小心護持。
空中對戰也是到了激烈處,巨蟒已然鮮血橫流,二鷹也狼狽重傷,後雙方更加兇惡狠撲,終於金鷹抓開了巨蟒的腹部,卻被巨蟒咬住喉嚨。黑鷹要去相助金鷹,然而巨蟒猛然以長尾絞住黑鷹。三隻凶獸齊齊落地,金鷹早已咽氣,巨蟒也漸漸虛弱,而黑鷹命雖還在,卻被蛇尾纏住在地上不斷狠命拍打,終究也沒了動靜。這一場鷹蟒之戰,到後來,還是以同歸於盡為結局。
徐子青手掌護在胸口鷹蛋處,只覺得氣血翻騰。之前這一戰何其慘烈,不過短短幾分鐘罷了,已然沒了三條獸命。
他有些微微喘氣,才發覺原來剛剛他已是屏住了呼吸。
四周都是一片狼藉,土石草木都被三獸弄得零落分散,好些山壁給打得開裂了,好端端的奇駿山峰被糟蹋得不成樣子。
徐子青看那巨蟒蛇鱗,想起方才在洞裡見到那些,心裡有些後怕。
這洞穴該就是此蟒居所,也不知何故讓這蟒與那二鷹相鬥,才讓他撿了性命。不然若是巨蟒半夜而歸,他給堵在洞裡,就要葬身蟒腹了。
這三頭禽獸都很是兇猛,也不知是否開了靈智、活了多少年、體內又有沒有妖丹。不過這與徐子青無干,他擦了把汗,倒是沒有想離開的意思了。
恰在此時,遠方忽然出現幾個人影,徐子青一驚,快速退到洞穴之中,又以一塊山石遮掩了洞口,小心地自裡面向外望去。
只見有一個藍衣青年腳踏飛劍而來,正落在那三頭禽獸的屍身前面,臉上頗有喜色。然而轉瞬間又有幾個人影降下,都是用了法器飛來,或是葫蘆,或是玉尺、綢帶,有男有女,俱是神采飛揚。
徐子青看不穿眾人修為,但好歹也知道,既然能禦器飛行,至少修為也在煉氣五層以上。他若是冒出頭去,恐怕都不夠人一勺子燴的。那裡面倒也有徐家之人,只是與徐子青並不相熟。他默默藏好,心知這些人等約莫都是因三頭禽獸交戰而來。
那三頭禽獸屍身極為龐大,那些個煉氣修士見到屍身,眼中都是一亮。
就有人說道:“這巨蟒修行怕不有三百年之久,其背生雙翼,莫不是有上古應龍血統?”
其中黃衫少女語聲婉轉,神情淡漠:“此物乃是黑鱗玄蛇,身具上古化蛇血脈,遠不是應龍那神物可比。道行確有三百年,若是再過個兩百年來,就能生出一角,化為玄蛟。”
眾人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原先提及應龍血統者,本來只是玩笑。不料想這區區一條妖蛇,竟當真有上古血脈!雖不是應龍,可化蛇亦是能弄大水的凶獸。若是等著黑鱗玄蛇有了千年道行,激發血脈,便可以覺醒蘊藏於血脈之中的化蛇神通,到時就連金丹修士,也要懼它三分!
於是眾人再看向那蟒屍的目光,就更灼熱了幾分。
忽然有人又問道:“黑鱗玄蛇如此了得,那一對鷹兒又是何等異種?竟能與它同歸於盡!”
其餘人等也是想起來,都有疑問。看那二鷹一雌一雄,本沒什麼特別,可想它們對手乃是異種,便又覺不同尋常起來。
還是那黃衫少女走過去,打量一番,曼聲說道:“雌鷹不過是修了五百年的普通黑鷹罷了,不過雄鷹也是異種,那通體金羽,只怕血脈中蘊有一絲大鵬血氣。可惜血氣極淡,幾近於無,而金鷹道行才二百餘年,因此不能是黑鱗玄蛇的對手。”
普通禽獸修行若是得法,百年就有妖丹藏於體內。這三隻禽獸自然也都有妖丹,而這類妖獸之軀,屍身內外也盡皆是寶。眾人齊齊發現了這幾句獸屍,並不能獨吞,可也都想要得些便宜。
徐子青數了一數,在場總共八人,其中田家、徐家、孟家都只得一人,羅家卻有三人,魏家來了兩人。若是憑藉人數來分,自然要羅家占了大頭。可若論修為,這些個都是各世家出眾的子弟,修為多在煉氣五六層之間,偏偏有一個孟家的修為已達煉氣七層,便是方才與人介紹三頭禽獸來歷的黃衫少女,分法又該有些不同。
一時之間,眾人也拿不定主意,議論紛紛互不相讓,都不肯讓旁人得了好處。
眼看就要拼鬥一場爭奪,這時眾人卻忽覺身上發涼,仿佛有一股寒意自四面八方侵襲而來,使人戰慄不已。
好強大的靈壓!
這、這難道是築基修士!
在此等威勢之下,眾人都不敢動。卻見天外一道流光急速飛來,就落在眾人面前。人影突顯,正是一個長身玉立的男子,氣質挺拔,周身寒意凜然。
這人轉過頭來,只見他相貌俊朗,輪廓分明,眼角眉梢都帶著一縷堅硬的冷意,讓人不敢冒犯。
“見過徐前輩!”眾修士見到此人,都是一齊行禮,極為恭敬。
徐子青也認出他來,他竟是徐紫楓!
徐紫楓身負長劍,通體靈光。便是只站在此處,就有那讓人無法忽視的氣場。
他的目光在眾修士身上掃了一眼,並未說話,只抬起手掌,打出了一個寶光流轉的物事。
有修士認出來:“上品儲物袋!”
除徐家那修士臉上帶著喜意以外,餘下眾人都是失望至極。他們在此處爭得如何兇狠,但在徐紫楓面前,卻都不值一哂。頓時各個後悔不已。若早知如此,方才就不該爭執,早早隨意取下獸屍身上部分離去就是了。
果不其然,徐紫楓並不與人敘話,那儲物袋在空中吞吐一瞬,三具禽獸屍身就被吸了進去,一點不剩。
其他修士也不敢有何意見,徐家修士已然站到了徐紫楓身後,而徐紫楓目光一凝,便往被山石遮掩的蛇窟看去。
“出來。”他冷聲道。
第16章 辟穀丹
自方才起,眾修士注意力便一直在徐紫楓與那三具獸屍身上,現下聽得徐紫楓這一聲厲喝,才發覺此處還有旁人存在,就都往那處看去。
只見那一方山石緩緩向右側移開,露出一個一人高的窄小洞穴。洞裡走出一個身著褐色短打的少年,看起來才十二三模樣,相貌俊雅,氣質也算從容溫和。
那少年向眾人微微欠身,恭聲道:“徐子青見過徐前輩、眾位公子、孟小姐。”
被諸多視線包圍,他卻並未膽怯,只是面色仍有些發白,修為也只在初入修行門檻之間。
徐紫楓看他一眼:“徐家人?”
徐子青垂目:“正是。晚輩是百草園雜役,此番隨賀管事來此,不慎失散。昨晚本在洞中小住一夜,不曾想今日出來時見到蛇鷹相鬥。晚輩修為不濟,只好躲在洞裡。适才晚輩驚魂甫定,未能及時出來見禮,還請諸位見諒。”
他這一番話老老實實地解釋了緣由,有徐紫楓在這裡問話,其餘人等便想遷怒於他,也不好太過計較。於是各自揣著滿腔失望懊惱,向徐紫楓知會過後,踏法器飛行離去。
徐紫楓神色冷淡,卻對徐子青說道:“賀管事正在尋你,你隨我去他那處罷。”
徐子青微笑:“那便有勞徐前輩了。”
因著要帶上徐子青,亦有另一名徐氏族人跟隨,徐紫楓此番沒有使用化光之術。他將背上長劍取下,往空中一拋,便立了上去。而後朝徐子青一擺袖,徐子青便身不由己,同樣落在了劍上。
那長劍“嗡嗡”一響,破空飛出。另一徐氏族人所用乃是一件葫蘆法器,他也將其祭出,緊緊跟隨徐紫楓飛劍而去。
徐子青踩在劍上,抬眼能見到徐紫楓背影,然而卻好像是隔了頗遠,伸手也不能觸及。而腳下則十分平穩,那細細的劍身雖說竄得極快,卻沒有絲毫顛簸。下方早已離地千丈之遠,徐子青低頭一看,只見無數樹木景物疾飛而過,根本就不能看得真切,只讓人覺得胸中有一股豪氣勃發,使人霎時襟懷開闊起來。
才過了半刻工夫,飛劍便斜穿而下,往地面落去。徐子青眼前一花,便覺得身體落到了實處,原來已經站穩了。
再看徐紫楓,他掐一個指訣,那飛劍便化作一道青光,徑直飛入他的身後,正入鞘中。
好厲害!徐子青不由得心中暗贊,一面又想道,也不知自己何時能有此修為。
徐紫楓並未多話,他只把徐子青帶到此處,便朝賀老頭微微頷首,隨即盤膝坐在樹下,也不顧旁人看他目光何其豔羨,只顧著閉目打坐了。
此處乃是一個山谷,徐氏族人進來此地後,多是被那禁制拋在附近,不多時便聚攏來,合計之後如何打算。徐紫楓也來到此處,如今進入這林原秘境之中的修士,築基以上不過兩三人,他便是其中之一,實在擔負著護衛眾子弟的責任。
賀老頭卻不是被拋到此處,而是在較遠週邊。他亦是在旁處待了一夜,天亮後尋到這裡,卻沒料想他看好的小雜役並未在此,再想到秘境之中危險重重,便當機立斷,請徐紫楓出手尋他。
徐紫楓早聽妹妹說起當日求靈草時這賀管事有相助之情,便應允下來。這才有他化光尋人之事,倒沒想到這番出去竟也有所收穫,雖對他而言那三頭禽獸修為都低了些,可到底有上古一絲血脈,也算不凡了。而在那處恰見到賀老頭要找之人,自然就順手帶了回來。
眼見徐子青毫髮無傷,賀老頭老臉上也露出難得笑意,問道:“小子,此番可多虧了紫楓公子。”
徐子青也笑道:“正是要感謝徐前輩。賀管事,晚輩無用,也勞您牽掛了。”
人既然好好的,賀老頭也不是囉嗦之人,就擎著煙杆吸了口,吐出來:“秘境中靈氣充沛,既然來了,便先修行一番,我與你護法就是。”
徐子青欠一欠身,依言席地而坐,衝擊起穴竅來。
早先他打通了督脈上八個穴竅,又因在洞裡一夜修行,而使穴竅微微鬆動。如今正好趁熱打鐵,只望能衝擊第九個穴竅,讓修為更進幾分。
徐子青剛運轉靈力,便只覺得天靈之處有靈氣滾滾而下,在這露天之處修行,竟比在洞穴裡吸引而來的木屬靈氣更多數倍。而秘境之中果然不凡,那靈氣猶如長鯨吸水,直貫而入。
而後忽然間好似有什麼障礙被不斷靈力不斷沖刷,終於豁然破開!頓時身體更輕盈兩分,而那原本運轉時十分澀塞的靈力,也像是順暢了些許……
一入定便是一個時辰,徐子青睜開眼,將胸中震驚都收斂起來。
這樣短的時間裡,他不止衝破了第九個穴竅,竟連第十個也是搖搖擺擺!在如此充裕的靈氣之下,這穴竅之間的滯礙便如同紙糊一般,不多時就能有所功效。
若非明知不可能,徐子青都想要在秘境之中長居修行了!
賀老頭見他收功,笑問:“小子,如何?”
徐子青赧然道:“秘境中靈氣果然非比尋常,晚輩自覺有所進展。”
賀老頭“哈哈”一笑:“你頭回來到此地,自然不知。這秘境之地最為神秘不過,內裡的靈氣只怕比外界多十倍有餘。故而但凡是進來秘境之人,便沒得到什麼奇遇,也是好處無盡!”
徐子青亦有所感,微笑附和:“晚輩能得此好處,還要多謝賀管事好意帶我前來,晚輩感激萬分。”
賀老頭點了點頭,不在這些話上多費唇舌,而是轉了個話題,有兩分肅穆,說道:“你在外頭度了一夜,可長了什麼見識?”
秘境開放只有三日而已,如今已然去了三分之一。他帶徐子青進入這秘境之中,原本便是為了讓他長一長見識,因而有此一問,也算考校。
徐子青略思忖,他之前為得保命,一路戰戰兢兢,其實沒有細看,不過也並非全無所得。他背了那許多古籍,對許多靈草名稱、特性等等早已爛熟於心,即便只是驚鴻一瞥,也能辨認出來。
他便整理一下,說道:“秘境之中,靈草眾多。晚輩所見便有那龍爪花、千稷草、金絲草……此類百草園中便有。另有珊瑚草、芸豆草、毒蛇草……這等靈草之中最不起眼的雞肋之物。而百草園中未有之物……晚輩只見到一種火蛇草,可惜年份不久,像是還未長成。”
賀老頭眯眼細聽,微微點頭:“不錯,於見識上,你底子不薄。”
徐子青道:“還要多謝賀管事栽培。”
兩人正在這裡說話,賀老頭更將徐子青引到山谷之側、有簇簇靈草生長之處,要他一一辨認、細述,以作指點。
還有若干徐氏族人卻是不同,他們來此秘境並非單為吸取靈氣而來,而是要來山珍奇寶。這些個靈草雖說品相多數不錯,可一來他們不擅辨認,二來也並非那逆天珍品,因此還不在收取範圍之內。
徐氏族人早在徐子青打坐之時便都四散離去,只每晚要在山谷中避難。一些子弟更是求了傳訊玉符,一旦當真遇見危險,就會求助,自然有附近的徐氏族人前去援救於他。
徐紫楓卻仍在打坐,看他這情狀,像是對秘境中諸種寶物並無性質。
過了一陣,山谷中有名氣的靈草都被徐子青辨認過去,他功底扎實,賀老頭頗為滿意。到了午時,徐子青已饑腸轆轆,賀老頭神色緩和,把他帶到一旁,遞了一枚淡黃的丹藥過去。
徐子青一怔:“賀管事,這是何物?”這般說著,卻也知這老頭兒不會害他,已然接了過來。
賀老頭說道:“辟穀丹,可保你十五日不饑。”
徐子青聞言,也是一喜,就吃了下去。
辟穀丹此物,他也曾聽聞。金丹期以下修士都要進食,且非要食用帶靈氣的食材不可。因此但凡是世家大派,便要栽種靈穀等飽腹之物。而這辟穀丹則是以幾種普通靈草煉製而成,下品能飽腹半月,中品半年,上品一年,至於極品……則是傳說中物,人服下後十年不知饑餓。
徐子青手中這枚,賀老頭既說能維持十五日,自然就是下品了。
如今煉丹士極為罕見,徐家乃是大族,也不過只有十數人而已。煉出的丹藥數額有限,也是定期發于門內優秀子弟。如徐子青這類最末等的,即便聽聞,也是從未親眼得見。
不過徐氏煉丹之術自古便與百草園不可分割,丹藥品級與煉丹士技藝修為有關,與爐火丹鼎有關,亦與靈草品相有關。賀老頭掌管百草園,他若想要什麼丹藥,當然也是不難的。
可煉丹士到底是很難提升品階,多數也只能煉製出下品丹而已,徐氏家族中的煉丹士們,至多也只能煉製出中品丹罷了,且數量也是極少。
而徐紫楓之所以對賀老頭如此客氣,便跟他妹子為他帶來的那株好品相千稷草、煉製出了中品補氣丸有關。這些卻是徐子青不知曉的了。
徐子青服下辟穀丹,頓時一股熱流自喉頭而下,汩汩帶著一股清香。隨後胃部發出一聲滿意的呻吟,那熱氣盤亙於腹中,久久不去,使他身子也暖了起來。一時間,饑餓感全消。
這丹藥果然非凡!
正滿心驚奇,不遠處卻突然傳來一陣騷動。賀老頭與徐子青聽見,都是往那裡看去。
第17章 陣盤
原來是有五六名徐氏族人踏法器破空飛來,降落在地上你一言我一語爭執不休。徐紫楓亦站在一側,聽那些人在說話。
有一個身穿綠裳的女子,面帶不忿之色:“徐前輩,分明我徐家也尋到了那一處洞府,偏因他田家人多勢眾,就敢霸佔,將我們都驅走了!”
另一名儒衫青年也說道:“正是他田家太過跋扈,若非只是我幾個在那裡探路,他哪敢如此!”
餘下幾人也是紛紛附和。
“我等心有不甘,就爭辯幾句,不想那姓田的小子竟然出手傷人,真是將我等的臉面都踩到地上了!”那綠裳女子氣憤不已,一把將身旁那魁梧男子的臂膀拉過來,聲線也更高了些:“徐前輩請看,成武大哥這手臂被斬成這般,當真是欺人太甚!”
徐紫楓看一眼徐成武,果然他臂膀被人狠斬了一刀,傷口深可見骨,如若再用三分力,恐怕便會齊口斷下。
儒衫青年恭敬行禮:“還請徐前輩為我等出頭,殺一殺田家的驕橫之氣!”
徐紫楓略一沉吟,抬手彈了粒乳白丹藥,直入徐成武口中:“先服下此丹,將手臂治好。”
徐成武也是飛鷲山上子弟,自然認得這能續經絡肉白骨的生肌丹,當下打坐運功,不多時,就見那臂膀上創口迅速癒合,其中殷紅血肉也立時生髮,霎時連斷裂的筋皮都續連起來。短短兩息時間,皮肉表面已經是一片平滑,連半點疤痕也無了!
他立時滿臉喜色,拜謝道:“多謝徐前輩賜藥!”
徐紫楓一點頭:“再說洞府之事。”
那綠裳女子與徐成武交好,見他無礙,也很是感激,方才的沖頭怒意也消弭了些許,便略冷靜下來,說道:“回稟徐前輩。今晨我與成武大哥、成漢大哥、成孺等幾人出去尋訪,秘境中寶物眾多,自然有幾分收穫。那時我等正追著一頭獨角金犀時,竟發覺前方有靈力湧動,猜想或有不凡,便拋了金犀前去查探。果然見到山壁上有一洞府,靈光大作,十分驚人。”
她歇了一口氣,續道:“我等自然想進去尋寶,沒料想田氏有數十人一起行動,也來到了此處。雖是我等先了半腳,卻因他們來人遠勝我等,就將我等……餘下之事,徐前輩也知道了。”
徐紫楓臉色冷了冷:“田濤可有來?”
綠裳女子很是憋忿:“那位田……前輩。”她極不情願那般稱呼,故而咬牙切齒,“也是來了的。不然以我等的修為,也不會懼他田家人多。”
徐成武一行確是徐家俊傑,一共六人,每一個修為都在煉氣七層到煉氣八層之間,極是了得。若不是遇到了築基期的高手,斷不會被逼迫到此。
徐紫楓又問:“傷徐成武者何人?”
綠裳女子回道:“乃是田亮。”
徐紫楓聽到此人名諱,霎時爆出一團殺氣:“是他?”
綠裳女子直面壓力,不及防後退一步,已是臉色煞白,垂首道:“正是他。這廝原本只有煉氣五層的修為,不知怎地提升到了煉氣七層,與成武大哥也只相差一籌罷了。”
徐成武乃是當事之人,更有言語資格,便為她補充:“成碧所言不錯,雖說田亮修為境界不穩,但當我想要抵擋時,卻被一股大力壓住,動彈不得。”
如此便了然了,定是田濤出手,讓徐成武被田亮這處處不如他之人所害。倘若不是儒衫青年徐成孺離徐成武近,伸手拉了他一把,那手臂定然是保不住了。他們這般淺薄的修為,身上的部位一旦真被斬斷,便有生肌丹,也是無可奈何。
這一番對話並未有太多遮掩,留下的徐氏子弟都能聽聞。
那田氏之人如此卑鄙,徐子青也難免有些不齒。
賀老頭見他眉宇之間有所義憤,對其心性肯定兩分,又覺得這果然還是個小小少年,雖說行事還算有度,但許多事上仍是有所欠缺。
繼而想起一事,便道:“你可還記得田亮?”
徐子青略一思忖,很是耳熟,忽然“啊”一聲,想了起來。此人可不就是那田氏家主田塍之子、提婚被拒卻使田徐兩家撕破臉皮的罪魁禍首麼!方才聽徐紫楓等人一席話,似乎此人已因什麼手段成了煉氣高階的修士。
想到此處,他難免露出一絲苦笑:“我自然是記得他,卻只願他莫要記得我。”
賀老頭觀他神情,便知所以:“田氏一族大多心胸狹隘,田亮田塍父子在徐家大失顏面,正卯足了勁兒要找我徐家的麻煩。你得罪了田亮,田塍固然因要操縱秘境鑰匙之故不曾進來,可田亮卻是躲不開的。”他面色有些嚴肅,說道,“這幾日你莫要離我身邊,以防小人毒手。”
徐子青感激不盡:“是,多謝賀管事。”
兩人這邊說完話時,徐紫楓那邊也商討盡了。
眾還在谷中的徐氏族人,但凡是修為在煉氣五層以上的,若是有意者,都受了徐紫楓的命令與他同去洞府尋寶,餘下眾人則就在穀中休息,若不懼危險,也可儘自出穀尋寶。
跟隨在徐紫楓身後的徐氏族人總有三四十人,一同用法器騰雲上天,可謂浩浩湯湯,聲勢極大。
賀老頭抓住徐子青臂膀,與他縱身一躍,就上了一杆搖搖晃晃的巨型煙槍。那槍口還吐著煙霧。徐子青認出來,這便是賀老頭平日裡拿來吸煙之物,沒料到竟然也是一件法器。
徐子青搭過徐紫楓的飛劍,那劍光著實快捷穩定,賀老頭修為不差,祭出的法器與他心神相連,也是有模有樣。穩當也是穩當,只是速度方面,確實也要略遜一籌。
無數法器光華在身側流動,徐子青側目四望,能見到許多衣袂飄飛的男女,各自或欣喜或興奮,都很是快活。
不多時,眾人來到一處四面環山的所在,中間抱著一個碧湖,波光粼粼煞是好看。而此處卻來了許多人,穿著不同服飾,似有些摩擦,卻也沒人肯走,將這落腳地就占了三成了。待徐氏眾族人隨徐紫楓一同落地,這密密麻麻的腳印算起來,就把此處占了近半了。
徐子青抬頭一看,那些個田氏之人,都守在半山腰一處洞府之前,與其頗有些距離,卻牢牢把持著闖入關口。
羅、孟、魏三家人也都有人前來,好些繃不住面皮的,便有焦躁與抬頭顧盼之舉。想必他們來到此地時人少,此時卻都傳訊找了救兵了。
眾田氏族人簇擁著一名頜下有須的中年男子,穿一件彩光澄澄的法衣,面目含笑,老神在在。不過他雙眼形狀略顯細長,卻有陰狠之相。
徐紫楓收起劍來,瞪目一望,就有一道劍氣沖那人而去。
這劍氣掀翻了好幾個田氏族人,直達那中年男子身上,那人則揮起袍袖一擋,雖仍是被劍氣吹起了鬍鬚,卻並未有後退之勢。
此人便是田濤,年紀不過剛過五十,其人於四十歲之時築基成功,如今雖仍是築基初期,但這進入此境界的年月,卻比徐紫楓要久得多了。
田濤再擺袖,將那幾個被掀翻的族人帶了起來,臉上微露不悅。
旁邊有一個油頭粉面的道裝青年剛剛站起,驚魂甫定,頗有些慌張:“前輩,這徐紫楓好生厲害!聽說他是一位劍修,這、這可怎麼是好!”
田濤不悅之色更甚,叱道:“慌個什麼?他不過一個剛剛築基的小兒,便是劍修,又有什麼作為!”
那道裝青年連連哈腰點頭:“是是,前輩威力自然遠勝於他,不過小子無能,還請前輩照拂一二……”
田濤鼻子裡哼了一聲:“破陣之前,待我將他拿下,爾等不必擔憂。”
旁邊眾田氏族人也紛紛道:“是、是,多謝前輩!還請前輩出手……”
徐紫楓目光湛然,身負長劍,照面給了田氏眾人一點排頭之後,便將視線落在洞口那幾個陣師身上。
陣師,破陣之人也。
修士求仙問道,因功法不同而分屬百家,而其中更有身負絕藝者。煉丹出眾者為煉丹士,精研陣道者為陣師,另有擅畫符籙者為符師、擅煉法器者為煉器師、或有其他技藝者為百工。其中更以煉丹士、煉器師最為難得,陣師倒是較為常見,不過佼佼者卻是寥寥。
徐子青修為末流,如今老老實實跟在賀老頭身側,看那方徐家與田氏交涉。
他見那洞府門外有數人手持鐵旗以及一塊鐵盤,在那裡鬼鬼祟祟做些什麼,不由好奇:“他們這是在做什麼?”
賀老頭瞧他一眼,為他解惑:“那鐵旗乃是陣旗,鐵盤乃是陣盤,這三五個看似鬼祟的閒人,卻是田家精心養出來的陣師。他幾個此時正在破解這洞府外面的護洞奇陣,只不知做得如何了。”
徐子青越發有了興趣,卻也有些不解:“我徐家沒有陣師麼?”
賀老頭說道:“自然是有的,不過田氏占了先機,如今徐家後來,卻不好直接張口。紫楓公子該是在等待餘下三家到來,到時一齊開口,田家也推拒不得。”
他話音剛落,天邊便當真又飄下了許多人來。
正是另三家援手到了!
第18章 破陣
那一眾男女衣袂飄飄,翩然落下,手裡的法器彩光流轉,很是了不起的模樣。當頭一個女子容色嬌豔,神情如雪,雙臂上挽著兩段紅綾,上下翻飛,極是美麗。
這又是一個築基期的高手,名叫孟宛衾,也有數十歲年紀了,不過因著修為高深,故而駐顏有術,仍是美貌端方。
那邊田濤與徐紫楓也都是將視線掠去,三人目光微一接觸,隨即各自退開。
這幾人氣勢相當,並沒有一個能力壓群雄。
如今是徐、孟、田三家各有一個築基期的高手來了,另兩家來人最高修為卻只有煉氣九層,在力量上就要被他們壓過去的。
徐子青也略瞧了那些人一眼,只覺得各個身上都是靈光湛然,比之自己不知要強過多少倍,一時間有些黯然。不過轉瞬卻也想得開了,他自打踏入修仙之道且不足一年,卻是在急個什麼?之前修行也算是一片坦途,他也曾聽得賀管事講說自個的資質頗好,總是有功行圓滿之日。
便只這般想了一下,把念頭拋開去。
那三名築基高手已在交涉了。
徐紫楓與孟宛衾都是晚來一步,被田濤占了先機,此時自然是連成一氣,都要讓自個的家族攙和一腳。
田濤當然不肯,卻也不好立時撕破臉皮,強自壓下心中不滿,說道:“兩位道友未免太不講理,此地既是我田家發現,便該田家所有。你兩人要在這裡來佔便宜,是什麼道理?”
徐紫楓不喜多言,孟宛衾這女子則是八面玲瓏,便巧笑道:“田道友說哪裡話,天材地寶神仙洞府,有緣者皆能自取。我與徐道友雖說晚來一步,卻也見到這一個洞天府邸,亦可說是有緣了。”
她說完,側頭看向徐紫楓,眉眼含笑:“徐道友,你說可是這個道理?”又看一眼並無築基高手同來的羅魏兩家,“諸位又以為如何?”
徐紫楓一頷首,自是肯定了孟宛衾的言辭,羅魏兩家之人並徐孟家其餘人等,都是齊聲附和:“正是、正是,我等俱是有緣!”
便有田氏眾人群起呵斥,卻哪裡比得上那四家人多?田濤孤掌難鳴,不得已強壓下怒火。他雖知孟家那小娘皮也有築基期的修為,原想逐個擊破,先對付了徐家小子再說。不曾想她卻來得這樣快,才到此地,便與徐家小子勾搭一氣!可真是氣煞他也!
田濤臉皮漲得紫紅,氣道:“真是強詞奪理!”
孟宛衾卻一笑:“田道友也不必動氣,我與徐道友並非不通情達理之人。田道友這是在破解洞府護洞陣法罷?既然已耗費這許多工夫,可見此陣殊不尋常,不如就要我等都出人一同做工,博採眾長,也快些不是?至於洞府中究竟有何等寶貝,我等各憑本事就是。”
她這話一出,除田氏族人之外,眾人自然又都說道:“孟前輩此言有理,我等合該如此。”
田濤發作不得,只好狠狠一甩袍袖:“便看你們有什麼辦法!哼!”
孟宛衾眼裡閃過一絲自得,便向徐紫楓一擺手:“徐道友,請。”
徐紫楓眸光一閃:“請。”
二人各自下令,兩家便各走出了五名陣師,加入到那些破陣之人中去。等兩家陣師選好位置,另兩家領頭之人才分別選出自己族人,也加入到其中之去。
於是便有二三十人齊齊拿了陣盤陣旗在洞穴之外演練分解,田家剛來此處之時,便有人中了招數,險些身死,故而知道有陣。可陣是幾等的法陣、內裡有多少兇險,卻是還不能弄清。
那三個築基的修士對峙,便不是劍拔弩張,也是氣氛僵硬。旁人見狀,也明白但只要陣法破開,這三人就要率先闖洞,誰去得更快,誰就占了先機。
徐子青立在賀老頭身旁,心裡也有幾分躁動。
此時乃是他生平所見最為急切緊張之時,而那三人也是他但見修為最是厲害高深之人,這等事情他無論如何也插不進手去,可便只是這樣瞧瞧,也是頗覺焦急了。
只見有一名陣師自陣盤上打出一道白光,直落到洞府上去,那洞府敞口處就出現一片漣漪,似乎對這白光有些反應。
旁人各有幾名陣師見狀,也紛紛操起陣盤來,放出探測分解之術。然而除卻那道白光之外,餘下人等的術法皆沒有用處,正如泥牛入海,是半點消息也無。
那發出白光的陣師正是田家中人,見狀不由得露出幾分得意,他又放了一道白光出去,果不其然,洞口處又生出些漣漪來。
三名築基修士也時時注意著,田濤見自己的族人拔了頭籌,自然是十分歡喜,不由得撚須長笑,大聲道了三字:“好、好、好!你用心破陣,老夫自有獎賞!”
那田家陣師大喜過望,連忙道:“多謝前輩!晚輩定不負前輩所望!”話一說完,更提起十足幹勁不提。
徐紫楓神色不變,眉心卻微微攏起,而孟宛衾笑容則微微一僵,似有不悅之色。兩人對視一眼,都覺得有些不妙。
果不其然,那破陣的陣師卯足了氣力,運起靈力越發用心起來。不多時,那洞口處透明漣漪波動更大,漸呈沸水翻滾之狀。後來突然一聲爆鳴——“啪!”便猶如琉璃盞碎,清脆卻也尖銳。
不知是何人大聲驚叫起來:“陣破了!陣破了!”
立刻便有田家之人呼喝道:“果真我田家的陣師最為厲害,爾等服是不服?”
又有人面露貪婪之色:“這護洞大陣要花費如此多人手才能破解,不知裡頭藏著何等珍貴寶物,真叫人欽羨不已。”
亦有人附和於他:“但只要從那些個天才前輩指縫裡漏出幾許,也足夠我等受用了!”
眾人議論紛紛,都是為破陣而喜。不過倒也只是說說,有築基期的高人還未發話,哪個敢動?
卻在他們說話之時,亦是大陣才破之刻,那三個對峙的人影便飛身而起,化作三道虛影,直撲洞中!餘下之人見築基修士動了,也不再囉嗦,各個祭起法器,爭先恐後地往洞穴之中沖去。若前頭有人阻礙,便是抬手就打,將人劈了下去,再搶先而上,那被打下去的若是傷勢不重,就摸出一粒丹藥服下,重又踏上法器。一時之間,哀嚎者有,咒駡者有,戲弄嘲諷者亦有。
眼見那洞口處積聚了無數修士,你前我後、匆匆忙忙。徐子青站在週邊,看得是瞠目結舌。便是洞裡有寶,這些個分明是仙風道骨、修為不凡之人,卻怎麼就露出了這般餓虎撲食的醜惡之態?
賀老頭見他這般模樣,還道是他在欽羨那些入洞奪寶之人。便很有些語重心長,與他說道:“小子,這裡頭的東西,可不是你我能夠覬覦。你看那許多人爭奪,老頭兒我或可自保,不過畢竟壽元不多、精力將竭,若論爭鬥,卻不會是那些人的對手。你修為更是微末,切記莫要好高騖遠。須知便是你運道好、洞裡寶物落入你手,你亦不能保全,反而容易惹來殺身之禍。”
徐子青微微一怔,繼而明白此乃老人家誤會了,可後來的忠告卻甚是熨帖,使得他不由笑了笑:“多謝賀管事提點,晚輩省得。”又道,“晚輩對洞中寶物並無貪意,只是難得見到這等隱秘洞府,故而頗有些興趣罷了。”
賀老頭見他神色坦蕩,的確並無貪婪之色,便微微露出一點笑來:“年少者有些好奇心卻也無妨,如今我在你身旁,倒是無礙。你且記得,如若只是獨身一人,見到此等情形便是有多遠、走多遠罷。”
徐子青忙又道:“是。”
才這一會過去,洞外之人都已然進去洞中,洞口卻是沒人了。
賀老頭看一眼,說道:“現下你我落在最後,既然你不曾見過,我便帶你去長一長見識。你立在我左面,聚集精神,老頭兒我自然能將你護住。”
徐子青原本就很想見識,聞言自然大喜:“多謝前輩!”
賀老頭才又放出巨型煙槍,將徐子青提溜上去,兩人一起晃入洞中。
·
這座洞府中洞壁圓滑無比、光可鑒人,幾乎能映出人影來。洞頂是極高的,足有丈餘,煙槍浮在半空,也算平穩。
四周無風,可見此洞乃是一個死洞,徐子青立在賀老頭身側,眼光卻不敢四處亂看的。
洞裡頗有些奇怪,竟然寂靜無聲,先頭那些個進來的修士行動未免太快,他兩個便是最後進來,也不見得一人也看不著的。
徐子青尚能覺察到怪異之處,賀老頭閱歷遠勝於他,又怎會瞧不出來?
他便讓煙槍略停了停,說道:“不對勁。”
徐子青皺眉想想,試探問道:“可是……幻陣?”
第19章 心魔
法陣者,以陣盤、陣旗為基,收納靈力為己用,轉化為萬千景象。能困人、惑人、傷人、乃至殺人。
這幻陣,便是其中惑人陣法的一種。
陣法分為九品,一品最次,九品最強。在這昊天小世界裡,徐家本宅就有一五品法陣,很是了得。如今在林原秘境裡,這一處洞府外護山陣法據說乃是殺人陣法,故而非破開不能進洞。但此時洞中情景太過奇怪,若不是因幻陣將徐子青與賀老頭兩人五感蒙蔽,又怎麼會是此種情況?
賀老頭頷首:“大約就是幻陣。你小子倒是有幾分見識。”
徐子青其實知道的也不太多,他在百草園中以辨識靈草、刻苦修煉度日,對於法陣這類物事,也只是在修煉時偶爾瞥見有關聚靈陣等增強靈氣濃度的陣法時才略有所聞罷了。要說怎麼破陣,他是完全不懂的。
賀老頭年歲長,對法陣知道的自然比徐子青多。不過他畢竟也不是陣師,既然陷入了幻陣之中,也只能先憑修為硬耗一些工夫了。
徐子青抬眼問道:“賀管事,晚輩現下可能做些什麼?”
賀老頭閉目搖頭:“你做不得什麼,且讓老頭我想一想。”
徐子青答:“是。”
兩人靜坐一會,都在苦思冥想。
要破法陣,如若是陣師,可憑藉陣盤陣旗等物事推衍法陣形成規律追本溯源,再徐徐破之。但若是外行人,就只有暴力破陣法,或是尋找陣眼兩種法子了。
這洞府存在年代如此久遠,也不知是什麼強者大能開闢而出,賀老頭區區煉氣九層的修為,想要暴力破除陣法,想必並不容易。那麼,就只能是尋找陣眼了。
賀老頭沉吟片刻,說道:“你我雖推知此處是一個幻陣,可畢竟此時並無幻象顯現,便也只是推測罷了。可如若激發此陣,又不知是何等陣法,卻有些冒險。”
徐子青說道:“晚輩一切但憑前輩吩咐。”
賀老頭既出此言,心裡就已然是有了盤算。但凡是一個陣法,若不激發,便不能知其變化。所謂找尋陣眼,也需得親身領略陣法威力,才能尋找破綻,發掘陣眼之所在。
心思既定,賀老頭也不再猶豫。假使幻陣不發出幻象,他兩個還不知要困個多久,倒不如拼上一拼了。
於是賀老頭將徐子青往身側又拉了拉,隨即拈一個指訣,雙指相並,霎時往山壁某處打出一道法訣。
“爆!”他厲聲叱道。
頓時紅光乍現,在山壁上打出一個爆鳴,然而那術法卻猶如泥牛入海,被石壁吸了個乾乾淨淨。刹那間,四周景致一變,徐子青慌忙側頭,卻發現賀老頭已不在他身邊了。
這是
怎麼回事?
然而當他看清周圍景象,瞳孔卻不由得微微收縮起來。
此處,煞是眼熟。
打眼間,滿目白色。
房間內部四四方方,前頭擺著一張病床,鋪著白色的床單,放著白色的枕頭。床上躺著一個青年,體態修長,氣質寧和。雖然相貌俊秀,卻面色發白,頗有幾分病容。
窗子封得死死,窗臺上卻擺著幾盆綠幽幽的植株,點綴著或豔紅或鵝黃的花骨朵,像是就要綻放,又仿佛含而不露。
徐子青只覺著自己變成了一抹虛影,恍恍惚惚,立於房間之中。
他記得,他活了一十八年,大多數時間都在這困在這病房裡面,頂多在身子骨好些的時候能下樓走上幾步,卻始終虛弱無比,非得有人攙扶不可。
只是他為何會在這裡呢?
徐子青恍然間猛地發覺,他竟然不記得自己是為什麼到了這裡,又是為什麼變成這恍惚的虛影。他伸出手,手指竟從綠葉間穿過……他這莫不是變成了鬼魂,才會在生前最後彌留之地徘徊不定?
正在他苦思冥想之時,房門忽然被推開來,走進兩個身材高大的男子。
兩人長相都很是硬朗,左手那位作風俐落,像是有軍人之風。右手邊那位卻嘴角帶笑,只是目光落在病床上人時,卻與左手那位同樣露出擔憂之色。
徐子青聽到兩人正在說話。
左邊那人說道:“聽黃醫生說,小弟這兩天情況又變差了,阿沐,沒有更高明的專家了嗎?”
右邊那人歎了口氣:“大哥,小弟的病症專家們都說從沒見過,沒有病例在前,一切只能即時研究。我上月剛請來一個國際專家團隊,但好像還沒有進展。”
左邊人又說:“小弟的身體等不得。”
右邊人揉了揉額角:“這件事我都不敢告訴媽媽……爸爸說了,不管用多大的代價,都要盡可能留住小弟更久一點。”
左邊人喉嚨似乎有些哽住:“……這明明就不是小弟應該受的罪!”他捏了一下拳頭,到底沒敢捶到牆上,“該死的!”
兩人穿上防護服,推開隔間的門,終於走到病床上的青年身邊。
右邊人深深呼吸,伸出手動了動,最終還是只給青年掖了掖被角。
“我不會放棄的。”他說道,“大哥,我絕對不會放棄的!”
左邊人神情繃得很緊:“……嗯。”
兩個人的交談很快,他們的工作似乎也很繁忙。所以很快的,軍人作風的大哥離開了,“阿沐”則留了下來,給青年擦汗翻身,所有事情,都不假他人之手。
到了晚上,大哥回來,阿沐離開,照顧青年的動作就又落在了大哥身上。
徐子青默默地看著,他很想過去跟大哥二哥說說話,但即使他焦急地張開口,卻仍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不知道自己呆了多久,他親眼看到第二天來了一對面帶愁容的慈祥夫婦,其中那位婦人好像有些羸弱,沒過多久就因為太過激動而被她的丈夫帶走。下午時候,又有一位美麗的女子前來探望。
病房裡每天都有人在,但始終還是大哥二哥來得最多。不管白天還是黑夜,至少總會有一個人陪伴在始終沒有醒過來的青年身邊。
但是青年的氣息還是漸漸地微弱了下去……
徐子青走到病床邊,對著青年的臉伸出手。
然後突地一股強勁的吸引力襲來,他這道虛影身不由己地被拉了過去,馬上地,徐子青發現自己的呼吸也變得微弱起來,全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痛——
怎麼回事?
徐子青努力想要動一下,可儘管他終於有了實體的感覺,卻根本無法動彈。他渾身僵硬,思想與動作始終不能匹配。
他忽然間有些悟了。他這是……重新回到自己的身體裡了?
周圍的所有聲音都清晰地傳進耳中,不再像是他做虛影時那樣仿佛隔了一層玻璃,而這個時候,周圍人的情感也全部通過他敏銳的五感傳入他的內心。家人的擔憂、焦慮、急切、痛苦……所有的情緒變成滔天巨浪,全部塞入了他的七竅之中!徐子青在這些驚濤駭浪中翻滾,他就像是被無數蛛絲纏住,越是掙扎,收縮越緊……
徐子青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心中也傳來了巨大的情感。
後悔、不舍、留戀……
我還想跟親人多在一起一段時間……我想讓那麼不要那麼難過……我不想離開,我想要一家人在一起,我想要媽媽的臉上沒有眼淚,我想要大哥二哥不要這麼辛苦,我想要讓爸爸也為我而驕傲……
不甘心……不甘心!
如果能多曬曬太陽就好了……
如果能親手碰一碰花兒就好了……
如果能走得更遠一些,親眼見一見這個世界就好了……
如果……
他甚至有些恨意!
明明沒有做錯任何事,為什麼癱在床上的人是我?
為什麼我要不斷地輸液不斷地在身體上動刀卻依然無法痊癒?
為什麼小孩子都能做到的出去散散步我卻才動了兩下就氣喘吁吁?
為什麼只有我要受到這樣的痛苦!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我都這麼努力了,最後還是要失去自己的性命?!
好痛苦,好難受,好想……好想毀了這個世界!
我不能做的,所有人都不要做了!我一定要、一定要——
……不對。
是心魔!
徐子青睜不開眼睛,心中卻突然升起了巨大的恐慌。
這不應該是我的想法,這是心魔。
可心魔又是什麼?
我的靈力呢?我為什麼會在這裡?我應該已經可以走路了,我明明可以了!
我記得的,我記得的,我記得……什麼?
我有靈力……對,我已經踏入了修仙之途……我、我進入了一個秘境……和我在一起的,是……是……我們一起進入了……哪裡呢……
徐子青雙目猛然睜大。
我已經重生了,擁有完好健康的身體,我進入了徐家本家,跟隨在賀管事身邊學習伺弄靈草。現在,我們應該在林原秘境中的一處洞府之中!
賀管事他,啟動了幻陣!
是了是了,一切都只是幻象而已。
其實只是被勾起了死前的心情與畫面,並不是真的。他已經重新投胎轉世,再也不是那個纏綿病榻的早死之人!
徐子青突然福至心靈,一瞬間沉重的身體再度輕盈起來,他甩了甩頭,這才發現自己竟然已經落到地面了,而身體也正靠在冰涼的山壁上。
不遠處光影重重,正是有人在打鬥。
第20章 陷入幻陣
頭前一個穿著紫衣、手擎長劍的男子,正是築基期的強手徐紫楓,他身側有一華服女子,容色嬌豔,正是孟宛衾。如今兩人聯起手來,與一個頜下有須的中年男子戰在一處,你來我往,靈光大作。
在此三人身後數米,密密實實立了許多青年男女,各個迷迷瞪瞪,手裡的法器或被持在手裡,或被掛在身上,都總都是暗淡無光,並沒有祭出來的。
他們這數百人都一動不動,也不知在做些什麼,竟然毫無反應,靈光也像是被遮蔽了,全無半點波瀾。
這洞穴頗大,能容下這些個修士還有餘裕。徐子青所站之處乃是邊緣之地,並不在戰火之中。他細細瞧著這些個修士,心裡頗覺奇怪。他再看那三個鬥得正酣的前輩高人,也發現另有不妥之處。
想數日前他曾在本家見到家主徐正天與田塍空中,那般浩大聲勢,便是他在百草園裡也給震得心驚膽寒。可如今三名築基高人打鬥,卻怎麼遠遠不及那時?徐子青竟覺得,恐怕這一戰比平日裡所見煉氣修士的比鬥尚有不及!
奇怪,太奇怪了。
徐子青修為薄弱,也想不通因何如此,便不再想了。他再四處望望,去尋賀老頭的蹤跡。
猶記得幻陣激發之前,他還與賀老頭站在一處,怎地如今卻沒瞧見了?
好在不多時,他便找見了賀老頭的下落。原來這賀老頭正盤腿坐在地上,而那杆煙槍早已恢復到未祭出前大小,落在他的身畔。
賀老頭也是神色迷蒙,雙目似閉非閉,一副昏昏然的模樣。徐子青覺著不對頭,趕緊小跑過去,用手推搡。
“賀管事,賀管事!”他急聲喚道,“快些醒來!”
徐子青想起方才那些個修士的表現與自己蘇醒前所見情景,心中突然有了推測。或者眾人全都陷入了幻陣之中,才這般都迷迷糊糊、站立不動的。
想到賀老頭或許是為幻陣攝了心神,徐子青運起靈力,打出了一個最是簡單的法訣“清心咒”,將其拍在賀老頭臉上。
這法訣等級雖低,卻也咒如其名,有清心思、辟邪祟的微末作用。以徐子青此時的修為,也只能用出此等咒法了。
不過好在有用,賀老頭臉上受了一記清心咒,霎時一個激靈,打個寒顫睜開眼來。這一刹臉上還有恐慌之色,在見到徐子青擔憂面容時,便像是想起了什麼,恢復如常。
賀老頭可比徐子青要有見識得多了,他只望四周一掃,便知此時情形。他目光很是複雜,看了徐子青一眼,道:“小子,你心志倒很堅定,不錯。”
徐子青赧然:“晚輩也不過是誤打誤撞罷了。”
其實這幻陣既然能困住這許多人來,怎會是輕易就能破除?徐子青之所以能脫身而出,不過是因著死過一回,生死間有所感應罷了。
他倒是因禍得福,前生因久病沉屙,即便是再如何寬慰自己,心裡也不知積攢了多少不甘怨忿。他還當自個重生過來、並不在意,到幻境中方知原來已成心魔,尋常只沉在心海深處。如若他修為日久,道行更加高深,那時心魔作亂,恐怕就不易降服。幸而他於經此事得知心魔所在,掙脫開來,頓時心思比起往日又更通明許多。待來日繼續修行,也不會被這不甘怨忿所擾了!
賀老頭也不與他多說,如今情況緊急,他可是比徐子青明白。
想起方才,他先問道:“小子,你是如何將我喚醒?”
徐子青答道:“晚輩用了一個清心咒……”
賀老頭便微微點頭:“老頭兒我去叫一叫其他人,你若還能放幾個術法,便也去罷。”說到此處,他頓了一下,“只不過要先喚起我徐家之人,可知否?”
徐子青一愣,隨即應聲:“是,晚輩明白。”
這洞裡好生古怪,自然是喚醒的人愈多愈好。可並非一家之人,不能齊心行事。他們乃是徐家的族人,必然要先為族裡著想。
徐子青固然覺得略有不安,到底也知道親疏有別,便聽話照做了。
於是兩人一同動手,都是把清心咒往那些個被迷惑的修士臉上拍去,這術法也果然有用,但凡是受了一記的,轉瞬都醒了過來。但醒來之後,那些修士也紛紛明瞭此時情形,或是羞愧,或是惱怒,卻亦是都去解救他人了。
那三名築基修士仍打得是如火如荼,看來被蒙昧得不輕。賀老頭眼見徐氏族人都要被叫醒了,略想一想,便閃身到了三人混戰近前,把清心咒往徐紫楓身上打去!便是再有多少不對付,在這般詭譎情形下,也不能再讓三位高人內耗了!
徐紫楓修為高深,不知因何原因所迷,才與另兩人立時鬥將起來。如今只稍給他些微點撥,就立刻清醒過來。
幾乎就在下一瞬,徐紫楓長劍一蕩,收身離開戰團,臉上的神情很是難看。
只是此時他卻也沒工夫發怒,原來就在他清醒之時,洞頂忽然飄下無數七彩瑩光,斑斑斕斕,星星點點,可說是美不勝收。
然而這美景之中,蘊藏的卻是凜然殺機。
有那尚在迷瞪中的修士被這瑩光沾上了一絲半點,霎時間皮肉發黑,竟然將血肉都腐蝕下去!餘下之人見狀大驚,但只要能動彈,都是齊齊旋身避開。饒是如此,還是有不慎中招者,頓時哀鳴慘嚎四下驚起。更有許多修士連忙祭起法器,法器上光華流轉,放出護身靈光,這才堪堪隔開了那瑩光。
徐子青也是驚駭,他可沒有法器,該如何是好?
賀老頭見勢不對,早已祭出了煙槍,頓時靈光吞吐,護住他周身上下。他倒也算仔細,伸手將徐子青也拉了過來,兩人一齊在煙槍靈光籠罩之下,這才沒有與那些個修士遭受同等厄運。
徐子青並不認得這瑩光,又見賀老頭神色凝重,不由問道:“賀管事,敢問這是何物?”
賀老頭搖了搖頭:“我亦不知,不過想來紫楓公子是知道的。”
兩人便將目光往徐紫楓身上看去。
徐紫楓退開之後,瑩光便飄然墜下,他像是立刻認出了這玩意,當下發出兩道劍氣,“嗞嗞”兩聲後,孟宛衾與田濤也醒了過來,當時也大驚失色。
三人招數齊出,一個周身劍光凜然,一個臂上紅綾伸縮,另一個頭上懸著一塊玉璧,轉瞬間他幾個所在方圓五米之內,都不再有靈光落下。
徐紫楓氣色還好些,孟宛衾和田濤見自家優秀族人被靈光籠罩,都是厲聲叱喝,一起躍身出去,挨個兒地將族中子弟拍醒。到了此時此刻,三人便再沒有爭奪寶物的心思,一心只想要將族中子弟護持更多下來!
眾徐家人反應不慢,早在瑩光落下前,他們大多就已然醒轉,雖是初時有幾人反應慢了些、受了損傷,不過這時候都祭出法器,倒都沒什麼事了,這時正去“救醒”並無築基高人護持的兩家族人。不像另幾家,如今正手忙腳亂也!
徐紫楓卻並未幫忙,反而視線上移,在洞中細緻搜尋。
眼見瑩光很快便不奏效,另四家的族人也多數被喚醒來,洞中卻也出現了旁的變化!
那洞頂之處,原本是一片灰色山石,再普通平常不過。在這時卻突然裂開了幾條口子,掀起了若干石皮來。
徐子青目光一凝,便立時看了過去!
眾人都被這變幻的洞頂吸引,皆是不錯眼地去看。那石皮也不讓諸人失望,不但漸漸剝開更多,更變作了無數銅錢大小的碎皮塊。簡直就是在眨眼之間,洞頂那平坦之處就仿佛形成了密密麻麻的石鱗,且顏色灰暗,直讓人毛骨悚然!
以諸位修士的眼光如何能看不出,這石鱗分明並非石皮裂開生成,而是遍佈了整個洞頂的灰色蝴蝶!
這時候,有見多識廣之人叫了出來:“是七彩幻蝶!”
徐紫楓等三名築基者早知此物,卻不管眾人議論紛紛,只各自守衛在族中優秀子弟身側,各出手段,對那些個灰色蝴蝶放出條條劍氣、道道術法來!
徐子青見那些道破之人滿面驚惶,便詫異問道:“賀管事,這七彩幻蝶又是何物?”
賀老頭臉色很不好看:“乃是一種能制幻境的妖獸,極是棘手。”
徐子青略有些明白,不再多言,只看賀管事又放出一件奇異鉤狀法器,對著洞頂那無數蝴蝶猛然攻擊!
眾人無不奮力殺蝶,其中又以徐紫楓格外賣力、殺蝶最多。
他天資高絕,多年來也不知吃了多少苦頭,才有此成就。可便饒是如此,也未曾吃過這樣大的虧。之前剛入山洞,他就見洞中深處寶光重重,十分耀目。與他一同進來的兩個對手齊齊爭搶,他自然也要出手。
只是徐紫楓萬萬沒有想到,這山洞根本不是藏有寶物的洞府,反而是七彩幻蝶的巢穴!
早在他們發現這山洞之時,便已然陷入了七彩幻蝶布下的幻境之中。那所謂的護山大陣,原本就是幻境的一個引子,待進去洞裡,那七彩幻蝶的幻術又更深幾層,讓他們墮入甕中。
因徐紫楓三人修為最高,七彩幻蝶的幻境便主要針對他們而來,故而只有他們三人見到的乃是心中所願、大能遺寶。反而是未到築基期的眾位子弟,都是瞧見了內心深處不敢面對之景象,因此被迷。卻有意志堅定如徐子青者,能從幻境中自主掙脫出來。
第21章 還恩
眾修士固然出手兇狠,那些個七彩幻蝶卻也並不好惹。如今這蝴蝶們再不同方才貼在石壁上一般任人宰殺,而是紛紛撲落下來,繞著修士飛舞盤旋。
徐子青與這些個修士相比,真可說是“手無‘撲蝶’之力”,只好站在煙槍之下,盡力觀戰,以求能學得一些皮毛,好在日後修行時揣摩。這般決定了,再來看這人蝶大戰,就能沉心定神,之前那股害怕之意,也頓時消失一空。
忽然間他聽得有人“啊”一聲慘嚎,不由眉頭皺起。
原來這七彩幻蝶並非普通蝴蝶,它口中自有兩顆尖牙,但有誰不慎被它沾了身,便要被咬下一塊肉來!
徐子青順著那叫聲看去,只見有一個黃衫少年臂膀上叮了一隻灰蝶,他臉色抽搐不已,足見疼痛非常。
那少年伸手將灰蝶扯下,可惜卻已被咬了個血肉模糊,那創口出突突冒出黑血,整個臂膀更有黑光籠罩,看似毒血就要順之而上,侵入心脈了!到時恐怕再難得救。
不過在這情景之下,黃衫少年根本無法抽手療傷,旁人也是艱難支撐,更莫說來援手一二。眼見他處境危險無比,徐子青不及多想,極力將自個僅有的些許靈力附著體表,便立時沖了出去,把那少年拉到煙槍下來!
徐子青也並非是莽撞自大之人,實在因為他認得這一個少年,絕不能見死不救。猶記得初入秘境之時,他遇上一條斑身妖蛇,幾乎喪命,那時便正是這少年無意之中救他一命。徐子青受了他的恩惠,自當報答。
黃衫少年因毒血之故全身僵冷,本以為凶多吉少,不想給人拉住,踉蹌到了個還算安全的所在。他一抬頭,見到是個形貌陌生、且似比自己還要差上幾歲的小小少年。
“多謝你救我。”黃衫少年也知好歹,可惜只說出這一句話便通體無力,再難以多蹦出幾個字來。
徐子青見狀,也有些著慌。他想了想,說道:“我看那灰蝶含有劇毒,你這條臂膀受傷,毒氣恐怕……”他似回想起什麼,又道,“這位公子,既然事已至此,不如斷尾求生。我曾見一種色呈乳白的丹藥,能生肌止血,有奇效。”
他見識不多,當時只見徐紫楓將這丹藥送給徐成武,而徐成武原先臂膀幾乎斷裂,竟短短數息光景便恢復如初,十分神奇。此時這少年眼見將毒血攻心,徐子青想了起來,自然便要告知於他。
黃衫少年卻很明白,他原先眼中已有些許混濁之意,如今卻露出一絲清醒。他便掙扎著取出一柄匕首,極其鋒銳,可見必是削鐵如泥。不過卻算不上法器,雖有點點靈光,也只是近乎法器罷了。
他的手一個不穩,匕首落在地上,口中則說道:“我如今動彈不得,要勞煩你斬斷我的手臂、削去我臂膀上的皮肉了。”
徐子青一怔,他卻沒想到這筆事要落到他頭上來。可黃衫少年確實冷汗涔涔,僵立不能動作,旁人又不得暇……徐子青咬一咬牙,撿起匕首來。
如今黃衫少年之事迫在眉睫,饒是徐子青從未見血,也顧不得了。
深吸一口氣後,徐子青掌心運起靈力,抓住黃衫少年右手,揮起匕首用力一斬——“刷!”
那臂膀齊根落下,露出肩頭森森白骨。黃衫少年痛得渾身抽搐,可力氣卻像是突然有了,抽了一根綢帶綁住肩頭,將血止住。
徐子青再仔細去看那根斷臂,只見它已近全黑,唯在近肩處還有一些好肉。想來若再稍待片刻,毒氣就要越過肩頭,往腦中沖去了。
幸好、幸好。
黃衫少年吞服一粒丹藥,面色好了許多,又看向徐子青:“多謝你了,若非你仗義相救,我已經沒了命在。”
“你已謝過了,不必如此多禮。”徐子青見他已不記得自己,也不言明。只微微一笑,匕首指了那斷臂,“我這便幫你削去毒血毒肉?”
黃衫少年語聲緩和:“如此……有勞。”
徐子青就拿住臂膀完好處,以匕首將已有腐臭的皮肉削下。這毒似並不侵入骨中,因此骨頭仍是雪白,並無腐蝕之相。那邊黃衫少年見到,也是松了口氣。
不多時,臂膀上腐肉削完,只剩下一條完好無損的裸露手骨。
此時黃衫少年血也止住,伸手將手骨撿了起來,收入自己的儲物袋中。而後他又摸出一個約莫只有小指大小的碧玉瓶,遞給徐子青:“你救我性命,區區五粒辟穀丹,聊作謝意。”
徐子青一怔,卻不準備收下。他原本就是還他的情分,怎能再收他的謝禮?便推拒道:“不過舉手之勞,當不得這重禮。”
黃衫少年倒沒想到徐子青竟是拒絕,他兩個可不是同一家族之人,這等救命的恩情,莫說是幾粒辟穀丹了,便是想要他一件法器也是使得。不曾想這小少年非但不挾恩圖報,反倒推拒。他這是有更大所圖,還是當真有此心胸?
徐子青頗是無奈,可這辟穀丹卻收不得,只好說出前情:“公子或者不記得,在進入秘境的第一日,我險些為一條斑身妖蛇所傷,正是公子與令兄捉了那蛇,才讓我僥倖活命。今日之事不過是報答當日之事,實在不必掛懷。”
黃衫少年這才恍然。他那日只為給兄長送上一份薄禮,對那險些葬身蛇口、靈力低弱之人自然是開口逐之,不曾想今時卻有回報。既是如此,他就收了辟穀丹。左右是一個互不相欠罷了,倒是從此事中能窺得其人品,日後如若再有緣分,或可相交。
“如此便罷。”他就說道,“我乃魏家五郎,名叫魏情,不知你叫什麼?”
徐子青也一拱手:“在下徐子青,徐氏百草園中的一介雜役罷了。”
聽得徐子青身份,魏情不由訝然。他一打量徐子青穿著確是簡陋,可他這幾句話說來氣度卻很不錯,並不像是個常年勞作的下賤之人。再加上這小少年能有名額進來林原秘境,怎會是那等身份?魏情也不以為這少年有何謊言必要,且便是謊言,也未免太甚了。
左思右想也不知是怎麼回事,魏情性子向來直爽,便不計較。來去便是這個人了,身份何如,倒沒甚關係。
徐子青未見魏情眼中有鄙夷之色,不禁佩服魏氏家教。既稱是魏氏五郎,應是嫡脈一系,他也曾見田氏嫡系田亮,若論人品,與此人相比真乃天地之別。
兩人說到此處,也都不再多話,都是沒得手段加入戰局去的,便只能各自觀看了。
且說徐子青與魏情這一番說話不過是個小小插曲,那方眾修士與七彩幻蝶對戰仍是激烈非常。
這些個修士逐漸熟悉了灰蝶的攻勢來路,也有些上手,鬥起來便也不再是落於下風,轉而變得分庭抗禮起來。
只見徐紫楓旋身激劍,周身灰蝶簌簌而落,正如秋葉凋零,狂風掃地。孟宛衾與田濤更是勢如瘋狂,他兩家族人損失足有二三十人之多,盡皆是族中的俊傑,讓兩人如何不痛悔難當!
轉瞬灰蝶死傷大半,洞穴深處竟又有大團灰雲飄出,只只蝴蝶頭尾相連、綴成一片,竟是源源不斷、層層不絕。
殺死一片卻又來了更多,饒是那些修士已然抓住殺蝶之法,仍舊難免生出一些絕望心思來。靈力道行終有盡時,倘若丹田中靈力枯竭,恐怕這洞穴之中,便是埋骨之所了!
徐子青屏住呼吸,視線盡落在賀老頭身上。他心知自個此時全靠這位管事護持,這柄煙槍雖然厲害,畢竟還要靠人操縱。如若賀老頭出了什麼岔子,徐子青必然也落不得絲毫好處。更何況這老者一直對他照拂有加,他心裡也難免關懷。
好在賀管事壽元雖說將近,靈力還算綿長,他殺蝶時也並非搏命之態,而是以護住自身為主,於是到此時仍舊神氣充盈。只是眉頭緊鎖,像是也在擔憂如今洞中景況。
眾修士如今都墮入了七彩幻蝶甕中,可這蝴蝶分明並非兇殘絕殺之物,為何都露出這般悍不畏死之態?是它們自個遇著麻煩,還是單單是阻攔這些個修士的足跡?若非必要,想來便是這等妖獸,也未必非要與這許多修士硬抗不可。
這天下聰明人總是不少,與灰蝶周旋許久後,也各自有些思索。
徐紫楓之前被妖獸算計,很不甘心,在殺了一陣灰蝶後,反倒是冷靜下來,便又恢復了心思通明的狀態。
這些個灰蝶再如何多如飄絮,卻也不過都是子蝶。然而子蝶滿布一洞,母蝶又去了哪裡?
七彩幻蝶中頭領到底只是母蝶,若能將其殺之,子蝶不攻自破。既然子蝶都盤旋於洞中,進來時又不曾遇著他物,那麼母蝶的所在,必然是……
徐紫楓旋身再度殺空了一片蝴蝶,縱身就往洞穴深處掠去!
第22章 滅妖奪寶
“徐前輩要去做什麼?”便有眼見的瞅見徐紫楓身形,立時驚問道。
又有人靈機一動,跟著叫道:“徐前輩想是尋到破綻了,我等快隨之而去,定能破這困局!”
頓時眾人語聲紛亂,殺蝶時更用了氣力,但只要有些空當,便往洞穴深處隨徐紫楓背影而去。那些個灰蝶竟也是跟著他們,頓時浩浩蕩蕩那一群修士、一片蝴蝶,都往裡頭去了。
七彩幻蝶看來確是在守著洞中之物,如今不再與旁的修士戀戰,不多時便走空了。其餘修士僥倖逃脫,自然也蹂身跟上。倒是賀老頭沒了那些灰蝶的束縛,停了下來,轉身回到徐子青身畔。
賀老頭見煙槍下並非只有徐子青一人,不由略皺眉頭:“小子,這是哪個?”
魏情不待徐子青開口,先拱手道:“晚輩魏家五郎魏情,見過前輩。”他知這邋遢老頭兒修為更勝自己數重,對自個有沒好感,便不在這裡討嫌,告辭離去。
徐子青這才解釋:“魏公子救過晚輩一命,方才他遭逢磨難,晚輩也不能袖手旁觀。”
賀老頭神色稍霽,他素來知道這徐子青心腸頗軟,不過恰也是這般,足見他人品方正。雖說修仙之人中忘恩負義者甚多,不過魏家嫡系家教不錯,也不必過分介意。便說道:“如此也罷。你與我往裡面去。”
徐子青見賀老頭並不責怪,心裡歡喜,立時答道:“是。”
兩人便也快速往洞穴深處飛掠。這洞裡石道極長,且曲曲直直,十分狹窄。而越是往裡頭行去,地面上便落下了越多蝶屍,亦有道道法術痕跡。兩邊更有許多枯骨堆積,想來是從前為七彩幻蝶所害之人遺留,徐子青見到,心裡便有些惻隱。可憐了這些修士,多年尋求升仙之道,卻遭厄運,而死於非命。
不多時,路途漸寬,豁然開朗。然而視線之前灰蝶彌補,鋪天蓋地,很不尋常。眾修士集結一堂,仍與灰蝶戰個不休。
然則徐子青所注視的卻並非那些個灰頭土臉的修士,而是正與一物對峙的築基者徐紫楓。
且說這洞穴比之外面那處還要大上幾分,只是內裡熱氣滾滾,蒸得人頭暈目眩,幾欲發昏。那些子蝶也像是討到了什麼便宜,氣勢大漲,撕咬起來格外賣力。
而洞穴格局也頗不平常,外頭些猶如一個大肚兒的瓶子,山壁石穴盡皆都是圓弧之狀,邊邊角角貼上無數蝶影。而裡頭些卻有一個石台,很是廣大,石臺上更有一個石壇,壇中有土,土上長了一株植物,植物通體碧綠,如玉剔透,湛然有光。
而那植株上結了一枚果子,足有拳頭大小,沉甸甸的要壓彎了莖幹。這果子上更有一種凜冽火氣傳來,帶著沁人熱香,真燙得人要給燒化了!
便是徐子青距離植株如此遙遠,也能感覺到其上傳來的濃郁靈力,為火屬,品相極佳,看其形態,顯然正要成熟。
徐子青更認得,此物名叫“赤炎果”,有提純靈根之效。
又說何謂提純?
須知這世上人如恒河沙數,數之不絕,而其中有靈根者,百不存一。而生得靈根之人,四、五雜靈根甚重,再往上三靈根雙靈根……越是資質絕佳,越是稀少無比。而能被稱之為天縱奇才的單靈根者,千年難得一見。
這赤炎果的功效,便是去蕪存菁。
若打一個比方,假使有一尚未入門的修士,他乃是土火雙靈根,那當他服下赤炎果後,就能將土靈根剝除,只留下那剩下的火靈根。霎時間,資質便由普通天才變作了絕世天才!而若有三靈根,也將剝除掉其中一條,剩下兩條……由此可知,但只要是吃了這果子的,資質立刻上升一等,仙途也更加平坦,可謂神物!
只有一點,那服下此果的修士必然要是尚未紮下靈源之人,才有奇效。可這也無妨,只要這些個世家得到此果,帶回族去,選擇一個擁有多靈根含火靈根的稚子,莫說是造就一個雙靈根的傳人,便是單靈根,也未嘗沒有可能!
這般大的誘惑,讓人怎能不趨之若鶩?
果不其然,這許多的修士,在嗅到那赤炎果熱香之後,也紛紛露出了貪婪之色。
然而既是天地生成的異果,自然也有靈物保護。這赤炎果長在七彩幻蝶的巢穴裡,也該是七彩幻蝶所有。
或有人說,七彩幻蝶主掌幻境,赤炎果乃是為修士所用,它又何苦這般死死把持,反倒是讓子子孫孫死了好大一片?
其實此言差矣。
七彩幻蝶乃是妖獸,能做幻境,但本身屬性卻仍然屬火。而它身上落下的鱗粉有腐蝕的作用,但帶上的也是熱毒。
若是母蝶吃下這赤炎果,固然沒有什麼提純靈根的效果,可卻能修為大漲,乃至更進一個階位了。
因而徐紫楓所面對的龐然大物,就是七彩幻蝶之母蝶。它翅膀展開足有五六尺長,觸角能伸縮,翅膀鋒利有毒,尾上有毒鉤。但平時很溫順,全靠子蝶保護。
可現在這一隻母蝶,卻顯得很是狂躁。
那兩條長長的觸鬚以一種奇特的韻律上下擺動,劃出道道聲響,猶如長鞭破空,聲勢淩人。而它身後尾鉤卻朝上彎起,尖端烏黑,兩片翅膀扇動時更傳來甜香陣陣,顯然毒性驚人。
這母蝶懸空浮在石台前方,將整個赤炎果掩蔽在後,兩隻複眼一瞬不瞬,帶著腥冷的殺意,直視徐紫楓!
徐紫楓也不曾小看這只母蝶,他手擎長劍,劍尖有尺許長的白光吞吐,正是劍氣凝形之兆。
忽然間,母蝶尾鉤驟然翹起,突然拉伸,便如同一條甩鞭,挾著厲風倒往徐紫楓頂門刺來!如若突入,必然是腦漿迸碎!
徐紫楓卻身形微晃,也不知如何躲閃了那毒鉤,反手揚劍,劍氣正與毒鉤相交,霎時間發出“嗤”一聲響!劍氣短了一厘,而毒鉤卻給反震回去。那母蝶張口,發出無形音波,仿若實質。而徐紫楓更再度將長劍擊出,“噌噌”幾下後,那音波便不能有絲毫侵犯他身。
母蝶更顯凶戾,眼見尾鉤破損,竟撲身而下,要以蝶翼削去徐紫楓頭顱。徐紫楓側身避讓,長劍更舞得風聲雷動。
正此時,忽有人驚道:“快看母蝶腹部!”
就有人立刻一面抵擋子蝶,一面看去。果不其然,在母蝶尾部顫抖,竟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那處鑽出!
賀老頭也是一驚:“母蝶產卵!”
徐子青問道:“賀管事,難道有什麼不妥?”
賀老頭便深吸口氣,說道:“母蝶素來溫馴,唯獨在產卵之時變得性情暴烈。而如今它尋到這一株赤炎果,必是想將卵產於此物之上。到時子蝶破卵而出,以赤炎果為食,定然威力非常。此時想要從它口中奪取赤炎果,它如何忍得!”
徐子青聽完,也頗覺擔憂。
那母蝶毒性極強,便是他這修為不濟之人,亦能看出徐紫楓長劍上劍氣漸被侵蝕,點點縮短。若是再多過一會,劍氣腐蝕殆盡,那一柄劍形法器恐怕也撐不了多久了!
只是這徐子青瞧了出來,旁人又怎會瞧不出來?
徐紫楓身法雖說還算流暢,可劍氣變短也是眾所能見。如若他折損在這裡,餘下之人便更未必能在母蝶口下討了好去。
便是孟宛衾先放下她護持的族人,紅綾亂舞,掃出一片空當。而後那綾布驟然抽長,如同一條繩鞭,直直穿過徐紫楓身側,打向母蝶複眼之處!
母蝶正與徐紫楓周旋,這時吃痛,雙翅用力飛舞。頓時徐紫楓挨了一下,胸口也哽住了一口悶血。
徐紫楓被打退,倒也正好。他的劍氣被毀損大半,恰可略作休整,也以免繼續與母蝶膠著。孟宛衾卻因傷了母蝶複眼,而被其暴怒之下困在當中,不得解脫。
她一面將紅綾張揚在周身亂舞,激起道道靈力,一面卻大聲叱道:“田道友,還不快來相助!”
田濤自然不喜這女子將他頤指氣使,可也明白並非爭執之時。眼見徐紫楓正重新凝聚劍氣,便縱身躍入,取出一柄靈光閃爍的法器,似鐧非鐧、似刀非刀,很是古怪。不過此物威力不凡,當他加入進去,孟宛衾霎時便能挪出手來,與田濤一遠攻、一近戰,牢牢地把母蝶籠罩在方圓之內。
徐紫楓重又凝出一道劍氣,這回他像是下了狠心,竟將劍氣激得有兩寸長短,吞吐不定,劍勢駭人。母蝶被三人圍攻,才方有些膽怯之意,雖仍是暴怒交加,動作上卻收斂不少,甚至竟有些畏縮之態。
這便是為母則強,為子嗣計可瘋狂殺人,卻也會在有性命之危時,因還未出生的後代而清醒過來。
只是母蝶便有畏懼,這三名築基者可並非心慈手軟之人。眼見母蝶示弱,三人更銳意進取,便一齊出手,孟宛衾紅綾綁住母蝶雙翼,田濤奇兵刺入母蝶心腹,徐紫楓劍氣削去母蝶頭顱。
可憐這母蝶一片慈母心,卻在轉瞬間性命不保。
母蝶一死,眾子蝶紛紛落下,全都猝死在地。方才還那般驚險之相,竟在這疏忽間化為烏有。
眾修士兀自愣住,那三名築基者卻同時出手,都往石台撲去。
徐紫楓腳踏長劍,劍氣噴吐,速度最快,一把將赤炎果摘下,放入儲物袋中。同時又一個急轉,把另兩名築基者義憤之擊全數躲過。
另兩人慢了一步,故而失手,孟宛衾恨恨跺腳,田濤卻眸光陰沉,他像四處望了一望,身上厲芒一閃,下一瞬,已然出現在徐家族人集聚的所在。而他的掌中,也正捏著一人的脖頸。
第23章 死亡
抓得了人質,田濤倡狂一笑,便喝道:“爾等若還想要他性命,便將赤炎果贈予老夫,老夫自當將他歸還,不然……老夫可不擔保他能毫髮無傷!”
被他捏住脖頸之人年少俊雅,眉眼尚未長開,看起來不過十二三歲年紀,當真是羸弱得很。他神情間略有一分驚惶,卻並未慌亂,只是微微仰頭避過,也無甚哀求之態。
只是田濤固然得意,可徐氏之人卻是面面相覷,末了神情也顯得有些古怪。
唯有一看來邋遢的老者開口求懇:“田前輩,稚子無辜,還望高抬貴手!”
見他不過是煉氣九層的修為,田濤如何肯去理他,只看著徐紫楓,手裡也捏得緊了些:“徐家小兒,你若再不交出靈物,我便擰斷他的脖子,看你如何與徐正天交代!”
徐紫楓微微皺眉:“我為何要向家主交代?”
田濤陰狠笑道:“因你之故,使徐正天幼子夭亡,如何不要交代!”
徐紫楓目光在那少年身上掃了一掃,卻不為所動:“此子乃是百草園一介雜役,並非家主幼子。田道友,你想岔了。”
原來這個被掐住的倒楣鬼,正是徐子青。
他好生生呆在賀老頭身畔,為他所護持,更不敢去招惹那些個灰蝶,只警惕自身罷了。不曾想突遭橫禍,無端給人掐脖子抓了過去,便是賀老頭反應過來,卻也沒能攔住對方。
徐子青自然心中忐忑,但好在這洞中之人皆為五家修士,想來不會輕易喪命,便又並不惶恐。及至聽得田濤口中之言,頓時哭笑不得。
他前世自然是身份貴重,也不乏有人想要拿他要脅父母兄長,可今生確確沒什麼地位,再拿來做個威脅,就是笑話了。
也不怪田濤誤會,徐子青區區煉氣一層的修為,若是身份尋常,斷然不能有份進入這林原秘境之中。而諸家皆知徐氏家主徐正天有一個雙靈根的嫡子,尚未成年,才剛踏入仙途一年有餘,便是煉氣一層的修為,實在天資卓絕。
徐子青這般模樣,氣度又極從容,豈不是就讓人弄混了?
如今被徐紫楓戳破,徐子青啼笑皆非間,便擔憂起自個的小命來。他觀田氏族人素來驕橫,那田亮不過煉氣五層的修為,就能倚仗家世在旁人族中要鞭笞家人,這個田濤已是築基修士,安知不會惱羞成怒,忿而將徐子青殺死?
可徐子青卻不想死,便抬眼向賀老頭投去幾分求助之意,更暗暗運轉體內靈力,若到最後關頭,他也當奮力一搏。
田濤卻並不相信。
他只想道,若這少年人並非身份尊貴,何德何能以如此微薄修為來到秘境?更莫說還有那煉氣九層的老兒求情,想來同他關係匪淺。如此想來,便不是徐正天幼子,也未必沒得用處。
徐子青是何等身份,眾徐家人也並非全都知曉。不過他這些人俱皆是徐家的俊傑,家主幼子自是識得的。故而田濤所為,眾人看來只哂笑罷了。
倒是賀老頭很是焦急,轉眼看向徐紫楓,便有些神色複雜。
徐紫楓已然築基,其下之人皆為螻蟻,他是看不上的。只是好歹記得賀老頭兩分人情,再加上這賀老頭伺弄靈草的技藝很不一般,他未必全然不需倚仗,就給他一些面子。
登時開口道:“雖並非家主幼子,卻也是我徐家後人,田道友不如就此罷手,也以免傷了兩家情分。”
他語氣甚是平淡,並沒有多少真心在內。田氏家主田塍與徐氏徐正天早已撕破臉皮,如今便是面子上的虛應也沒有多少。但以徐紫楓這一個同級的修士說出來,田濤若不是個渾人,多少也要顧忌些許。
賀老頭則很是感激徐紫楓,要知徐子青在這些個人眼裡可沒什麼分量,能得築基期修士為他說一句話,已然是天大的恩惠了。
徐子青呼吸極細,他也盼田濤就此罷手,並不想為無謂之事去了性命。他心裡有些感激徐紫楓與賀管事,可性命保全之前,一切也不過是虛話罷了。
田濤見徐紫楓發話,更以為得計。他便大笑一聲,抓著徐子青竟往洞外而去。賀老頭心憂這將來要接他手的小少年,頓時飛身跟上。徐紫楓見田濤不給面子,眉頭一蹙,亦是乘劍光而去。餘下人等面面相覷,尤其孟宛衾不知想了些什麼,也跟著去了。
於是眾修士各展手段,齊齊掠往洞外。這回來洞府尋找寶物不得,多是“偷雞不成蝕把米”,現下見徐田兩家似有齟齬,加上那或是另有謀劃者,總歸都起了興致了。
那田濤也未走遠,只是擔憂洞中狹窄、被人虎視眈眈之余且族人不及援手,便到那洞外寬敞之處,也好便宜行事。
不多時田氏眾人都圍在田濤身邊,徐氏之人則與其面對而立,兩邊更有孟家、魏家與羅家三家圍著旁觀,可謂是十分熱鬧。
徐子青從來只想默默修行、積攢實力,不曾料到才來一趟秘境,便以這情形成了眾人目光所聚。他現下也不知是何等感受,卻因還未到絕路之時,尚算冷靜。只不知其後此事當如何發展,唯有捏緊了拳頭,以尋找可趁之機。
兩方對峙,田濤撚須帶笑,神色陰狠:“徐道友,老夫素來不愛說這廢話。你也莫要與老夫拉甚交情、談甚情分。”他說時一聲冷笑,“便是家主得知老夫所為,想來也是歡喜的。”
徐紫楓面沉如水,他被駁了面子,便不遷怒在賀老頭身上,對田濤卻起了殺機。田家與徐家撕破臉皮,此人畢竟有築基期修為,若不除去,必成徐家大患!
田濤卻已將徐子青脖頸捏得更狠,張口道:“徐紫楓,你倒換是不換?”
徐子青被掐得臉色發青,呼吸也困難起來。他濕汗涔涔,暗自凝聚起全身靈力,在眾人都注視徐紫楓時,悄然把剩下的爆炎符都捏在右手裡,左手心也捏住了那張綠符,只等機會,就要祭出!
徐紫楓對田濤有了殺意,自然不肯搭話。他只站在這裡拖延些許時間,實則卻在凝聚靈力,要重新發出劍氣來,直接斬殺此獠!
徐子青望向賀老頭,賀老頭亦是覺出不對,他也再度詢問徐紫楓。只是徐紫楓抬起手擺了擺,便是沒有了置喙餘地。
賀老頭心知必定不能拿赤炎果去交換徐子青,只因那赤炎果效用確切,但有了它,就可生造出一個單靈根的絕世天才來。對徐氏一族便是絕大的助力。可徐子青雖說現下看來不錯,也是繼承百草園的好人選,但他畢竟還未長成,是不值得花費如此大的代價的。
想到此處,賀老頭一百多年忠心耿耿,如今對徐子青也只有愛莫能助了。
徐子青瞥見賀老頭神情由急切到沉寂再到歉意,已知其選擇,方才的些許希望,這時便化為了絕望。要想有他人相助,已是不能了。
徐子青閉了閉眼。既然已到末路,也只能……
再說田濤笑了一陣,也覺察出徐紫楓身上氣勢,神色便凝重起來。就在此時,他只聽得一聲炸響正從他身上傳來,雖並無痛感,卻讓他有些驚訝。便低頭看去,見得有綠光閃動,原來被他鉗制的那小少年竟使了一張遁光符,轉瞬間移到了數丈之外!
可田濤堂堂築基修士,哪裡是這樣好相與的?不過拿捏個區區煉氣一層的小輩,居然失手被他逃了幾步,可謂奇恥大辱!當時他便不再與徐紫楓計較,反手一抓,就有一道極強的吸引之力,將徐子青活活抓了回來!
徐紫楓眸光一冷,卻得了個機會,立時擎劍,朝田濤處一劈——既是想要殺死此人,便不能婦人之仁!
田濤沒料想徐紫楓於此時出手,真是驚怒交加。他也不及多做什麼,只一掌拍碎了徐子青丹田,向後一擲,跟著便立即側身,要躲開那森森劍氣。徐紫楓趁熱打鐵,不給他片刻調息之機,又是連連三劍。田濤被逼得緊迫,不慎給撩到手臂,就是一道刻骨之傷。
兩人都是火起,到了此時,已是生死相搏!
眾修士都不曾看見,被田濤扔出去那人,是直直地落入了後面的湖泊之中。
再說徐子青未能逃脫,在給田濤吸引抓回時,便知曉到底是到了盡頭。而後丹田被破,劇痛不已後更是被高高拋起,待落入水中,就是遍體生涼。
冰冷的湖水灌入口鼻,徐子青掙扎揮舞四肢,想要遊動。可他從未學過游水,身上又受重傷,也只能任自己緩緩下沉,不多時,四面八方便都被水包圍了……
心裡越來越冷,意識也漸漸模糊,徐子青還未放棄,但終究是沉了下去。
大概這一次,又是活不成了……
這死亡的滋味,再沒人比他更加明白。
第24章 丹田被廢
渾渾噩噩中,腦中一片空白,不知今夕是何夕,也不知自己是何人、來自何方。唯獨只在這一方天地中遊蕩,飄飄渺渺,只覺身子輕薄如紙,仿佛只有一道微風吹來,就要分散而去。
忽然間好像平地驚起一聲炸雷,頓時靈機乍現,猛然醒悟。那虛無縹緲的身形也漸漸變得凝實,雖仍不沉重,卻能腳踏實地了。
徐子青睜開雙目,眼前是一片漆黑。
不見前路。
恍惚間,徐子青記起來,他此時該當是溺水了的,應沉在湖底,化為屍骸。卻不知為何現下還有意識,這又是怎麼回事?
而身子虛無,他以手觸摸,卻能摸到實物,只是泛著涼意。
略為思忖,徐子青以為,自己此時,或者不過是一介魂魄。既然連重生、修仙之事亦有,他死後有靈,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可畢竟四周太過黑暗了,且沒有半點聲響,如若就這樣呆在此處,恐怕過不了多久,他就要變得瘋狂。
暗暗有了決定,徐子青邁開一步,踉踉蹌蹌地往前面走去。
沒有光,不識路,一切只能憑靠直覺。徐子青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終於,在前面發現了一點白影。
這樣黑暗之處,怎麼會有白影?又怎麼看得清白影?
心裡正覺得奇怪,但轉眼也是狂喜。勿論前面有些什麼,也總比他一個人在這裡孤孤單單不知歲月得好。
於是徐子青加快了步子,往那白影的方向而去。
大約是走了有上千步,白影愈加清晰,原來是一個石台,安在一片漆黑之中。而石台上端坐著一個人,垂目閉眼,長髮委地。
那是個穿著白衣的男子,看不出他的年歲,卻有一身極其駭人的氣勢。
他脊背挺直,眉目間似乎凝聚著萬年不化的冰雪,無情無心,無憂無怖,無喜無怒,仿佛一柄寒劍,頂天立地,散發著拒人千里的冷意。
這樣的一個人,容顏如何已然不是重要的了,因為他周身被一團強烈的劍意包裹,使人覺得,他就是劍,劍就是他。而劍意之中又帶著無邊的殺意,哪怕只是稍正目瞧他一眼,就仿佛連神魂都要被凍住一般。
即便他與無數人站在一處,也永遠不會被人忽視。人們總會第一眼看見他帶來的沖天劍氣,第二眼……就再也不敢看第二眼了。
徐子青走得近了,忽然站住。他已經明白,他之前所見到的白影,正是這穿著白衣的男子。
這個男人身上的劍氣混合著殺意,太過可怕。徐子青曾經見過使劍者最強的,是已經築基期的徐紫楓,也曾為他那阻攔同級修士法力的一劍驚豔。可在看到這個男子的時候,哪怕他一動不動,甚至連眉毛也沒抬一下,那一劍的劍氣,在他面前已經是暗淡無光。
就猶如螢火與皓月的差別。
這樣的男子,便是同樣身為男子的徐子青,也是欣賞不已。
他兩世為人,前世也算是生於位高權重之家,就算纏綿病榻,見識也很不凡。可他仔細回想,竟不覺有任何人在氣勢上可與這白衣人爭鋒。
如果不是自己已經“死”了,徐子青是很想與此人結交的。
然而他轉念一想,如果自己已然上了黃泉道,這白衣人或者也是同路之人?或許,他可以去問一問路。
徐子青便忍耐著刺骨的寒意,在四散的劍氣中坦然行走,終於在不能更近前之處微微行了一禮:“在下徐子青,在此地迷路了。不知兄台能否告知在下去路?”
他的聲音是少年清朗,又帶著兩世沉澱的柔和,很能引人好感。
白衣人似是聽見了,長髮在劍氣中微微動了動,睜開了眼。
那雙眼仿佛蘊含著一往無前的決絕殺意,在張開的刹那,猛然爆出了兩團冰冷的金芒!但這一股意念卻只是意念,並非針對徐子青而來。
因此,徐子青只是後退一步,就站穩了身體,唯獨臉色有些發白。
白衣人卻沒有說話,他一擺袖,徐子青就覺得一陣天旋地轉,霎時暈了過去。
同時耳邊卻突然聽到了幾聲稚嫩的鳥鳴,周身的寒意褪去,唯獨剩下一片暖融……
·
且說徐子青被拋下湖去,岸上唯有兩人面上變色。其中之一便是那賀老頭,他悉心調教徐子青久矣,卻未料到原是好心將他帶入秘境長長見識,反而讓他折在這裡,之前心血盡皆白費。他此番回去後還得再招收一個雜役,不過徐子青勤奮肯學,是珠玉在前,後頭的來者……想起以前收到的那些,賀老頭也只好搖頭,惟願徐氏宗祖保佑了。
而另一人便是魏情,他與徐子青也有些糾葛,先是斬殺斑身妖蛇不經意救了徐子青一命,後來則蒙受徐子青援手,保住了自個的性命。他兩人本是兩不相欠,可到底有這淵源。魏情再想起徐子青風儀,也難免覺得可惜。
只是這兩人雖有救人之心,偏前頭築基修士正在對戰,那劍光千條、氣浪滾滾的,根本不能穿過其間,更是別提下水相救了。
倒是他身旁站著個身材修長的俊朗男子,先前見弟弟失了手臂,已是心疼不已,此時一看魏情神色動容,唯恐他哪裡不快活了,便開口詢問:“五弟,可是疼了?”
魏情一怔,隨即搖頭:“不過是斷臂罷了,不值一提,回去接了就是。”他略想了想,將徐子青之事同他說了一遍,又道,“二哥,這徐子青品性不錯,若能活著,日後說不得便有不凡。”
他的這個二哥與他同母所出,名叫魏崤,聽得弟弟這樣說,雖對徐子青並無印象,卻也安慰道:“未必就沒了,若是運道好,興許能活。”
魏情一歎:“但願如此。”
兩人說完,都知不過是自我安慰罷了。徐子青被破丹田,已是重傷,湖水寒涼,怎能活命?便是命大終於能被水沖上岸來,到時秘境想必也給關閉了,他那時毫無修為,在秘境裡根本不能活下來,更莫說熬到下一次秘境開啟了。
而徐子青渾渾噩噩,在水中不久,便不出眾人所料,昏死過去。他一具身軀漸漸喪了生氣,自然沉重,便慢慢下沉,要入了漆黑的湖底,化為一堆腐物。
只是旁人卻不知道,湖下深處有一個漩渦,那處水流湍急,活物遠遠避之,不願接近。而徐子青意識已喪,卻被捲入,在那漩渦裡盤旋數轉後,猛然下墜!
原來那漩渦深處,湖水大多被卷了起來,不得下沉,就留出一個空當。而那空當又與一個石洞相連,徐子青便直直墜下,正掉在石洞外的斜道口。
這裡也有積水,卻是很淺,不過仍舊寒冷。徐子青在那裡躺著泡了一會兒,不多時,眉上已然結霜。這般下去過不得多久,就要被凍死了。
然而上天垂憐,今日正是那漩渦一月一次隨秘境法規降落的日子。就見滔天的水柱霎時下降,打在地面猛然激起,恰是灌入石洞,將徐子青整個沖進了石洞裡!徐子青身不由己,被倒刷上坡,這極大的衝擊力將其重重拋起,後來衝勁漸逝,徐子青被甩到空中,再狠狠落下,吐出了一口淤血!
正因這諸般遭遇,徐子青頸上一根紅繩被甩了出來,衣襟裡包著的那枚鷹卵也暴露出來。這口淤血吐得倒好,一些沾上了鷹卵,一些掉在了紅繩吊著的戒指上,頓時光華大放。徐子青僵臥在地,半晌沒有反應。
良久,鷹卵破開,鳥鳴啾啾,趴在那裡的小小少年,也逐漸有了動靜。
·
徐子青被那白衣人一袖子掃了,正天旋地轉時,卻陡然五感恢復,他忽地明白過來,自己這是蘇醒了。
眼珠子隔著眼皮轉了轉,徐子青朦朦朧朧還記得久睡之人不能突然張眼,就慢慢抬起酸軟的手臂,遮在了眼睛上面。光線果然刺激得很,他忍耐許久,才一點點掀開眼皮,漸漸適應了此時的亮光。
等放下手臂,徐子青無力地又躺了一會兒,感覺周身就沒有不疼痛的地方。努力半天,他總算是支著手臂,將自己一點點撐著坐起。
好在疼痛雖然依舊,卻沒有加劇,想必並沒有哪裡的骨頭斷了。可卻不知他如今又在何處?
徐子青艱難地朝四處看看,只見自己是躺在一片芳草綠地,遠處繁花似錦,更有許多樹木林立。他吸一口氣,正是滿腔芬芳,這裡的靈氣竟然比秘境之中還要濃郁十倍不止!似乎只要每一呼吸,都有靈氣滾滾而來,全然不需要吸引一般!
只是當靈氣順著靈根而入,卻不能在丹田積存時,徐子青才恍然。
他的丹田已然被廢,即便是靈根仍在,卻也無法修行了……除非,有能重塑丹田的丹藥,否則,萬事皆休。
于此時的徐子青而言,自然是全無可能。
那一場修仙,竟好似一場幻夢。
第25章 上天玩弄
只是徐子青原本也不過煉氣一層的修為而已,踏入仙途更不過區區數月,心理落差並不很大。
略低落了一會兒,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徐子青自重新輪回以來,初時只想要做一個田園山水翁,在徐家村裡逍遙度日,過此一生。後來卻被迫入了宗家,要走尋仙問道的大路。可待他要靜心修仙、賞無盡美景時,卻一朝被打回原形,回到了一切的起點。
不知是否被上天玩弄,才讓遭受這般挫折。他原本下定了決心,立志修仙,可雖有決心,身體卻不能為,或許也是命中註定。
雖這樣想了,徐子青到底還是有些不甘,立地打坐,吸收起天地靈氣來。
正如之前一樣,靈氣自天靈而入,透過靈根直行往丹田之處,可此處卻猶如被打破的水缸,而靈氣如水,一進入其中,便傾瀉出來,全不能存。餘下些許流入四肢百骸,堪堪散去了。
嘗試著入定了許久,結果別無二致,徐子青便不再白費功夫。
“果然……”他喃喃開口,心中的失望不甘,到底是化為了淡淡的遺憾。
既然曾經是修仙之人,便該遵循天道。天道使他不能更進一步,他也該平心靜氣,重回自然。
收起打坐的姿態,徐子青很隨意地仰面朝天,枕著手臂躺下來。
此時仿佛回到了在徐家村時,和風習習,倒也很是愜意,漸漸便有些睡意。
正享受草木清香時,忽然感覺胸口有什麼東西撲騰來去,很是發癢。徐子青本待不去理會,不料它竟然“啾啾”地叫了起來,一連聲的,好不鬧人。
徐子青抬起眼,果然見到一隻雛鳥,正十分歡脫地踩來踩去。
略想想,徐子青憶起來,他昏迷之時,似乎也聽到了幾聲稚嫩鳥鳴,難道就是它麼?微微地笑了笑,他攤開手掌,對雛鳥做出個和善的邀請。
雛鳥歪著頭看他一會兒,蹦躂著跳上來,踩著他的掌心,對他又是一串兒鳴叫,很是悅耳。
徐子青被它鬧得睡意全消,乾脆又坐起來。那雛鳥往旁邊跳跳,徐子青看過去,見到幾片碎殼,他腦中靈光一閃,認了出來。
這豈不就是他在秘境裡接住的鷹卵?原來已然孵化了麼。
此番大難不死,徐子青見到曾在自個衣襟裡呆過段時間的雛鷹,心中不由生起幾分暖意。
他便把雛鷹托得近些,與它四目相對,輕聲道:“原來是你。我先前沒認出你來,你可是生我氣了?”
雛鷹跳兩下:“啾。”
徐子青笑道:“好罷,你的話我聽不懂,就當你不氣我了。”
雛鷹再歪頭:“啾?”
徐子青略作沉思,又說道:“你我難得有這緣分,不如做個伴?你若允了,便做個表示,我也給你取一個名字。”
雛鷹似是懂了,一用力跳到徐子青肩頭,往他頸窩裡打了個滾。
徐子青頗覺有趣,就大笑道:“好好好,你跟我在一處,定不會叫你失望。”他想起此鷹父母,又見雛鷹此時方才長了一身極細的絨毛、只能隱隱看出黑色,便說道,“你母一身黑羽,你父則遍身生金,黑意深沉,金表華貴,你身為其子,不如就叫做‘重華’。而重華在我前世意為歲星,便是木星,我修行之氣亦為木氣,卻已不能修行。你在我身邊,以‘重華’為名,既是繼承你父母,也算替我存了個念想。”
雛鷹兩爪連踏,像是認可了。
徐子青便喚一聲:“重華。”
雛鷹“啾”一聲,便是回答。
因有雛鷹相伴,方才一些遺憾也散盡了,徐子青拍拍身子,才發覺體內暗傷已然盡皆好轉。
這時他想起來,之前他不甘心也打了坐,靈氣進入體內,不能聚集丹田,卻將肉體滋養一遍。幸好靈根未損,天地間靈氣若是混雜一處,就極暴烈,但經過靈根濾過,便溫和起來。再加上他體性屬木,木性溫和,又為生生不息之氣,才能在他體內轉過一圈後,將全部內傷化去。
思及此處,徐子青心情頗好。
若有靈氣時時滋潤肉身,自然能活得無病無災,雖不能修行,卻也能一生康健。比起前世行動不得,已是得了天大的好處了。他實在無須更多貪念。
到此時,他已然徹底放開前事,微笑著用食指觸了觸頸窩裡蜷著的雛鷹腦袋,大步向前方走去。
這裡風景甚美,可卻不知是秘境何處。徐子青見四下無人,非得好好探索一番,得知自己是如何到了此地的才好。
才走了幾步,徐子青忽覺不對,他抬手一看,就見左手小指上套了枚戒指。這戒指沉甸甸的,不知是什麼材質所制,然而色澤烏黑,瑩然有光,一見便知其不是凡物。戒指形態為龍頭銜龍尾,很是眼熟。
徐子青一驚,伸手去摸頸間,那處早已沒有了繩索,他往邊上一看,果不其然,那條紅繩已經斷裂,正落在草地上。
這是……何故?
徐子青很是不解,這戒指突兀間就套在了指頭上,他試圖將它取下,卻紋絲不動,與小指是貼合得是緊緊密密、嚴絲合縫。不過這戒指樣式古樸,光澤又正,與徐子青白皙的手指相配,倒也好看。
想不明白,他也便不再想了。這多數是個什麼法器,因……他低頭看見胸襟上有血,便忖道,約莫是因他受傷時血跡染上,才讓它褪去朽面,露出金玉內裡。是什麼品級徐子青也不能確定,不過若要讓法器堪憑使喚,往往眾修士都要使法器滴血認主,再行祭煉,方才能使它用時圓轉如意。
只可惜徐子青現在已落俗世,身上靈力已散,便殘留了些許在血肉中,卻也無法提取,更莫說來啟動這法器了。
垂下手,徐子青繼續前行。他五感仍是靈敏,似乎能聽到不遠處有水聲轟轟。他墜湖後竟在這裡醒來,必然與那湖脫不了關聯。
他行走之時,便看到地上水痕濕濕漉漉,許多地方仍存有不少水跡,頓時更有把握,也加快了步子。
大約走了有兩三百步,就見到綠草盡了,前方隱約有石岩出現。徐子青一愣,那石岩像是連著石洞,他分明是從湖底下去的,怎麼會來到山中?
不過待他當真走到盡頭,卻知道自己料錯了。
當前便是一道斜坡,極是長遠,一直連通了一處石洞。那洞並不算高,卻有一些積水在那處淺淺沖刷,而水汽沁涼,徐子青才站定,就能嗅到淡淡水腥。
方才那隆隆水聲越發近了,像是有些回音,他沿斜坡慢慢走下,便想著,總是要一探究竟才好。
就下了坡,坡面頗滑,不算好走,徐子青仔仔細細,甚是顧惜自個的性命。待到坡下,就見此處蘊了一壇池水,水極淺,約莫只在腳踝處。他再往前趟過這水,便見著前方有些濕泥,泥土黑紅,很是肥沃。
水聲愈響,徐子青不禁抬頭,就是瞠目結舌。
原來正在石洞外頭,高高地懸著一個巨大水渦!
水渦倒掛,輪輪旋轉,聲似雷鳴,爆發如山!
這情景仿若天器降世,如斯震撼!而那水聲,便是從水渦中洶湧而來!
自然造化何其瑰麗奇詭,徐子青在此領略,不由心曠神怡,神智亦為之所奪。良久,他慢慢回過味來,自個大約就在湖底,因緣際會,才能活命。到此他算斷了出去的念頭,上方聲勢如此浩大,以他如今這薄弱身軀,根本不能與洪流相抗。再想想洞中美景,有如神仙福地,若是在裡頭過活,也不算老天慢待了。
正想時,頸間卻有些刺痛,竟是被雛鷹啄了兩下,徐子青回神,側頭將它捧下,笑問道:“重華,又怎地了?”
雛鷹兩翅拍拍,轉身朝著石洞裡頭跳躍,很是焦急。
徐子青不忍拂它之意,就隨它走了進去。左右這水渦雖然壯麗,卻天天可看,倒不必拘于一時。
因著雛鷹急切,徐子青步伐也快了些。這一片綠茵如錦,看得他是心曠神怡。直到徐子青走到一片高及人腰的植株前時,雛鷹叫聲方才停止。徐子青便也停了下來。
雛鷹快速跳落,在那植物根部之處,以雙爪亂刨一氣。那土被扒開,露出一條幼蟲,非是如尋常在土中之蟲的黑褐色,而是肥肥白白,很有憨態。
徐子青一怔,已是有些明白。
果然雛鷹俯下身去,一口將蟲啄住,仰起頭快速吞入腹中。
徐子青微微一笑,他自個進入秘境後便服食了辟穀丹,卻忘了雛鷹剛破殼不久,是要吃東西的。原來它那般焦急,卻是因為腹中饑餓了。
雛鷹連刨了三五條蟲吃了,才於葉片上蹭了蹭尖喙,再翻身跳到了徐子青伸出的掌中。
徐子青忽然發現,這雛鷹身上的絨毛,居然肉眼可見地長長了些許!
第26章 破而後立
徐子青以手撫了撫雛鷹毛頭,不由笑道:“你倒是長得快。”
雛鷹兀自腆了肚子,三兩下又跳上他的頸窩蜷著。
徐子青這時蹲下來,細心去看那植株。想他曾也背誦靈草古籍數本,以為已算齊全。可這一株他卻不認識,可見自然之物廣博,非區區書本上所言能夠囊括。
只是既然不認得,也不知是否有毒,他也便只做觀賞罷了。
這植株通體淡青,葉片則澄碧如玉,枚枚通透,竟似脈絡可見。而那根處被雛鷹刨開,被挖了蟲兒出來,如今蟲兒被吃,卻讓徐子青見到那根須,乃是一種鵝黃色,須長與人參相仿,則無疙瘩,因此也不知是否得用,有無藥性。
看了一遍,徐子青便伸手捧起旁邊的泥土,把那植株根須好好掩上。重華不過是為了吃蟲兒而刨土,若因此使這植株枉死,就不妥了。
此後徐子青與雛鷹兩個便在這一片洞天裡住下,因這裡溫暖如春,倒不消搭建房子。於是徐子青便也享受了一把幕天席地的樂趣,白日裡去陪雛鷹找蟲兒吃吃,晚些則一人一鷹去洞外湖底賞那水渦,若是身子乏了,便打一打坐,以靈氣滋養一番肉體,這般度日,倒也不覺難熬。
只是每逢夜晚徐子青入睡,便身不由己去了那一處黑暗幽深的所在,每逢踉蹌前行,必然見到那白衣男子。
白衣人從不與徐子青搭話,初時還要徐子青開口問路,後來但只見了他,便是一拂袍袖,將徐子青送離。
這般日日如此,徐子青頗覺歉意,卻不知該如何自控,欲向白衣人道謝,卻從來只得與他照面、不得敘話,他想來這冷峻男子並不喜多言,便只記下這一份人情,感念於心,以圖後報。
然而雖是如此,他仍不曉得那是何處,白衣人又是何等身份。他曾想那興許便是黃泉路上一隅,可後來他知自個還活在世上,便無法猜測了。
不知不覺間,十數天匆匆而過,這一日,徐子青才要與往常一般去陪雛鷹用餐,不料腹中忽然“咕咕”叫起,他手掌往那處一按,立時覺得饑餓。
原來下品築基丹期效已過,到今日,他也該重新進食了。
前些時日實在有些忘乎所以,徐子青沉澱心緒,低頭朝雛鷹笑道:“重華,還是你先用飯,再陪我去,可好?”
雛鷹外頭在他頰邊輕啄:“啾。”便是答應了。
於是就還是再尋一株植物,使雛鷹吃蟲,隨後徐子青才往前走,尋結了果兒的樹杈去。走了百余步,左方側前有三五棵兩尺高的矮木,枝頭果實累累,幾乎要把它的腰壓彎。
徐子青停下步子,湊過去看,便見那果實顆粒渾圓,大小有如龍眼,色或青或紅或紫,成串地掩在巴掌大的黃葉之下,發出淡淡清香。
他便用衣襟包了手,摘下一串紫的,湊在面前嗅了一嗅。香味極正,也不覺眩暈,該是能吃的?卻不敢確信。
不過他在這洞天裡不知要住到何年何月,就算心中猜疑,也不能這般餓死。思索再三,他便小心剝開其一,去了殼,放到口中略舔了舔。
味道著實醇厚,他又等了片刻,並無不適之感,這才將它吃下。才入口,只覺果肉香甜,入腹後化作一股熱流,霎時便餓感全消。
徐子青心裡一喜,才吃了一粒就有這等功效,若真是如此,可省了事了!因果殼較硬,他便又摘下幾串,將外衣脫了,做成個包袱裹起來。
正要回轉,突見雛鷹飛快振翅,撲棱棱竟往前頭僕去!徐子青大驚,重華尚且年幼,如何能飛?
但雛鷹一路跌跌撞撞,任徐子青在後頭呼喊也不肯停下,徐子青無計可施,加之心下擔憂,也只得速速追上。
左右這些時日以來,除卻那植株根部的蟲兒,徐子青並未見還有其他活物,倒不以為危險。只是到底前方林子密了些,若重華丟了,豈不傷心!
只見雛鷹繞過兩片樹叢,又穿過一簾藤蔓,卻到了一處幽靜之地。那處靈氣滾滾,比之旁的地方更盛數倍。只是局限于不過數米方圓,孕養出了一畦綠瑩瑩的旺地。
鼻腔裡清氣逼來,使人很是享受,而後那雛鷹跳到那畦上,拍著一處“啾啾”不停。
徐子青只以為雛鷹是嗅到了新蟲兒的氣味,不由笑道:“重華,你可是找見了什麼好東西?”
雛鷹歪頭看他,模樣憨態可掬,甚是可愛。徐子青對它也是縱容,便依了他的心思,過去以手捧土,挖了起來。
此處土地濕潤,在掌心一撚,若有泛紅,土氣很是清新,卻帶一絲若有似無的甜腥,實在很是少見。
挖了一刻,不曾見到蟲兒,倒挖出一塊巴掌大的青色根莖。顏色飽滿,形態水潤,更有一段靈氣內斂,看來像是很能解渴。
徐子青用布包它起來,透光一看,便見它一片澄青中粘著一個紅點,就仔細辨認。忽然間,那紅點撲面而來,正中眉心,徐子青只覺得腦袋像給大錘砸了一記,頓時轟然震響,倒頭栽下。
雛鷹在一邊急得“啾啾”不停,繞著徐子青飛來飛去,竟不能將他喚醒。那青色根莖猶如油脂入水,逐漸滲入徐子青體內,之後便見徐子青臉色乍青乍白,滿身的衣衫盡皆碎裂,肌膚紅脹,似有道道青氣于皮下攢動,才讓它消停下來。
而徐子青,此時確是到了極其兇險的時刻。
這一塊青色物事,其實並非植物根莖,而是乙木之氣的精華,稱為“乙木之精”,生於乙木之氣最為旺盛之地,萬年能結一滴精華,而精華沉澱,又經無數年,才能凝成一厘膠質,如此厘厘相累,終成固態。
這一處洞天不知何人開闢,在五年一開的秘境之中,又在湖底漩渦之下,難有人能入其中。且洞天裡多是矮木藤蘿碧草,皆為乙木,故而乙木之氣極盛,積年下來,便出精華。如今有這巴掌大小,還不曉得用了多少年月方能成就。
若是徐子青運道好,將乙木之精自然服下,便能以那生生不息的陰柔之氣修復丹田,重回修真。然而他運道欠佳,卻因為在這多年來的乙木之精上,竟還有一粒種子依附。
而這一粒種子,便是嗜血妖藤的種子。
說及嗜血妖藤,顧名思義,乃是九千世界中最為狂暴嗜血的藤狀植株,極其罕見,傳說非積血凶煞之地不能成活。當藤蔓長出,便以吸食各族血肉為生,或凡人、或修士、或仙人,但只要生就血肉者,一旦被其附上,皆不能逃脫,最是兇惡不過。
這一粒種子不知何人帶來,竟與乙木之精相伴,長年累月,戾氣漸小,反而並未生出芽來。如今徐子青湊得近了,妖藤種子嗅得人氣,立時撲來,若非徐子青當即吸收乙木之精,使其有熟稔之感,恐怕早已被吸成一具人幹!
然而到底是血戾之物,進得人身後,徐子青立時痛苦非常。那妖藤種子居然是想要寄生於他身上,永世不與乙木之精分離。
一時間妖藤種子要與徐子青精血融合,乙木之精則快速化于徐子青血肉經絡,修補他破損丹田。這般上下相爭又相合,以至於徐子青如置冰火兩重天,時冷時熱,劇疼難言!
到底乙木之精修復之力更高一籌,多年精華盡皆歸了徐子青所有,轉瞬間將丹田盡複。徐子青意識朦朧,本能中卻要減緩痛苦,自然運行《化草訣》。乙木靈氣瘋狂湧入,自靈根下來,極速運轉,使他頃刻間便重回煉氣一層,繼而借助這二者之力,不斷打通穴竅,生生不息,輪轉不絕……
許久後,又有幾條經脈暢通無阻,徐子青修為霎時水漲船高。那妖藤種子感受乙木之精如此活躍,便因心中親近,漸漸安分下來。
又過良久,《化草訣》運轉速度見緩,逐漸停止,而靈氣仍在湧入,忽然間像是撞見什麼滯礙,無數法訣聲聲貫耳,直入識海,撞擊來去,振聾發聵!
丹田之處靈力形成漩渦,隨這新生法訣快速旋轉,靈力遊走百骸,除卻經脈未通處,便是處處暢通,靈活自如,後沉積于丹田,愈積愈厚,雄渾無比。
那妖藤種子原在徐子青眉心處停駐,此時忽然被那吸引之力拖拽而下,深入丹田,被卷在那漩渦之中,一點一點,磨了所剩戾氣,與那漩渦融為一體。
終是馴服下來。
正當時,徐子青雙目驟然一睜,口中:“咄!”大喝一聲,便即醒來。
才剛清醒,徐子青已察覺周身變化,他只知如今身輕如燕,比之正修行時仍然鬆快幾分。他低頭一看,手中青色根莖已然消失,頓時若有所悟,立時盤膝下來,略微一探,果不其然丹田已複!
再入定查一查己身狀況,徐子青卻是詫異無比。
全身經脈二十,已是八條通達,這等景況……竟是昭明他已有煉氣五層修為!
第27章 《萬木種心大法》
丹田盡復原該歡喜,然而修為突兀大進,卻反而讓人驚懼了。
徐子青入定良久,將自個的身子內部反復查驗,終是發覺,在丹田深處有一紅點,與他方才昏睡前所見相似。及至以靈力相觸後,卻能從中察覺一股親近之意。然而那物本身卻給人極惡凶煞之感,使人心中難以安定。
然而下一刻,識海中卻再度響起數段文字,極是清晰,徐子青待要細讀,又覺得字字珠璣,深奧無比。
這固然是一篇法訣,為《萬木種心大法》,前五章竟與《化草訣》一般無二,然而聽到第六章時,徐子青像是驟然福至心靈,也不知為何,心中忽有所悟。
原來這心法乃是一位大能創就,修成後威力無比,幾能翻天覆地。這等法外特殊之法,不在品級中,卻有一個雅號,為“傳奇功法”,每有一部出世,便要在九千世界裡掀起腥風血雨。
後大能受功法所累,被身邊親近之人背叛,重傷遁逃,終是不能成活。大能恨極之下,以餘生之力,耗盡精血,方將功法改頭換面,隱藏於不入流的功法之中,便是《化草訣》了。
然而畢竟是畢生心血,大能自有傳承之道,便立下規則,前五層乃是基礎中的基礎,到第六層時,才能真正觸及功法精妙。
而若要修習這一部功法,要求也極難達到。
第一自然是需得將《化草訣》修行完滿,且其間並不沾惹旁的功法,否則法力不純,便無機緣。
第二便是要精心擇取一粒種子,將其融入丹田,以其為根本。
這一要求,便與《萬木種心大法》特性有關。
此法乃是將萬木之種化入丹田,吸納萬木之氣,催生萬木之形,將萬木收歸己用。愈是修為高深,能容種子愈多,而馴服愈多種子,則修煉愈快,彼此雙贏。
只是人是人,木是木,若要使人木合一,便有此功法相助也並非易事。因而要選一木為本,以此木為萬木之首,號令群木。若無這一木相助,人便只是人,木便只是木,要想修得這一部功法,就是萬萬不能。
而最後一個要求,亦是最難。
這修習功法之人,需得是木屬單靈根,如此吸取天地靈氣才不駁雜。不然若有旁的靈氣入體,便將被萬木所斥,終有一日將走火入魔,自爆而亡!
故而非單木靈根者,也不能得到這後篇的法訣。
可《化草訣》既被劃在不入流裡,又怎會有單木靈根之絕頂天才修習?
如此三個限制下來,自然千難萬難,多年來即便這《化草訣》多有流傳,卻無一人發現其真正奧秘。
徐子青能得此機遇,實是難得之極。
方到此時,徐子青才明瞭,自己被判為資質下下,必為錯判。而他確為單木靈根,只是靈根極細,使得當時法陣反應微弱,才會如此。于百草園中修行如此之快,亦是因單靈根的緣故。
一一思緒完畢,徐子青松了口氣,卻有哭笑不得之感。
他原以為的命中註定不能修仙,竟又是老天將他耍了一把,如此反反復複,一時使他這般以為,一時要他那般以為,難不成真是在考驗他修仙之心?
略想一想,也不無可能。
徐子青性子隨遇而安,若是個普通的凡人,並無不妥,然而若走在仙途,難免失于平和。他沒有少年銳氣,以至於過分順應自然,左也可右亦可,反倒成了動搖不定了。如今給這一折騰,將他心意打磨,便比從前堅定許多。
幾經生死,徐子青得來的大路兩條,欲為凡人,便要自毀靈根,退去後路,一生於俗世中度日,自萬千俗世中,自尋一方自在;若欲為仙人、得永世逍遙,則前路漫漫、險阻萬千,他當自此當散去一切動搖之念,心志成罡,百死不悔!
兩條大路皆為徐子青所喜,該如何擇取,不禁為難。
徐子青閉目入定,內視丹田。只見其中生機勃勃,有生氣源源不斷生髮而出,使經脈如流,脈動如雷,五臟如嶽,精氣如雨,自成一片開朗小世界。這等景象,像是自身一切變化皆在掌中,非凡俗之人所能觸碰。
靜思良久,他雙眼驟然一睜,兩團青光蘊於目中,通體舒暢。
修仙!
絕境亦能逢生,可見上天應許,予他鼓勵。既是如此,他徐子青也是錚錚男兒,自該順應天道,修真入境,還有何懼!
心意已定,再不是如前時那般“順其自然”,徐子青已是有所決意,從今日起,再無凡俗中人徐子青,而只有修士徐子青了。
除卻修仙,再無他路。
這一番自問後,徐子青周身頓時生出一絲飄渺脫俗之意,再來看他,紅塵俗氣便已然盡數消逝了。
這時他側過頭去,見到在一旁守護自己的雛鷹,笑著一招手:“重華,過來。”
雛鷹黑豆似的眼中閃過一抹委屈,側頭“啾啾”叫個不住。
徐子青也知自己方才嚇到了它,又見它不離不棄,更不在自己入定時相擾,對它喜愛便更多了幾分。伸出一掌,等雛鷹跳將上來,就以手指撫它頭頂,輕聲說道:“重華莫惱,我如今又重歸仙途,你該為我歡喜才是。”
似是被徐子青語聲裡安撫之意降住,雛鷹踩了兩下爪子,身上的焦躁之氣也消減下來。
徐子青又道:“不過既然我有此造化,日後再不能懈怠,當苦修不綴。你平日裡腹饑便自去覓食玩耍,切莫驚擾於我。”
雛鷹神情親昵,輕啄他手背,便為應允。
其實徐子青亦另有想法,他想道,既然重華父母皆為妖獸,其父金鷹更傳說身具極微末的一絲大鵬血脈,重華理應也能修行。只是如今重華雖說靈動勝於普通禽獸,卻不知是否開了靈智,而禽獸修道遠難於修士,若要得到血脈傳承,更絕非易事。
徐子青心中喜愛雛鷹,自然也讓它一同修行,可惜非為同類,不能教他。便只願自己修為早日提升,好尋路出去這林原秘境,為雛鷹尋求修煉之法。
交代了雛鷹若干事項,徐子青再度打坐入定起來。
因已有《萬木種心大法》法訣,徐子青也不矯情,當即修習起來。
第六篇若能修成,修為自然升至煉氣六層,不過此法除卻打通穴竅之外,還多了要與那融入丹田中種子溝通之事。於是徐子青就將靈氣匯成一股,緩緩探入丹田漩渦深處,輕輕地與那種子接近。
才一碰到,那種子並不排拒,更有些熟稔之感,徐子青心中一喜,就緩緩將意識融入靈力之中,去與種子意識相觸。
然而剛剛觸到,儘管那種子並未有絲毫動作,卻有一道大力猶如巨石撲面砸來!徐子青被震得頭腦發昏,恍惚間似乎魂魄離體,霎時被吸入到不知名的黑暗之處去了!
進入後,徐子青便覺熟悉,四處伸手不見五指,然而身體似凝實似虛幻,與他往日裡恍若幻夢時一般無二。
他此番雖被種子那龐大意識震動,卻因不是其故意而為,沒有暈迷,因而看到他手指上一點微光,隨即己身隨之而動。便忽然明白,前些時日並非做夢,而是不知是什麼緣故,在入睡後意識昏沉、被吸入了儲物戒指中了。
如同從前一般,徐子青踉蹌前行,不過這回路途像是近了不少,沒過多久,便見到了白衣男子的身影。
他仍是如同一座冰雪之山,又如寒潭之劍,端坐與這一片虛無天地之間。
徐子青明瞭,他自個此時乃是魂魄之體,這氣勢冰冷無比的白衣男子,應也是魂魄之體。然而他軀殼在外,男子則無,若是他未猜錯,男子是鬼,他卻是魂。
想明之後,他心裡感激之意更甚。
即便不曾修仙,徐子青也知人之魂不能長久離體,否則三魂七魄一散,人軀便成死軀,人魂變為孤魂。
白衣人性情孤冷,本該嫌他礙事,卻能屢屢將他魂魄驅出戒指,使他魂魄歸體,如此恩情,非普通人情可比,不啻於活命大恩!
想定,他安靜立於一丈之外,於男子動手將他送出前突然開口:“公子屢施援手,徐子青感念在心,不知該如何報答。”
許是他話中感激之意流溢,那白衣人終是略抬眼,理會了他一次。
“不必。”白衣人之音極是冷冽,如冰玉相擊,無情無波,“既已重修,當穩固魂魄,出去。”便又是掃袖而來。
徐子青只覺魂體被一韌物卷起,繼而整個人猶如騰雲駕霧,不斷倒退。倏忽間往後栽了數千數萬里,便眼前一亮,投身於軀殼之中!
之後身體一沉,轉瞬醒轉。
此時徐子青依然是盤膝而坐,還未及多思那白衣人所言,便神魂一陣激蕩,無數來自於妖藤種子的意識碎片紛湧而來!
第28章 吾名雲冽
這一入定,就是足足三天三夜。
待從這狀態中醒過來時,徐子青緩緩地籲了口氣,不知是喜是憂。
他此時已知自己撞了大運,將乙木之精盡皆吸收,從此合他所習心法靈根,自然是易於進展,而妖藤種子也因與其相伴多年而自發融入,並不需多做收服,也無被這嗜血的種子吞噬神智之憂患。
然而也因此使妖藤徹底成了他本命之木,從此妖藤損則他修為損,妖藤毀則他修為毀,除非他不再修仙,否則便需得想盡方法,使妖藤成熟,才能行其他事。
徐子青又知,除卻這一株本命之木外,若要使功法圓滿,還得有九株次木,為拱衛之木,其餘木者便皆為從木。從木聽次木調遣,而次木隨本命之木委派,終究對徐子青百依百順。
他如今憂慮的正是妖藤,只因丹田處已有回饋,妖藤種子認主,近日裡便要萌發,而它若要生長,非吸食活食血肉不可!
嗜血妖藤,要想使它早日成熟得用,自然是以修士血肉飼養最好,次之則為有修為靈智之獸類血肉,再次便是凡人俗肉。可徐子青到底不是修邪魔道之人,怎能將人命視為草芥?便是妖獸之輩,除非兇狠食人之類,他亦不願因一己之私而大肆殺戮。
由此便有些為難了。
良久,徐子青尚且不能想到兩全其美之法,又回想起自儲物戒中出來前那白衣人所言,頓時苦笑。
先莫想那妖藤種子萌發之事了,單說這魂魄不穩,就是個大問題。
於是歎了口氣,如今,還是一項一項地做罷。
十日後——
湖底洞天中不分晝夜,四處靈氣氤氳,生氣盎然。
於一片芳草地上盤膝坐著個穿著單衣的少年,他頭頂有一道青色洪流直直灌入,而少年神色肅穆,淡淡青氣環繞周身,頗有飄渺之相。
過了許久,少年驀然睜眼,眼裡青芒一閃,襯得他整個人氣息空靈,隨即青芒內斂,少年微微一笑,便顯得親切自然起來。
這少年正是徐子青,他因白衣人提點,為防再度因神魂不穩而導致魂魄離體,便不再入睡,反而乾脆長期入定,淬煉肉身,打通穴竅,便逐步將神魂穩定下來,魂魄也不會再私自脫體而出了。
也因如此,徐子青已然可以使用儲物戒,他現下很是清楚,他曾以為的虛無世界正是儲物戒中空間,漆黑一片乃是因他不曾在裡面裝有什物。如今既然他魂魄穩固,再要與戒中人溝通,便無需親自進去,只消將意識沉入,便已可行。
想到便做,徐子青面含微笑,意識已穿越戒中空間,直達白衣人所在那一個石台前。
“徐子青冒昧打擾了。”他語聲溫和,只望不會惹得白衣人厭煩。
白衣人不曾抬頭,也未張目,仍是面如冰雪
徐子青見他並未呵斥驅逐自己,心裡也有喜意,便又道:“在下來此,實有一事相詢。”他頓了一頓,確信這人聽著話去,才續道,“這一枚儲物戒乃是在下幼時撿到,前段時日意外認在下為主。尊駕既寄身戒中,想必此物曾為尊駕所有。不知在下若將什物置於其中,可會對尊駕有所不便?”
白衣人才開口:“並無,你可用。”
徐子青松了口氣,雖說儲物戒於他確有大用,也已算作他掌中之物,然而他多方蒙受白衣人恩惠,並不願違逆其意。只想著若白衣人不悅,左右不過是不能用罷了,他亦可再尋其他法子。如今倒是他多想了。
他笑意更深,又實在欣賞白衣人風姿氣度,忍不住就想與他結交,便是人鬼殊途,也不在意。
再者兩人也算相識數月,徐子青以為亦不算太過唐突,便為自己鼓一把氣,問道:“從此以後,在下與尊駕也算是比鄰而居,在下……在下還不知尊駕高姓大名?”
此言一出,徐子青便有些忐忑。
他又想起此君便是為鬼尚有如此氣勢,想來生前更是不凡。他兩世為人,頭一回這般想交一個朋友,哪怕自知與對方相差遠矣,亦想要試上一試。
因著緊張,徐子青只覺時日漫長,難以揣度。
後終是聽著那一句話來——
“吾名雲冽。”
·
林原秘境五年一次開放,這不開放的時候,秘境便藏在一處虛無縹緲間,使人不得其門而入。
可這一切對於秘境之內的眾生來說,卻無絲毫影響。
這一日,分明不是開放之日,卻有一個穿著短打的少年站在林間,他衣衫上盡是補丁,卻對著一片靈氣氤氳的碧草指點著,口中喃喃,似在叨念什麼。
忽然間,他身後一股厲風撲來,腥氣四起,竟是一頭足有兩人高的鐵甲猛牛!
此牛十分兇狠,它雙目滿是貪婪獸性,擇人而噬,是將這少年當做了飽腹之餐,四蹄奔騰,兩根犄角寒芒肅肅,正對其後背猛然衝撞!
眼看少年猝不及防、就要被捅了個對穿,少年卻轉過身來,伸出一隻手掌。
說時遲那時快,少年掌心以極快的速度生出一縷白芽,轉瞬見拉伸變長,乃是一根細細的藤蔓。
這藤蔓通體雪白,有如上好的羊脂白玉,極是柔美。然而竄生速度卻是極快,幾乎只在呼吸間便到了那鐵甲猛牛近前,相當自如地纏了上去。
要說這藤蔓不足小指粗,並無葉片生長,原該是極脆弱、一繃即斷的,可那鐵甲猛牛卻像是碰上了什麼可怖之物,當即四蹄連踏,拼命掙扎,口中也發出哀嚎不止。
少年見狀,一聲輕歎,別過頭去。
只見那白藤在鐵甲猛牛上連纏三轉,緊得勒進肉裡,而後白藤上忽然染上一抹薄紅,漸漸薄紅變為緋紅,直至深紅發亮,猶如血色。
若是細看,當能瞧見鐵甲猛牛皮毛滲血,絲絲沿四蹄落在地面,形成幾個小小血窪。那白藤卻悄然伸出前端,在那血窪裡輕輕一觸,頓時盡皆吸了進去。
不過區區兩三息工夫,鐵甲猛牛便悄然乾癟,最終只剩下一副骨架,一張毛皮……待將鐵甲猛牛吸成空殼,白藤前端揚起,整個蔓身徐徐收縮,逐漸變短,沒入了少年手心。
此時少年才轉過頭來,過去將牛皮卷起來收了,骨架則並不管它。
這少年正是徐子青,如今離那日他魂魄穩固時起,又過了有半年之久。妖藤種子於五個月前萌發,出體之竅被徐子青引至右手掌心的勞宮穴中,生得是嬌小玲瓏,玉雪可愛。
徐子青觀它形貌,倒也喜愛,只是苦惱如何餵食。加之雛鷹重華也長有一尺多長、該遂它狩殺本性,他終是有所決意,便以自身不弱之靈力,穿破湖底漩渦而上,在秘境裡去捕捉獵物。
初時因雛鷹習練捕獵之技,故而時常抓捕尚無靈智的鼠兔之類,自己一隻,予徐子青一隻。徐子青便將妖藤幼芽生髮於手心,抵在那些個小型獵物身上,幼芽便盡情吸食,一日一隻足矣。
而後妖藤日漸生長,發出細藤,此藤需日食數十鼠兔之類方堪滿意,然則如此一來,那兩類活物便遭滅頂之災,到底讓人不忍。徐子青明瞭乃是鼠兔之軀內血氣不足、靈力更少,若要妖藤當真飽足,還是非得妖獸血肉不可。
不過妖獸亦有靈智,徐子青並不願濫殺,才想了一個法子。
以己身為誘,于秘境中行走,若引來捕殺獵食的妖獸,定是食人之類,殺之並不可惜。若不來撲殺他者,自不會陷入陷阱,正是一舉兩得。
如此想好,徐子青便不再為難,雖因妖藤吃相血腥而有些不適,可只要不去細看,倒也漸漸習慣了。
今日妖藤食完鐵甲猛牛,自然鑽回它主人丹田裡消化去了,徐子青微一揚頭,打了個呼哨,天上便有一陣破空聲響傳來,羽翅撲棱後,一個重物落在他的肩上。
當日不足手掌大小的雛鷹,如今已是兩尺多長,爪如精鋼,喙如鐵鉤,正是精神抖擻。它身披一身黑羽,而黑羽之上,又有一層金翎層層疊疊,仿若墨石上鍍了金子,耀目非常。好一派威風凜凜,威武雄壯!
這雄鷹抓住徐子青肩頭,雖有力道,則並不傷他皮肉,顯然是與他親近,一串動作猶如行雲流水,是駕輕就熟。
徐子青眼中也閃過一絲寵愛,輕聲問道:“重華,今日可吃飽了?”
雄鷹側頭一聲低鳴,很是歡喜。
徐子青便也笑道:“今日事畢,你與我回去,仍要好生習練。”
雄鷹自又是點頭應許。
兩人便走到湖邊,徐子青將雄鷹收入儲物戒中,登時周身靈光轉動,將湖水辟於身外一分處。他又極快劃水,尋到漩渦一躍而下!
漩渦裡旋轉之力甚強,徐子青定住身軀,急速下落,終於安全落地,快步回到洞天之內。
才進得,他便將雄鷹放了出來,這鷹拍翅在空中一陣撲拍盤旋,踉踉蹌蹌的又讓徐子青一陣好笑。他這般也是難為了重華,儲物戒中不能放入活物,否則一時三刻,即窒息而死。總算徐子青速度頗快,才讓這雄鷹只是憋得狠些,並無大礙。
過一會兒雄鷹一個振翅,飛到一株稍高的樹杈上歇腳,徐子青微微笑過,重又入定起來。
第29章 對弈
轉眼五年。
洞天裡,樹蔭之下搭建了一個草棚,棚中有一個木制棋盤,上邊縱橫捭闔,擺了好大一片的兩色棋子。
棋盤左邊坐了個只著單衣的少年,約莫有十七八歲,氣質如同玉石藏於溪中百般沖刷,溫潤圓融,不帶半點棱角。他手裡拈了一枚棋子,為淡色石子琢磨而成,正凝神思忖。
他對面坐著一個白衣男子,身形似有若無,氣勢卻極鋒利,正如一柄利劍沖天而起,然而神氣卻正,更有一股凜然殺意隱於其雙目之中,又匯於棋局之上。
兩人之間氣氛平和,雖在手談,卻未有箭弩拔張之感,種種戰局都在棋盤,並不僵持。
白衣男子微微闔目,靜默不語。
單衣少年苦思良久,終是放下棋子,笑道:“雲兄,我又輸了。”
白衣人音色極冷:“你無殺意,而我有。”
單衣少年笑意不變:“雲兄招式精妙,氣魄鋒銳,在下甘拜下風。”
白衣人抬眼,那棋盤上棋子便紛紛憑空而起,分作兩股落在兩個棋罐裡:“還對弈否?”
單衣少年一搖頭:“不了,重華想必等得饑了,妖藤也該捕獵進食,我出去一趟。”
白衣人神色冷肅:“妖獸傷人,當殺則殺,勿須憐憫。”
單衣少年笑歎:“是,雲兄告誡,在下謹記於心。”
白衣人便不再說話,轉瞬間身形消散無蹤。
徐子青垂頭,笑看左手小指上那儲物戒,伸手撫了撫,站起身來。
在此隱居數年,徐子青除卻修為大進、已有煉氣七層外,最大的成就怕就是與戒中白衣人相熟了。
尤記那一日徐子青得知雲冽名諱,自此便將他當做一個友人,恰湖底寂寞,少不了便去尋這友人說上兩句。因雲冽性情冷漠,徐子青並不時常打擾,然而雲冽對他雖不親近,似也並不反感,久而久之,便也應他幾聲。
之後徐子青方知雲冽並非只得困於戒中,亦可現出身形。他偶爾興致一來,便精心打磨棋盤棋子,邀雲冽一同弈棋,十分逍遙。
如今與雲冽熟悉起來,徐子青越發覺得雲冽性情極好,能與他為友,實乃平生幸事。不過雲冽殺性頗重,倒讓徐子青有幾分無奈。
與雲冽告別,徐子青便同往日一般,自湖底逆漩渦而上。數年下來,徐子青練得一手好水技,倏忽間就上了岸去。
剛理了一下衣衫,他忽覺有些不對。
這秘境之中,似與往日大有不同……
他掐指一算,原來又是五年一度林原秘境開啟之日,怪道多了許多人氣。徐子青放出雄鷹,一人一鷹都更加小心行事。他才煉氣七層的修為,遇上了那些世家的優秀子弟,極可能不是對手。
走不多遠,就聽到人聲。徐子青暗道,真是運氣不佳,便藏身樹後暗暗觀察。
果然前方走來兩個女子,都是長裙飄飄,容色動人。徐子青見到,心中一動,這回可是遇見了熟人。
原來左手邊那位,身著一條紫色長襦裙,頭上雲鬢高挽,神情冷傲,正是那天之驕女徐紫棠。她身上靈光湛然,身姿脫俗,徐子青將靈力聚於雙目,以靈識極快一掃。
煉氣六層。
徐子青於百草園中打雜時,也聽人說起過徐紫棠之事。都言道此女為一粗一細雙靈根,資質同她兄長一般,皆為上等。徐子青本人是細單靈根,資質按理也是上等,不過上等與上等之間仍有差距,那單靈根便是再細,總也要強過雙靈根。
不過徐紫棠進境也是極快了,他與她才五年不見,她已然晉了一層,可見修行刻苦。徐子青誤食乙木之精,也才比她略多一層修為而已。
雖對此女頗為讚賞,徐子青卻不願現身徐紫棠面前。此女當年與他有數面之緣,而修士素來過目不忘,若是將他認出來,他便還要回去那徐氏宗家裡,實在是非他所願。
想到此,徐子青更是斂息屏氣。因他在樹後躲避,便能將己身之氣與木氣相融,不使人發覺,也是《萬木種心大法》的奧妙之一。待他修行日久,還有更多妙法,可一一施展出來。
徐紫棠果然沒有發覺,與她密友一同往前,全然不曾往樹後多瞧一眼。
待兩人走遠,徐子青方現身出來。
這《遁木斂息訣》果然有用,只是他熟悉之日尚短,還要更加勤奮修習。至修得圓滿時,即便遇見生死強敵,但只要有一草一木在,都能覓得一線生機。
秘境中人多,未免與人衝撞、惹來禍端,徐子青原該返回湖底洞天,幾日後再出來。然而他心思卻有一動,林原秘境五年一開,他若要出去,這回便是最好的時機。他原本便是徐氏之子,若要蒙混過關,興許也有法子。
這般想定,徐子青抬步就走。
平日裡不覺得,今時秘境裡人多,才有所感。原來那些妖獸每逢開原之日,都先要躲藏于山谷石洞之中。往常爭奪不休者也消停下來,更有那些兇暴嗜人之類隱匿於陰影之中,只待人來,便要大快朵頤。
雖秘境中多有珍貴之物,可每逢五年就任修士進入其中,未嘗也不是給這些妖獸沾一沾修士血氣。所謂天道平衡,不偏於人,亦不偏於獸。
如此想來,徐子青若有所悟。
正在頓悟時,忽然一股血腥之氣傳來,將他所思打斷,方才那些許靈光,也轉瞬消失了去。
徐子青還來不及惋惜,已然聽得猛獸咆哮,亦有喝罵之聲。難道有妖獸傷人?他不及多想,先運靈力飛掠而去。
喧鬧聲正在前方不足十丈處,是一個陡坡,下方圍成谷地,另三面皆是環山,若是陷在其中,顯然難以逃脫。徐子青將將停在坡頂,卻沒有貿然下去,而是同樣站在一棵樹邊,低頭去看。
谷地裡正有三人,其中一名是一條壯年大漢,修為有煉氣七層之多,面相有些眼熟。他將一個少年護在身後,一柄金色飛劍懸於面前,上下翻飛,正與另一赤色飛劍周旋,你來我往,鏗鏗鏘鏘,交鳴之聲四起。
那赤色飛劍的主人是一位二十多歲的世家公子,穿的是靈絲織就的藍色法衣,玉面薄唇,俊逸非常。然而此人眉眼間卻帶一種鬱氣,並非光風霽月之人。他身側更趴著一頭黃色猛虎,吊睛白額,身負一對肉翅,乃是他收服的妖寵,名為雙翼飛虎。方才徐子青所聽到的猛獸咆哮之聲,便是它口中發來。
徐子青暗用靈識掃過,少年面相稚嫩,像只有十五六年紀,修為不弱,卻只煉氣四層罷了。這世家公子修為卻有煉氣六層,不過有這一隻妖寵在側,身上法器又是眾多,反而在這裡占盡上風。
只聽這世家公子冷笑道:“徐成武,速速將徐子迢交出來與我殺了,本公子還能饒你一條狗命,不然今日你等便都喂了我的寶貝兒罷!”
他說時一撫虎頭,那虎也昂頭一嘯,很有些威嚇之意。
那大漢卻怒道:“你田夔是個什麼東西,老子一伸手就能捏死你,還敢在此大放厥詞!”
那田夔語帶諷刺:“若平時本公子與你狹路相逢,又無寶貝兒在身邊,還讓你三分,如今天時地利皆遂本公子之願,你便再如何多逞口舌,也救不了徐子迢性命!”
徐成武一凜,知曉自己的意圖被人看穿。
上一回入秘境時,因田家跋扈,他一手臂險些被斬,後幸有築基高人賜下一枚生肌丹,才無大礙。只是這五年來一心要將手臂蘊養如昨,費了偌大工夫,修為並無多少進展。
那田夔卻很不同,他本身亦同田亮一般,也是田塍之子,且勿論見識素養,都遠勝田亮,年歲卻還小上許多。上次不曾進來,只因正在閉關突破煉氣六層之際,五年下來,修為已在煉氣六層巔峰,再加上那一隻妖寵,更是絕不好惹!
如今徐成武若是獨自遇見田夔,並不懼他,只是還要護住徐子迢,便束手束腳了。他本想激田夔一激,田夔卻極冷靜,並不上當,讓徐成武不禁心沉。
田夔不管徐成武如何去想,當即豎起二指,將指尖咬破,一聲:“咄!”
那兩滴豔紅鮮血霎時撲上了赤色飛劍,發出“哧”地響聲,便使劍身上更多一層血色,頓時熱浪滾滾,撲面灼人!
徐成武大驚,以精血淬劍,劍威力定然要翻上一倍,他未嘗想到田夔為除去徐子迢,竟如此狠辣。當時也顧不得其他,也咬破指尖淬於劍上,與田夔赤色飛劍相搏!
然而他速度到底是慢了一慢,那赤色飛劍又為火屬,威力高於徐成武金屬飛劍,且五行相克,更是壓制於它。不多時,那金色飛劍便節節敗退、左支右絀。
徐子青看了這半晌,心中也有決意,便伸出右掌,五指指尖簌簌竄起細細草莖,轉瞬織成一張面具。他將其往臉上一抹,隨即飛身而起,跳入戰局之中。
第30章 救人
那徐成武正與田夔相鬥,他因棋慢一招,一時被壓得死死,偏生後面還護著一位修為不高的少年人,自然更難出頭。因此心中愈發焦急,若是再這般苦撐下去,且不說他靈力消耗甚巨、不能及時彌補,恐有油盡燈枯之危。單說那一頭還在虎視眈眈的嗜人妖寵,便足以使他萬分忌憚了!
然而就在此時,忽然天降一人,落在徐成武面前。他脫不開手來防備,卻已見來人抖手打出一蓬青光,直沖那田夔而去。
田夔沒料想半路有人殺出,原在操縱飛劍,此時不由得被擾了步調,立時祭出一面小小圓盾,擋於面前。只聽“篤篤篤”一串爆響,田夔掃眼去看,竟是一叢草刺,全打在那圓盾之上。
圓盾上靈光一閃,草刺簌簌落下。不過即便草刺並未傷到圓盾,但既能穿透圓盾防護,也實屬不凡。田夔看向那戴了面具的來人,只覺他靈力雖然高強,但穿著簡陋,不像是他們五大世家中人。不過這林原秘境非五家中人不得進入,此人身份該無疑慮才是。然而不知此人是哪一家的,卻在此阻礙他。
他面色不變,只喝道:“我田家在此辦事,閒雜人等還不速速退開!”
可來人卻道:“你傷我徐家之人,我豈能袖手旁觀?”
早在五年前徐田二家便是撕破了臉皮,如今竟似矛盾加劇,連表面平和也不能維持。在這秘境之中死無對證,田家與徐家,居然有你死我活之勢。
徐子青雖於五年前已被徐氏拋棄,可到底欠徐家一份養育之恩。且那一次主凶實屬田家,如今遇見田家要殺害徐家之人,便不論與徐家的血脈之情,也要報田氏險些殺身的仇恨。
田夔卻眯起眼來,此次進入秘境的徐氏子弟,田家早已心中有數,這人他並不知曉,可見對方起意要隱瞞身份。只不知他是孟家、魏家還是羅家之人?
徐成武也正疑惑,他所想與田塍差不多少,不過既然有人相助,他自然不會尋根究底。
因徐子青橫插一手,徐成武連連在飛劍上淬了幾口精血,使其光華大漲,霎時也噴出一道道庚金之氣,與田夔飛劍所放熱氣相撞,漸漸將方才差距縮短許多,一時不分軒輊起來。
田夔眼見徐成武就要鹹魚翻身,心中不悅,厲聲道:“既然你不知好歹,本公子也不必客氣了!”他一說完,在他靈虎頭上拍了兩拍,說一聲,“去!”
就見那雙翼飛虎長嘯一聲,扇動雙翅往徐子青方向撲來!
徐成武立時大叫道:“小心!”
轉瞬間,破空風聲已在頭頂,徐子青嗅到虎口腥氣,再若有一刻遲疑,便將葬身虎腹之中!
徐子青少有臨敵經驗,好在數年來在秘境裡也曾與妖獸周旋,此時倒也不慌。他抬手在右掌上一抹,便抽出一根似碧非碧、似青非青的木棍來,前端鋒銳,而柱身渾圓,被他擎在手中。
只見徐子青一個彎腰,將整個人蹂於虎腹之下,另一手卻將木棍上揚,銳處恰對虎腹挑起。若這靈虎當真撲了下來,便要被刨開肚腹,死於非命!那靈虎已有靈智,當即翅膀一掃,空中一滾,落在了數尺開外。
然而雙翼飛虎到底兇猛,自主人下令之後,當即纏住徐子青,撲殺撕咬,直欲將他吞入腹中。徐子青因防備旁人,並未喚出嗜血妖藤,而是一心以其收服的從木化出武器,與靈虎對戰。
既是飛虎,自能翔空,靈虎見久持不下,又唯恐主人怪罪,當時便飛了起來,躍至徐子青頭頂,雙爪猛然向下,就要將徐子青撕成碎片!
徐子青微微皺眉,足下青光閃爍,生出兩枚蒲扇般巨大葉片,托了他的腳底,側身躲過靈虎飛爪。
於是一人一虎便將戰場擺在了半空,徐子青腳下葉片乃是以乙木之氣催生的懸空草主葉,雖有浮空能力,時間卻不能長,且並不算靈動,與靈虎天生雙翼相比自然遠遠不如。由此徐子青也只得加快步調,以求速戰速決。
到底還是不擅爭戰,徐子青與靈虎僵持,是你奈何不了我,我亦奈何不了你。雙翼飛虎愈戰愈勇,徐子青見它愈發凶戾,恐到後來神氣為其所懾,立時收回木棍,雙掌伸開,雙臂一推,放出無數針葉。
針葉根根猶如鋼針,又隨徐子青心意運轉自如,立時將雙翼飛虎團團圍住!
“噗噗噗噗噗——”不過眨眼間,就將它活活紮成一個刺蝟!
這雙翼飛虎也並非好相與之物,一聲虎吼後,當即周身火光一閃,針葉霎時化作煙塵。
靈虎燒化針葉,便再去尋那讓它渾身刺痛之人,才察覺頭上風起,剛欲振翼,就有一道淩厲之氣自上而下,直直刺入它的腦中!
頓時劇痛無比,靈虎發出一陣慘嚎,虎目之中鮮血汩汩而下,遍體生紅!
原來是徐子青效仿靈虎方才所為,以針葉將其擾亂,隨即再度幻化利器,從上空突襲了!這飛虎一路掙扎一路下墜,哀吼不絕。
短短兩息工夫,雙翼飛虎漸漸沒了氣息,落在地上一個轟響,隨即微微抽搐一瞬,便徹底死去了……
徐成武大喜,連其飛劍上靈光都更亮幾分。若無這妖寵虎視眈眈,區區一個煉氣六層的田夔,還不能將他逼迫。
反觀田夔,卻是心中大慟。這靈虎與他一同長大,主寵情誼非同尋常。此番他特意將它帶來,乃是為了讓它多饗血食,沒料到卻讓它送了性命。如此心中更是發狠,誓要將徐成武等人一併殺死,絞成肉醬以祭祀雙翼飛虎英靈!
這般一方士氣大振,另一方仇恨更深,越發鬥得激烈起來。徐子青落地,將靈光收斂,再觀一番戰勢,心知徐成武徐子迢兩人沒了危險,便不多做招呼,轉身離去了。
徐成武欲要呼喚,但逼迫不得,最終也只能作罷。
且說徐子青往另一頭走去,面具卻並未取下。他思索一番方才與靈虎之戰,自覺頗有收穫。
這數年來在秘境之中,徐子青雖並未收取次木,卻為圖自保,收了十數種可用從木。譬如足下催生的懸空草葉片,可使他在沒有飛行法器之時短暫浮空;再譬如那掌中木棍,乃是一種千年鋼木淬煉,硬度堪比上品法器,亦是煉器之材;又譬如針葉乃鋼木之葉,草刺乃萬華草之刺,亦皆為煉器良材。
方才一番使用,乃是徐子青與修士第一戰,雖不算完美,倒也過得去。如此在心中將錯漏處、敗筆處、力有不逮處一一尋思,他方才滿意。
自省過後,徐子青便分出一半意識,沉入儲物戒中,呼喚友人。
雲冽並未現身,只在戒中說道:“所擇從木尚可,然則不夠俐落,當多作揣摩,更進一步。”
徐子青聽得,微微一笑:“是,自聽從雲兄教誨。”
雲冽雖為魂魄,對戰之道卻勝徐子青百倍不止。勿論選取從木,亦或是平日修習,徐子青都多蒙雲冽指點,也因此除卻單單增強修為之外,還能有如今這般自保之力。故而每逢與妖獸對戰後,徐子青都要請雲冽點評一番,雲冽在戒中有所感知,且不吝教他,如此下來,徐子青對雲冽越發欽佩尊重了。
兩人說了幾句話,徐子青便又往前走。
開原之日共有三天,他需得在這些時日裡尋得出去秘境之法。左思右想後,他憶起當日進入秘境時,乃是有一個光罩穿破虛無,將眾人送來。據說此罩以各家血脈辨認,以防有他人用易容之法,混淆其中。只可惜徐子青只得入而未曾與其同出,卻不曉得眾人又是怎樣出去秘境。轉念想來方法也該相差不大,他確是實打實徐家之人,想來並不難混。
思忖得了,徐子青仍是謹慎。他見徐田兩家如此爭鋒,恐怕還有旁的波折,並不能掉以輕心。
正此時,方才去覓食的雄鷹歸來,撲棱棱落在徐子青肩上。
許是血統作祟,重華鷹如今仍未成年,也未生長多少,形貌與五年前一般無二,然而靈智卻越發明慧了。
雲冽性情雖冷,學識卻極淵博,便予此鷹一部妖獸煉體之法。重華鷹得之,苦修不綴,如今那鋼爪鐵喙之力能穿山裂石,極為厲害!而徐子青與其溝通,也早非先前那般揣測難明,他但只消對其做一個眼色,重華鷹便心領神會,默契非常。
重華鷹低頭下來,任徐子青摸了摸它頭頂,眼中頗有依賴之色。
徐子青則笑道:“吃飽了也莫要偷懶,再去飛一飛罷。”
重華鷹當即展翅,疾飛而上。
徐子青笑意不變,之前心中那一點沉重,也霎時消隱無蹤了。
第31章 百損丸
接連兩日,徐子青常見徐田兩家之人互鬥,或爭奪靈物,或彼此挑釁,竟都是出手狠戾,一副你死我活的姿態,想來兩家局勢果真是僵到極處,再無回緩可能了。若是徐家先行出手,徐子青便由他們鬥去,而若是田家首先找茬,他就免不了插手幫徐家一幫了,不過未免麻煩,他仍是戴著面具,除非修為在築基以上,否則並不能看出他的真容。
幸甚,這些時候而來,徐子青不曾遇得築基期人。築基以下者,便是靈力渾厚他不能及,他也能躲避開去。
有驚無險,轉眼到了第三日。
爭鬥愈加劇烈,那田氏子弟好生大膽,因著在秘境之中,非但徐家之人難逃其貪欲,便是其他三家,單單遇上田家人,也要被殺人奪寶,十分惡毒。
徐子青雖也救下數人,可亦有修為極高、他打他不過者,便只能見對方揚長而去了。一時之間,他頗覺疲憊。
秘境之中早已血腥遍地,比起往年都要殘酷三分。徐子青才剛剛救了一名剛有煉氣五層的徐氏子弟,此子胡攪蠻纏,非要看他真容不可。徐子青不勝其煩,乾脆拋了他,使草遁之術飛快離去,一直來到邊上一處山坳前。
此處甚為荒涼,靈草靈物皆難得見,因而甚少人來。再不過半日秘境便要重頭關閉,徐子青只想在此歇息片刻,隨後就去尋一個徐氏子弟聚集之處,隱蔽等待。若是待要出去,再隨機應變就是。他想道,最不濟也便是身份暴露,到時少不得假意應允,直等出去秘境,再尋個機會遁逃就是。
如此想了,徐子青便不再慌忙,安心打坐調息起來。
幾日打鬥,雖說穴竅僅僅打通一二罷了,收穫卻是頗多。因多方與人對戰,於靈力運轉、於術法轉換皆更為熟習,再不如往日一人獨練時那般生澀。不過嗜血妖藤三日未用血食,很是蠢蠢欲動一番,如今這妖藤已長出五條藤蔓,一旦使出,甚為招搖。它嗜血之性不改,可徐子青卻不再是五年前的徐子青,他修為大進,對《萬木種心大法》也更加熟練,儘管藤蔓更多,壓制之力卻比從前還要勝出幾分,使它們能安分守己,不胡亂傷人。
嗜血妖藤乃上古異種,愈是成長,愈是厲害。此時儘管被徐子青壓制至此,但築基以下的修士都能盡它饗食了。築基修士要與它過不去,它也能阻個一阻、拼上一拼。徐子青有此物傍身,雖是多了一項保命之能,可它畢竟太過兇猛,長久下來,亦不知是福是禍了!
沉心調息片刻,徐子青照舊將意識沉入丹田,與妖藤微弱意識相接。
果不其然,才不足片刻,那意識中便傳來細細委屈之意,似如幼兒,十分可愛,而那意識中又有嗜血之心,使一點狠意急上心頭,頗有一番衝擊。
徐子青不慌不忙,慢慢傳去一股安撫之念,那微弱意識先是歡喜,又鬧起彆扭,隨即在安撫之念仔細纏繞之下,漸漸重又歡喜起來。這便是成了。
這般接觸數年來也不知有多少回,初時徐子青還是懵懂,對不解之物有些許避諱警忌,可接觸多了,他也知妖藤意識不過剛剛生出,正一片空白,所謂嗜食血肉俱是本能,實在無須太過戒備。且妖藤與徐子青已為共生,徐子青為主,妖藤為僕,徐子青便將妖藤之靈智當做嬰孩,細心教導。如此這一人一藤之間,默契也磨合得越發好了起來。
安撫了妖藤,徐子青正待汲取天地靈氣,迴圈奇經八脈、四肢百骸,將靈力多加淬煉,不料外界突然傳來一陣喧嘩,使他留於體外的意識一動,隨即醒了過來。他已然到了如此荒僻之地,不料竟還能遇見人來。
想一想,徐子青還是站起身,往那發聲處走去。也罷,雖說他已然不願多事,到底也算有緣。還是去瞧一瞧罷。
於是他便往西北方向走了數丈,那聲音越發清晰起來,原來是一個男子語出倡狂,另有女子呵斥之聲,似乎耳熟。
徐子青略停下步子,伸手拈出一枚芭蕉似的葉片,往周身一裹。頓時整個人影影綽綽,變得猶如化在風裡一般。唯有細看,方能看出有一絲不妥。
也是湊巧,徐子青才走到一片樹林邊,就見那裡空地上,有一黃裙女子,于身後拍向紫裳少女脊背。紫裳少女立時吐出一口血來,白著臉倒在數尺開外。
對面那男子生得有幾分英俊,見狀笑得越發狂妄,眉眼之間更有淫邪之意。
見及此,徐子青不知該笑該歎。
這三人之中,有兩人他都是識得。其中被暗算的紫裳少女便是徐子青躲避唯恐不及的徐紫棠,狂妄男子則是多年不見的田氏田亮,而那黃裙女子,徐子青也略有印象,乃是三日前所見與徐紫棠親近之密友。此女該也是徐家之人,卻不知為何在徐紫棠背後暗施毒手!
可憐徐紫棠太過信任黃裙女子,身邊並無其他修為高深者保護。倒也是,以她煉氣六層、黃裙女子煉氣七層的修為,在秘境裡不說橫著走,基本安全也是無虞。這田亮也不過煉氣七層修為罷了,他攔在前頭,徐紫棠並未如何在意,只是將後背暴露給黃裙女子,此女突然背叛,才讓徐紫棠照面之下,便傷得如此嚴重!
徐子青見那二女之間氣氛詭譎,想必糾葛複雜,有些猶豫。在這等情形之下,他並不知該是否該插上一手。
思忖一番,他便決心先稍待片刻,看事態發展再作計較。
只見那田亮極是囂張,眼見徐紫棠受了重創,便擊掌笑道:“紫芊姑娘好手段,田某在此多謝了!”
黃裙女子溫婉一笑:“也是適逢其會。”又道,“你我不過互相利用,當不得田少族長這般多禮。”
徐紫棠被那一掌靈力打入體內,大肆破壞經脈,使她不能蓄力。她也倔強,強忍劇痛,轉向那黃裙女子,怒聲問道:“徐紫芊,我敬你是我未來嫂嫂,素來對你親近,你卻如此卑劣。平日裡你與我交好,難道竟全是假的麼?”
徐子青一怔,難怪徐紫棠如此信重徐紫芊,原來此女乃是徐紫楓未過門的妻子,過不多時,便該是一家人了。
徐紫芊與她四目相對,笑容卻漸漸消失:“徐紫棠,我雖說就要成為徐紫楓的妻子,可在他心裡,卻只有你這一個妹妹最為重要,讓我如何能夠容忍!”
徐紫楓乃是如今徐氏子弟第一人,未曾築基時便已然勢不可擋,徐氏若要將此子牢牢把握,定然要在族中為他尋一個妻子。
而徐紫芊亦是同輩中出類拔萃的女子,同樣上等的資質,只比徐紫楓略大一歲罷了。她平日裡極為刻苦,出落得美貌動人,為人處世更是落落大方,若干同齡徐家女子中,她便拔得頭籌,與徐紫楓定下婚約。
然則徐紫楓徐紫棠兄妹雖為天才,卻自幼失怙,兄妹間感情極好。這徐紫芊看來寬容溫柔,實則心胸不大,她早已對徐紫楓芳心暗許,自然便將徐紫棠百般看不順眼了。
徐紫棠聞言,更是怒意盎然:“詭言巧辯!兄長愛護于我,乃是親情使然,你既要嫁于我的兄長,于我自是長嫂。所謂‘長兄如父,長嫂如母’,你不憐惜我便罷了,卻以此藉口行狠毒之事,實在配我兄長不上!”
徐紫芊秀目一冷:“姑且任你說嘴,左右你不能活著出去這秘境。到時我自有法子讓紫楓信我,就不消你在此擔憂了。”她說罷,往田亮那邊看了一眼,道,“田公子,時辰不早,你盡可消受。”
田亮笑得是意得志滿,看向徐紫棠時,再不掩飾眼中情欲:“徐紫棠,你自以為高人一等,不僅在徐氏宗家消遣本公子,竟還敢拒絕本公子的求親,讓本公子在父親處大大丟臉。今日豈不還是落在了本公子的手中?快乖乖地給本公子把陰元交出來罷!”
他話音一落,掌中摺扇一揮,便生生斬斷了徐紫棠胸口裙帶,露出她淡紫色的抹胸來。
徐紫棠大驚失色,她沒料想這卑鄙小人對她竟有如此骯髒念頭,慌忙調動體內靈力,想要反抗。然而到底經脈俱損,不知徐紫芊用了什麼法子,讓她全身都沒有半點氣力。
徐紫芊冷笑:“我借一掌之力,將百損丸化成粉末,打入你的體內。不出一時三刻,你所有經脈便要盡毀,就莫要再抱僥倖之念了。”
徐紫棠聽得“百損丸”三字,頓時陷入了一片絕望之中。
這種丹藥最是陰毒,它入了體內,她的經脈當真就要全廢了……她狠狠看了徐紫芊一眼,又恨毒地看向田亮。
那田亮滿面春風,抬手又是將摺扇揮了兩揮,而徐紫棠的內衫,也被他玩樂般地輕輕劃開……
第32章 淫惡者
徐紫棠羞憤欲死,氣得是胸口起伏。那一抹酥白漸露,映入田亮眼中,讓他登時是喉頭乾渴,口水連吞不止,更有那即將把天之驕女壓在身下的快意!徐紫棠見狀,如何還不明白?她曉得今日是逃不過去,恨不能自爆丹田,便是身殞,也絕不讓這兩人得逞!偏生百損丸效力實是太強,連累她竟連這一點心願,都不能達成……
卻聽徐紫芊淡淡說道:“田公子,夜長夢多,你還在這裡玩耍作甚?快些動手罷!”
田亮也是忍耐不住,眼見就要撲上,那徐紫芊後退數步,竟像是要親眼看著他如何糟踐徐紫棠,真真蛇蠍心腸。
徐子青原還在猶豫,此時卻不能再猶豫了。方才他聽兩人所說種種直令人髮指,他怎能任徐紫棠清白為這奸邪之徒所毀?更莫說那田亮提起,要奪取徐紫棠陰元。這女子陰元被人強行奪取,既損壽元、又傷根基,自身的仙途也不長矣。
想到此,他當機立斷,抬手放出一條青索,趁徐紫芊、田亮兩人不備,就纏在徐紫棠腰上,將她一把拉來,安在身後。
徐紫棠絕處逢生,那兩人則是猝不及防,一時怔愣,隨即立刻反應過來,皆運起靈力,往青索來處看去。
兩人只見到一個衣著簡陋的少年修士,手持一柄似木非木、似金非金的棍狀法器,正把徐紫棠護住。只是這少年臉上戴著面具,卻不能讓人看清楚樣貌,唯獨那一身從容靜雅的氣度,使人印象深刻。
眼見到嘴的鴨子飛走,田亮自然不悅,當即喝道:“哪來的野小子,也敢壞本公子的好事?快些將人交換與我,不然小命堪憂!”
徐紫芊自恃身份,並不怒駡,而是溫言勸道:“公子修為雖然不錯,我二人卻也不差,若是動起手來,恐怕反而是公子……”語中有未竟之意,話鋒卻又一轉,“不過是誤會一場,不如公子就此離去,也以免傷了彼此和氣。”
徐子青歎了口氣:“我既來到這偏僻之處,原就是不願多事。只是事在眼前,實不能視而不見。”
徐紫芊本就只是為防夜長夢多,見徐子青不識抬舉,頓時也冷下臉來:“公子這是一定要與我二人作對?”
徐子青微微一笑:“當真抱歉。”
那田亮早已不耐煩:“紫芊姑娘,你跟這小子說什麼廢話?你我一起還怕他不成!”又道,“好小子,吃我一鼎!”
說完他打一個手訣,已有一方三足鼎從天而降,那威壓極盛,猶如一座巨崖自天砸下,就要將徐子青鎮壓!
徐紫芊也惱了徐子青,抬手打出一塊雲帕,那帕子於空中突然增大百倍,形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巨網,從下方橫卷而去。
鼎如山壓,網如橫流,眼見就是八面封鎖,徐子青一介少年,似就要被困在其中,被打砸而死了!
徐紫棠雖不知為何有人來救,卻很是慶倖,此時見徐子青遇險,心中竟比他還要急切三分。若是徐子青落敗,她也在所難逃。
她便連忙開口:“那鼎乃是中品法器,名為‘鎮山鼎’,使出來有一山之力,極是厲害。雲帕則為‘天羅地網帕’,亦為中品法器,能封鎖四方八位,若被它堵住,便要將一身靈力泄入其中,再難動彈!這位公子,切切小心!”
徐子青聞言,也曉得是逃脫無門,劈手就打出一串青光。正是那綠瑩瑩的葉片猶如刀鋒,靈光吞吐,在他兩個周圍環繞一圈,形成一個箍子,堪堪將那雲帕抵住。
這雲帕本是要卷住徐子青,卻被頂在兩尺開外,不得繼續壓縮,而徐子青頭頂也竄出數條青索,正如彎弓向下彎曲,將將把鎮山鼎扛住,不使它當真砸到頭上去。
因兩件法器都要細心操縱,徐紫芊與田亮雖是驚異徐子青仍有防禦之力,卻脫不開身,不能大下殺手。
徐紫芊恨得咬牙,不想徐紫棠運道如此之好,竟到這地步還有人來相救!她此時心中更有焦躁,若真讓徐紫棠逃脫,她這妄圖殺害她的禍首,莫說再嫁給徐紫楓了,恐怕就要被他一劍斬殺!
田亮也是不滿,他覬覦徐紫棠久矣,好容易有這一個機會,誰知半路殺出這麼個人來,著實令人生恨。
當即加了兩分靈力,憤然道:“本公子倒要看看,你這小子能耗到幾時!”又說,“紫芊姑娘莫要吝惜氣力,你我兩人對上一人,難道還能讓他逃了不成!”
徐紫芊轉念一想,也是這個道理。雖說他們三個修為相仿,可畢竟是呈二對一之局,就算是拼著損耗靈力,這新來的毛頭小子也不能對手才是!如此按捺下心裡不安,也更釋出許多靈力來。
那方徐子青確是消耗極大。中品法器威勢赫赫,極是不凡,他身處二人威逼之中,更是如陷囹圄,難以周轉。好在青索與葉片俱是從木,與他心靈相通,倒比徐田二人少了些心神之耗。
於是他便還能與徐紫棠說話:“紫棠姑娘,不知你可有靈藥解你之危?”
徐紫棠苦笑道:“並無。百損丸乃禁物,原本就極難煉製成功。解藥便更是千難萬難,我哪裡會有。”
徐子青略為沉吟,這百損丸他知道一些,左右不過是以對經絡有劇毒之物經烈火煉製,將毒性更趨劇烈迅猛,但只消入體,便以極兇狠的速度肆虐,以傷筋斷脈,損人元氣,毀人根基。歸根到底,仍是將經脈的生機斷絕,才有此表現。
這般想想,或有一法子可行。
他便說道:“紫棠姑娘,若你肯信我,便莫要抵抗。”
徐紫棠雖不信此人能解百損丸之毒,卻也只好死馬當活馬醫,當即應許:“我自然信你。”
徐子青一笑,伸手捏住徐紫棠脈門,徐紫棠手腕一顫,卻不曾退縮。
下一刻,便有一道溫順寬和的靈力順脈門直入經脈,徐紫棠立有所感。那靈力猶如涓涓細流,並無半點霸道之意,而平和之中又有一種勃然生機,但凡所經之處,就有草木生髮、春拂大地之感。
這、這是極精純的乙木之氣!此人究竟是何人?分明才煉氣七層的修為,靈力居然如此生生不息、醇厚浩然。
徐紫棠立時有些驚疑不定,這一股氣流毫無雜質,純而又純,乃是她前所未見。她自身也是個見多識廣的天之驕女,又有妖孽般的兄長在前,可即便是他兩兄妹,于修行時,除卻主修的靈力屬性之外,經脈中也難免有旁的五行之氣摻雜其中,這就是因雙靈根之故。饒是一粗一細,那細的靈根,也並非絲毫沒有影響。待修行到更高層次之後,難免就要以各種法門將多餘雜屬剔除體外,故而靈根越純,修行越快。
此人靈力如此純淨,難道是單靈根?可單靈根者已有千年不曾出現,若是當真哪一家有了這等天資縱橫之人,她又豈會不知?
一時不及多想,乙木之氣順經脈毀損處細細流過,使其自動修補,逐漸喚醒其生機來……短短數息工夫,徐紫棠已覺得有所好轉,原本沉澱在丹田之中不能調動的靈力再激起時,經脈也不再那般刺痛了。
徐子青見徐紫棠臉色好轉,不由問道:“如何?”
徐紫棠心中略安穩幾分,便道:“著實有效。”
徐子青就有一喜。乙木之氣最是能夠療傷,他頭回用來,難免忐忑,幸而有用。徐紫棠比他更為歡喜,她遭此大難,雖有人相救,然而失去靈力的修士便如無根浮萍,無處落腳。現下眼見靈力恢復有望,自然自覺有所依傍。
兩人這一番舉動落在了徐紫芊與田亮眼中,是極為刺眼。尤其徐紫芊,見徐子青捏住徐紫棠脈門,更是語帶諷刺:“我倒說這位公子為何不走,原來是看中佳人,只是莫要救美不成反沒了性命才好!”
徐紫棠素來高傲,聽得此話,俏臉登時氣得微紅,說道:“你當誰都有你這般下作的心思。”這時她看清徐紫芊此人品性,自然不會再讓她做她的大嫂,還要與她你死我活,言語上的來往,便不願讓她討了好去,“也不知你是何時與田家賊子搭上,這等的‘自尊自愛’,我兄長果然不敢高攀。不如你自嫁了田亮,也成就你們一雙兩好的美姻緣!”
徐子青默然無語,這女子之間唇槍舌劍,當真比男子間打打殺殺更有硝煙。他是招惹不起,還是趕緊多予徐紫棠一些乙木之氣,使她恢復戰力給他幫手正經。
田亮見二女吵將起來,鎮山鼎又不能壓死對手,十分不耐,立時喝道:“吵嚷什麼?時間不多,本公子還要拿她受用,哪有這工夫聽爾等口舌之爭!退下,看本公子出手!”
第33章 劍氣殺人
徐紫芊應聲後退,不過那雲帕法器卻未收回,仍是運足靈力不斷壓縮,企圖將削掉那些瑩綠葉片,將徐子青兩人生擒活捉!
田亮喝退徐紫芊後,伸手在儲物袋中取出一個瓷瓶,咬掉塞口,便將裡頭一粒丸藥吞入腹中。隨即他神色一變,額頭上青筋隆起,臉色也漲得酡紅,整個人氣勢就是一個暴漲,霎時間似乎修為也上升一層,有了煉氣八層的修為!
威壓變化,眾人如何不能發覺?徐紫芊先是一喜,隨即暗中生出兩分防備。她與田亮為伍,不啻于與虎謀皮,原本兩人修為相等,倒不妨事,現下這田亮修為突然暴增,對她卻有了威脅。如此想了,她原先用的八分靈力,就逐漸減少到四五分了。
徐子青與徐紫棠兩人卻暗自心驚,尤其徐子青,身處風頭浪尖之上,田亮氣機一變,他是直面受壓,頭頂的鎮山鼎更重十倍,將他放出的青木壓得彎了又彎,幾近極限!
……好重!
那鎮山鼎越來越近,壓力也越發強盛,徐子青只覺被無限逼迫,口鼻發燒,似要流出血來!過得半刻,便頭昏眼花,腦中也變得木然渾噩、不能思索了!
這便是因法器太過強大,終於侵入了徐子青五感之中,若是再不想個法子,就只能落到“青木折、人了斷”的結局。
再說徐紫棠再入絕境,是深深吸氣以求冷靜。她此時重傷在身,無法相助,但卻不斷運轉體內靈力,直欲多修復幾分力量。好在那無比精純的乙木之氣確實有效,迴圈三四圈後,暗傷已然好了大半。靈力恢復了有五成之多,然而再若要更進一步,卻非是乙木之氣可以奏效,需得回去請煉丹士來細細研究那百損丸,才能真正解毒、消除隱患。
徐子青越發難熬,他強撐意識,盤算已然融入丹田的若干主次從木,試圖找出一個法子來頂上一頂。然而那鎮山鼎威壓籠罩下來,便是分出一絲心神也難,如何又能想出周到的法門?漸漸雙目發脹,喉頭泛出一股腥甜,而周身皮膚也因壓力之故,變得有些開裂起來……
忽然間,那頭頂雖然強力如故,四周雲帕威脅卻少了幾分。徐子青心思一動,強忍痛苦,抬手打出一條青索!
此舉耗費了他九成的靈力,頓時將那雲帕之圍打開一個缺口,隨即徐子青足踏一株碧草,以最後一點靈力使出木遁之術,終是勉強逃脫。他此時卻來不及給帶走徐紫棠,只來得及道一聲:“快躲!”便脫力跌坐在數丈之外,喘息不止。
當是時,那鎮山鼎赫然砸下,在地面發出轟然震響!
那方圓之地霎時龜裂,飛沙走石,幾成巨坑。而徐紫棠因並未被鎮山鼎視為必誅之人,倒是承受不大。待徐子青剛出口提醒,她便極快運力,逃脫出去。
兩人再度聚到一處,徐紫棠伸手扶了徐子青一把,問道:“可還好麼?”
徐子青深深吸氣,道:“在下無礙。”剛說完,便迅速回復起靈力來。
那邊雲帕迸開,被徐紫芊收回抓在手裡。田亮見鎮山鼎不能奏效,登時大怒,立時將掌中摺扇祭起,化作一柄長刀,開口念一個“疾”字,便劈頭蓋臉地斬將過來!這刀非同小可,看形貌略顯輕薄,刀口卻有如齒鋸,更有烏光閃爍,腥氣撲鼻,才嗅一嗅,便好似要百脈凍結、腐氣入體了!
徐子青逃離鎮山鼎,對這毒刀卻並不怕。雖說它能應對修士之體,然而徐子青身具醇厚木氣,這些毒物對他的用處卻要遠遠遜於旁人。
他便張口噴出一口青氣,青氣中有數根草莖團團交織,變作一張半尺方圓的蘿網,正迎上長刀,將其裹住!不多時,長刀烏光與蘿網相觸,蘿網霎時變得烏黑,可那烏光也漸被吞食,寸寸消磨。
田亮頸邊紅筋暴跳,亦是張口一噴,便有一團熾熱火氣打在長刀之上,那刀驟然大了數倍,上頭赤炎滾滾,轉瞬間便將蘿網燒了個乾乾淨淨!
徐子青擺手甩出七八蘿網,層層阻攔,卻仍是給那長刀以摧枯拉朽之勢盡皆毀去!他雖已盡力,然而煉氣八層到底不是煉氣七層可比,如此下去,必敗無疑。來不及多想,他雙足再踏碧草,只待形勢有半點不好,就要再度木遁而去。
因被擾了好事,田亮深恨徐子青,免不了將攻勢全集中在他的身上,相比起來,徐紫棠便受得少了。
徐紫芊卻沒忘了她,收起雲帕後,為恐徐紫棠翻身,抖手甩出一張綠符,此符乃是在爆炎紅符上增進威力,雖仍是爆裂之用,範圍與火力卻都大上十倍。
徐紫棠亦是見多識廣,她眼見符籙打來,卻因傷勢不得閃避,立時美目微眯,揚手打出一個火紅的屏風,見風而漲,速速拉長。那綠符在屏風上爆炸開來,居然不能傷它半分,便是連響聲也被吃了進去,一絲兒也不曾發出。
徐紫芊見狀,杏眼圓睜:“五龍蝕火屏!家主竟將它給了你!”
徐紫棠冷冷一笑:“方才我被你暗算,不能運轉靈力,故而無計可施。如今你還當我好欺負麼!”便是她只剩下一半的力量,也足夠徐紫芊消受了。
徐紫芊暗暗咬牙,忿忿掃了徐子青一眼。這番若非此人,她如何會落得如此被動之局!然而悔之晚矣,既是做下此事,已然不能回頭,當下也顧不得還要讓田亮羞辱徐紫棠,心知需得奮力殺了她,自己才可活命了。
於是不再藏掖,她招出一柄飛劍,細長如柳,湛綠如玉,乃是中品巔峰法器、日後要做其本命法器的。想到要使那一個招數,徐紫芊心裡是一陣肉痛,當即咬破手指,狠狠在劍身上一塗——
四周頓時生出水霧濛濛,癸水之氣大增,在其中混入女子純陰血氣,便生出一種污穢之意,乃是污染法寶的最佳法門。只是如此一來,那承接之物也要損耗了,故而徐紫芊心疼不已。可惜此招威力太大,非中品法器之上不可承接,而雲帕性柔、並不合適,否則她如何捨得!
此物一出,是腥氣撲鼻,那水霧帶了絲絲血色,猶如條條細蛇,自空中蜿蜒而來。甫一接近,那五龍蝕火屏上光華便黯淡兩分,原本那大放的光彩立時如遭遇了什麼剋星,退避唯恐不及。
徐紫芊損了精血,面色正是慘白,可神情卻是得意,她自以為此物能汙法寶,徐紫棠便再有多少好法器護身,也奈何它不得。
徐紫棠見徐紫芊連這等招數都用出來,越發冷笑不已。這一招的確厲害,可卻奈何她不得。
當是時,徐紫棠早已對徐紫芊不耐至極,她眼見徐子青那邊難以為繼,便不再多做耽擱,直接拈起一枚玉符,劈手打出去,道:“咄!”
那玉符霎時炸開,內中一道劍氣激射而出!這劍氣淩厲無比,就如一柄無形利劍,挾風雷之勢呼嘯而去!
劍氣之速極快,眨眼間已到面前。徐紫芊只覺一股森冷之意自腳底而起,直卷全身,登時被劍氣所攝,不能自已。
“啊——”只聽一聲慘叫,她整個人便被劍氣活活洞穿頭顱,雙目大睜,死不瞑目!
那邊徐子青正到危急之時,眼見那柄長刀直撲面門,他待發起木遁之術,就聽徐紫棠一聲大呼:“公子遁走!”
此言正合他意,徐子青身形一閃,已是消失不見。
刹那間,又一道匹練似的劍氣襲來,猶如淒風冷雨,又似寒刀霜劍,直斬碎了那柄長刀,餘勢卻並不減,逕自刺向田亮心口。
田亮一驚,他已由藥力催發,使修為大進,可面對這劍氣之時,竟如同三歲稚兒,毫無防範之力!
他心中直欲破口大駡,實則開口不得,慌慌張張再祭出了鎮山鼎,也只是堪堪阻擋一瞬,那劍光仍是將他打中,頓時斬了他一條臂膀!田亮還不及呼痛,再一道劍光飛來,這回他再不能有絲毫動作,身上一涼,就徹底被劈成了兩截了!
整個過程不足一息,三道劍光之後,原先還力壓兩人的兩個敵手,便全都沒了性命。
徐紫棠放出三道劍氣,精神繃得也是極緊,現下寬鬆下來,便跌坐在地,微微喘氣。
徐子青認得這劍氣,五年之前,他曾見徐紫楓一劍蕩開築基修士傾力一擊,亦曾見他惡鬥妖蝶,實在威力不凡。這三道劍氣,正是徐紫楓所有。
想一想也是如此,徐紫楓與徐紫棠兄妹情深,他既肯任徐紫棠獨自出行,若不做好萬全準備,如何能允?
事實確如這般不假,徐紫棠不僅有絕佳防禦的五龍蝕火屏這等近乎上品的中品巔峰法器,更有五枚玉符在手。每一枚玉符之中,皆有徐紫楓全力斬出的劍氣一道,便是遇見築基期的修士,只要釋出,都能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這般嚴密保護,若非錯信徐紫芊,此番秘境之行,徐紫棠是絕無可能出事的。
這回經歷一番狠鬥、連殺兩人,那五道劍氣,便也只剩下兩道了。
第三卷:海上驚魂
第34章 坊市
殺死徐田二人,徐紫棠面上那一抹狠意消失,略一定神,轉身便朝徐子青走去,一邊說道:“多謝公子援手,徐紫棠感激不盡。”
徐子青搖頭道:“是你自除去這兩個惡人,我並未幫上什麼。”
徐紫棠卻說道:“勿論是這玉符也好、那護身法器也罷,皆要有靈力激發,若非公子相助,我定然要折在這裡。”
徐子青微微一笑,並不與她多作分辯:“既然姑娘無事,在下就告辭了。”
徐紫棠微訝,她原以為此人是認得她的來歷,方才出手,可如今看來,卻好像不是?當即說道:“公子莫急。”她一頓,又問,“不知公子是哪一家世兄,待我回去稟明兄長,也好登門致謝。”至於此人衣衫不整、頗為不雅之事,她卻並不提起。
徐子青道:“姑娘不必如此,不過舉手之勞罷了。”
徐紫棠到底是恩怨分明之人,此君亦只有煉氣七層修為,雖說遁術神妙,又怎能確保安全無虞?可他卻肯拔刀相助,即便他自言未曾幫上大忙,可徐紫棠確是認下了這救命之恩。
她見徐子青起意要走,當下微嗔道:“世兄不肯通名,可是瞧我不起?”
徐子青從來只知徐紫棠冷若冰霜,如今卻怎麼這般追根究底?無奈之下,他只得說道:“紫棠姑娘,在下亦是徐家之人,你勿須多問了。”
徐紫棠訝然:“族中與君修為相若的幾位族兄我都認得,可……”她冷眼觀之,那些族兄皆是心高氣傲,此人卻很是謙遜平和,正是毫無相似之處。只是此人若要說謊,亦不必拿徐氏人作筏子,可見應是有難言之隱。
既是恩人,又不願暴露自身,徐紫棠也不願太過勉強於人。便道:“既然如此,我便不多問。現下尚有不足一個時辰便要離開秘境,不如族兄與我一起,也好互相有個照應。”
徐子青見她不問,也不好再多推辭,便應允了。而後徐紫棠搜了那兩具屍身,取了那兩個的儲物袋去。她自然也問過徐子青意願,徐子青卻是拒了。
兩人並不再尋寶探秘,只一路走,一路間或交談幾句。徐子青五年未出,少不得旁敲側擊,詢問些外界之事。徐紫棠雖疑惑此君為何如此不通事務,倒也願給他解惑,以作些微回報。到後來她隱有猜測,卻也只按捺心中,並不追問。
徐子青此時方知,這五年之間,當真是出了不少的大事。
先是因上一次的秘境之行,五個世家都損失了不少優秀子弟,出去後徐家因損失最少,而受到不少詬病。
這時候田氏向徐氏發起世家之戰,不僅從各方產業上對徐氏下絆子,更出動了巡邏隊,對徐氏在外出任務的眾子弟進行滅殺。更在多方五家交流中與徐氏針鋒相對。另外三家雖不喜田氏咄咄逼人,卻也不曾偏幫徐家,反而在兩家混戰時偶爾伸手,撈了一些便宜。
原本徐田二家實力仿佛,然而田家突然用了一種丸藥,名喚“促靈丹”。但凡是修為在煉氣五層以上、築基期以下的修士服下此丹,修為便能立時暴漲,少則一層,多則兩層,若是煉氣九層修士服下,更是短期內堪比築基,著實厲害非常。要說有什麼弊病,便是在兩個時辰之後,丹藥效果消失,隨即修士將乏力三日,旁的不妥之處,卻是沒有的。
因有此丹藥相助,田氏與徐氏相爭時大占上風,其家子弟只要外出,身上必備此丹,長此以往,徐氏就損失了不少優秀子弟。
後來家主徐正天乾脆發起田氏之人追殺令,因而在外兩家人一旦相遇,都是廝殺不斷。田氏有若干煉氣九層的修士肆意殺戮徐氏之人,他這些人實力僅略遜築基修士,尋常子弟如何能是他們對手?後徐氏無奈,除卻留下一兩人守護徐氏宗族之外,便讓所有築基修士傾巢出動,為潛力最大的數名優秀子弟保駕護航。
這般五年之間,兩家可說是結下了死仇,數百年內恐怕是再無回寰可能了。
今時林原秘境再度開啟,五家家主照舊要攜手合作,近來田家太過囂張,羅、孟、魏三家便齊施壓力,約定三家之中但凡煉氣九層以上子弟不得進入秘境,這才算是略略給了其他子弟些微保障。而如徐紫棠這般天才人物,眾長老、家主更是將上好的法器贈予,為的便是保住他們的性命。
徐子青聽到此處,方知為何他在秘境裡不曾見到築基修士,原來是因為如此。
徐紫棠說完這些,又歎道:“這秘境我五家掌控久矣,這一次還能進來,可田家野心昌盛,再這般張狂下去……五年之後,說不得便不會再送人進來了。”
徐子青心裡暗自想道,此番非得要出去秘境不可,不然若明年當真這些子弟不來,他恐怕就要被困死在此處了。
兩人說了一會,徐紫棠沿路而來,見到有徐氏宗族靈火於空中炸響,知曉這是在召喚同族,也不禁加快幾分步伐。
不多時走到一處綠茵,已然能見十多件衣衫袂影,有幾個甚是眼熟,徐子青認得,正是徐家之人。
徐紫棠冷了一張嬌顏,與徐子青並肩站在偏處,那些個子弟素來知她性子,並不來搭話,卻對徐子青頻頻側目,像是不知其為何能與那冷美人攀上交情。有兩個對徐紫棠心生愛慕者,更將妒忌目光投來,看得徐子青如芒刺在背,真是苦不堪言。徐紫棠卻恍若不覺,仍是態度和緩,與徐子青談說。
好容易又熬了大半個時辰,地面驟然一震,空中便顯出五個門戶來。那門戶有十丈高、十丈寬,杵在空中猶如通天之門,極是震撼。
這等高大的門戶,便是在秘境裡任一個地方,恐怕都能清晰瞧見。
徐子青兀自震動不已,那門戶卻突然生出變化來。
只見五座大門齊齊爆射光芒,其中一道白光倏然飄落,生成一個巨大無比的光罩,將所有徐家人都網羅進去。而後光罩一個提起,就將眾人全數卷了上去。
徐子青心中緊張不已,唯恐那光覺出不對。幸而不曾,那白光打在身上一片微熱,並無痛楚,他便很是自然地隨之騰空,飄然而上。
徐紫棠見狀,心中也是放心幾分。既然這罩子未有不妥之感,那這人為徐氏之人的身份,也確鑿無疑了。
總共才過了約莫一兩息工夫,光罩落地散去,眾人都腳踏實地。眼前正是家主徐正天,剛剛收回玉劍。
此時五個世家之人壁壘分明,各自佔據一個方位,田家與徐家遙遙相對,徐正天擺手道:“快些回去,莫要在此逗留,路上也須小心。”
眾人齊聲應道:“是。”
徐正天招呼徐紫棠到他近前問話,徐紫棠不好與徐子青多說,只道一聲“失禮”,便立時過去。
而徐子青便悄然落在最後,漸與旁人拉開了距離。
這回因局勢嚴峻,那些靈禽皆被派遣出去,給眾築基修士代步之用,故而眾人乃是乘禦風術而行。又因要節省靈力,並不借助法器,更離地面頗近。
此舉恰應了徐子青的心思,他給自己用一個消隱之術,又躲了幾個隨護長老的注意,借助路上所遇一株巨木,無聲隱匿。待前人走得遠些,他便立時使木遁之術,往另一個方向急速而去。
後徐紫棠終於給徐正天說完秘境中事,徐正天也對其救命恩人頗有興致,然而徐紫棠正要將徐子青引於家主面前,卻再沒見到其人身影了。
徐正天極是訝異:“他自離去,竟無人察覺?”
徐紫棠歎道:“那人遁術精妙,不知是從何處尋來。他助我一把,卻遮了顏面,分明是我徐家之人,不曉得為何偏要如此。”
徐正天眼一沉,隨即道:“既無惡意,且不去管他。只是日後若再見到此人,你可能將他認出?”
徐紫棠想了一想,道:“此人氣息切近自然,很是好認。”
徐正天贊許點頭:“如此便罷。”
且不說徐正天與徐紫棠怎生去想,徐子青總算脫離徐家,有驚無險,一路日夜兼程,正在數百里開外了。到確信無人可追,他才收了面上遮掩之物,微微露出個笑容來。
松了口氣後,徐子青盤膝坐在樹蔭下,如今他也知行走危險,還是萬事小心為妙。因而隨時依傍樹木,便能隨時木遁而走。
坐定後,照舊將意識沉入儲物戒中,不多時得了戒中人回應,徐子青在四周打下一個禁制,便見一個白衣人倏然出現於面前。
徐子青心情頗好,抬頭便道:“雲兄,請坐。”
雲冽也自坐下,與徐子青相對:“方才種種,吾已盡數見到。”
徐子青微微一怔,笑道:“雲兄以為如何?”
雲冽神色冰冷:“你有善心,很好。”他眼中閃過一絲殺意,“淫人為惡者,背親棄友者,皆該殺。”
徐子青難得聽雲冽贊許,有些歡喜:“既然雲兄這般說了,想來我做得沒錯。”
雲冽微微頷首:“只是你實力不濟,還需苦修。”
徐子青知曉這位友人向來直言,並無不喜,反而應道:“正是。若非紫棠姑娘有壓箱底的絕招在手,我這回也恐怕凶多吉少了。”救人反把自己搭了進去,便極為不智了。
而後雲冽便將徐子青方才與人鬥法錯漏之處一一指出,要他日後謹戒,不可再犯。又道:“你有妖藤在手,防身應是無虞。不過此物煞氣太重,你尚未尋得己身之道,若不萬分警惕,恐動搖心性,墮入魔道。”
徐子青心中一悚,當即自省。嗜血妖藤的確好用,可畢竟自個修為還沒跟上,雖說不憂其反噬,可若被煞氣所迷,確有走偏大道之險。好在徐子青並非嗜血之人,若對手並無大惡,他亦不忍要妖藤食其精血,做這殘忍之事。
雲冽也知徐子青心性,故而只是約莫一提,使他有所提防罷了。
此事已過,徐子青回想秘境中最激烈一戰,憶起那三道劍氣,頗為心折,不由贊道:“紫楓公子將劍氣寄託玉符之中,竟在呼吸間連斬二人,實在厲害極了!”說到此,他側頭看向這終年白衣的好友,詢問道,“雲兄想也見到,不知有何說頭?”
只因這位友人之氣魄浩瀚,實非他所見之人能及萬一。故而他在雲冽面前,並不稱他人前輩。如今要問徐紫楓劍氣如何,也有請雲冽指點評價之意。
雲冽略一沉吟,說道:“劍氣之厚尚可,卻有駁雜,還應千錘百煉,方算入門。”
徐子青訝然,徐紫楓劍氣淩厲之極,他原以為便是上佳了,不曾想在友人眼中竟也不成,足見友人嚴厲。兩人相交多年,雲冽雖冷漠寡言,卻從不說誑語,他既然說徐紫楓頗有不足,便定當是不足的。
他便笑道:“紫楓公子若要更進一步,該當何為?”
雲冽冷言道:“不運靈力,日揮劍三萬次,直至導正劍勢,再說其他。”
徐子青不禁咋舌:“原來竟連劍勢也不正麼。”
雲冽道:“若要習劍,連劈、刺、斬、抹都不能精准,何談劍術。”
徐子青略一想,也是如此。勿論習劍抑或旁的法門,根基不牢,日後成就必然有限,在曉得錯處後,自然該從基本處導正,方有未來可言。
秘境之事便到此為止。
徐子青朝空打個呼哨,重華鷹便驟然直下,落在他的肩頭。
此鷹一直盤旋高空,不曾讓徐紫棠等人察覺,幸而它因徐子青之血出殼,才能隨其一起出得秘境。現下便要回歸。
重華鷹與徐子青極是親熱,對雲冽卻很敬畏,不敢稍有放肆。它見雲冽在旁,並不敢與徐子青摩羽蹭動,只低低叫了幾聲,權作撒嬌了。
徐子青摸了摸它翎羽,見它一身玄墨披金很是光鮮,再一看自己,穿著的是自秘境裡得來的一件長衫,並不算合身,因而數戰過後,已是極為狼狽。不由一拍額:“多年在秘境之中,竟無合適衣物傍身,著實失禮。”
雲冽默然。
徐子青不以為忤,笑道:“雲兄,你看我去坊市置辦一身衣裳可好?”
雲冽身形一動,已入戒中:“理應如此。”
徐子青不由失笑。得友人這一句話,想來真是失禮了。他得出徐家,正如同脫了束縛,只是日後該當如何,還應有一個章程。如今便要先去一個坊市瞧瞧,再作計較。
說來這修士之地,平日易物皆以金玉,若是價值更高,則通用靈珠。徐子青身無長物,好在他曾在秘境之中摘取不少靈草,又有重華鷹與妖藤獵取妖獸之妖丹存放戒中,此時可先售出數株,來淘換可用之物。
再說坊市,或托庇於大門大派與世家等大勢力名下,或是天長地久,眾散修自聚集而成。不過前者有人庇護,後者便少有保障了。
話雖如此,徐子青之前從未出徐家之門,自然不知此為何處,更不曉得哪裡是前往坊市的方向,因而朝重華鷹說道幾句。重華鷹煞是聽話,聞言振翅而起,轉瞬間就飛到空中去了。
不多時,那鷹又疾飛回來,幾聲鷹嗥後,徐子青明瞭,便隨它而走。
徐子青回想當初於百草園中通習此昊天小世界常理,得知此界地域廣大,上古之時曾有大能者將偌大土地一分為二,東邊諸大洲為修士所居,並有凡人混居,但此類地界中並無帝王將相,所有勢力皆為修者佔據。而南邊亦有諸大洲,卻是只有凡人,其不知世上還有東邊這修真聖地,只曉得蠅營狗苟、爭權奪利。
因此東邊諸洲靈氣充沛,而南邊因無修士長居,且凡人氣濁,卻要遜上幾分。只是東南之地雖分仙凡,卻都有九個大洲,分別為溪洲、瀘洲、衢洲、霞洲、蘄洲、禹洲、嵐洲、樊洲、陵洲。其中東方稱上洲,南方則稱下。修士稱上九洲凡人為凡俗人,稱下九洲凡人則為南人。
徐氏宗家所在的登臨府,便是在這上衢洲中,內有數家修者坊市,恰巧就有一家在百里之外,他如今正能過去。
重華鷹在空中帶路,徐子青快步木遁而行,身形如風如煙,只作一片濛濛青光,疏忽間便行了百里。前方便是坊市,內中修士眾多,未免造成誤會,徐子青即便衣冠不整,卻也要駐足留步,以全了禮數。
這坊市與書中所言相若,眾多店鋪如“井”字狀排列,而小些的鋪位便要淩亂些,於店鋪之間空處擺攤,其熱鬧之處,與凡俗人世也無差別。
往來者皆為修士,鋪面之中卻有些後天武者看店,這等人因無靈根,不得修仙,可到底也生於這上九洲內,多數亦有家族依靠。而小家族再依附大家族,為其外堂,便更知修士諸多了。
徐子青左右看了一眼,忽見一名大漢走上前來,抱拳為禮:“這位仙長可是頭回來此?”
他微微一怔,便頷首道:“正是。”
徐子青此時眼裡遠非當年可比,再見到後天武者,自然是一眼就看出其內息修為。乃是後天九重,若按凡俗人分法,便是一名九級武者,外功很是不錯。
只是雖說如此,武者在修士眼中到底只是略大的螻蟻,其人功至先天便是極限,而先天武者力量只能抵修士煉氣五六層修為,且再無進展可能,故而就是個剛入仙途的修士,也往往瞧他們不起。而武者見到修士,若非家僕,便要口稱“晚輩”。
那九級武者眼中一喜,抬手請道:“仙長初來,不如由晚輩一盡心意,陪仙長走這一遭?”
徐子青回想十三歲那年初見後天武者,那人雖為僕從,見他也只是面子上恭敬,與此時境遇何止天差地別。
不過他見此人眼中有所希冀,並不為難他,只笑道:“那便勞煩。”
九級武者也是歡喜,他在此地接人待物已久,難得見著性情和悅的修仙之人,不由態度也越發親近幾分:“晚輩陳樘,不知仙長如何稱呼?”
徐子青原要說“姓徐”,後想了一想,改道:“我姓雲。”說出之後,就在心中暗向友人抱歉,要借了他的姓氏。
陳樘並不懷疑,直笑道:“雲仙長,請隨晚輩。”他便講這坊市中事一一介紹分明,“此處都為小巷,橫兩條,豎五條,分為三區。左區乃是眾仙長以物易物之處,不用金玉靈珠,可自行商議。中區是丹草藥物、符咒法器鋪面所在,內中有高人坐鎮,防衛很是嚴密。而右區便是其餘百工之人鋪面,或有左、中兩區不售不收之物,亦可去那處。”
果真有人言說與自行探查大不相同,若非有陳樘在此說明,要徐子青一人慢慢摸索,恐要耗費許多工夫。
略一想,徐子青便有決意:“我日前得了一株靈草,欲在此地售出,不知陳君可能薦一個好的去處?”
陳樘見他溫和,頗有受寵若驚之感,當時便道:“秀草堂終日收購靈草,價錢也算公道。不如晚輩引雲仙長前去?”
徐子青微微一笑:“正要煩勞。”
陳樘臉帶紅光,健步如飛,很快就將徐子青領到一處岔道。從此道進去,靈氣登時濃郁許多,徐子青左右一望,便見到各鋪面俱是整潔寬敞,裡頭或用玉板、或用玉盒、或用特殊禁制安置許多靈草。香氣濃郁,沁人心脾。
這一條道上似都是收售靈草的草堂藥堂丹堂,極顯齊整。
那秀草堂便在當中的位置,頭頂懸著一塊金匾,上書店名三字,鐵畫銀鉤,筆鋒犀利。而鋪面大,地板乃青石鋪成,更顯潔淨。
鋪面裡有兩名女修,身上靈氣淺薄,卻都生得相貌清秀,體態纖濃合度。櫃中則站了個頜下有須的掌櫃,面相頗老,也是個有些修為的修士。
徐子青在外一望,就猜到此店必是有靠之店,想來信譽也該不壞。他就抬步走進去,那陳樘有幸,也跟了進去。
其中一名女修見有人來,便要迎客,雖見徐子青形貌落魄,但因瞧不出他的修為而不生半點鄙薄,甜笑而來:“客人請進,不知有何指教?”說話間,卻是半點不曾招呼陳樘。
徐子青溫和一笑:“我有一株靈草出售,不知此處可能收取?”
那女修並不驚訝,來此處的修士或是售出所得靈草,或是購買所需靈草,左右不過這兩件事罷了。當即說道:“如此便請客人隨我去見掌櫃,請他老人家做一個品評,再來議價。”
徐子青笑道:“如此正好。”就隨她走到櫃檯前,見了那相老的修士。
那老掌櫃上下打量徐子青一眼,說道:“客人請。”
徐子青便假作在袖中攏攏,實則從儲物戒中拿出一個葉包,內中便是一株靈草。因此葉素來不親靈氣,故而能將靈草靈性多留存數日,乃是保存普通靈草必備之物。
那老掌櫃將葉包接過,伸手打開,頓時一股靈氣迎面撲來,煞是新鮮,草氣清香動人。他不禁眯起眼:“成熟千稷草,上品。”
其實以徐子青這等不入流的保管手段,雖有這葉片在,卻仍是讓靈氣流失了幾分。但這千稷草到底是秘境之物,便是到如今地步,亦不比曾經賀老頭百草園中差。因而這老掌櫃一見,就知不凡。
仔細瞧了又瞧,老掌櫃眯眼道:“此物能值白玉十五斤。如何?”
徐子青說道:“掌櫃買賣公道。”
如今修士之間易物,常以黃金、白玉、青玉最為尋常,其中黃金白玉價值相等,而青玉稍次,一斤白玉能兌十斤青玉。而靈珠價更高,一粒靈珠值百斤黃金。這一株千稷草品相極好,能換來十五斤白玉,確是不錯了。
如此便說定了。
旁邊女修隨即伸手一招,那儲物袋中就放出三塊白玉磚,每塊五斤,再精確齊整不過。徐子青也伸手招過,那玉磚就都收入他儲物戒中。諸人只道他將儲物袋藏於貼身之處,並無絲毫懷疑。
得了玉磚,徐子青不在店中多留,便招呼陳樘一聲,兩人走了出去。
陳樘見他並不離去,便問:“雲仙長還欲何往?”
徐子青道:“我欲尋一件法衣蔽身。”
陳樘也知這位仙長所穿衣服不算合體,只是原以為這仙長特立獨行,亦或是才與人鬥法,方顯狼狽。此時聽徐子青這般直白說出,倒覺得這仙長確實極好相處,就爽快說道:“雲仙長請往這邊走,但凡普通法衣之類,通常併入百工之屬,乃在右區。雲仙長若尋不到心儀之物,便可去左區與中區碰一碰運氣。左區或有仙長因修為大增亦或是屬性不對,將法衣拿來與人交換。中區則偶爾有煉器師將法衣煉成有品級之法器,不過卻要貴上數倍乃至數十數百倍了。”
徐子青一笑,就隨他過去。自然還是先去了右區,徐子青只求能穿戴整齊,並不需法器之類。
右區之處,有三兩家成衣鋪面,須知若是家族中的公子小姐,修道資源皆由家族提供,這衣裳自不例外。是故唯有散修方要在坊市做衣,而散修之類閒錢不多,若有所需,更願去求煉器師煉製一件燒錄法陣之法衣,因此成衣鋪自然極少。
陳樘引徐子青去那家口碑好的,鋪主乃是一名女修,相貌不醜不美,修為在煉氣四五層之間,也是不高不低。她鋪子裡並無幫手,統共就她一人,只聽陳樘說此女手藝頗為不錯,雖價錢略高些,卻仍是物有所值。
進得鋪面,那女修便笑問道:“客人要成衣?”
徐子青道:“正是。”
這鋪面裡並不與凡俗界般將綢緞成卷、放置於櫃面上,而是設有禁制,將成衣樣品懸掛其上,任人挑選。
女修聽徐子青此言,又問:“敢問客人所需乃是五行之何屬?”
修士修習功法,各依靈根屬性挑選,所穿法衣自然也是同屬方可。而普通法衣素來皆為天蠶吐絲所成,天蠶乃天生靈獸,亦分五行,為金蠶、木蠶、水蠶、火蠶、土蠶。百工之衣工尋幼蠶養之,馴其為靈寵,待其成熟,便可日日吐絲,足夠制衣而用了。
徐子青便笑道:“我五行屬木。”
女修明了,素手一揮,掌心便現出五個繡筒,只有拇指長短,粗細也不過如鴿蛋罷了。而後她念了個咒訣,那繡筒打開,吐出五件成衣懸於半空,各個絲料柔滑,分靛、青、翠三色,光華內斂,細緻而不招搖。
徐子青一眼掃過,便選定那青色成衣,一指道:“便是它罷。姑娘予我三件,不知作價幾何?”
女修再招手,當前繡筒盡數收起,另有三枚交予徐子青:“白玉五斤便可。”
徐子青便給她一塊玉磚,到隔間換衣去了。
再出來時,只見他身著一件青色長衫,乍瞧去樸實無華,細看則另有溝壑。如此既不張揚,又顯他氣質溫潤,笑語平和,見之可親。
女修見到他這般氣度,也頗讚賞,笑道:“都說我等修士乃地上人仙,可平日裡也少見當真如仙人脫俗者,如今見到公子,方知此言果真不錯。”
徐子青便也一笑道:“姑娘的法衣才是巧奪天工,多謝了。”
兩人說了兩句,徐子青道別,就此出去。
陳樘方才不敢在二位修士交談時插言,如今出來了,不禁贊道:“雲仙長這般著衣,風華更盛了。”
徐子青則笑道:“你在這般誇我,我倒要害羞了。”竟是與他開了個頑笑。
難得見到如此親和的修士,陳樘正欲再與他多親近親近,忽然他見到不遠處有一人鬼鬼祟祟,在這巷口處打了一片華光來。
陳樘面色頓時一變,立時對徐子青道:“雲仙長現下可還有事在這坊市?”
徐子青見這條巷中鋪面也都氣氛嚴肅,不由心中揣測。他面上卻不動聲色:“尚要四處走走。”
陳樘歎口氣,連聲道:“您若並無要事,聽晚輩一聲勸告,還是莫要在這坊市里逗留為好。”
徐子青疑道:“這是為何?”
陳樘更是焦急,說道:“也罷,您若信得過晚輩,便與晚輩先出了這坊市,之後晚輩再為您解說如何?”
此人乃是久居坊市之人,他的勸說自然要聽。徐子青便點了點頭:“也好。”
陳樘當下毫不遲疑,引著徐子青飛快從小道而走,七拐八彎後,就自一個偏僻處離開坊市。兩人往前匆匆趕路數裡,到回頭見不著坊市的影子,陳樘方才停了下來。
“晚輩讓您見笑了。”他先致歉道。
徐子青安撫一笑:“無妨,到底發生何事,你不如先與我說說?”
陳樘頗有無奈,說道:“雲仙長想必是一位散修……”他見徐子青頷首,放下心來,續道,“難怪您不曉得。我等上衢洲裡坊市有十數家,多依附世家大族,這一家坊市,原本就是那五大世家之徐氏做了靠山。”
原來此處是徐氏的產業。徐子青不由暗自慶倖,之前不曾將真實名姓說出。
那陳樘又道:“近幾年來,徐氏與田氏交惡,兩家臉皮撕破,不能共存。約莫一年餘前,這一家坊市里便時常有田氏族人前來作怪,可我等乃是武者,來此開鋪子的仙長修為又不比來人,往往就吃了大虧。後徐氏便留下數名外堂之人,但有田氏主人來此,就有信發出,派遣徐氏宗族人前往此地,與田氏相抗……那之前大放華光者,便是給我等通風報信之人。”
他說到此一頓,誠懇道:“然而那些仙長既然鬥在一處,我輩便是站得近些,也難免受到波及。雲仙長您初次來此,不巧便撞上此事……晚輩斗膽,就請您先離開了。”
徐子青擺一擺手,溫和說道:“此事確非我能插手,還要多謝你提醒。”他想了想,自袖中再摸出一個葉包,“如此我便不在此逗留。這也是我得來的靈草,今日勞你甚多,便予你做個報酬,以謝你體貼心意。”
陳樘接過葉包,略一嗅,已知其中靈草珍貴,待事情平息了再來售賣,想必能得個好價錢,甚至能換來不錯的鍛體丹藥。當下越發感激起來:“雲仙長如此厚意,晚輩……大恩不言謝。日後仙長若有何差遣之處,只消打個招呼,晚輩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徐子青對此人也頗有好感,便笑道:“哪裡就這般言重了,你去罷,我也當離去了。”
陳樘再一抱拳,就轉身大步而走。
徐子青見他走遠,輕歎一聲。
上衢洲原本便是徐田兩大世家根基所在,所有好些的坊市恐怕都與他們脫不了干係。如今兩家爭鬥不休,這一家既然已是連連被捲入其中,旁的坊市里恐怕也是烏煙瘴氣,徐子青如今卻不能去的。
這般想來,到底還是要跨洲而行。
上衢洲占地極廣、範圍極遠,徐子青一路跋涉,終是到了邊界之處。再往前便是大洋,洋面望之不盡,乃環繞九大洲之海域。
過此大洋,可達上禹洲、上嵐洲、上蘄洲,端看人如何選擇了。
徐子青臨到此處,見洋面上飄一艘極大的靈船,足有數層樓高,又不知有幾十丈長。重華鷹立在他的肩頭,亦是歪頭去看,很有憨態。
只見那靈船上禁制通明閃爍,毫光陣陣,有一名男修立在船頭,出言說道:“此船去往上禹洲,來者欲要何往?”
徐子青本不知該去何處,只想著不摻和徐田兩家之事。此處能達者三個大洲,皆與五大世家無涉,故而皆可去。如今既是去上禹洲之靈船尚在,不如就去罷。
想定了,他揚聲問道:“敢問道友船資幾何?”
那男修道:“若一徑去上禹洲,要五斤白玉!”
可不算便宜。徐子青卻應了:“如此請放開禁制,讓在下上船。”
說完那禁制一閃,便露出能容一人進出的敞口。徐子青禦風而起,徑直上了船頭。禁制於身後合攏,他微微一笑,將一塊玉磚放入男修手中。
男修見他出手爽利,也有兩分好臉色:“道友請。”
徐子青面帶笑意,往四面微掃眼過,就見這船舷上只有三兩修士,與男修衣著相若,想都是來待客之人。另有十多人身上威壓隱隱,卻與修士大不相同。他卻也認得,都乃是先天武者。
男修指一名先天過來,要他引徐子青入艙。徐子青這才曉得,原來這些先天在靈船上,亦不過是做僮僕的活計。
這船船艙極為廣闊,入內後靈氣盎然,清新舒適。艙裡又有數百房間,分列左右,互不相干。徐子青艙房乃在左側,很是寬大。
那先天把他送入房內,恭聲道:“晚輩劉盛,仙長若有吩咐,口呼晚輩之名即可。”他一瞧重華鷹,又道,“若仙長需旁的物什,但只要說出,晚輩亦能周轉一二。”
曉得他是言道船裡一應物事皆有的意思,徐子青便笑道:“我曉得了,你自去忙罷。”
劉盛就退下去,小心將門掩上,再過得幾息工夫,送來一個漆木食盒,才再度離去。
徐子青見他不再進來,才有心打量。便見房中有一石床,床上有絲被軟枕。右面有桌椅,左邊有蒲團在地,一應陳設皆很是周到細緻。修士在外本不重享受,身外之物亦沒什麼掛念,可能處處體貼若此,也未嘗不使人心情舒暢。
那重華鷹跟隨徐子青多年,往往餐風露宿,從不曾見得這般雅致的房間。見此時沒得外人,便是撲棱棱好一陣亂飛,是看這也新奇、瞧那也新鮮。
末了飛了數轉,終是落在了旁邊支出的橫架上,一雙利爪將它鉤住,左顧右盼,又以鷹喙去啄那架子,忙得不亦樂乎。
徐子青看它玩鬧,只微微一笑,並不多言。方才劉盛已然提起,這靈船要半個時辰之後才將出海,之前他還需得靜心等待。
略想了想,他便將意識沉入戒中,喚道:“雲兄,可有暇否?”
此番良久不曾有絲毫回應,徐子青正自失望時,忽然覺出戒中異動,頓時心中一喜。
果不其然,下一瞬,房中便出現一名冷峻男子,白衣如雪,其氣息之寒亦如冰雪。言道:“何事。”
第35章 章九
徐子青並不懼他冰冷,只笑道:“我欲前往上禹洲,途中寂寞,便想邀雲兄出來聚上一聚。之前因趕路之故,已有數日不曾與雲兄相見,著實有些想念。”
雲冽並不言語,卻盤膝坐在床榻一側。
徐子青笑意更甚,也坐在另側,擺手招出棋盤棋子,置於兩人之間:“不如手談?”
雲冽微微頷首:“爾先執子。”
徐子青也不與雲冽客氣,兩人對弈時,因雙方性子南轅北轍,故而徐子青幾無勝局,卻仍樂此不疲。於他而言,與雲冽弈棋如與雲冽交談,只覺投機,不覺枯燥乏味。
雲冽落子從不留情,不足一刻徐子青棋勢已去大半,棋子七零八落,已是落敗。徐子青笑語認輸,雲冽便任他收拾棋子,末了再行開局。
這般下了兩盤,船身忽有晃動,外頭劉盛聲音傳來:“仙長,靈船已動。”
徐子青應道:“曉得了。”
那劉盛便氣息遠去。
徐子青一邊落子,一邊歎道:“我頭回乘這靈船,實是見獵心喜。可惜不能與雲兄一道出去賞壯麗海景,當真遺憾。”
雲冽黑子吃去徐子青數枚棋子,說道:“爾可獨去。”
徐子青卻是搖頭:“再如何美妙景致,若只能獨自欣賞,何談趣味?”
雲冽不語,待此局終了,才道:“我於戒中,亦可與爾同賞。”
徐子青十分歡喜,當即站起身來:“那便同去?”
雲冽頷首道:“同去。”
約定了,雲冽回到戒中,徐子青則開了房門,走出艙外。重華鷹急急躍起,於他身後拍翅跟上。
不多時,一人一鷹已到艙外,立於甲板之上。
靈船行走如風,細看之下,那船底竟未曾挨著洋面,反而略微浮空。整艘船都被那泛起毫光的護照包裹,雖不妨礙賞景,可也只是能看著罷了。若說及海風與海水腥鹹之氣,卻是半點感覺不到的。
不過到底是佔據整個小世界的巨大洋流,所謂各個大洲也只是這大洋中的較大陸地,論浩瀚廣袤,皆不能與其相比。
才過得這片刻,靈船以行至洋流之中,水流湍急,船行卻極平穩。這靈船更是一件靈器,淩駕於所有法器之上,方能在這大洋中乘風破浪,護衛一眾修士平安航行。
徐子青所讀書冊中曾談及,但凡通航諸洋流的靈船,實則都為九星海門所有。而這一門產業,也乃是九星海門旗下。
須知這浩渺洋流便稱之為“九星海”,其中有一九星島,正位於九大洲拱衛、洋流核心地帶,占地之廣堪比半個大洲。而九星海門便紮根於九星島上,威勢之大,可謂雄踞一方。
島上修士無數,除卻少數附屬門派之外,其餘皆為九星海門之人。九星海門因人手眾多,不知多少年前便開通了九大洲之間的洋路,以靈船渡人,然而資費頗貴,故而無數資源湧入門中,使其成萬年巨富,弟子皆以成其門人為豪。
這一塊肥肉並非無其他大派想要染指,只可惜他們一無渡海靈器,二不能確保護持過海修士安全,吃不下這個產業來。
久而久之,到底被九星海門將洋路通航之事獨攬。
徐子青立在船邊,意識則沉入儲物戒中,說道:“雲兄,你可見著分踞甲板、船頭、船尾這十多個修士?”
戒中人應了一聲。
徐子青又道:“他這些人想來都是九星海門的弟子,卻為何都這般姿態?”
戒中人道:“爾細看之。”
徐子青原也只是尋個話題與友人談說,既然目的達到,便笑著細看過去。果不其然,那些修士紛紛將法訣打在護罩之上,使其牢固平穩,又有修士以法訣操控靈船,使它航行時方位不偏,不走迷途。
見得了,他又對友人說出所察之事,得了一句“不錯”,又聽友人道:“若要順途,單只如此還不能夠。”
徐子青訝然:“還要如何?”他微微一笑,“便要請雲兄為我解惑了。”
雲冽道:“這等修士,多具水屬靈根,修水行法訣。九星海門之人所學似為《蹈海訣》,若研習精深,可順撫海水,使海路暢通。”
友人學識淵博,徐子青早已明瞭,聽他說得如此詳盡,也只因兩人言談融洽而歡喜,並不以為異。
他便贊道:“這生意卻不好做,九星海門能將之經營若此,實在難得。”
雲冽不語,徐子青也不再擾他,兩人一個在戒中,一個在戒外,都是靜心賞那浩瀚海景,倒生出幾分默契來。
行了有一個時辰,徐子青往後看時,已不能見上衢洲半點蹤影,再往前看,亦是一片海水滔滔,左右四顧,盡皆茫茫。
這時靈船忽然顛簸,轉瞬平穩。徐子青抬眼去瞧,原來前方掀起巨浪,浪頭裡冒出一顆猙獰蛟頭,赤目黑角,擇人欲噬。
原來這大洋之中有無數海獸妖獸盤踞,但有人經過,則翻起浪濤作怪,撲殺過往修士凡人。
且諸海獸皆壽元悠長,便沒得上等法訣,修為亦能隨歲月增長而逐步增強。這等獸類俱通靈智,尊妖王、拜頭領,拉幫結夥;聚妖眾、開妖洞,在海中稱王稱霸。亦有地盤分劃之說。
自然也有些野生的妖獸,並不投靠海中霸主,只不知這一頭妖蛟,究竟是哪一種了。
妖蛟探頭弄浪,是試探也是威懾,它見到這一艘靈船,若起了心思要倒頭來撞,恐怕也能鬧上一鬧。
徐子青觀其周身妖力,看不出是有多少年的道行,只覺它一雙獸瞳豎起,光芒逼射,使人心驚膽寒。可想而知,修為必定在他之上!
那幾名操控靈船的修士卻不著慌,他們先是打出一個法訣,使靈船暫停了停,隨即有一名女修素手輕揚,擲出一張符紙,在空中迅速炸開,顯出個九星連珠的奇異標識來。
只見妖蛟雙目湛然有光,它掃過標識,隨即長尾一擺而沒,整條身子也沉入洋面下去了。
徐子青見之,嘖嘖稱奇。他側頭一看,瞧見那劉盛肅立在他另側較遠之處,便抬手將他喚來。
劉盛自是快步而來,恭聲開口:“仙長。”
徐子青便笑問:“我方才見妖蛟肆虐,可見著那九星連珠後,便潛了下去。你可知這是為何?”
劉盛明瞭,他在這靈船上也頗有些年月,自不是頭回被人發問,當即答道:“仙長有所不知,但凡要橫渡洋流之船隻,皆免不了要受妖獸撲殺。九星海仙門掌控這一條通海之道,若要安穩,定不能少了與海底霸主溝通溝通。”
徐子青聽得饒有興致,追問:“你可說得細些。”
劉盛見他有這興致,便也放開了說:“這九星海域中,有三位妖獸之主,兩位靈獸之主,座下皆有無數兵將。據傳聞,這五位深海霸主修為皆近乎金丹真人,乃是絕不可招惹的至強霸主。”
徐子青倒是知道,在這昊天小世界中,築基修士便是極厲害的了,其上再有化元期修士,肯在此界中逗留者已是鳳毛麟角,至於再往上者,卻都情願在大世界定居了。
妖獸靈獸之屬,修為劃分與修士並不相同。但有靈智之獸,分十二階,每一級又有前期、中期、後期,既然說到海洋霸主修為近乎金丹真人,想必便不比化元期圓滿,也比化元期後期,若以其階位劃分,該也有四階左右,果然是老怪物的級別。在這一界中,不說是全無敵手,那也是呼風喚雨了。
說及此處,徐子青又有疑惑。
觀這通海之道,九星海門似與海洋霸主有所交易,可既然對方實力這般雄厚,為何還要如此通融?
劉盛看他神色,已心知肚明,當即解釋:“仙門乃是海外大派,自開派之始便有化元期的高人坐鎮,積年日久,從未斷代,因而海中霸主多少給兩分薄面。再則……”他頓一頓,臉上也帶了層狂熱之情,“再則仙門歷代宗主都密傳一件靈器,傳聞乃是中品靈器,威力極大,有翻江覆海之能!若是那些個霸主不願通融,二者撕破臉皮,也絕討不了好去!”
他說到此處,聲線壓低:“仙長,這海底之中雖有五大霸主,可也不是鐵板一塊,若哪一方與仙門兩敗俱傷了,不就讓他人撿了便宜麼?倒不如允了此事,還可占到一些好處。”
不過這樣一來,九星海門的航路多數時都安全無虞了,可其他門派勢力卻沒那樣大的面子。另有些窮困潦倒的散修一類,妄想自行出海的,運道好便無事,運道不好,就成了妖獸填肚子的蠹物了。
劉盛頗為健談,所言想也是九星海門應允、彰顯仙門威名之事,若是散修聽得,難免不心馳神往,而其他大門大派的弟子聞說,也小看不得。
徐子青便聽他說來,不知不覺中,已過了兩個時辰有餘。
此時天色近午,原本除卻九星海門人與眾先天外便無甚人來的甲板上,也陸續地走來了幾個修士。
這一眾修士從船艙裡走出,左手邊那人身高九尺有餘,極為高大,身形亦是威武雄壯;而右手邊的有三五人,分男女,相貌俱是不俗。
那三五男女言笑晏晏,彼此頗為熟悉,然而偶然瞥見那高大男修,卻都是眼帶輕蔑,不欲與他為伍般模樣。
徐子青這邊看得清楚,那高大男修生得十分醜陋,不僅頭大如鬥,頭頂更無多少毛髮,眼如銅鈴,雙耳之處並無耳廓、唯有耳孔。若是給凡俗人瞧見,恐怕要稱他一聲“妖怪”,便是修士看來,這等形貌也是殊異了些。
雖說修士並非人人俊逸貌美,然而一旦踏入仙途,便自有靈力環繞,頗顯出塵之意。這般相貌太醜者,就有些格格不入起來。更何況此人不僅貌醜,修為更不過煉氣二三層罷了,如何能讓人瞧得起?
故而當他上得這甲板來,不僅其餘修士與他離得遠遠,那些個先天也不肯前來招待。
徐子青見狀,不由微微皺眉。但旋即一歎,愛美之心人皆有之,那些修士生出排擠之意,卻未行欺淩之舉,也怪之不得。
他見這高大修士尋不到一處安穩落腳之地,到底還是心有不忍,便開口道:“這位道友,此處尚有餘裕,可願來此與在下小敘一番?”
那高大修士回頭一看,露出個醜陋至極的笑容,卻大步流星,往此處走來。
徐子青面帶笑意,將身子向後移了移:“請。”
高大修士抱拳:“多謝。”
徐子青笑道:“萍水相逢也是有緣,不過區區方寸之地,何談謝意。”
這高大修士挑起眉頭,越發醜相:“閣下不嫌我貌醜?”
徐子青說道:“皮囊之物,無論美醜,皆為先天之賜也。而人之品性卻不然,與人相交非看皮囊,觀其氣度品格罷了。”
高大修士便又笑了:“閣下好胸襟。我名章九,不知閣下如何稱呼?”
徐子青一笑:“在下徐子青。”
兩人交換了名姓,彼此也覺得熟絡了幾分,攀談起來,各自都有一番計較。
這章九看來修為不濟,氣度卻很不凡。若是尋常的修士,全然看不透徐子青修為之下,也該曉得是遇到了前輩,便不是唯唯諾諾討好獻媚,也要多些恭謹之意。偏他仍是神色自若,不僅不為其容顏哀憐,反而態度豪爽大方,使人不由得心生好感。
而徐子青素來溫和,與人說話時,勿論其人修為幾何,總是十分親和,並無給人居高臨下之感。章九同他交談,自也覺得如沐春風。
一來二去,竟然都覺得有些親近。
章九見聞廣博,徐子青多年來局限于山莊、秘境之中,許多傳說事故他是聞所未聞,如今聽此人說得繪聲繪色,亦有身臨其境之感。
兩人說到酣處,章九自儲物袋中取出一罎子陳釀‘百淬香’,又有兩個靈氣盎然、拇指大小的玲瓏酒杯,斟滿一個,遞與徐子青:“此酒我存了久矣,今日難得遇上相契友人,不如共飲。”
徐子青從不曾飲酒,也頗有興致,便接過來,放在鼻端下嗅了一嗅,贊道:“果然酒香甘醇,不錯。”
章九大喇喇盤腿坐下,舉杯道:“喝了?”
徐子青也坦然坐下,同樣舉杯:“喝了。”
兩人相視一笑,齊齊仰脖飲盡。
清酒入口,先有一道醇香之氣直逼喉間,既感絲絲辛辣,又覺甘美無比,回味悠長。徐子青抿了抿嘴,很是意猶未盡。
章九見狀,哈哈一笑,提起酒壺又給他斟滿:“再來!”
徐子青笑應:“來!”
這般你來我往,不多時,半罎子酒已然下肚。
徐子青臉帶微紅,側頭去看船外海景,只覺得海天浩渺一色,視線之外極其開闊,真使人胸懷大敞,便曾有什麼煩惱之事,也在此時盡皆散在這煙波之中。
章九喝酒時話也不多,不過既見徐子青面上生暈,乍一看竟有幾分珠玉生輝之感,便笑道:“徐兄弟,章某冒昧一問……你今年年歲幾何?”
徐子青溫和地笑:“略算算,虛歲也有十八。”
章九有些訝異,上下打量他一番:“徐兄弟當真天賦過人。”
徐子青卻搖搖頭:“總脫不去一個‘巧’字。”
點到為止,這修行之人,哪幾個沒有遇上什麼奇遇的?就揭過這話不提。
章九也轉頭看了看那海,歎道:“可惜被關在這罩子裡頭,不然我使把力氣,也能叉上幾條好魚。到時用火烤了,再佐以美酒,才是真正的爽快!”
徐子青試想一番,果然是極好,他就點頭道:“確是如此,可惜了。”他再想想,又說,“不過海中事到底詭譎,這護罩也是為我等安全所設,只得如此了。”
說話時,就到了正午。
金丹真人以下,修士皆不能辟穀,便不是如凡俗人般一日三頓,卻也是餓不得的。在這靈船之上,若要橫渡兩洲,往往所需兩三日至五六日不等,這些個上了船的修士平日裡若沒備上辟穀丹等充饑之物,少不得就要靠靈船上的幫補。
故而每日三次定時,都有膳食提供予眾修士。自然,也得是出資費的。
這才剛到時辰,便有數名先天向著自個接待的渡客招呼去了。
徐子青是劉盛接待的,這時便見他走了過來。倒是章九相貌醜惡、修為又低,故而並無先天肯來。
劉盛倒是有眼力的,他早見徐子青與章九一同喝酒、那是言談甚歡,因此心中雖仍對章九有些看不起,卻不會表現出來,反而開口就招呼了兩人:“兩位仙長,已是午時了,不知可有什麼吩咐?”
徐子青笑了笑,他此時微醺,反應頗有些慢的:“……什麼吩咐?”
那章九很是明白,就說道:“要上好的靈穀,再來十斤肉菜,價錢不必計較,只管算來就是。”
徐子青雙目雖有些迷鈍,意識仍是清醒,便要取玉磚出來:“章兄,我才喝了你的酒,不可如此……”
章九則大手一擺:“今日交了你這友人,我心中歡喜。你這般客套,莫不是沒認我做一個朋友?”按理說他是高攀了徐子青,可他這般說來,卻半點不讓人生厭。
徐子青也不是斤斤計較之人,聞言也就笑開來:“也罷,就占章兄這些便宜。日後我再回請,可不許不來。”
章九哈哈大笑,自然是應了“好”。
只是兩人心裡都很是明白,雖然投契,畢竟只是萍水相逢,世界何其之大,仙途何其艱險。恐怕下了這靈船,他兩個便再無相見之日了。
吃完這一頓飯,徐子青腦子裡已然有些混沌。這釀來與修士喝的酒,這酒勁兒上來,修士也難以抵擋得住。徐子青兩世皆是滴酒不沾,頭回痛飲,自然醉了。
章九見他步履踉蹌,收了東西,笑著要去攙他。
徐子青卻不肯,定一定神,即便是頭重腳輕,卻也硬是走得穩了。
而章九見他執意如此,便只好不放心陪他到房門外,直至見他進了去,才放心離開。
房門掩上,徐子青一頭栽倒在床,是仰面朝天,面色酡紅,渾身酒香。
忽然間,一道白影突兀現身於床前,身形若隱若現。他先是朝門外瞧了一眼,隨即冷眼看那床上醉醺醺的俊雅少年,默然不語。
徐子青神智蒙昧,卻未睡著。他半夢半醒間瞥見一角白衣,便將眼睜開,帶幾分醉意喚道:“……雲兄?”
白影立得近些,並不言語。
徐子青便輕輕笑了幾聲:“我今日識得一個新朋友,心中很是快活。”他側過頭,語中有些不解,“雲兄?”
雲冽才道:“此人對你並無惡意,可交。”
徐子青俊顏如玉,笑得越發輕快:“雲兄說得是。”他偏頭過來,似看著眼前虛影,“雲兄可好飲酒?”
雲冽道:“從不飲酒。”
徐子青略有失望,歎道:“若能與雲兄共飲……”尾音漸沒,並未言明。
雲冽斂目,隨即消失無蹤。
一夜無夢。
次日,徐子青醒來,憶起昨夜與章九飲酒之事,想到而後不僅喝醉,還拉著戒中好友好一陣絮叨,又不由莞爾。
那好友乃是一位劍修,意念堅定,從不為外物所迷,可謂心如磐石。而酒能磨人心志,他自然是不喜的。
也不多想,徐子青便起身下床。他才發覺雖是醉酒醒來,卻既不頭痛欲裂,也不身子酸軟,可見這修士飲用的酒水並無凡俗酒類劣病。
推開房門,酒氣早已散去,徐子青神清氣爽,出艙門再賞海景去也。
甲板上眾先天依舊待命,那些掌船的九星海門弟子卻換了人選,想來是頭前那些歇息去了。畢竟此乃靈船,一日夜過,靈力該消耗極大才是。
徐子青站在船邊,極目遠眺,正是風平浪靜。
“徐兄弟,昨夜睡得可好?”只聽後頭一陣爽朗笑聲傳來,旋即有人腳步分明,快步走來。
“章兄。”徐子青回頭一笑,“美酒醉人,自然睡得極好。”
章九走到他身側,笑道:“酒還有許多,若是徐兄弟喜歡,不如今日再痛飲一番?”
徐子青也不推拒:“也好,此酒甚好,直讓人流連。”
章九滿不在乎:“若是徐兄弟喜歡,我送你幾壇就是。章某旁的沒有,這酒卻不少。今日換上一種‘仙人香’,管教你喝個痛快!”
這仙人香比百淬香烈些,入喉後嗓子火辣辣的,隨即辣意變為甜香,一股熱火沖頭,便生出飄飄欲仙之感。
果然是號稱仙人都要迷醉的好東西。
兩人推杯換盞,喝過一遍。
章九雖仍笑得爽快,徐子青卻覺出些不對來,難免有點不解。
他便開口詢問:“章兄,你若有心事,或可與我說說。”
章九面帶遲疑,而後在周身布下一個禁制,才說道:“徐兄弟,你我一見如故,我便也不瞞你。”他歎口氣,“我從上衢洲到上禹洲去,乃是因上衢洲近年來那兩個世家混戰之事。我原有傷在身,又是散修,在那處實在不能安心下來。”
徐子青認真聽他去說,並不插言。
章九便又道:“我素來量大,昨夜喝過後,你雖醉了,我倒還清醒得很,便在房裡又自斟自酌起來。可卻不曾想聽到了旁邊屋子裡鬧騰。”
徐子青心知,這便是說到了重要之處。只是在這靈船上說話,當都是下了禁制的,他怎能聽得到?
章九見他疑惑,先說:“徐兄弟有所不知,我生來這副醜模樣,耳力卻是極好,尋常禁制不能擋住。”見徐子青並未露出異色,便續道,“那一番吵鬧盡皆入了我耳,我才知曉,這些從不出屋之人,竟是那掀起頭兒來的田大世家之人!”
徐子青瞳孔驀地一縮,心跳也登時快了幾分!
章九話語不斷:“原來這田氏之人到上禹洲去,是為請雷火派一名長於用雷的化元期高人助陣,要將徐家殺得一個不剩!”
徐子青心中暗驚,面上卻極力不顯:“雷火派可是陸地三大宗派之首,田家與他們有這等交情?”
章九道:“若單是一個田家,最多不過是有些築基期的修士,自然不被雷火派看在眼裡。可關鍵是,他們勾結了……”
徐子青問:“勾結了什麼?”
章九壓低聲線:“勾結了海獸!”
徐子青大驚,這八竿子打不上的干係,怎會扯上深海霸主?
章九見他如此震動,說得更快了些。
這時徐子青才知道,原來田家翻臉並非單為徐家不允婚之事,而是早有預謀、籌畫多年。
早在田家田塍還未成家主時,不知怎地與深海中一位四階妖獸結識,又因這妖獸識得了雷火派一位接近築基期圓滿的高手慕振海,彼此已有默契。而後田塍在田家多番運作,成了家主,便表面蟄伏起來,私下裡仍與那一人一獸暗通款曲。
多年後,田塍地位穩固,那築基圓滿的高手突破,成為化元期的高人,海中四階妖獸不服如今的幾位霸主,也早已暗暗收買其餘厲害妖獸,意圖使它們為己所用。如今亦有小成。
如此三方再度溝通,便商量出一個章程來。
先是化元期那位從四階妖獸手中得了不少深海中的好藥材,制得能短時間提升修為的丹藥,並將它交予田塍。
田塍想要吞掉其他家族,成為昊天小世界最大的修真世家並獨佔林原秘境;四階妖獸允諾若能得到霸主之位,就將通海之道分出一條贈予雷火派;而已突破化元期的慕振海想要借這一條通海之道,換取在門內更高的地位,以得到絕大的好處。
這般一拍即合,當下田塍就開始尋找機會挑釁起來。
於是徐田兩家之戰由此而起,以雙方如今這你死我活的爭鬥之態,都各自尋找外援,田塍請來慕振海,徐家卻未必有這般好的運氣了。
只不過此事事關重大,未免雷火派中與慕振海競爭之人察覺端倪,田塍左思右想,派心腹帶上無數珍貴之物,去雷火派拜見慕振海,以私人名義請他赴生辰之宴。結果同去這幾個田家人為爭奪率先露臉的機會而鬧了起來,才給章九聽到,並于其言談中將整件事推測了個七七八八。
徐子青聽得是驚心動魄,他萬沒有想到整個徐家都在這些人算計之下,而很顯然,此番田家去了雷火派,定然能馬到功成,而徐家立時便有覆巢毀卵之禍!
想到此,他安能不知章九何故說起此事?
與章九相交時,徐子青並未遮掩自己名姓,章九但對徐氏有些瞭解,便能猜知徐子青身份。只是兩人固然投緣,畢竟相識兩天罷了,不好直說,因而就利用這機會,將他所知之事全數告知。
章九說完這個,見徐子青神色,心知他已明白自己用意,也不多問,再度給他斟酒,和他同飲起來。
徐子青心下遊移不定,他與徐家糾葛實在複雜,說恨意不然,說當真有什麼歸屬之感,卻也不然。於是想了又想,仍是暫將此事拋開。
兩人正飲酒時,靈船已至兩洲中途,正在一個滿是暗流的湍急之地。
此處素來都是難渡,那些九星海門的弟子當即高呼起來:“將進急流,諸位請自小心!”
說是小心,卻並非要有什麼千難萬險的,而是要將身子固定在地,不然一不小心給靈船拋起,這面皮可就盡皆落下了。
章九與徐子青相視一笑,各自運起了靈力,將自個與船面緊緊相貼。此後若不是這靈船毀損,他兩個應安然無恙。
這些九星海門弟子並非頭回渡船,技藝很是純熟。過著急流時,雖靈船難免要被水流沖得激蕩,卻不曾撞上暗礁,也不至於太過顛簸。
微微動盪後,急流便走了近半,前方有一處漩渦,四方水流彙聚,很是磨人。眾弟子是打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只願能順利過去。
不料才近那水渦,突然被什麼東西突兀一撞!靈船驟然打了個趔趄,船上人也是天旋地轉,似有一道絕強靈力直沖而來,儘管被靈船擋了大半,還是造成了強大的震盪。
章九修為低,身子是猛然一晃,徐子青卻定得住,忙伸手拉住他一條手臂,才使兩人都穩當下來。
轟!轟轟——
緊跟著,是一連串猛烈的衝撞!
靈船已然被迫挨上洋面,半個船身向後栽去,船頭高高地翹起,前後顛動不停!護罩在此時忽然浮出了七彩華光,每受一次重擊,那華光就越發明亮,漾起一圈圈猶如漣漪一般的波紋。
一時間,船艙裡跑出了許多修士,各個都顯露出驚惶之色。有些修為不高的更是立足不穩,這回可不是尋常的海浪顛簸,而是有什麼東西在以靈力衝擊,這靈力餘波闖將過來,就將眾修士弄了個七葷八素了!
徐子青帶章九站起身,接連的衝撞讓他也頗有些吃不消。那靈力震盪穿過護罩,即便不能傷人,卻讓他這些受影響的靈力紊亂,難以運轉。
章九用力抓緊船欄,大聲說道:“海獸異動!”
徐子青應聲朝外看去,立時倒抽了一口涼氣!
只見這一片湍流急旋之處,黑壓壓的海獸頭顱自大小水渦中冒了出來,成群結隊,很是密集。
僅這般粗略掃了一眼,那龐然大軀怕不有數百頭,而以其威壓來看,竟全都是妖獸,且修為不止一階,更有許多二階妖獸,作為領頭者,悍然雄踞于前方洋面之下!
徐子青自個有了煉氣七層的修為,也不算弱了,可歸根到底也只抵得上二階妖獸的實力罷了。若只有一兩頭,他或者無礙,但此處分明是遠遠不止,便是他性子豁達,也不免生出一絲戒懼之意來。
以他這些年來所見聞,還從不曾遇得如此情景……若非徐子青於生死關頭徘徊過幾次,恐怕也要和許多修士一般絕望了。
章九開口便道:“好傢伙!這海底蛟族、鯊族、蟒族、鯨族、魚龍族竟都出現了叛徒!”
徐子青聽得,側頭看他:“章兄?”
章九雙目炯炯:“我走過一些地方,也聽說許多海獸之事。海中有無數族群,分歸深海霸主麾下。不過許多族群雖為一族,卻未必歸順同一個霸主,分支之間,另有不同。”
徐子青點了點頭:“當是如此。”
章九修為雖低,也著實吃了苦頭,此時卻也不畏懼般,以手指了指那一群妖獸方向:“徐兄弟,你看。”
徐子青便看過去。
那章九又道:“若當真是歸了不同霸主的海獸分支,若要出動,定是分作小隊,兵士頭領井然有序。可你觀這些海獸,各自顏色斑駁,便是我認得的那赤魔蟒、火首蟒、銅睛蟒,血炎鯊、巨神鯊、鋼岩鯊……這幾種雖同為蟒類、鯊類,卻都不是同一分支。如今它們這般一起竄了出來,足以見得。”
徐子青一想,也是如此。他忽然生出一個念頭:“難不成……”
章九爽快點頭:“我也是這麼猜著。既然雷火派想吃下這通海之道,必要有因。這些個海獸當就是要來阻了這一次……”他一頓,“想必日後定不止這一次。傷亡愈多,九星海門的臉面便被打得愈狠。果真是好算計啊!”
徐子青聞言,不禁暗歎。便是已然踏入仙途,到底還是不能放下貪欲之心。這些個勢力博弈奪利起來,又不知要死傷多少旁的修士了。
正想時,靈船被撞得更加厲害,這一件靈器雖不會因此毀損,可那原本堅固的護罩卻未必能撐得下去,更何況,靈船能否駕馭、護罩能否堅持,歸根到底,也與那些操縱的九星海門弟子有關。
徐子青擔憂得不錯,這些妖獸打得就是這一個主意。護罩不斷被撞擊,原本就不堪重負,偏生因衝撞過於猛烈,使那些弟子漸漸都無法站穩。
操縱靈船可不是一件簡單的活計,不僅得順暢釋出足夠的靈力,還得準確打出無數法訣。但這般立足不穩,又要他們如何能做到?
九星海門弟子到底也是熟手,比起旁的東倒西歪的修士們可強了許多。儘管靈船搖擺顛簸,他們卻仍能將腳底牢牢踏住船板,既不能每個都出得力氣,卻能兩個扶住一個,使那被護起來的穩當之人掌舵。
因每逢出海,弟子都要日夜輪班,故而來得門人不少,這般應對起來,雖略顯窘迫,倒也撐了下來。
可惜好景不長,只聽“轟轟轟”連聲巨響,巨大的浪花濺起,群獸也越發激動起來。好些鯨族潛入海底,竟以龐然之軀從下方向上頂撞,尤其厲害!
這還不止,忽然間又有怪聲。
“嗤嗤嗤——”
徐子青只覺眼前一暗,原來有一團慘綠的汁水成片澆來,正打在他們這方的護罩上,霎時遮掩了不少視線,而靈船護罩也被這汁水腐蝕,冒起了漆黑的毒煙。或者並非幻覺,這毒汁連番衝擊之後,護罩上的靈光,竟似黯淡了不少……
只聽章九說道:“是劇毒!”
凡俗中的毒藥自然不能傷修士半分,可妖獸之毒卻是不然。若有更厲害者,不止可將修士肉身化無,甚至能傷害修士神魂、將其整個溶為血水也未可知!更莫說有些毒物毀法寶、去靈光,無所不能。
此回他們遇著的劇毒,便是擅毒妖獸毒囊裡不知存了多少年,醞釀出這樣的神通。再如此下去,護罩也護不得幾時了。
很快不止是章、徐兩人這邊,其餘地方的護罩也皆被噴了劇毒,驚得一眾修士慌張無比,再一見那虎視眈眈的無數海獸,簡直都駭得魂飛天外了!
徐子青想了一想,腳下現出兩片碧葉,將他緩緩托起。不多時,他便雙足離地,懸在與地面不足半尺之處。既然是靈船不穩,且不去踩著它就是。
章九似並無這等手段,徐子青此法也帶不得人,只好就浮在章九左近,以便隨時護持於他。
另外些修士也瞧見徐子青做法,他們先前給打了個措手不及,這時反應過來,都是恍然大悟,紛紛效仿。不過禦風術不能持久,因此極快的,靈船上就閃爍起無數繽紛彩光來!
這一刻,但只要身具法器者,不論平日裡護得如何緊密,都將其放了出來,只為爭奪那一線生機——
第36章 海上亂鬥
饒是九星海門眾子弟已然竭盡全力,到底寡不敵眾,加之靈船顛亂、船客皆怨聲載道,更是影響心神,使他們神氣漸漸衰喪,氣勢也越發頹敗起來。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毒液連續不提地噴吐出來,護罩到底是不堪重負,“啪啪”兩聲頓時炸裂開來!
“糟了!”徐子青顧不得其他,抓住章九手臂,又使一個禦風術出來,極快地向後撤去,人也急速飛高了數丈。
果不其然,他才剛退後丈許,就有一道極高的浪頭洶湧撲來,連連將好幾個飛得低的修士捲入浪濤之中。而這浪濤裡更藏著好幾頭兇猛的妖鯊,趁此機會立時咬住修士身軀,將他們活活拖進了海中……
好惡獸!只見那些個一階二階的蛟蟒之類並不甘心,甩動長尾直入半空,有數丈高!猝不及防的、駭破了膽子的,盡皆都被眾蛟蟒纏了腰,猛然給吞入巨口!
徐子青運起靈力,層層拔高,他此時可不敢有絲毫輕慢,不然一不小心,就將死無葬身之地了。
靈船已翻,海中霎時一片血腥。
眾海獸齊齊翻湧上來,將那些墮海的修士或咬成兩截,或直吞入腹,又或是彼此拉扯,將其分屍……林林總總,撕咬吞吃,化作一片紅海。真真是駭人至極!
一時之間哀聲慘嚎一片,那些九星海門的子弟踩著一條靈舟,半空而飛,卻也有未及趕上者,同樣被吃得乾乾淨淨。
就聽一名弟子罵道:“你們是哪裡來的海獸,敢與我九星海門作對,就不怕金睛海王大人問罪嗎!”
又有人喝道:“你等犯上作亂,被海王大人發現,定要刨出爾等妖丹,將你們抽筋扒皮、千刀萬剮而死!”
那些海獸卻是毫不理會,各個亮出利齒,是大快朵頤。
有一沙啞聲線突然響起:“死到臨頭,還如此狂妄!”
聽得此言,尚存活的修士都不由看去,就見一條三首蛟盎然出水,身長十丈,頭大如車,三顆蛟首分三處方向張望,那三張獸臉上,竟齊齊都是猙獰笑容。極通人性。
顯然這話便是從它口中說出,然而眾修士則齊齊變了面色。
一名九星海門弟子臉上慘白,惶然道:“三階——”
“竟然是三階妖獸!”
“它是三階妖獸,黑背三首蛟!”
眾所周知,但凡是獸類之屬,無論妖獸靈獸,喉嚨裡都有一塊橫骨,橫骨不化,便不能人語。然而若要煉化橫骨,所需妖元龐大,至少也要有三階的修為,方能達成。這三首蛟人語不算順暢,想是剛煉化不久,可它的修為卻是毋庸置疑。
便是海中霸主也不過四階而已,三階海獸著實也算一尊強者了!在場諸位修士連那眾多的一階二階海獸都對付不了,何談三階海獸!
如今眾修士已然滿是絕望,徐子青以眼觀之,心中盤算不定。
他此時雖離得遠些,可畢竟是因著那海獸並非針對於他,才能保命。若是待會修士死得絕了,他恐怕也必死無疑。
想到此處,徐子青暗暗運轉丹田靈力,以意識沉入其中,接觸那一點嗜血妖藤種子。轉瞬間,妖藤生出芽來,漸成藤蔓,自經絡而上,直抵在掌心之內。只消徐子青心念一動,它便要生髮而出,嗜血食肉!
徐子青此時也在心中考量,他身處海上,靈力並非無盡。固然這般立在空中暫能自保,可若是靈力耗盡了,後果不堪設想。他自然也想著趁此機會先往上禹洲方向逃去,只是這一塊海域眾海獸因吞食旁的修士而無暇顧他,可再遠些還有數十數百頭兇猛妖獸,他一旦飛了過去,豈不是正送入它們眼裡?
左思右想,都是不妥當。一時之間,他竟覺得只有拼死一途了 。
章九見徐子青沉默不語,便開口道:“徐兄弟,將章某鬆開罷。你已然盡力,快些逃了說不得還能保住這條性命,不然你我便皆要葬身於此。”
徐子青卻搖頭:“你請我喝了那許多好酒,只為了這個,我也不能棄你而去。”
他說得輕巧,兩人卻都心知肚明。
他們相識不深,可徐子青與章九頗為投緣,就將他認作了朋友。如今雙雙遭此磨難,他若是棄友而逃,豈不是禽獸不如!
章九說過一遍,也不再勸,只道:“也罷,徐兄弟且撐著,若當真熬不過了,你我一同下去殺它兩個,也算夠本了!”
徐子青聽他說得豪氣,也不小瞧他,只笑道:“正該如此。”
兩人說定,再觀戰時胸中反而生出幾分熱血來。
那些個九星海門的弟子在空中連放了煙火,轟然震響,一幅巨大的九星連珠圖閃爍於空中,既是示警,也是求救。
此法雖未必有用,可到底也將這些個海獸唬了一唬。
正所謂天無絕人之路,那些煙火過後,百里開外有浪潮如排山倒海,掀起了巨浪滾滾。海浪足湧起數百丈之高,直若聳天極峰,鋪天蓋地,遮雲蔽日。
浪中傳來另聲叱駡:“金睛海王有令,捉拿于此方海域作亂諸獸,若有抵抗,殺之無赦!”
隨後便有無數巨鳴聲起,悠遠綿長,震破耳鼓。
眾海獸密密麻麻,於浪頭中探頭擺尾,幾近威武狂霸。
與方才那些個雜軍不同,這些海獸佇列齊整,放出聲來如鳴金擊鼓,有刀兵殺伐之氣。眾凶鯊、猛蛟、狂蟒、巨鯨、惡蟹等海獸結成洪流,聲囂氣壯,震天撼海,勢不可擋!
眾海獸一湧而上,與先前那些個叛獸裹在一處。便是開了靈智的妖獸,到底也並未成人,自然更喜好肢體肉搏,利爪、獠牙、巨口、鋼尾、肉觸,但能使得,盡皆使來。撕扯啃咬,血肉橫飛,這整片海域頓時化作修羅戰場,道道血氣與海水混在一處,化作重重血霧,四處彌散,是腥氣撲鼻。
前頭那些個叛獸也是悍勇撲殺,到底數量少了些,而後口中發出長鳴,呼朋引伴,海底竟又生出暗流,原來也有援兵潛藏,不甘示弱,絕不罷手!
於是乎這一場獸鬥是驚心動魄,那些浮在海裡的修士反倒給金睛海王麾下妖獸以口銜住,甩將出去。而九星海門那一艘岌岌可危的靈舟也被晾在一邊,得回了一條性命!
此番可是柳暗花明,原來這海獸叛亂已被海中霸主察覺,如今將屬下群獸派遣出來,誅殺叛逆,也救一救那些個可憐的修士。
雖說九星海門與海中妖獸關係微妙,但從古至今,修士與妖獸多是彼此防備,也彼此殘殺,如今修士給妖獸救了性命,固然活了下來,心中恐怕也好過不得。
徐子青卻是松了口氣。他對妖獸倒無甚偏見,只要妖獸並不食人,他亦不至於對其斬盡殺絕。至於為妖獸所救之事,但能活下去,這又有何妨?
章九見狀,張口便道:“徐兄弟,趁此良機,我兩個快些走了。”
徐子青見下方血海蔓延,固有不忍,卻也是點了點頭:“這就去了,章兄,可要將我抓緊。”
章九應了聲,就見徐子青足下葉片煥出一片綠光,之後便疏忽飄搖遠去了。
·
徐子青周身寒冷,汗毛驟然豎立,人也立時醒了過來。他才發覺自個趴在一片淺灘上,雙腿還在海中,給水流沖刷,早已凍得麻木。而衣衫貼在身上,很是黏膩,更有些硌人之物附於體表,口中海水腥鹹,真真是難受無比。
忽然一聲鷹嗥,墨羽金翎的重華鷹。便是徐子青遭逢如此劫難,它仍是不離不棄,之間想必吃了不少苦頭。
徐子青略一回想,已然記了起來。
原來他帶章九以足下懸空草葉片相助,起意將餘下海路橫渡。不曾想才飛行不足千里,丹田裡靈力已是快要耗盡。為省些氣力,徐子青不得已浮得低些,可偏生途中多舛,不多時卻遇上了海上異象“龍吸水”,那大風不停旋轉,將兩人卷了進去,之後過不得一刻,徐子青便神氣耗盡,暈死過去。
不過如今既然趴在了淺灘之上,想來是無事了。徐子青還未及鬆口氣,突然想起同行之人,當即坐起身,向四周望去。
恰在不遠處的淺水裡,靜靜浮著一個黑影,徐子青連忙疾行過去,卻見那人身量矮小,並非九尺大漢。
雖心裡有些失望,徐子青手下卻動作不停,直將人翻轉過來。這一見正面,便使他很是皺了眉。
這給泡在水裡的人約莫才五尺長,衣衫破爛,背部有鞭痕,胸前、肩頭都有刀傷,皮肉翻白,可說是慘不忍睹。
可令徐子青不悅的卻不止如此,而是這不過是個孩童,看形貌不能超過十歲,卻不知是何人下此狠手,將他傷到如此地步!
男童臉色慘白,鼻翼下呼吸趨近于無,若非心口還有些微熱度,幾乎要讓人以為是個死人。
徐子青自然不能見死不救,慌忙捏住男童手腕,送了一股精純的乙木之氣過去。木氣溫和,有生生不息之力,能壯人生機。木氣入體,便立時便行男童全身,以徐子青操縱之力,在他體內運轉足有十八個大周天,方才漸漸停了下來。
此一番動作後,又讓徐子青生出怒意。
這男童五臟衰敗,經脈皆傷,更中了數種毒素沉積體內。加之在海中浸泡已久,寒氣入體,能至此時還不斷氣,乃是胸中一股不甘之意強撐,只留了一口氣罷了。若非遇得徐子青,恐怕再過一時半刻,就要徹底沒了性命!
徐子青以乙木之氣為男童攫取生機,卻不能一蹴而就。男童暗傷太多,他若將他丟下不管,也只有死路一條。徐子青自然不是見死不救之人,更何況這孩童遭此大罪,於心何忍?
他便將孩童衣裳剝去,又自儲物戒中取出一件長衫給他包起,才小心把人抱進了懷裡。而後他極目遠眺,在四周細細看過,都不曾見章九身影。想必是那大風將兩人拆分異地,他不知章九究竟被卷向何方,亦只能心中祈願其安然無恙了。不過若不遇上海獸,以修士之能,當也不會喪命罷!
歎了口氣,徐子青按下心中擔憂,也不再猶豫。他徑直向前走去,如今當務之急,是找一處安靜所在,細細給這孩童療傷。
徐子青雖被巨浪卷走,如今體內靈力卻已然自行回復過來,於是便乘禦風之術,飄然前行。原本木遁乃是最快,這孩童卻忍受不得,只能作罷。
於是很快行了十余裡路,就見著一個不小的縣鎮,因與海灘接近,故而人流聚集,雖是凡俗人多些,修士卻也不少。
鎮中有數家客棧,多為凡俗人所用,唯有兩家內設“雅居”,只接待修士。
因修士分仙道、魔道、鬼道、妖道以及眾多左道特異之道,所以這兩家客棧分踞縣鎮極南極北之處,一家接應如今最為勢大的仙修之人,另一家則接待其餘修士,也算互不干涉、減少糾紛之舉了。
徐子青進得鎮來,正是隨風而落,鎮中人也是見過世面,這時認出是一位修士,自然都誠惶誠恐,恭敬非常。
尋人問了路,他便直往“仙來居”而去,顧名思義,就是迎接仙修的客棧了。
這客棧修得極為清雅,猶如一處幽靜的園子,內中花木叢生,卻修剪得錯落有致,又靈氣盎然,著實使人心曠神怡。
才走進去,徐子青便見到一個俏媚女子嫋娜而來,約莫是剛剛引氣的修為,穿著卻如同婢子,面上帶著甜笑,很是可愛。
“前輩,快快請進。”那美婢眼波流轉,極為動人,“不知您是要先用膳,還是,還是先去瞧一瞧雅居?”
徐子青溫和笑道:“不必勞煩,我這尚有些急事,就帶我去雅居罷。”
美婢眼波微掃,已見著徐子青懷中有人,立時整了整臉色,仍是柔聲細語,卻並不巧言與他搭話了:“那便請往這邊走。”說罷便擰身而去。
徐子青心中頗有焦慮,當下也快步跟上,很快便見到前方綠茵掩映間露出一個屋角,正是個極雅致的單間兒。外頭繞著一圈青碧碧的竹籬笆,顯得十分清靜。
美婢將人引進去,並不多話。
徐子青只揮袖讓她走了,便立刻進屋,把懷裡男童放在了榻上。
已然耗費不少時間,徐子青連忙握住他的脈門,探他內氣。
幸甚,這孩童極是倔強,只給他一道乙木之氣,他便催化了不少生機,體內百脈五臟皆有復蘇之兆了。
略略放下心來,徐子青又送了兩道靈力進去,只望這孩童意志堅定,能將其善用,修補己身。
做完這個,他才在一旁蒲團上坐下,一面調息,一面心下思忖起來。
徐子青兩度為他延續生機,自然對其瞭解甚多。這孩童體內並無絲毫靈氣,可見乃是一介凡俗人,而身上傷疤眾多,既有經年累月而來,又有新傷,想必曾經景況極是不好。
如今來看,這孩童定是能活了下來,可這活下來後,他卻該如何將他安置?
正想時,面前忽然出現一道白影。
徐子青抬眼一看,心中歡喜:“雲兄。”
雲冽垂目,微微頷首,隨即他卻轉身,看向床上之人:“龍氣。”
徐子青驚了驚:“……龍氣?”
雲冽走到窗前,手指虛虛在那孩童額上一點,說道:“此子身具龍氣,自靈竅中生髮而出,直沖雲天。你當設下禁制以蔽之。”
徐子青自知友人絕不會有害于他,立時先布了禁制,才說後話:“雲兄,這龍氣……人人都能瞧見麼?”
雲冽道:“你將靈力運於雙目,自能看見。”
徐子青果然照做,他雙目中青芒閃動,就見到那孩童眉心間蘊有一團金黃,隱隱化作一條飛龍模樣,直沖上天。只是飛龍身形虛妄,並不凝實,雖搖頭擺尾十分威武,卻並不讓人多麼駭怕。
然而見到這龍氣,便是徐子青素來隨遇而安,也難免有些傷神了。
身具龍氣者,承天命之子也。
但凡是眉心靈竅生髮龍氣者,皆是凡俗界中皇室之子,有龍氣,示意奉天承運,便是有資格競爭皇位、成為天道於凡俗界代理之人。
而既然如此,那這男童身份便只有一個了。
他不僅是凡俗人,還是一個南人。
可既然是南人,為何卻能出現在上九洲中?
這便讓徐子青越發覺得棘手起來。
正在他猶疑不決時,雲冽已然開口:“你若要帶他行走,需封住他一身龍氣。”
徐子青目光微微一亮:“如何能封,雲兄可以教我?”
雲冽伸出一隻手掌,置於徐子青面前,五指如風,其勢如電,極快地掐了一個手訣,道:“封靈訣。”
徐子青將這指訣牢牢記住,私下練過幾遍,才虛虛做了出來:“雲兄且看。”
雲冽道:“不錯。”
徐子青便朝他一笑,才去男童床邊,對他眉心施法。待封靈訣使出,他再回頭,欲與雲冽說話,卻已不見友人蹤跡。
他禁不住又笑了笑,雲冽難得主動現身,想來便只是為教他這一手封靈訣,果真古道熱腸,實是極好的一個友人。
習慣了雲冽神出鬼沒,徐子青也不計較他突兀消失,只將意識沉入戒中,發現雲冽仍是端坐石台,便拋開此事。
徐子青細觀男童,他遍體鱗傷,短日恐不能醒來,他想了一想,將禁止反倒又牢固些,再將重華留在房裡照管男童,才走出門去,將門緊緊掩上。
此時他身上只剩下一塊玉磚,想必是不夠資費的,而且他尚有些事情要做,還得去尋這附近的修士坊市。
徐子青沿石路而行,走不多遠,又見一個美婢,與方才所見者不同,卻也是娉娉婷婷,婀娜動人。
那美婢笑意盈盈,迎了過來:“前輩可是有什麼吩咐?”
徐子青溫和一笑,問道:“這位姑娘,此地可有坊市?”
美婢見他姿容俊雅,修為又高,不由頰生雙暈,鶯言軟語道:“前輩若不嫌棄,晚輩引您過去罷。”
徐子青不解風月,只當是這仙人居待客周到,自是應道:“便勞煩姑娘。”
美婢在前領路,出得門去,左拐就有一條小巷,內設禁制,唯修士可過,凡俗人等,皆要被幻陣所迷,見不到真正入口。
對徐子青自然無礙,他既然已到此地,便向美婢說道:“多謝姑娘引路,我自去便可。”
美婢臉上微微一白,也不敢勾纏,只強笑道:“前輩請。”
徐子青微微一笑,頭也不回,徑直就往裡走。
美婢恨恨跺腳,轉身而去。
徐子青這廂全然不知已是錯過了一場風月,他正在心裡盤算,是拿出幾株靈草售賣,才能得一個好價錢。又在想要此處不知可有他所想要的物事,能替他分憂解難。
這裡的坊市比之徐子青於上衢洲所見要小上一些,中間巷道橫二豎二,亦不如曾見的那個坊市般規劃齊整,亦無人過來引路。
不過這與徐子青沒什麼干係,他只在就近鋪面前詢問能售賣靈草的所在,那鋪面主人修為遠不及徐子青,自然知無不言。徐子青便立時抬步去了。
此處唯有一家“知草閣”,地方不小,內裡也很乾淨。進去後草香淡淡雋永,而掌管這閣子的,卻是個彪形大漢。
徐子青掃眼過,這大漢約莫煉氣三層修為,看似兇狠,通身卻無什麼煞氣,只面貌怕人罷了。他便上前問道:“店家可收靈草?”
大漢見他有禮數,臉皮一陣抽動,似是想要笑上一笑,不想卻越發顯得猙獰了:“收的,前輩請儘管拿出。”
此人倒很直爽。徐子青拿出三個葉包,將它們放置櫃檯之上:“就是這些了,店家估價罷。”
那大漢伸手取過,拆葉包時很是小心,的確是內行人。徐子青見狀,也放心許多,便由他去做。
只聽大漢口中念念有詞:“上品蒼焰草十五株、上品飛星草八株、上品天蠍草三株……”他念完三個葉包中物,很是訝異,“前輩竟有如此收穫,真了不得!”
徐子青溫和笑笑:“價值幾何?”
大漢又抽了抽臉皮,也是笑意滿面:“蒼焰草八斤白玉一株,十五株值一百二十斤;飛星草十斤白玉一株,八株值八十斤;天蠍草最為罕見,又是上品……”他沉吟道,“晚輩只能給出二十五斤白玉一株的價位。”
徐子青聽得,暗暗點頭,也算恰當。
大漢見他並無意見,很是高興,立時算了出來:“一共二百七十五斤白玉。前輩可要兌換靈珠?”
徐子青略一思忖,點了點頭:“便依店家所言。”
大漢見生意做成,將兩顆靈珠並十五塊五斤白玉磚奉上,便歡喜拿出玉盒,要將這些個靈草分類收好。一次能得到這許多上等品質的靈草,這等大宗的買賣可不常見。
正這時,突然走進來一個女子,自身修為不過剛煉氣二層,身後卻跟了兩名修士,都在煉氣七層左右。能使喚這般修為的修士給她做一個護衛,可見其身份不低。
徐子青剛要離去,並不欲多生是非,便往旁邊退了兩步,他見那女子在與店家說話,想來不會留心其他,才要往閣外走。
不料卻被人叫住了:“兀那野修,你過來。”
徐子青腳步一頓,回轉身來:“姑娘有事?”
那女子生得美豔,氣勢淩人,說道:“哪個耐煩要他與我講解,你來說!”
原來她要來這店子裡淘買些靈草,卻看不上那大漢面相,見之生厭。後見徐子青容貌不錯,一時任性,就要他來介紹。
徐子青微微皺眉,抬眼見那店家苦著個臉,又看到兩名煉氣七層的修士虎視眈眈,很警惕一般,暗暗歎了口氣。
他便走過去:“姑娘想聽我講解什麼?”
那女子秀眉一揚:“你倒是沒有脾氣。”
徐子青搖了搖頭,並不接話,只道:“姑娘只將淘買之物說來,我且試試。”不過些許小事,他一個男子,無需為此百般計較。既然不過是要他講解幾樣靈草,速速說了離去就是。
他既然態度如此,那女子一腔怒氣也漸漸消去了些:“我要些能增補靈力的,你可有什麼見解?”
徐子青略想了想,便道:“若是要與屬性相合,金之屬有金龍草,木之屬有碧銀根、水之屬有飛霜果、火之屬有丹陽草、土之屬有六壬草,若不講究屬性,則有五行草、補仙草、攀古藤……皆有增補靈力的作用,不過若是煉就丹藥,則效用更佳。”
聽他熟練說完,女子眉目漸漸緩和,問向那大漢:“你這裡有多少?”
大漢便急忙殷勤,給她詳說。
徐子青見事情已完,轉身欲走。
那女子見到,正要再度開口,卻給身邊的一名修士在耳邊悄聲說了幾句。女子柳眉一豎:“煉氣七層又如何,我怕他麼?”
不過到底忍耐下來,不再去找徐子青麻煩。這才讓徐子青順利離去。
徐子青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他得了足夠的資費,乃是有一件極重要的事情去做。便尋到不遠處的多寶軒,要進去買一樣物事。
多寶軒裡很是寬敞,徐子青走了一遍,在那裝滿了符籙的櫃檯前停了住。
他到此處來,是要買傳書玉劍。
眾所周知,築基期以上修士便能孕養出神識來,神識一出,方圓十裡之內草木蚊蚋纖毫畢現,全無半點遺漏。亦能與人傳音,倏忽之間便已到達。
然而築基以下,若有事要與遠處之人傳話,用的便是這傳書玉劍了。
這傳書玉劍價位不低,若是上等品質,需得十斤白玉才能買到一柄。然而一旦用上,化元期以下修士皆不能將其攔截,又可在一刻之間穿行萬里之遙,實乃極好的傳書之物。
徐子青既已決定要用上它去,自然不會吝惜錢財,當下便買了兩柄,又留下一柄備用,總共花費三十斤白玉,就將手裡散玉耗去近半。
而後他拐去藥櫃,尋摸了一瓶“香芝露”,於凡俗人最有用處。若是論到凡俗界中,那是頂尖的神藥,而若只是在修士眼裡,不過是最普通且對自個無甚作用的凡藥罷了。
此時徐子青將它買來,是為給房中男童。他身子裡雖有木氣可蘊養生機,到底並不能足夠,還需要藥力滋潤一二。
現下該買的都買了,徐子青便不在此多做耽擱,快步往仙人居而去。
回到雅居,禁制尚在,男童果然如他所料,並未醒來。他查過男童身子裡的境況,略放下心,取出了那兩柄傳書玉劍來。
思忖片刻後,徐子青先祭起第一柄,速速將田家、海獸、雷火派三家私下勾結之事說個明白,隨即攫取一絲曾見過的徐正天之氣息,念道:“去!”便將傳書玉劍發了出去。
徐氏一族對徐子青有生養之恩,可當初秘境裡將他拋下,已是斷了這份恩情。然而宗家賀管事對徐子青又有教導之義,徐子青此時將此傳書玉劍發出,也算是還了他的情義。除非時運不濟,被化元期高人正好攔截,否則不出三刻,傳書玉劍便能到徐正天之手,徐家便不能化解危難,也可提前做些準備了。
隨後,徐子青又拿起第二柄傳書玉劍,這一次,他卻是傳給章九。好在當時在靈船上,章九為與他說明那三方勾結之時,曾出手布下禁制,也便是因此,讓徐子青認得了他的氣息,才好在此時傳書給他。
這一個傳書裡,徐子青並未有太多言語,不過是報個平安、表明自己對章九擔憂之意,隨後言道“有緣再把酒言歡”後,也就作罷了。
待與章九也傳了書,徐子青是松了口氣,當做的他此番都是做了,至於究竟結果如何,已不在徐子青心裡。一切不過是:盡人事,聽天命。
·
三日後,徐子青自入定中醒來。
如今他修為在煉氣七層,穴竅打通十二個,還差三十三個穴竅,就能突破煉氣七層關卡,進入煉氣八層。
可若當真要能做到,還欠許多功夫。這幾日下來,他日夜修行不綴,也不過堪堪使一個穴竅動搖罷了。
正要繼續打坐,忽然床上傳來囈語之聲。
徐子青心下微喜,難不成是那孩子醒了?便連忙起身去看。
這男童一直昏迷,期間也不曾發出半點聲響。但他胸口起伏、面色也日漸紅潤,徐子青確知他是有所好轉。可他竟然才區區三天就喚起了神智來,還是讓徐子青訝異非常。可想而知,此子求生之意果真十分頑強。
走到床頭,才一坐下,突然間男童一躍而起,就拔出褲腿上纏著的匕首狠狠往徐子青心口刺去!
徐子青聽得風響,男童的動作在他眼中卻是緩慢之極,他才伸出手,就恰捉到了男童持匕手腕,是不疾不徐,十分從容。
男童雙目滿是血絲,正如一雙獸瞳,充斥凶戾恨意,即便是見著眼前人溫和秀雅,也全是戒備,半點沒有緩和。
徐子青知他想必是受了很多苦楚,也不與他計較,只和聲道:“莫要大動,你體內舊傷未愈,切切小心。”
男童啞聲道:“你是何人!”
徐子青目光柔和,也不計較他這喝問的語氣,說道:“我是徐子青,見你暈迷在海灘邊上,便將你帶了來。你若不信,可自行查驗自個身體境況。”
男童半信半疑,眼中兇狠略少了兩分,卻仍將匕首橫于面前,連連退到床鋪內裡,才摸了摸他的受創肩頭、雙腿等處,發現雖不曾以布帶纏裹,但皆已結疤,體內創痛也輕了大半,便又多信一分。
“你為何要救我?”男童警惕道。
徐子青微微一笑:“見到便救了,哪裡有這許多理由。”
男童才慢慢挪動身體,往床鋪下而去,才剛雙足落地,立刻便往門外竄去:“既然如此,多謝你,我走了!”
徐子青手臂一展,將人直接拉了回來。
男童一個側翻,呈現出一個進攻的姿勢:“你果然是騙我的!”
徐子青搖頭道:“我不曾騙你。只是你的確走不得。”
男童毫不相信,厲聲道:“我為何走不得,說!你有何陰謀!”
這小子猶如驚弓之鳥,似稍一撥動便要飛走,如此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倒讓徐子青心裡生出一絲憐惜。
想他前世儘管病痛纏身,卻也只是治療時難過罷了,從不曾吃這樣的苦頭。而今生過得頗有波折,卻總能化險為夷,也算順當。可這一個小兒才這樣大的年紀,竟已是遭逢大難,全然不敢對人有半點信賴了。著實可憐。
思及此,徐子青暗暗一歎,說道:“我並無陰謀。”他言語溫柔,只是輕聲問道,“你可還記得你暈迷前所在何處?”
男童心下狐疑:“不是下蘄州麼?”
徐子青心道,果然如此。隨即搖頭:“此乃上蘄洲。”
莫說這男童,徐子青自坊市中得知此地竟非上禹洲、而是上蘄洲時,也很是驚異。他猜測是因“龍吸水”之故,大風將他吹來,而這男童,約莫也是如此。
那男童立時怒起:“你渾說什麼?我下九洲之地素來只有下蘄州,哪裡來的上蘄洲!”
徐子青溫和一笑:“便是因此,我才叫你莫要出去。”
因男童情緒頗為激動,徐子青也不欲再多刺激於他。想了一想,攤開手掌,掌心簌簌竄出一株碧草,通體瑩亮,葉片兒纖纖,剔透可愛。
男童雙目驀地張大。
徐子青對他招一招手:“若是不信,你可來碰它一碰。”
男童遲疑一會:“你若允我以匕首將你抵著……”
他說及此處,也自覺有些過分,卻仍是倔強抬頭,一瞬不瞬盯著徐子青面龐,就等他的下文。
徐子青便輕聲道:“隨你罷。”
男童這才疾步上前,將匕首頂在徐子青腰間,徐子青一動不動,男童眼裡很快閃過一絲猶豫,手裡握著的匕首,也略向外送了一分,並不會誤傷徐子青。
徐子青眼裡露出一抹笑意,將手掌放低些,送到男童眼前。
男童屏住呼吸,一根手指極快地碰了碰草葉,只覺得溫溫潤潤,草莖脈絡間很是生動,比之尋常所見草木類更有生機。
這的確是真的!
可若是真的,這草又怎會自人掌中生出來?
到底還是個年幼的孩童,既被吸引,自然失了警惕。
徐子青不禁莞爾,袍袖一揮,男童霎時便覺天地倒轉,倏忽間發覺自己已然坐在了床邊。
這時候他越發明白此人當真並無惡意,不然他有這等妙力,又怎會將他一柄小小匕首放在眼裡。
徐子青見男童眼中戒備漸褪,說道:“此草乃是一種野菜,可以充饑,你不如摘它下來,嘗一嘗味道。”他說完,先摘取一片,送進口中,再笑看男童。
男童頗有好奇,卻繃著一張青澀俊臉,把住碧草微微用力。他便見那草根慢慢自人掌中起了出來,而人掌上卻無絲毫傷痕,不由目瞪口呆。
“這、這是什麼把戲?”他脫口驚道,又把碧草塞進嘴裡吃了,只覺入口生津,甘香味美,腹中也生出一股暖暖熱流,使得他原已饑腸轆轆的腹中頓時有些飽足,“竟真是能吃的!”
徐子青見他這般驚奇,倒覺得有了幾分孩童模樣,便道:“這可不是把戲,乃是術法。”
男童愣愣神:“什麼術法?”
徐子青一笑,手心再生出同樣一株碧草來,居然再做了一遍給這男童去看。
男童不解,卻聽得一聲清嗥,頭頂生風,有一雄峻神鷹自空中撲下,雙翅扇動,刮臉得疼。這鷹實在兇猛,那利爪如鋼,怕不有開金裂石之力!
他便立時躲開,卻見那鷹直直飛來,鷹喙一啄,就生生把那碧草叼了出來。
徐子青見是重華,不由笑駡:“真是胡鬧,怎麼突然就來嚇人!”
原來這鷹方才立在一旁橫欄上,因男童初醒便只注意徐子青,並未發覺它的存在。這下子它這般突兀飛出,可不就將男童唬了一跳。
重華鷹討好地嗥了兩聲,頭一偏,把叼住那草丟到男童身邊。
徐子青見狀,失笑道:“重華對你很是喜歡,是與你送個見面禮呢!”
男童收起碧草,仍有些驚魂未定:“多謝。”
徐子青見他可愛,一時也起了頑心,拉住男童手臂,就帶他使了個禦風術,直直掠出房門,立在離地丈許的高處。晃了一圈後,再同他落地。
男童深深吸氣,再轉頭看向徐子青,喉頭微動,聲線哽塞:“你、你是仙人?”
第37章 東黎昭
徐子青一怔,笑出聲來:“我可不是仙人,不過是個修士罷了。”他見男童已然不再滿懷警戒,就拉了他手,與他一同回到屋中。
他說道:“上古之時,有真正仙人以絕強力量將世界一分為二,共有上九洲、下九洲十八個大洲。且彼此對應,使修士與南人隔絕。”
男童漸被徐子青所說吸引,不由靜心聽了起來。
便又聽到:“這之間有‘封天塹’阻隔,修士並不過去,南人也不能過來。你能來此……卻不知為何。只猜測約莫與海上異象有關。”
男童怔怔然,便問:“你不是仙人,怎能飛上天去?難不成修士也能飛?你是修士,修士有許多麼?比你厲害的可還有麼?”這連串發問,當真急切。
徐子青見他激動若此,忙按他在床邊坐下:“你且聽我說就是,莫要掙動。”
男童此時對徐子青滿心敬畏,只覺得此人便是仙人,真真是高不可攀,他需得打起百分恭敬才是。
徐子青溫聲笑笑,說道:“修士並非仙人,而是汲取天地靈氣煉化、以增進己身修為的修道人,故而身具術法,便是如我方才與你演練那般罷了。至於飛行之術,乃是禦風術,也沒什麼了不起。若說比我修為高者,自然比比皆是,我修行時日尚短,不過是個後輩,怎敢妄自尊大。”
“能告知你的,我已盡數告知。修士能修行,乃是天擇,你等身居下九洲,是無法踏入修行之道的。因此你若知曉太多,反為不美。”
他這說的絕非謊言,古籍上有載,當年大能辟開世界,原就將修士與諸有靈根者盡皆遷入上九洲。而下九洲因靈氣更為薄弱,經年下來,天材地寶數量遠遜上九洲,更極難孕養出有靈根之人。早先知曉修士存在者,也因歲月變遷消失歷史長河,後來人便將修士當做了仙人,以為是傳說罷了。
男童聽徐子青耐心解釋若此,終是冷靜下來。他這時信了徐子青,思及此人實乃他救命恩人,便一拜下去,滿面歉然:“小子東黎昭,方才對閣下多有無狀,還望閣下原諒小子輕狂之罪。”
徐子青原本見這孩童遭逢大難,再加之其身份特殊,便能瞭解他多疑之性。如今見他如此知禮,更是眼光柔和,就忙將他拉了起來,笑道:“我怪你做什麼。”又說,“你名喚東黎昭?”
東黎昭說道:“是。”
徐子青微微一笑:“你是南人,亦是皇族之人。”
東黎昭悚然一驚,連抬頭,見他笑語平和,便垂目又道:“是。”
徐子青歎了口氣,伸手撫摩他的頭頂:“莫要擔憂,我不過是見得你身具龍氣,方才知曉。”他便將龍氣之事說了,卻見東黎昭面帶惶然,知他是身處修士所在之地,正忐忑不安,又是安撫於他,“如今我已暫封了你的龍氣,不必擔憂。”
東黎昭才松了口氣,露出一些感激之色:“多謝……”
徐子青忽然想起一人,笑意更濃:“說起此事,你卻不該謝我,當謝另一人才是。”
東黎昭正滿目不解,卻見徐子青閉了閉眼,像是滿心喜悅。之後他只覺通體驟冷,竟像是忽然置身於冰天雪地一般,寒意刺骨。
下一刻,他便瞧見了一個人。
或許那並非是人,雖寬袍廣袖,白衣如雪,卻身形虛妄,似有若無。
東黎昭才抬頭打量,卻見那人一眼掃過,霎時殺意徹骨,逼仄而來,他頓時汗毛倒豎,就猶如無數鋼針入體,遍身刺痛,呼叫不得!
這仿佛只過一瞬,又似歷經萬年,東黎昭冷汗涔涔,竟覺有生以來從未有這般懼怕驚怖之感,每一瞬都如被殺氣包裹,於生死間掙扎翻滾,不得解脫。
不過是被看了一眼罷了……
徐子青見東黎昭雙膝發軟,眼見要跌到地上,哪裡還不明白發生何事?不過既知友人在考驗于他,也不去攙扶,只說道:“雲兄,莫嚇壞了昭兒。”他喚得這般親切,又朝東黎昭溫和一笑,“你年歲小我多矣,我便如此喚你,可好?”
東黎昭見徐子青笑容,真似劫後逢生,一時間只覺得如沐春風,對這救命恩人也越發親近起來,不由說道:“先生如此喚我,自然是昭兒的福氣。”
徐子青聽他如此稱呼,也是含笑受了,隨即轉頭:“雲兄,你看如何?”
雲冽不再以威壓逼人,便只是讓人覺著冰冷孤高,倒不會讓東黎昭那般痛苦了。他神色冷峻,毫不留情:“體質羸弱,不行。”
徐子青笑道:“昭兒身體還未痊癒,自是體質不佳。雲兄也莫要太過嚴厲了。”
雲冽看他一眼,卻道:“你已決定了麼。”
徐子青輕輕一歎:“是。”他瞧向東黎昭,問道,“不知雲兄以為如何?”
雲冽道:“亦可。”
徐子青便舒展了眉頭:“既然雲兄都這般說了,我也甚覺安心。”這時他轉頭看向東黎昭,說道,“雖是我為你封了龍氣,此事卻是有雲兄提醒,封靈訣亦是雲兄所教。你當向雲兄道一聲謝。”
東黎昭對雲冽頗為戒懼,聞言心中一抖,隨即定定神,上前一步,拜了下去:“東黎昭多謝雲前輩相助之恩。”
雲冽拂袖,東黎昭已然是身不由己,站起身來。再回過神,則覺得滿室回暖,原來那人已消失了。
徐子青見東黎昭神色一動,像是松了口氣,不覺失笑:“雲兄乃是我此生摯友,雖素來嚴厲,卻是外冷內熱之人,你無需懼他。”
東黎昭已是十分敬重徐子青,當下肅然道:“昭兒明白。”又仰起頭,“先生方才與雲前輩所言……”
徐子青微微一笑:“無他,不過是我決意送你回去下蘄州罷了。”
東黎昭心中立時狂喜:“先生,你、你真好!”然而又是目光一黯,“可這未免太過麻煩先生,只怕會讓先生為難罷……”
徐子青語帶安撫:“並無為難之處,我既然救你,自然便要救你到底。倒是我見到你時,你傷重若此,緣由為何,你也要同我說說才是。”
東黎昭聞得此言,默然垂下頭來:“先生對昭兒恩重如山,昭兒……便也不瞞先生了。”
說完此言,便將前事種種諸般道來。
原來下九洲中有兩國並立,分踞兩面,東南方之國便是承璜國,佔有五個大洲,地廣物博,百姓眾多。國都便在下蘄州上。東黎昭是該國國主皇后次子,上有一位兄長,為東宮太子,名為東黎熙。
然而此代國主昏聵,寵倖一名民間女子,封為凰妃,隱隱與鳳宮之主有並駕齊驅之勢,而凰妃亦有一子,名為東黎彰。凰妃更有一位親生兄長,手掌兵權,受封鎮國大將軍。故而雖說東黎熙有文人保舉,也有東宮之位,但在鎮國大將軍兵權震懾之下,反而不得不退避三分,使得東宮太子與五皇子東黎彰於朝堂上勢力可說是旗鼓相當,不分軒輊。
數月前國主猝然駕崩,並未留下遺旨。而東宮原該繼位,可正在東黎熙與東黎彰博弈之時,鎮國大將軍突然發難。先是將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盡皆殺了,又殺死除兩名嫡子與五皇子之外的所有皇子、公主,同時反抗大將軍之文臣武將也被殺了乾淨,使承璜國霎時血流成河。
東黎熙、東黎昭兄弟二人原以為他兩個也將必死無疑,卻不曾想大將軍倒戈先行殺死自己的親侄兒東黎彰,反倒留下了他們的性命。隨即凰妃、皇后亦死,後宮佳麗百余人,盡皆被此人屠殺!
聽得此處,徐子青立時皺起眉頭。掀起了這等腥風血雨,此人未免太過瘋狂邪異了!
東黎昭提及皇后與諸位兄弟被殺之事後,也是面帶痛苦仇恨之色。他正是雙拳捏緊、指甲刺破了皮肉,渾身震顫不停。過了好一會兒,才繼續說來。
也不知這大將軍是何時聚攏了這樣龐大力量,遠比從前眾人以為多上數倍。屠朝戮宮之事給他做來,真如摧枯拉朽,便是東黎熙也毫無反抗之力。
後來東黎熙被囚禁東宮,東黎昭則被投入天牢,吃盡苦頭。這滿身鞭傷,皆是那是被獄卒刑求而來。
東黎昭在天牢裡受盡屈辱,足足一月之後,才有人趁夜偷入,以替身將他換出,要將他送出海去,到鄰國同盟處求助。然而他不過僥倖逃走數百里,就被後方追來的弓弩手數箭刺中。東黎昭眼見活不成,便自崖上跳入海中,後來不知怎地,就被卷到了上蘄洲來。
徐子青聽完,只覺得這承璜國近來之事古怪異常。那鎮國大將軍屠殺皇子女、後宮眾後妃以及支持正統的朝臣,照理說該是為了剷除異己,以便謀朝篡位,可他卻偏偏留下了最正統的兄弟二人,實在是沒有道理。
難不成他還有別的盤算?
再若換個方向推測,如若大將軍是為“挾天子以令諸侯”而留下正統血脈,卻只需留下年幼的東黎昭,已成氣候的東黎熙就該除去才是。可這種情形之下,則不需要誅殺朝臣了。
左思右想,這位大將軍的做法都實在是不能說通。
不過既然想不通,徐子青便也不想了,他只問道:“我雖說願送你回去下蘄州,可那處情勢如此嚴峻,你還願回去麼?”
第38章 封天塹
東黎昭神色堅定:“自然要回去。我大哥還在宮裡,不知受到什麼折磨,我豈能在此地苟且偷生,置大哥于不顧?”
徐子青聞言,眼裡露出一絲讚賞。誠然他不過是個稚兒,可到底是在皇城之中生長,總比普通南人要早慧些,也應早已知道做人的道理。如果棄血親而去,他雖是不會苛責於他,卻難免也會有些失望。
於是便笑道:“既然如此,我自會送你回去。”又將一個瓶兒遞過去,“你外傷雖是差不多了,可內傷未愈,將此藥服下,當能大好。”
東黎昭毫不猶豫,就將這瓶兒接過,一飲而盡。果真一道清流入腹,遍體舒泰,那些個暗傷、淤痕、隱約痛楚,都霎時消失一淨。
“真是神藥!”他不禁失聲。
徐子青道:“你且在此休息片刻,只莫要出門。我就去做些準備,也好送你回去。”
東黎昭聽聞他要離去,不自覺面上便有惶然之色,偏又強作無事,倒惹人心疼。
徐子青打一聲呼哨,伸出前臂,任重華鷹落在他的手肘之上,遞與東黎昭:“昭兒,我讓重華陪伴於你,你且放心。”
東黎昭知徐子青明瞭他的心事,不由一赧:“勞先生為昭兒擔憂了。”
徐子青笑道“無妨”,而重華則振翅而飛,落在東黎昭身畔,側頭看他,鷹嗥悠長。東黎昭見它神駿,面露歡喜,徐子青也是莞爾一笑,隨即才走出門去。
他此番決定送東黎昭去下九洲,其實也並非單純送他,而是要去那處避禍,也靜心閉關一段時日。
因田家之事攪進來叛亂海獸與雷火派化元期高人,使得徐子青頗有不妙之感。他料想,若是此事處置不當,恐怕整個上九洲都將有被拖進渾水之厄。徐子青幾經生死,很是惜命,實不願因旁人野心而將自己拖入萬劫不復之地。
一旦攪起戰事,他這等煉氣七層的散修,既無宗門家族庇護,己身修為又不算拔尖,性命便如累卵,將有翻覆之危。
方才雲冽與他所言之事,便是如此。徐子青原本還有些忐忑,可既然友人都言道此事盡可做得,他便踏實許多,亦無畏懼了。
要去下九洲,想必時日不少,他當多多籌備,以應萬變。
如此想定,徐子青只管將資費用來。先是在知草閣里弄來一張配方,所書正是香芝露所需藥材之物與調配之法,于修士而言甚是容易。因是凡藥,那店家也不藏掖,徐子青並未花費幾何,就已得之。
而後又買兩支傳書玉劍、幾把得用草籽、符籙若干,還要幾身法衣、一個蒲團,再尋摸些瑣碎物事,一應物事淘買下來,徐子青只留了一顆靈珠、些許房資,旁的盡皆都花費了去。
準備停當,徐子青便回去雅居之中。
東黎昭正與重華鷹四目相對,四隻眼珠都是烏溜溜的,頗有趣味。
如今約莫是有了可信之人在身畔相助,東黎昭便有了些小孩兒模樣,不再如初初醒來時那般多疑仇恨了。
為防夜長夢多,徐子青當下便將帳目繳清,帶一人一鷹離去。途中重華鷹再度落在徐子青肩上,而徐子青卻是牽了東黎昭的手,將他護在身邊。
走在這路上,東黎昭很是好奇。他因知此處多修士,不由得便偶爾四處偷瞧一眼。
徐子青微微搖頭,低聲與他說道:“莫要失禮。”
東黎昭心中一凜,他被徐子青牽住,就覺得無比安穩,竟如此疏忽大意起來!當下極是慚愧:“昭兒知錯了。”
徐子青溫言道:“倒不是什麼錯處,不過修士性子多異,若以為你有輕蔑之意,恐怕要生出事端。你就要回去下九洲中,還是妥當些好。”
東黎昭哪裡不明白這個道理,自然是連連點頭。他亦見識到如雲冽那般冰冷之人,曉得非是所有修士都並非如徐子青那般溫和可親,不過是方才一時激動,才有失態。現下冷靜幾分,就變得沉穩起來,頗有皇室子弟的氣度了。
徐子青很是滿意,與他走得更快了些。他們此時要去八百裡外的極東之海,在那處再行五百里海路,便是封天塹所在。
到離這縣鎮頗遠之處,徐子青將東黎昭拉得近些,隨即雙足離地,便是與他一同乘禦風術前行。
東黎昭身在半空,低頭一望,就見下頭巨木如草,人如蚊蚋,當真是開闊之極。而向上望去,就見白雲飄渺,雲動如水,仍是賞心悅目,卻又好似伸手可摘,不再有高不可攀之感了。
不過數息工夫,兩人已到極東海邊,正是一處亂石灘。此處礁石遍地,姿態詭奇,有海浪拍打而來,直躍而起,又擊在石上,支離破碎。
徐子青尋塊高些的岩石落腳,將東黎昭輕放身側。重華鷹於半空盤旋,突然一聲清嗥,便有通達暢懷之感。
東黎昭雖是皇子龍孫,平生其實頭回出去皇城,更不曾見如此壯闊景象。如今極目遠眺,是眨也不眨。
“先生,那封天塹是何物?”他看不出所以,便開口問道。
徐子青一笑:“此時尚不能見到,待你瞧見,就能明白。”
東黎昭聞言,便不再問,卻因曉得故土就在海外而歸心似箭。
徐子青也不拖延,當下就祭出一張綠符,名曰“金剛罩”,能有一個時辰的護體功效。他兩個如今穿越此方海域,一路海風肆虐,徐子青身為煉氣七層的修士,自然不會如何,可東黎昭不過區區孩童,恐怕就要吹壞了。故此徐子青弄來這一張上等符籙,便是要給他護身之用。
那綠符於半空爆出一團綠芒,而後光芒裡現出一個鬥大的雲篆,金光閃閃,兜頭便往東黎昭身上籠罩而來。
東黎昭身子一動,卻被徐子青一聲“莫躲閃”止住了本能,任憑它落在頭上,霎時間一道熱流遍佈全身,就連皮肉也似乎堅硬了數分。
“此物好生神奇。”他不由贊道,“先生,它有何用處?”
徐子青笑道:“一個時辰以內,你當有金剛不壞之體。”
東黎昭雙目一亮:“那如若我大哥麾下軍士盡皆用上此物……”豈不是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到時何愁鬥不過那個佞臣!
徐子青聞言,抬手止住他後續言語,正色道:“我等是修士,或與天爭命,或順天而行,如若用了這符籙,自然無妨。可你為凡俗中人,若用這修士之物……固然眾兵士確能刀槍不入、左右戰局,卻到底違背天道法則,你這始作俑者必將折損福祉,甚至遭受孽報。”他說及此處,與東黎昭四目相對,不令他有絲毫躲閃,“昭兒,南人壽數只有百歲,你但用一張符籙,便要折掉一段壽數,那兵士人數如此之多,你又有多少壽元可折?”
東黎昭滿目惶然:“先生,先生也不能……”
徐子青眉目一緩,卻是歎道:“你若只是一個普通南人,因家中親人身患惡疾,要我贈你靈丹妙藥、救他性命,這乃是小節,並無不可。然而你是皇族中人,所行之事乃是爭奪皇權之大事,我等修道中人,便絕不能插手了。”
試想皇帝身具龍氣,乃上天之子,此乃天道之家務事,眾多修士哪裡敢去沾惹半分?更何況如今承璜國中朝政幾近翻覆,那鎮國大將軍一手遮天,已成改朝換代之勢。勿論成與不成,皆在天道計算之中,修士或是順天求大道,或是逆天奪長生,都在天道法則籠罩之下,如若干涉此道,一不小心,便是身死道消!
東黎昭聞說,自是再絕口不提了。
先生乃是他的恩人,他方才脫口而出想要他相助之意,其實已然有了悔意。只因先生雖是如此親切溫和、援手於他,他卻不該得寸進尺。不過當真聽到此事不可為,到底還是滿心失望。
如若可行,若能阻止佞臣賊子,便是捨棄他這一生壽元,那又如何呢……
徐子青覺出他此時頹喪,便拍了拍他的肩頭:“昭兒,你忘了你那皇兄了麼?”
東黎昭一驚,便打起精神:“是,昭兒明白,大哥還在等我。”
徐子青微微一笑:“你明白便好。”說完再拉住他的手臂,“你且抓穩,要去了。”
東黎昭眼光堅定:“是,先生。”
兩人騰空而起,直向海面飄去。
海水滔滔,但進了海路,便覺四面茫茫,杳無人蹤。那海浪猶如巨輪,輪轍傾軋,滾滾而來,若是前後相撞,便迸出無數水花,四射而去。
海濤聲若雷鳴,震耳欲聾,一時仿若戰鼓擂擂,叫人肝膽俱顫,是驚心動魄!
徐子青飛得極高,這才不曾被海面掀起的巨浪拍中,東黎昭被金剛罩護住全身,滴水不曾沾染其身,可卻能瞧見浪濤如群山崇嶺,排排推進的,也是動心駭目,唯恐一個不慎就要葬身海底!
海風凜冽,浪花遮眼,使得兩人不能快速前行,然而即便如此,兩人也已行進兩百餘裡,行程近半,再過得片刻,想必就能到達封天塹所在之處。
忽然間,海浪動盪越發激烈,徐子青朝其推進處看去,頓時便怔了一怔。
而東黎昭瞳孔驀地一縮,竟然有些呆滯。
原來就在約莫十餘裡外,海面之上升起巨大水渦,有百丈高,龐然無比!那水渦色澤深黑,卷起無數海流,在半空倒掛,形成那不斷旋轉的空中漩渦!
這水渦之下,有如龍尾般的水柱在海面鑽動,盤旋不停,而那抽空了方圓數十丈海水的巨型海洞,正有如饕餮般不斷將四周彙集的海水吞噬進去!
第39章 贏魚
徐子青神色很是複雜,他曾在秘境湖底見過倒掛水渦,只是那湖底水渦與此時所見相比,何止天地之別!如此極烈震撼,倒與那“龍吸水”相似了。
不過這卻不是“龍吸水”,只因它到底只是於那方圓之地遊走,卻並未如疾風一般,肆虐海上。
東黎昭哪裡見過這等場面,當即失聲:“先生,這是何物!”
徐子青這時卻已發覺,那等龐然大物,原來並非自然生成,乃是人為。
以他如今目力,早見到那巨大水渦周圍浮著十多個彩色光點,正是法器激發後煥發出來的靈光。
法器無靈智,那踏著法器的,必然就是修士了。
徐子青心中生出一些猶疑,這水渦與眾修士正攔在他兩人直行之處,若是要繞路,怕不有幾千海裡之遙,他自個靈力難以支撐不說,金剛罩維持時間也是有限,便是能繞過去,東黎昭也不能受住。
但如若要繼續前行……就要與那些個修士打照面了。
情勢頗急,也不能多想,徐子青將東黎昭拉得近些,吩咐道:“前頭有人,自現下起,你莫要張口說話。”
東黎昭神色一凜:“是,先生。”
他既然聽話,徐子青也覺省心,當下一正神情,將人帶來徑直往前飛去。
越是行得近,看得也越發清楚。
那十多個修士裡,有一女子被護在正中,足下踩兩條彩練,一身紅裙裙裾飄飄,很是美豔動人。
她身畔另有十二位男修,修為皆在煉氣六層到煉氣八層之間,每一個都踩著一柄飛劍,只有靈光顏色不同,顯示出他這些人所修功法靈力屬性不同。
待看清這些人等相貌,徐子青過目不忘,在這時便認了出來。
這女修修為極弱,不過區區煉氣二層,正是他初到下蘄州、於知草閣中所遇那任性女子。她那時為尋摸增補靈力之靈草而去,該是要煉製丹藥,難不成便是為了此處之事?
徐子青再看,那十二名男修飛劍所在之處自有章法,竟像是隱隱列出一個法陣軌跡,而女子身在陣眼之處,也是極為安全之處。徐子青見狀,心裡隱約有個想法。莫不是這浪濤之中有什麼玄機?
但正因有此猜測,徐子青越發不能貿然上前。他先是放慢了身形,而後腳下碧葉托起,便立在離前方一丈多遠的半空。
那些個修士布了法陣,自然對周圍氣息很是敏感,徐子青才來不久,就已然被他們覺察。
有一名男修沖其他人打了眼色,飄然來到徐子青前方:“你是何人,為何來此?”
徐子青微微笑道:“在下徐子青,是過路人,不知諸位可否行個方便。”
男修面帶狐疑:“過路人?”他瞧一眼徐子青拉著的男童,問,“這又是誰個?”
徐子青道:“他是我新收的徒兒,與我一同上路。”
這修士與徐子青修為恰在仿佛,聞言也給他兩分面子,只道:“我家小姐在前方辦事,你繞路罷。”
徐子青苦笑:“實在事急,繞不得路……”
修士上下打量他一番,也未翻臉,說道:“你且等等,我去請示小姐。”
徐子青歎一口氣,也只得等了。
才等不多時,竟有三四個修士護了女子前來,她微微昂頭,很是傲慢:“我認得你。”
徐子青道:“於藥堂裡有一面之緣。”
女子哼了一聲:“我在這裡抓妖寵,你若不想繞路,便等著罷。”說著斜睨他一眼,“不過若是你惹了麻煩,讓我等事不能成,就要唯你是問!”
徐子青皺了皺眉,卻是點頭道:“我自不會礙事,也請諸位動手快些。”
女子一揮手,招呼眾修士擁她而去:“你只消盼著它早些出來,我定能將它手到擒來。”
徐子青一拱手,便把東黎昭帶了退到遠處。東黎昭見徐子青與人交涉,果真不敢開口,只覺得這修士之間關係也如凡俗界般根系盤錯,需得切切小心。
兩人退避之後,徐子青便往那水渦之處望去。他在坊市中不曾聽得絲毫與此處有關的消息,想必這女子自有管道,依他所想,多半並不是那縣鎮中人。來到縣鎮裡,多半也就是為了要捉這一隻妖寵罷。
正想時,那方情境已變。
只見水渦噴流旋轉不止,於長尾處忽然蹦出一條兩尺長的飛魚來!它通體褐色,尾部、兩翼皆為赤紅,而那一雙魚目也似琥珀,豔紅色澤轉動,流光溢彩,極是美麗。
這飛魚才沖出來,竟似並未發現任何不妥,于水渦底部自在暢遊起來。
那些修士也不大動,只不斷掐著手訣,而中間女子手持一柄陣旗,左右揮舞,竟是以修士為次旗,演練陣法變化!
徐子青仔細看去,不覺一笑。又是一個幻陣,因飛魚被其迷惑,故而不知其實已陷入天羅地網之中,還當做海上無人呢!
那飛魚拍動雙翼,沿水渦向上盤旋,似玩得頗為愉快。待它去了最上端處,忽然猛然紮了進去,懸浮在水渦當中空處,張口吐出一粒珠子來。
這珠子光焰耀耀,卻是顏色碧藍,周圍些許水紋環繞,靈光吞吐,瑰麗非常。
飛魚口中吐氣,那珠子便隨之前後攢動,一呼一吸間,珠子像是被氣流拉扯,伸縮時也變得極有韻律。而更令人奇異的則是那巨型水渦,它便像是因這珠子而生,珠子一動,它也跟著忽大忽小起來!
“贏魚腹中有珠,能弄大水……沒錯,就是它!”女子見狀,頓時大喜,一張麗顏也越發顯得嬌豔,“你等快些動手,將它給我捉來!”
眾修士應一聲,齊齊動作,竟是全數從飛劍上漂浮起來。下一刻,那十二把飛劍一齊掉頭,將劍尖對著贏魚方向,飛射而去——
贏魚皮肉堅硬,法器難傷,唯獨內丹出體時最為脆弱,與尋常魚類相同。這些個修士便是以幻陣將其迷惑,任它吐出內丹,方才要一舉動手!
當是時,眾多飛劍迸發而出,一起把那水渦打了個對穿。水浪四溢,而贏魚浮在水渦正中,此時方才發覺情勢變化。
它自然想要立時收回內丹,然而飛劍穿透那滾滾巨浪,直從四面八方沖向贏魚,未免被其所傷,它便只得振翅擺尾,才堪堪避過。
隨即飛劍再度調頭,聽從眾修士之令,結成簡易劍陣,團團將贏魚圍住。一時間劍光重重,耀目生花,晃得人生生眼暈。那贏魚雖是嬌小,卻也只能左沖右撞,竟是難以逃脫。
這前後算計極好,莫怪那女子有如斯自傲,直言能“手到擒來”。而今眾修士見贏魚狼狽,皆是十分歡喜。
然而他們卻高興得早了些。
只聽贏魚忽然發出一聲尖叫,音波漾起圈圈波紋,如漣漪般四散開來。僅這一舉,眾修士便耳中發麻,神魂也僵住一瞬。
也正是這一瞬,贏魚飛快躍起,它並未急於收回內丹,而是雙目中紅光暴起,打在內丹之上,使它碧藍中透出一抹血紅。隨即海濤大作,那水渦忽地散了,猛然降落下來,竟卷起數百丈高的巨浪!
這般巨浪之下,便有劍陣又能如何?
十二個男修團團圍住豔麗女子,要帶她躲閃過去。然而一浪更高過一浪,每逢眾修士飛得高些,那浪頭也更高些。這便讓原本就因操縱劍陣、幻陣而耗費許多靈力的眾修士們,逐漸變得疲憊起來。
贏魚立在浪峰之巔,魚目森冷,居高臨下俯視一眾修士掙扎不休,那一粒內丹懸掛在它腦後,放射出百丈藍光。
這等威勢,竟似只當眾修士如丑角取樂一般!
徐子青與東黎昭分明立在十丈開外,可那浪頭卻不管許多,雖是大半精神都耗在那些佈陣修士身上,卻也一些浪頭席捲而來,要將他兩個也吞沒進去。
東黎昭臉色煞白,方才贏魚叫聲淒厲,徐子青並非首當其衝,還能忍受,他卻不然。幸而徐子青立即反應過來,為他封閉雙耳,不然再晚一刻,他恐怕就再也莫想聽見了。由此更見修士修行途中諸多可怕之處,使這一個不足十歲的孩童越發敬畏驚懼起來,更覺出徐子青告誡種種如此懇切,實在讓人感激不盡。
巨浪之下,哪怕只得些許餘波侵襲,徐子青這煉氣七層修為也僅能自保罷了。他眼見浪頭先將一個修士拍打入水,跟著一浪接一浪重壓下來,終是讓那修士不能自救,被打壓到深海之下去了。
那被護著的女子哪裡還有方才傲慢之態?她玉容慘白,雙手死死掐住身邊一位男修,口中厲聲叱道:“你們這不中用的蠢物,快送我回去!不然我非要父親向你們問罪不可!”
這些男修失了飛劍,實力已然下降不少,而方才又耗費許多靈力保護女子,聽得她這般喝罵,也不由得生出怒氣來。
如今生死關頭,不由得互相對視一眼,被女子抓住手臂的男子拖這個累贅,先是用力將她推開,而後說道:“我等如此資質,豈能甘心死在此處!”
另一人也有些心動:“如若我等自行逃生,倒有幾分把握。”
“正是,我亦有此想法。”
“可宗主那裡……”
又有人冷笑道:“左右在這大海之上,只說我等先讓人送小姐回去了就是。”
眾男修一齊看了眼方才被沉入海底的修士方向,都是心照不宣,笑了起來。
那女子被護衛推開,已是勃然大怒,剛要發火,可此時聽得他們說了這幾句話,登時眼中現出幾分懼意,口中卻不饒人:“你們這群忘恩負義的雜碎,竟敢如此對我!若是現下肯將功補過,我還能向父親求一求情!”
以她那跋扈性子,能說出後半句話已然算是服軟。可這些男修卻不願再忍耐下去。誠然女子之父很是可怕,但若是不扔下此女,他們這時便就要沒命了。還哪裡顧得了其他……當下都將女子棄下,分散到十多個方位急速逃離!
眾修士逃得極快,都是使出了吃奶的氣力,化作道道遁光,數度險被浪頭吞沒。不過到底是方向分散,贏魚顧得了一頭卻顧不上另頭,雖使得一浪趕過一浪、去追那些個膽敢算計它者,卻仍是只卷住兩三個,其餘修士則都是撿回了一條性命,頭也不回遠遁而去。
女子足下仍有兩條彩練,此時卻顯得尤為狼狽。她區區微末修為,一旦沒了這護持的眾位男修,登時就被數道水花撲在面上,使髮鬢淩亂、衣衫浸濕,那一頭長長秀髮也盡皆黏在身上了。
她此時恨得是目眥俱裂,連聲詛咒不停,然而那贏魚走脫了數個仇人,怎肯還放過於她?當下就掀起滔天大浪,黑壓壓鋪天蓋地,傾軋而下!
女子驚慌失措,催動彩練直想逃走,然而修為太弱,彩練之速緩慢非常,遠不能與巨浪相比……她四處尋找生路,驟然見到那正在浪中穿行的徐子青,當下大聲呼救道:“我乃紫光宗宗主之女鄂嬌然,你若救我,我必讓父親厚報于你!”
她聲音這般尖銳,徐子青自是聽到了。此女雖性子不佳,卻並無罪過,怎能安心看她喪命?故而他並未猶豫,便有心去助她一把。
可惜前方浪急,他還要護著東黎昭,所以雖想快些過去,卻總不能順利。
那鄂嬌然見徐子青往這邊而來,原在狂喜,然而浪峰更快,直降而下,還未等她露出笑意來,就已被沉入海底了……
徐子青身形一頓,還未及惋惜,下一刻,他的臉色微微發白,好似有一股極強的壓力,正往他頭頂壓來。
他一抬頭,就見到那浪峰之上的小巧贏魚,正滿眼殺意地看著自己!
數十座浪峰在前方猶如拔山,那贏魚早已殺得興起,即便徐子青並未動手,也將他視為那些個修士的同路人,要奪了他的性命去!
徐子青只僵了一瞬,當下掌中現出一枚蒲扇大的青翠葉片,直接交予東黎昭手中,快速道:“用它捂住口鼻,待會你恐怕不能呼吸,可勿論發生何事,你且安心等待,我自會讓你出來。”
東黎昭也知情勢緊急,也不廢話,立時接過葉片,捂在面上:“若是昭兒太過累贅,先生只管離去,先生之心昭兒明白,絕不會對先生有半分怨恨!”
徐子青並未答應,只一揮手,東黎昭已然消失在他面前。他將他收入儲物戒中,內中但凡活物進去,一時三刻就要窒息。徐子青只能寄望東黎昭將這時間熬過,他若能順利逃脫,自然立時放他出來,如若不能逃脫……之後,怕是只能同死了。
待安排了東黎昭的去處,徐子青就攤開右掌,嗜血妖藤簌簌而出,轉瞬間抽出近丈長的藤蔓,這亦是他能自如運用最長藤鞭,再多一尺,就要纏住自己了。
人要與海浪爭鋒,此時的徐子青絕然不成,為今之計,他也只能極力接近贏魚,但只要讓藤鞭些微觸碰於它,便能馬上立於不敗之地!
足下綠光閃動,已是生出巨大葉片,穩穩將徐子青托在海風之中,使他儘管隨之左搖右擺,卻十分自然,絕不會輕易栽落下去。
下一瞬,贏魚口中厲嘯聲起,海浪排山而下,衝撞時直沖雲霄,奔騰壯闊,如萬馬齊嘯。
徐子青高舉藤鞭,順次劈下,間或打碎一個浪頭,人便從那間隙中直穿而過,猛然上行,再每逢怒濤如瀑飛墜,他就縮身蹲下,揚手將藤鞭自頭頂狠甩過去,用那反震之力,又躲避開去。
如此再三,幾度與浪頭擦身而過,卻是有驚無險,終究不曾當真給淹沒下去。
贏魚幾番施法,卻不奏效,忿而大怒,它雙目紅光更盛,將巨浪化作無數渦流,形成數十個倒掛水渦!這水渦個頭要小過方才許多,卻到處碰撞遊走,但只要兩個相撞,就化為一個,其中絞纏力更勝之前數倍,更激起澎湃颶風,刮起更高的浪潮來!
徐子青心念一動,左手已握緊靈珠,不斷為他補充靈力,而右手藤鞭形成百條鞭影,見縫插針,猶如一條遊魚,在夾縫裡狼狽躲閃。
他正似一葉扁舟,在狂風巨浪中飄零,又像無根浮萍,順水漂流,但終有一日要被大海吞沒!
此時乃是徐子青生死關頭,他便有再多的靈力補給,可神魂高度專注之下,亦難免腦中刺痛,雙眼發花。
可那贏魚卻高高在上,它那內丹大放光芒,而只要在這海上,便有無盡力量讓它興風作浪!
體力漸漸不支,靈珠中靈氣也漸漸被抽了乾淨,徐子青強撐精神,可那水渦仍是連綿不斷,才避開這個,卻又將要撞上那個——徐子青深知,只消稍稍被其中一個碰上,他這一具肉身,便會立刻被絞成粉碎!
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徐子青深深吸氣,用力捏緊靈珠——“啪!”
靈珠破碎,徐子青丹田有如長鯨吸水,將靈珠內中靈氣瘋狂抽出,猛然灌入,使體內靈力飛速運轉!
他望向贏魚所在峰頭,如今還剩下二三十丈——他當做最後一搏!
正在這十死無生之局時,忽然間,四周激起無數劍氣,震盪不已。那冰冷殺意正似海嘯,朝四面八方肆意蔓延開來——
有一道白影出現在徐子青的身側,白衣獵獵,墨發披垂,眉目間好似凝結了萬年不化的冰雪。
是雲冽。
第四卷:承璜國事
第40章 雲冽出手
若是平常時候,見好友自戒中出來,徐子青當與他靜坐對弈,便只是說幾句話、共賞美景,也是十分快活。
可這時雲冽出來,卻讓徐子青大為焦慮。
他立即開口:“雲兄,你快回戒中去!”
雲冽卻淡淡掃了他一眼,說道:“還未到山窮水盡之時,無需拼命。爾且退下。”
徐子青只覺自己被無形之物向後推去,他身不由己後退兩步,剛剛站穩,那原本醞釀出最後一擊的靈力便盡數散入丹田,立時填滿其中。
四肢百骸皆被靈力滋補,方才種種痛楚暗傷全數消失,然而他心裡卻生出了一絲急躁來。
“雲兄,你——”徐子青張口呼喚,一點懼怕湧上心頭,隨即他大步前跨,仍是給那劍壓所擋,全然不能進入那片森冷寒域之中!而幾番衝撞都毫無作用,他原先那躁動之血,也冷卻下來。
徐子青明知雲冽氣勢驚人,生前恐怕非同尋常,可如今他只剩下一縷魂魄留存,卻為他與這將死之人主動出頭……這等深情厚誼無以為報,既雲冽不願讓他一同出手,他便耐心等待罷。
勿論結局如何,徐子青必與雲冽同生共死就是!
但下一刻,徐子青滿腔激昂便悉數化為震撼。
那白衣虛影背脊挺直,有如一柄沖天絕劍,剛硬不折,堅不可摧!
“嗞嗞——”
他周身劍氣四溢,說不出有幾百條、上千條,全都變作細長罡風,在空中劃出道道白痕。
無數劍氣包裹之中,雲冽卻是靜止的。
海風劇烈,猶如龍卷,可他的頭髮絲兒到衣角,都沒有半分飄動。
他的身邊只有劍氣,以及無窮無盡的殺機。
徐子青此時才知道一個人的殺意能有這般濃烈、凝練,他好友周身的劍氣不需以飛劍催出,就這般自如四散,好似極微不足道的,又仿佛是他身體裡的一部分。只要意念,就能驅動!
莫怪好友看不上紫楓公子。他腦中忽然生出這一個念頭。
的確如此,徐紫楓劍氣雖然凜冽,卻非得附著於劍上,而那一柄劍上劍氣只得數寸長短,哪裡像他這好友一般輕描淡寫,甚至那劍氣已然流竄十裡之外,帶來仿若爆竹般連續不斷的破空聲響!
劍氣過處,那數十水渦觸之即碎,很快散作晶瑩水花,沒入海面。而贏魚仍踞浪峰之巔,眼中血光閃爍,而對著下方那道白影時,卻止不住生出一抹駭意。
無數浪頭被劍氣絞碎、侵蝕,都平靜下來,贏魚掀起更多浪峰,卻根本擋不住那些劍氣的肆虐,越是來得及,被擊散得越快!
贏魚目中懼怕之意越發明顯,它奮力向上跳躍,想要避過那即將斬到它身上的劍氣——它的確成功了,但來不及露出半點勝利喜悅時,就發覺自己已經不能動了。
那一道冰冷的劍意從下方而來,使它如同陷入冰天雪地,極寒徹骨。它無法動作,就連尾巴也不能擺一擺,仿佛化作了一尊僵硬的石像,陷入了無數殺意建立的劍之世界之中!
徐子青在旁觀看了所有,如此動人心魂的手段,讓他渾身戰慄,幾乎連頭皮都發麻起來。
可他在贏魚僵硬的瞬間,驟然反應過來,揚聲打了個呼哨:“重華——”
一直徘徊在最高空尋覓時機的雄鷹倏然墜落,雙爪堅硬如鋼,狠狠地穿透了贏魚的身體,鷹喙一啄,拔去它的雙翼!
那一顆贏魚內丹沒了主人支撐,從高處直落而下,卻正在白衣人面前時停止了勢頭。
隨後,雲冽踏著虛空步步而來,每走一步,他的劍氣就收攏幾分,而他四周的無邊殺意,也如冰雪融化般,轉瞬消散了去。
“收起來。”直到站在徐子青前方三步處,他才漠然開口。
那一顆滴溜溜轉動的碧藍色珠子,就懸浮在兩人之間。
徐子青緩緩地呼吸,然後微微一笑:“我知道了,雲兄。”
雲冽身影化無,海面上變得一片平靜。
那無數大小浪頭、冰冷無盡的劍氣,都消失了。
徐子青看著掌心中的珠子,輕輕一捏,珠子進入了儲物戒中,而一個臉憋得通紅的孩童出現在他的身畔。
重華鷹在兩人頭頂盤旋一圈,它已經將贏魚屍身吃了個乾乾淨淨。
徐子青看著乖順的海面,想起之前被吞噬的修士們,無聲地歎了口氣。
已經找不到了……他拉著東黎昭的手臂,帶著他禦風而去。
·
封天塹前。
一陣清風拂過,半空裡突然現出個身著青衫的少年人,他左手拉著一個男童,一同立在原地不動。
正是趕路而來的徐子青與東黎昭。
只見一陣淡金光芒閃動,東黎昭失聲驚呼:“啊呀!”
徐子青說道:“時辰已到,金剛符已是沒有用處了。”
此處海風並不激烈,兩人又是停住不動,故而東黎昭也不過覺得有些發冷,卻並未有多麼難過。
徐子青自儲物戒中取出一件長衫遞去:“你重傷初愈,莫要染上風寒。”
東黎昭感激接了,穿在身上。到底是修士法衣,雖說疾行時功用不佳,靜立時卻能不畏寒暑。
穿得暖了,他便也看向前方,問道:“先生,此處便是封天塹麼?”
徐子青道:“正是封天塹。”
東黎昭倒抽一口涼氣:“竟是如此險惡之地,該如何才能過去!”
徐子青微微一怔,側頭問他:“你且說說,你見到了什麼?”
東黎昭說道:“此處無數水柱沖天而起,足有千處之多。中間水流湍急,惡礁遍地,船不能行。”
徐子青點了點頭:“原來如此。”他看到的卻與東黎昭不同。並未多說,他只並起二指,將靈力彙聚其上,對東黎昭雙眼一抹,又道,“你此番又見著了什麼?”
東黎昭目瞪口呆:“水柱、水柱都沒了!”
的確如此,若說方才東黎昭所見乃海上極險凶域,此時看到的卻是風平浪靜,半點波浪也無。
徐子青這才笑道:“這裡不過是個上古幻陣罷了,不知那位大能使了何等妙法,使其在此處綿延百萬餘年。幻陣不朽,但凡是身具靈力者來到此處,是無驚無險,一眼看穿。而若是爾等南人來到相對之處,卻只能瞧見幻陣所顯示的奇險景象了。”
但凡是修士,都能布下幻陣,然而若能讓幻陣做出如此逼真景象、且無人能夠破解,卻絕非普通大能可以做到了。更莫說此處並無陣旗陣盤,也不知那是一個何等驚才絕豔之人,竟能以海水為媒,分割了整片海域、做出了如此大手筆的事來!
不過此間中事徐子青無意與東黎昭多說,他自個也不過是見之生感慨,從而猜測、從而憧憬嚮往罷了。
徐子青拉住東黎昭,在封天塹中緩慢穿行,這一段距離猶如黏膩油脂,每一動作都似有摸不著的隔膜阻礙。當最終穿過後,忽然身子一輕,就感受到另一種不同天地了。
東黎昭回頭一看,此時他雙目靈力已散,再看封天塹時,依然是一片惡海,待轉過頭看向前方,則是風平浪靜。
“先生,我們已然到下九洲了嗎?”他仰頭看向徐子青,滿眼皆是希冀。
徐子青溫和一笑:“不過,已是下九洲了。”
下九洲靈氣比上九洲很是微薄幾分,不過大海乃是水氣蒸騰之處,水屬靈氣很是濃厚,徐子青又是木屬,故而感覺到差異並不太大。
他往前瞧了瞧,說道:“我要帶你去了,此時我已沒了金剛符,不過這邊海域也不比上九洲兇狠,你且忍一忍罷。若是不成,以衣衫兜頭罩住自個就是。”
東黎昭很是順從,他便將多穿的那件衣裳自後撩起,裹住後腦面容,只留了一雙眼睛在外。
而後徐子青半攬他的肩頭,身影一晃,已在十數裡外。
這一段海路很是順利,總共才用了不足兩刻,兩人已到岸邊。徐子青使一個障眼法,不讓旁人見他兩個自天而降,待落地後,才抽了個空子,現出身形來。
正與徐子青曾經所言相同,自上蘄洲過封天塹,所見第一個大洲便是下蘄州,而國都洪午城就在此地。
東黎昭側身,見到他曾跌落海崖,頓時眼圈發紅,只覺自己這是劫後逢生,定當要報仇雪恨才是!
徐子青輕拍他的肩頭:“走罷,先去縣裡用飯,你雖吃了飽腹之物,到如今也該沒有用了。”
東黎昭聞言一愣,頓時覺出肚腸蠕動,果真是餓得狠了。此時言語訥訥:“先生,我身上並無錢財……”於他看來,修士也如仙人般餐風飲露,而金銀乃是俗物,徐子青手中也當沒有才是。
徐子青笑道:“你且去尋個食肆,去自有法子。”
東黎昭極是信任徐子青,聞言就帶頭行步,這下九洲乃是凡人的地方,他料想先生定是不能熟悉,便有了些東道主的意識來。
才進去縣中,東黎昭卻嚇了一跳。
只見兩街人口蕭條,攤販店鋪大多都不在的不在、關門的關門,路上也沒有行人,更是人人閉戶,便是雞鳴狗吠之聲,竟也聽不到了。
數日前他來到此地,分明還繁華熱鬧得很,如今卻怎麼成了這般模樣?
東黎昭的雙拳捏緊,人呢?人都去哪裡了?
不管目前朝堂上有多少變化,但這裡的百姓都是承璜國的子民,可現下整個縣城蕭條成這樣,他們……他們是不是凶多吉少了!
徐子青的眉頭皺了起來,他將靈力聚集在雙目之上,發現整個縣城上空,都佈滿了死氣。
這就說明,這裡死了不少人。
可是……為什麼?
東黎昭飛快地向前奔跑,沒人、沒人……還是沒人!
他突然停住腳步,猛然向一家屋舍的大門推去——
“嘎吱……”門開了。
屋裡的擺設很淩亂,但同樣沒有半個人存在。同樣也不像是遭到了洗劫,因為亂是亂了,可能夠看出並沒有翻箱倒櫃的跡象,也沒有明顯的缺了什麼東西的情形。
徐子青足不沾地,跟了過來,他也同樣見到了這裡的情況,隨之他看著東黎昭連續推開了四五家的門窗,裡面都是大同小異。
就好像屋舍的主人很匆忙地離去……或者說,是被迫地離去了。
越發覺得不對勁,兩人繼續往縣城中心走去。
漸漸地,徐子青嗅到了一絲奇異的味道,帶著些煙火氣的,但已經變得很淡了,卻不能瞞過他的感官。
天上的重華鷹盤旋兩圈,發出一聲鷹嗥,往某個方向飛去。
“昭兒,往那邊。”徐子青見東黎昭雙目逐漸生出許多血絲,心有不忍,輕聲提醒道,“跟著重華。”
東黎昭晃了晃神:“是,先生。”
兩人就換了方向,朝左邊的街道走去。
在走了幾百步後,東黎昭再次停了下來。
這一次,他是呆住了。
原來這是一條被燒毀了的街道,再沒有了往日的繁榮,房屋、鋪面、攤位,全部化作一片焦灰。
在斷壁殘垣之中,橫臥著不少還沒有完全燒化的橫樑,下面壓著些灰白的粉末,風吹過時慢慢散開一些,僅剩的木頭、鍋盆,都變成了黑色。
徐子青的臉上,也露出了沉重的神情。
“那些是骨灰……”如今的他可以一眼就認出來,那些灰白色的粉末,分明就是屍體被燒之後的情形。
而這裡這麼多房屋,每間房屋裡這樣大量的粉末,都足以說明了一件事。
東黎昭已經顫抖著嗓音問出來:“先生,這裡很多人被燒死了,是嗎?”
徐子青輕聲歎了口氣:“是,很多人被驅趕著關在這條街的房子裡,然後……”
然後這裡被放了一把大火,連同街道和人都被毀滅了。
東黎昭狠狠地擦了把眼淚:“那奸佞,他們屠了整個縣城!先生,這是因為我嗎?我跳崖還不夠,就連我來過的地方,他們也不肯放過!”
固然徐子青向來溫和,這時候,也同樣忍不住動了火氣:“昭兒,他們喪盡天良。”
東黎昭眼裡再次帶上了滿滿的恨意:“我要讓那個奸賊死無葬身之地!”
徐子青看著這被仇恨占了滿心的半大孩童,到底還是輕輕地撫了撫他的頭。
再沒有人提出要用飯,徐子青將東黎昭帶上,頓時化作一縷清風,在障眼法的遮掩下,飛速往國都洪午城方向趕去。
大約一刻半後,洪午城到了。
這座城池占地極廣,城外壘起高高的城牆,威武巍峨,兵士于城門上、城牆外列隊把守,刀槍劍戟各般武器,都閃耀寒芒。
才到此處,頓時覺得一種屬於皇族特有的壯闊威嚴之感。
徐子青落下地來,與東黎昭走到城牆側面,使一個穿牆術,一齊進到裡面。
城內氣氛緊繃,過往行人不敢多說話、不敢大聲喧鬧,而往來巡邏的兵士也各個帶著冷肅神情,顯得格外不近人情。
徐子青在東黎昭身上指了指,將他變化為另一個模樣,說道:“昭兒,這幻化術只能有一個時辰作用,若要混進宮去,可要著緊些了。”
東黎昭眼中徐子青亦是變作普通青年,容貌氣質都是平平,只有一雙眼中目光仍是柔和,使他滿是仇恨的心裡生出一絲暖意:“是,先生。”
兩人假作尋常百姓,慢慢往皇城方向走去。
約莫過了有半個時辰,總算是來到皇城側面,皇城外把管更是森嚴,若要正經自大門進去,自是不能,仍然只得尋旁處而入。
徐子青立在外頭,卻沒有先施穿牆術,反而倒抽一口涼氣。
這皇城裡好生詭異!
凡人或者只能瞧見這皇城宏偉,修士眼中卻是另一番天地。
只見一條金色長龍盤踞皇城之上,卻是伏龍之狀,鱗片無光,龍鬚黯淡,雖無垂死之相,卻隱隱現出頹氣。
金龍雙目半合,可偶然張目時,卻放出兩道耀眼金芒!
而更使人驚異的,是金龍略下方處,正有一條黑蛟昂頭,它頭上生出一支獨角,通體墨色,光華灼人。這黑蛟形貌奇詭猙獰,氣勢淩人,長尾不斷擺動,已然間或與龍尾纏在一處,整條身軀似都要漸漸攀到龍身上來!
暗暗歎了口氣,徐子青心知,這金龍必定是那東宮太子東黎熙龍氣顯化所成,那黑蛟便是鎮國大將軍氣運凝聚,黑蛟頭上生角,乃是化龍之兆,而金龍伏臥,則是沉眠之相。如此看來,的確是大將軍日漸勢大,東宮太子式微。
只是龍氣若為金龍,則說明此為龍子氣魄寬宏,為明君聖主顯征,可黑蛟……卻是梟臣奸雄的徵兆了。
現下時辰剛到傍晚,天色漸沉,若要進去皇城,未必不是個好時候。
也不多想,徐子青如今只願尋到東黎熙,將東黎昭交予他手,便可功成身退,去尋一處僻靜多木氣的所在修行了。
皇城之中,眾兵士分諸小隊,每刻一次輪換,守衛十分嚴謹。
徐子青半攬東黎昭,隨心一晃,便只有一縷清風拂過眾兵士眼前,他兩個卻已然穿身而去了。
東黎昭沿途指路,說道:“先生,東宮便在東面最為瑰麗壯美之處。”
徐子青點頭,帶他輕身疾飛。
很快,兩人又到了一處極華貴的大殿前,周圍站滿兵士,將整座宮殿團團圍住,不使一人能從中進出。
徐子青帶東黎昭極快閃入其中,走過外殿,又進了一條過道,見到數名宦人遠遠看守在外,心裡不由存疑。
他兩個晃過眾宦人,到了那陰暗之處,再走得一段,便是太子寢殿了。
正此時,東黎昭忽然聽到細細的人語聲。
第41章 太子
“大哥?”東黎昭先是一喜,隨即又是擔憂。皇兄如此被困在寢殿中,不知多日來是如何難熬。他便屏住呼吸,上前數步。
然而轉瞬間,他卻聽得裡頭有另一人出聲,頓時覺得很不對勁。
徐子青的臉色卻是乍紅乍白,東黎昭凡人耳力不佳,他則是聽得一清二楚。
那裡分明、分明……
東黎昭存了警惕,小心在口中撚了撚,於窗紙上捅了個小孔,這下聲音清晰了些,他也能聽個明白。
“好寶貝兒,你這處當真銷魂得緊,可想死我了!”
“啊……嗯……唔你……啊!”
“小婊子,再夾緊些!真是叫人心癢……呼,若是旁人曉得你床上這般風景,怕要嫉妒老子的豔福無邊!”
跟著便是接連不斷的“噗噗”水聲,那床搖得嘎吱響,更有若有似無的呻吟聲,伴著成年男子的粗喘與調笑,充斥了整個寢殿。
自窗孔看進去,便見到那赤條條的兩人正於床榻上肉搏。
上頭那個男子膚色黝黑,身形精壯,身下壓著個相貌俊朗的修長青年。他胯下紫黑色的玩意兒插在青年的臀縫裡,是甩開膀子卯足了勁兒,前後聳動,“啪啪”撞個不停!
青年臉上帶著笑意,雙腿圈在壯漢的腰上,雙手摟著他的脖頸,滿面潮紅,雙目微眯,似極享受一般。
東黎昭面色鐵青,他哪裡會認不出來,這壯漢便是鎮國大將軍,而他肆意侵犯、與他盤腸大戰的青年,卻是他一心惦念的大哥!
他那天潢貴胄的皇兄俊逸寬和,才華橫溢,是最出色不過的儲君,可他如今卻在禍國仇人身下輾轉承歡,忘乎所以!
這、這哪裡還是他最尊敬愛戴的太子大哥!
東黎昭的牙咬得咯咯響,氣得是頭腦發脹,恨不能立刻沖進去質問太子:你忘記殺母大仇了嗎!你忘記他如何囚禁我們兄弟了嗎!你忘記他要顛覆你的王朝了嗎!你怎麼能這樣、這樣的無恥……
忍無可忍,東黎昭就要闖進屋裡,手臂卻被人拉住,回頭一看,是那位一路護送他回來的俊雅修士。
“……先生。”他恨得咬牙切齒,“讓先生看了笑話,我絕不能讓皇兄這般、這般……”不知廉恥。最後四個字他吞入腹中,生生沒有說出口。
徐子青輕歎一聲,他已從方才窘迫之中掙脫出來,跟他低聲說道:“昭兒,你仔細瞧瞧太子的雙眼。”
東黎昭一愣,心裡卻陡然生出一股希望來,他連忙說道:“先生,您有沒有法子能讓昭兒瞧得更清楚?”
徐子青眼光柔和,並指在他眼瞼上輕輕一抹。
東黎昭便覺得雙目明亮,屋中之物於他眼中是纖毫畢現,他刻意忽略了那位鎮國大將軍,而將注意力都放在自家皇兄臉上。
果不其然,雖說東黎熙神情似有沉迷,那雙眼也確是半張半合的曖昧模樣,可仔細看去,卻能見其中光華湛然,清醒無比,在偶爾落在那衝撞聳動的大漢身上時,更流溢出一絲冷意。
霎時間,東黎昭大大松了口氣,緊跟著便是對那佞臣的濃濃恨意。
“那焦塗竟然這般折辱大哥,真該殺!”他憤然道。
徐子青撫了撫他的肩頭:“且莫進去。”
東黎昭悶聲開口:“是,先生。”他頓了頓,“我明白的。”
若是現下闖進去,打草驚蛇不說,更是讓他大哥毫無臉面。堂堂來日裡要承接天命、登基為天子的太子殿下,若是在這般情態下被寵愛的弟弟瞧見,恐怕要羞憤欲死。
便是為了東黎熙的顏面,已然冷靜下來的東黎昭也絕不會再衝動了。
忍了忍,東黎昭拉住徐子青袖口,說道:“先生,我……不願再看了。”
徐子青很是明白他的心情,便依他所言,與他一同再度隱匿於陰影之中。
屋中撞擊與喘息聲經久不停,足過了有兩個多時辰,才雲雨初歇。
不多時,裡頭傳來衣衫簌簌之聲,那鎮國大將軍已是衣著完好,自寢殿裡推門而出,一派正經模樣。
東黎昭就見一名宦人走上前來,諂媚笑道:“大將軍,奴才已備好熱水了,這就給太子殿下送進去麼?”
那壯漢抹把臉:“去罷,莫吵醒了他。”
宦人連連稱是,壯漢再摸一把頭髮,大步離去。
東黎昭眼中充血,盯著那正招呼送水進去的宦人,言語中盡是狠辣:“這些刁奴,本王要讓他們全都給焦塗陪葬!”
徐子青雖略略皺眉,隨即搖頭微歎,卻並未說話。
只聽得裡頭有人問道:“太子殿下,可用膳否?”
那帶著些許疲憊與冷漠的嗓音便響起來:“不必了。”
如今天色已然深黑,寢殿裡水聲也漸沒了。宦人們齊齊退了出來,就剩了屋中冷寂一片。
東黎昭手指顫了顫,在徐子青相助下穿牆進去。
寢殿裡,那床上帷幔罩下,內中有人平躺,一隻瘦削的手不經意放在床沿,似乎能聽著那人均勻的呼吸聲。
東黎昭忍耐不住,悄無聲息地快步上前,走到了床邊。
下一瞬,床上人一躍而起,緊緊扼住他的脖頸:“什麼人!”
東黎昭被迫昂頭,雖是疼痛,他眼中卻有些發熱。大哥的身手仍是如此俐落,全然不同他想像那般頹喪,可真是太好了。
東黎熙卻已然瞧清楚來人模樣,他猛然放手,嗓音卻抖了抖,低聲道:“是昭兒?”
東黎昭用力點頭:“是昭兒……是昭兒回來了!”
東黎熙深深呼吸,嗓音更壓低些:“你怎地進來的?好大的膽子,若是被捉住了可怎麼好!”
東黎昭不欲皇兄擔憂,立時笑道:“是先生送我進來,一路不曾被人發覺。”
東黎熙這才發覺,就在東黎昭身後,正安靜站了個青衫少年。
看年紀不過十七八,相貌很是俊秀,氣質又極溫和,見之可親。他心裡還有些警惕,卻不會掃了弟弟的面子,當下起身,拱手道:“多謝先生高義,不知閣下如何稱呼?”
徐子青也正打量這位太子。
只見他生得長眉鳳目,面容俊逸,而身姿挺拔,優雅有禮,自有一種磊落寬仁的氣度。雖是方才被迫雌伏,卻半點不顯不堪屈辱之色。不愧是儲君之選,果真讓人讚賞。
他便微微一笑:“在下徐子青,山野之人罷了。”
東黎昭已急急說了出來:“大哥,先生是修仙之人,有大本事,亦是愚弟的救命恩人呢!”
東黎熙才聽此言,便驚訝開口:“徐先生是一位修士?”
徐子青微怔,這太子卻知世上尚有修士一類世外之人……他就點了點頭:“正是。太子殿下所知甚多。”
東黎熙從容一笑:“自父皇久病沉屙,就把熙宣召榻前,將種種秘辛告知。故而熙知曉這世上非但有下九洲之說,亦有上九洲。不過上九洲乃世外之世,熙心馳神往,卻並不知仙蹤何在。”他說罷,看向東黎昭時眼帶寵愛,“昭兒既能遇見徐先生,想必是誤入了上九洲,卻比熙有造化了。”
他不過只聽了弟弟隻言片語,就推出這許多事來,的確心思縝密,若得皇位,當能造福朝堂百姓。難怪龍氣金黃,鱗甲須尾活靈活現,處處明晰。
徐子青也是恍然。雖九洲分上下已有無數年月,可到底並非未留半點痕跡,這等傳承多年的大國能留下些傳說密語,倒不無可能。
那太子說到此,深深作揖,懇切道:“昭兒逢難,熙還未謝徐先生救命之恩。”
徐子青溫聲道:“不過舉手之勞罷了,昭兒也已謝過,你實不必如此。”
東黎熙卻道:“昭兒是熙唯一的兄弟,若不略盡心意,熙心中絕不能安穩。”說罷做足禮數,方才直起了身子來。
徐子青感其心誠,只得受他一禮,心下對這太子卻越發生出些好感來。不過人已送到,他亦不必久留,便說:“既然昭兒平安交予你手,我也該當離去了。”
東黎昭大驚:“先生要走?”
徐子青歉然一笑,朝代更替之事,實不是他能摻和,非走不可。
東黎熙知曉修士亦有忌諱,卻因弟弟不舍,到底懇切說道:“徐先生若要離去,熙與昭兒自然不敢攔阻。只是今日天色已晚,還請徐先生小住一晚,明日再離去如何?”
徐子青仍要推辭,忽然心中一動,已然應了下來。
因要隱瞞外人,東黎昭與東黎熙同住,而徐子青卻被安排在寢殿后廂房之中。那處很是寂靜,又因不曾安排人來而無人打擾,還算合他心意。
徐子青便進了房裡,留兩兄弟一同私下敘話。
卻說徐子青將房門掩上,又布下禁制,才將意識沉入儲物戒中,呼喚道:“雲兄,雲兄。”
果不其然,不過轉瞬工夫,那白衣男子便現身出來。
徐子青看向此人,微微笑道:“雲兄,方才你要我留下,這是為何?”
原來就在他直欲離去時,戒中竟傳來雲冽嗓音,才讓他答應留下。如今徐子青很是好奇,好友素來不掛心身外之事,亦寡言少語,怎會留意此事?
雲冽略點頭:“坐。”
徐子青訝異挑眉,難不成還一言難盡麼?他便坐在桌前,靜聽友人說話。
圓桌對面,圓凳自動跳了出來,雲冽也坐了下來,神色仍是冷峻:“承璜國此番險遭翻覆之事,有邪魔道中人作祟。你既修仙道,不可置之不理。”
徐子青眼皮一顫:“邪魔道?”
雲冽頷首:“你且再觀此朝氣運。”
徐子青應言,雙目裡蘊出兩團青色光芒,而後直直看向窗外,神情比傍晚觀氣時更謹慎十分。
雲冽說道:“金龍莫看,只觀黑蛟。”
徐子青便仔細瞧去,那黑蛟於夜色中更顯張狂跋扈,此時蛟尾與龍尾糾纏,兩具龐然身軀越發絞得緊了。
這般形態,竟像是……龍蛟交媾。
想起方才於門外所見之事,徐子青不由一頓。
雲冽冷然道:“觀其目。”
徐子青心中一凜,有些赧然,再定一定神,去瞧那蛟目。只見它形似蛇目,瞳色暗金,而外面卻泛著一圈血紅,更有絲絲黑霧盤旋其上。乍一看並不清楚,細看時卻格外詭異,使人心驚膽寒。
這情形,確是黑蛟為魔氣所染之態。
徐子青雖是修仙,卻知曉世上還有修魔、修妖、修鬼等數種修士,所擇之道與他很不相同。
修妖道者混沌不分,修魔道者與修鬼道者則與仙道相對,一者為陰,一者為陽;一者為負,一者為正。眾修道人並無好壞之分,皆在天道之下。
其中鬼修甚少,魔修與仙修就很是對立,經年下來,雖不至你死我活,卻也相去不遠矣。
然而勿論哪路修士,都須遵循天道規則,因此徐子青對皇朝中事退避三舍,亦訝異于有魔修摻雜其中。
除此之外,他仍有一事不解:“雲兄,何為邪魔道?”
雲冽淡然看他,冷言道來。
魔修者七情俱全,修一個隨心所欲。除吸引天地靈氣之外,功法多需煞氣、陰氣、血氣、死氣、穢氣等負極之氣,又多執著貪、嗔、癡,或嗜酒、嗜色、嗜殺,妄念不斷。
而此中有正魔道與邪魔道之別。
若同修一本《陰陽和合大道》,修正魔道者風流而不下流,與人合歡你情我願,絕不強求,雙方更互有增益。而修邪魔道者則姦淫擄掠、無惡不作,將人作鼎爐肆意采補,殺身毀命。
故而修仙者或看修正魔道者不順眼,卻是眼不見為淨,而對修邪魔道者,則是殺之而後快。
不過因魔道功法特殊,邪魔道遠比正魔道更易修行,因此邪魔道中人,便遠勝於正魔道中之人了。
徐子青聽得出神,他從前只間或聽說魔道與仙道乃是仇敵,卻不知還有這些緣由,更有那許多細節之處。如今聽說了,也心裡若有所思。
待友人說完,他不由有些好奇:“這兩者……雲兄如何待之?”
雲冽冷聲道:“修正魔道者與我道不同,不相為謀。修邪魔道者見之則殺,若門派為惡,當盡誅之。”
他語氣森冷,殺意濃郁幾成實質,聽得徐子青汗毛倒豎,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不知雲兄……”殺了幾人?
雲冽已知其意,殺機未褪,直言道:“盡誅邪魔道為大惡者九百三十三人。”
徐子青咋舌,這等殺性,真使人毛骨悚然。不過他卻並不懼他,反倒覺得雲冽殺性雖重,卻不妄殺,著實令人欽佩。
既然已明白因由,徐子青便說道:“雲兄之意,是要我尋出那邪魔道之人,將他除去麼?”思及之前與東黎昭所見屠城之事,想來與這邪魔道人必有關聯,故而雖有不適,卻未反駁,只是有所疑惑,“修士不得干涉人間朝堂大事,我又如何能夠……”
莫說旁的,若是惹了天道憎惡,日後修行步步險阻不說,得罪狠了,更有天譴神雷降下,便是冤枉了。不過雲冽絕不會加害于他,徐子青以為,當還有其他緣故才是。
果然雲冽說道:“改朝換代之事,原本是凡俗中事。但既有魔道插手,仙道中人得見,便不得袖手旁觀。”
原來凡俗人理凡俗事,而魔道修士趟這渾水,便失之平衡,仙道中人需得與之對立,將凡俗事變為修士之爭。
雲冽神色冰冷,繼續言道:“行善功,得善果;行惡事,有孽報。邪魔道倒行逆施,你適逢其會,乃是天意。”
徐子青一怔:“若我不曾來此……”或是不曾遇著東黎昭,抑或遇著卻不救他,此間事又該如何?
雲冽冷然道:“天道規則有所依循,若不是你,自有他人。你既得遇,便是你之機緣。”
徐子青笑歎:“我明白了,謹遵雲兄吩咐。”
是了,承璜國正宮所出二子,東宮東黎熙身具金黃龍氣,乃是天運昌隆之相,而次子東黎昭心思醇厚、對兄長敬重非常,龍氣也為金黃,便是天道為此朝留有後路,自東黎熙至東黎昭,福澤綿延。足見此朝分明氣運濃厚,不該有如今這般氣數將近、要改朝換代的模樣。
且東黎熙神智清明,寬厚仁德,有明主之風,若是亡國之君,當不會如此。因而必定是有外禍亂朝,干擾天數。
此乃大孽。
徐子青為仙道中人,既要修行成仙,便得為天道辦事才是。若是做得好了,說不得便有嘉獎,做得不好……天道欲以他之手懲戒作亂者,只消他盡力而為、莫唬弄上天,當不至於落個淒慘後果。
雲冽觀他神色,淡然道:“你已想得明白。”
徐子青點了點頭:“是,我已想明白了。”又笑道,“多謝雲兄指點。”
當晚,未免邪魔道中人覺出他體內靈力湧動,徐子青並不曾打坐修行,反而以凡人之態睡臥床上,休整一宿。
次日,東黎昭早早在外叩門:“先生,你可醒了麼?”
徐子青睜眼,翻身而起,到前頭打開門來,笑問:“你可來得早。”
東黎昭不由窘然。他一夜不曾好好入眠,唯恐先生離他而去。這時東方才剛發白,他便迫不及待,急急過來了。
東宮裡伺候的宦人並未覺察,徐子青看他眼下青黑,微微一歎,放他進來:“莫要如此莽撞,且當心給人瞧見。”
東黎昭“哎”一聲,進得屋來,關了門,說道:“我身量小,偷摸牆根而來的。此處也很是偏僻,若無要事,必不會給人發覺。”
徐子青見他如此依賴,目光不由一軟。
第42章 留下
東黎昭見徐子青並未生氣,便帶幾分小孩兒氣的:“先生莫要惱我。”
徐子青笑道:“惱你做什麼?”
東黎昭心中歡喜,只是思及徐子青要走,又垂下眼來,很是不舍:“先生不可多留幾日麼,當真現下便要走了?”
徐子青歎道:“正要尋你去說此事,待你皇兄得閒,我亦有話要同他說。”
東黎昭深宮裡長大,如何不知徐子青話中之意,當下快聲道:“先生之意,是不走了麼!”
徐子青卻正色道:“雲兄與我說了一件大事,正與你等承璜國有關。我倒是欲走,卻恐怕走不得了。”
東黎昭一驚:“先生且待,我去尋我大哥!”
徐子青見他就要奔出,拉他一把,遞一張符籙過去:“你自小心,此符可使人瞧不見你,只是不能出聲,切切牢記。”
東黎昭應“是”,快步離去。
徐子青才將意識沉入儲物戒中,詢問道:“雲兄,你可要與東黎熙相見?”
雲冽嗓音冷冷傳來:“不必。”
徐子青微微一笑,便不再擾他。
不多時,東黎昭匆匆而來,原來東黎熙那裡被看得緊,他用符籙隱在屋外很等了一會,才見東黎熙將宦人驅逐在外。然而那刁奴卻呼喝數人貼著把守,東黎昭並無進去時機。
徐子青略思忖,說道:“無妨,你只跟我去就是。”於是使了一個障眼法,引東黎昭同他一起進去東黎熙寢殿之內。
兩人陡然現身,東黎熙吃了一驚,卻反應極快,並不曾驚呼出聲。
隨即徐子青做一個禁制,就使外面人不能聽得裡面聲音,又暗暗讓重華悄然停在外面院中樹巔,為眾人把風。
徐子青才道:“現下說話,當不會引人注目。”
東黎熙鬆口氣,見東黎昭神情,便有些猜測,笑道:“徐先生來此,可是有何指教麼?”
徐子青點了點頭:“你承璜國之事,我怕是要摻上一腳。”
東黎熙一怔:“徐先生改了主意,難道是我國有了不妥?”他自問也有幾分觀人之術,這位徐姓修士目光清明,確是心正神正,當為一心嚮往修行之人,若非必要,定不會有如此念頭。
徐子青讚賞一笑:“你說得不錯。”繼而歎了一歎,“有邪魔道中人欲翻覆承璜國,我等仙道修士既然得知,便不能袖手。”
東黎熙心中一緊:“徐先生的意思是……”
徐子青微拂袖:“你兄弟二人且去窗邊,我為你等開眼,以觀皇城氣運。”
東黎昭已試過術法,倒是不慌,東黎熙頭回聽說,加之方才所聞之事,是強行按捺,終於鎮定下來。
瞧了兩眼,也看清皇城上龍蛟糾纏之相,東黎熙心細如塵,對那淫靡之態是心知肚明。不過他尚不及羞赧,卻又看清黑蛟眼中紅芒,只覺它十分邪惡,讓人見之而毛骨悚然。
東黎熙長東黎昭數歲,且為儲君,自比他更曉事態嚴峻,當下說:“徐先生,那黑蛟很是不妥。”
徐子青便道:“黑蛟與金龍行那事,乃是采補金龍龍氣,將太子氣運轉嫁己身,使黑蛟化龍。如今蛟生有一角,兩爪四趾,另兩爪卻已有五趾,可見化龍之日不遠矣。”
東黎熙臉色一白,眼中閃過一絲憤恨:“先生放心,熙既然已經知曉,自不會再讓他得逞。”
徐子青又道:“不過黑蛟有魔氣,而黑蛟乃焦塗氣運所化,因此若非焦塗便是邪魔道修士,便只有一種可能。”
東黎昭急問:“先生,是什麼?”
徐子青道:“附身。”
東黎熙驚道:“……附身?”
所謂附身,乃是因肉身重傷、元神受困而將元神祭出,附著另一人身上,以圖行動自如。其間更以魔道法門滋補肉身,把肉身蘊養,到時再將元神收回,便能比傷前還要強上數分。
然而此法一來對被附身者害處頗大,二來這滋補的法門素來邪惡,因此十分令人不齒。
徐子青原本不知附身為何物,乃是雲冽傳音而來。可一旦知曉,亦覺不安。
他與兩兄弟說明此事, 東黎昭已是驚呼:“先生說過,下九洲之人不能修行,那、那……”
徐子青頷首:“那邪魔道人只有附身于焦塗身上,才能如此。”
東黎昭臉色難看:“若是這般,焦塗死了麼?”
還未及徐子青回答,東黎熙忽然開口:“焦塗與我見面頗多,觀他行為舉止,與從前並無不同。”
徐子青微微一怔,這話中似有未竟之意。
東黎熙眼裡情緒翻滾,說道:“十年前我便識得焦塗,那時他雖是凰妃兄長,卻與我相交甚篤。待我受封儲君,他便是我暗中的人手。”
焦塗與凰妃乃是異母兄妹,之間並無深厚情誼,反倒他們兩人為多年好友。那些個明面退避之事,不過是為防備先皇猜忌而為。後來焦塗一朝反水,殺遍朝堂、又將東黎熙囚禁東宮,使東黎熙一度以為自己識人不明,被其表面蒙蔽。誰知而後凰妃與東黎彰也被其殺盡,若說焦塗有反叛之心,卻並不登基,便讓他生出許多不明來。故而他才與他虛以委蛇,暗地裡也想要回復勢力,重奪王位。
東黎熙手中有幾分力量焦塗固然知曉,然而焦塗有多少勢力,東黎熙也全然明白。東黎熙以為不過是水磨工夫,但只要焦塗不將他也殺了,他便總能暗暗謀劃,東風再起。
可如今聽這修士說來,其中之事遠非他所想那般簡單,更涉及世外詭譎之力,這便讓東黎熙心緒繁雜起來。
此中之事因東黎昭年歲尚小、怕他走嘴,東黎熙不曾對他言明。待後來……他便更不會對他開口。
現下東黎昭聽聞,驚得幾欲跳起:“大哥,焦塗是你的人?”
東黎熙點了點頭,眼中卻有複雜之色:“當年是。”
然而不知他何時被人附身、此時可還是不是他了。如若不是,東黎熙與他相識多年,當不會認錯。只是到底有邪魔道作祟,他卻不知到底對方有幾分手段、是否將他蒙蔽過去了。
徐子青見狀,便說道:“氣運之說與神魂、肉身皆有相關,邪魔修是上九洲人,若僅是謀奪焦塗肉身、抹除了焦塗神魂,並不能顯化氣運黑蛟,故而焦塗該還是活著的。”
只是焦塗活著,於他與邪魔修對上之事,卻是大大不利。
他這話一說完,東黎熙目光閃動,卻不知在想什麼。
徐子青料想,既然東黎熙與焦塗曾為至交好友,又與其分享諸多隱秘,想必那時雙方能以性命相托。而後生出諸般事來,東黎熙定當對焦塗有許多恨意,可如今得知焦塗實為旁人所控,該當又不能不為之擔憂罷。
不過這卻與徐子青沒什麼干係,他此時只想道,要對付焦塗,總要曉得他究竟有何目的。黑蛟與金龍交合乃是為了化龍,可如若黑蛟化龍,于那邪魔修而言又有何用處呢?左思右想不得其解,可若是不能弄個明白,又唯恐將此事辦不周全,使天道怪罪了。
思及此,徐子青便將所憂慮之事與東黎熙說了。
東黎熙想了一想,便道:“這些時日焦塗入夜必定到我寢殿裡來,到時我見機打探一二就是。”
若論勾心鬥角、套話奪權等事,徐子青這世外之人自然不會是他這些皇子龍孫的對手,交予東黎熙去辦,倒比他自己去尋摸更妥當幾分。
做下決定,徐子青並未帶東黎昭離開。他要辦下此事,必得與東黎熙時時商量,還是離得近些為好。
傍晚剛過,焦塗果然又來。
徐子青擔憂為邪魔修察覺,早早將東黎昭以禁制圈住,自個則使了個木遁之術,將周身氣機皆藏於一盆蕙蘭中。
那焦塗進得門來,抬手就將東黎熙摟過,在他臉上胡亂親了一通,又噙住他口唇翻攪夠了,才笑道:“你今兒個倒乖順。”
東黎熙看他笑面,卻不言不語,臉上神色也是冷淡。
焦塗見狀,訕訕放開手:“你這般看我作甚?”跟著腆臉上去再摟了住,還要親他,“良辰苦短,莫要在這裡浪費春宵。”他說時,將東黎熙手掌按在下身,那物已然昂頭探首,是硬得發疼了。
東黎熙勾起嘴角:“你來尋我,就只為做這淫事,當我是任你褻弄的玩意兒了罷。”
焦塗臉色數變,見東黎熙不為所動,便抓了抓頭,說道:“我對你如何,你還不知麼?怎會當你是件玩意兒!”
東黎熙冷哼一聲:“說得倒好,做得卻又是另一副嘴臉。”
焦塗有些急躁:“你今日是怎地了,為何與我說這?”
東黎熙只冷笑:“我不欲再與你做那事,你待如何!”
焦塗在屋中轉了幾圈,急得正如那熱鍋上的螞蟻:“你也並非毫不爽快,作甚這般矯情起來!”
東黎熙與他針鋒相對,笑得很是嘲諷:“你倒是爽快,不若給我壓上一回?我堂堂儲君,被迫雌伏,還要我謝你不成!”
他態度這般激烈,聽得焦塗更是躁動:“你、你……”
東黎熙一面用言辭引那焦塗,一面卻在觀其神色。
他從前一心以為被焦塗背叛,恨到極處哪裡還會有這般心情!可如今有了心情,卻能瞧見焦塗眼裡一抹擔憂,讓他越發對徐子青所言之事深信不疑,且也覺出這焦塗似有苦衷來。
焦塗卻不知東黎熙心中所想,只滿心憂慮。若要他再度逼迫東黎熙,他並不捨得,可這等性命攸關之事,他要如何與他言說?
東黎熙見狀,語氣軟了一些,說道:“你我多年相交,乃是能同生共死的好兄弟。我恨你如此折辱與我,卻一直忘了問上一句,你因何要這般待我?”
焦塗聞言一頓,先是重重歎了一聲,隨即看向東黎熙,目中神色難辨:“你既然一直不問,為何今日卻問了……”
東黎熙定定看他:“勿論是何種因由,你總要給我一個痛快。”
那焦塗卻苦笑道:“哪裡有什麼因由,不過是我心慕於你。若你成了君王,我只為臣子,便是兄弟情誼仍在,我卻忍不得你三宮六院。到時我再想與你在一處,就越發千難萬難了。”
東黎熙心中不啻於掀起了驚濤駭浪。
且不論真正緣由是否僅止如此,可東黎熙深知焦塗,卻覺出他這番話語盡是實言。以往焦塗與他強行歡好,東黎熙只當做是焦塗色令智昏、起意要將他這太子壓制,以滿足其征服之感。而如今看來,即便黑蛟與金龍交合的確只為化龍,但焦塗對東黎熙為所欲為,卻有許多是真心所願了。
焦塗對東黎熙,真有那一番癡念……
東黎熙眸光沉沉,卻開口責道:“只因如此,你便可以毀我江山,將我囚禁於寢殿之中麼?你這等愛慕之意,未免太過無恥!”
焦塗終是沒能忍住,眼中皆是痛楚,隨即他閉了閉眼,面皮一陣抽搐。再睜眼時,已是帶上狠辣之色:“成王敗寇,何必說這廢話!你乖乖與老子到床上去,張了你的腿,不然……哼,老子就卸了你的骨頭!”
東黎熙心中一凜。就在方才,因他心思縝密,已然發覺焦塗眼裡有一縷黑霧閃過,而如今他這般姿態,便叫他瞧出不同。
若當真是焦塗,除卻床上調笑,絕不會這般言語侮辱,更不會出言威脅。
思及過往種種相處,東黎熙已有幾分了然。
果真便是附身。
與此同時,隱匿于草木中的徐子青,也生出同樣的想法。
與東黎熙不同,東黎熙能察覺,純屬因他思緒敏銳與對焦塗熟知。可徐子青卻是立時覺出焦塗氣息改變——就在東黎熙叱喝後,突然變得詭秘邪氣起來。
東黎熙今晚很不配合,焦塗對他不肯用強,便被那邪魔修壓制,要親身上陣。徐子青隱隱也有所感,那焦塗似與邪魔修有些溝通,也並非對如今狀況全然不知。
由此徐子青便有猶疑,倘若邪魔修要動東黎熙,卻不曉得對他有多少害處。原本固然是想先探明情形,然而萬一將東黎熙搭上,便是大大不值了。
正此時,邪魔修附著焦塗的身子,已然是大手一抓,要把東黎熙拉上床去。
徐子青心裡一緊,還是決意動手。
不過下一刻,東黎熙卻冷笑一聲,一把匕首刺入心口!
邪魔修立時喝道:“你做什麼?”
隨即他便見到東黎熙臉色發白,匕首入肉處鮮血汩汩而下,轉瞬就是重傷。
邪魔修頓時大怒:“來人,叫御醫!”
東黎熙癱軟在地,眼裡都是冷芒。
徐子青頓時倒抽一口涼氣。這位太子當真果決,竟敢如此對自己下手!若是一個不慎,便有性命之憂!
邪魔修鼻息粗喘,氣得臉色漲紅,跟著他神色連變,用手將額頭捂住,拂袖快步出門。
很快數名宦人進來,跟了個鬚髮皆白的老兒,提了藥箱,匆匆講東黎熙扶到床上。跟著便是一陣手忙腳亂,徐子青無聲歎息,而東黎昭是忍了又忍,才不曾急沖過去。
好容易那御醫忙活完了,也下了診斷,言道要東黎熙靜養一段時日,不能再動得狠了。宦人去給邪魔修說明原委,便只聽得他發出恨恨之聲,就大步遠去了。
東黎熙面色蒼白,雖未昏迷,卻是滿頭細汗。
那御醫不敢做什麼激烈診斷,唯有讓他含住參片吊命,給他拔出匕首來。而後再忙乎得伺候東黎熙躺下,才敢去配藥云云。
見御醫離去,東黎熙叱了一聲:“都滾出去。”
為首的宦人自是不肯,要在床邊守著,而東黎熙刻意連連喘氣,像是氣得發昏,才讓他不得不也跟著出去了。
待室內總算是安靜下來,徐子青布下禁制,才與東黎昭一同出現在那床前。
東黎昭雙目發紅,顫聲道:“大哥,你怎麼能對自個下這般狠手,要讓我心疼死麼!若是母后在天有靈,都會給你氣壞了!”
東黎熙虛弱一笑,眼裡有兩分歉意,卻全無悔意,說道:“昭兒,若我讓他今日再度得逞,使氣運黑蛟化龍,使我承璜國易主,才是真正的千古罪人。如今不過受點小傷,又算得什麼?”
他不過一介凡人,怎知那邪魔修有甚其他手段?只有自傷其身,才能暫時逃過一劫。
東黎昭也知此事事關重大,可畢竟是相依為命的兄長,便是明白這道理,又豈能當真說服自己呢?
東黎熙見弟弟仍是滿面不敢愧疚,不由看向那少年修士,說道:“想必徐先生也是贊同熙的。”只是這一看,卻見徐子青似有發怔,忙輕聲喚,“先生,先生?”
徐子青卻是將意識沉入儲物戒中,在與雲冽說話。這時回過神來,便走過去,握住東黎熙手腕:“且不說旁的,我予你一道靈氣,以引你體內生氣,當能讓你生機不絕。待我再配一劑藥來,你喝下之後,便可無事了。”
東黎昭明白徐子青術法神妙,也見識那一味神藥,當即喜道:“多謝先生!”
東黎熙也是因有修士在側,加之極有膽識,才敢如此。現下聽到此言,心頭松了大半,也是一笑道:“多謝先生。”
此時徐子青想起方才與雲冽所說之事,又往戒中喚道:“雲兄,雲兄,你亦見了這邪魔修,可有什麼發現麼?他究竟打了什麼主意?”
第43章 奪運改命
雲冽倒是留意著戒外之事,當即便有回答:“此人所習為《血魔大法》中‘血霧奪命歸元篇’。”
徐子青面色微微一變。只聽這功法名稱,就覺一道血氣撲面而來,很是詭異。
之後雲冽便將此法來源用處詳細說來。
“奪命歸元者,乃是奪取他人的性命、掠去他人氣運,待吸進其人精血,便能盡化為己身修為,而氣運亦能補足自身氣運,使道途坦順。”
徐子青心中驚疑。
假使真如友人所言,這邪魔修乃是要將整個承璜國氣運收歸己有!一國氣運何其龐大,何況此國正值鼎盛之時,若能得到,當能使其自身氣運蒸騰、猶如華蓋……到時若能逃脫天道誅殺,再有氣運相護,定能成就魔道巨擘!
難怪天道要仙修與魔修相抗,左右不過是為了考校雙方。天道雖要以仙修為刀,可也有道消魔漲之說。這邪魔道若當真在此劣勢下能把仙修中人鬥敗,則魔意大盛,規則允許。天道也奈何不得。
徐子青再將焦塗之事來龍去脈梳理一遍。
這邪魔修以焦塗這下九洲梟臣氣運化作黑蛟,再奪取龍氣,待黑蛟變為黑龍,再斬殺東黎昭這也身具龍氣之人,承璜國氣運便盡歸焦塗一人之手。
之後邪魔修再將焦塗吞食,就把焦塗氣運轉嫁己身,勿論是肉身還是元神皆能得到極大滋補,氣運也必將鼎盛。
而這邪魔修用元神附身焦塗……一來是為著監視,二來想必也是為之後吞噬他精血做個準備。
現下那邪魔修的功法來源徐子青盡已知曉,最要戒備的則是邪魔修的修為。
他既已蘊養元神,修為至少也在化元期巔峰了。
若邪魔修原本就身受重創,被動附身養傷,這還要好上幾分,即便他元神歸體,也實力有限。可若他根本就是起心奪運而來,那麼他元神一旦回歸……化元期巔峰,已是昊天小世界的絕頂高手。
徐子青區區煉氣七層修為,實抵不住他一口氣吹的。
那邊東黎熙與東黎昭見徐子青今日總是神情恍惚,頗覺奇怪。隨即心中更有擔憂,難不成那邪魔修如此厲害,才一見便讓這位仙道修士也懼怕起來麼?可如若連徐先生也奈何他不得,他們這些個凡人,豈不是只有任其拿捏了!
也莫怪兩兄弟如此揣測,實是徐子青聽著雲冽所言,眉頭漸鎖,就讓人生出了這種感覺來。
等了一會,東黎昭到底年幼,忍不住又開口喚道:“先生、先生!”
徐子青醒神,側頭看他:“昭兒?”
東黎昭略窘然,說道:“我看先生神思不屬,可是有什麼心事麼?”
徐子青輕歎:“我方才是與雲兄說話,談及今日所見邪魔修,心有所感罷了。”
東黎熙忍耐痛楚,他與東黎昭秉燭夜談,自然聽過那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雲姓修士,亦知此人不願與人多做接觸,一應之事皆由這徐先生處置。他也不去追問,只猜到目前情勢或不妙,才讓徐先生有此愁緒。
便說:“事若有變,先生只管說來。我等若不知曉之間厲害,要做了什麼讓先生為難,豈不是更加不妥?”
徐子青聞言,也知是這麼回事。略理了理思緒,就將雲冽與他所言附身之法、以及他心中所憂全數說出。雖說這二人並非修士,可一人計短、二人計長,以東黎熙聰慧,說不得能想出些由頭來。
果然這太子並不讓他失望,才略思忖片刻,便說道:“先生之意,一切關鍵都在那邪魔修肉身之上了?”
這話當真如石破天驚,使徐子青驟然醒悟!
確實如此,若單是元神,借助個凡人之軀有什麼可怕?法術、修為盡皆不能帶來,即便是帶了少許來,那凡軀亦不能支撐。邪魔修欲借焦塗之身奪取一朝氣運,氣運未化龍之前,他當捨不得傷害於他。況且奪取凡人軀殼簡單,磨合卻難,他也不捨得換個凡軀來用!
故而只消不讓他回去肉身,就算有更高修為,又能如何!
被東黎熙點醒,徐子青也略略展眉。
但事情還需從長計議,他要先曉得那邪魔修肉身何在才是。
幾人商定,打探此事之人非徐子青莫屬,旁人不通術法,恐怕無用。而要引出焦塗與其附身邪魔修,此事便要讓東黎熙來做了。
如今讓東黎熙先養好身子,才好叫焦塗上門。之後……免不得東黎熙要妥協一二,勾住焦塗,不使那邪魔修察覺焦塗府中之事了。
既有所決意,徐子青看向東黎熙,便有些歉然:“只是又對不住你了。”除卻這要再度雌伏之事外,他還得小心行事,不可讓黑蛟化龍……實在委屈之至。
東黎熙卻豁達一笑:“先生說哪裡話。承璜國于我東黎氏手中傳承數代,萬不能毀於熙之手,先生相助于熙,熙只有感激不盡。”
徐子青微微一笑,也不再多說。
計策定下,三人略為心安,正要再商討一些細節之處。不料外頭突然有些喧雜,有風雷攢動之聲,靈力波動,絕非凡人所為。
徐子青一愣,他卻認出來,這分明是仙修中人的靈力,端正而有脫俗之意,並無魔修靈力那等狂霸陰邪之感。
可這承璜國分明就只該有他一個仙修,怎麼突然多出了旁人來?
正想是否出去一看,寢殿之門卻給人猛然轟開,大風洶湧,有一個少年袍袖滾滾,翩然出現在屋中。
他面相只得十五六歲年紀,生得唇紅齒白,面如傅粉,俊美逼人。可一雙眼眸裡仿似能噴出火來,讓人只覺他脾氣暴烈,並不好相處。門外黑幕重重,星子遍佈,更襯得他如仙人下凡一般!
少年身後有好些個宦人給弄得七歪八倒,連滾帶爬的一地都是,帽子、衣物盡皆亂糟糟,極為狼狽。
只聽他喝道:“你等南人再敢攔我,仔細你們的性命!”目光又四處一掃,“哪個是太子?出來!”
這少年闖得太快,徐子青只來得及將東黎昭送到牆邊以禁制遮了,自個卻橫走一步,站在了東黎熙的床前。
東黎熙瞳孔驀地一縮,隨即支起半邊身子,問道:“你是何人,為何擅闖本宮寢殿?”
少年昂然道:“區區南人,也敢在我面前拿大。我知你是東黎熙,你若還有幾分禮數,當尊我‘宿仙長’!”
東黎熙一眼見到此人,便知他少年氣盛,這年歲約莫與相貌並無差別。而他似也是一位修士,如此大喇喇闖將來,絲毫沒有徐先生那般仙人氣度,反倒像是凡俗界嬌養的跋扈公子,如若修為高超,便是要讓人頭疼。
想到此,他眼光偷瞧徐子青,見他氣定神閑,也放下心來,亦有心思與這少年周旋。當即拱手:“宿仙長恕罪,熙不知仙長前來,有失遠迎。如今傷重在身,無法起身,實在過意不去。”
那宿姓少年鼻子裡頭“哼”一聲,這時才發覺在床邊上還站著個比自己大些的青衫少年,一派溫雅和悅的模樣,倒不算討厭。
於是開口便道:“你也是修士,你怎地在這裡?”又問,“我是散修盟宿忻,你叫什麼名字?”
這般連珠炮似的發問,徐子青只微笑聽完,說道:“宿道友可喚我徐子青。”
宿忻才進來,他已瞧出此人修為在煉氣五層,雖是脾氣難招架了些,但眼神還是清正,該並沒有多大妨礙。
見徐子青態度這樣平和,宿忻皺了皺眉,也小了聲量,說道:“徐道友,我到這裡斬妖除魔,乃是為了報仇雪恨,你可不要阻了我的道路。”
徐子青聽了,又是疑惑。照道理,天道既然已經安排他來做那斬魔之刀,怎麼這宿忻又來了?不過卻笑道:“我亦是為除魔而來,不過宿道友若不嫌棄,不妨一同商議。”
宿忻脫口就出:“就憑你的修為……”還未說完,他上下打量了徐子青,忽然就有些啞然。
他雖說莽撞了些,卻不是蠢物,單說他瞧不出徐子青修為,就知對方實力在自己之上了。一些瞧不起的言辭,自然不能再說出口。
到此宿忻就有些訕訕,壓下了那囂張氣焰,不甚自在地開口道:“那個,徐前輩……”
徐子青微微好笑,便輕拂手:“你我年歲相去不遠,互稱道友即可。”
東黎熙在旁聽著,目光微閃,已知那溫和的徐先生修為勝過少年,心下微松。
只見少年如玉的臉頰上泛起一抹薄紅,輕咳一聲,說道:“那、那……徐道友……商量就商量吧。”
方才宿忻動靜太大,恐怕會驚動邪魔修。他們若要說些什麼,也得快些才行。
於是徐子青就先問了:“宿道友,你适才說起報仇雪恨……”
宿忻也是個沒甚心機的,當下也不隱瞞,直接說道:“我來到此處,就是為追殺血魔。”他眼中閃過一絲恨意,“那廝五十年前在我上九洲興風作浪,吸食去了許多英傑的血肉,用以滋補。而後被我散修盟太上長老打成重傷,肉身碎去九成,幾乎只剩了骨架和些許皮肉。可惜卻被他化作一團血霧,生生地逃了去。”
原來這邪魔修不知是何時得來了一部黃階下品魔功,專司損人利己,自打修煉之後,魔功極高,能頃刻間使人變作一張人皮骨架,故而得一個名號喚作“血魔”,不過區區數年就晉升到化元後期。那時為防惹出宗門大派中隱居已久的老怪物出手,他盡尋散修吞噬,全不把散修盟放在眼裡。可他卻沒有想到,散修盟底蘊並不低於大型宗門,內中更有一名太上長老,百餘年前就晉升為金丹真人!
後來散修盟所庇護多人被其吸幹,盟主大怒,請太上長老出山,以誅此獠!
然而血魔到底狡猾,他竟是留了一手。在最後一戰中,太上長老原本能將他留下,卻未防備血魔忽然自爆功力,以元神挾肉身遁逃!
不過經此一役,血魔再不能肆意作怪,而散修盟也不曾放過他的消息,數十年來一直尋找。
終於在幾日前,有擅蔔術的化元期長老耗費心血,算出血魔所在竟是下九洲中,才來商議,要派遣何人去往,將此魔徹底誅殺!
這宿忻年方十六,乃是雙靈根資質,本已極受看重,加之他修為進展極快,乃是盟主弟子,也能接觸些核心的東西。而後待他偷聽了這一個消息,當下就私自跑了出來,要剪除血魔。
至於他一個小輩為何對血魔如此仇恨……卻是因著血親之仇。
五十年前血魔肆虐時,宿忻的祖父被血魔吸食,祖母因祖父以身相護勉強逃走,只留下一個遺腹子,就是宿忻之父。
可血魔血氣到底入侵祖母之身,連帶著宿忻之父也深受其害,一生修為不過區區煉氣三層,壽元更是大大折損,三十餘歲才生下宿忻。之後不過三五年,就過世了,剩下了宿忻一人。
儘管散修盟對麾下散修頗為照顧,宿忻這半大孩童,卻也受了許多冷眼閑語。直到後來測出了上等資質、得拜盟主為師,日子才好過起來。
這般血仇,要宿忻如何能忘?
待宿忻這般一說,以東黎熙之智,霎時明瞭許多內中干係,亦推知許多有關上九洲事,心思連轉。徐子青對那散修盟雖有些興趣,可到底事到臨頭,還是儘管商討一個章程為好。
徐子青先開了口:“宿道友,想來你也知曉,若要除掉血魔,需得先尋到他那具肉身才是。”
宿忻卻道:“我本想直接殺將過去,聽白長老算得血魔此時正附身凡人,想要動手,再沒比這更好的時機了。”他想了一想,又問,“血魔肉身只剩不足一成的血肉,難不成已然滋補得了?”說時就是秀目含煞,“這些年沒得蹤跡,不曉得他又害了多少人!”
徐子青更有所感,他想的卻是,既然血魔在上九洲銷聲匿跡,恐怕沒得手幾個修士。他若是滋補肉身,豈不是盡皆在下九洲南人身上……到此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來。
東黎熙顯然想得更快,臉色也極難看:“徐先生,我聽昭兒說起那件火燒縣城之事,先生以為可有蹊蹺?”
徐子青面色肅然,點了點頭:“我亦有所想。”
是了,原本聽那焦塗在承璜國做盡血腥之事,便已覺他殘虐非常,行事更是簡單粗暴,頗有魔道中人狠辣作風。加之後來推知這是附身之術,便想到那邪魔修不過只要王朝氣運,哪裡會管後事如何!就越發覺得之前處處都是蛛絲馬跡。
可現下想起來,血魔不敢在上九洲探頭,而下九洲裡要借助焦塗行事,也只對朝臣下了殺手,並不敢那般隨意在百姓中弄出血腥。但他差人去追東黎昭,就正好以此為名吸食了整個縣城中人,再一把火燒去,也頗像洩憤,便不會暴露邪魔修身份了。
徐子青深吸口氣。
可憐那縣城裡少說有十萬人口,全數被人當做口中饗食,就連全屍也不得一具。即便是體內靈氣幾近於無,但數量如此龐大,也能讓血魔休養生息了!
東黎熙也有恨意:“焦塗從前征戰,總要善待俘虜。卻不知為何上次去邊關剿除流寇,就將其盡皆殺死,老弱婦孺也全坑殺。想必也是血魔所為!”
那時他頗有不悅,與焦塗夜談時,也是聽他說到那眾流寇全無一人無辜,便是家眷也都各個心狠手毒,這才去了疑慮。現下想來,只怕都是藉口。血魔如此可恨,流寇倒也罷了,那些個枉死的百姓,卻盡皆是他承璜國子民!
宿忻並不知兩人所言為何,倒也並未插口。待東黎熙說完,才道:“你們是怎麼個想法,說來聽聽。”
徐子青朝東黎熙點了點頭,他知他又有念頭。
果然東黎熙道:“原先說由我做引,使血魔上當。不過既然宿仙長來此,就有了更好的法子。”他身子正虛弱,面上卻泛起一層微紅,眼裡也全是戾氣,“宿仙長到來之事那些刁奴兵士也盡見了,現下不能進來,卻會速速報給血魔知道。”便是怕極了不敢說,那般大的聲響,血魔亦不會不知,必會儘快趕來。只可惜他要遮掩,不能用術法,卻便宜他們幾個在此商討。
徐子青與宿忻皆是頷首:“你且繼續說。”
東黎熙便又道:“宿仙長相貌外頭人盡皆窺知,徐先生卻不然。不如就乾脆趁此機會,宿仙長先去拖住血魔,徐先生則去到焦塗府中,好生搜尋一番。”
他話一說完,宿忻先擊掌道:“正是要跟血魔做過一場,我應下了!”
徐子青略一思忖,也覺不錯,便道:“這法子頗好。”他再轉向宿忻,溫言說,“宿道友修為極好,不過那血魔老奸巨猾,還是當謹慎行事。若是有個萬一……還是以己身性命為要。”
宿忻倒並非不知好歹,當即點頭:“我曉得。”
徐子青便也一笑:“便分頭行事?”
宿忻很是爽快:“分頭行事!”
且說另一頭,大將軍府大門裡飛速跨出一匹馬來,撒開蹄子疾馳飛奔。這馬很是神駿,通體如墨,如若細看,卻能瞧出這並非是墨,而是馬色紅得幾近于黑。
而馬上跨坐這一個大漢,恐怕有近九尺長,很是剽悍雄壯。他此時臉色陰沉,那一雙仿若黑霧沉沉的眼中,更是隱隱有一抹血色閃過。
第44章 血魔肉身
到得皇城大門,有兵士呼道:“大將軍!”
那血魔一擺手,策馬疾奔而入,無一人膽敢阻攔。
這便極快地來到東宮前,迎面數個宦人護衛快步而來,有宦人恍惚嚷道:“大將軍,有、有仙人來找晦氣了!”
原來這些個宦人晚間正守著太子寢殿,卻見有人自天邊飛來,竟是絲毫不曾有換氣般,就這般降下。那等飄逸脫俗之感,可不就是天人下凡麼!當即就給唬了住了,唯恐是自己得罪上天,待現下見到血魔,才如找到了主心骨一般。
血魔雙目泛紅,心中暴戾。
眼見大事將成,先是東黎熙忽然寧死不從,而後又是見到皇城上有修仙之人靈力湧動,真真是倒楣之至!
他沉聲道:“退出太子宮外,此間之事我來處理。”
血魔素來殺人不眨眼,積威甚重,眾人不敢反駁,只得咽下了一肚子的疑問,紛紛退了出去。
又聽血魔吩咐:“守住方圓十裡,但有什麼聲響亦不許一人進來!”
眾人應“是”,各自行動不提。
正要進去東宮,血魔忽覺胸口一陣刺痛,隨即皮膚攢動,似乎有什麼要探出頭來。他深吸口氣,喝道:“你亂動什麼!”
血魔衣襟大敞,原來在心口那一處光滑皮肉上,正有一物凸起,約有人頭大小,看著也似有口鼻,竟如人面。
這人面嗓音沙啞,與血魔口中發出聲音一般無二:“太子正要休息,你莫要去找他麻煩。”
血魔怒道:“焦塗,你敢威脅老夫?”
人面道:“你若要奪取一朝氣運,少不得要我配合。我也不求旁的,不過是心慕之人一條性命罷了,你若不願,大可就抹了我的意識。”
血魔氣得胸膛起伏,他數十年前那般威風,如今竟被一個區區南人如此要脅,當真是七竅生煙,偏生還得忍耐下去。也是血魔傷重太過,肉身早先損失大半,為能蘊養完全,非得每七日元神歸體一次不可,若不是怕焦塗趁機自戕,他也勿須受他鉗制。
好容易忍下來,血魔“哼”了一聲,咬牙道:“你且放心就是。待氣運奪來,老夫吸食了你這具肉身,東黎熙自然還做他的太子、皇帝,老夫對你等凡俗皇位毫無興趣!”
原來血魔當初為躲避金丹真人,元神挾肉身遁逃到下九洲來,藏身于深山中休養生息。後觀得諸國氣運、形勢,才選定了這一個承璜國、這一位焦塗大將軍來行奪取氣運之事。
焦塗手掌兵權,氣運凝成巨蟒,對東宮金龍呈臣服之狀。血魔尋得焦塗,施展那入夢之術,欲以錢權等物將其引誘,好待事成之後直接吞之。不想焦塗意志堅定,對東黎熙因愛慕而忠心耿耿,非但不貪錢權,亦不被其恐嚇驚住,最後竟反而摸索到蛛絲馬跡來。
血魔惱羞成怒,直接附身。焦塗知他魔性深重,恐怕逼急了魚死網破、就要有害東黎熙,後來只得同他虛以委蛇,與他做了這一個交易,以保住東黎熙性命,也稍許克制血魔倡狂行為。
而後焦塗一面心喜終是有了與東黎熙親近機會,一面痛心東黎熙眼中恨意,更還不能吐露實言。連日下來,十分煎熬。
如今眼見黑蛟即將化龍,焦塗心知自己時日無多,則越發約束血魔,定要讓東黎熙安好無虞。血魔為防功虧一簣,對焦塗忍耐之心也多幾分。
兩人說了幾句話來,焦塗胯下之馬並不停步,便已走到院中。
只聽一聲叱喝:“魔頭,納命來!”
就有一道赤紅劍光猶如血練,直劈而下!
血魔一拍胯下血馬,整個後退數步,便見到一美貌少年手持紅色長劍,自空中飄落,那身後有一輪圓月,月華如銀、遍灑其身,更顯他秀美絕倫!
這少年眼中含兩分戾氣,出手則絕不含糊,劍光縱橫間熱浪滾滾,竟似映紅了他一身的寬袍大袖,也使他猶如浴火而來,霸道淩厲。
血魔卻不懼這一個少年,他早已從靈力湧動中推知此人修為只有區區煉氣五層,雖因年紀幼小而顯得天資卓絕,可生死相鬥之間,誰管他天資如何?不過是搏殺罷了。
因血魔元神附著焦塗,而焦塗肉身乃是凡軀,故而可以用上的修為也只是煉氣四五層左右,可他對戰經驗卻十分雄渾,境界更不知比宿忻高過幾重,對他全然沒有一絲懼意。
見了這宿忻如此囂張,血魔便是譏諷一笑。只想道:老子是肉身正要滋補,恰來了這不知好歹的仙修小兒,倒可以塞一塞牙逢了。
於是也不多說,抬手就打出一層蓬蓬血霧。那霧極惡毒、極詭異,速度又快,眨眼間便撲上了那火紅劍光,霎時將它們全數吞沒!
宿忻劍眉一揚,也不慌張,居然張開口來,吐出一團碧藍火光。
這火光好厲害,分明只有拳頭大小,又無畢剝火聲,然而只撞上那血霧,就把它們卷了進去。血霧給它一碰,內中便忽然發出許多慘叫聲來,尖利陰森,仿若鬼哭,直聽得人汗毛倒豎。然而任它再如何叫得厲害,也是活活給燒了個乾淨,再不能對赤色飛劍有絲毫損傷!
血魔見這一幕,眼光卻沉下來:“……青焱寶火。”
宿忻爽脆一笑:“你這魔頭還有些見識,認得少爺我的寶貝火兒!”
血魔眸色更深,心裡怒意上湧。
他縱橫上九洲也有多年,怎會不認得此火?這小兒多大點的歲數,就敢在這裡對他出言不遜,真當他虎落平陽就能被他折辱麼!
青焱寶火,在仙火榜上排名第四十七位,火焰極是精純,尤其對那魔道的邪物有極大的克制力。
若是以血魔化元期巔峰的修為使出血霧來,此火或許莫可奈何,然而血魔以焦塗之身施展,就奈何它不得了。
不過若是以這一種仙火就想要讓血魔束手無策,卻是差了許多。
血魔雙目厲光一閃,已然再度抬起手來!
·
徐子青作別東黎熙兄弟與宿忻三人,趁宿忻出去與血魔挑釁之時,極快使了個木遁之術,去往那焦塗府上。
大將軍府並不易尋,走在這街道上竟是一絲魔氣都未看到。這也難怪宿忻是逕自來了東宮,而非直闖已成魔窟的大將軍府。
徐子青也不著慌,他是先封了五識,隨即將靈力遍及周身上下。木氣乃生之氣息,而魔氣多為陰煞之氣,故而木屬修士往往對魔氣格外敏銳。
才剛這般做了,徐子青體表就覺出一道細細尖銳刺痛之意,便是因觸及魔氣而起。他心中微微歡喜,就往魔氣來處急速遁去。
果不其然,才剛過不足一息工夫,徐子青已然見到一座巍峨府邸。那氣魄極是雄壯,魔氣就從門內而來。
使了個隱身術,他直接穿牆而入,卻不曾碰到什麼禁制。想來那血魔也未料到竟有仙道中人來此下九洲裡,才並未給府邸施加許多防範。
進得院中,徐子青也不看旁的,只順著魔氣來處直尋而去,是穿過許多院落長廊,才到了一座內宅中。
徐子青晃身而入,進到一間內室。
只見其中頗有男兒粗獷之氣,牆上掛了一根長槍,旁邊則架著一柄闊背刀,刀鋒凜凜,霸氣不凡。
此處乃是焦塗寢居之處,魔氣竟從那床榻處傳來。
徐子青也不猶豫,直接到榻前去看,就見竹枕上有一顆靈珠,有淡淡黑光自內裡發出。再看他處,就再沒那含有魔氣之物了。徐子青將其拈起,便見裡頭還剩下幾分靈力,想來是之前血魔拿它來吸收了其中靈氣,卻未吸完,先放置在此處,而靈珠也因此沾染上魔氣。
未尋到血魔肉身,徐子青不由就有些許失望之意,然而宿忻在東宮阻攔血魔,也不知能撐上多久,他也要趕快搜尋才是。
徐子青又轉念一想,血魔既將靈珠遺落於此,而焦塗之軀不能吸引靈氣,想必那肉身必在不遠之處,最有可能便是他造了一間密室,有法陣或其他手段能直通其中。不過要找到入口,倒是非得將室中所有物事都一一試過了。
只是這時間實在耗費不起。
徐子青就不多想,在戒中喚起好友來:“雲兄,事態頗急,可否……”相助。
他話音未落,白衣人已現身出來,卻把他求助之語全阻在口中。徐子青微微一笑,心道,雲兄果真面冷心熱,如此厚誼,日後定要多多回報才是。
修士築基以下不過皆是初窺仙道門檻罷了,肉身雖說漸有脫俗之氣,實則還不能全然脫離凡體。築基期亦只是剛踏上那道門檻,化元期則不斷蛻變,唯有金丹期後,體內蘊養那一粒金丹,才算真正脫離凡俗。而直到元嬰期時,丹破成嬰,重新塑體,肉身才當真再無半點雜質。
既然脫離凡體如此不易,築基期與煉氣期最大不同之處,便在於神識。
所謂煉氣期修士不過是比凡人拉拔了一個層次,手段只局限於肉身。可築基期卻漸漸觸摸魂魄,能以魂魄觀世——即為神識。
築基期修士神識可觀方圓十裡,徐子青煉氣七層修為,自無神識,可雲冽即便為一縷魂魄,以其氣勢看,卻絕非煉氣修士這般簡單。
因此徐子青才想要向他求助,儘快搜索這一個大將軍府邸。
雲冽並未多言,只淡淡向四處掃了一眼,就抬手揮袖。
一縷金芒如刺,帶著堅不可摧的意味直撲屋舍一角。只見那處一道黑光閃過,頓時洞開,現出個幽深的黑色洞窟來。
這洞窟現出,頓時魔氣大盛,更有濃烈血腥之氣,自裡面直湧而出。
雲冽先行躍入其中,徐子青亦是化作一團青光遁入。
兩人才入其中,雲冽再揮手去,洞窟便立即合上。
徐子青才發覺此處乃是個無底洞,他耳邊風聲大起,身形如葉,翩然落下。
想來這是血魔在地下挖出的魔窟,才一沾地,血腥之氣越發濃郁,沖進鼻中直讓人作嘔。
徐子青只覺腳下黏濕,低頭一看,就見地面染得鮮紅,泥土裡都浸著血,一踩便是一個腳印。他不禁皺起眉來,心裡也生出一些不妙。
並不停步,他開口問道:“雲兄,血魔肉身便在此處?”
雲冽微微頷首:“前方。”
徐子青明瞭,快步跟在雲冽身後,與他急速穿過這一條泥路。
兩邊都是石壁,上頭泥土猶新,顏色亦是赤紅,寸草不生。一路氣味愈重,路途則並不長,兩人很快就走到盡頭。
下一刻,徐子青便倒抽一口涼氣。
只見這是一處能容百人的巨大洞穴,中間挖了一個池子,數十尺見方,內中水流滾滾,打眼過去是刺目的紅。
竟全都是血水!
而池子上方浮著一個血色葫蘆,葫嘴上下顛動,裡頭吐出股股血流,傾倒而下,盡入池中。可即便如此,池中水卻仍是不升不降,始終如初。
這池子中心有一個法陣,安著陣盤。那陣盤飄在血池池面,有磨盤大,上頭盤膝坐著個骨瘦如柴的男人。
男人身高約有八尺,說是極瘦,倒不如說是原本就只剩下骨架。那骨頭上無數絲絡交織——就如同被剝了皮的身子,紅豔豔的很是可怖。
池子四周落下十多支血色陣旗,在血池水中漂浮不定,紅光閃爍,光芒詭異。而這些血旗自池中牽引無數血線,形成一張密網,遍佈整個血池上空,再密密麻麻交纏在男人身上,把血水盡皆送入他的體內。
毋庸置疑,這便是血魔正極力想要恢復的肉身!
雲冽眼中泛出寒意,周身氣息也越發冰冷起來:“人血。”
徐子青屏住呼吸,眼中既是不忍,又極憤怒。看到如今的景況,他如何還能不知?那葫蘆裡的血水,分明就是血魔搜集而來的南人之血!
說來話長,而兩人自破除禁制到進入魔窟,總共也過不得一息光景。時候不多,此時亦不是憤怒之時。
徐子青只匆匆開口道:“雲兄,恐怕要汙了你寄居之地了。”
雲冽道:“無妨。”
再不拖延,雲冽掃眼看去,就有兩道金色劍芒直飛而出,爆發出極烈的殺意,瞬間把禁制破開,直斬血葫蘆!
同時徐子青亦是出手,他一拂袖,那血魔之軀就掙扎起來,似要飛起。那陣盤上牽引之力頗大,竟將它拖住不出,讓徐子青難以收取。
雲冽冷哼一聲,周身環繞百條劍氣,同時爆射而出!
轟轟轟——
只眨眼間,陣旗、血葫蘆全被絞成碎片,而徐子青再揮袖間,血魔肉身便立即倒飛而來,直入儲物戒中。幾乎下一瞬,血池也被炸得粉碎了!
終是將肉身尋到,雲冽卻並未回去儲物戒中。
徐子青心知他是嫌棄血魔肉身污穢,並不多言,只說道:“雲兄,你我一同去東宮罷?”
雲冽身形微晃,已到前方:“走。”
風動間,青金兩道遁光一閃而沒。
·
血魔與宿忻相對而立,宿忻放出青焱寶火,破了血魔放出的血霧,而血魔卻不著慌,抬手掌心推出,極快地打了個法訣。
只聽“嗡嗡嗡”一陣細微響動,忽然他周身現出兩隻拳頭大小的血蜂。它們赤身黑翼,尾部蜂針足有尺長!
這血蜂一現身,就拍了拍翅膀。
霎時一道極強音波響起,宿忻措手不及,神魂為之一震,頓時失去了對青焱寶火的控制。就見一抹虛影閃過,血蜂已然出現在青焱寶火前方!
這青焱寶火頓時想遇著什麼可怕的東西,連抖數下,不多時竟小了一圈。而血蜂卻像是吸了什麼補藥,肉眼可見地圓潤了許多。另一隻血蜂,也來到前面。
宿忻美面含煞,曾經歷了極危險的景況,才能得到這一種寶火,極是愛惜珍重。可如今不過一個照面,竟然就縮小了一半,讓他如何不怒!
不過此時可不是置氣之時,宿忻立刻發出一聲呼喝,那青焱寶火便如蒙大赦般,飛快退了回去,被宿忻重新吞入口中。
宿忻冷眼看著血魔,赤色長劍身前飛舞,火光吞吐不定,正是隨著主人的心思,再不斷地發生變化。
血魔也是冷笑,卻不招手把血蜂收回,而是再拈指訣,想要用它們衝鋒一次。
然而還未出手,他忽然臉色一變。
有人動了他的禁制!
這回便是血魔大怒,他立時喝道:“仙道小兒,你有同夥麼!”
宿忻一聽,就知那邊已然尋得線索,當下滿眼輕蔑,說出另一句話來:“小爺對付你這蠢物,還要幫手?”
血魔骨節“格格”作響,已是氣得狠了。他肉身藏在地下,唯有一道禁制守護。若是被人破開禁制,肉身便大為危險了!如今他再沒了與宿忻糾纏的心思,催動血馬,轉身就要離去。
凡人身軀笨重,無法遁行或是禦風,血魔自覺大大失策,竟只得騎血馬趕路。他想到此處,又是咬牙切齒,但凡當年他那些個靈器法器有一個留存,便能護住他的元神脫體,回歸肉身,可不比現下快得多了!偏偏……他如今若敢讓元神出竅,這黃口稚兒怕是就能一把火燒了他的元神,豈不是就徹底沒了命麼!
宿忻也很是聰慧,他見血魔這般焦急,心知徐子青事已做成,不由大快,立時操縱飛劍劈下:“你往哪裡逃!”
血魔心中憤恨,呸!哪個要逃?
可焦塗肉身脆弱,哪裡能被飛劍斬中?無可奈何,他只得轉身迎敵,心中卻越發焦躁起來。
第45章 仙魔對戰
血魔心焦,動手時便難免失了章法,因而雖說出手越發狠辣,可宿忻此時心境勝他許多,竟也生生扛了下來,纏住血魔,讓他沒能走脫。
兩人正鬥得激烈,一邊是黑氣繚繞,一邊是紅光重重,互不相讓,爭勝奪強!
你看宿忻神情那般得意,實則他內心卻越發冷靜下來。與血魔相鬥也有一陣,他是覺出這魔頭心有所念,也是投鼠忌器,乾脆開口笑他:“魔頭,你那大將軍的身子要壞了!”
血魔雙目赤紅,只覺額頭青筋暴跳:“小兒!休要多話,當心禍從口出!”
他卻沒忍住探了探身子境況,一探之下,果然覺出這肉身裡經脈已有些毀損,皮肉上也因靈力霸道而裂開數條血口。如若他還這般放縱使用,恐怕不多時,這具肉身就要崩毀,之前心血也將付諸東流。
血魔怒不可遏,偏生沒得辦法,怒吼道:“你這小兒,仙道魔道互不相干,為何偏來找我的麻煩?”
他不說還好,說了宿忻劍眉倒豎,是一股狠意自心底而起:“互不相干?血魔,你倒是記性不好,不過區區數十載,就將曾經犯下的累累血案盡數忘記了麼!”
血魔一聽,心中一凜。
到這時他還哪裡不明白,這少年分明就是找他尋仇來了,再如何多說都是無用,反倒要被人小瞧。
血魔當即不再言語,心中卻也生出一絲戾氣來。想道,都言斬草除根,果然不假。今日絕不能放這小子離去,不然走了小的來老的,拖家帶口都來找老夫晦氣,豈不麻煩!
想及此處,血魔一招手,將兩隻血蜂召到面前,一手一隻,捏作兩團血水。
這血水落地變成血窪,升騰起來又成血霧,跟著便好像突然生出靈性,化作數條手指長的血蛇,朦朦朧朧,若隱若現。
這法術還未完成,血魔獰笑一聲,大叫道:“血霧奪命大法!”
就聽得數聲爆響,跟著此處血氣更濃,四面八方竟有更多血霧自外而來,將這天上染紅了一般,迅速投入虛幻血蛇體內,使它極快凝實起來。
宿忻一窒,他並不愚蠢,自然反應過來,雙目直欲噴火:“你將那些個南人盡皆殺了!”
他到底年歲不大,即便自恃修士身份、看不上凡俗人等,但也並非心狠手辣之人。因而今夜來時雖給了那些宦人兵士們一些苦頭吃吃,卻不曾傷一條人命。現下他見這般情形,哪裡不知是血魔將那些個把守東宮的護衛宦人們以法術殺死、取了他們的精血來喂著血蛇?
“喪心病狂!”宿忻想起自身血仇,怒聲罵道,“魔頭該死,當千刀萬剮,元神盡喪!”
血魔面上蒙一層薄薄血光,倡狂笑道:“我先吸食了你,再去吃了你的同夥,到時候你等去我肚子裡……”
話音未落時,宿忻已是急性子擎劍斬來。
血魔一聲嚎叫,血蛇蛇瞳閃爍,數百蛇軀亮出獠牙,齊齊朝宿忻撲去!
·
徐子青找到血魔肉身後,就立即跟隨飄得極快的雲冽,一同來到了太子東宮。
還未及走近,兩人已然覺出不對來。
東宮上空兩色光芒交織,該是宿忻與血魔正在纏鬥。然而四處卻一片寂靜,只嗅到極濃烈的新鮮血腥氣味。
心中暗覺不好,徐子青加快了步調,才落在了地面上,瞳孔便是一縮。
東宮門口,原本應有十數宦人、數百兵士把守,可現下卻是躺倒了一地骨架,只留下一層人皮、一把挨著頭皮的毛髮、以及脫落了一地的衣裳。
那血魔,竟又濫殺無辜!
雲冽周身寒意大盛,劍氣縱橫,“嗞嗞”作響,居然有割裂天空之勢。
徐子青見狀,反倒按捺下怒火來,快步走到好友身側,說道:“雲兄,此番你我攜手除魔罷!”
雲冽道:“必誅此魔。”
兩人不再交談,身形晃動,遁身而入。
一路白骨累累,乾屍堆積,徐子青心中不忍,便目不斜視,直穿而過。
不多時,兩人已到院中,正見到血魔與宿忻,一個跨在血馬上,一個浮在半空裡,你來我往,互不相讓。氣氛裡滿是硝煙。
宿忻此時被逼得極狠,他不過煉氣五層修為,天資再如何卓絕,亦不能與那老魔頭相提並論。更何況那血蛇吸足了精血,各個兇狠毒辣,靈活無比,糾纏上去實在難以招架。
不得已,那一團青焱寶火也又給吐了出來,附在宿忻飛劍之上,使劍光大作,生出碧藍火光足有一丈多長!
血蛇遊走肆虐,卻不能觸碰那火,但只消挨上一挨,就是煙消雲散。宿忻依靠飛劍,不斷催動靈力,可惜血蛇太多,他為防其近身殫精竭慮,靈力消耗也是極大。眼見漸漸氣力不支,宿忻便牙關張合,想要咬舌吐出一口精血,再度催發飛劍,不過恰在此時,他卻見到有熟悉人形現身外側,不由得也略松了口氣。
徐子青來了!
此番宿忻自覺來了幫手,血魔也發覺來了陌生仙道修士,便是一凜。
方才因催生血蛇,分了心神,如今定心下來,他卻忽然覺出不對。
是肉身!
血魔可算是目眥俱裂,他辛苦滋補肉身,可現下元神卻與肉身失去聯絡,叫他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他的肉身被奪了!
知曉此事,血魔看向宿忻,對他生出無邊恨意。
他這是中了聲東擊西之計了!
早在禁制被觸時,他便該快快回去,偏生被人阻撓在此,使他幾乎功虧一簣。如今非得殺了這幾人,奪回肉身,才能做其他打算!
血魔也是心性堅定之輩,此時他不再掛懷焦塗肉身,再不壓抑靈力,將元神挾來的力量全數釋放!
肉身被奪,他性命危矣,哪裡還顧得上奪取王朝氣運?先過了這道難關再說罷!若是被滅了元神,再要焦塗這肉身,也是毫無用處了!
既然有所取捨,血魔雙臂微張,手掌間便現出一面血旗,與徐子青二人於魔窟裡所見有所類似,卻看著不知是何種奇異之物所制,自外觀瞧來是有若烏金,但想必要更加堅硬百倍。
那血旗沉甸甸,被血魔揮起,就如一柄長槍,十分威猛。而旗上血光彌漫,腥氣撲鼻,更顯得它凶戾無比。
再說徐子青見宿忻被血蛇逼迫,就在足下生出兩枚碧葉,騰飛起來,要去與他援手。然而血魔動作卻是更快,還未等他出手,已是祭出血旗,就連血蛇也生出許多變化。
只見血旗揚起,血蛇紛紛自宿忻身畔退回,之後便如同撲火飛蛾,爭先恐後,盡皆投入血旗之中。
血旗血光大放,每吞入一條血蛇,就更明亮幾分、也更腥臭幾分,越發地顯得邪異。血魔嘎嘎怪笑,不時噴出一道血氣,也給血旗增加不少光華。
不過眨眼工夫,血旗已然被祭煉得邪氣滾滾,而血魔將它一把抓起,就是狠狠一個搖動——
“刷!”
血旗動,內中噴出無數血霧,與方才血蛇出現前相比,更加濃烈數倍。這鮮豔血色愈來愈粘稠,不住往人口鼻裡灌去,使人才一嗅到一星半點的氣味,就直欲作嘔,甚至神魂都要發暈起來。
只是這卻並非最後,這一片血海似的血霧中,竟漸漸發出些奇異的怪聲。
“咯吱……哢、哢!”
“劈啪劈啪——”
徐子青在臉上抹了一把,頓時眼中青芒閃動,這才讓他看清了血霧之中景況。
這時他才發覺,原來有無數披著血皮的骨架晃悠悠站起來,朝著那血旗一步一步走來。
這些骨架初時還有些遲緩,但很快徐子青就發覺,隨著血霧的越發濃郁,骨架們的步子也越發快了,甚至動作也漸漸靈活。過不得多久,它們就變得敏捷而兇猛,竟是四肢著地,猶如猛獸一般急奔而來!
宿忻此時站得最高,他的眼裡是兩團碧藍火光,也將下頭的情景看得清楚。當下就失聲呼出:“這是什麼玩意兒?”
徐子青也不知此為何物,卻也知道它極難對付,於是開口便道:“雲兄,我去相助宿忻。”說罷足下碧葉一動,就帶他往宿忻那處飛去。
卻說徐子青足下生出碧葉後,周身乙木之氣四散,煥發濛濛青光,竟如一盞青燈,在這血霧裡漫遊起來。
而血霧粘稠,原本纏得人動彈不得,不想一碰著青光便如流水散開,真真讓人奇怪非常。
眼前遮擋之物一觸即散,徐子青也不遲疑,快速飛到宿忻身側,說道:“我來助你。”
宿忻見徐子青周身青芒,頓時大喜:“你是木屬的修士?”
徐子青點了點頭:“正是,怎地?”
宿忻笑道:“木性生機勃勃,你看那些個站起來的都是骨頭架子,原先也都是給血魔殺了的,它之所以能動起來,約莫是血魔使出的術法所致。不過……”
徐子青也明白過來:“不過既然是死物,必有死氣。”
宿忻也道:“而死氣正為生氣所克。”
怪道宿忻如此歡喜,那血霧骨屍這般詭異,歸根到底卻還是死氣生髮而成,有木屬的修士在場,多多少少都能對其克制幾分。
下頭血魔顯然也覺出來了,不過他卻對這術法極有自信,便是有木屬修士又如何?修為所限、經驗所限,未必是他這些個屍魔的對手。
他只暗恨如今的修為有限,若是仍是那化元期巔峰的修為,哪裡只會弄出這樣低等的屍魔來!
不等兩個少年修士反應,血魔張口打了個呼哨。
霎時屍魔們齊齊嚎叫,身後血皮顫動不休,渾身骨節更是哢吧作響。很快就有數根骨頭自背脊突刺而出,連串響動,猶如爆竹。這一陣劈裡啪啦後,骨頭迅速粘合,竟變作了一雙骨翼,一拍就飛到了空中來!
徐子青與宿忻正欲揮劍斬魔,就見數十隻屍魔突然來到面前,那速度猶如極光,只一閃便露出森森獠牙來。
幾乎是下意識反應,徐子青掌心現出千年鋼木,劈面斬去——
“啪啪!”
這一具骨頭架子竟就在這一斬之下碎了,一下子散落在地面上。
徐子青睜眼四顧,才發覺已然被屍魔包圍,後方還有無數屍魔也冒出骨翼,爭先恐後地直飛上來。
當下不再猶豫,舉起千年鋼木就是一通橫劈豎斬!
白衣人影安靜地浮在這一片深沉血霧中,周身數尺內無一隻屍魔敢來進犯,他卻是一動不動,似並無加入其中之意。
直到徐子青出手,他才幾不可查地微微蹙眉。
宿忻手中長劍通紅,上頭則附著一層碧藍,舞動時灼浪滾滾,每一揮劍必定激起長長火焰,凝聚不散。
他動作極其淩厲,劍光吞吐間自有章法,絲毫不亂。而這劍術似與其屬性相合,但只要斬中一隻屍魔,就讓它化作一片焦灰!
兩人先前還是並肩而戰、各自為政,現下因著屍魔太多,反而漸漸挨在一起、背靠了背來。好在火氣暴烈,木氣平和,而後者又能促發前者,故而這般與屍魔交戰,二人力量都顯得頗為不凡。
屍魔源源不斷,才斬落一隻後者便又接上,不多時,靈力已然消耗一半,可屍魔卻是前赴後繼。再這般下去,恐怕就要被榨幹靈力了。到時候屍魔再群撲而來,他兩人也難逃魔手!
徐子青也是有些對戰經驗之人,見勢不對,先道:“我來引開屍魔,你尋找時機,去撲殺血魔!”
宿忻自然並無異議,他也心知徐子青身懷木氣,比其他來存活可能更大。當下答應:“我先撐得一刻,你給我辟出一條道路來,可行否?”
徐子青道:“可以一試。”
兩人匆匆說定,宿忻身形一晃,就將長劍橫掃,霎時把徐子青周身清空。
後面屍魔更要過來,徐子青卻已抬起手臂,左手捏成拳狀,再猛然打開一灑!
頓時無數綠色光點自他手心迸發而出,正如無數綠色浪花,又好似蓬蓬細雨,方圓三尺之處,皆被籠罩起來。
若是細看,能瞧見這分明不是光點,而是許多瑩瑩葉片,晶亮可愛。每一枚葉片上都帶著極精純的乙木之氣,與撲面而來的血腥一個接觸,血氣就退避三舍。而若是有屍魔碰到葉片,便很快被貼個滿滿當當,乙木之氣與死氣此消彼長、互相消弭,終是死氣褪去。屍魔立時無力支撐,重又化作骨頭架子,自空中跌落下去,變作了粉粉碎碎。
宿忻喜道:“好招數!”
徐子青微微一笑,心中也穩當幾分,再度灑出一片綠光。這回他是對著血魔方向,順著那道路極力推出。這些瑩綠葉片也很是聽話,當即如漲潮般直直蔓延,所過之處死氣全數散去。
宿忻也隨之而動,他緊跟葉片之後,飛速前行,眼前血霧不斷消散,他便不斷向血魔接近!
十尺、八尺、三尺——血魔近在眼前!
且說血魔因焦塗肉身所限,是全神貫注地操縱血旗,不能有絲毫閃身。
這一種法術以血旗為眼,喚作“屍魔蝕骨大陣”,乃是一種七品法陣,十分陰毒。此陣切合《血魔大法》,勿論血魔修為幾何,皆能引動被其吸食的屍骨。
當年金丹真人與血魔大戰,便是因血魔招來無數被他所害的修士骨骸,化作厲害無比的屍魔之海,使他險些陷在其中,無法逃脫。
那陣法可比如今這個強不止百倍了,不止修士屍骨所化屍魔要勝過凡俗人屍骨所化許多倍去,更因血魔修為與現在是天淵之別,才能稍稍困住那真人。
不過到底金丹期乃是修士掙脫天道禁錮的第一步,散修盟的太上長老拼著受了點傷,掃蕩了此陣。但還是使血魔趁機逃走……
現下血魔是信心十足,即便如今這法陣不知低了多少級別去,可對手也不過是還未築基的小兒,于他而言,可算不得什麼!
然而他卻不曾料到,就在屍魔已成、正慢慢要將兩個少年修士磨死之時,大陣中的血霧忽然變薄了。
血魔眯起眼來,抬眼看去。
原來那個年紀略大的少年是個木屬的修士,而且……仔細打量過後,血魔神色忽然一凜。
正如木氣對死氣有克制力,對魔氣有強烈感知力,魔氣和死氣對木氣也同樣如此。以血魔的見識,竟發覺那木氣無比純淨,竟似一絲雜質也無!
這不可能!
除非結成元嬰,徹底脫胎換骨、重塑道體,才能使異種靈氣入體後自動排出,否則這低級的修士,絕無可能做到如此!
不,或許還有一種情況——
單靈根。
如果這少年是單靈根,那麼即使修為很低,體內的靈力也是純粹無比的。
做出了這樣的推測後,血魔的眼底忽然生出了一絲貪婪。
單靈根是何等妖孽的資質,這類人即便修為不高,那身血肉中所蘊含的靈力也遠超他人,如果吸食他一個,能抵得上同等修為的其他修士百人!
不知不覺地,血魔舔了舔唇。
真的很想吃啊……
然而就在此時,血霧卻越發變得淡了。他甚至能嗅到一種草木清香逐漸驅逐血腥,正不斷地向這邊逼來。
雖然那氣息逼得不快,但毋庸置疑的,陣法裡的血霧落在了下風!
血魔臉色一變,暫且壓抑住貪念。
因為就在這時,一團灼熱的火光極快砸來!
那火光裡包裹著一個美貌少年,手擎長劍,劍上碧藍光芒大作,竟是以一種一往無前、悍不畏死的姿態在與他拼鬥!
血魔冷笑一聲,不慌不忙,抓住血旗對那長劍狠狠砸去!
“鏘鏘——”
金鐵交鳴,宿忻長劍上碧藍色火光四濺,卻不能傷血旗分毫。
也不知那血旗是如何煉就,才這般短暫接觸,竟就讓那飛劍汙黑數寸!幸而那青焱寶火亦是不凡,才一個流轉,就將汙黑盡皆化去了。
可饒是如此,宿忻仍舊不是對手。
血魔揮起血旗又是連番砸動——
“轟!轟!轟!轟!”
一記重過一記,一聲響過一聲!
“轟轟——”
宿忻原本就在空中,雖是借了俯衝而來的力量,可畢竟連挨數下,很快就後繼無力,最後兩記連砸後,終於倒飛出去!
血魔打退宿忻,並未趁勝追擊,而是將視線轉移,挪到了高處正不斷驅逐、斬殺屍魔的青衫少年身上。
他的目光裡,貪婪之意再無絲毫掩飾。
第46章 誅魔
徐子青將宿忻送至血魔面前,那些個屍魔們就又一湧而上,使他不得不快速揮動千年鋼木,一面將它們劈碎,一面又灑出葉片,逼退部分屍魔,給自己贏得一線周轉機會。
正鬥得激烈,忽然間,他只覺兩道極強烈的視線焦灼在自己身上,使他脊背上汗毛倒豎,從心底裡生出一絲寒意來。
徐子青深吸口氣,飛快打出兩道青光,卻趁此機會往那視線處看去。
果不其然正是血魔,他那目光貪欲極盛,在自個身上寸寸舔舐,竟好像餓極了似的,要活活把他吃下去。
徐子青不由一凜。
……這是食欲。血魔對他產生了食欲!
不過此時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徐子青深吸口氣,忽略這咄咄逼人的眼神,要繼續斬殺屍魔。
恰這時,一道人影重重砸來,正是被血魔擊飛的宿忻,眼見他就要落入屍魔群中,甚至那群屍魔已然全力撲來——徐子青急忙伸手,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將他扯到身前,同時一個重劈,把撲到面前的屍魔打碎!
宿忻失敗了,血魔並不好對付,即使將他送了過去,卻仍不是血魔對手。
徐子青來得及問:“宿道友,可還撐得住?”
就聽那少年咬牙切齒道:“徐道友只管出手,小爺……我撐得住!”
宿忻被血魔擊飛,是喉頭腥甜,幾乎要吐出血來。可如今這景況危急,哪裡有他療傷的時候?便只是勉力支持罷了。
他狠狠咽下這口哽血,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在飛劍之上。那碧藍之火霎時暴漲,原先已黯淡的火光霎時再又明亮起來。
宿忻也不顧渾身傷痛,只覺他被血魔如此打回,可謂大失顏面,如果再不找回面子,可就要讓人瞧不起了!
一時心有不甘,一時少年意氣,一時更有血海深仇,這林林總總加在一處,就讓宿忻打起了精神,自懷中摸出一粒丹藥吃了,再度拼殺起來!
徐子青周身青光環繞,乙木之氣連綿放出,有無數青綠葉片于他四周形成數條綠練,圈圈纏繞,在無邊血霧中透出一方清新綠意。
他也是想要速戰速決,那邊血魔虎視眈眈,雖因操縱大陣不能撲來,可到底借了大陣之力,故而比他們消耗可小得多了。可他們卻要不斷與屍魔相搏,便有再雄厚的靈力,也不能這般持續耗費。
血魔見徐子青與宿忻與血魔戰鬥酣暢,也瞧出了徐子青的心思,卻是桀桀一聲怪笑。他手中血旗揮了兩揮,那屍魔齊齊動作,身速竟然又快了一倍!
宿忻被逼得手忙腳亂,不知不覺間竟給屍魔引得遠了。可徐子青卻比他更為麻煩,原來血魔一聲令下,屍魔大半去圍在了他的身畔!
無數骨爪飛快抓來,那些骨翼閃動間,更有濃稠血水飛濺而出,只碰著徐子青護身青光,就要把它汙了一處,連續下來,青光寸寸汙黑,幾乎就要近身了!
徐子青一駭,揮起鋼木斬下一片被汙青光,然而他這一動作,就使他整個頓了一瞬。而那些個屍魔趁此機會,居然撲到他的面前!
眼見徐子青要被這森森骨爪抓住,忽然間,“嗞嗞”兩聲,這幾隻屍魔顱骨被劍氣洞穿,已是化作了灰燼。
是雲冽的劍氣!
徐子青心中一喜,側頭看去,果然不遠處有飄渺虛影,雖給血魔遮掩大半,那堅不可摧的劍芒卻化作長長白練,於他左近各處竄動。
才過了不足一息時間,圍過來的百十隻屍魔,就全數給劍氣刺穿!徹底變成了塵土了……
又欠了雲兄一次救命之恩。徐子青微歎,心中卻安穩起來。
他也並非愚鈍之人,之前雲冽一直不曾出手,想必是為了讓他對戰血魔,也增些對戰的經驗。現下他確實再無自保之力,他才出手將他救下,實在用心良苦。
徐子青自然不會不知好歹,既然危難去掉大半,當劍氣再不襲來時,他也就重新動起手來。此時因方才經歷了性命之危,再見這些個滿身血水的屍魔,他便多出幾分從容。
他這邊冷靜下來,血魔那方卻恨得咬牙。既是大陣中事,他這操縱陣法之人,又如何會不知曉?
原先他還不曾發覺,現下卻是見到了,那一個不知從哪裡來的天魂,竟身負如此霸道淩厲的劍氣,更有殺意如劍鋒,絲絲縷縷,每一分都要將人割裂一般!
這廝剛才不出手,現下卻為何要多事!血魔怒從心起,只想道,不過一道魂魄也敢到這大陣中來,看他使出陣法,將他化作這大陣餌食!
他這般起了念頭,血旗再揮出幾個姿勢,霎時陣法一變。
就在雲冽左近之處,血霧抽了一空,形成一頭血虎,足有一人多高,張開巨口,便朝雲冽頭顱咬去。
雲冽並不動作,只發出一聲冷哼。
這聲冷哼便如暮鼓晨鐘,轟然撞進血魔腦中,同時血虎發出一聲慘嚎,霎時煙消雲散。
失算了!血魔臉色劇變!
他到底是什麼人!
血魔從未料到區區一縷天魂也有如此威力,便是尋常鬼修,在這陣法裡也要受三分克制,可這天魂竟有如此本事?
當下他不敢再朝雲冽出手,再想起方才那青衫少年將要失手時此人出手相救之事,更覺今日是凶多吉少……
心念連轉,血魔面色陰沉,暗地裡拈了一個指訣。
如今,恐怕只有最後一個法子了。若是還不成……他恨意上湧,想道:若是還不成,就拉那兩個年輕修士一起陪葬!
徐子青正斬殺幾隻屍魔,忽然心中一動。
他布下的禁制破了!
徐子青生出一股焦急,東黎熙東黎昭兩兄弟正在屋中,他特意為他們布下了禁制,也是想要保護一二。
他原以為他與宿忻同血魔大戰,血魔當分身乏術,不能奈那兩兄弟如何。不料血魔卻有別的法子,竟不知怎地將禁制給破除了。
只是現下分身乏術的乃是徐子青,他如今僅能自保罷了,哪裡還能去護住那兩兄弟!
徐子青再看一眼宿忻,見他已被逼退了一裡開外,即便那處的屍魔稀疏些,卻也有四五十只之多,亦是不能抽身相救。無奈之下,徐子青收起千年鋼木,一條白色藤蔓簌簌從他掌心之中抽出。
嗜血妖藤,最是嗜食血肉,此處血氣甚濃,它想必也能飽食一頓。
徐子青原因著這大陣中血水皆為南人所有,不願要妖藤沾染,可如今為了儘快救人,也不得不為之了。
做下了決定,徐子青再不遲疑,他臉色微微肅然,抬手就將妖藤甩了出去!
果不其然,那白色妖藤只在空中劃出一條淡淡虛影,那些濃稠血霧就立時彙聚成一條水流,飛快地朝它湧來。
不多時,徐子青周身方圓一丈之內,所有血霧盡被抽空,之前被血霧遮掩之物也全數顯現出來。
而白色妖藤吸食血霧,極快化作紅藤,吸得血霧越多,就越發紅得發亮,自淡紅至緋紅,自緋紅再到豔紅,最後猶如紅玉雕成,瑩潤可愛。細看時經絡分明,宛如天然雕琢,更似有血水內中流動,靈光回轉。
將近身處血霧吸食乾淨,妖藤卻不甘休,它早已是餓得狠了,此時難得可以飽餐一頓,自然不肯罷手。
於是更遠處血霧也化作血流,一道道遊走而來,整座大陣便以肉眼看見之速極快崩毀,那些個耀武揚威、漫天亂舞的屍魔,也因沒了大陣支撐,紛紛變回原型,墜落下來……
不過短短數息,這陣法就給破除了。
正這時,徐子青聽得一聲悶哼,急忙轉頭,就見一雙屍魔化作骨架倒在東黎熙、東黎昭兄弟二人面前,而東黎熙重傷在身,險些倒地,幸被東黎昭扶住。
見他二人無恙,徐子青也暗自松了口氣。
好在及時,不曾讓他們受到何種傷害。不然且不說這兩兄弟與他也有了幾分交情、他是絕不願讓兩人喪命,單說這一次天道降下的道魔相爭之事,他就要功敗垂成了。
屍魔倒下,血魔卻伸手一抓,要將兩人吸到身邊。
徐子青可不能容他如此,好容易將陣法破去,若是兩兄弟再落入血魔之手,豈不是白費了工夫?
只是妖藤已食得興起,他可不敢以此物去將人卷來,立時合掌,將妖藤收回體內。而後一個傾身,甩出數條青索,直纏住兩人腰身。
那邊宿忻因屍魔突然掉落,微微愣神,再見大陣中血霧全無,雖不知發生何事,卻是極快飛轉。他見徐子青與血魔爭奪東黎兄弟,也是勾唇,喝道:“魔頭,吃小爺一劍!”
血魔猝不及防,給宿忻一道劍光掃到,他縮身後退,臂上卻仍是給劃開一條血口,露出裡頭森森白骨,灼痛難忍。
他這一讓,徐子青已是得手,青索一收,兩兄弟就被拉到身邊。他再一手拉著一個,一同落下地來。
血魔眼眶中雙睛暴突,自知大勢已去。
他原要以這兩兄弟為質,可既然失手,便是不成了。
如今姑且不論那摸不著底細的天魂,就說這青衫少年手掌中那血色藤蔓,居然將他大陣中血霧全數吸走,也著實太過詭異!他是無可奈何……
血魔沉下臉,如今只剩下了一個念頭。
他手腕一抖,大陣雖破,血旗仍是重型兵器,就與那兩個娃兒拼命罷!
已是背水一戰,血魔咬破手指,在血馬兩側一抹,頓時馬背生出一雙肉瘤,瘤破翼出,形成一對肉翅。
血魔在馬上一拍,血馬便立時撒開蹄子直沖出去!
徐子青見狀,將東黎兄弟兩個輕輕一拋,給宿忻接住,自個則舉起千年鋼木,正面迎戰。
那血旗極重,加之有血馬拍翅疾奔俯衝之勢,使它更是威猛。徐子青雙手握住鋼木,用力與血旗相撞!
“碰碰——”
悶響聲起,千年鋼木堅硬無比,然而徐子青力氣卻很不足,給血旗打得連連後退,雙足在地上刮起兩道深深溝痕。
宿忻將東黎兄弟放到一邊,高聲道:“徐道友,我來助你!”
便擎劍而來,與徐子青共同對敵。
這般兩人一同招架血魔,宿忻劍術高徐子青不止一籌,且有徐子青為他掠陣,可說是意氣風發。徐子青劍法不濟,便細心瞧那宿忻出劍。
宿忻也確實天資不凡,雖說先前給血魔擊飛了去,如今卻是想出了法子。
劍者,無堅不摧;劍招者,唯快不破。
宿忻亦是雙手舉劍,雙臂疾舞,將百招化為一招,取中血旗上一點,不斷連擊。一招之下,實則敲擊百次,如此累積,就敲去血旗重勢,卸去了它的力道。
“乒乒乒乒乒乒乒——”
清脆連擊聲不絕於耳,血魔招數霸道,而宿忻出劍輕快,後者長劍化作一團藍影,把血旗狠狠擋住,絕不後退!
徐子青瞧得心潮澎湃,他便是深深吸氣,調動雙臂經絡,肌肉一振至十振,十振化百振!
成了!
徐子青一個擰身,與宿忻成平行之勢,與他同擊血旗!
之前宿忻一人便堪堪抵住這血旗之力,如今二人齊齊出手,就成了雙倍的力道。血魔只覺連續不斷的大力湧來,他獨木難支,雙臂重若千鈞,幾乎無法舉起!這手臂畢竟是凡人手臂,便是再如何竭盡全力,亦不能扛住這等攻勢,連帶著血魔胸口也越發沉悶起來。
“嘔!”一口夾著些許碎裂肝臟的鮮血噴出,血魔雙手顫動,策動血馬,就要後退。
可宿忻卻是不允,他眼中閃過一絲狠意,下一劍便不是對著血魔,而是轉向血馬——“刷!”
一劍過後,馬頭飛起,鮮血四濺。
血馬四蹄一軟,倒地不起。
血魔旋身而起,落在地上,雙目滿是恨色。
他雙臂已廢,不能掐訣,這具肉身也是千瘡百孔,更不敢元神出竅。種種跡象,皆言明他是窮途末路,再無回轉可能。
現下他即便是想要拉一人同歸於盡,也是不能!
然而徐子青與宿忻卻仍是嚴陣以待,兩人緊盯血魔,絕無半點疏忽。
正此時,血魔忽然拉開衣襟,露出光滑的胸膛來,是哈哈大笑:“老夫今日陰溝裡翻船,落在你們兩個娃兒手裡。來吧!”他一拍胸口,“往老夫這裡捅!”
血魔手掌所拍之處,光滑皮肉一陣抽出,接著便有一個凸起掙扎浮出,五官明晰,狀若人臉。
東黎熙見到,脫口低呼:“焦塗……”
那人臉似是聽見了,掙扎動彈,好像想要轉頭:“太子殿下!”
徐子青眼中閃過一抹不忍:“太子殿下,這便是焦塗麼?”
東黎熙一點頭:“……是。”
血魔臉帶張狂:“老夫將焦塗魂魄寄託於此,與老夫元神亦有勾連,老夫此番必死,他焦塗便陪老夫一同魂飛魄散罷!”
他這番話一出口,場中便有幾人變色。
徐子青心知血魔所言不假,他雖將焦塗魂魄留下,不過是為奪運罷了,自然會使出許多手段,使焦塗屈從於他。以東黎熙威脅為其一,魂魄與元神上勾連想必就是其二。
血魔身負血債累累,自是死有餘辜,可焦塗身不由己,便是有私心為東黎熙、險些害這承璜國顛覆魔手,但他也畢竟是個凡人,無力之下唯有如此,也算情有可原。
因此焦塗身死倒也罷了,可若是要他魂飛魄散……焦塗何辜?
徐子青心下一歎,生出不忍。
因有不忍,就有遲疑,倒使那血魔瞧見,越發倡狂起來。他不過是死前擠兌兩人,不曾想這修士竟當真在意一南人魂魄,豈不是好笑之極!
宿忻皺眉,說道:“徐道友,雖是對不住那凡人,可除魔要緊,你我實不可婦人之仁。”
徐子青何嘗不知這道理,只是他側頭一看,就瞥見東黎熙臉色慘白,也不知傷痛幾成,為焦塗之事沉痛亦有幾成。
倒是血魔心口人面顫動,朗聲笑道:“不過是魂飛魄散罷了,兩位仙長,快動手罷!”只消除去這邪魔,承璜國再無所憂,他心慕之人……亦再無所憂。
既然身死,安知下世投生是人是畜?總歸不是他焦塗!更何況他偷來一段這時日,能與心慕之人有肌膚之親,已是心滿意足,死而無憾!
宿忻大聲道:“好!你這南人有幾分血性,小爺必給你一個痛快!”
徐子青閉閉眼,也是點頭:“只能如此。”
兩人商定,一人擊刺焦塗心腑,一人洞穿焦塗紫府、絞碎血魔元神,必不讓血魔有絲毫逃脫之路!
徐子青手持千年鐵木,因他修為更高,便由他來滅殺血魔元神。他與宿忻相視,就要動手。
這時白影乍現,立于徐子青身側。
徐子青微怔:“雲兄?”
宿忻方才激戰,無暇他顧,不曾留意雲冽,此時見到,一時驚詫:“這是?”
雲冽並未答話,只冷淡說道:“他火氣熾熱,若擊中魂魄,必然消散。你木氣溫和,由你出手,他魂魄或能留存。”
徐子青大喜:“雲兄此言當真?”
雲冽道:“或可一試,去罷。”再不言語。
宿忻滿腹疑問,卻知並非詢問之機。這番改了兩人動手位置,他也不願輕易毀人魂魄,自是沒得異議。
於是兩人一上一下,分刺紫府、心腑。
宿忻長劍之上火光燦燦,轟然刺中焦塗眉心!頓時紫府洞穿,內中元神一聲嚎叫,已被碧藍之火焚燒殆盡!
徐子青同時出手,千年鋼木直刺人面之處。
焦塗人面張了張口,而後便隱沒在鋼木之下,無聲無息。
“若有來世……”此音有如蚊蚋,不知何人能夠聽清。
第47章 誅魔
血魔已死,眾人都是松了口氣。
宿忻轉身,開口就問:“徐道友,這位身形飄忽,似是非人,不知……”
他話未說完,身前白影一晃,腦中便頓時空白一瞬。
徐子青正不知如何答話,就見到好友晃身于宿忻身前,伸出一指輕點其眉心之間。而後再晃身,就回歸儲物戒中。
此時宿忻微微皺眉,眼中略有迷蒙,隨即看一眼焦塗屍身,說道:“血魔已誅,總算是沒白來這一遭。”
徐子青恍然。看這情形,宿忻分明已然忘卻雲冽所在。他便笑道:“多虧宿道友與我聯手,不然恐怕難以成功。”
宿忻也有些得意:“徐道友修為高深,亦是讓人甘拜下風。”
兩人說了兩句,徐子青便走到東黎兄弟面前。他見東黎熙目光怔然,口氣不由一軟:“太子殿下,邪魔已然伏誅,後事如何,還要你拿個主意。”
東黎熙緩緩將目光挪回,閉了閉眼,再睜眼時,已重又是那舉止端方、從容不迫的承璜國儲君,說道:“熙得兩位仙長相助,不勝感激,還請兩位稍待,熙自備下酒宴,以款待仙師。”
徐子青暗自搖頭,回頭去看宿忻,問道:“宿道友,你看?”
宿忻本來是要皺眉,忽然眼光一轉,又道:“就給這太子面子。徐道友,方才事態緊急,你我齊心誅魔,此時卻可說說話,也互相認識一番。”
徐子青心中微歎,這宿忻性子直爽,脾氣雖說暴烈了些,卻並非心思詭譎之人,對他印象倒也不壞。只是現下宿忻按捺了脾氣,也不知心裡有了什麼念頭……總歸都是麻煩。
不過盛情難卻,他不能推拒,也只好點頭道:“既然如此,宿道友,請?”
宿忻粲然一笑:“請!”
東黎熙見兩人言談罷了,就對東黎昭吩咐道:“昭兒,引兩位仙長先去小坐片刻,待安頓好了,再來幫我。”
東黎昭原本心疼兄長傷勢嚴重,但也明白事理,就說道:“是,昭兒去了。”便去引那兩位修士,只想著,若能動作快些,當可儘快來相助兄長。
徐子青與宿忻隨東黎昭去了,東黎熙卻慢慢走到焦塗屍身前面,定定看他。
良久,他才輕聲一笑:“焦大哥情誼,熙牢記於心。熙愚鈍,竟從不知大哥心意,如今知曉,奈何……”
怔怔立了一會兒,東黎熙自腰上取出一把匕首,在院中那株頂天碧樹下緩慢掘土,一下一下,不知過了多久,挖出一個土坑來。
而後他站起身,回到焦塗屍身之前。雖說焦塗死狀慘烈,東黎熙卻不嫌棄,伸手將他抱起。因有著力,心口傷處撕扯,竟是有噬心之痛,然而他恍若不覺,把焦塗屍首放置土坑之中。又是一捧一捧,將它填上。
待填好土坑,東黎昭已是回來,他見皇兄如此寂寥之態,不由心中擔憂:“大哥,你……”
東黎熙悵然道:“他為我受苦良多,我分明知他秉性,卻不生絲毫懷疑,反倒憎恨於他,真將他當做狼心賊子。”
東黎昭立時說道:“都是邪魔修作祟,大哥被蒙在鼓裡,哪有什麼錯處!”
東黎熙淡笑搖頭:“便有再多因由,我確是辜負於他。”
東黎昭聞言,也是一頓:“大哥,焦將軍心甘情願,若是在天有靈,必不願見大哥如此……”
東黎熙笑了笑:“昭兒所言,我都明瞭。”
只是縱使再如何明瞭,也無法不記掛於心。
昔年種種,他與焦塗可稱知己好友,原以為一個登基,另一個便可為他保國安疆,他們君臣一心,定能讓承璜國富庶強大,百姓安居樂業。
不料如今這一場禍事後,便是物是人非……
東黎昭也有些黯然。
他儘管在天牢裡受了些苦楚,卻更知焦塗為護住他兄弟性命,與那邪魔修周旋更為難熬。更何況如今承璜國是保住了,可焦塗卻連一具全屍也不可得。
更是不知……東黎昭竟不敢想像,焦將軍的魂魄,是否當真保住?
東黎熙面沉如水,去斬下一根樹枝,削去樹皮,做成個極簡單的墓碑,語氣亦是平靜:“焦將軍分明為我而死,我卻不能為他正名……負了他待我的心意後,還要損他的名譽。他忠心耿耿,卻只能做一個‘亂臣賊子’。”
仙魔之事,不能對國民詳說,他們身為皇子,只得隱瞞。
將墓碑插進那土墳,上書“東黎熙泣立”五字,再無其他。
東黎熙道:“昭兒,取我權杖,調動我東黎氏死士,將東宮內屍骨全數處置乾淨。對外則宣稱……”
他閉上眼:“焦塗大逆不道,強行羈押太子,妄圖謀朝篡位。然天道公正,此人……業已伏誅。”
東黎昭接過權杖,躬身道:“……臣弟領命。”
·
東黎熙設下酒席,招待兩位修士。因還有國事繁忙,又需收攏人手,故而並未陪同。東黎昭年紀幼小,前來拜過後,便也離去。宿忻並不喜與南人多做接觸,便是樂得如此。
酒席上,就只有宿忻與徐子青二人。
宿忻斟一杯酒,在唇邊沾一沾,挑眉道:“凡酒就是凡酒,雖是辛辣,卻無靈氣,口感亦有不足。”
徐子青知他是開了話頭,就笑道:“自然還是上九洲的酒水更好。”
宿忻容顏秀美,一口將酒飲盡,卻是面色不變:“說得也是。”而後酒杯放下,進入了正題,“徐道友,你我聯手對敵,我見道友修為高深,還未請教是哪個門派世家的子弟?”他想了一想,猜道,“道友姓徐,莫非是上衢洲的徐家子弟?”
徐子青一頓,搖頭道:“在下不過是恰好姓徐,與上衢洲徐家並無瓜葛。”
宿忻見他面無異色,暗中思忖,說道:“徐道友乃是散修?”
徐子青笑道:“正是一介散人。以往藏身山野間修行,此番也是恰巧遇著昭兒,才遭逢此事。”
宿忻恍然大悟,跟著卻有些不贊同:“徐道友,你已是世外之人,不該與南人如此牽扯。”
徐子青知他一番好意,也就點了點頭:“我當日見昭兒一個孩童,卻是遍體鱗傷,難免心生不忍……”
宿忻雖覺他未免太過仁善,倒也並無不喜,舉了舉杯:“徐道友日後多多留心就是了。且不說這個,既然徐道友亦是無門無派,我又與道友一見如故,不如隨我去散修盟走上一遭?盟裡皆是散修,我等守望相助,也不比那名門大派的子弟遜色多少!”
徐子青沒料到宿忻竟是出言邀請,難免躊躇,他略沉吟,說道:“不瞞宿道友,在下聽聞徐、田等五大世家近來生出嫌隙,恐怕要牽連數個大洲,本想在這下九洲裡待一段時日,避開那等風波……”
宿忻聽說,竟是捧腹大笑:“徐道友啊徐道友,你是有所不知。那五大世家雖是很有根基,但也波及不到我散修盟身上。”他說時湊得近些,一雙美眸裡灼灼有光,“徐道友,你可知我散修盟紮根何處?”
徐子青搖頭:“還要請宿道友教我。”
宿忻眨了眨眼,卻有些淘氣模樣:“在上瀘州。”
徐子青略想了想,也笑了起來。
上瀘州最是偏僻不過,與另八個大洲皆有不短的間距,可謂獨立之洲。若是上衢洲等大洲攪起什麼風雨,的確是沾惹不到那處。
不過徐子青仍是有些遲疑,如若與宿忻去了散修盟,豈不是又要受了束縛?便還是婉拒道:“在下自在慣了,恐怕行事不周……”
宿忻一聽他這話,就知他的想法,大手一揮:“如你這般客氣還叫行事不周,那小爺不成了混世魔王了?莫說這個!”他直說道,“我等做散修的,若不讓散修盟庇護一二,便是平白被打殺了,也是活該!徐道友如此天資,任去了哪裡都是要給人捧著的,想來也是不願被拘住了,才不願入那門派世家。可我散修盟與那些個名門大派的可不相同!”
徐子青見他說得興起,也就謙和一笑:“如何不同?”
宿忻得意道:“我等散修入了散修盟裡,分為兩類。一類是掛名之人,這類散修若得了什麼資源、卻與自己屬性不相合的,就可售賣於盟裡,換取盟內貢獻。而盟裡亦有交易堂,可以貢獻換取所需資源。這一類盟裡最多,平日裡也不需為我散修盟做事,唯獨在盟裡遭逢大難時施與援手即可。”
徐子青來了些性質,問道:“那另一類?”
宿忻這回便肅了神色:“另一類便是盟內核心之人,生死榮辱皆與散修盟相關,卻是與名門大派相似了。”
“此類修士往往是盟中人家眷、子孫、徒弟等與其有極深關係之人,又或者是經受對散修盟忠誠考驗之人等等。這第二類的修士可領取盟內分發月例,一應要求亦與第一類修士大不相同。”
徐子青若有所思:“宿道友之意,在下可做這第一類?”
宿忻笑道:“正是如此。來去自由,又能得到些許庇護,豈非便宜?”
徐子青暗暗思忖,確實覺得很是不錯。
宿忻見他意動,更是加了一把火:“徐道友,既然話已說到此處,我也不願再來瞞你。我邀你去散修盟,也有我一點私心。”
徐子青一凜:“宿道友請說。”
宿忻道:“徐道友素來閒散,但想來也是知曉,你我所居這上九洲,聽來了得,實則不過是萬千小世界之其一罷了。以上更有九千大世界,十分令人神往。”
徐子青也越發慎重起來。這宿忻,似要告知他一些極隱秘之事。
果然宿忻說道:“但徐道友可知,每過十年,傾隕大世界中各大門派都要招收我等小世界中人為弟子?”
徐子青悚然而驚!
原來大世界與小世界之間並非全無溝通,每十年間,但有築基以上修為者,可由升龍門進入傾隕大世界,任大世界各宗門挑選。若是有幸能被其收入門下,便是身價倍增,從此資源、靈氣無數,更有名師指點。便真如魚躍龍門般,從此與之前身份猶如天地之別。
只是這升龍門所在很是危險,尋常修士難以到達,而升龍門中又有罡風,若無宗門或是家族、勢力等以法寶護持,送他們進入其中,恐怕抵擋不住罡風,反而送了性命;又或是狼狽不堪,即便成功進入大世界,卻被那些個門派看不上,亦只能在大世界做一個散修。
還有三年,便是這一次十年之期到了。宿忻邀徐子青一同,是看中他如此年歲,修為已至煉氣七層,可謂進展神速。而散修盟裡同樣有望築基的修士,或是年歲大,或是資質遜色,方方面面綜合起來,竟無一人勝過徐子青。
宿忻此人天資縱橫,然而三年間要想築基,卻也並無全然把握,徐子青比他則多幾分機會。宿忻便想,若自個能成功築基自然是好,若他不成而徐子青成,則可讓徐子青帶他一起。
至於這說法,又是因著大世界給予的一些通融。
但凡是築基期以上修士,可有一個名額帶人同入升龍門,只是此人還需修士自己護持,若是喪命,需怪不得誰。
徐子青只消肯帶上宿忻,散修盟自然會護住宿忻安全。
即便宿忻與徐子青都成功築基了,也不算白費功夫。宿忻不過是給徐子青提供這一個消息、引他入散修盟罷了,能因此與徐子青交好,兩人同去大世界,就算有了幾分香火情,無論如何,都是有益無害。
待說完這些隱秘之事,宿忻眸光發亮,有如烈火,野心勃勃:“徐道友也勿須擔憂,若是道友未能築基,我亦可將這名額贈予道友。到時除非你我皆運道不好,不然總歸都能前去大世界,到時天地之大,便是任憑你我遨遊!”
到此時此刻,徐子青不得不承認,他被這宿忻所言徹底說服。
早先在百草園中他初時想要修仙,便是因天地之大,世界之廣袤,如今有一條道路能直達通天,他為何不敢放手一搏?
修仙!修仙!
他早已下定決心,要走這一條奇詭瑰麗之路,大好機會擺在眼前,即便他徐子青心境再如何平和無波,亦不能拒絕這天大的誘惑。
深吸一口氣後,徐子青睜眼,目光堅定:“宿道友,在下與你同去。”
·
次日,太子東宮前。
東黎熙穿一身玄色袞袍,頭戴太子冠,端然肅立。他身側東黎昭亦恢復皇子大半,雖說年紀幼小,卻神色堅毅,已有幾分磊落風度。
這一對兄弟俱是龍章鳳姿,一身金黃龍氣直沖雲霄,尊貴逼人。
宿忻不欲與南人多做交談,已走到前方,等徐子青與兩人作別。
徐子青則先看向東黎昭,說道:“昭兒,此去今生不能再見,你需與你皇兄互相扶持,鞏固江山。”
東黎昭眼中含有淚意,恭聲說:“是,先生。昭兒明白。”
徐子青也有幾分不舍,東黎昭小小年紀便遭遇磨難,讓他很是憐惜:“你身為皇弟,要為皇兄分憂,也要好生照料自己。劍能護身,亦能殺人,雲兄曾言,若每日能揮劍三千次,次次不偏不倚,便能使劍心端正,百邪不侵。”
東黎昭用力點頭:“是,昭兒明白!昭兒謹遵先生吩咐!”
徐子青含笑,輕輕撫了撫他的發頂。隨後,他看向東黎熙:“太子殿下,你心思慧敏,智計過人,此乃好處。然而也因如此,卻也有壞處,使你思慮過甚,恐怕……”他想說“有損壽元”,卻仍是委婉言道,“恐怕有些不妥。”
東黎熙身上已隱現帝王威儀,說話間仍是敬重:“先生所言,熙心中明瞭。先生此去,仙途悠遠,還望先生保重自身。熙自當日夜禱祝,願先生遇難成祥,一路順遂安康。”
徐子青微微笑道:“太子殿下的心意,我愧領了。”
話到此處,再不必多言。
東黎兄弟對視一眼,都是齊齊躬身,施與大禮:“先生珍重!”
徐子青再仔細看兩人一眼,輕歎道:“你二人也當珍重。後會無期。”
語罷轉身而行,翩然來到宿忻身邊。
宿忻抬手扔出一件法器,於空中化作一艘小舟,縱身而上。
徐子青略晃身,已然立於他的身側。
空中飛禽發出一聲嚎叫,利爪如鉤,落在徐子青肩頭。
而後小舟煥發彩光,憑空而起,轉瞬消隱無蹤。
·
承璜國大將軍焦塗叛亂,終為太子東黎熙所誅。
同年太子繼位,自言為焦塗所傷,有礙子嗣,故不封後宮,而立皇弟東黎昭為皇太弟。
東黎熙在位十年,殫精竭慮,富國強民,使承璜國國力大盛,傲視諸國。
十年後,東黎熙壽元將終,於病床前傳位東黎昭。
皇帝寢宮。
東黎熙躺在龍床,滿頭白髮,枯瘦如柴。
多年來他為國事操勞,心思沉重,終於精血耗盡,油盡燈枯。
東黎昭坐在床邊,握住兄長右手,雙目發紅:“皇兄。”
東黎熙從容一笑:“人皆有一死,昭兒,不必做女兒之態。”
東黎熙斂淚,顫聲道:“是,昭兒明白。”
東黎熙說道:“這些年為兄所有學識皆傳於你,你亦從不讓我失望,將承璜國交予你手,為兄很是放心。”說到此處,他聲音漸低,“要為承璜國綿延子嗣,昭兒必定要廣納後宮。而帝位孤獨……即便如此,為兄仍然希望昭兒能尋到真心相待之人,能聊慰寂寞。”
“莫要同為兄一般,失去方知情愫早生,奈何情深緣淺……空留遺憾……”
東黎昭哽咽答“是”。
而後便覺手上一松,東黎熙手掌已無力墜落。
“皇兄!”他失聲叫道。
禮樂起,當代承璜國主東黎熙崩。
自此東黎昭繼位,承璜國改元。
·
靈舟上,徐子青意識沉入戒中,喃喃說道:“雲兄,昨夜我終是手染人血。雖為血魔,亦是焦塗。”
雲冽道:“焦塗不死,血魔不滅。”
徐子青歎道:“便是如此,心中仍是難安。”
雲冽默然。
良久,雲冽道:“焦塗魂魄尚存。”
徐子青釋然一笑:“如此……也算心安。”
第五卷:散修盟
第48章 散修盟
自下九洲過封天塹,靈舟一路飄搖,直往上瀘州飛去。
宿忻操舟,並不分神,而徐子青靜坐舟尾,闔目養神。
不過一日許,就已然見到遠遠洲影,想必再過不得多久,就能到達。
正這時,前方有數道彩光遁來,似有法器耀然閃爍,很快來到近前,就停在靈舟前方。
宿忻“啊”一聲,說道:“糟了!”
徐子青回神,以為有什麼不妥,當即起身,站在宿忻身畔:“宿道友,發生何事?”
宿忻訕然笑道:“……找來了。”又歎口氣,“慘了。”
徐子青微微一愣,還未及反應,卻發現人影一晃,身旁宿忻已被人拎住了耳朵,靈舟也落入另一人手中。
宿忻大失顏面,卻不敢反抗,口中“唉唉”叫道:“師娘,師娘放手!”
徐子青提起的心放下來,原來是熟人,而非敵人。他轉頭一看,就見到乃是一名紅裳女子,法衣上火光纏繞,又戴著紅發釵紅耳墜,腰間還盤著一條兒臂粗的赤色長蛇,嘶嘶吐信,很是駭人。
女子生得俏媚,一雙杏眼中帶著煞氣,這姿態氣勢,竟與宿忻有五六分相似。
宿忻叫了一通,反而覺出耳朵被擰得更狠,頓時求饒:“師娘師娘,徒兒剛識得了新友人,莫要讓人看了笑話!哎哎疼!好歹給徒兒留幾分面子啊師娘喂!”
徐子青見他這般作態,倒是怔了一怔。自結識宿忻,他便是一副囂張任性的做派,即便是後來對他有些尊重,也不曾露出這撒嬌弄癡的模樣來。現下驟然見到,實在讓人好笑又訝異。
那女子許是覺得成了,手一松,唇一勾,柳眉亦是一挑:“回去再與你算帳。”而後擰身,瞧著徐子青上下打量一眼,“道友好俊秀的品貌,怎麼與我這不成器的徒兒做了朋友?”
徐子青從未見過這般爽利直率的女子,心裡有幾分好感,加之宿忻稱她“師娘”,因而雖說對方修為只比他略高一層,他也是謙聲道:“晚輩徐子青見過前輩。”
女子這時才是發覺,這少年年歲不大,修為卻很了得,的確是良質美才。且又不盛氣淩人,反而溫和有禮,卻是有些放心,面上也露出一抹豔麗笑容:“我霍彤便托大喚你一聲子青,忻兒能與你做朋友,實乃他之幸事。還望你兩個守望互助,日後各得錦繡前程。”
徐子青心中讚歎,這宿忻的師娘語氣裡分明是猜到了宿忻與他做出的打算,當真是聰慧非常。口中則溫聲道:“霍前輩謬贊,晚輩與宿道友一見如故,自然要互相扶持的。”
霍彤滿意笑笑,才又朝宿忻發起火來:“你倒是膽兒肥了,敢做那等偷聽之事,還敢去一人去尋血魔晦氣,真真不知天高地厚。你可是血魔當初是何等心狠手辣的魔頭?你這般螢火是的微末修為,若是一個不慎,小命可就沒了!”
宿忻呐呐道:“血魔就剩了個元神,我才敢去……”
霍彤秀目一瞪:“還敢駁嘴!此番是你運道好,沒捅出什麼簍子,不然你讓你師父師娘怎麼是好?”更可氣的是這小子偷聽了還扯大謊,騙著盟中人說要閉關數日。若不是她幾天來覺得不太對,硬是要自家夫君探了探他的行蹤,恐怕到現在還被蒙在鼓裡!
結果适才方知宿忻走了兩三日了,她可不就心急火燎地趕了出來,直見他活蹦亂跳,一顆心才略放下來。
徐子青見霍彤如此氣急敗壞,哪裡不知是她對宿忻擔憂過甚?不止對霍彤好感更增,心中也生出一絲羡慕。
前世裡兄長父母皆是那般疼愛於他,他死後不知該多麼傷心難過。可惜如今他到了異世,便是將來有望仙途,亦再無與親人相聚之日……至於今生父母,更是緣分淺薄。讓他難免有些感歎。
宿忻卻不服氣,說道:“血魔已然伏誅,要說徒兒可算是立了大功!師娘非但不誇獎徒兒,反倒這般……”他小小聲,“……兇神惡煞。”
霍彤一掌拍了他頭:“胡說八道!”跟著像是聽明白了,急切道,“你說你殺死血魔,此言當真?”
宿忻道:“十成十真!不信我說給你聽麼!”他側頭瞧一眼徐子青,像是詢問。
徐子青笑點了點頭。
宿忻這才把承璜國中事詳詳細細說了一遍,談及鬥法時,那是一絲兒不差,繪聲繪色。
徐子青也時而頷首附和。他聽宿忻說完,果然不曾提及雲冽半分,便松了口氣。他這位友人唯余魂魄,但又不似鬼修,不知是個什麼存在。若是暴露出來,恐怕對他有害。
霍彤聽得驚心動魄,待聽完,見宿忻一臉興奮模樣,真真是氣不打一處來。她是何等見識,勝宿忻豈止十倍!自然聽出其中多少危難。若非事事湊巧,又有徐子青早在那處、與他聯手,他這徒兒真要白白喪命了!
她想到此處,是心頭火起。
想當初她見了宿忻便很喜歡,故而將他帶到夫君面前,讓他做了他們夫妻的徒弟。因他兩個膝下空虛,又見宿忻天資超卓,更是把他當做了親生的孩兒,可誰知他竟然這般衝動狂妄,不過偷聽了隻言片語,就敢那樣魯莽行事!
幸而平安歸來,不然他們夫妻白髮人送黑髮人,豈不是痛苦至極!
不過到底外人在場,她若要教訓徒兒、與他將種種厲害仔細分說,便不好在此時此地。於是就嗔他一眼:“回去再收拾你!”而後朝那青衫少年說道,“一路多虧子青小友照顧我這不成器的徒兒,如今你想必也有些勞累,就與我一同回去散修盟。拙夫若曉得忻兒結交了這樣的朋友,定然也極想見上一見了。”
徐子青原本就要先瞧一瞧散修盟景況,再談入盟之事,聞言也是一笑:“晚輩恭敬不如從命。”
與霍彤同來的還有數名修士,有男有女,有長有幼,大約修為都在煉氣七、八層左右。想來都與霍彤有交情,又或是盟內得力之人,才與她一同前來救人。
方才霍彤與宿忻說話之時,眾修士並不插口,而以法器懸浮於靈舟兩側,如今見他兩個說完了,就分別過來與徐子青認識一二,盡皆有幾分熱情模樣。
徐子青極少與人交往,不過態度溫和,也不因自身天資而狂妄自大,因此那些修士對他印象也頗不錯。
這下一路說笑,不多時,徐子青已算是混得有些熟悉了。
上瀘州本就相距不遠,大約一個時辰後,靈舟在一處明山淨水間停了下來。
此處依山傍水建立有許多宅院、大屋之類,全被收攏在一扇極高的大門內。門前立有一個石碑,上書“散修盟”三個大字。
霍彤玉臂清揚,那靈舟便即落下,在她操持下比宿忻手中更加順從服帖。顯然此物原也不是宿忻所有,而是霍彤之物。
下了靈舟,眾修士站定。徐子青仰頭去看,只見一道勃然壓力自石碑上四漫開來,帶有一股極強的勁氣,竟都是從那囚禁筆劃中迸射而出。
這石碑看來陳舊,也不知在此處留了多少年月,然而至今依然威勢不散,足見當初立碑者威能浩大,實力不凡!
宿忻偷摸過來,見徐子青盯著石碑,就悄聲同他說道:“徐道友,此乃散修盟立盟大能所書,與我散修盟有同樣的年歲了。”
徐子青回神,贊道:“初代盟主必定有通天徹地之能!”
宿忻得意一笑:“那是自然。你入我盟中,必不讓你後悔就是。”
徐子青笑而不語,伸手做了個“請帶路”的手勢。
到這大門前時,宿忻便自告奮勇要引徐子青於盟內走上一圈,霍彤雖明白他這是要逃避自家夫君責難,卻到底心疼徒兒死裡逃生,有意放過,要他先準備準備。何況中間所聞之事,她也要先去與夫君同諸長老說道說道。
待霍彤離開,那些個修士也分別與徐子青、宿忻兩人作別跟隨。宿忻回轉頭,見徐子青還是那般平靜溫和,再想起自個之前是如何與師娘求饒耍賴的,頓時便覺出幾分尷尬來:“徐道友……”
徐子青微微一笑:“初來乍到,在下對此地很是陌生,還要勞煩宿道友指點一番了。”
他這般一如往常,宿忻也拋開去,笑道:“此乃我分內之事,談不上指點。徐道友,請。”
徐子青也笑道:“請。”
·
入了散修盟大門,就見到一座古樸殿堂,共分三層。第一層有一塊牌匾,上書“知事閣”,管理盟內一應事務,分配各管事、雜務等。
而側邊有一條石路,繞到後面就是一個七層塔,塔上寫有“交易堂”三字,內中人來人往,看起來很是熱鬧。
宿忻引徐子青先入了知事閣,說道:“我引薦你在此處領一塊牌子,就是我散修盟外盟中人了。”
徐子青點了點頭:“外盟中人,想必就是宿道友所言第一類人?”
宿忻笑道:“正是,那身份牌便是憑證。”
徐子青明瞭。
兩人進入知事閣,裡面供奉了一張畫像,是個仙風道骨的中年人,面皮白淨,頜下有須,一雙眼精光內蘊,氣度不凡。
畫像前有香案,旁邊放著一筒敬賢香,香爐裡青煙嫋嫋,頗有飄渺之意。
而旁邊擺了一張檀木桌,有個管事模樣的修士坐在後頭,見有人來,就睜開了眼睛。
宿忻一見此人,就露出個有些高傲的笑來:“何長老,今兒個是你在這裡管事?”
徐子青略看一眼,這位何長老修為只在煉氣五層,堪堪與宿忻相同,而神氣卻不如宿忻來得清正,而略為混濁。似乎是壽元不久、且無心修行了。
那何長老見到宿忻,立時站起身來,面上笑容也帶了兩分討好:“原來是少盟主,今日您怎麼有暇到此處來?”
宿忻鼻子裡哼了一聲:“我要引薦一人到外盟中來,特尋你領一個牌子。你可有什麼異議?”
何長老忙看向徐子青,先是贊道:“不愧是少盟主的友人,果真如少盟主一般天資卓絕,與我等庸碌之人大不相同!”而後又道,“散修盟素來歡迎所有散修前來加入,又與少盟主交好,我看這位……”
徐子青溫和一笑:“在下徐子青。”
何長老接道:“我看這位徐公子,可領一枚一等權杖。”
宿忻滿意地點了點頭:“還是何長老你辦事牢靠,就一等權杖。”
何長老喜笑顏開,手掌一翻,掌心就現出一枚烏黑牌子。他又提起一支極細的硬毫筆,筆尖有銀光閃爍,飛快在牌子上寫下徐子青大名,隨後手指一點,喃喃念誦,待銀光收斂後,才籲口氣,擦把汗道:“成了,徐公子請接權杖。”
徐子青雙手接過,入手頗沉,又有些冰涼。
宿忻見到這枚權杖,也帶了笑,催促道:“徐道友,領一等權杖的外盟人要給盟祖敬上三炷香。快些去罷!”
徐子青也曉得這是規矩,當下誠心點香敬獻,又鞠了躬,才回轉來,對何長老笑了笑:“勞煩長老。”
何長老連稱“不敢”。
宿忻卻伸手拉了徐子青袖子,快言道:“我引你去別處走走,來罷!”
徐子青身不由己,給他拉了出去。到外頭,他才問:“宿道友,這權杖可是有什麼說頭?”單聽了這一等二等的,就曉得裡面必然有些門道。
宿忻道:“外盟權杖分為三等,一等權杖乃是外門最好的牌子,待遇也是最好。你這般出眾天資,合該得一枚好的。”
徐子青笑道:“還要多謝宿道友斡旋。”
宿忻擺擺手:“說這個作甚?你修為高了,我也有好處嘛!”
他說得輕巧,徐子青卻也有幾分明白。但凡是哪個大勢力裡頭,憑藉貢獻自然可以得上不同的待遇,徐子青初來乍到,便是資質再好,初時得了個二等就了不得了。這一等權杖,怕是得與盟裡交往更深,才敢給他。
如今宿忻特意陪他前來,又是擺架子又是跟他熱絡的,才讓那欲要獻媚的何長老首先就拿出這一等權杖來,便是一份大大的人情。
徐子青也不是矯情之人,他心裡認下這份人情,就不再多言謝意。
宿忻也是心知肚明,見狀亦是歡喜。
隨後他便帶徐子青又走了幾個地方,告知他盟內的規矩、行事方式,也陪他認門,給他講解諸般事項。很是盡心盡力。
散修盟分內外,外盟散修類同客卿,來去隨心,憑修為、貢獻與入盟年月長短得不同權杖,居不同住所,得不同待遇。
而內盟則是散修盟核心,但凡是要在散修盟沾手諸事項者,哪怕便只是雜事,亦都是內盟中人。宿忻所認下的師尊乃是當代盟主,他自然被稱之為少盟主,然而下一任的盟主,卻未必是他。
散修盟以這知事閣為界限,往裡頭走有一條頗長的石階,沿山石蜿蜒而上,便是前往內盟的通路。
知事閣左右兩面皆為外盟,左側是修士居,得三等權杖、二等權杖的客居修士皆可憑藉權杖入住,亦有人數不等僕役伺候。右側則靈氣更加充沛,為得一等權杖的修士客居之處,喚作“高客居”,也與交易堂相近。
宿忻與徐子青將這幾處盡皆說了,又道:“眾散修間當無仇怨,若有齟齬,亦不可在盟內動手。”他想了一想,與他告誡,“徐道友性子軟和,客居修士且有桀驁不馴之人,若是道友不欲與他糾纏,可尋知事長老調解。”他說到此處,又是眉毛一豎,“倘若在交易堂裡遇著那不知好歹之人,你便儘管報小爺的名字!”
徐子青知他好意,便點頭道:“在下明白。”
說了這些,宿忻便又引徐子青前去右側高客居。
穿過交易堂那七層寶塔,就見一處內湖,上架一座石拱橋。周邊風景明秀,靈氣盎然,十分動人。
拱橋後是一座矮山,山上隱約有數角屋簷探出,互不相挨。三五妙樹錯落豎于諸屋舍旁,又有流水淙淙,鳥語花香。
果然是好山、好水、好景致!
宿忻引徐子青自石階蜿蜒而上,說道:“我散修盟如今得一等權杖的不過三十餘人,這山上的屋舍卻有百間,無人入住的還頗有許多。徐道友,不知你願住在何處?”
徐子青溫聲道:“清靜些、人少些的地方即可。”
宿忻挑眉,他料到也是如此。想了想,先介紹道:“這山名為靈竅山,因山腹中蘊有靈竅而得名。這靈竅原是一道給人挖得斷裂了的靈脈,只剩下一截,積年日久,形成了這個靈穴。裡頭的靈氣四散而出,遍及整座靈竅山,屋舍靈竅近的,靈氣越濃;遠的,則相對疏淡。”
不過勿論是遠的近的,總比旁的地方靈氣更多了。
徐子青曾經看過雜書,內中亦有提起靈脈之說。談及天地靈氣積年累月會形成一條靈氣脈絡,而這條脈絡凝成實質,就變成了靈脈。
靈脈之中出產靈石、靈珠,斷脈若無人挖掘,便常會形成靈穴。而修士若能在靈穴中開闢一處洞府,修行起來可謂事半功倍。
且靈脈靈穴最大的好處,卻在於其五行平衡。
不論修士修習的功法屬性為何,吸收此處靈氣後,都能自動凝成與同法同屬之靈力,便無需想方設法排出不同屬的雜質靈氣了。
徐子青為單靈根,並無普通修士這等困擾,可如若在靈氣濃郁處修行,吸收靈氣時自然愈快,也是大有好處。
第49章 入住散修盟
宿忻特意將靈竅之事說與徐子青聽,便是有心要給他一處好的屋舍。徐子青自然不會不領情,便笑道:“就請宿道友安排罷。”
聞得此言,宿忻也是一樂,就一擺手:“我思來想去,倒有個地方不錯,你隨我來?”
徐子青道:“敢不從命。”
宿忻抬步就走,看著便是走得熟了的。這石階頗有些彎彎繞繞,也少不得陡峭之處。不過於修士而言,盡皆算不得什麼困難。
到山腰上,右側延伸出一條更窄的石路,乃是呈盤旋狀向上,連接了一片凸出的寬闊岩石。
宿忻踏上這石路,帶頭前行。
徐子青跟上,與他一同在路上繞了半圈兒,越是往裡頭走,越是覺得有幾分陰涼,光線也頗暗了些。
他就往四周張望一眼,原來有兩株極粗壯的樹木自上方橫斜穿出,擴著極大的蓬蓋,能將頂頭烈日布下的灼熱光芒盡皆蔭蔽。而那蓬蓋大小,恰恰就把整塊石岩都遮掩了住,自上方向下看,當只能瞧見一方綠蔭;自下頭往上看,卻是連屋角也瞧不到,唯獨能見著這大塊山岩,光禿禿的像個倒扣的鍋子。
一間朱紅木、碧青瓦的屋子就在這兩株巨木之下,瓦片與樹葉顏色相仿,又多了幾分掩蔽的作用。
屋舍很新,徐子青才踏上這山岩,就覺出一股清新木氣撲鼻而來,沁人心脾。而此處靈氣極為濃郁,甫一呼吸就是一道涼氣入喉,五臟六腑都爽快起來。
徐子青略看了看,饒是他心境再如何平和,見到這一處修行寶地也不由得生出許多喜悅之情。這等充沛靈氣,恐怕比起秘境湖底洞天之中,也差不了許多了!
宿忻雖說脾性大些,心思卻不粗豪,自打領徐子青來到此地,他便用心打量了他的神情。此時自然見到徐子青目中滿意之色,唇角也是揚起:“看來此處還算對了徐道友的心思?”
徐子青正色道:“此地極好,多謝了。”
宿忻眉目間神采飛揚:“你喜歡便好,屋舍外有宗祖布下的禁制,道友只消持此權杖,便能進入其中。不過一道權杖只能對上一間屋子,道友若是看定了,可就不能再換了。”
徐子青知他已是拿了極好的出來,自然不會貪婪不止,就笑道:“已是十分滿足了。”
宿忻也笑起來:“如此我便不多打擾。”他說時送出一柄赤色玉劍,說道,“徐道友若是尋我,可使這玉劍傳書。它內中有我一絲意識印記,自是能妥當送入我的手中。”
徐子青接過,先說道:“多謝。”又說,“之前與血魔一戰,收穫頗多,在下正要閉關幾日。待出關後,在下恐怕要尋道友一同印證一二,也以免有所遺漏。”
他因好友雲冽提醒,明瞭承璜國事中乃是天道借刀,事畢後,即便現下不顯,修行時亦必有所得。宿忻雖是偷聽盟中長老推算,以人力窺得天機,到底也介入此事,定然也能得到好處。
只是再天大的好處,也要及時消受,不然時機已過,就是枉然。
徐子青與宿忻相交不久,不好直言提醒,不過這般婉轉說來,宿忻若願與他印證,必然也會閉關靜思,便不會錯過了。
果然宿忻一拍額,笑道:“正是正是,難得遇上這樣的敵手,不好生省思豈不是暴殄天物?我亦閉關,待出關後,與你相見!”
徐子青微微一笑:“宿道友,數日後再會。”
宿忻也拱手:“到時再會!”說罷轉身禦劍,直沖而下,已是迫不及待。
徐子青目送他離去,而後回轉身,往那屋舍處行走。走不多遠,便有一股無形推舉之力襲來,止住了他的步子。
這想必就是禁制了,雖是柔和,但果然無法破除。
徐子青且不用權杖劃動,將意識沉入儲物戒中,卻是問了好友:“雲兄,你瞧一瞧這禁制,可能破除麼?”
雲冽並未現身,只抬起眼瞼,就說道:“布下禁制之人修為在我之上。”
徐子青一怔。
他與雲冽相識久矣,但有什麼遭遇,雲冽應對起來皆是毫無難處。長遠下來,徐子青便有些“雲兄無所不能”之感。如今聽得雲冽這般說,他便頗有訝異。
不過轉瞬徐子青又是一笑。
雲冽給人觀感太過高深莫測,即便徐子青將他當做至交好友,卻也是敬重非常,不敢多有造次。現下覺出這雲兄也有力所不及之處,便反而在心中更生出幾分親近來。
他正如此想著,就聽雲冽又道:“此禁制並無惡意,有護持之用。”
這便是說,勿須擔憂?徐子青彎起唇角,笑語晏晏:“多謝雲兄,我這便進去了。”說完,他走上前,將手中權杖就禁制劃下。
頓時一片彩光閃過,權杖上鍍起一層薄膜,像是一個符籙,很快隱沒在權杖之中。而後這權杖也仿佛多了一道極內斂的光華,變得霎時鮮活起來。
徐子青不由稱奇,這散修盟果然底蘊非常,不愧是在這昊天小世界中盤踞已久的絕大散修勢力。
往前走了兩步,禁制在後方再度封合起來,徐子青再抬頭打量,便可見到有淡淡的白霧繚繞於整塊山岩之上,想必就是這屋舍所踞範圍了。那白霧,該是禁制顯化,他若在這裡修行,當無人能夠侵擾。
心中越發覺得滿意,徐子青抬步進屋,見內中陳設頗為雅致,與從前在客棧裡、靈船上所見相比都要勝過幾分。
屋舍裡除卻外堂與寢舍外,另有一間靜室,正是修行所用。靜室內很是空曠,唯有地上擺著一個白燭,看著便清淨喜人。
徐子青四處看看,也並無所需添置之物,就暗自點了點頭,決心就此閉關。
剛有決意,忽然權杖發出一抹波動,徐子青微微訝異,出門去看。
果然有人觸動禁制,乃是一個小僮,一個妙齡少女。這小僮作侍童打扮,而少女裝束也如婢子,盡皆十分恭敬。
見到徐子青出來,反倒是小僮上前一步:“徐仙長,青峰與妙月前來服侍。”
徐子青反應過來,這兩人想必就是入住高客居、手持一等權杖的修士配備僕從,專為侍奉他衣食住行而來。他想了一想,並未推拒。
且不說前世裡徐子青就有許多人貼身服務,今生在徐家也見識到許多僕婢,本就是習以為常。單說這二人既來到他這處,便已算是他的僕從,若是不要,旁人便會以為這兩人獲罪於他,恐怕要懲罰他們。徐子青雖並非定要人服侍之人,卻也知曉僕婢生存不易,自然不會為難。乾脆收下,也省心省事。
想及此處,徐子青微微一笑:“青峰打理我這院落,妙月做則安排食水灑掃。我這幾日將要閉關,自會在靜室外布下禁制,你二人切勿接近,以免受傷。”
散修盟中想必是擔憂這些地位高些的外盟人以為他們安插人手,故而派遣而來的僕婢皆是武者,身體強健卻絕非修士,自然萬萬不會傷到他們,更不能探聽功法、秘密等事。
青峰妙月不曾料到這位新主人如此溫和,都是心下一松,態度仍是服帖:“是,徐仙長。”
徐子青想了一想,又道:“我便去了,你二人可住耳房,自行安頓罷。”交代完了,他便徑直回去靜室之中。拼了幾日不用食水,也要先將那一戰多多回思。
·
因徐子青其心性平和,故而每次入定都毫無阻礙,這一次也無例外。他剛盤膝坐在蒲團之上,默默運起《萬木種心大法》第八篇,使靈力在體內彙聚,先繞任督二脈行小周天一十八次,再自此二脈起,往已打通的十二條經脈迴圈,行大周天三十六次。如此往復,做一百零八回,才算是初初暖身。
而後他再運行功法,頭頂穴竅打開,引天地靈氣不斷灌入,由單靈根洗滌而下,直入丹田!
這一吸收天地靈氣,徐子青霎時覺出了和以往的不同之處。
往日裡靈氣進入雖快,卻也不曾如今日這樣如洪流一般傾瀉而下,十分駭人!那靈氣滾滾而來,厚實無比,隱隱更有混沌之感。這些靈氣才入丹田彙聚就立時由厚實化作無限生機,顯現出木氣特有的生氣來。
徐子青只覺得渾身穴竅都仿佛享受得要發出呻吟一般,正如被溫水撫慰全身,甚至每一處經絡、肌肉、骨骼,全都熨帖舒適無比。
果真是在靈竅附近,吸引而來的靈氣皆為靈竅中散發而來的五行平衡之氣,省卻了木屬靈根過濾天地靈氣的工夫,立時進境也快了許多。
因著感覺這般舒暢,徐子青不僅運功更快,而靈氣也灌入更加兇猛。可徐子青卻全無不適之感,反而越發覺得歡愉起來。
靈氣化作靈力,飛快地往堪堪打通了數個穴竅的經脈上沖去,這一回卻暢通無阻,毫無滯礙地連續打通四五個穴竅!而靈力更不肯停止,竟繼續向前,又往下一個穴竅奔湧而去!
徐子青也覺得甚是奇怪。
若是往常他遭遇這般情形,雖是歡喜,卻也要略停一停,內視一番以防進展過速、損傷經脈。
可這回他卻並無半點不妥之感,反而是理所當然,心境上也隱有超脫之意。
靈力一往無前,區區幾息工夫又連續打通了七八個穴竅。正這時,徐子青腦中忽然浮現出若干畫面來。
他仔細分辨,正是陷入血魔陣法、與血魔對戰時種種情景,一幀一幀猶如畫卷,清晰無比地展現眼前,纖毫畢現,記憶猶新。
徐子青心裡漸漸生出一種領悟,他似乎從血魔的手法中,窺見了一種只有更高層次的修士才能觸摸的東西。
這些東西玄而又玄,原本是他這個境界無論如何也無法觸碰的,卻在這個時候刻入了他的腦海之中。
即便一個是修魔,一個是修仙,但“道”的軌跡、天意捕捉、規則邊緣等都有相通之處,徐子青在此時將它們記了下來,印入識海。即便是現下無法理解,可當他境界將到之時,這些燒錄下來的東西就會給他莫大的幫助,讓他能夠更快地找到屬於自己的道,亦或是鞏固、堅定他自己的道。
讓他更快地突破到更高的境界!
“噗噗噗噗噗——”
連串的爆響,身體內部的經絡極快地再度被打通數個穴竅,第十三條經脈通暢了!
靈力再順著另一條進入,再度無畏向前,如摧枯拉朽一般,把穴竅挨個兒地穿刺過去。往日裡牢不可破的穴竅們,在此時竟好似紙糊的一般,根本無法有半點抗拒之力,就立時全部被捅破了……
還有三個穴竅……兩個穴竅……一個穴竅!
第十四條經脈也被打通了!
徐子青長長地籲出一口氣,形成一個青色的氣團。
身體中好像有某個關卡被撕開,整個身子也越發輕盈起來。
他的修為已經到達了煉氣八層!
緩緩從入定中醒來,徐子青睜開眼,看著自己的雙手。
因為剛剛有龐大的靈力在身體百骸中穿行,這手掌也顯得格外潤澤修長。
他如今已然明白,因為誅滅了血魔,天道的確給與了他極大的好處!在血魔一戰中,天道也的確賦予了他與宿忻兩人足夠的幸運和優容。
徐子青閉目回想。
自踏上仙途來,他曾遭遇過一次心魔,便是因著七彩幻蝶之故,勾起他生死之間的絕望與對前世親人的思念。
幸而那一次順利渡過,有驚無險。
然而仙途之上,步步心魔,他怎能安枕無憂?
徐子青自身所知的另一心魔,便是他那傳承於前世的心境桎梏。
他不殺人。
即便是徐子青曾在秘境裡出手多次,卻從未奪取半條人命。哪怕卑鄙無恥如田亮和徐紫芊,也是徐紫楓贈予徐紫棠的劍氣所殺,而非徐子青動手。
徐子青不可能永遠不動手,即使他一直不曾遇見非取人命不可的情況,但終有一日,他終會碰上難免沾上鮮血的時候。
可從不殺人性情溫和的徐子青,在遭遇那情形時若是不能克服這桎梏、稍一手軟豈不是就要了自己的性命?
徐子青不能每次都讓好友雲冽相救,如若總是如此軟弱不堪,便是雲冽不言,他亦會自慚形穢,不敢與友人相見了罷。
只是他雖知己身弱點所在何處,亦知這便是下一次心魔所在,偏偏不知該如何去除掉它,更加打磨心性。
這一次天意借刀,給徐子青的頭一個好處,就是讓他除掉了這個心魔。
血魔作惡多端,不除不足以告慰那喪命於他手中的無數南人修士。
這等至惡之人,便是仁善如徐子青,亦生出幾分殺意來。
可在殺死血魔的同時,他亦殺死焦塗。
焦塗無辜,他卻不能手軟,徐子青不得已而為之,事後果然心中難安。
此時他卻又得知,焦塗雖然身死,卻魂魄無恙——
連番起落,種種矛盾,大義與小節抉擇,焦塗坦然赴死。
而雖然焦塗赴死,卻又有無盡希望。
徐子青到底也是錚錚男兒,成全了焦塗,也成全了自己。將前事想得通透明了,便不再掛懷,因而成功渡過心魔。
以徐子青本性,從此他雖是仍不願輕易出手奪人性命,卻再也不會無法下殺手了。
除此之外,第二個好處便是因心魔除、心境升後,修為連連突破,竟直接到達煉氣八層,可謂飛躍,足足省卻他一年甚至數年苦修。
而還有第三個好處,便是與血魔這原本已化元期巔峰的修士對戰時得來的經驗,以及那些體悟。都是彌足珍貴。
這一次可說是收穫累累,便是淡定冷靜如徐子青,心中也難免泛起一絲漣漪。
不多時,他深吸一口氣,安撫了這片刻的情緒,也壓下了那縷喜悅。
不過到底徐子青還有幾分少年心性,不免低聲呼喚起來:“雲兄,雲兄。”
雲冽應聲而出,白衣委地,姿態冰冷:“何事。”
徐子青面上帶笑,語聲也有幾分輕快:“此番修為大有進境,全是雲兄指點之故。因而忍耐不住,想要對雲兄說說。”
雲冽眼一抬,已將徐子青變化盡皆收入眼底,說道:“不錯。”
徐子青得雲冽此言,越發歡喜:“雲兄諸般恩德,子青感激不盡。”
言罷就將之前突破與心境變化等事全數說給雲冽知曉,徐子青到異世久矣,最親近之人莫過於這棲身于儲物戒中的好友,勿論何事皆對他言無不盡,是為與其分享之意。
雲冽並不插言,直到徐子青都說完了,才微微頷首:“你能破除心魔,吾心甚悅。”
徐子青笑意也越發濃郁起來。這還是頭一次雲冽明確表示愉悅,雖說並未能見到這好友露出笑面,卻也讓徐子青心滿意足。
不過此言說完,雲冽又道:“與血魔一戰于你大有裨益,你應多做揣摩,不可輕忽。”
徐子青輕咳一聲,也是收斂了神色,肅然道:“我省得了,雲兄。”
而後雲冽身形變淡,極快地又消失無蹤。
徐子青也不再多想,當下再度入定,重新開啟頭頂穴竅,一邊依功法運轉靈力,一邊細細回思與血魔對戰中事。
一時間如癡如醉,不知時光飛逝。
第50章 道法論證
五日後。
密閉的靜室中,無數靈氣擠壓一處,將整個房間撐得密密實實,全無半點縫隙。然而在中間卻形成一個漩渦,將周圍靈氣擰成一圈圈長繩,繞著這漩渦不斷旋轉,最終彙聚起來,往漩渦的中心直直灌入。
漩渦的中心,蒲團上,正坐著個面容俊雅的少年修士。
他雙腿盤起,兩手置於膝上,拈起一個奇怪的法訣。
這少年頭頂穴竅之上,倒灌的靈氣猶如一條長龍,爭先恐後地飛撲而下,幾乎要凝成實質。
他的眉心青光隱隱,丹田處更是微微發熱,若是有人細看,甚至整個身子都籠罩了一層濛濛淡光,仿佛被白霧包裹,有仙人飄渺脫俗之相。
良久,靈氣忽然動得更快,少年也微微皺起了眉頭。
忽然間一聲炸響!
少年四肢微顫,雙目陡然睜開——
“呼——”他口中噴出一團青氣,而後將其重新吸入腹中。
少年兩眼中青芒內蘊,神色肅穆,終於他十指掐出數個法訣,才喝了一聲,將周身氣機全部收斂起來。
這時候的少年滿身溫潤平和,一瞬間仿佛從仙界進入凡世,讓人覺得親近。
而他眼中、周身、丹田處的青光異象也都慢慢消失了。
“總算略有小成。”徐子青輕輕一笑。
他入定這些時日,全然沉浸在那血魔與他和宿忻的對戰之中。無論是宿忻還是血魔,他們的每一個動作都被徐子青拆分了無數次,又重新推演了無數次。
這樣不厭其煩地反復思考,徐子青不僅把宿忻出劍軌跡牢記於心,也終於看清楚血魔佈陣手法。
徐子青自然不是要學那等殘忍惡毒的邪魔道“屍魔蝕骨大陣”,而是從血魔佈陣手法中,推衍出部分高階修士的修煉之道。
血魔那時候借助的是焦塗的身軀,所以修為頗弱,然而境界卻在。那般玄妙的手法,一旦沉溺進去,就是心醉神迷。
除此以外,徐子青也解決了一個隱患。
因為屍魔蝕骨大陣太過難纏,為了破陣,徐子青曾釋放出嗜血妖藤來,吸盡了陣中血霧,大陣也因此而破。
然而這妖藤雖因乙木之精的關係順利被徐子青降服,成為他號令萬木之本,可到底天性桀驁嗜血,即便內心臣服,畢竟戾氣太重,一個不慎,就要本能反噬。
徐子青修為還不足以壓制妖藤,因而以往都不曾讓它放開吸食血肉。這回事急從權,徐子青給妖藤解了禁,妖藤便卯足了勁兒飽餐一頓。
只是那陣中的血霧俱是人血彙聚變化而成,同時這些南人枉死,血中含有絕強的怨氣、怒氣、冤氣以及恨意。
這些負面情緒對於血魔而言是增加大陣威力的上好養料,於妖藤而言也是美味佳品,可當徐子青入定之後,剛觸碰妖藤、與它溝通,就被這些情緒倒卷而來,幾乎要侵蝕了他的神智。
幸而徐子青生平沒有太多貪戀,性情也溫和仁善,所以道心還算堅定,乍一感應到這些負面情緒,他確是覺得有些衝擊。不過很快就穩定下來,立時吸收天地靈氣,運轉《萬木種心大法》安撫妖藤,使妖藤自本能中清醒,重新變得乖順起來。
而後妖藤與徐子青聯手,才慢慢化去了那些南人種種怨恨憤怒,也由此心境更加清透了。
徐子青有些慶倖,還好他是有心要穩固煉氣八層修為,運行法門去主動觸碰了妖藤。不然若是哪次他沖關入定之時妖藤意識突然忍耐不住、爆發起來,他不說是走火入魔,恐怕也要大大吃一些苦頭了。
收了功法,徐子青站起身。
他站起時,整個室內靈氣就仿佛失去了牽引,忽然散去了。
走出靜室,徐子青揮手散去禁制,就看到外頭隔出了一個小院。
院中青峰在做灑掃,而妙月則人如其名,有些巧妙心思。她以籬笆圍出幾個小小花圃,內中栽種了幾株清香花木,也頗有些靈氣盎然的模樣。
徐子青剛現身,那兩人已有所覺,紛紛停下手中之事,前來拜見。
妙月很是玲瓏乖覺:“徐仙長,可要現在用飯?”
徐子青微微一怔,他確是腹中饑餓,原想予青峰一些金玉之物,前去購置食材回來。不曾想妙月卻忽出此言。
青峰見狀,急忙解釋一番:“仙長乃是持有一等權杖的貴客,盟裡卻是心甘情願招待,食宿之類,皆無需仙長親自過問。”
原來在散修盟外盟中,領取了三等權杖的散修能有客居之地,領取二等權杖的散修多出僕婢伺候,而領取一等權杖的,除卻這兩者之外,連平日裡的飯食也皆有散修盟裡供給。
徐子青如今遠遠未達到辟穀的境界,自然在食之道上頗要有些開銷,如今宿忻給他爭取了一等權杖,倒是省事不少。想到此處,他對宿忻這看來任性的少年,也有了些許旁的觀感。只覺得他雖魯莽,亦不缺體貼細緻之處。
於是他便一點頭,笑道:“正腹饑,擺飯罷。”
妙月與青峰聞言,相視一笑,青峰立即去搬了一張石桌過來,雙臂上筋肉暴突,顯然力氣不凡。而妙月則快步繞去側屋,那處做起了一個小廚房。因不知新主人何時閉關出來,妙月等人早已做好飯食,時時溫熱保存,不敢有絲毫怠慢。
不多時,飯已擺上。
修士用飯皆以玉制器具盛放,食用之物也需得含有靈氣。徐子青略掃一眼,就見桌面上擺了三個白玉盤,有兩道素,一道葷。
素者為一盤靈瓜,一盤靈菜;葷者乃是獸腿肉,觀其靈氣,竟為一階妖獸身上所取而來。主食則是一碗靈糧,內中靈米白細晶瑩,靈氣內蘊,顆顆分明。略一嗅,就覺得清香撲鼻。
徐子青不由感歎,這散修盟也算下了心思。
妙月偷眼打量新主人神色,唯恐伺候不周,要被逐下山去。想當初她被選為靈竅山婢子,多少姐妹羡慕不已,如今要是受了責難而被驅逐,還不知要落成個什麼笑話呢!
徐子青卻不知婢子心思,他只端起碗,慢條斯理地開始食用。
前世今生,他皆是大戶人家的子孫,坐臥行止間都自有章法,一舉一動均是優雅自然,不失半點風度。
妙月與青峰在旁見了,也心中暗贊,各自越發尊敬不提。
一時氣氛靜謐,徐子青用飯無聲,不多時,用完了,才放下碗筷,任妙月將諸般器具都收拾了去。
徐子青便問:“這幾日可有事來?”
青峰連忙說道:“回稟徐仙長,確是有人來尋訪仙長。”
徐子青微怔:“何人?”
青峰恭聲道:“是少盟主。”
也是因著如此,青峰與妙月侍奉徐子青時更加小心翼翼。他兩個在散修盟日久,自然識得宿忻,亦知他是個極難纏、不好惹的人物,性子也相當高傲率性。可便是這麼個人物,不止是親自前來拜訪徐子青,更聽聞他閉關之後就立時離去,只囑咐他兩人要精心照料……如此一來,他們怎能不加倍妥帖仔細!
徐子青想了想:“宿道友何時來的?”
青峰道:“就在昨日。”
徐子青聞言,心裡有些了然。
他閉關數日,宿忻修為略遜於他,出關之日也要早些。不過他倒是言而有信,說到做到,並不食言。
想到此,徐子青便取出赤色玉劍,一拍祭出。那玉劍化作一道赤色遁光,急速破空而去,轉瞬消失眼前。
做完這個,他便坐在石凳上,安心等待宿忻前來。
果不其然,才過了不足半刻,那天邊就生出一道火紅雲霞,猶如一顆流星,直直撲來。眨眼間已到近前,砸在地上,頓時化作寬袍大袖的美貌少年,顧盼神飛,風采奕奕。
少年收起飛劍,神色很是飛揚:“徐道友,你出關比我略晚一日,所得如何?”
徐子青微微一笑:“略突破一重關卡,我觀道友,亦是大有所獲。”
宿忻很是爽快,直接坐在徐子青對面。
徐子青微拂袖,那妙月青峰識得眼色,已是極快地奉上香茗。
宿忻端起喝了一口,笑道:“我同你一般,修為進了一層,如今是煉氣六層的修為了。後頭的穴竅亦是衝開數個,想要更進一步亦不遠矣。”
他極為歡喜,面色紅潤,越發顯得容色驚人。
徐子青只覺很是賞心悅目,便也一笑:“那便恭喜道友。”
宿忻卻又道:“除此之外,我亦有些玄而又玄之感,卻不知如何說出。”
徐子青想了想:“可是因血魔出手而生出的感悟?”
宿忻擊掌:“正是,莫非徐道友也是?”
徐子青略點了點頭:“血魔境界比你我高出數重,如今不懂也是理所當然。不如先將它記下,日後境界提升,再行領悟。”
宿忻也以為然。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把那與血魔之戰互相印證,你我互相增補。
約莫過了兩個時辰,香茗也不知換過幾回,終是說得盡了。這番印證下來,兩人只覺得彼此靈力更加凝實,也察出許多錯漏處,比起之前自己領悟的輕浮之感,可算是踏實多了。
於是雙雙相視一笑,齊齊停了下來。
宿忻閉眼領悟了一會兒,再睜眼時,神色忽然變得有些奇異:“徐道友,此番我來尋你,除卻要與你相護印證閉關所得外,其實還有一事。”
徐子青有些訝異:“何事?”又笑道,“宿道友儘管直言。”
宿忻輕咳一聲:“是關於血魔肉身之事。”
徐子青愣住了。
只聽宿忻又道:“于承璜國你我設下計謀,以‘聲東擊西’之計取得血魔肉身。”說到此處,他便有些赧然,“事畢後我一心想要邀道友來我散修盟,竟也將它忘了個乾乾淨淨。”
“昨日出關,師父召見于我,詢問我誅魔之事。我直言相告,為其提醒,方才想了起來。”
的確如此,何止宿忻不曾想到,便是徐子青,也是忘卻了。
想那時他尋得血魔肉身,就收入了儲物戒中,割斷其與血魔聯繫,使血魔不能輕易召喚肉身、非得先將他除去才可。
而後便是與血魔大戰,因戰得激烈,絞碎血魔元神之後,他便是大大松了口氣,心境也有鬆懈。再有宿忻邀他入散修盟之事,這般下來,居然就沒憶起。
思及此處,徐子青面上又不由露出些許古怪之色。
尋得血魔肉身後,他那好友雲冽嫌棄那肉身,寧願行於戒外,也不肯進入儲物戒中。可與血魔之戰後,雲冽點除宿忻部分記憶,就重又進入儲物戒裡……如今想來,莫不是那時雲兄也忘了血魔肉身所在?
若當真如此……
徐子青心中生出幾分笑意,卻按捺下來,暗中決意絕不會與雲冽提起。
他正了正面色,說道:“血魔肉身仍在我手中,若是宿道友想見,我將它取出來就是。”
宿忻也是擔憂徐子青將肉身遺失,如今聽得還在,便是心下一寬:“倒不是我要瞧他,只是師父怕我扯謊,要親眼一見,才肯信我。”
徐子青了然:“盟主憂心於你,理所當然。這肉身我便交予你,便算是我入盟之禮。”
宿忻聽罷,大喜:“如此甚好,師父定然歡喜!”
徐子青也不多言,輕輕拂袖,就將那肉身放置於不遠處的空地上來。
血魔肉身一出,頓時卷起了強烈的血腥之氣。
同時整個山岩上都彌漫著讓人心驚的窒息感,連呼吸都變得艱難起來。
仍然是枯乾猶如骷髏,渾身筋絡明顯,血肉薄薄覆於骨架之上,就像是被剝了皮的屍體。
那張臉上七竅儼然,五官也全不成形,更是毫無毛髮,使人一見心悸!
宿忻第一次見到血魔肉身,猝不及防之下是雙目圓睜,隨即捂住口鼻,幾欲作嘔。這等奇形怪狀,未免也太過噁心……
他也不願多看,抬手打出一個儲物袋,直接把血魔肉身收了進去。頓時周圍氣息一清,宿忻伸出兩根手指,嫌惡地拈起儲物袋上系著的絲帶,再遠遠地將它扔在桌上。
徐子青見狀,忍不住輕輕一笑。
宿忻回過神,見徐子青拿忍俊不禁的模樣,也略為尷尬:“徐道友,見笑了。”
徐子青搖頭笑道:“宿道友赤子心性。血魔肉身的確很是……在下初見時,亦覺難以忍受。”
宿忻聽他此言,也覺得心裡頗為熨帖。他素來不愛與人相交,與徐子青交往言談時卻是如沐春風,對他不由生出幾分好感,於是便是直言:“徐道友,我和你相識幾日,頗覺投緣,不知能否喚你一聲‘子青兄’?”
徐子青也對宿忻這愛恨分明的性子很是欣賞,自然不會拒絕,就說道:“此乃在下的榮幸,宿道友請便。”
宿忻一擺手:“子青兄什麼都好,就是為人太過謙遜守禮,對那些個旁人還有些必要,對我卻無需如此。我喚你‘子青兄’,你又長我兩歲,只管喚我‘賢弟’或是‘阿忻’便成。”
徐子青莞爾:“阿忻賢弟。”
兩人又是相對一笑,均覺得心情不錯。
宿忻同徐子青又坐了片刻,推座起身,說道:“子青兄,師父還等我將血魔肉身交予他瞧,我便先去了。”
徐子青也起身送客:“阿忻賢弟請便,為兄便不遠送了。”
兩人告別,宿忻身後飛劍直沖而出,他縱身一躍,已然雙足踏於其上。而後再對徐子青一拱手,身形微動,飛劍已杳無蹤影。
徐子青嘴角含笑,也是轉身。
青峰妙月正恭敬侍立。
徐子青便吩咐道:“我要下山一趟,歸期不定。你二人照管好屋舍就是。”
二人立時說道:“遵命。”
徐子青心念一動,便在足下生出兩片碧葉,直往山下飄然落去。
·
既已入了散修盟,自然要按照散修盟內規矩行事。
徐子青聽宿忻提起,外盟中人皆是以己身不需的資源換取貢獻,再以貢獻換取己身所需資源,很是便利。
他回想自個出秘境來所遭遇諸事,越發覺得自己修為淺薄,還有許多不足之處。而他所修習的《萬木種心大法》十分精妙,只是要求頗高。
徐子青估算一下,于秘境裡他收妖藤為本命之木,亦有從木十數種,到底還是少了一些。妖藤雖說厲害,到底擔憂其本能難以控制,不能時常使用,因此對戰之時手段頗顯不足。如今想想,次木太過重要,他不欲在煉氣期時便將它擇取,故而還需再多擇幾株從木,多多修煉。
他再盤算自個現下的身家。
因在秘境裡呆了五年之久,湖底洞天中上好靈草更比湖外多上許多,他儲物戒中如今存有的靈草只怕不下數千株,品相上佳的便有近千,略遜一籌的怕有二三千之多。
再有嗜血妖藤自生髮之後便要吸收血食,徐子青每日帶它去捕獵妖獸猛獸之類,所獲妖獸內丹有七八百,各類獸皮則有一千五六。
如此算過,身家還算不菲。然而卻不能全部拿出,徐子青略思忖過後,決意要先去交易堂走上一遭。
第51章 交易堂
下山不遠,就見到那七層寶塔矗立眼前。
寶塔上靈光隱隱,徐子青驟然生出一種感覺,那塔上似有修為高深的修士居住……隨即他又放開去。這等交易重地,有高階修士壓陣也是理所當然,著實不必大驚小怪。
走到塔前,外頭無人把守,只是進入時權杖發出一道微光,想來是驗證身份的。徐子青也不慌張,就這般徑直走了進去。
入內後頓時豁然開朗,與外頭所見不同,塔中非常寬敞,雖是人來人往,卻仍然不顯擁擠。
徐子青抬眼四顧,仔細打量塔中情形。
就見到塔呈八角,每一個角處都有塔洞,卻是密閉的。而塔洞前各坐著一個修士,大約都有煉氣七八層的修為,即便是放在散修盟外那些個大世家大宗門裡,也都是優秀的人才。
然而這些人才卻都面帶笑意,態度也算熱絡,乃是塔中一層的管事,專司這一層的交易之事。
徐子青略走近幾步,便看得明白。
原來那高大塔洞上掛了一塊綢布,上有密密麻麻蚊蚋小字,皆是照管這塔洞的管事所收資源,並有相應貢獻標注其上,一目了然。
這塔洞管事面前則空無一物,卻將所有人推拒于三步之外,可見此處必定設有禁制,且等閒修為之人都無法破除。
倒是很方便。徐子青想道。而後他便抬步,將這八個塔洞綢布上小字盡皆掃過,也在心中有數。
只是雖說看得清楚,他卻並沒有現下就將所有之物拿出的意思,反而轉過身,再往寶塔第二層走去。
走上木梯,徐子青只覺得身上略多了一層薄薄的壓力,他周身靈力一轉,壓力就盡皆消失了。
看起來,他這是走過了第二處禁制。
木梯不高,很快繞上了第二層,徐子青再抬目去看,見到的依然是八個塔洞,而每一個塔洞前,卻是一間小鋪。
有同樣修為不弱的八名管事分別立于小鋪之中,與人進行交易。
徐子青立刻明瞭,第一層是收購修士手中資源、換上流通貢獻之處,而這第二層,就是在各小鋪中內置已有資源,使修士以貢獻自由交換所需資源的地方。
分類很明確,靈丹、法器符籙、功法、靈材靈草、食用之物、雜物等等,每一類都由一位管事負責,相當便利。
徐子青照舊都挨個兒看了一遍,同樣在心中默默盤算。再上了第三層。
過木梯時,壓力更增幾分,不過對徐子青並無多大妨礙,仍是順利通行。
到了這第三層的時候,霎時人就少了許多。
這一層塔樓雖說仍有八角塔洞,這塔洞裡也依然坐著修士,可這些修士卻並非管事之類,而是修為皆有煉氣九層乃至煉氣十層的高階修士。
徐子青也算有幾分眼力,即使不能全然判定這些修士修為究竟多深,卻能從其威壓看出,他們是極不好惹的。
而這些不好惹的修士的用處,則正是為了調節眾散修盟修士之間矛盾。
除卻塔洞之外,其餘各處都有擺了許多蒲團,蒲團前鋪了錦布,錦布上設了禁制,而禁制裡頭,便是一些法器、靈丹之物。
原來這一層裡,是修士們自由交換資源之處。
因著有些資源修士們得來不易,覺著在第一層裡換取貢獻並不值得,就在這第三層擺下攤位,也好碰碰運氣。
徐子青看到此處,亦不得不有些感慨。
這散修盟的交易堂,果真是面面俱到,讓人挑不出一個錯漏來。
走到此處也就夠了。徐子青雖好奇三層以上是做的什麼交易,不過倒也不必急於一時。他現下就是要先在這一層裡瞧瞧,看是否有合用之物。
於是他頓住腳步,從左手邊開始,逐一往攤位上瞧去。
修士擺攤自不會同凡俗人一般叫賣,更何況來此眾人不過是要交換資源罷了,並非為圖生計,自然更有幾分高傲疏離。
因此每一攤位後面,那修士均是盤膝坐於蒲團之上,之後闔目養神,或有暗暗修行者,全然不會做出失禮之事。若是有人瞧中,就到他攤位前頭輕叩禁制,禁制一動,布下禁制的修士自是醒轉,便可商討交易。
徐子青行路無聲,先在第一個攤位前停下腳步。
這錦布之上,放置的有三五件法器,兩個瓷瓶兒,以及一匣子靈珠。
法器品級不錯,兩件中品,一件下品和一件看似有些光芒黯淡、但隱隱又有威壓顯示的,若不是有些不妥當,恐怕要接近上品。
瓷瓶兒上卻是寫著“辟穀丹”三個小字,不過下品辟穀丹但在哪個坊市里都很常見,能拿得出手的……莫不是中品或是上品?
徐子青並不看那些法器,不過對辟穀丹和靈珠卻有幾分興趣。只是不知這修士想要換取何物?
當下便往錦布一側看去。
只見上頭寫著:
換取蛇信草,五百年分以上;簇元草,八百年分以上;梨棗花,七瓣以上,紅黃二色。諸物均求中品以上,閑者勿動口。
徐子青看清了,心中略定。
若是求法器之物,他還當真沒有,可若是求靈草,卻是不難。
既然買賣可做,徐子青便伸手,輕扣了扣禁制。
那修士霎時睜開眼,裡頭精芒一閃而沒:“道友想要何物?”
徐子青微微一笑:“不知這辟穀丹是何等品級?”
這修士穿一件藍色長袍,髮髻松松挽起,形象很是落拓,然而眸光還算清正,說道:“中品辟穀丹,一個瓶兒裡有十粒。”
徐子青算一算,二十粒辟穀丹,便可使十年辟穀,很是有用。他想定了,就將手籠入袖中,待拿出時,掌中已多出一個密密實實的葉包來:“道友要蛇信草,我這裡恰有兩株,不知道友是否合意。”
落拓修士見徐子青態度大方,也不客氣,彈指碎了禁制,就把葉包接過,打開一看——頓時靈氣彌漫,一股辛辣之意在四周漂浮不定,聚氣形成一道蛇信虛妄形影來。
“上品蛇信草?”他訝然出聲,再低頭嗅一嗅,“這年份,總有七百年了。”
徐子青笑道:“如何?”他戒中更有千年蛇信草,不過他一路行來亦見識了一些,曉得財不露白的道理,便折個中,取了年份最少的出來。
落拓修士大喜:“蛇信草很是難得,道友有如此珍品,我這兩瓶辟穀丹,便都歸了道友罷。”說完就將那兩個瓷瓶兒一掃,直入徐子青手中。
徐子青將辟穀丹收起,見他交易時頗為實在,便又問:“這樁交易完了,我還有些簇元草,你可……”
落拓修士還未聽完,已是神色激動:“道友還有簇元草?”
徐子青輕咳一聲,又拿一個葉包出來:“不過只有一株。”
落拓修士急忙接過,打開一瞧,登時笑意滿面:“果真是八百年簇元草,亦是上品。”
得了蛇信草已讓他歡喜無限,簇元草比蛇信草更加稀少,可稱得上是最為難得的幾種靈草之一,更莫說是如此好的品相了,往往是抱著重金而不可得。
落拓修士原本並未抱什麼希望,只是試上一試,在此擺了攤位。連日下來均是無人問津,他很是失望,可到底也是急需,便不得不在此守著,日復一日,是心焦非常。沒料想今日這兩種自個最需要的靈草皆遇上了,簡直是喜出望外。
落拓修士唯恐徐子青收回簇元草,急忙說道:“道友想要何物,儘管說來。我這裡數件法器,威力都很不凡,若是道友看中,便是當下用著試試也很無妨。”
徐子青聽他快語說完,才搖頭笑道:“我並非要那些法器,而是……”他將視線落在那匣子靈珠上,“道友以為這簇元草價值幾何,便以靈珠兌換於我罷。”
聽他這般說了,落拓修士倒是有些驚異起來。
簇元草何等珍貴之物,這面生的少年修士竟只要靈珠麼?
他生出不解,不過見徐子青面目含笑,像是真心如此,也就按捺下來。左右他不過是要簇元草罷了,若是貿然問出口來,惹惱了賣主,可就大大不值。
當下他也乾脆:“簇元草價值不菲,道友要以靈珠交換,便將這一匣子都拿去罷。除此以外,道友若是還有所求,也能說上一說,我若能辦到,當無二話。”
落拓修士儘管落拓,倒不占人便宜。
徐子青只笑道:“一匣子靈珠足矣。”這等品性之人,雖是萍水相逢,但也可結一個善緣。
落拓修士愣了一下:“我名康文譽,敢問道友?”
徐子青也一笑:“在下徐子青。”
康文譽收了攤位,站起身來,拱手道:“徐道友的情誼,康某記下了。如今康某有急事離去,望來日還能與道友再會。”
徐子青也一拱手:“康道友再會。”
康文譽轉身即走,全不拖泥帶水。徐子青得了辟穀丹與靈珠,心中也很是滿意。之後,他忽然想起一物,乃是他所迫求之物。
徐子青想了想,便繼續往前走去。
方才徐子青與康文譽兩人交易,看來隱蔽,實則哪裡瞞得過這塔層的修士?更莫說徐子青拿出那兩種靈草,更是讓人側目。
因而見徐子青還未離去,眾修士的眼光就不免在他身上流連一二了。
徐子青略略發窘,隨即就放開來,在諸多攤位上快速掃過。
以他來看,此處交換之物多是法器,其餘之物卻是不多。他走了頗有一會兒,才停在一個蒲團前面。
這個蒲團上,端坐的卻是一個女子,素顏黃衫,氣息恬淡。
她面前的攤位上,擺著的是十多個巴掌大的小袋子,上頭靈光閃爍不定,光芒厚度也頗不相同。
徐子青所需,便是此物。
儲物袋。
暗暗將手籠在袖中,徐子青輕輕摩挲儲物戒,他不知此戒是何種品級,但既然能將魂魄收入其中,想來也很不凡。未免惹禍,徐子青以為他當少用此物為妙。
另一個,便是為了他那好友雲冽。
當初迫不得已將血魔肉身收入儲物戒裡,雲冽很是嫌棄,然而後來他進入其中,想必心中不快。
徐子青也是忘了那事,對雲冽頗覺抱歉,但顧及雲冽顏面,也不好再提,便想要從旁處略為彌補。故而若有這儲物袋,不僅可以遮掩儲物戒之事,日後再遇上同樣情形,他便也無需讓他的好友再受那等委屈了。
輕歎了口氣,徐子青自知修為所限,不能對雲冽有何助益,從來只是受雲冽的恩惠。既然如此,他便用一用心,能讓雲冽在儲物戒中能舒適自在些也好。
轉瞬間已是思緒萬千,徐子青面上卻不顯露,他輕叩禁制後,與那女子打了個照面:“這位道友,不知這些個儲物袋作價幾何?”
他並非有意相擾,而是女子攤面上並不曾寫出所需之物,徐子青也只得先驚醒了她,再來相詢。若是手中並無女子所需,他便要到下頭兩個塔層尋摸了。
女子睜眼,她容顏平凡,可這一雙眼眸卻如同星子,很是動人:“獸丹獸皮靈草法器,但只要是水屬的修士可用的,都可拿出來與我瞧瞧。”
徐子青一怔,隨即了然。
怪道女子不曾標明,原來是要收攏這些物事,很是繁雜,不便寫清。而下頭明碼標價,確實不如在上頭以物易物來得划算,也有些商討的餘地。
不過徐子青暗自察了一遍,卻有些遺憾。
水屬的物事往往在水流充裕之處較多,徐子青在秘境裡溪邊湖邊雖然找到一些,到底不多,因此手頭的也是極少。而水屬妖獸更是極少現身岸上,秘境裡也是鳳毛麟角……
搜尋一番後,徐子青攤開手,上頭有一粒獸丹,數枚暗黑色的鱗片,再加上一個葉包,說道:“我這裡只有一階妖獸水兕獸丹及其少量肋鱗,這葉包裡則是水熙草,兩百年年份,上品,但數量不過三株。”
女子淡淡掃了一眼,說道:“我這裡有上品儲物袋一件,中品三件,下品十餘件。你這些物事換不來上品,若要中品,可擇其一;若要下品,可擇其三。”
儲物袋雖說算在法器之屬,卻與旁的法器不同,便是上品,亦只是牢固些、能裝得多些罷了。煉製起來遠比旁的上品法器容易。故而徐子青拿出這區區幾件物事,也能換來中品儲物袋。不過也是因著那水熙草品級頗高,不然恐怕就只能得一件下品儲物袋罷了。
徐子青倒沒想到能換取中品儲物袋,自然是頗為愉悅,當下就要拿起那件青色繡竹的。
不料忽然有人圍攏過來,張口便道:“這三件儲物袋我兄弟幾個都要了!一枚二階鐵角犀、兩枚一階水蟒獸丹,如何?”說罷一隻手下來,已是那三件中品儲物袋都卷了走。
徐子青手指一頓。
他自然能聽出來,那三粒獸丹都為水屬,尤其有一粒二階獸丹,可是比一階獸丹要難得多了。
果然那女子聽得,也是微微變色,她再看向徐子青時,就有些為難。
按理說這交易到此,兩人也算說定了,可到底徐子青還未拿到,後來者已先發制人,可要怎麼為好?
徐子青抬眼,見到身後現出來三個修士,身上都帶了些塵土,想是剛剛自外頭尋摸資源歸來。
不過待看清了這三人,徐子青心中卻閃過一絲狐疑。
似乎……有些眼熟?
這三名修士穿著同樣的紫色法衣,都是約莫二三十歲的模樣,長相亦算英俊。其中有個相對粗獷些的急性子,先嚷嚷起來:“昨日我兄弟來尋你問價,便去了海上捕獵,好容易得來這幾粒獸丹,你自然要先賣於我等!”
另一人也道:“正是如此,水姑娘,你可不能言而無信。”
女子面上現出兩分無奈:“昨日你等確是問了,不過卻未定下時候。今日有人要買,我自然不會推拒。”
她心中確是更為中意這三位舊客帶來的獸丹,可她也收了新客的東西,只差最後一步罷了。她開門收購水屬資源,要是出爾反爾,生意就做不成了。
徐子青聽他們這般說話,心中便也明白了來龍去脈。
那邊三個修士彼此相視一眼,曉得了此事還在於他們這兩方買客互相交涉,就有一個上前一步,與徐子青打了個招呼:“這位道友。”
徐子青微微一笑:“道友有事,不妨直言。”
那修士說道:“我兄弟幾個要出一趟遠門,非中品儲物袋不可。原先的儲物袋也早已毀損,不知道友可否割愛……”
徐子青素來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對方不曾想要以勢相逼,他反正也只是拿來掩人耳目,自不會跟人過不去。便說道:“無妨,我不過裝些小玩意兒,不妨事,就拿三個下品儲物袋罷。”
三名修士都是一喜:“道友好胸襟,多謝了。”
那水姓女子也頗為滿意,這等做法,雙方她皆未得罪,自然是再好不過。
徐子青也不多言,拿了三件下品儲物袋,轉身就往樓梯口走去。
三名修士見徐子青離得遠了,相貌粗獷些的就先開口:“二哥作甚對他那般客氣?”他們三人兩個煉氣八層,一個煉氣七層,怎地也不至於怕了那少年修士。
先前說話的修士卻未回答,轉而對身量最高的修士問道:“大哥,你可覺得此人眼熟?”
被稱作“大哥”的點了點頭:“的確眼熟。”他臉色一沉,“海上。”
相貌粗獷的也是想了起來,驚叫道:“啊!是他?”
第52章 算計
原來這三人的確與徐子青有過一面之緣,且正是在那大海之上。
當初紫光宗宗主鄂嬌然想要海中那擁有上古血脈的三階妖獸贏魚作為妖寵,特意帶了十二名修為在煉氣六層與煉氣八層之間的修士前去捕捉,且特意準備一個禁錮法陣,可謂很有把握。
不料那贏魚十分兇狠,在海上更是借助海水,以其天賦神通攪起萬千巨浪,硬生生讓那些修士奈何不得,留下了好幾條性命。
有幾個精乖修士不欲再伺候鄂嬌然這跋扈任性的大小姐,就將她拋下,自顧逃命。只想著說道“小姐是給人先帶走了,卻不知為何沒能回宗”,將此事推給那已然喪命的幾位。
眾修士想得雖好,卻料錯了宗主性情。
那些先逃回去的四五名修士依計回稟,卻見宗主大怒,幾掌下來,就把他們全部打死!
王俊、年泓智、阮元亮三人剛回宗門,那守門的一人曾受王俊恩惠,將宗主雷霆大怒之事告知,三人還哪裡敢回去?自然是趕緊逃命去也。
因如今他幾個已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故而結為了異姓兄弟,年泓智為大哥,王俊次之,而阮元亮最小。王俊腦中頗有些智力,當下就建議前去投靠散修盟,那處離紫光宗所在極遠,若是到了那處,雖說是從宗門弟子變作了散修,卻也能逃過一劫。
此言一出自是無人有異議,於是他們三個便日夜兼程,急速往上瀘州趕來。
因著法衣、儲物袋以及若干法器皆是門內派發,為防有什麼不妥,三人一路上就將其全數扔下,到了散修盟後,因修為不錯均是領了二等權杖,可卻是變得一貧如洗,之前所需的資源,也要重新收集了。
年泓智等人原以為這便可以安然而過了,可卻萬萬沒有想到,竟然在散修盟裡遇見了那在海上路過的少年修士!
當時眾人拋棄鄂嬌然之事盡被此人看在眼裡,他們本想著他不過煉氣七層修為,自當死在贏魚手中,可誰能想到他不僅沒死,反而修為更進一層!
阮元亮認出徐子青,心裡焦急:“大哥,二哥,這可怎麼是好?”
王俊也是深深呼吸:“絕不能讓他向宗主告密,否則我們兄弟性命危矣!”
年泓智目光深沉,裡面終是閃過一絲狠意:“那就讓他保密!”
·
徐子青得了三個儲物袋,正往下一層走去,方才那三人他雖是眼熟,到底因海上浪花巨大、印象有些模糊,並沒有認出來。這熟悉感一晃而過,他是沒太多在意,卻沒想到那三人已然認出他來,還在暗暗算計。
他在交易堂裡逛了這麼久,對之後的事情已經有些打算。正好已經得到了儲物袋,下面他也該再換取一些修行的資源,然後繼續閉關了。
時間不多,他如果真的想要在三年之內突破築基期,恐怕還要相當努力才行。
這樣想完,徐子青先直接來到寶塔第一層,換取相應的貢獻值。
他手裡靈草的品相都太好了,之前出過風頭,現下還是更低調一些為好。而獸丹就沒問題了。
即使妖藤幾年來嗜食了不少妖獸血肉,可獸丹的品階多半也只不過是一階二階而已,三階的不超過雙十之數,四階妖獸因為等同於築基期修為,以妖藤如今的力量想要嗜食也是千難萬難,故而只僥倖得了三顆而已。
徐子青這時的打算,就是出售一定數目的一階獸丹與二階獸丹——任誰也不能說一個散修手裡頭沒有些積攢的東西不是?
他雙手籠在袖中,暗自將許多獸丹分別放入兩個不同的儲物袋裡。
到了第一層,徐子青徑直走向一位管事,他之前留意到,此處專司收取各類獸丹。綢布上所書妖獸之名,他也全數記了下來。
到了那管事身前,恰有一人才從禁制裡出來,徐子青與他擦身而過,走入禁制之中,盤膝坐在管事對面。
那管事是個看來和藹的老者,見到徐子青,便出言道:“道友想要售出何物?”
徐子青溫和笑笑:“我多年積蓄,卻是不合用的,想在此出清。”
老者點了點頭:“道友只管拿出來,老朽自當給你換做貢獻。”
徐子青聞言,就將兩個儲物袋放置他的身前。
老者辦事很是嚴謹,他先取過一隻儲物袋,閉目在其中探了探,雙目中劃過一絲光芒:“全是一階獸丹?”
徐子青笑道:“正是,共有一百零三顆。”
老者應一聲,闔目再探第二隻儲物袋:“二階獸丹,有五十二顆。”
徐子青也點了點頭:“確是這個數目。”
兩人對答,後頭亦有修士前來,很是好奇這交易為何如此隱蔽耗時,可惜老者並未將儲物袋中之物出示,也無法打探。
徐子青頗為喜歡老者這舉動,很是善意地笑了一笑:“請前輩出價罷。”
老者略思忖:“此處價目早定,算一算,一階獸丹多是五十貢獻一顆,你此中卻有三顆乃是急求,價值翻倍……二階獸丹五百貢獻一顆,總數為三萬一千三百貢獻。”
徐子青也已算出,就將權杖遞出。
老者豎起兩指,指尖銀光一閃,便在權杖上落下了一串數字:“道友收好,可憑此物於本堂換取合用貢獻。”
徐子青笑笑取回,又收了兩隻已空空如也的儲物袋,才站起身來。這些獸丹倒是讓他換取了不少貢獻,也該足夠他換來修煉資源了。
因著目的明確,徐子青在第二層耗時並不多。他早已想好,丹藥之類除卻辟穀丹外,他並不換取。畢竟丹藥中多少有些雜質,而他是單靈根,修行之速本就不慢,若是服食丹藥來增進修為,反而不妥。
那麼主要便是兌換一些種子、靈珠以及少數木屬的功法等。他如今靈力進展雖快,可到底攻擊手段有限,所習得的術法也極有限,實在需要惡補一場才是。
有足夠貢獻在手,徐子青此行十分順利。
先是換了些常見靈木以及有特殊用處的藤蔓種子,而後得了百多粒靈珠和一些木屬的術法竅門,不過花費也是甚大,足足用去了三萬貢獻,才將這些資源搜齊。之後他便只消服下辟穀丹,就能在靜室裡安心修行了。
徐子青做了決定,就是心無旁騖。他走出這七層塔,就要往高客居行去。
只是才走幾步,忽然就見有一道人影倏忽出現於身前,很有幾分急切。
徐子青認出來,這美貌驚人的少年,可不就是宿忻麼!
不過才作別不久,他怎地又來尋他了?
宿忻見到徐子青,頗有幾分氣喘,臉上也帶了笑意:“子青兄,總算是尋到你了!”
徐子青微訝:“阿忻賢弟為何這般匆忙?”
宿忻與他熟稔,對他很是親切,過來便扯住他的袖子,說道:“我將血魔肉身交予師父,師父要見你。”
徐子青恍然。他雖不欲與這位盟主有太多接觸,不過做師父的憂心徒弟,想要見他一見,也是理所當然。
他便笑道:“來此受了盟裡許多優容,如今正好去拜會盟主,以表謝意。”
宿忻也是歡喜:“那你隨我來,我尋你有些時候,師父想也等急了。”
徐子青微微一笑,任他拉扯而去。只覺得宿忻好惡分明,著實可愛。
宿忻心急,拉了徐子青跳上飛劍,兩人於空中疾馳,直往內盟而去。
他兩個走得快,徐子青並未注意到,有人已是瞧見了這一幕。
方才那三個異姓兄弟對徐子青有些盤算,很快便狀若無事般暗暗跟隨徐子青。徐子青到底不曾遇見太多人心詭譎之事,又一心尋摸資源,而未曾發覺。
現下宿忻帶了徐子青走,還與他表現得這般熱絡,倒是讓三人心中不安起來。
阮元亮年歲最小,心思也是最淺,滿心焦灼全然露在臉上:“大哥,二哥,那人可是少盟主?”
年泓智與王俊皆是面色難看,年泓智道:“的確是他。”
王俊目光陰沉:“此人難不成原本就是散修盟中之人?不然因何與少盟主這般交好!”
才聽兩位哥哥說了這幾句,阮元亮已是面如土色:“那、那可如何是好?難不成我等好容易逃出了宗門,反倒是送入了狼口麼!”
年泓智抬手按住阮元亮兩肩:“三弟莫急,不過是我等猜測罷了。只是如今我兄弟三人稍安勿躁,不得輕舉妄動,以免……”
阮元亮得了安慰,心下稍定,連聲道:“我聽大哥的。”
王俊心裡也有幾分慌亂:“若是那徐子青真有這般靠山,我們……”
年泓智到底修行時日最長,亦是最為鎮定,當即厲聲道:“不可自亂陣腳!”他見兩個弟弟略微平靜,又緩聲道,“徐子青年少,資質也是極佳。前次他修為不過煉氣七層,如今卻已突破,可見很是難惹。我等於修行方面必然比他不過,若要動手,亦不能拖延太久。”
見兄長說話時極有條理,王俊心性稍強,也能說出一些門道來:“大哥所言極是。徐子青與少盟主交好,我等不可輕舉妄動,若要將他除去,需得尋到一個時機方可。”
阮元亮眼中一亮:“什麼時機?”
王俊腦中靈光一轉,計上心頭:“之前我等與徐子青交涉,他如此輕易放手,可見性子溫和仁善,涉世未深……”
年泓智腹中敞亮,也是笑道:“而這等人最是容易輕信,耳根也軟,我等只消去與他親近一番,再借機邀他一同出行做一個任務,他必然上當。”
阮元亮聽得明白,亦是與兩位哥哥一起,笑了起來。
他們與徐子青兩番接觸,足以窺見此人心性。不過即便明知這徐子青並非多嘴多舌之人,可安知日後他絕無改變?
故而還是死人最無風險。
·
且說宿忻帶了徐子青,禦飛劍沿石階蜿蜒而上,不多時就停在了一座山頭前。
此山極為雄峻,山上奇石嶙峋,飛瀑倒掛,靈氣盎然,一派無限生機。
徐子青才到此處,就覺一股清氣撲面而來,霎時神清氣爽,仿佛整個身心都為之洗滌,變得清透純澈起來。
這山中必有靈脈!
宿忻勾唇一笑:“子青兄,你觀此山如何?”
徐子青失笑,口中則言道:“極好。”
宿忻越發得意洋洋,扯了他的袖子,與他左右來回漂浮,將山中各種妙處均指引與他去看,得了徐子青讚譽,就是喜不自勝。
徐子青任他如此,目光也柔和幾分。越是與宿忻相處,便越發覺出他心性純正直白,讓人十分喜歡。
兩人逛了一會兒,頗有些流連忘返之意。
忽然山中發出一聲冷哼,就有人聲傳來:“小子,要你去邀請客人,你倒貪頑起來!”
那聲分明不大,卻是直貫耳中。
宿忻口中“哎呀”一聲,整個人便一趔趄,足下長劍也向下跌去。他手忙腳亂,慌慌打出法訣、使飛劍飛穩了,而後才直起身子,籲了口氣,大聲道:“華長老!你作甚這般嚇我!”
那人中氣十足:“你這憊懶的小子,沒給嚇掉飛劍真太可惜了!還不速速滾進來!”
宿忻嚷嚷:“張口無好言,催個什麼?這就進來了!”
徐子青聽兩人打起嘴仗,頗覺有趣,便立在飛劍之上,任他兩個你言我語。忽然有人咳嗽一聲,兩人便齊齊住嘴。
宿忻一頓,有些尷尬:“子青兄,讓你見笑了。”
徐子青搖搖頭,說道:“無妨,阿忻賢弟與長老如此親厚,著實讓人羡慕。”
宿忻撇嘴:“羡慕個什麼,那老頭兒頑固得很,臭脾氣!”他卻不知于外人眼中,他自個也是一個“臭脾氣”。
說了兩句,宿忻知內盟諸人已是等得久了,就不再停留,禦使飛劍直沖入山。
山中有一幢大殿,頗為肅穆莊嚴,殿前寫著“長老殿”三個大字,鐵畫銀鉤,氣魄沖天。
好景象,好大氣!
徐子青心中感歎,面上卻並不顯。
飛劍落在殿前,宿忻拉住徐子青,與他一同縱身躍下,而後就往前頭帶路,將人引進殿門。門前有幾個修士打坐,見到宿忻前來,都是掀起眼皮看了看,便將人放了進去。
殿中塑了一尊巨像,非金非玉,不知是何種材質,卻有一種極為威懾的氣息自這雕像上四溢開來,威壓久久不曾散去。
徐子青認得,這雕像便是散修盟盟祖,不過此處雕像氣勢又要強過那知事閣中畫像氣勢百倍了。
宿忻停住步子,與那巨像躬身行禮。
徐子青也是照做,直起身時,便見宿忻笑眼看他,神色很是高興。他便也笑了笑,隨宿忻一同往側門中走去。
大殿后有內殿,雖為內殿,實則也是靜室,不過大了些,容人也多了些。
宿忻走到門口,整了整自個的法衣,臉色也是一正。徐子青見狀,同樣將衣衫理理。而後兩人對視一笑,徐子青放寬心,抬步跟入。
才進殿,便有十多道浩瀚壓力澎湃而來,猶如滔滔海浪,鋪天蓋地。
而徐子青便如同浪中小舟,身不由己,仿若一個不慎,就要給浪頭掀翻,葬身海底!
這是高階修士的威壓,他們在震懾他——不,或者是考驗他!
徐子青根本不能偷空側頭看看宿忻的情形,他只來得及放出自己全身的靈力,才勉強沒有被這絕強的壓力壓彎脊樑!
深深地呼吸,徐子青知曉,他如今丹田處有一個氣團在不斷旋轉,將外頭的靈氣也瘋狂吸入,而後轉化為靈力,再釋放出來,進行抵抗!
不知過了多久,徐子青只覺全身每一寸肌肉都在發出痛苦的呻吟,皮膚好似要給這威壓逼迫裂開,經脈也要迸炸……靈力運轉之速越來越快,仿若要變成飛輪,已經漸漸逼近了他的極限!
漸漸地,疲憊感和疼痛感席捲全身,時間變得越發難熬起來,然而那些威壓卻仍如十多座高山,威嚴地懸掛在頭頂,又如潮水一般,往他四肢百骸、五官七竅中密實侵入。
極限猶如鋼絲,再如髮絲,被越拉越細……徐子青感覺得到,他全身都冒出了涔涔冷汗,而額頭上的汗珠更是好似連成了水練,沖流而下!
要……撐不住了!
喉頭裡乾渴的感覺更重,呼吸困難,五臟六腑裡刺痛到發熱、幾近滾燙,徐子青不曾見到,他的眼裡,此時也充滿了血絲。
他的腦中一片空白,已經沒有辦法思考任何——
忽然間,壓力松了。
徐子青身體驟然解脫,雙腿一軟,幾乎就要癱倒下來。然而下一刻,他的掌心卻突兀地出現了一根極硬的木頭,猛然抵在了地面上,撐住了他的身體!
“咚!”
鋼木與石板撞擊的聲響就如洪鐘,狠狠地轟進了眾人的耳中。
徐子青慢慢地調和氣息,丹田中氣流的旋轉也逐漸緩和下來。
木氣仿若涓涓細流,在轉瞬間遍行全身,將他因強抗威壓而造成的多次內傷盡皆安撫。很快,生機重回,人體內的小世界也極快地恢復正常。
徐子青這才聽到外面的聲音。
是宿忻在他耳邊焦急地呼喚:“子青兄,子青兄?你沒事罷?”
徐子青輕輕地呼吸,而後站起身,挺直了脊背:“阿忻賢弟,在下無事。”
第53章 預兆
這一個下馬威可給得好。
徐子青面上笑意不改,心中著實慶倖,卻也有一絲不悅。
他素來溫和待人,言行間謙遜有禮。可對人尊重而躬身行禮,與被人強制彎腰,那可是大大不同。
徐子青兩世為人,前世被家人千嬌萬寵,便是性子軟和,也無人敢對他有絲毫不敬。今生他生於世族大家,為嫡子嫡孫,即使家業被人占去,下人也不敢有所怠慢。他曾做過雜役,卻是真心愛惜靈木靈草而心甘情願,一樣從未折腰。
故而儘管他看來溫雅、行事也從不與人為難,但到底骨子裡也有一種蘊養血脈中的清貴傲氣,並不顯露於人前,而是加于自身,嚴於律己。
此番他給這許多修為遠勝於他的高階修士們施壓,因是小輩,徐子青原可以借勢彎腰行禮,避過一場。可他心中卻突然生出不甘,不願意為人勉強而為。
也正由於他這一次倔強,便有高階修士覺著被駁了面子,使得他們更施力道,要把徐子青降服,也幾乎要讓雙方尷尬起來。
徐子青轉過身,微微行了一禮,溫和說道:“見過諸位前輩。”
他扛過了那些威壓,成功維護了自己的內斂傲氣,而現下行禮,則是為尊重對方。
見到這溫和俊雅的少年如此做派,即便是方才生出不滿的幾位長老,如今神色也緩和下來。同時,這殿中氣氛也沒了僵硬之感。
坐在居中蒲團上的中年男子撚須一笑,頷首道:“徐小友果然少年英才,劣徒能與你結交,也算是有所長進了。”
他話音一落,就有兩個蒲團憑空出現于徐子青與宿忻身後。
徐子青落落大方,掀起下擺盤膝坐下,口中說道:“盟主謬贊了,阿忻賢弟乃真性情之人,與他結交,才是晚輩的榮幸。”
宿忻見徐子青雖說臉色微微泛白,精神卻尚算不錯,也略為放心,坐在他的左側,有些不快地說道:“師父要我請子青兄前來,卻怎麼先欺負起人來?幾日前與血魔之戰中,子青兄數度救我性命,我正歡喜與他相交,師父你卻不給我這兄弟的面子,未免不妥罷!”
那中年男子“哈哈”一笑:“不過是打個招呼罷了,徐小友意志堅韌,我們這些老東西見獵心喜,難免有些過頭了,還要請小友見諒才是。”
他不以宿忻之言為忤,可見對他很是寵溺,兩邊各坐了有七八個修士,也都是面色平緩,亦是對中年男子所言毫無異議。足見宿忻在這散修盟裡地位之高、又是如何受了眾多長老的喜愛與看重。
不過眾人態度這般客氣,也與徐子青自身實力有關。
早先他們便聽宿忻說及,這徐子青不過長宿忻兩歲,卻有了如此高深修為,資質實在不凡。眾長老原以為宿忻有所誇大,卻也存了試探一二的心思,因而才見徐子青進來,眾人就各自釋放了堪比煉氣九層的威壓出來,聯合起來,一同逼向他去。
本想著徐子青能堅持數息工夫就很不錯,未料到在這試探之中,徐子青竟有如此出色表現,就足以讓眾人對他高看幾分了。
徐子青坐下後,也看向殿中眾人。
踞于正中蒲團的中年男子,無疑便是散修盟盟主,他相貌清雋,目中內蘊精光。左右兩側坐著的便是諸位長老,有男有女,各有特色,且不說真誠與否,但看來都算和藹。
這些修士每人身上都帶著強烈的壓迫感,卻不再有逼迫之意。徐子青心知,此乃高階修士自然散發出來的氣息,他修為弱於眾人,便是不被針對,亦會有所感知,實屬平常之事。
不過這些四散的威壓並不能使徐子青產生畏懼,他便猜測,許是因著修為更高者不曾現身的緣故。
徐子青猜測也是無錯。
散修盟裡自有規矩,但凡是修為上了化元期之人,便成太上長老,專心隱匿于靈山寶地修行,以圖更近一步。除非有攸關散修盟生死大事,輕易不會出關。
因此如今在殿中的修士,最高修為不過築基後期,但若是不曾築基之人,也做不得這能在此內殿裡議事的長老。
眾長老與盟主也打量面前這青衫少年,都覺他神色清正,雙目明澈,與人對視時毫無躲閃,可見坦坦蕩蕩,從不曾做過虧心之事。
他們寵愛宿忻,也皆知宿忻為人赤誠,平日裡聽宿忻稱讚徐子青多了,不免擔憂他為人所騙,才有這一次見面。
不過見了之後,亦試探過了,總算是放下心來。
而既然放心,再與徐子青說話時,自然也沒什麼防備忌憚之意了。
雙方都揭過進門時那一點齟齬,氣氛也漸漸融洽起來。
之後盟主開口道:“聽忻兒說起小友與他一同對戰血魔之事,著實驚險非常。小友對忻兒多有看顧,老夫為人師長,也要盡一點心意。”
他說完,手指極玄奧地劃出數道軌跡。
頓時殿頂壁畫上一隻仙鶴忽然動了起來,雙眸靈轉,撲棱棱飛下。
它長腿輕點,長喙上銜著個木匣子,如同獨舞般來到徐子青面前,將盒子放置,而後雙翅一振,又回到了壁畫之中。
此等術法,很是神妙。
徐子青雖明知約莫只是個障眼的法兒,卻仍是被那指訣吸引,有些忘我起來。
匣子落地,“喀”一聲輕響。
徐子青回神,笑著推辭道:“晚輩與阿忻賢弟已結為好友,所行之事均是順心而為,豈能受這一份禮?還請前輩收回去罷。”
那盟主卻笑道:“長者賜,不敢辭。這不過是區區薄禮罷了,小友不必介懷。”
宿忻見氣氛頗好,也是連扯了扯徐子青的袖擺:“子青兄,師父給的東西,可是不要白不要,快些收起來!”他見徐子青仍有遲疑,乾脆道,“難不成你我之間並肩作戰的情誼,還比不過這一個匣子?”
徐子青聽他這般說了,也就不再矯情,直接將匣子收入袖中:“如此,晚輩愧受了。”
宿忻樂道:“這才是好兄弟!”
那盟主亦覺得好笑:“忻兒還不曾這般護持過何人,可見真是與徐小友相交莫逆了。”
宿忻面皮一紅,煞是好看:“我便認下這一位兄長又如何?”
此言一出,不止徐子青輕笑應“是”,眾長老也都笑了起來。
一時和樂融融,之後盟主與諸長老再詳細問起二人與血魔交戰情形時,便如同彼此對談,言笑晏晏,而無絲毫緊張之感。
說話間彼此正入佳境,忽然外頭有靈力湧動,不多時流雲生風,有紅裳紅裙的豔麗女修疾步而入,正如一團烈火撲來,打眼便是明媚的紅。
原來是霍彤來了。
霍彤入得殿裡,已是見到宿忻徐子青二人,她先是笑著招呼:“徐小友入盟數日,可有被誰人怠慢?”
徐子青起身道:“多謝前輩掛念,不曾被人怠慢。”
霍彤又是一笑,而後走到了她那盟主夫君左近,附耳傳音。
那盟主眼中光芒微閃,神情卻是不變。
徐子青見狀,便不坐下,而欠身告辭:“盟主,霍前輩,以及諸位長老,晚輩忽然想起還有要事在身,便不多耽,恐怕要先行一步。”
眾人哪裡不知是他善解人意?之前對這青衫少年便有些欣賞,如今更多了幾分好感。
盟主就說道:“既然如此,我等也不留你,就讓宿忻送你下山罷。日後若是有暇,也不妨來這裡耍耍。”
徐子青微微一笑,並未當真,只道:“多謝前輩厚誼,晚輩告辭。”
宿忻也看出師娘有事要與師父同眾長老商量,也是起身,與徐子青一齊出去了。
因忙於修行,宿忻這回只把徐子青送回高客居,便就離去。
倒是青峰妙月見主子這樣早就回來,心中很是喜悅。尤其妙月動手,急忙給徐子青準備飯食去了。
徐子青用過飯,轉身又進了靜室。
入定之前,他先將盟主贈予的匣子取出,把它打開來。
待開啟了匣蓋,徐子青卻是怔了一怔。
原來匣中之物,卻是整整齊齊十個瓷瓶。然而待拈起一個瓶兒一瞧,他卻微微有些驚訝了。
上頭寫道:“獸靈丸”。
這獸靈丸顧名思義,就是予獸寵吃的丹藥,能強壯獸寵體魄,使其不生疾病,免於饑餓。且這種丹藥乃是以獸丹與靈草煉製而成,內中含有適於獸類吸收的五行之氣,比獸寵吸收天地間的氣息要快得多,能利用得也多。
只是獸靈丸很是難得,加之修士中有獸寵者少,故而交易堂裡也很罕見。徐子青之前並未瞧到,不曾想現下卻被人贈送了這許多瓶來。
不過不得不說,這些獸靈丸可算是送到了徐子青心坎裡了。
重華跟隨徐子青已有數年,徐子青修為始終不很足夠,又多有是非,往往不能精心照料於它。重華便時時在高空疾飛,自行捕獵,總不給他增加一星半點的麻煩,讓徐子青心中對它既是歉疚,又有憐惜。
原想著早日築基,然後便去設法給重華搜尋一些靈丹妙藥來,如今有了獸靈丸,伴著雲冽贈予重華的那一部妖獸煉體之法,重華當能更進一步,早日化出妖丹來。
說來重華也是可惜了。
妖獸靈獸之屬天生便有內丹,普通禽獸若是按部就班,卻需得修煉百年才能化出內丹。而重華其父擁有一絲上古大鵬血脈,是天生妖獸;其母則是普通黑鷹修煉成妖,為後天妖獸。二鷹產下鷹卵,破殼而出的重華雖是天生異象,體內卻並無內丹。
因此即使以煉體功法修煉幾年,重華除卻鋼爪鷹喙更為鋒利以外,也只是速度與五識略勝凡鷹罷了。還不能稱之為妖獸。
凡鷹壽數短暫,徐子青自然不能捨得,而他日後修行日久,恐怕要前去許多兇險絕地,重華若是不能更進一步,豈能隨他一起?可若是讓重華留下——重華如此依賴徐子青,又如何能肯……
為今之計,便是徐子青快快修行,多多搜集獸寵修煉資源,才能讓重華進階,使他們主寵兩個,永不分開。
取出一個瓷瓶,徐子青很是歡喜,屈指打了個呼哨。
重華棲息於屋外樹杈之上,聞聲直撲飛入,徐子青打開禁制,伸出右臂,任它鋼爪抓住,落在其上。
徐子青與重華親昵,見它在自己臂上挨蹭,眼中不禁露出一絲促狹。他將瓷瓶在重華眼前一晃,問道:“重華,你猜這是何物?”
重華側頭鷹嗥,鷹喙一探,便將瓶塞啄開。頓時一股微苦之氣發散,重華低頭就要啄食,不料瓶兒一挪,卻是撲了個空。
徐子青笑道:“可不能任你隨意去吃。”
重華低低嗥叫,似在撒嬌。
徐子青輕笑出聲,傾出一粒,塞入鷹口:“饞嘴的重華,快些吃了運功去罷。”
重華鷹喙連動,鷹眼半合,像是享受非常。
徐子青頭回給重華餵食獸靈丸,心裡頗有幾分緊張,見它吞下丹丸,便有些緊張地瞧著它,是一瞬不瞬,專注得很。
獸靈丸果然神妙,重華剛服食下去,就有變化。
只見它通身的黑羽忽然微微顫動,每一個翎毛上都泛起點點極細微的妖氣,往四周不斷擴散。
黑羽上那一層金翎忽然閃過一抹毫光,使得那色澤耀目生輝,一刹那間有如日光映照金玉,顯得格外刺眼,也格外美麗。
徐子青將靈力運於雙目,眼中煥發出兩團淡青色的光芒。
而後他便看到有一圈極淡的波紋環繞著重華,自尾羽到遍身翎羽,全都依次撫慰過去。讓重華所有羽毛全都變得越發順滑起來。
靜室裡漸漸溢滿了妖氣,飄忽不定,妖氣的中心就是重華。
徐子青甚至能聽到重華此時心腑搏動之聲,一下一下,堅強有力。而那一圈妖氣也隨著這搏動而忽大忽小,最終全部沒入翎毛之中。
這時候,重華睜開眼來,仰起頭,發出一聲清越的長嗥。
它之前滿身的光彩恢復如常,只是感覺與方才卻頗有些不一樣了。
徐子青心下微寬,臉上也帶了笑意:“重華,感覺如何?”
重華睜開眼,鷹頭連點。再看向徐子青手中瓶兒時,眼中也露出些許貪婪來。
徐子青知曉它這是為獸靈丸中力量所迷,當下正色警告;“重華,所謂修行,還是要依靠自身領悟才算正道。這獸靈丸雖好,卻不能倚賴於它,只能當做輔助罷了。不然荒廢了己身修為,便是本末倒置了。”
重華戀戀不捨,它雖通人性,可到底獸性難改。一粒獸靈丸服下,只怕要抵得過數月之功,獸性本能追逐強大力量,讓它怎能輕易被說服?
徐子青心下也很明白,可畢竟此事非同小可,他卻不能讓重華因獸靈丸而懈怠下去,少不得要殷殷教導於它。
便又道:“重華莫要心急,我只有你這一隻獸寵,自然不會分給旁人。這十瓶獸靈丸皆是為你所有,不過你每日僅能服下一粒,其餘時候就要精心修煉雲兄所授煉體功法,不可貪多。否則不止獸靈丸中藥力要浪費不少,對你自個也是毫無益處。”
聽到此處,重華悻悻轉頭,口中清嗥,便是應下,只是仍有不甘。
徐子青看得好笑,不由又道:“你若不肯聽話,我可要請雲兄來教導你了。”
重華聽得明白,立時鷹目圓睜,湊頭過去討好挨蹭。
徐子青輕笑出聲,摸了摸它那鷹頭,說道:“我給你一個瓶兒,內有獸靈丸十粒,你將它拿了去,供你十日修行。”說完一頓,又道,“我此番信你,你可莫要辜負於我。”
重華連聲答應,叼了瓶兒,振翅飛出靜室而去。
室內便又清靜下來,徐子青端坐蒲團之上,輕輕籲了口氣。
正這時,他腦中忽然浮起霍彤與散修盟盟主傳音的畫面來。
徐子青百思不得其解,他心知那是霍彤有事要與盟主詳說,他既是晚輩,又是外人,自然當退避而去。可如今為何卻是念念不忘?
這著實很不尋常。
徐子青自問與霍彤只是一面之緣,對盟主等眾人初時有些微齟齬,但很快便各自釋然,應不會有什麼讓人惦念的不妥之處。
但修士直覺不能忽視,他此時明明應當鎮定下來、專心修行,卻為此而分心,恐怕是有什麼預兆才是。
而修士若要有所預兆,多半是與他切身相關,方生出這般警覺。
可散修盟中的要事,又怎會與他有什麼關聯?
徐子青思忖良久,亦是想不出來。
不知不覺間,他卻將意識沉入儲物戒中,觸碰到那端坐于石臺上的白衣好友。
“何事。”直至這一聲冰冷嗓音傳來,才將徐子青自沉思中驚醒。
徐子青輕歎,本不願煩勞雲冽,沒料想卻是習以為常,到底驚擾到他。不過既然已是如此,他便將心中疑慮全數說與雲冽,又道:“這徵兆很是突然,我不能追本溯源,便有些不安。”
雲冽道:“你心亂了。”
徐子青苦笑道:“我確是心亂如麻。”
雲冽默然,隨後道:“摒除雜念,入定修行。你今日強抗眾修士威壓,當有所受益,及時運功,或可更進一步。”
若是往日,徐子青聽雲冽這般教導,自然很是順從。可此時卻不知為何,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絲衝動來,不禁開口:“雲兄,你……是何人?”
第54章 出關
自打重修時起,徐子青便遇見這白衣魂魄,從此受其恩惠,感其恩德,對其崇慕敬佩,但有何事也皆要聽一聽他的意見,心中方能安穩。
徐子青在這世上孤零零只有一人,認得了這雲冽後,便把他當做最為親近之人,不止是視為好友,更是視為至親,只盼望此後仙途中都能如此與他相伴,共賞天地美景,共入危途險境。
而正是因著將雲冽看得無比重要,徐子青即便覺出他有諸般能耐,對其有無數好奇,也從不曾過問半分。唯恐一不當心勾起雲冽傷心往事,又怕一旦說出,兩人之間在不能如現今般和睦相處,生出什麼變故來。
但在這時,他卻脫口而出了。
許是由於頭回領略那與修士相關徵兆,使他心境難平,讓他不再能如往日那般理智,積壓下來的情緒,亦是如此噴薄而出。
只是說出之後,即使生出些許悔意,也是晚了。
雲冽似也沒料到徐子青忽然出此一問,微微抬目,神色冷然。
徐子青與他四目相對,不知怎地竟不想躲開。
雲冽不語。
徐子青心中不安更甚。他見雲冽不動如山,再看一眼他那無喜無怖的冰冷面容,實是猜不出他的想法,更有些擔憂起來。他只想道,莫非雲兄生氣了?
氣氛一時凝滯。
正待徐子青要支撐不住時,雲冽卻開口了。
他說道:“吾乃五陵仙門小竹峰首徒。”
徐子青一怔:“五陵仙門……這是雲兄的門派麼?”
雲冽頷首。
徐子青見雲冽似並無不悅,便試探又問:“那五陵仙門又在何處?”
雲冽道:“傾隕大世界。”
徐子青恍然。原來雲冽曾是大世界中人,難怪見聞如此廣博。
想了一想,他好奇心起:“雲兄的修為……”
雲冽面色冷淡:“化元期後期巔峰。”
……好厲害!
徐子青記得,這小世界裡,血魔原本修為便是化元後期,且能在這一方世界掀起腥風血雨,人人聞風喪膽。難怪雲冽自聽聞血魔時起,便從無半點畏懼之感。只是他又想起,在這散修盟裡還有一位金丹真人。
“雲兄,五陵仙門裡可有金丹真人?”
雲冽面沉如水:“吾之師門,唯金丹真人以上方可收徒。”
徐子青雙唇微張,滿心訝異已不能遮掩。
若是金丹真人方能收徒,那雲冽師尊必然至少也是一位金丹真人。而雲冽提及他乃是小竹峰首徒,便也是說,應還有其他峰頭?
思及此處,徐子青不禁生出憧憬來。
在這昊天小世界裡,至今唯獨聽聞散修盟有金丹真人,他所在那徐氏宗族裡,最高不過有築基修士,其他世家想必也不例外。至於那些大宗大派裡,也少有金丹真人傳說流傳……
可如今聽雲冽這般說法,那一個五陵仙門裡,就不知有多少金丹真人!
難怪世人都想要躍上升龍門,進入大世界。
這小世界與大世界比起來,簡直如同螢火與皓月一般,何止天差地別。而這小世界中人行事起來,許多時候又何嘗不是坐井觀天?
徐子青心中神往,看向雲冽時,神情間也難免有些複雜之意。
若是化元期巔峰便有雲兄這般風姿,不知金丹真人以上,又該是何等的威儀……
雲冽此時又道:“三年後升龍門重開,你若築基,可入我五陵仙門。”
徐子青一震,瞳孔驟然一縮!
“雲兄之意,五陵仙門亦在升龍門前收徒?”
雲冽微微頷首。
徐子青頓時狂喜!
若是能入五陵仙門,他豈不是與這好友從此便成了同一師門中人?
徐子青對雲冽從前經歷頗多興致,只是諸般因由,不願發問。便是現下心緒不定,仍舊謹慎。可若是進得仙門,再打聽好友生前之事,必然就容易多了。
只不知雲兄當年,有何等事蹟?該當是轟轟烈烈,使人震撼景仰罷……
因有這一個念想,徐子青方才不穩的心境忽然沉澱下來,那一點波瀾,也盡皆消失了。
也是,勿論發生何事、與他又有什麼關聯,他總也是要修行為上。其餘諸事,但憑他來又有何妨?也不過就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想定了,徐子青便覺出道心又被打磨,心態也沉靜通透許多。
雲冽說道:“能時時自省,不錯。”
徐子青點了點頭:“又要多謝雲兄指點。”
雲冽道:“閉關,不必多言。”
徐子青微微一笑:“是,雲兄。”
雲冽重回儲物戒,徐子青閉目入定。
這一回心境無波無瀾,氣息平和,很快就陷入一片空明之中。
·
一年後。
靈竅山山腰屋舍外,有機靈小僮正收拾一片花圃,他身後有一妙齡女子,纖纖玉臂正舞動一柄沉重鐵帚,在清掃山岩。
屋舍內有一靜室,以禁制隔絕外界一切喧囂。
而靜室裡,端坐著一名十八九歲的俊雅少年。
少年背脊挺直,靜坐蒲團,而他周身覆蓋一層薄薄青光,遠觀如同一片青色水膜,而若是近看,則像是無數氣流聚攏,凝結而成。
為何說是氣流?
原來在“水膜”內部,遠不如乍看時那般平靜,而是仿若有無數小蛇攢動,遊走不休。這小蛇密密麻麻,頭尾相銜,遊得近了,就匯在一起,變作這“水膜”。只是仍然變化不定,時聚時分,卻總也脫不開少年周身,終是安穩下來。也因而看著平滑了。
少年雙目緊閉,神色平靜。
忽然間,他豎起兩指,對地面一點——
“嗖!”
只聽得一聲爆鳴,一道青芒自指尖激射而出,直打在地面上,便是一個手指粗細的小孔。
這小孔渾圓,創口也很光滑,仿佛不帶一絲煙火氣。然而它卻能打穿地面,可見威力驚人!
少年睜眼,見到這小孔,神色微緩。
隨即他運起靈力,再對地麵點了兩次,就有“嗤嗤”兩響,之前那小孔附近,便又出現了兩個小洞,大小、深淺都與方才那個沒有不同。
少年見狀,輕歎出聲:“這木華指總算練了有幾分火候。”
徐子青於交易堂買來許多木屬的術法竅門,其中就有這一手很是普通的指訣,喚作《木華指》。
《木華指》共有三式,乃是最普通不過的木屬攻擊術法。只是將木氣聚集,匯於指尖,而後迸發而出,就可以傷人。
雖說這功法品階只在不入流中,故而可以輕易買到。但其攻擊力還算不錯,于散修而言,也算是頗好的功法了。
徐子青選了這法訣,也是如其他木屬散修一般,想要為自個增加幾分自保之力罷了。
方才那一指,乃是《木華指》第一式,叫做“入木三分”。是最為簡單的一式,同時也是《木華指》精華所在。另外兩式“木穿百步”與“木矢流星”不過是以第一式為基本生出的變招,一些小花巧而已。
木屬修士凝聚木氣不難,將其匯於指尖迸發而出也不難,難的卻是要讓這溫和木氣能夠傷人。
徐子青初時修煉木華指,凝出的木氣迸射出來,打在地面上竟是如清風拂過,了無痕跡。莫說是傷人了,恐怕連將人打疼都不能做到。
他連試多次,都是如此,頗為頭疼了一陣。
起碼用去好幾日工夫,徐子青才慢慢領悟,他並非是做錯了,而是不曾習得精髓。他凝聚木氣時,釋放的靈力太少,導致雖說將其凝結成型,卻很鬆散,自然一觸即散。
可要如何才能不那般鬆散?
這個倒是容易,只要多釋放些靈力,壓縮了一同迸出便可。
然而卻有個新的難處,他釋放靈力倒是容易,可若是要釋放多些,用時也就久了些。這樣花費幾息時候才能放出一擊,若當真與人對敵,豈不是太過遲緩!
之後徐子青好容易出招快了,勁道也強了,可打出之後原是要擊中正東方位,結果卻是一偏,反中東南之處,這般不佳的準頭,真對戰時恐怕打不中敵手,反倒是要傷著自身了!
故而徐子青終是明白,若要練好這一招術法,不止要釋放足夠木氣,還要既快又准,才算是有所小成。
足足用了半年工夫,徐子青才將力道、速度、準頭全數練好,如今他心念一動,手指一點,就能彈出青色罡芒,百尺之內,絕無虛發。
如此他總算是多了一點能拿出手的攻擊手段了。
剩下半年裡,徐子青不僅是不斷熟習木華指第一式,也將那兩式變招也狠狠揣摩操練,頗有些領悟,只是不如第一式純熟罷了。而後再練了幾個障眼法兒,又把幾粒新種子融入丹田,以乙木之氣促其生髮,衍生出許多變化來。
而因著被十多修士威壓逼迫,徐子青強行抗拒後,入定時竟發覺第十五條經脈、第十六條經脈上穴竅搖搖欲墜,都有鬆動。
此乃意外之喜,徐子青一面修煉小術法,一面積蓄靈力、逐個衝擊穴竅,一年下來,也很有收穫。現下只剩下不足十個穴竅,就能將這兩條經脈也全數打通,之後,他就可以突破煉氣九層了!
總而言之,此次閉關獲益匪淺,徐子青不但修為大漲,連保命的手段也多出不少來。日後勿論是經歷何種事情,心中都能有些底氣。
練了半個時辰的木華指,徐子青突然靈機一動,不知怎地有些憊懶。
他定一定心,知曉這回閉關已是到頭了,若要更進一步,就需得增強心境,才能水到渠成。故而便不再繼續修行,而站起身來,走出靜室。
剛走出門去,就聽見一聲清越鷹嗥,一個黑金虛影極快撲來,恰似一道流光,轉瞬就到面前!徐子青不躲不閃,溫和一笑,伸出右臂去,微微屈起。果不其然,下一霎手臂一沉,就被兩隻利爪抓住了。
這臂上之物乃是一隻雄鷹,體型雄偉,有近三尺長。通體猶如黑羽猶如染墨,而黑羽之上覆著一層金翎,燦爛明亮,耀眼非常。
正是重華。
徐子青早先以十粒獸靈丸為誘,試探重華是否守信。重華不曾讓他失望,之後他就將餘下獸靈丸交予青峰小僮,又讓妙月隨同監管,將其每兩日予重華一粒,才回去閉關。
現下他與重華也有一年未見,重華身量越發沉重,體態也更加威武雄壯,頗有幾分空中霸主的氣勢了。
重華也很是想念徐子青,便顯露出一些討好獻媚之意。
它側頭挨著徐子青手臂蹭了數下後,忽然振翅飛起,立於樹梢。而後口一張,吐出一團無形之物,猶如一個氣團,霎時打在不遠處的矮樹上。
“哢——”
只聽得一聲脆響,那分明有人腿粗的矮樹,便霎時給從中打折了!只見那樹冠倒地,枝葉斷裂,只留下了一截凸凸的樹樁。
徐子青微訝,隨即眼角眉梢都帶上一縷喜意。他沖重華招招手,重華立即飛來,抓住他伸出的手臂。
“重華,這可是你的天賦神通?”他便問道。
重華低嗥數聲,似在回答。
徐子青更為訝異,他分明聽到重華仍是嗥叫,可卻仿佛能有幾分明白它嗥聲之意。像是在說,這確是小神通,不過只為天賦神通最為低階的一類。
他不由得失聲道:“重華,你可說方才施展的小神通了?”
重華鷹目圓睜,點了點頭。
徐子青深吸一口氣,心中的喜悅則更甚了。
重華可以噴出風來,也就是說它之天賦便與風相關。
須知上古有金翅大鵬鳥,乃是天生古妖獸,身形龐大,能扶搖而上九萬里。其翼如垂天之雲,振翅飛行時快若雷霆,倏忽間就能行百萬裡之遙!且其天賦,便是弄風!
重華之父有一絲大鵬血脈,修煉不過兩百年,修為就高過重華修煉五百餘年的母親玄鷹。而重華生來體內沒有獸丹,徐子青原以為它並未繼承其父那大鵬之血。如今看來,並不是沒能繼承,而是時候未到,故而隱匿於血脈之中。
現在重華已然可以吐出風來,徐子青不免也生出一些期許。
若是重華繼續修煉下去,是否終有一日……它能激發血脈中的大鵬之血?如果能夠覺醒,就更能讓重華享之不盡了!
心中激動之情翻滾,徐子青好容易按捺下來,定了定神,撫了撫重華鷹頭,以示嘉許。
重華低低地叫,嗥聲裡很是歡悅。
一人一鷹親昵了一會兒,徐子青轉頭,看向在他出來時便已肅立在側的青峰妙月二人。說道:“閉關一年,你二人照料重華辛苦了。”
青峰妙月受寵若驚,紛紛垂頭:“不敢當‘辛苦’二字!”
徐子青笑道:“你二人督促重華修煉,便將其中之事對我說說。”
青峰與妙月對視一眼,還是青峰上前一步,恭聲稟報:“仙長吩咐我等照料重華大人,我二人不敢懈怠,便依照仙長所言,每隔一日,餵食靈丹……”
原來重華因愛重徐子青這主人,即便獸性本能大作,亦是克制了住,哪怕貪心獸靈丸,亦是順從了兩個僕婢的看管。不過它到底性情孤傲,除卻徐子青外,就只有一個雲冽讓它敬畏懼怕,至於旁人,它卻是正眼也不看上一看。
初時那十粒獸靈丸服用殆盡,重華周身已覆蓋一層頗厚妖氣,使它妖力大進,不止利爪與鐵喙更加鋒利堅硬,身體表面的翎羽也變得根根分明,乍一看,竟如刀片一般,犀利非常!
重華煉體不綴,不僅每日伏臥在粗壯樹杈上修行,更會飛入山林之間,以山間岩石、土木修煉搏擊之技,極為用心。
後來獸靈丸改為兩日一枚,重華對獸靈丸的貪欲漸漸得以扼制,反而明白了徐子青教導它的諸多道理。
十瓶共百枚獸靈丸盡數耗盡後,便已是半年過去。期間重華身形逐步增大,更有一個收穫,即已然可以自主吸收日月精華。
人者,若有天賜靈根,便能修行,乃是鐘天地之靈秀而成,得天獨厚,為天下萬靈之首,亦為萬靈嫉妒。
獸類屈居人下,也是嫉妒人類的萬靈之一。
其分為三種:普通禽獸、妖獸與靈獸。
不過它們一旦開啟靈智,卻也有上天鍾愛之處。也就是吸收日月精華了。
然而並不是任一頭禽獸都知道如何吸收日月精華,那需要一種頓悟,也需要一種資質,更需要獸類於無邊混沌中生出一點清醒、得到一點契機。
重華之前一直沒能得到這個契機,就是因著它雖然開啟靈智,體魄卻仍是略強一些普通禽獸的緣故。更可惜的是,它偏偏還有那麼一絲上古血脈。
而眾所周知,有著上古血脈,就意味著潛力極強,可對於獸類而言,潛力越強,就越難真正溝通天地。
不能溝通天地,又要怎麼吸收天地精華?
因此重華才這樣緩慢,而它在這段時日裡,終究是借助了獸靈丸,讓自個勉強達到了那個境界。
所以後來這半年,儘管重華已然沒有了獸靈丸,可它白日裡在紅日下練習捕獵,夜晚在明月底汲取月華,修行之速,竟然不比服食獸靈丸慢。
也正是有月華這等精髓相助,重華才能在短短時間裡,覺醒了一門天賦小神通——這絕非偶然。
徐子青聽青峰說完,微微一笑。
重華進境遠在他預料之外,著實讓他安慰。不過他也因此明瞭,之後這同一品階的獸靈丸,恐怕對重華再沒有用處了。
可若要重華長久陪伴,卻不能忽視它的修煉……略為思忖,徐子青轉過身去。
看來,是時候去交易堂第四層走一遭了。
第55章 任務
交易堂是七層塔,前三層徐子青已然逛過,而四層以上,則與下面的三層別有不同。
第四層是一處專司發佈任務、以便盟中修士歷練或者賺取貢獻的地方,修士一旦達到某個瓶頸或者生存所需的時候,就會來到此處。因而這裡也是整座塔中最為寬闊的一層,為大能修士以法術擴充,能容納千人之多。
第五層則是記錄任務處,若是哪個修士想要得到某種資源,也能出得起大價錢,便可以到那處發佈任務,以貢獻懸賞。又或者哪個修士有不能戰勝的仇人,亦可以發佈任務,雇傭高階修士相助。而一旦這任務為該層管事確定,就會在第四層中發佈出來。可說第四層、第五層兩個塔層是息息相關。
第六層為珍寶拍賣處,每年年末之日,散修盟將召辦一次拍賣會,將珍奇之物在會上標價售出,由價高者得。
至於第七層……則如徐子青當初感應到的一般,坐鎮一位化元期的強大修士,以震懾所有在塔中交易之人!
徐子青手頭資源有限,五六層是去不了的,不過這第四層……於他而言倒是一個好去處了。也正好能讓他檢驗一番這一年以來的修行功效。
他此時站在第四層門口,打眼間,見到許多修士或簇擁一起、或單獨站在任務牆前、又或是匆匆而出。有歡喜的、有蹙眉的、亦有謹慎觀望的,眾生百態,竟能在此略為窺之。
這塔層裡有八面任務牆,任務卻給分為四等,為初階任務、中階任務、高階任務以及難解任務。初階任務占牆四面,中階兩面,高階一面,難解也是一面。
對於並未築基的修士而言,自然還是初階、中階任務接受得更多,高階任務往往要集合一群幫手同去,而難解任務……若是並未築基,還是莫要攙和為好。
如今徐子青就站在初階任務牆處,慢慢觀察這任務的難度、標價等等。
細看時,徐子青才發覺,這些任務也並非只局限于散修盟中修士發佈。
比如在這第一面牆左側靠上方,就有一個懸賞西山匪首頭顱的任務,發佈之人竟是西山下淩水縣縣長,所出資費便不局限於貢獻,而是靈珠三粒。若是折合貢獻,則有貢獻三百。
這確是再容易不過的任務,因有盟中人查證,那匪首竟是個修為在煉氣三層的修士,難怪凡人的任務可以進入這散修盟交易堂了。
徐子青還在觀望,忽然間,那記錄此項任務的絹布無聲自燃。他霎時明白,是有人已完成了這一項任務。
可盟中之人顯然不曾接手,不然那絹布將由白色換為紫色,而這任務卻是去掉了……徐子青略思忖,也想通了。
大約這同一項任務非是只在散修盟交易堂裡懸賞,于其他宗門或世家之中,應也有顯示,才會如此。
回想當年在徐氏宗家時,徐子青在入百草園做雜役前,有一人曾詢問他要擇取三條路中的哪一條,那時候的第一條路,不就是完成家族派發的任務麼?想必與這交易堂裡的做法也有異曲同工之妙罷。
徐子青就不多想,視線後移,再觀看其其他任務來。
這初級的任務極多,大部分都是凡人或修為低微的修士懸賞人頭的,要找人代為報仇的也頗有一些,全都是要傷人性命的。另一些就是妖獸為患的,同樣得殺身害命才行。
待將四面牆都看完,他心中也有些了然。
若是當真要尋什麼物事,能被定為低階任務的,必然不是難尋之物,往往都能在諸多坊市、交易處等地尋到,根本無需懸賞。故而也只有這般己身力所不能及的復仇除惡之事,才要請人相助。
正看時,徐子青忽見一個青年修士快步走來,“刷刷刷”在牆上扯下十多張絹布來,隨後往懷裡一揣,就往外面走去。
牆上被扯下絹布的空白之處,很快覆蓋上一模一樣的紫色絹布,便也是說,這十多個任務,全部被那青年修士給接了去!
徐子青不禁訝然,細細將這十多個任務都看了一遍,才恍然。
原來這些任務都是要除去一階妖獸的,而十多個任務中妖獸出沒的地方,卻全都是上瀘州東南面的一片地域裡。青年修士本來便要去那一個方向,既然接一個任務是接,十個也是接,能力所及之下,為何不一次接了?
如此做來,果然省事。
低階任務看完,徐子青並不想接此處的任務。
他如今已有煉氣八層修為,此番出關乃是為了多為磨練,以為晉級而做準備,並不全然是為了貢獻而來。因此他看了所有低階的任務,對他都沒有什麼助益,自然不會採用。
而後他來到中階任務那兩面牆前。
這中階任務中,也沒什麼懸賞珍奇植物的,道理大約與低階任務的相通。因而此處的任務裡,主要分為兩類。
一類是懸賞殺人、剿滅妖獸的,另一類則是雇傭為護衛的。
此處被懸賞的人命,修為多半在煉氣五層到煉氣八層之間,其中做下傷天害理之事的魔頭居多,也有因緣際會,由仙道修士一念之差墮入邪道的,從此不能回頭,也被懸掛於任務榜上。
至於妖獸,則多為二階。
而徐子青所看中的,卻是被雇傭為護衛的任務。
只因這一類任務所面臨的景況要比前兩者困難,且也並不那般死板。
通常情況下,這一類任務都是世族子弟為歷練而設,不僅有家族中的高手護持,更有雇傭而來的散修掠陣,使他們能增長見識,也性命無憂。
另外也有入某個險地去爭奪某件珍奇之物的,這時被雇傭的護衛便只是要保住雇主的性命,而無需自身以命相搏了。
徐子青在中階任務牆上細看半晌,終是選定了一個。
他就走上前,將那錦布揭了下來。
“三日之內,上瀘州平瀾郡王氏雇傭八名煉氣七層以上修士,隨同其宗族子弟進入陝堰嶺歷練,為期兩日,傭金每人十顆靈珠為底,修為高者另有酬謝。”
散修盟在上瀘州可謂勢力最大,然而除卻上瀘州外,更有許多宗族林立。其中王氏一族也算頗有名氣的一個中等世家,世世代代都能種植一種名為“雙紋草”的靈草。並非旁人便種植不出,只是不知為何,這一個世家種植出來的雙紋草就比其他的品相更佳,而且藥效也更好。
而王氏一族也很識相,他雖說不投靠任一個大勢力,卻與散修盟很是交好,每五年種出的雙紋草,都有五成繳納與散修盟,另兩成則給其餘稍大些的勢力獻禮,做個人情,只有三成留給族中自用。因此多年下來,也能穩穩紮根。
至於為何這雙紋草這般有名?便是因為它是築基丹的一味主藥。
但凡是修士修行到了煉氣十層巔峰之時,就只剩下一道關卡,就能築基成功,從此真正踏上修仙的門檻,也算是突破了第一個難題。
可這一道關卡可不是那麼容易跨過去的,天下修士何其多也,單單是這築基一關,就將修士刷去了九成九了——換言之,一千人中若有一人能夠築基,已算是極為了不得的幾率。
而便是有望築基之人,也並非全憑吸收吸收天地靈氣就水到渠成的,多半,也是要借助外力。
天地靈氣入了人體後,屬性不合的那些就十分暴戾,平日裡因為其量少還不會惹來什麼大麻煩,可到築基的時候,就要搗亂了。
除非是單靈根的修士,他們可以保證在吸收天地靈氣時,除卻與靈根屬性相合的靈氣外其餘靈氣都不進入,所以能憑藉本身的力量進行築基。至於其餘雙靈根乃至更雜的靈根,就非得使用築基丹不可。
這築基丹,不僅能在築基時提供大量的純淨靈氣,更是可以幫助修士在築基時排出體內雜亂靈氣,讓修士順利築基。
同時,品質越高的築基丹作用越強,對修士的用處也是越大。而如何才能得到品質更高的築基丹?一是靠煉丹士的技藝,二是靠優質的丹爐丹火,三……就是靠丹方中各種靈草靈材的品質了。
雙紋草是並根而生的兩株靈草合稱,一為金紋草,二為銀紋草。若要品質高,非得兩株靈草生得平衡不可。肥瘦、莖葉、飽滿程度越是接近,品質就會越好。
王氏宗族出手的雙紋草,金紋草與銀紋草幾乎沒有誤差,足見伺弄靈草之人技藝精湛,也使這王氏一族得以在眾多世族中立足。
徐子青之所以選了這一宗任務,除卻有歷練的考量之外,還有一點,就是想要瞧一瞧王氏一族伺弄靈草的手段。
他曾經也是徐氏宗族百草園中雜役,最愛與靈草為伴,如今習得《萬木種心大法》,就越發對草木一類大感興趣。
《萬木種心大法》能收容萬木,其中不僅有以萬木攻守的用處,還能催化萬木,使修煉這功法之人不為修行靈材所苦。
譬如這雙紋草,若是徐子青能得到它的種子,化入丹田,日後他修為精深了,就可以催生雙紋草,為其所用。
徐子青做好決定,就沒再往高階任務與難解任務的牆前去看。自然,他也就沒有瞧見在那難解任務之中,近年來增加的唯一的新任務。
“上衢洲徐氏宗族求援,事設世家之爭,四階海獸,化元期高手。傾全族資源懸賞高階修士,長期以求。”
而書寫了這任務的白色絹布,不知什麼時候,早已經變成了紫色。
·
到了第一層時,徐子青與一人擦肩而過,直接走出交易堂。他不曾留意這人的相貌,便也沒發覺這人在見到徐子青時,臉色微微地變了一變。
此人走過之後,加快步伐,來到了第二層塔層。此處早有兩人等待,其中一個見他上來,就說道:“小弟,你怎麼這樣慢?”
這人急忙說道:“我見到徐子青了!”
那最為年長之人立時開口:“元亮,你確信不曾看錯?”
阮元亮就說道:“的確是他,便是化作了灰我也認得!”
王俊與年泓智對視一眼,也有些喜色。
自從那次他們兄弟三人定計要害徐子青後,就小心打探他的行蹤。而後才知道原來徐子青因少盟主宿忻的緣故得了一等權杖,且已然閉關去了。
他們自然是不肯甘心,徐子青可謂是他三個心頭之刺,若是不能拔出,恐怕對心境有礙,也別想順利修行了。
因此三人輪換,連著三個月在靈竅山下等候,也不曾見到徐子青下山。
年泓智等人算是明白,這徐子青想必要閉關頗久,而他們也不能坐吃山空,才悻悻而去,預備再找時機。
時隔一年,阮元亮無意之間再遇徐子青,就讓他們有些灰心的心境突然敞亮起來。
年泓智當機立斷:“他並未在一二層徘徊,想必是去了三四層。二弟機敏,去三層打探一番,我與小弟則去第四塔層。只是務必小心,不可讓人瞧出端倪。”
王俊與阮元亮都是應道:“大哥,我等明白。”
於是兄弟三人分頭行事。
阮元亮性子衝動,不過人緣倒是不錯,他與年泓智一同來到第四塔層,一邊在某個任務牆面前似模似樣地看那任務,一邊則與人搭起話來。
年泓智很是沉穩,他知徐子青修為與他相仿,依照常理也是選擇中階任務可能性更大,加之他最近也曾到這層樓瞧過,對近來的任務都有些印象,於是便在中階任務牆處仔細觀察,回想有哪些任務是新被接了的,也好篩選。
過不多時,王俊匆匆上來,到年泓智身邊與他說道:“大哥,第三塔層裡並不曾有人見徐子青過去。”
年泓智暗暗點頭:“那他必然就是到這一層接任務來了。也是,他似乎頗修行頗為上心,一閉關就是一年,以他那年紀來看,很是耐得住性子了。如今終於肯出關,想必是遇著了瓶頸,來這裡接一個任務歷練一番,亦很有可能。”
王俊也有如此想法。
很快阮元亮也走過來,他臉上帶著喜色,似是收穫頗豐:“大哥,二哥,我打探到了!”
年泓智與王俊都說:“快快道來!”
阮元亮便說道:“徐子青確是在此層裡接了任務。我有一個熟人,言道有個青衫少年于低階任務牆前耽了好大一會兒,正是初來者的做派,故而被人留意到了。而後這少年到中階任務牆前站了片刻,就揭了一塊絹布而走。”他想了想,指點左邊那面牆,“我那熟人也沒太在意,只略瞥見他約莫是取了這面牆右側的絹布,具體是哪一塊,卻不能得知。”
年泓智大喜:“無妨,我卻記得,這右側被接下的任務,只有這一件乃是兩日內新接下的,必然就是它了!”
王俊與阮元亮一聽,也都歡喜起來。
年泓智所選中的,正是王氏子弟雇傭高階修士的任務。
王俊便問:“大哥之意,我等該如何?”
年泓智道:“不如何,既然是去那陝堰嶺,我等也去應徵這護衛就是。到時只消隨意找個難處將人引了去,自然能不著痕跡將他除掉。從此我兄弟三人就能安枕無憂。”
王俊與阮元亮皆是說道:“大哥高見,我等自愧不如!”
三人定計,年泓智也將那絹布揭下來,揣入懷中。之後他們就無需多做手腳,只要前去那平瀾郡受王氏一族雇傭即可。
·
平瀾郡在散修盟西北方向五千里處,于修士而言,並不算多麼遙遠。
徐子青留了十多粒靈珠在儲物袋裡,其餘身家仍是放在儲物戒中。隨後他便拈了一個禦風訣,乘風飄然而去。
這禦風術雖是難以持久,卻很是方便,使將出來人化作一縷清風,很是輕快自然。不過一旦熟習,耗費靈力卻是很少,如徐子青這等並無本命法器的修士,最是喜歡用它來趕路。
約莫過了有半日,平瀾郡便到了。
徐子青落下腳來,立在一座看著很是繁華的城池前面。
此城名為崇永城,為王氏宗族根基所在,其主宅自是也在這崇永城裡。徐子青來到此處,就要去主宅見王氏族人。
徐子青並不拖延,進城後便尋人問了王氏本家所在,當即動身前行。
王氏一族於崇永城裡很有名氣,眾城民聽聞徐子青要往王家而去,雖面上不敢多做打探,可私底下卻都有些敬畏模樣,不時偷眼看他一看。
徐子青倒並不覺不自在,只是快步而行,繞過幾條長街,不多時,就見到一座占地極大的宅院,看著頗有豪門世家的氣勢。
門前有兩名先天武者守著,見徐子青相貌俊雅,氣質脫俗,認出他是位修士,已是迎了上來。
二人滿臉帶笑,恭聲問道:“敢問這位仙長前來,所為何事?”
徐子青微微一笑:“我接了你家的任務,特意來此。”
那兩個先天武者立時更加熱絡,連聲道:“仙長快快請進,家主早已候著了!”
第六卷:平瀾郡王家
第56章 王家之行
便有一位先天武者在前方引路,徐子青抬步跟上,自王家正門而入。
王宅中雕欄玉砌,比之下九洲皇宮也不差多少,不過到底是精于雕琢,徐子青回思他曾經的本家,便覺著這王氏要遜上徐氏不止一籌。
走過長廊水榭,就見到一座大宅。
先天武者討好道:“此乃會客殿,家主於暖閣等候諸位仙長,絕不會怠慢了。”
徐子青微微笑道:“家主有心。”
先天武者見徐子青態度溫和,也是心下一松。如他這等晉級先天不久之人,雖是在凡人界頗有些臉面,可在修士面前,卻是不值一提。便是在這王宅前守門,也是花了好大代價求來的差事,不外乎就是為了多見一些修士,若是能巴結上一個,哪怕只有一點面子情呢,也能提一提他的地位了。
不過這差事雖好,卻也並不好做。
修為弱而身份高的脾氣不好,這些個先天即便是能伸手捏死他們,也得陪著笑臉好生伺候,可說十分憋屈。
修為弱而身份低的脾氣是好了,可就算同他們交好,用處也不大。
至於修為高的……那脾氣可就是百樣兒了,還常有怪癖。可不論怎地總是對他們這些先天難有什麼好臉色就是。
更多時候那是一言不合,就算不要人命,也要讓他們吃些苦頭。更甚者乾脆出手廢人修為——遇上這種情形的,也只能說是自個黴星高照、全無運道了。
這先天活了有一把年歲,見的人也多了,如今看這位青衫修士雙目純淨,氣息也是柔和,就曉得他必然年歲不大,而修為卻顯得很是莫測,足見其修為不弱。
能遇上這樣的修士,那先天不由得暗暗歡喜,可見這回他運氣不錯。
想好了要巴結,先天武者越發殷勤起來,一面引著徐子青轉彎、行路,一面給他說了不少王氏之事,也與他拉近拉近關係。
說著說著,自然就是說到了這一次任務相關,也便於向徐子青示好。
原來這王氏宗族裡有一支主脈,乃是嫡脈,另外則有八個分支,乃是庶支。不過庶支雖說也住在主宅裡,手中的權力卻少,歸根到底還是掌握在嫡脈的手中。
而這嫡脈的,便是家主一脈。
家主只娶了有一個妻子,卻有十多個侍妾,共生下了兩個嫡子,五個庶子。其中嫡長子已然三十多歲,資質、修為都很不弱,更是拜在了天雪門門下,如今是仙途遠大,恐怕並不會接掌家族。那麼資質差些的嫡次子,就成了家族默認的傳人。
只是若要能做成家主,單純只是嫡脈卻是不成的,他們到底是修真世族,也要有修為壓著,才能讓底下之人順服。
這嫡次子王英悟今年剛剛二十五,修為才突破煉氣三層不久。這資質的確是比不上他的嫡長兄,不過跟其他人相比,也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王氏當代家族王康得,為了讓王英悟多些見識、長些閱歷,也為了讓他磨練磨練,便如同以往每一位家主一般,在突破了煉氣三層的時候,高價雇傭高階修士來保駕護航,帶他出去歷練一番。
說完這些,眼看就要到了暖閣,那先天武者悄聲又道:“以往每回任務都是底價十顆靈珠,不過任務完成得好了,修為更高的修士……”他聲音更小,“……曾得過家主贈予的上品雙紋草。”
話音剛落,兩人已然站在了暖閣門口。
徐子青沖那先天武者溫和一笑:“多謝你。”
先天武者忙道:“晚輩不敢,晚輩不敢。前輩快快請進去罷。”
徐子青微微點頭,就抬步而入。
暖閣裡有張極大的軟榻,上頭坐了個身量敦實的男子,相貌雖是樸實,一雙眼裡卻含著精光,看著腹中頗有幾分計量。
旁邊也有數張小榻,也都坐了人,看著都是年輕,長得與男子有幾分相似,不過看著卻要英俊得多了。
見到徐子青進來,暖閣中眾人都是站起身。
那樸實男子一抱拳,先開口招呼:“不才王氏康得,敢問這位道友如何稱呼?”
這便是在問來歷了。
徐子青笑了笑,說道:“王家主不必客氣,我乃散修盟外盟徐子青,接任務而來。”
那王康得聽得散修盟三字,面上的笑意已是熱情了幾分:“原來道友是散修盟中人,也算是自家人了,方才王某未能親自迎接,真是失禮。”他說到此處,又眼光一掃,說,“這幾個都是王某劣子,不成什麼氣候,此番恐怕要勞煩道友看顧一二了。”
說到此處,他又呵斥:“還不去見過徐前輩?”這話卻是提點小輩們的了。
那幾個少年也是紛紛行禮。
為首的那個年紀最長,容貌氣度、衣著裝扮上也都要勝過其他幾人一籌,自然就是嫡次子王英悟。
果不其然,這青年一開口,就說道:“晚輩王英悟,見過徐前輩。”
而後才是諸多庶子見禮,也都滿是恭敬。
徐子青溫和笑笑,受了禮,又與王康得說幾句話,便被引到王英悟與王康得之間的榻上坐著。
此舉無疑便是要讓王英悟與徐子青搭上話,也爭取博一個好感。徐子青並不計較,手裡接了王康得親奉的茶水,而後就安之若素,靜坐不動。
那幾個庶子看來不過跟宿忻差不多的年歲,甚至更小,因著被養在世家族裡,也沒得宿忻的見識和底氣,故而好奇心重。他們雖是不敢明瞭去看,私下裡卻偷偷瞧了徐子青好幾眼,似在疑慮他分明看著這般年少,為何卻被父親這般另眼相待?而王英悟年歲大些,人也似乎沉穩一些,他應是也有些驚訝,卻掩飾得不錯,也沒有表露於外。
不多時,王英悟便主動試探了:“徐前輩如此年輕便修為高深,于散修盟裡想必極受看重。”這世上誰人不愛被捧?他這般出口,勿論是否略顯唐突,該也不會惹人厭煩的。
徐子青接觸人少,可也不至於連被捧也聽不出來。心中雖覺得有幾分好笑,到底也是給了回應:“不過混口飯吃罷了。”
王英悟見他搭理,立時便有些鼓舞:“晚輩修為淺薄,卻是看不出前輩深淺。前輩天資縱橫,高深莫測,真使吾輩心嚮往之。”
說到此處,就露出憧憬神往之態。只是他面相大過徐子青,這般作態即便還算真心,卻仍是讓人有些忍俊不禁。
徐子青實是不太擅長與人這般應對,他素來內斂,平日裡也不會賣弄口舌。這時給人一通馬屁拍來,若是發怒不至於,若是欣然領受,卻也覺得肉麻。他方才有些後悔,只覺得自個來得太早,竟是第一個來到此處應徵的修士。真有些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正想著要如何接話,就聽見外頭有人聲響起,似是另有修士前來了。
徐子青不由得松了口氣,立時將視線投向門外,繞過了這一遭。
王英悟略有失望,不過也是看向門外,像是在觀望來人。
這回走進來的是兩名女子,身材都是婀娜,不過等形貌露出來,乍一見就讓人吃了一驚。
修士因修行緣故,向來生得不錯,便有容顏不佳的,往往有那脫俗的氣質映襯,也顯得有些秀麗。
可這兩個女修進來,竟是絲毫不讓人覺得好看。
並非是她們五官醜陋,相反兩人皮膚白皙,肌理也顯得細膩。只是一個左面一個右面,不知怎地被一柄利刃割破,入骨三分,生生把一張俏臉分作了兩塊,顯得生硬無比。
若僅是如此倒還罷了,偏偏不知是哪個出的主意,把那沒有毀去的半張臉上紋了奇怪的圖案,色澤斑斕不說,更是看不出輪廓,只能瞧見詭異的色塊,就把僅餘的一分顏色,毀得是半點也不剩了。
徐子青不認得這兩人,倒是很認得出她們的修為。竟然都在煉氣七層!
不過只是不知她兩個年齡幾何,卻是不好判斷。
而王康得與王英悟見了這兩人,則都是神情一變。
王康得還好些,不過是臉皮抽了一抽,王英悟卻是遜色得多,面色已經發白了,額頭上也似有冷汗。
徐子青見到這兩父子這般情狀,不由得心下好奇。
不知這一對女修究竟是何許人也,竟能使王氏父子如此失色?
他還在思忖,王康得卻已是馬上起身,這動作可比方才見徐子青時更加麻溜,簡直是仿佛火燒了屁股,唯恐晚了一刻就要受皮肉之苦。
“鬼陰陽姑娘,王某有失遠迎,有失遠迎!”說罷那是深深一禮。
那兩個女修不知怎麼身形微晃,已然進到屋內,一個伸左手,一個伸右手,都是捂嘴輕笑,齊齊發出聲來,聲線也是一般無二:“不敢當王家主的禮。”
徐子青越發訝異起來。
以他來看,這一對女修是看著貌醜了些,可行止間並無什麼不妥之處,說話時也沒有不當,很是和氣的模樣。怎麼就讓王康得這般如臨大敵了?
王康得仍是誠惶誠恐,把那兩個女修好生安頓,坐在了他自個的身旁。不說是讓幾個兒子跟她們套近乎了,簡直是恨不能在他們之間挖出一條海溝來,千萬莫要讓他們碰上一星半點才好。
且不說旁人是否看出,就徐子青瞧來,是很不給那兩個女修顏面,不由得暗暗皺眉。可兩位女修卻像是習以為常了似的,不時與王康得搭話,是落落大方,態度自如。反倒是王康得,越發顯得如坐針氈。
徐子青越發不解,而王英悟臉色更白幾分,是不敢朝那邊瞧上一眼。
終是有些忍不住,徐子青側頭,與王英悟傳音道:“王少主,不知那兩位姑娘是何人?”
王英悟抬頭,看著徐子青時,目光裡很有些驚訝,險些脫口而出。隨即還是按捺下來,用了普通的傳音之法:“徐前輩不認得?”
徐子青微微搖頭,露出些許詢問之意。
王英悟忍耐著不顯露異色,傳音將那兩個女修之事緩緩道來。
這時候,徐子青才知為何王氏父子對她們如臨大敵。
其實那兩個女修是一對親生姐妹,相差不過一歲,原本都是個小家族的女兒,自幼生得貌美動人。
就在兩人少女初長成時,修為也有了煉氣二層,在小家族裡,可算是極為罕見的資質了。因此越發讓她們的家人看重,起意要與中等的世家聯姻,以壯大家族,也為女兒們尋一個好的歸宿,獲得更多修行資源。
不想一夜之間,這小家族被魔修所滅,滿門盡亡,而這對姐妹則被魔修擄走,從此陷入魔窟,成為魔修爐鼎,受盡苦楚。
這時眾人方才知曉,原來這對姐妹竟是罕見的天陰之體。
天陰之體乃是女子中極為出色的體質,若是有水靈根,哪怕是三靈根四靈根的,修行速度也能堪比普通雙靈根。而不管是不是水靈根,天陰之體都是做爐鼎的上好體質。
那魔修正是個專門搜集各類奇異體質女子修行的風流之人,偶然遇到這對姐妹,是見獵心喜,哪裡肯放過這上等鼎爐?便連夜去滅殺她們全族,將人卷走。
爐鼎一說徐子青也有聽聞,仙道魔道皆有此說。不外乎就是修行功法所致,行采陰補陽和采陽補陰之事。尤其以特殊體質的元陰與元陽為最佳。
而被采補的,便是爐鼎了。
仙道中人用爐鼎總有一套規矩,可若是魔道中人,可就是未必如此。
徐子青聽王英悟說鬼陰陽兩位姑娘之事,心中也有歎息。
言及此處,也只能說這是一對可憐的姑娘罷了。可事情卻不止於此處。
這兩姐妹因著貌美,才被卷走就給那魔修采補了,一點元陰化為烏有,偏生魔修俊美,又風流瀟灑,姐妹倆不由得芳心暗許,又是仇恨,又有愛意。
正被這雙重滋味煎熬著呢,可那花心魔修卻再得了位絕色美人,不僅體質特殊,更是身嬌體柔,遠比姐妹倆更能討得男人歡心。
魔修自然很快將姐妹倆拋了開去,更是將她們贈予屬下,可謂狠心絕情。
姐妹倆心碎欲裂,仇恨便占了上風。未免再度遭受侮辱,不約而同以法器覆面,毀了自己的容貌。
魔修大怒,將兩人送去做了苦役。
眾所周知,這女人嘛,總是感情大於理智。愛則欲其生,惡則欲其死。
由愛轉恨,再是尋常不過。
故而有這一股恨意支撐,姐妹倆非但是活了下來,更不知如何得了一對陰陽蛛認主,從此修為大進,翻身殺死魔修,搗毀了魔窟!
魔窟害人匪淺,姐妹倆救了不少苦命女子出來,送去安頓,自然也得了女子家人感激,因而名聲大噪。
照理說,這乃是好名聲,卻不該為人懼怕的。
王英悟卻又說道:“前輩有所不知,當年殺人的魔修已然築基,很是強橫,又挑著不大不小的家族出手,讓人無可奈何。這一對姐妹當時分明只有煉氣五層修為,能除掉魔修,豈是簡單之輩!”
姐妹倆大的那個養了陽蛛,也是雄蛛,小的養了陰蛛,亦是雌蛛,將這一對妖獸陰陽蛛作為本命獸寵,更棄了從前的名姓,改名為鬼陽、鬼陰。
那陽蛛劇毒,毒性之烈可使築基初期的修士在三息間渾身僵硬,當時鬼陽放出這陽蛛,狠狠地咬了魔修一口,之後才能手起刀落,把魔修殺死。
而鬼陽心性早已扭曲,竟是生生剝下了魔修面皮,掛在魔窟前招搖,這般心狠手辣,怎能不讓人心生畏懼?
這也仍是罷了,左右不過是兩個可憐女子,只要不多造殺孽,又有誰人會與她們過不去?可偏偏鬼陰卻還有一隻陰蛛。
陰蛛的性子更是詭譎,它倒並非劇毒,而能下咒。
鬼陰陽姐妹深恨男子負心薄幸,但只要見到有男修三妻四妾,哪怕是他一心想要開枝散葉、為家族綿延子嗣呢,也是看不過眼。
這時只消放陰蛛去給他咬上一口,之後男修與人同房後,在突破築基期前,一生一世都不能再和他人同房了。哪怕是生出異心,都要被咒術攻心而死!而天下間,能突破築基期的修士又有幾個?
自鬼陰陽姐妹搗毀魔窟,就在這數個大洲之間很是掀起一番風浪。
她們不知從何處學來了極厲害的遁術,以自個的鮮血為引,那就是瞬息千里,不在築基期修士遁法之下。
而那時兩人尋到了無數家有妻妾的男修,陰蛛也是大逞威能,短短數日之間,咬了不下百人。
姐妹倆終是出了口惡氣,在那些男修集結起來要尋她們晦氣時遁逃而走。之後數年沒得消息,再出來時,修為已突破至煉氣七層,陰陽二蛛威力也越發了得。
此回兩人依舊是看不慣負心薄幸之人,不過下手起來倒也有了分寸,只是她們平日裡笑容滿面,輕言細語,一言不合後,就要讓陰蛛咬你一口。
天下男修眾多,越是要壯大家族的子弟們,越是沾染女色,也越是容易給這鬼陰陽盯住。
如今王家不過是要讓子弟歷練一番,偏偏引來這一對毒婦,恰王康得親生子嗣大部分在此,又多半都是沒能耐築基的……萬一哪裡惹惱了鬼陰陽姐妹,他們王家下一代的嫡脈,就別想枝繁葉茂了。
王英悟說完,面上戚戚,很是不安。
徐子青聽了這姐妹之事,雖覺得她兩個有些偏激,倒也不曾將其視為洪水猛獸。緣起二人受害,此後諸事,也是情有可原。倒是對王氏父子之心不甚贊同。
既是娶了妻子,自當一心一意,鬼陰陽姐妹以咒術脅迫人的確過分了些,可以家族為由背棄愛人,亦不是大丈夫所為!
想到此處,徐子青也沒了和王英悟說話的意思。他現下只覺得那對姐妹很是率性,不過早年遭逢磨難,因此困於心魔,無法頓悟。若有一朝能放下前事,心境自然打磨通透,磨難亦將變作磨礪,築基化元,大約都不在話下。
第57章 出行
徐子青與王英悟說話,即便都是傳音而為,神色間也難免露出一些端倪。那邊王康得招待鬼陰陽姐妹,是焦頭爛額,也不能阻止了她們留心這邊。
於是忽然間一陣清風拂過,徐子青左右兩側便都出現一道倩影,各個笑吟吟說道:“公子在頑什麼哪,可願與我姐妹兩個說一說?”
王英悟頓時臉色煞白,心中更是後悔不迭。早知這兩個毒婦如此敏銳,便不該為與徐子青交好而說了那些話來。
徐子青也覺出有異。
這兩個女修笑意雖盛,眼裡卻無喜悅,而右邊那女修半張面上斑斕色彩閃爍,竟好似在她臉上遊動一般。實在讓人驚駭。
王英悟見到,更是慌亂,嘴唇顫動,真真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徐子青卻溫和一笑,說道:“兩位道友有禮。”又道,“並未說什麼好頑的,不過是閒聊罷了。若是兩位不介意,也可一起。”
鬼陰陽見徐子青這般態度,頗覺有趣,互相對視一眼,就都巧笑著,一個扯徐子青左臂,一個抱他的右膀,湊到了他的身邊:“自然不介意,公子好生溫柔,我姐妹倆真是歡喜。”
王英悟如蒙大赦,當時就站起身:“既、既然幾位前輩一見如故,晚輩便不打擾,請、請坐這裡罷!”說完立時閃身,把位子是讓給了鬼陰陽去。
那邊王康得一直留心著,見王英悟過去,也是松了口氣。王氏父子見鬼陰陽纏上徐子青,雖說對他頗有歉意,卻仍是放下心來。
鬼陽鬼陰雙雙就坐,側頭去與徐子青說話。
徐子青看到王英悟狼狽模樣,有些好笑,而後收回視線,朝兩姐妹善意點頭。
姐妹倆越發覺得奇異,莫看她兩個相貌年輕,實則已有四十餘歲。闖出名頭也有二十多年,女子也還罷了,卻從不曾見到哪個男子對她們這般和善的,安能不怪?
鬼陰面皮上斑紋鼓動,嬌聲說道:“公子不怕我們嗎?”
徐子青一怔:“怕什麼?”
鬼陰纖纖素指抬了抬,指著自個的臉面,說道:“公子且看。”
徐子青就看過去。
只見那斑紋越發動得厲害,不多時伸出毛茸茸的手腳來,緊跟著整個身子也漸漸抬起,露出了那猙獰可怕的一隻蜘蛛。
原來她們臉上的圖案並非紋了上去,而是寄養著那一對陰陽蛛,才顯得如此詭異駭人。
徐子青便又知曉了,果真是世界之大、無奇不有。不過他卻笑道:“道友匠心獨運,這獸寵看著嚇人些,不過能與它形影不離,也是極好。”
鬼陰一聽,再仔細看徐子青神情,見他雙目清明,說話也很誠懇,並不似巧言令色之輩。可到底還是不信:“你與我坐得這樣近,不怕我讓它咬你一口麼?”
徐子青聽她這樣發問,倒是有幾分明白她的心思。便正色道:“你便讓它咬我一口,於我也沒什麼妨礙。”
鬼陽臉上的甜笑淡去,是化作了冷笑:“你不過是詭言巧辯罷了,天下男兒皆薄幸,你如此作態,是想讓我姐妹兩個饒了你麼?”
徐子青輕歎:“我若喜愛一個人,心心念念就只有他,咬是不咬,都只有他。天下間既然有那許多花心濫情之人,自然也有癡心鍾情之人,你們姐妹也莫要……”他說到此處,卻覺得交淺言深,便不再說下去,只一笑便罷,並不在意鬼陰臉上那擇人欲噬的陰蛛。
鬼陰鬼陽原是來找麻煩的,也起意要咬這不知好歹的年輕人。如今見他這般說了,又像是真摯無比的,也不知心中是何滋味。想要信了這世上當真不是每個男子都薄情,但從前總總卻也讓她兩個硬下心腸,不敢輕信。
此時她兩個還哪裡有心思去與徐子青說話?就坐在了一處,互相耳語起來。
徐子青覺著兩姐妹有些可惜,不過畢竟不與她們熟識,並不主動與兩人說話。
正這時,門外又來了人,是三個面生的修士,兩男一女,年歲都頗大了。略一看,修為也在煉氣七層。
這三人神情倨傲,自有王康得父子主動招呼,他們隨意應付幾句,也就找地方坐下來,根本不與徐子青等人說話,似是回避,也似是很瞧不起。
徐子青見狀,也就不去讓人厭煩,繼續等著來人。
很快過了一個時辰,茶水也換了幾遭,還未有其餘人來。
王康得本來不急,可新來的三個修士卻有些急躁,有個身形肥胖的先開口道:“王家主,我等來此,便是如此幹耗著麼?”
因著王康得修為也是煉氣八層,那三人態度是傲慢些,卻也有所克制。
王康得也是一位家主,而那三人也並非如鬼陰陽姐妹這般難惹的修士,他自不會低聲下氣,只是笑道:“總要把人數湊到把人,現下才只有六人,只得勞煩諸位等候了。若是幾位實在等不得……”
言下之意已是不言自明。
身形肥胖的修士臉上漲得一紅,隨即也發現了這位家主修為,頓時反應過來。此處不是他曾去過的小家族,可不能作威作福。
徐子青見到,心下暗歎,只想道,何苦如此。
那三個修士見撈不到什麼好處,都將態度收斂起來,胖修士尤其呐呐,很快低頭喝茶,不發一言。
又過了一會兒,門打開,走進來三個男修,一個看著穩重,一個目光不定,一個氣質略顯魯莽,修為也都在煉氣七八層間。
他們三個走進來後,視線不經意在徐子青身上掠過,然後紛紛跟王康得打了招呼。
王康得滿臉堆笑,與對之前三人的態度截然不同:“原來幾位也是散修盟外盟中人,失迎失迎!”之後連忙又道,“方才也有諸位同盟之人來此,不知幾位是否相熟……”
他還未說完,那個魯莽些的已然吃驚似的開口:“是他?”
另兩人看過去,也道:“確是認識的,就不勞煩家主招待。”言罷三人齊齊動步,就往徐子青那處走去。
魯莽的那個先走幾步,急匆匆就道:“好小子,一年前你幫了我們兄弟大忙,你還記得麼?”
徐子青未料到他如此熱情,也趕忙站起身來,拱手道:“幾位是……”
三人對視一眼,年長那位就笑道:“一年前道友將儲物袋轉讓給我兄弟三人,事後我幾個出了個任務,收穫頗豐,卻是托了道友的福。”
徐子青這時也想起來,也是一笑:“原來如此,在下徐子青,也是外盟中人。”
三人便也介紹:“我等結為了異性兄弟,大哥年泓智,行二的是王俊,最小的是阮元亮。”
徐子青就與他三人寒暄幾句。
都落座後,年泓智說道:“能在此處碰上,也算有緣。之後接了這任務,不如徐道友與我等一處走,也好互相有個照應。”
王俊也是笑道:“正是如此,道友年少有為,可不會瞧不起我兄弟罷?”
阮元亮則是嘿嘿笑,聽兩個哥哥的話。
他們都這般說了,徐子青也不好推拒。再則三兄弟如此熱情相待,他也禁不住對他們生出幾分好感,就微微一笑:“三位瞧得起在下,到時便互相搭把手罷。”
阮元亮見徐子青應下,是眼睛一亮,態度越發親熱起來,拉著徐子青是談天說地,真如相見恨晚般。
倒是年泓智與王俊兩個不做聲,一邊聽那兩人說話,唇邊也帶上一抹笑意來。
這徐子青,果然是極好親近、極好說話的……
這般相處一陣,年泓智與王俊而後也是加入其中,說話時不著痕跡地順了徐子青的言辭去說,自然是很容易討人喜歡。不多時幾人間氣氛就融洽起來。
徐子青心思純善,又對這兄弟幾個印象不深,哪裡會想到他們卻是包藏禍心的?只覺得來做這次任務能遇上這三兄弟,倒是覺得快活許多。
再等了半個時辰,並無人來,王康得就焚了一支香。同時各個宗族、散修盟裡的任務牆上,都有絹布無聲自燃起來。這便是任務取消了。
而後王康得便說道:“諸位道友皆是修為高深,雖是多了一人,王某卻希望諸位都能留下,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但凡是來到此地的,都是想要接了這任務,原本多出一人有些遲疑,不過既然王康得如此說了,眾人自然都不會有何異議。
便都說道:“如此甚好。”
王康得心下一寬,王氏一族能屹立到如今,與他們多代家主八面玲瓏、不得罪人是分不開的。該強硬的時候是強硬,能容讓的範圍內,他們也往往都會容讓。
於是又道:“王某共有四個兒子要加入此次歷練,但只要不是重傷在身,諸位道友每人皆能有十顆靈珠資費。而若是此行安然無恙……王某還有重謝!”
但凡是知道這王家的,都曉得重謝乃是何物。
因而眾修士也很是歡喜,均說道:“定不負家主重托!”
這便定下來。
除卻王英悟這嫡次子同行外,還有三個庶子一同。這些庶子們可不如嫡子好運,嫡子得修為到了煉氣三層才出行,而庶子卻只要成年,就等著與嫡子修為上升,這時勿論他們修為多少,皆要隨同。
王康得交代完了,王英悟帶頭,領庶子們再度向諸位修士行禮。然後便走出門去,站在那開闊院落之中。
因著有眾多修士在後,王英悟也有心表現,當時從儲物袋裡取出來一柄如意,就手拋出去,口中念道:“起!”
那如意便升到半空,霎時放大數十倍,仿若一葉小舟。
王英悟深深吸氣,縱身躍起,雙腳一分,就是穩穩地落在了小舟之上。他站定後,衣袂飄飛,顯得很是挺拔。
這時另外三個庶子也是跳了起來,他們修為更是淺薄,都在煉氣一二層間,要到半空中去,就不如王英悟瀟灑,也似乎困難幾分。
待這四個王家子弟都落在了如意上,就輪到來護持的眾位修士顯手段了!
之前被王康得壓制過的三個修士為了挽回顏面,現在是極力表現,很是匆忙地就各自拿出法器。
只見三把飛劍自他們身後脫鞘而出,“嗖”一聲竄到了半空。
三個修士都是輕咳一聲,很是正經地邁步而行。也算他們有些力量,為圖那一份修士脫俗之氣,竟都是雙手背在身後,一步步踩著虛空走上去,才雙足踩在飛劍之上。
王英悟等子弟見到,十分吃驚。
那胖修士哈哈大笑,女修捋了捋頭髮,而瘦些的則一撫長須,都很得意。
鬼陰陽姐妹也笑了起來,鬼陰抬起素手,在髮髻上拈下一朵珠花,往空中一拋。那珠花頓時放出陣陣幽香,就如同真正的鮮花一般,看著鮮嫩可愛。只是卻是大如磨盤,要比普通鮮花大上許多倍去。
兩姐妹挽著手,裙裾飄飄,身形一晃間,就俏立花蕊之上。遠遠看去,瞧不清面貌,卻使她們顯得猶若淩波仙子,清豔無比。
年泓智三人看著徐子青,徐子青微微做了個“請”的手勢。
那三兄弟就不推脫,也顯出自己的本事來。
只聽一聲清越鳴叫,鏗鏘聲起,有一對刀劍交鳴,乍然撲到半空。
那刀色赤紅,劍形如水,二者合一,卻化作了一條蛟龍,盤旋而舞。
這刀為年泓智所有,劍是王俊的法器,皆是這一年間出任務時所得,因他兩個修為更高,故而用了。
刀劍相交就能化出蛟龍虛影,只是耗費的靈力多些,威力卻很巨大。現下他們使將出來,是顯示自己的實力,也是博取徐子青的信任。
只見那蛟龍俯下身來,將頭湊到了三兄弟的身前。到近處眾人才發覺,這蛟龍並非實體,而是虛像。可饒是如此,也足見法器力量了。
年泓智與王俊施施然踩了上去,是意氣風發。就將方才施術眾人的風頭都給壓了下去。阮元亮一年裡得了把品質略低的飛劍,與本身屬性相合,也很是厲害。不過此時他卻並未將其拿出,而是與兩位兄長一起,也上了蛟龍的頭頂。
王氏眾人各個現出豔羨之色,就是王康得,也難免有幾分驚歎。
年泓智並未使蛟龍抬頭,他瞧向徐子青,笑道:“徐道友若不介意,與我等一起罷?”
徐子青笑了笑,卻是搖頭:“多謝幾位道友美意,只是……”他已然聽見了破空之聲,是不能接受這一份盛情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一道黑影疾撲而下,狠狠地抓向徐子青!
年泓智驚呼:“小心!”卻未動手。
在場眾人也都驚異非常。
不料那黑影確是抓住了徐子青,卻不曾傷害於他,反而低下頭來,與他挨挨蹭蹭,很是親熱。
徐子青微微一笑,伸手撫了撫鷹頭:“重華,你怎地下來了?”
這時眾人方才知曉,原來並非襲擊。
倒是年泓智與王俊幾人,眼裡閃過一絲可惜。
重華仰起頭,沖著那蛟龍嗥叫數聲。
徐子青這才明白,不由好笑:“你身子還小,怎能載我?”
重華卻以鐵爪抓住徐子青雙肩,振動雙翅,就將他帶離了地面。
由此眾人便見到一隻神駿雄鷹展翼高飛,爪下抓著個眼帶笑意的少年修士,正是青衫獵獵,容顏俊雅,顯得格外溫和從容。
便聽到鬼陰說道:“原來你也有獸寵。”
徐子青心念微動,重華已帶了他飛到眾修士身畔,他則笑道:“重華雖是禽鳥,亦是我之家人。”
鬼陰伸手撫上臉頰上陰蛛寄身之處,勾了勾嘴角,卻未出言嘲諷於他。
眾修士皆到半空,已是臨行之時。
王康得遙遙抱拳,出聲道:“犬子盡託付諸位,請!”
眾修士亦是各自應聲,隨即諸般法器大放光芒,倏忽間就化作道道彩練,往遠處投去。
重華高高昂頭,發出一聲清嘯,也帶了徐子青疾飛而走。
之後王康得身後再飛出數道光芒,便是王家高階修士隨行。
·
肩頭有利爪抓緊,那利爪卻是小心翼翼,不曾傷了他一星半點,徐子青身在高空,頭一次不曾使用自己的靈力,往下看時,也有另一種悠然之感。
大地上萬物生髮,繁盛富饒,而在天上觀之,卻又覺終生渺小,俯瞰之時,心境格外壯闊。
徐子青深深呼吸,冷風撲面,長髮亦隨之飛舞,不時撩到前方。然而不知為何,反而讓他覺出一種暢快,也生出一種勃發的氣勢來,讓他神清氣爽。
這不過是個小世界而已,卻已然如此開闊……
遙想數年前,他才剛剛踏入仙途,見那些已然煉氣期的高階修士使用法器、高空飛翔,曾那般心馳神往,見到諸般法術時,也曾下定決心苦修不綴。他那時更曾想過,要在百草園裡精心種植靈草,而後就在徐氏紮根,積累修為……
沒料到才不多久,一次秘境之行裡就使他被徐家拋棄,他卻因禍得福,得了儲物戒,認識了雲兄,還有重華認主。
如今,他雖與散修盟有了些糾葛,畢竟仍算自由,身邊再有一鳥一魂相伴,已無孤身處於異世的孤獨之感。便是再遇到多少困難艱險,他也無所畏懼。
想到此處,不知不覺間,徐子青的周身現出一層極薄的青光,又很快地被吸納進去,消失在人體內世界中。
因重華之舉而臨高空,因臨高空而生體悟。
不過是數息時間裡,徐子青的心境,再一次有了微薄的提升……從前或許有許多思緒幾不可察、卻纏繞心頭,但在這個時候,已然被他全部拋開了。
第58章 陝堰嶺
陝堰嶺在正西方向,年代久遠,內中都是百年、千年的老樹,枝繁葉茂,一片鬱鬱蔥蔥。這山脈呈好似一口堰,自上方看又極為狹窄,故而得名。
嶺中幽深無比,有無數妖獸棲息,不過靈氣也很旺盛,才總有修士進入其中,或者歷練,或者尋獲資源、獵殺妖獸等。
這一日過午,天邊有數道彩光倏然而來,落在地上,現出十多個修士來。
正是徐子青一行人。
王英悟領了三個庶弟,恭恭敬敬地等在一邊。
雇傭而來護持眾子弟的修士共有九人,另有王家修士六人,修為均在煉氣六、七層左右。
王家修士中有一位老者,名叫王興,是一位深受王康得信賴的管事。見眾人已然到了嶺前,就走近一步,說道:“諸位道友,家主言明,入嶺後分開而走。六人隨同英悟少主,餘下三位少爺則各有三人陪伴護持。”
他話音一落,王家修士中便走出兩人,站到了王英悟身後,另三人則分別站到三個王家庶子身後。
王家人分好了,王興也是去了王英悟身後,又道:“諸位道友也請……”
這九個雇傭而來的修士,就彼此對視起來。
不說旁的,自然是修為高的先說話。
因而在場有三個煉氣八層的,便是年泓智,王俊與徐子青。既然修為最高,就得去護著身為最高的,恰人數也是正好,就無需多言。
年泓智便笑道:“徐道友,看來不消約定,我們也要搭一次伴兒了。”
徐子青也是一笑:“年道友,王道友,請罷。”
王俊則是回頭,對阮元亮打了個手勢。如今他們兩個對一個,且毫無破綻,正是大好時機。
鬼陰陽姐妹“咯咯”嬌笑,挑了個年紀最小的庶子,輕快走過去。嚇得那庶子臉色發白,卻是一句話也不敢說。
剩下那四人有三個是同來的,互相也有瞭解,亦是很快分出一個,與阮元亮搭夥。於是短短片刻,就已確定了下來。
然後互相道個別,眾人就分了四個方向,往陝堰嶺中行去。
徐子青走在左側,與其餘五人一同把王英悟圍在中間。他們走的是右邊的山道,沿著野草痕跡,隨步向上攀爬。
道路兩邊山木掩映,奇石嶙峋,看著頗為怪異。
此處還是陝堰嶺週邊,並沒有嗅到什麼妖氣,路面上也有一些野獸的蹄印、經過痕跡等,可看起來也是平常野物,不至於造成危險。
既然是王英悟歷練,其實來護持的幾個修士都只是看著些就好,除非王英悟遇著危及性命之事,不然也不必動手。否則,就失去了歷練的意義。
王興之所以跟在王英悟身邊,也是有一個督促的作用。
王英悟自個也很是明白,初時就把那柄如意擎在了手裡,也將體內的靈力放出,在體表附著了薄薄一層。他這般動作消耗不大,也能警惕四周。
王興在旁見到,眼裡露出一絲滿意之色。
年泓智與王俊是站在同一邊的,因徐子青正與另一人防備那側,他們兩個就私下裡傳音起來。
王俊說道:“大哥,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可見上天也有明示,使我等能得償所願。”
年泓智笑了笑:“我等在嶺中有兩日工夫,你我聯手,這幾人不足為懼。不過徐子青要死,王英悟則不可出事,否則牽扯到王家,卻是個大麻煩。”
王俊道:“大哥放心,我曉得。來日裡我等築基之時,還需王家的雙紋草,這一回的任務自然不能馬虎。”
兩人這般商議了一陣,決心還是見機行事。
嶺中妖獸眾多,只消惹惱那麼其中一個,以徐子青的個性,必然不會獨善其身,到時他們再將人引開……勿論如何去做,都是方便。
走了有小半個時辰,已是快到半山腰了,卻仍是只見到幾隻山雞野兔之類,有妖氣的是一隻也無。
眾人先停了停步,王興疑道:“莫不是入了哪個山大王的領地?”
妖獸之中,往往以本能分高下。
高階妖獸對低階妖獸有極大的威懾力與控制力,如果哪個高階妖獸佔據了某個山頭,那麼它所在的這座山裡,除卻它准許的以外,旁的妖獸都不能進入。而且越是離它所處之地近,越是沒有其他妖獸出沒。
這座山裡要是真有強大的妖獸在,清空了其餘妖獸也是大有可能。
一聽說此處可能有能占山為王的妖獸在,王英悟頓時變了臉色:“這、這該如何是好?”
倒不是他膽小,只是他不過煉氣三層的修為,便是再有勇氣,又如何敢挑戰那等強悍的妖獸?就算去了,也不過是給它口中添了道菜,純屬白白送命。
有一個王家修士也不由出口:“能在陝堰嶺佔據山頭……”
另一人接道:“那山大王的修為應有四階。”
四階妖獸修為等同于築基修士,而在場眾人,修為最高也不過煉氣八層。如若惹惱山大王,他們一個也逃不了!
徐子青也皺起了眉頭,不過他並沒有驚惶。曾經面對過化元期修為的血魔,也見識過海上妖獸鋪天蓋地的氣勢,他已然沒那麼容易被嚇到。
而且目前的狀況來看,便是被嚇到了又能如何?是生是死,都在那妖獸一念之間。倒不如冷靜下來,尋得一條生路。
想定了,徐子青便往旁邊走了幾步,俯身撕下一片草葉,而後又屈指一彈,打下一枚樹葉接住。他方才就觀察到,在這一座山上,這種草株與樹木最是常見,他便可以利用它們,探聽一些消息來。
只見他雙手合攏,把草葉與樹葉夾在掌心之間,相對揉搓。而後靈力運起,掌心裡就泛起一層青光。徐子青再將手攤開,就見樹葉與草葉化作粉末,被他輕輕一吹——
粉末徐徐升空,四散開去,越飄越遠。
徐子青合上眼,只覺得周圍寂靜無聲,良久,他皺起的眉頭鬆開了。
之後他便說道:“諸位道友,前方半裡處,有妖獸匍匐。”
眾人還未有神識,不然只消神識一掃,方圓十裡纖毫畢現,就無需如此忐忑。此時聽聞徐子青這般言說,頓時都看過來:“徐道友,此言當真?”
又有人問:“你如何知曉?”
徐子青笑道:“不過一個小竅門罷了。山中樹木頗多,我修行木屬功法,故而能有些用處。”又說,“既然前方有妖獸潛伏,想必此山或無妖獸稱王?”
王興說道:“如此說來,方才我等不曾察覺妖氣,許是因為有妖獸狩獵,圈下這一方土地,使其它妖獸之類退避了。不知徐道友可知那妖獸是何階位?”
徐子青定神再探,一觸即回:“約莫是二階妖獸,我等不必畏懼。”
二階妖獸等同於煉氣五層至七層的修士,只是不知這只妖獸修為是在二階前期、中期還是後期,無法將其對上號來。
徐子青說完,年泓智則看向王興,問道:“道友欲如何?”
王興卻不做主,而是看一眼王英悟:“此行老夫不過督促罷了,其中之事,還要少主親自決定。”
王英悟聽聞並非是四階妖獸,便冷靜下來:“既然晚輩前來歷練,斷無遇上難處就退避的道理。二階妖獸雖說厲害,卻未必能要了晚輩的性命,不如繼續前行,也讓晚輩見識一番。”
他這話說得有理,眾人也不反對,更有王家修士露出躍躍欲試之色來。
但凡是這等歷練任務裡,若是被護持的子弟不能順利獵殺妖獸,護持之人自然可以動手。而動手得來的妖獸屍身,也是盡歸那人所有。
故而只要不害了歷練子弟的性命,路上遇著什麼獵物,護持之人也大可以出手,將其收用了。
如此就一同向山上走去,要尋那妖獸的晦氣。
左右若不是妖獸吃人,便是人獵妖獸,並無僥倖之理。
年泓智與王俊也跟著眾人前行,兩人方才見到徐子青出手,心裡各有打算。
王俊傳音道:“那徐子青術法很是奇妙,大哥可能瞧出什麼?”
年泓智也很是慎重:“他乃是木屬修士,照理說攻擊力並不強大。雖說術法敏銳,可修為也不過煉氣八層而已。你我需謹慎行事,卻不必過於憂慮,反而失了常心,誤了事。”
王俊正色點了點頭:“之後若是遇上難以對付的妖獸,先引徐子青多多出手,儘量消耗其靈力,以便你我下手。”
年泓智亦是應許:“就這樣罷。”
徐子青毫無所覺,因著他不再施法,那些個草木粉末也就隨風而去,不再給他做那探子了。
過了一刻,山路開闊起來,左右亂石與林木交錯,蓬蓋掩映,使人很難覺察其中動靜。
忽然間,一道妖氣撲面而來,頓時有腥風盈鼻。破空聲響起,一條毛尾有如長鞭,狠狠地一個橫掃——
這一掃仿若重於千鈞,若是砸實了,必然要筋肉盡斷、骨碎腰折!
因要歷練,王英悟走到最前方,這一下正是沖他而來。
當時情勢危急,他躲閃不能,只得將如意祭起,口中叱道:“看打!”
那如意頓時化作一道烏光,夾著呼嘯風聲,迎著毛尾用力撞去!
第59章 鐵皮巨猿
長尾被如意烏光掃到,霎時倒退回去,而後一尊高過二丈的巨影突兀現身。
“轟轟——”
兩根粗壯下肢重重落到地上,使地面發出沉悶的呻吟。
這時眾人才發覺,原來這妖獸乃是一頭鐵皮巨猿,它雙目赤紅,通體黑灰,雙臂極長,足足垂到膝蓋以下。
而這巨猿身後更有一條成人大腿粗的長尾,就如同一柄重型兵器,只要被它擦到一絲兒,就會皮開肉綻,血流不止!
如意打回了那條長尾,卻並未傷到它半分,反而惹毛了鐵皮巨猿,讓它不管不顧杵在前方,一雙紅眼裡也盡是憤怒與貪婪。
王英悟一擊過後,算是給他自個贏得了一點喘息之機,便立時後退數步,再抬手將如意收回。
方才已是他全力出手,竟不能傷到鐵皮巨猿皮毛,實在洩氣!
王英悟驚道:“這是什麼妖獸?”
王興見多識廣,自然答道:“的確是二階妖獸,名喚‘鐵皮巨猿’,若要進階,則皮毛轉為金色。少主,你看它皮毛仍是黑灰,連一根金毛也無,可知其修為不過在二階前期罷了,不足為慮。”
王英悟點了點頭:“原來如此。我如今低它兩個層次,卻未必不能一搏。”
王興道:“既然如此,我等為少主掠陣。”
王英悟吸一口氣,把如意擎在手裡,再度躍入戰局,與那鐵皮巨猿對峙。
王家三名修士便向外散開,不擋住王英悟與鐵皮巨猿相持。
年泓智則對徐子青說道:“徐道友,王少主到底與鐵皮巨猿修為有些差距,你我還是做些防備為好。”
徐子青聞言,也覺有理:“年道友之意?”
年泓智道:“我與二弟招式以攻擊居多,不過倒有一套陣旗,可布下迷霧之陣。若是鐵皮巨猿有意逃脫,必然陷身其中。只是此陣卻經不得衝撞,不知徐道友可有法子?”
徐子青想了一想,說道:“倒有個招數可用,它若衝撞起來,當可以阻上一阻。到時道友再行陣旗變化,應當便可無礙了。”
年泓智看一眼王俊,露出一抹笑來:“如此甚好。”
王俊得了暗示,當即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套七柄巴掌大的小旗,均是藍底白紋,靈光灼灼。
年泓智抱拳:“我兄弟二人先去佈陣,徐道友也請速速動手。”
徐子青應道:“兩位道友請去。”
年泓智與王俊果然各自拿了幾柄小旗,口中念念有詞,不時往不同方位打出一柄。頓時小旗上冒出一層白霧,似有若無,乃是法陣佈局成功、卻又不曾激發之相。待將其布下,只消送些靈力進去,就可即刻生出用處來。
徐子青見他們兄弟賣力,自然也不會吝惜,王英悟安全有王家幾名修士護持,他便不能讓鐵皮巨猿逃脫,以讓王英悟多多歷練。
他雙掌合十,手指間青光瑩瑩,很快竄生出密密麻麻數十根藤蔓來。
這些藤蔓色澤碧綠,青翠可愛,徐子青心念轉動,它們便根根伸長,漸漸交織成細密的大網。
而後這張碧網就地向後掀起,頓時向四面張了開來,四四方方,掛在法陣之前、鐵皮巨猿退路之後。
緊跟著,徐子青掌心再度竄出藤蔓,又結了一張大網,掛於鐵皮巨猿左面。之後右面亦掛了一張。
除卻王英悟身後有條生路外,其餘三方都有巨網擋路,更往後時有尚未激發的法陣虎視眈眈,算是將那鐵皮巨猿圍了個密不透風。
徐子青舒口氣,微微拭去額頭細汗。
即便他如今修為已算不錯,可連續催生如此多的藤蔓、還要將其交織豎立起來,也很是費了一些力氣。
年泓智與王俊不曾看漏,都是一笑,隨即也立時將法陣佈置下去,不過卻不曾往裡頭送入多少靈力,自然也沒有多少消耗。
再說王英悟,他此時與鐵皮巨猿相對而立,如意一層烏光閃爍,吞吐不定,卻頗有威勢。
這柄如意喚作“八星如意”,為中品法器,形如靈芝,頭部如雲。那雲頭上刻有八顆奇星,每顆奇星都有一種用處,故而得名。
王英悟修為不濟,只能催動三顆奇星罷了,卻已然有了極大的威力。
第一星,意如精鋼!
烏光包裹整柄如意,形成一道罡皮,之前它與鐵皮巨猿長尾相擊時,便也是這第一星的作用。
如今激發第一星,也是用做武器,直接與鐵皮巨猿相抗。
鐵皮巨猿早已怒氣衝天,只見它鼻孔裡噴出兩條白氣,低頭俯視這弱小修士,兩爪成拳,兩臂掄起,用力向他一砸——
“砰砰!”
塵土飛揚,鐵皮巨猿力氣極大,這一擊下來,竟將地面都砸出兩個大坑!
王英悟反射跳起,足足後移半丈,才勉強躲過地震餘波!他驚駭之極,見到這鐵拳有如此威力,他哪裡還敢用如意相抗!便是有罡皮護體,也不能與之對敵!
鐵皮巨猿面孔上露出一絲獰笑,眼中獸性狠戾。它這一擊之後,手臂並不抬起,而是忽然側腰,雙腿微曲,一手撐地,另一手用力甩出——“啪!”
那手臂像是突然暴漲數尺,眼看就要將王英悟打中!王英悟剛慶倖如意逃過一劫,此時卻手忙腳亂,只得以法器換取生機,抖手再度將如意打出,正面對撞上巨猿鐵拳。
“哢哢——”
便聽到一聲脆響,如意上罡皮裂開,其“雲頭”也裂開幾條紋路,乃是因巨猿巨力所致。眼下已然不能再用猛力,否則雲頭一碎,法器也就廢了。
王英悟逃過一劫,見到如意受到如此重創,正是心疼無比。
只是鐵皮巨猿不好相與,他既然選了用它來歷練一番,生命無憂之下,卻是停不下來,這如意也仍是要用上一用。
使個禦風術飄得高些,王英悟咬咬牙,激發了如意另一顆奇星。
第二星,意如烈火!
巨猿一身鋼皮,鋼皮屬金,而火能克金,當可一用!
第二奇星上紅光一閃,頓時一團火焰將如意包裹,使它霎時由烏黑變作通紅,周圍也立時變得灼熱起來。
王英悟手持如意柄,再捨不得將其祭出,而是口中念叨數句,忽然一口靈力噴向如意,再將它高高舉起——
“刷刷!”
一條火柱自雲頭中激射而出,直往鐵皮巨猿身上撲去!
熱浪滾滾,正中巨猿前胸。
鐵皮巨猿霎時發出一聲厲吼,直震得人耳鼓嗡嗡作響!
果然修為相差並不太大的情形之下,火能克金,絕無錯處。
因被烈火燒灼,鐵皮巨猿飛速倒退,雙手在胸前連連拍打,很快將那烈火撲滅。這時它已退出數尺之遠,不再戀戰,想要轉身奔逃。
這時年泓智出聲喝道:“徐道友,請出手!”
徐子青也已然發覺鐵皮巨猿所欲逃之意,當即抬起右臂,向左方輕輕一拂。
鐵皮巨猿身後碧色巨網頓時聽了指揮,很快前移,在後方硬是攔住了巨猿逃脫之路。它再想向左邊逃去,左邊亦有巨網橫移,欲往右走,右面的巨網也飛撲過來。
這巨猿不能飛天,只能自地面尋求生門,三方被堵,唯有除去面前這煉氣三層的修士小兒,才能遁逃……
王英悟見鐵皮巨猿懼火而走,又見它無處可逃,心中大喜。
若是能在此將巨猿留下,便是越了兩級鬥敗敵手,不管是否有人掠陣,也算是歷練中一大收穫!
當時他就抓住良機,再度揚起了如意,雲頭噴火,直撲鐵皮巨猿!
這道火浪更是驚人,沖過去時映出四周一片火紅!
鐵皮巨猿逃無可逃,臉上顯出恨意。
它卻並不愚笨,那龐然身軀竟是極為靈活地就地打了個滾,躲開火浪,使它沖向後方藤網。
“不好!”眾人驚呼。
鐵皮巨猿很是狡詐,明知火能克他,卻將火引到藤網之上。只消火燒上藤網,不僅是它自個躲過這次,更借火之威勢給它燒出一條去路來!
這二階妖獸如此靈智,恐怕要走了它了!
年泓智也有些不悅,他布下法陣不過做個樣子,本意不過是促使徐子青耗費靈力的。沒料想巨猿這般奸猾,難不成真要激發法陣?這樣一來,他也要耗費不少靈力,方才之計也就白費了。
可若是不激發法陣,豈不是明擺了告訴徐子青,他之前所言是虛?又難免打草驚蛇……
他正猶豫時,王俊在旁卻連忙提醒:“大哥,尚有許多機會,切勿意氣用事!”
年泓智重重點頭,便忍下不耐,決定出手,卻見徐子青卻微微含笑,並未有一絲不安之態。他心中一動,停下手來。
只見那火勢熊熊,卷上藤網,霎時將它變作了一張火網。
藤網原該被燒成焦灰,不料這火是蔓延了整張巨網,卻在一息之後火勢減小,極快熄滅。
眾人這才發覺,原來藤網之上晶瑩透亮,卻是濕濕潤潤,那火再如何大,卻不能在這情形下將藤網點燃,只能悻悻消散了。
藤網未燃,于王英悟而言卻是大喜。
徐子青再度豎起手指,使三張藤網呈包抄之勢,徹底將鐵皮巨猿絞在其中,使它動彈不得,巨力亦不能發出。
王英悟自然不會錯過這一個機會,當即念道:“第三星,意如雷槍!”
那如意陡然變換形態,居然虛擬出一柄古樸長槍,雷光纏繞,用力刺去——
就聽得一聲入肉聲響,那長槍“嗞嗞”穿透巨猿鐵皮,直捅它的心腑!
第60章 值夜
巨猿心腑被一槍刺穿,口中溢出血來,順流而下。
王英悟收手,長槍脫體而出,重新化作如意飛了回去,被他抓在手裡。
之後血花迸濺,龐然身軀轟然倒地,揚起了一陣塵土飛灰。
鐵皮巨猿雙目圓睜,已是身死!
王英悟面上笑意大盛:“好傢伙,真難殺!”
王興等王家修士見狀,也很是欣喜:“少主好身手!”
王英悟謙遜道:“若非徐前輩以藤網將它縛住,我亦不能將其殺之。”
“王少主不可妄自菲薄,隨機應變,能以煉氣三層修為越級誅殺妖獸,實為不凡。我不過是適逢其會,略阻了阻罷了。”徐子青溫和一笑,“再者之前也多虧了年道友提醒,又布下攔路法陣。便是我不出手,巨猿也不能逃脫。”
王英悟聞言,趕緊再向年泓智與王俊二人謝道:“多虧兩位前輩想得周到。”
年泓智二人也是推脫:“徐道友出力更多。”
一時眾修士之間都好生和氣融洽,因王英悟出手誅殺此猿,巨猿屍身由他來分,問過了年泓智兄弟與徐子青,徐子青不居功,另兩人心裡有算計,便都紛紛推拒,故而整具屍身就都歸了王英悟去。
這時還得將屍身處理一番。
鐵皮巨猿身上最值錢的莫過於那一身鐵皮與腹中妖丹,鐵皮可做煉器之用,而妖丹用處更多,總有去處。
至於巨猿皮下血肉、筋骨,前者可食用,肉質還算鮮嫩,後者能泡酒、煉器、煉丹,均不能白白浪費。
這處理巨猿屍身之事,王英悟堂堂少主,自然頗不熟練,就有三位王家修士把手教他,也算歷練之一。
很快做完,剖好的猿屍給王英悟收入儲物袋中,就算大功告成。
同時徐子青化出的巨網皆變作青藤,落在了地上,另有年泓智兄弟兩人收起陣旗,早在一側等候。
收拾停當,王英悟精神極佳,他初試就能得手,頗有些意得志滿,信心也強了許多,方才對戰時那一點恐懼,更不知扔去了哪裡:“諸位前輩,我們繼續前行罷?”
眾人都是含笑答應,王英悟此行順利,他們也能多得一些資費花用。
鐵皮巨猿一死,風中血腥之氣也飄散出去。
山中眾妖獸離得近的無不得悉,不過這陝堰嶺時常有修士前來,妖獸們早已習以為常。只有些腹中饑餓或是好食人者各自盤算觀望,以饗饑腸……
一行中也多是常常與妖獸相搏之人,也頗明瞭妖獸習性,處理了那巨猿屍身,當時就快快離去。不然若有妖獸聞腥而來,恐怕又是一場大戰。
於是眾人再又前行,路上確是遇著了幾頭嗅著血腥前來捕獵的妖獸,不過修為都只在一階左右,並不值得一提。
這一階妖獸雖說開了靈智,實則愚笨非常,不然又怎會察覺不了那危險氣息,偏偏來惹這些個修為更高的修士?
王英悟因方才剛勝了一頭二階鐵皮巨猿,因此再看一階妖獸時,這感覺便是大大不同。不但不有所畏懼,更是直迎而上。一階妖獸力量與王英悟相當,這般激戰下來,就將王英悟對戰技巧狠狠磨練了一番。
如此下來,便到了天黑時分。
王興在山腰處找了一片林木稍少的空地,將中間雜草以火燒了,就成了個四周環樹的棲息之地。
陝堰嶺妖獸盤踞,妖氣極盛,尤其入夜之後,越發危險。亦有許多妖獸慣於晝伏夜出,於天幕遮掩下伺機捕獵。
眾修士曉得要在這嶺中待上兩日,也並非沒吃過苦頭的,都很是灑脫,席地而坐。中間生起一個火堆,火光跳躍,也算是有幾分明亮。
王英悟半日下來,共擊殺六頭一階妖獸,一頭二階妖獸,可說收穫頗豐。不過疲累也是明顯,他到底修為有限,即便有八星如意相助,也消耗了不少靈力。
王興早有準備,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個瓶兒,遞了過去:“少主今日耗費甚巨,未免傷了根基,還是服用一粒靈丹為好。”
王英悟自是快快接過,打開塞兒傾出一粒,就吞了進去。
之後他盤膝入定,周身靈氣繚繞,顯然已然在補充流失的靈力了。
王興又取出一瓶,卻是看向其他修士:“諸位今日也十分辛苦,不知是否需要……”
王俊聽聞,暗暗不悅。想道,老東西當真多事!
以往遇著的雇主可不曾這般厚待,丹藥之物均有修士自個準備。其實若是這回徐子青不曾接了這個任務,王興這般去做,王俊也要贊一聲王家厚道。可偏偏他們好容易耗了徐子青大半靈力、以為他這一晚上定然是補不回來的,結果卻出了此事,怎不讓他覺得晦氣?
這回年泓智更加沉穩,低聲道:“白日裡你還提醒了我,怎麼現下自己倒沉不住氣了?”
王俊歎氣:“我原以為時機並不難尋……哪裡想到王家節外生枝。”
年泓智卻道:“不過是下品補靈丹罷了,便是服下,對我等有幾分用處?二弟,你可是想岔了。”
王俊眼一亮,立時反應過來。
補靈丹雖說可以使修士極快恢復靈力,卻也有些限制。但凡是煉氣五層以下的修士,皆只能服用下品補靈丹。若是不慎服用了中品、上品,恐怕有爆體之虞。
王興既然是給王英悟準備的丹藥,那品階定然只在下品,而徐子青有煉氣八層修為,等級相差太大,這等丹藥便是讓他服下了,也不會有太大用處。
不過也不能掉以輕心,回過神的王俊聲音更低:“只剩下明日一天時間,大哥,哪怕是冒幾分險,也絕不能再拖延了。”
年泓智亦有這等想法,說道:“放心,我已有計策了。”
兩人商量定了,也就不在意那邊,反而先笑著說道:“道友有心了,還要多謝王家主慷慨。”
王興見兩人領情,也是欣喜,將瓶兒遞過去,又看徐子青:“這位道友?”
徐子青也是一笑接過,卻未吃下,只同另兩人般傾出三粒,收起後說:“多謝王道友。”
眾人只以為他要夜裡入定時服用,並不曾想到他乃是單靈根之體,若是服用這雜質頗多的補靈丹,反而對他有害無利。
半日勞累,待王英悟以補靈丹恢復了靈力後,就取出鐵皮巨猿肉來與眾修士烤熟為食。這猿肉吃著口齒留香,滋味不俗,一行人竟足足用了兩條猿腿,方才飽足。
之後便要守夜,除王英悟外另有六名修士,每二人一班,分作三輪,每一個時辰交換一次。輪班之人不得入定修行,需專心盯梢,以防夜裡妖獸來襲,使人手足失措、防備不及。
徐子青等三個煉氣八層的分別與一位煉氣七層結伴,他就被分在第二班裡。於是盯梢的盯梢,餘下之人各自找了塊乾淨地方,布下禁制專心回復靈力去了。
半夜時分,徐子青自然從入定中清醒過來。
白日他靈力消耗足有七成,這時候剛剛修行一個時辰,不過恢復了兩成而已。
睜開眼,徐子青就見年泓智與一名王家修士沖他點頭,回以頷首後,那兩人就也盤膝入定,而火堆邊,卻有王興已然在撥弄木材。
徐子青便走過去,坐於他的對面。
王興便朝他笑了笑:“徐道友,體力恢復如何?”
徐子青笑道:“現下靈力恢復一半了,待到明日,該能有七八成罷。”他一頓,又道,“多謝王家主厚贈,不然恐怕不能這般快速。”
王興略思忖:“道友可是一次將三粒全數服下?”
徐子青頷首:“正是。”
王興想來也是如此,下品補靈丹一回多用幾粒才能對高階修士有些用處,而體內靈力越多,恢復起來也會越快了。
兩人並不相熟,因而寥寥說了幾句,就用心盯梢起來。
徐子青更是同白日般放出草木之灰,借風四散。
這乃是利用木屬之物親和之力,接觸風中那似有若無的妖氣,來回饋妖獸所處之地、妖獸群落情形,以便防備。
此術正是重華周身妖氣日漸厚重以來,徐子青利用其修煉而來。其中更亦《萬木種心大法》為根本,將《遁木斂息訣》訣竅融合,才能有這小術法。
別的用處倒是不大,不過卻可以使草木灰順風而遁,不被妖獸察覺,也能及時將妖獸妖氣捕捉,回以徐子青知曉。
王興也很是用心,他從懷中摸出幾張符籙,以火點燃了拋將出去。
徐子青就見符籙化作數道黑影,爭先恐後地奔跑出去,隱匿在月色下婆娑樹影之中,轉瞬消失不見。
兩人都做好準備,就相視一笑,均覺對方術法不錯。
而後就不再搭話,專心防備起來。
這防備果然並非多餘,未過多久,草木灰已然將徐子青驚動。
原來有一群微末妖氣乘月色為雲層遮擋而來,竟是集成群夥,急速臨近。
徐子青一動,就見好幾個黑影飛奔而來,嘰嘰呱呱給王興說了好大一通。
王興面色不變,只看向對面的青衫少年:“徐道友,來了一群妖蜂,雖實力不濟,到底數目眾多,頗為麻煩。道友仍需恢復靈力,不如便交予老夫處理。”
徐子青微微一笑:“王道友請便。”
王興就轉過頭去,正巧一團黑雲挾“嗡嗡”聲極快接近,他就撩開手,火紅飛劍斬出一片火網,迎面沖去!
只聽一陣簌簌之聲,無數蜂屍落地,就解了這危局。
之後安然無事,一個時辰後徐子青將此事交接,再略一入定,就已是第二日清晨了。
第61章 猿群
王英悟一夜下來神采奕奕,又因昨日大展身手,故而想要再度往山嶺深處而行。
王興見少主興起,且自恃人多勢眾,當不會有事,便是順了他意,答允下來。此舉更是合了年泓智與王俊心意,頓時一拍即合,定下深入山嶺之事。
徐子青受人之托,仍是在旁掠陣,年泓智與王俊則暗暗留心四周。
沿山道一路向前,王英悟手持如意,滿面光彩。他也是四處張望,卻是在搜尋妖獸痕跡,以圖再擊殺幾隻,也再彰顯一番功力。
不過許是這一座山上的妖獸皆曉得來了煞神,早已躲開,因此一行人走了有好幾裡路,居然也沒見到妖獸身影。
王英悟自得意到沮喪,也不過用了大半個時辰而已。分明起意要好生大幹一場,偏生給潑了冷水,讓人如何不灰心喪氣!
這便是因昨日太過順利之故,以至於今日才剛受了些挫折,就有些經不住了。
王興見狀,深覺不妙。
所謂歷練,可不單是力量上的,心境淬煉反而更為重要。身為家主,若是這般容易被外物所影響,可是大大不好。
他卻也不能提醒,否則少主記憶不深,也無大用。
王英悟渾然不覺王興正為他苦惱,到底他也不過是二十多歲的青年,如何能夠那般毫無破綻?因興奮而生得意,因得意而受磋磨,因磋磨而覺喪氣,因喪氣而有煩躁,俱是人之常情。
又行了半個時辰,山嶺入得更深,妖獸足跡常在,蹤影卻無。
王英悟臉皮繃起,心情極是不悅,好在還能將氣忍著,不曾脫口出來,讓王興有些擔憂,卻也有些欣慰。
突然間,年泓智走到徐子青身前,低聲對他說道:“徐道友,王少主這般下去,此回歷練可算毀了一半了。”
徐子青也瞧出了些,點了點頭:“年道友以為如何是好?”
年泓智正是等他這一問,立時說道:“我欲與二弟一同去引些妖獸過來,徐道友你靈覺敏銳,便留在此處護持王少主如何?”
徐子青頓時明瞭:“年道友想要以此鼓勵那少主一番。”
年泓智說道:“正是,不過到底山嶺幽深,恐防有高階妖獸,因而也不好一人前去。不知徐道友可覺有不妥之處?”
徐子青笑道:“年道友此舉甚好,並無不妥。不過此事還要與王管事說說,待他應允了才好。”
年泓智見他如此贊同,心道,果然不出所料。便說:“自是如此。”言罷就轉身去了王興身畔,與他一陣耳語。
王興一心為王英悟著想,雖是想要將少主心性好生打磨,卻也知不可一蹴而就的道理。現下王英悟正瀕臨爆發,引些妖獸過來讓他瀉瀉火氣,想必能使他有所領悟。
當下就喜道:“道友厚誼,王家定感激不盡。”
年泓智得了王興好感,再想到此去大有可為,不由自得。面上卻是不顯,只抱拳道:“如此我便與二弟去了,諸位且少待。”
王興與眾修士都說也抱拳道:“請!”
於是兩兄弟禦風而起,直往山林更深之處飄然飛去。
王興與王英悟低聲說及兩兄弟去向,王英悟恍然,也就不再前行,原地稍作休息了。
且說年泓智與王俊飛了數裡,極目遠眺,四下裡不住搜尋。
年泓智道:“原以為要找個時機受些小傷脫身,不料有此良機,真是天助我也!”
王俊則說:“大哥,仍是照著昨夜之計去做?”
他兩個商定計策,是要在與妖獸對戰中受點輕傷,藉故追擊那妖獸離去。而後再找頭三階妖獸幼崽盜走殺死,于其他戰事中將其精血抹于徐子青身上,到時妖獸尋仇,他們二人便可假意相助徐子青,使王家眾人先走。之後再如何磋磨徐子青,便是輕而易舉之事。
不過此計雖然可行,到底還有疏漏之處,若是運氣不佳,也難以成功。尤其他們身為護持之人,即便因著追殺妖獸,卻也算是擅離職守,恐怕王家將有微詞……但此時卻很不同。非但得了王家之人感激,也更加天衣無縫。
只是時間不多,他們如今需得快些尋到一頭三階妖獸的幼崽才好。
年泓智就道:“正是。二弟,這一座山頭沒得,快些飛過去罷!”
兩兄弟急速前行,掠過許多茂密林叢。
可運道不佳,竟然只見到一階二階妖獸互相捕殺,而三階妖獸卻是影子也無。
王俊急道:“大哥,這可如何是好?”
若是走得太遠、回去太遲,只怕要說不清楚。
年泓智也是焦急,卻不開口,直加速再往前方疾飛。
又過了山林,忽然覺出前方妖氣大作,他立時一喜,隨即心中又是一驚。
“二弟,且停下!”他快聲開口,“此處你我可探查一番!”
王俊也是覺察到了,當時低呼:“好濃重的妖氣!”
也不知將有多少妖獸在前,又集結成了多麼大的群夥,竟然這般讓人膽寒!
年泓智一把拉了王俊,兩人收了禦風術,落下地來。
他說道:“快拿兩張斂息符來拍了。”
王俊果然照辦,當即自懷中摸出兩張符籙,往自個與年泓智身上各拍了一張。符籙消散,而兩人周身不自覺溢出的些許靈氣也皆收斂起來。
之後兩人撥開林木藤蔓,慢慢向前方行去。
才走了不遠,眼前就是豁然開朗,現出了一處山谷。
這山谷很是開闊,四面環山,有三面山崖較矮,崖壁上岩石縫裡探頭而出是無數枝幹粗壯的野桃樹,上頭結了半紅不白的野桃子,遠遠嗅著就有一股桃香。
另有一峰獨立,高高拔起。
而這一座山峰顯得十分陡峭,中間有一處山穴,裡頭汩汩流出水來,倒垂而下,形成一道飛瀑,落入下方一個水潭裡。
這景致優美而有野趣,若是一處空谷,當引人流連忘返,恨不能潛居於此。
然而它卻不是空穀。
在這山谷裡妖氣沖天,有一群巨猿或坐、或臥、或打鬥、或嬉鬧,顯得很是喧嘩,又有生氣。
原來此處並非仙境,實則是一個妖境。
年泓智與王俊兩人大氣也不敢出,紛紛趴在草叢裡,抬眼小心翼翼向下看去。
那一群巨猿各個體型高大,通體深灰,更有數頭已有毛髮由灰轉金,顯得妖焰洶洶,兇悍可怕。
竟然是整穀的鐵皮巨猿!
年泓智倒抽一口涼氣,與王俊四目相對,都覺運道不佳。
正這時,忽然一聲長嘯聲起,聲驚四處,山谷亦震動不休。
兩人正自心驚,就見一頭更加雄壯的巨猿自水潭裡一沖而起,通體金毛,全無雜色。而形貌也更加猙獰,雙目之中精光閃爍,猩紅凶戾。
是三階妖獸金剛巨猿!
也是二階妖獸鐵皮巨猿的進階體。
金剛巨猿的氣勢遠遠勝過鐵皮巨猿,而看它身上的氣息,修為應該堪比煉氣九層修士,甚至是接近煉氣十層的。
可這並不是最讓人驚恐的。
更加讓人懼怕的是,金剛巨猿長嘯之後,瀑布上方的一個洞穴裡,傳來了更加龐大的妖氣應和!比金剛巨猿還要勝上數倍!
而比三階妖獸更厲害的會是什麼?
年泓智與王俊幾乎不用猜測就能知曉,那就是這山谷的真正的主人。
堪比築基修士的四階妖獸,玄罡巨猿!
兩個修士幾乎要癱倒在地了,這麼多巨猿,如果一不小心驚動了它們,別說逃走了,只怕只會落到一個死無全屍的結局!
可這麼多巨猿……他們的視線,慢慢地落在了山崖下的一處較矮的洞窟。
在那洞窟外面,有幾頭巨猿幼崽披著一身絨毛,抓著藤蔓搖盪玩耍。
年泓智的心裡,無論如何也按捺不下一個念頭。
偷走這巨猿幼崽……嫁禍給徐子青……到時候整個山谷的巨猿皆會將他視為敵人,徐子青必死!
王俊一驚:“大哥,你是要……”
年泓智眯起眼:“大好良機。”
王俊卻猶豫起來:“可風險未免也太高了。”
年泓智低聲道:“這些年來,我等遇著的危險之處難道少了?若是畏畏縮縮,如何除掉這眼中之釘!”
他們對徐子青耿耿於懷,起初乃是一時興起,而後一年惦念下來,早已成了心魔。徐子青一日不除,他們就不能安心,也不能得到突破。
王俊默然:“依大哥之計,如何去做才好?”
年泓智念頭一轉:“你先回去,引幾頭一階妖獸給那王家少主練手。我在此伺機而為,捉到了巨猿幼崽便來跟上。若是有人問起,只說我正為你殿后就是。”
王俊點點頭,俯身慢慢後移,而後連連跑了一段,離得夠遠,才禦風回去。這時他就尋了方才所見一階二階妖獸的所在之處,引來幾頭愚笨的,飛快地往王英悟等人棲息之處疾行。
而年泓智則轉回頭,也漸漸將身子向下方移去。
他氣息收斂,輕聲移動時並無巨猿窺見他的行蹤。年泓智也算是常年在外行走慣了的,上山下山,均不費吹灰之力。
趴在一株高些的野桃樹枝上,年泓智伸手摘了幾個野桃子。
忽然間,山谷裡一派轟轟聲作響。
十數頭巨猿于金剛巨猿帶領之下,從另一面極快地攀登上去,立時消失在那座山上。
年泓智忽然明白過來,他們這是去獵食了。
那山洞裡的玄罡巨猿卻沒動,是在修煉?正合他意。
年泓智再往下看,只有幾頭巨猿遠遠看護著幼崽們玩耍。不過才二階巨猿罷了,資質有限,靈智也有限……
找了個時機,年泓智突然丟了個野桃子下去,落在一頭更加幼小的、獨自在一旁蹬小腿兒的幼崽前方。
第62章 計成
幼崽正自個忙活,忽然見到桃子軲轆轆滾動,就跳了過來。
這樹上時常有野桃子熟透了落下地,巨猿們掃了一眼,都是沒多在意。幼崽便一蹦一蹦地追著,好容易撿起來咬了吃,前頭又掉下一顆。
如此追著追著,就去了一叢垂下來的樹枝裡頭,撅著屁股撲騰。
年泓智看准機會,無聲落下,直接將巨猿幼崽收入儲物袋中,再極輕快地爬上樹,急匆匆地就往來處飛奔而去。
得手了!
下頭的巨猿全無所覺,年泓智逃之夭夭,乾脆使了神行符,數息間已然跑出數裡之遙。
隔了有一座山,他才停下來,將幼崽自儲物袋中倒了出來。
這時候雖不算長,可儲物袋裡卻是不能放入活物,那猿崽子給憋得滿面通紅,已然是斷了一半氣了。
年泓智將它制住,拎起飛劍就抹了它的脖子。頓時一股血噴出,猿崽子聲都來不及發出,就喪了命去。
松了口氣,年泓智就把猿崽子胸口剖開,挖出心來,又擠出心腑內精血,以一個小瓶兒裝了,放進了儲物袋裡。隨後一張爆炎符,把這幼小屍身炸了個七零八落。而後他又暗歎,可惜沒得木屬性的法器符籙之類,不然直接用它送猿崽子上路,此局便更為巧妙了。
做完這些,年泓智定下心,禦風飛回。
·
山谷裡。
金剛巨猿率領一眾族人扛著數頭血淋淋的獵物歸來,就地一扔,就是轟隆隆地一陣響動。
血腥味撲鼻,引得那些小崽子們忘了玩耍,都流著涎水飛撲而來。
十多頭幼崽圍著一匹雙頭野馬,口爪並用,大饗血食。其餘成年的巨猿卻是等在一邊,並不急於進食。
金剛巨猿看著崽子們,面上笑容很是猙獰。過了一會,它忽然臉色一變,喉嚨裡發出粗啞人聲:“猿十九去了哪裡?”
就有幾頭崽子抬起頭來,嘶嘶喝喝一通。
金剛巨猿說道:“竟無一個瞧見麼?”
眾崽子又是點頭。
金剛巨猿再問留守的鐵皮巨猿,便聽有兩頭說起樹上落下了野桃子,猿十九跟著去撿,後來不曾見到它,也只以為它是獨個兒躲起來頑去了。
山谷頗大,總有猿崽子四處跳躍躲藏,並非什麼大事,可金剛巨猿心裡卻生出一絲不安來。
金剛巨猿如今已然修煉千年,在十年前剛得了這麼一個獨子,很是呵護寵愛。現下猿十九竟然消失,實在讓它不能放心。
心中一動,它心境生出波瀾,越發覺得不妙,立時開口:“帶十個好手,跟我去尋!”
就有十頭鐵皮巨猿應聲而出,跟著金剛巨猿一起,靈巧地攀上山崖,幾個跳躍消失無蹤。
金剛巨猿打頭在前,順著直覺一路前行。
翻越一個山頭,它不安之感越發濃重,鼻端竟也嗅出一縷血氣來。
這血氣……分明含著它們巨猿族特有的氣味!
加快了跳躍之速,金剛巨猿心中驚濤駭浪,恨不能多生出兩條腿來!
血腥氣越發清晰,它終是在一處山坡停下,血目一抬,頓時目眥俱裂!
就在不遠處的草叢前,一具巨猿幼崽屍身四分五裂,鮮紅色的猿血還未乾涸,被挖出的心腑落在一邊,正是死不瞑目。
它期盼了幾百年的獨子!
金剛巨猿發出一聲淒厲的長嘯,整個身軀猶如一塊巨岩,狠狠地砸了過去。它落在那被炸開的屍身前,小心地捧起幼子的身軀,眼中紅光大盛。
接下來,暴烈的妖氣瘋狂四溢:“該死的仙修!我要你為我兒償命——”
在猿屍身上,有一絲極淡的、雖被符籙火氣掩蓋了屬性卻仍然可以分辨出來的,屬於仙修的靈氣。
·
徐子青盤膝坐在草地上,陝堰嶺中林木眾多,木氣也頗旺盛,他在此處便是不入定修行,周身也覺得舒適非常。
王英悟與幾個王家仙修也聚在一處,各自留意四周景況。
年泓智與王俊兄弟兩個離去已有半個時辰,去得實在是久了些。
不過王英悟因有所期待,等待之中便也少了幾分急躁。
又過了有一刻左右,徐子青忽然睜眼:“來了!”
他放出的草木灰帶回那兩兄弟音訊,如今已有仙修靈力夾雜幾股妖氣歸來,離此處已然不足半裡。
王英悟立時起身,掌中微光閃動,已是握住了如意。
餘下眾修士也都紛紛做好準備,要給他掠陣。
徐子青又道:“來了五頭一階妖獸。”
王英悟聽得,心中生出一股豪氣:“但憑它們來!”
王興見王英悟精神振作,也略放心,說道:“少主只管放手拼殺,我等定不讓妖獸走脫!”
話音剛落,眾修士已然見到王俊身影。只見他乘禦清風,一面飛來,一面不時回頭去看。
他身後有幾頭妖影行動頗快,也是甩開蹄子疾奔而來。
見到王英悟等人,王俊向側面閃開,口中道:“王少主,快出手!”
王英悟立時抬手將如意砸出,第一星威力之下,立時就把最快的那頭妖獸砸了個跟頭!
餘下修士立時包抄起來,把五頭妖獸都圍在當中。
王英悟對上一頭,另四人則分別纏住一頭,不使其逃走,也不讓它們傷到那正對戰的一人一獸。
徐子青對上的,乃是一頭血麟豹,通體血色鱗甲,鬼氣森森,身形極快!
不過於他而言卻無難處,這血麟豹再如何迅捷,到底也只有一階罷了,修為所限,它快,徐子青更快!
只見此處青影飄動,另有一道血影與之糾纏,撲掀抓咬,無所不用。然而青影一晃,便即閃過,全然不讓其觸碰分毫。
徐子青這裡毫不費力,那邊王英悟卻鬥得很是激烈。
王英悟正與一頭赤牙狼相搏,那狼也是以身形快速見長,更有一口利齒,很是厲害。一人一狼修為也在伯仲之間,甚至那赤牙狼略勝一籌,不過王英悟也算頗有些經驗,竟然不落下風。
只是這鬥得時間,也就長了一些。
約莫又過了有兩柱香,年泓智回來了。
王俊一見了他,立時揚聲道:“大哥可回來了!”
年泓智則說:“幸而避過那群妖禽,那些畜生力量不大,脾氣卻大。”
這便是解釋他為何不曾與王俊同時歸來,眾修士正纏著一頭妖獸,都是遊刃有餘,此時有暇聽年泓智如此說,各自點頭明瞭。
年泓智假意四處看看,後來到徐子青身畔,一抬手把血麟豹掀了一把,笑道:“好傢伙,個頭不小!”
徐子青略停了停,也是一笑:“年道友辛苦了。”
年泓智便與他並肩而立,一同與血麟豹纏鬥,一面說道:“不過是跑個腿兒罷了,有什麼辛苦的!”
兩人就說笑起來,那血麟豹靈智雖弱,直覺卻強。它見徐子青與年泓智如此悠閒,心中生出憤怒,喉間呵呵兩聲,竟是動作更快幾分!
年泓智像是踉蹌一下,現出個破綻,正被血麟豹抓了一記,手臂上現出三條血痕。
徐子青一驚:“年道友!”
年泓智口中“嘶”一聲:“這畜生!”又說,“方才躲避妖禽費了些力氣,卻給這畜生抓傷,當真丟人。”
徐子青還未說話,忽然側面一頭烈魔牛突突撞來。
又聽王俊呼道:“大哥小心!”
年泓智一腳踢開血麟豹,而後手臂抓住烈魔牛牛角,一個翻越,到了那牛的身後,臂上創口血流也更急了些。
這時王俊跑了過來,快速纏住烈魔牛,歉然道:“徐道友,實在對不住。方才我見大哥受傷,一時不慎竟讓它鑽了空子……你無事罷?”
徐子青搖頭道:“無事。”
雖說他並非躲不過那烈魔牛,不過年泓智如此相護,卻讓他有幾分感激。
兩人匆匆說了句話,就見那血麟豹在地上打了個滾,再次疾撲而來。徐子青正要攔他,忽然一柄飛劍自後方刺來,就將血麟豹捅了個對穿!
血水四濺,徐子青正面對著血麟豹,猝不及防之下,就給豹血濺了個正著。
徐子青一怔,便聽年泓智說道:“這畜生傷了我,可不能就這般干休。我將它殺了,待會再去引一頭旁的來就是。”
原來是他在後方將血麟豹擊殺。
徐子青輕點了點頭,血麟豹傷人,苦主起了殺心,他也是無話可說。之後他抬起袖擺抹了把臉,卻未見到那年泓智正將個瓶兒收回儲物袋中。
此時王俊與年泓智一個對視,都是勾起嘴角。
事已成大半了。
雖說血氣難聞,徐子青心中不喜,倒也不會於此時更衣。他纏著的血麟豹已死,又見年泓智去相助王俊,無事之下,便靠一株巨木觀看眾修士出手,暗暗體悟一番。
不多時,王英悟終是殺死赤牙狼,而後與他相隔最近的王興身子一閃,就把面前妖獸讓與王英悟。
之後王英悟便對上那頭妖獸,換第二星術法,再度與之相鬥。
不知不覺又過了幾刻,王英悟雖偶爾要服用一粒丹藥相助,卻是越戰越勇,全無半點懼色。
王興滿心欣慰,所有注意力都在他少主身上。
就在這時,徐子青的目光凝重起來。
借助萬木靈覺,他似乎隱隱察覺,有極大的危險正不斷逼近。
而他的心猛然一跳,正是生出了警兆……
第63章 背後偷襲
轟隆轟隆……
土地震顫,無數腳步聲遠遠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徐子青不必探查,就立時轉過身去,正是滿腹震驚。
眾王家修士反應極快,眼見有危險襲來,他們哪裡還有心思慢慢任少主磨礪?都是齊齊舉劍殺死了面前妖獸。王興更是一個箭步上前,直接斬下了王英悟面前妖獸頭顱,再將他拉到身後,牢牢保護。
很快地,王英悟就被三名王家修士護在中間,而王興又道:“三位道友,速速起身,有危險!”
不消他說,徐子青與年泓智、王俊兄弟已然是嚴陣以待。
王俊與年泓智並肩站在一處,說道:“大哥,要小心。”
年泓智道:“且放心,你我便宜行事,待會逃走不難。”
若那些個修士是心驚不已,他們兩個卻頗為激動。這一場過去,心頭大患便除,他們兄弟的心境也能更進一步了!
正此時,那腳步聲已是近在眼前。
眾人才見到,乃是一片黑灰健影,或上或下,齊齊奔跑而來。但凡是路上攔阻林木,皆被那雙雙長臂撕扯開來,有如摧枯拉朽一般。
灰影中有一道燦金之色,光華灼灼,奔走間山石呻吟,盡皆化為齏粉!
這金影身上爆發出驚天殺氣,威壓赫赫,還有那濃郁得仿佛實質的妖氣,都使人觸目驚心!
三階妖獸,金剛巨猿!
王興大驚:“怎會有猿群過來?”
難不成不過是殺了一頭普通鐵皮巨猿,就能引來猿群如此動作麼!
妖獸族群龐大,尋常情況下若是在外死了一頭,往往也並不引來族群報復。物競天擇,適者生存,除非那被殺妖獸潛力巨大、身份尊貴,否則定然不會如此。
之前殺死鐵皮巨猿時,王興觀那巨猿資質、形貌皆很平常,自然沒有當一回事。可現下見到如此多的巨猿,方才驚慌,不由暗暗自責,許是之前想錯了,才引來這等麻煩。
他卻不知非是他想錯了,那鐵皮巨猿的確普通,猿群更不會傾族之力為其復仇。而是他們王家雇來了幾名心懷叵測之人,為報私仇害死了那族長之子。
才有此厄。
這金剛巨猿雙目中紅光如血,周身妖氣狂亂,幾近瘋狂:“仙修——”它嘶叫道,“去死吧!”
鐵皮巨猿踏著震天的步子,在金剛巨猿的指揮下狠狠踩來!那十多條長長的毛尾化作了無數鞭影,爭先恐後地朝眾修士撲去!
“啪啪啪——”
土地被打出了條條裂痕,樹木摧折,飛沙走石。
猿群的攻擊好比驚濤駭浪,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與仇恨,毫無畏懼毫無猶豫!
如果只有一頭鐵皮巨猿,在場的修士都不會害怕,然而這卻不是一頭,而是十頭甚至更多發了瘋的猿群,在這樣的攻擊之下,如何能不心慌意亂?
眾修士大惑不解,為何這金剛巨猿態度如此仇恨?可此時卻不是尋求解惑的時機,鐵皮巨猿們雙臂掄起猶如車輪,已是滾滾軋來——
徐子青掌心綠光一閃,千年鋼木已在手心,正巧一條長尾橫掃,他便以鋼木承接,“鏘鏘”兩聲,撞得是手掌發麻。
年泓智與王俊一個握刀,一個拿劍,紛紛與猿群對戰起來,王英悟此時全無之前的意氣風發,正是臉色慘白,被守護在三名王家修士中間。
猿群攻勢猛烈,王英悟恰是一個拖累,不多時,就有修為稍弱的王家修士給一頭巨猿抓了起來,重重地砸在地上。之後兩頭巨猿齊齊踩踏,正中這修士胸口,一瞬間胸骨斷裂,痛嘔出一口鮮血!
另一頭巨猿撲來,雙手扭了那修士頸子,頓時一顆人頭給它生生擰掉,高高舉起齜牙恥笑不停。
濃重的血腥味彌漫鼻尖,徐子青自然也瞧見了那兇猛巨猿,眼中立時帶上一絲不忍。可惜他自顧不暇,被三頭巨猿包圍,分身乏術,根本不能援手。
歎了口氣,徐子青縱身騰空,而後豎起手指,對著那倡狂巨猿一指點去:“咄!”
那鐵皮巨猿手裡還拎著修士人頭,卻被一道青光正中眉心。霎時那處給木華指洞穿,巨猿也是手臂一顫,整個轟然倒下。
就此喪命!
木華指所需靈力不少,不能常用,不過那巨猿如此兇狠,不殺不足以告慰那死去修士之靈。
徐子青落下地來,擎起千年鋼木,振臂與身前幾頭巨猿繼續纏鬥起來。
他硬下心腸,想著:雲兄曾言道‘妖獸傷人,當殺則殺,勿須憐憫’,如今看來,果然如此。
妖獸與人仇深似海,這時已然是你死我活之局!
年泓智與王俊這時也用了頗多手段,他兩個修為都在煉氣八層,殺死修為更低的鐵皮巨猿,並非難事。
此時並非他們出手良機,不過二人一面與巨猿相鬥,一面又慢慢向徐子青那邊移去。
王家修士總共三人,已死其一。餘下那修為低些的修士更加小心謹慎,王興也是眉頭深鎖,他這把老骨頭在此喪命倒是無妨,可少主前途遠大,如何能葬身於此!
只是,現下給猿群包圍,該如何是好?他一面小心護住王英悟,一面四處尋找逃生之機,只是巨猿兇狠,每一頭修為都與他近在仿佛,便是他這般努力,王英悟身上仍是傷處不少。
眾人原已是左支右絀,可下一刻,更是雪上加霜!
那本在觀望的金剛巨猿大喝一聲,騰空而起,也落在了戰局之中!
原來它方才並非留手,而是嗅其血脈所在,搜尋殺它幼子的元兇!
戰況紛亂,可妖獸五感靈敏,又能以血緣追溯血緣,這般不多時下來,果然就在一名仙修身上發覺它幼子血味。
金剛巨猿霎時血氣沸騰,仇恨滿腔。
斷吾血脈者——
殺!殺!殺!
金剛巨猿盯住之人,無疑就是徐子青。
它雙腿一蹬,就到了那青衫少年身前,與他正面相對。一雙猿目戾氣滾滾,大手一抓,就握住那少年手中鋼木。
“仙修,納命來!”它厲聲喝道,一拳打出!
徐子青慌忙避退,他不知為何這巨猿對他如此濃重惡意,但卻不能束手待斃。金剛巨猿力大無窮,單手就可抓住鋼木,卻毫髮無傷,可見金皮之堅硬堪比法器,極為可怕。若是這一拳砸實他身,怕就直接命喪九泉了!
年泓智與王俊見狀,都是暗暗心喜。
金剛巨猿果真將徐子青看作仇人,不枉費他們那般小心翼翼、算計多時。
那一拳上罡風剛勁,擊出時更帶有熾熱妖氣,仿若一顆火流星,奇快無比!
徐子青根本不能硬接,他足下生出兩枚碧葉,急速轉行,斜退近丈,險而又險地將其避過。
然而即便如此,那拳風所過之處,草葉盡皆焦黑,足見那拳妖性之烈!
年泓智見徐子青被那金剛巨猿盯緊,當即與王俊一同出力,手起刀落,將身前圍著的兩頭鐵皮巨猿頭顱斬下。
因金剛巨猿和徐子青鏖戰,餘下眾猿都是轉而攻擊其他修士,死了兩頭之後,又來兩頭,同樣被年泓智與王俊殺死!
兩人又飛快來到王英悟前方,他們因著修為最弱,反而引起圍攻,竟有五頭巨猿將他們包裹其中。王興與另一王家修士都是身受重傷,王英悟手中如意大放光華,也不過能偶爾打退一頭巨猿數步,想要跟上次那般擊殺巨猿卻是全無可能。
王興是撐了一口氣來護持王英悟,已然有些絕望,不料這時年泓智與王俊竟來援助,當即一陣狂喜。
年泓智道:“王少主安危最是重要,這幾頭巨猿還不能奈我們如何,王管事,你便帶少主先走罷,我等殿后!”
王俊也道:“我幾個稍後便來!”
說罷兩人就把這五頭妖獸引開,不使它們再糾纏王家修士。
王興大喜過望,他不曾想到這幾個雇傭而來的修士竟然肯如此援助。須知他們不過是來掠陣罷了,生死關頭卻不必那般仗義。便不由得大聲道:“三位道友,王家謹記諸位恩德,請諸位稍後再來王家,必有厚報!”
說罷,他就一個閃身,把王英悟夾在腋下,和另一位修士極快離去了。
而後場中只餘下了五頭鐵皮巨猿、一頭金剛巨猿和三名仙修,各自交戰。
鐵皮巨猿到底修為不及,只是因數目較多,才讓年泓智與王俊兩個耗費一些工夫,不過等王家眾修士遠遠離去後,兩人就更能大展手腳,出手也越發狠辣!
只見王俊手持飛劍,身化一道金光,旋轉而去,從一頭巨猿鑽心而過,使它胸口破開一個大洞,倒地不起。
而年泓智招數大開大合,只見他高舉長刀,縱身劈斬——刀光落下,硬生生將一頭巨猿劈開!腸肚橫流,妖丹也是滾落出來。而後再一橫掃,又把另一頭巨猿橫斬,把他砍成了兩截!
最後便只剩下兩頭巨猿,見這兄弟兩個如此兇悍,卻不後退,反而激出了凶性。它們一頭狠撲,另一頭則高高躍起,兩雙重拳交錯,拳速極快,使得兩人面前幾乎出現無數拳影!
那拳風無比犀利,然而等級之差不可違逆,更有兩件極好的法器相助。兩兄弟很能配合,一個是以長刀在面前舞得密不透風,另一個則彎腰下來,力斬雙猿小腿。雙猿小腿一斷,立時嘶聲痛吼,年泓智長刀一揮,就又連砍下兩顆猿頭!
此時十頭鐵皮巨猿均已死去,年泓智和王俊便齊齊撲向徐子青那邊。
喊道:“徐道友,我來助你!”
徐子青正與金剛巨猿鬥得激烈,金剛巨猿修為更勝於他,又性情暴戾,使他一時落在了下風。此時聞言,心下不由一寬,就應了一聲:“多……”
一個“謝”字還未出口,他便覺身後刀風淩厲,竟帶著殺氣而來!
第64章 幾方夾攻
徐子青本能一躲,而後只聽“撲嗤”一記入肉聲響,頓時肋下一涼,又是一陣劇烈痛楚。
這時金剛巨猿拳風已到,徐子青顧不得疼痛,淩空一滾,硬是閃避開去。然而又有一劍自旁邊刺來,他只得奮力打出一記木華指,正中那飛劍。
只聽“鏘”一聲脆響,徐子青借助這一指之力,才勉強逃脫了多方夾攻。待落在一株巨木前面時,他捂住肋下,鮮血順指縫而出,疼得冷汗涔涔。
他抬起頭,見到正是年泓智與王俊分持刀劍,方才暗算了他。
徐子青心中一冷:“兩位為何……”
還未說完,金剛巨猿卻不等他問話,已是再度逼近。
此時這金剛巨猿手中突兀出現一條長棍,像是精鐵鑄就,上頭烏光流轉,煞氣逼人。另一手則握著千年鋼木,卻是之前徐子青為躲過攻擊,將它脫了手。
金剛巨猿認定徐子青便是仇人,也不管這些仙修內訌,扔了鋼木,抬手就掄起長棍,對著徐子青兜頭砸來!
徐子青倉皇躲開,右手一招,鋼木重又回來,而後雙臂奮力舉起,正被長棍砸中!
“乒乒乒乒——”
金剛巨猿何等力量,哪怕千年鋼木並未折斷,那山嶽般的神力也將使徐子青不堪重負,雙足逐漸下陷。
他有心想要避開,找出空隙與其相鬥,可金剛巨猿氣勢驚人,棍勢連綿不斷,猶如暴風驟雨,將他裹得是水泄不通。
千年鋼木雖說堅硬無比,到底不是全然不可摧折。如此急劇攻擊之下,再過得一時半刻,鋼木折斷,徐子青也要變成棍下冤魂!
年泓智與王俊看得心頭大快,金剛巨猿一心殺死徐子青,反倒不會注意他們。如今只要徐子青一死,他們就可坐收漁人之利。金剛巨猿修為堪比煉氣九層又如何?與徐子青一戰大耗力氣,他們兩個修為入了煉氣八層久矣,也絕不畏懼。
王俊笑道:“徐子青,你已必死,也不妨讓你做個明白鬼。”
年泓智也是如此想,言語中透出一絲得意:“我兄弟刻意接近于你,便是為了這一刻。”
徐子青於棍風中苦苦支撐,極力開口:“我與你等……無冤無仇……”
年泓智說道:“你不過是一時想不起。若是想起來,就是隱患。”
王俊也道:“斬草除根,方為上策。怪只怪你在海上見到我兄弟幾人,又恰好能從贏魚手上逃生!”
兩人此言一出,徐子青雙目圓睜,許多畫面疏忽閃過。
他想起來了!
海上,贏魚,沒入海中的鄂嬌然……
他們是棄了鄂嬌然逃走的十二名修士中人!
徐子青想起鄂嬌然曾說她乃是紫光宗宗主之女,難不成這幾人便是怕他前去告密,方才要下這殺手?
這等理由未免不可理喻!
當時海浪滔天,徐子青根本不曾將這些修士相貌看得太過清楚,故而之後幾番接觸,都沒能想起。
如此情形之下,他如何會去告密?更何況他雖覺那些修士做得不對,畢竟也是數條人命,他又怎會忍心送他們去死?
可他無害人之心,人卻有害他之意。
就因那一面之緣,居然能生出如此惡念!
即便徐子青性情素來溫和仁善,卻也不禁有了怒意。
話不投機半句多,徐子青不再理會那兩人。
他從不知世上有如此擅於偽裝之人,為了殺他竟如此千方百計。之前那般親切熱絡,又是多次出手相助,原來就只是為了找準時機暗下殺手。如此虛情假意,著實讓人作嘔!
肋下鮮血不斷湧出,徐子青雙掌緊抓鋼木,硬扛金剛巨猿連綿棍影。
才頂了片刻,他已肩臂酸軟,更因失血過多而渾身冰冷起來。腦中昏昏然,原本還有些念頭轉過,可現下卻是一片空白。
不行,絕不能昏迷!
徐子青一咬舌尖,疼痛更甚,才勉強喚起了些許清明。
如今的情形,若是有人能稍稍拉開金剛巨猿注意,他就能從棍下脫身……可他現下孤立無援,唯有重華在高空盤旋。若是他想,一個呼哨就能喚它下來相助。可重華修行日短,不僅尚未成熟,更還不曾凝成妖丹,便有一點天賦神通,卻怎能是這惡獸對手!
還是莫要牽連了它,另想旁的法子……
金剛巨猿恨怒交加,眼中只有這殺子兇手一人。
不過這仙修修為僅僅遜他半籌,一時之間,竟然無法立時除掉!
可憐它那還未長成的幼兒……
想到此處,金剛巨猿心中大慟,將一條長棍揮舞更急,幾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氣,要把這可惡仙修打得頭崩骨裂!
砸!砸!砸!
徐子青被震得胸口疼痛,鮮血化作一條血線,自唇邊極快溢出,使他青衫染血,狼狽不堪。
這時徐子青的心中卻生出一種鼓噪之意,與他的怒意交雜,變作了強烈的求生之念!他分明不曾做過錯事,卻要受小人算計,叫他如何能夠甘心!
他更生出一種念頭,神智也似乎捕捉到一點靈光。
為何這金剛巨猿將他視為死敵?不會是因鐵皮巨猿,不然昨日一夜不應那般安然……那麼,又是什麼道理?
徐子青又想,年泓智與王俊算計他,難不成就只有暗算一件事麼?他們兩個心胸如此狹窄,之前那般寬厚為王英悟著想,確是真心所為?
一時之間,他忽然產生了許多想法,轉瞬間讓他明瞭許多事來。
他想道,金剛巨猿這般激怒,定然……也與那兩人有關!
可是有關又能如何?金剛巨猿怒意滔天,絕不會聽他一介仙修說話。
如此……如此……
正在此時,徐子青丹田之處突然生出了一種極其強烈的嗜血之感。
有什麼東西在丹田裡翻騰,有什麼東西想要冒出頭來!
腦中被一股從未有過的怒意充滿,徐子青周身頓時散發出一種極為詭異的、讓人懼怕的血煞之氣。
這不是屬於徐子青的氣息,非但沒有半點溫和,更是那般使人驚怖的——
徐子青沾滿了鮮血的手掌上,忽然鑽出了一點極小的嫩芽,隨後嫩芽生髮,迅速抽長,化作了莖葉完整的細長藤蔓,雪白如玉,晶瑩可愛。
而這藤蔓見風而長得更長,才剛冒出頭不久,竟已然順著鋼木盤旋直上,飛快地又纏住了那長棍,跟著陡然昂頭,飛刺!
那藤蔓頂端直直沒入了金剛巨猿心口,霎時間那相連之處染上了一點鮮紅,又迅速地蔓延回來,飛快地延伸到藤蔓根部。
金剛巨猿雙目圓睜,血紅的猿目裡精光與仇恨均是漸漸消退,而它那龐然身軀也逐漸僵立不動,棍子也“砰”一聲,砸落到地上……
年泓智與王俊正瞧得高興,卻不料驟然間出現如此變化。
他們只見到藤蔓自徐子青掌心探出,極快地開始鑽進了金剛巨猿身體,而那巨猿本來威武健壯,此刻那飽滿的肉身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來……
那玩意在吸血!
這是什麼奇異的東西!
年泓智與王俊心中一個“咯噔”,此時他們與徐子青已結下死仇,若是不能在此處將他弄死,來日便是他們兄弟死了!
徐子青資質超卓,原本高過他們多多,若是一樣修行,他們必定不及。更何況他還有這怪詭之物,著實讓人嫉妒不已。
事不宜遲,出手罷!
兩人再不猶豫,趁徐子青神智仍然有些混沌時,他們飛身而出,一刀一劍,都直往徐子青頭頂劈去!
這時候,兩道極為清脆的嗓音響起。
“好生無恥!”
“好生卑鄙!”
而後有兩條透明繩索極快竄來,一條纏住刀,一條纏住劍,硬是阻攔了它們,不使其襲擊徐子青。
年泓智與王俊回頭一看,竟然是鬼陰陽姐妹到來。
王俊道:“鬼陰陽,你們何苦與我們過不去!”
年泓智也是臉色難看,到這重要關頭,怎麼這一對煞星卻來了!
不過他也知不是得罪人的時候,極力忍氣道:“只要兩位不插手此事,過後我兄弟定有回報。”
鬼陰嬌笑道:“天下男兒皆可恨,唯獨你們要殺的這個還說得出幾句人話,怎麼能讓他死在卑鄙小人的手裡?”
鬼陽也是巧笑:“要我姐妹不插手也無妨,只消你給我的蛛兒咬上一口,我們就依你,如何?”
年泓智氣急,誰不知雄蛛劇毒,怎麼能任它去咬!
王俊也是無計可施,誰知那徐子青何時清醒?忽然間,遠處又來一人,他心中一喜:“三弟!快去殺了徐子青!”
這回則是阮元亮來了。
原來王英悟離去之時,因是出谷之路,連連遇上幾個庶子與其身邊高手。鬼陰陽姐妹為先,聽得王英悟所言心中一動,就一同尋來,而阮元亮在後,聽得此事後自然知曉他兩位兄弟之意,不放心之下亦是緊隨而來。
故而兩撥人一前一後,都是到了此處。
阮元亮聽聞,當即縱身,撲向了徐子青。
鬼陰陽姐妹臉色一變,欲要前去相助,這回卻被年泓智與王俊一人一邊,以刀劍將她們兩個攔住。
霎時情勢反轉,阮元亮也擎了他的飛劍,劍鋒銳利,劍光凜冽,直刺徐子青心口!
第65章 三人死
忽然間,空中風聲驟響,有一道淡青光芒急速而下,正打在飛劍上,“乒”一聲砸得劍鋒拐了個彎。
劍鋒一顫,刺中的卻是徐子青肩頭,那處衣衫破裂,露出白皙皮膚,隨後有立刻給鮮血染遍。
阮元亮一驚,抬頭去看。
就見有一隻半金半黑的雄鷹高高盤旋,它口一張,又吐出一個淡青氣團,對準阮元亮急沖而來!
阮元亮立時躲閃,那氣團砸在地上,就是一個拳頭大的深坑。
好厲害的氣團!
氣團裡有厲風之意,正是將風力壓縮而成,乃是一項小神通。
徐子青不願將重華拖下水來,可重華與他既有血契,自然是心意相通,又怎會覺察不到他陷身死地?
故而重華不顧安危,俯衝而下,這般救了他一條性命!
阮元亮叱道:“好畜生,受死罷!”
說罷抬手打出飛劍,那飛劍化作金芒,是沖天而起。
他也認得此乃徐子青獸寵,若是不將它除去,恐怕要是個大大的阻礙。不過他也看出這雄鷹看似厲害,實則妖氣散亂,可見妖丹未成。既然連一階妖獸都不算,再有什麼天賦的神通又如何?也不過是紙糊的一般。
飛劍飛得極快,猶如一點金星,追著那雄鷹疾行不已。
重華拍動雙翅,極力躲閃。每每都是險些給它擦到邊兒,就要落下一根黑羽來。它尚未長成,翎羽也仍幼嫩,這般生生撕扯下來,如何不是疼痛非常!
阮元亮只想速戰速決,他一心要徐子青性命,對其獸寵自是手下更不留情!他口中念訣,雙指豎起,點住飛劍遙遙控制。那飛劍就飛得更快,劍上光芒大起,劍光飛縱,化作條條金練四面八方包抄而去。
這架勢仿佛要織成一個牢籠,活活把那鷹抓入其中!
重華不願丟下徐子青,故而不敢遠遠逃走,不多時就是左支右絀。它能吐出的風團也極有限,方才傾力兩擊,現下卻再發不出了。
一時之間極為危急,終是給那金色劍網逐漸捕捉……一道金芒竄過,正中它右翅,重華立時發出一聲痛嗥,身子也踉踉蹌蹌,像是馬上要從空中墜下——
徐子青深陷混沌之中,只覺得殺意自丹田而起,沖入腦海,叫囂不已。
當殺則殺!當殺則殺!
殺!殺!殺!
無數“殺”字充斥腦中,他只覺殺念之中又生出許多食欲。
一種極其鮮美的氣味流入鼻腔,頓時感受到強烈的清甜與甘美……不夠……不夠!想要吸得更多!
“嗥嗥——”突然間,痛苦的低鳴傳來,很是嘹亮,像是在他的心頭狠狠刺了一下。
這是什麼聲音?那般痛楚……是誰?
是誰……如此熟悉親密的……
一點溫熱落在臉上,他忽然辨認出來。
是重華!
猛然間,滿心殺意裡現出一絲清明。
徐子青忽然覺出了不對。
這不是他的思想,不是他的心願,他更沒有這般強烈的食欲!
那麼為何會如此?
一旦心思明淨起來,靈智也重新回歸,同時,劇烈的疼痛也回歸了。
徐子青緩緩地睜眼,裡面原本渾噩一片,現下卻重新煥發出清醒的神采。
他現在嗅到了,他之前所渴望的,是血腥。
徐子青低頭看去,掌心裡竄出了細長的妖藤,正不住地吸食前方金剛巨猿的血肉,而旁邊鬼陰陽姐妹與年泓智、王俊交戰,看來是在相助於自己。
他這時反應過來,猛地抬頭。
高空中,一道金芒對重華緊追不捨,重華翅膀受傷,熱血滴滴答答落了下來,也因此喚醒了徐子青。
徐子青察覺到,重華堅持不了多久了,他定了定神,忍痛抬起手指:“去!”
一縷青光夾著破空風聲,直直沖向半空,重重地打在了金色飛劍上!
那飛劍失了準頭,重華見徐子青醒轉,立時拖著重創之軀,蹣跚地飛向了密林深處。它現下已是累贅,迫切需要的,是為自己舔舐傷口。
徐子青見重華遠去,略微放心。
這時他看向阮元亮時,心中忽然一動。
怒意再次沖入腦中,之前的清明也被蒙昧取代,金剛巨猿的身軀只剩下骨架,很快砸落下來。然而吸食了一通鮮血的妖藤,此時正是遍體紅光,猶如紅玉。
妖藤慢慢地繞過來,在徐子青身前擺動兩下。
阮元亮見走了重華,再度操縱飛劍,就往徐子青處射去。
妖藤倏然彈起,正對著飛劍一甩,“啪”地打中!
劍上霎時就泛起了一層紅光,立時栽了下去,落在地面,靈光黯淡。
顯然這飛劍被血氣汙了,正是靈氣大損。
阮元亮大驚,他再瞧徐子青,更是心驚膽寒。
原來這時候徐子青已然轉過臉來,可周身氣息卻極為詭異,那厚厚的血腥味在他身邊凝成了一片血霧,包裹著青衫人影,竟再看不出半分他身為木屬修士的勃然生機!
若說之前的徐子青溫柔俊雅,給人以如沐春風之感,這時的徐子青就一身濃烈殺意血氣。他面上一片空白,就如同傀儡一般。
這簡直就像是變作了兩個人!
如今的徐子青,讓阮元亮感覺恐懼。
他抬起手,想要從儲物袋裡再拿出一件法器來,才能使他略為安心些。
然而他還沒有拿出,就見眼前白影一晃,跟著胸口一涼,又是一痛。
阮元亮低下頭,就好似方才徐子青被人自後方偷襲時一般的感覺,他現下卻是給人正面來了一記。
血紅色的藤蔓穿透了他的身軀,正牢牢地攀附著他,也……吸食著他。
渾身的力量仿佛在這一刻被大量地抽出,阮元亮能感覺到自己體內生機在極快流失——就是順著這刺進體內的藤蔓,飛速地被剝離。
靈力漸漸消失了……體力也漸漸消失……他能很清醒地感覺到這一切,可卻全然無法動作,連手指都抬不起來。
而後,他的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
年泓智與王俊正與鬼陰陽姐妹對戰,不過雙方不是生死仇敵,各自都有留手,所以只是纏鬥,而並非生死相搏。
就在年泓智有些不耐煩的時候,剛要下重手,卻陡然生出了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這樣的感覺讓他霎時回頭,之後瞪大了眼,滿臉不可置信。
他對面的鬼陽見到,頗為好奇,也是側頭去看。
這一看,兩人不自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只見一根血色藤蔓連接了徐子青的手掌與阮元亮的胸口,其中更不斷有血水流動,貪婪不休。
藤蔓是在吸血,可那徐子青,竟像是已然沒有了意識。
而阮元亮迅速變得枯瘦,仿佛所有精血都被吸盡,逐漸只剩下一具骷髏!
就在眾人的視線之中,血色藤蔓“啵”一聲抽了出來,那前端的葉苞還帶出了幾點血珠,順著蔓身緩緩滑下。
年泓智只覺得遍體生涼,他從未想到徐子青身體裡居然寄生此物!
這藤蔓是徐子青控制的?不……更像是它控制著徐子青!
此時年泓智再看向徐子青的時候,就好似看著洪水猛獸一般危險的直覺在他腦海裡嗡嗡作響,他哪裡還想著要徐子青的性命?快快逃走才是正道!
於是年泓智當即喊道:“二弟,我們走!”說完就扔出手中長刀。
王俊也見到了那恐怖的一幕,自然是晃一個破綻,甩出飛劍與年泓智的長刀相合,化作虛影蛟龍,縱身躍上。
年泓智身法也並不慢,同樣高高躍起。
可那血色藤蔓的動作更快!
只見眼前紅影晃動,兩人才要踏上蛟頭,那妖藤竟然已經竄到面前。
慌忙之下,年泓智不敢有半點皮膚觸碰於它,就是再取出一柄烏金匕首,對著藤蔓狠狠削去!
“鏘!”
妖藤與烏金匕首相接,直發出金鐵交鳴之聲。然而妖藤卻絲毫無損,反倒是烏金匕首上泛起紅光,也同之前那飛劍一般靈光黯淡下來。
年泓智卻顧不得匕首被毀,只憑本身的力道,再算上平日裡多次任務得來的技巧,就這般與妖藤相搏。
王俊見年泓智被妖藤纏住,有心要逃。他們幾個原本就是因要逃離紫光宗宗主方才結為了異性兄弟,一年來多少有些感情,可這感情卻仍是抵不過自個的性命。只是他的飛劍現下與年泓智長刀一同化作了蛟龍,他若要逃,便只能禦風了。
一咬牙,王俊不願再等,決心棄了虛影蛟龍。
他周身生風,眼看就要化入風中。
但更令人想像不到的是,妖藤又生出了新的變化。
就在王俊要逃的那瞬,血色妖藤的蔓身上一個葉苞突然裂開了——
葉苞裂開,從中猛地竄出細白的藤蔓,飛快拉伸變長,竟是又生出了一根藤蔓分支!
那藤蔓竄起之速極快,眨眼間就追上王俊,自他頸部一捅而入!
王俊只覺得能聽到血液流動的汩汩聲,他看到那妖藤大口吸食自己的鮮血,雪白的蔓身由淡紅到血紅,迅速變化……
他通體發涼,雙眼也很快暗淡無光。
王俊身死,只剩下年泓智還在與妖藤頑抗。
將王俊也吸幹後,新長出的藤蔓倏然擺了個大彎,從另一個方向朝年泓智包抄而去。
年泓智脫不出手,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妖藤越來越近,而後“刷”,將他捆得嚴嚴實實!
在意識消散前,他感覺到自己握著匕首的手指鬆開,先前那好似在逗耍他的血紅藤蔓,也迫不及待地刺進了他的身體……
第66章 玄罡巨猿
之前還在惡意嘲弄徐子青、要將他趕盡殺絕的年泓智等人,是害人不成終害了自己,惡念生而遭報應,以至於連具屍身也留不下。因此大好仙途前程化為烏有,也算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了。
自妖藤與阮元亮相鬥到將三人全數吸幹,總共也不過是區區幾息工夫罷了。鬼陰陽姐妹看得是目瞪口呆,根本來不及反應。
那鮮活的三人轉眼化作三具帶了血皮的骷髏,砸在地面上骨頭架子散開,松垮垮驚悚不已。
那兩根血藤都拔了出來,懸浮著晃晃悠悠。
這時候兩姐妹忽然覺得自己的氣機被鎖定,霎時間,強烈的危險感襲上心頭。
難不成那妖藤要吸食她們?
鬼陰鬼陽開始有些後悔留下了。
她們的確有心要幫上那徐子青一把,卻不曾想過要搭上自個的性命。兩人立時戒備起來,面皮上的陰陽二蛛攢動,像是下一刻就要破皮而出!
兩根血藤卻沒有立刻撲過來,它們似乎有些猶豫。
其中一根向前冒一冒,好像是要撲過來,可到底停留在半路,像是在掙扎著什麼。另一根則好像頗為忍耐,一面前後伸縮不定,一面並不急於行動。
鬼陰陽姐妹相視一眼,警惕依舊,然而心中的怪異感則更甚了。
這兩根妖藤,是怎麼回事?
她們再看向那滿身染血的青衫少年,見他仍是一動不動僵立著,不由得想道,難不成是被反噬了?
血藤既然是從徐子青手心裡生出,想必就是他的手段,可這般可怕的手段,卻並非輕易就能降服。
不過她們更加不曾料到的是,那般溫和有禮的少年,又是木屬性的仁善之人,居然會與這種妖異植株相伴,著實使人詫異。
如此吸食人血的招式,若是給那些個道貌岸然的見到了,可不會管他個性如何,定是要將他打入魔道去的。
正想著,兩姐妹欲要以陽蛛阻上一阻,好儘快逃命。
下一刻,就見妖藤再也忍不住了似的,直竄上前——
陽蛛立時自鬼陽面上脫出,極快地往妖藤那裡疾撲!
然而妖藤卻頓住了,不情不願地、緩慢地縮了回去……
這時,一道少年溫潤嗓音響起。
“多謝兩位道友援手。”
兩姐妹急忙看去,才發現是那青衫少年醒了,正一臉溫和地看著她們。
“徐子青?”鬼陽喚道。
青衫少年微微一笑:“是我。”
·
徐子青生死危急之時,眼看將死,本能中喚起嗜血妖藤。
可也因之前他心境動搖,加之身受重傷,導致妖藤的嗜血之意與他本身怒意相合,竟使他一時之間被妖藤意識感染,將他本身的意識壓制了下去。
築基以下勿論妖獸修士,皆不能抵擋妖藤。那金剛巨猿再如何厲害,修為也不過堪比煉氣九層的修士罷了,自然被妖藤輕而易舉制住。
妖藤在承璜國剛剛饗食盡了興,之後就又足足憋了一年,這一出來,就猶如脫了韁的野馬,十分放肆。
它是極為痛快地吸食著三階妖獸的精血,可偏偏又有幾個不識相的打擾它的進食。更何況那幾人殺意正沖它的母體而來,這嗜血妖藤就越發不悅起來。
殺意逼近,妖藤正要出頭,徐子青卻聽到重華痛嗥,意識便是清醒了一瞬。
於是妖藤感知,按下不動。
而後徐子青為重華憤而出手,剛剛聚起的靈力用出,意識就再度被妖藤壓制。
這回妖藤沒了限制,當即將來犯者阮元亮吸食乾淨,隨後再對上另兩道帶著惡意之人,便是年泓智與王俊。沒費多大工夫,又把那兩人也吸成了人幹。
再之後,在場的“食物”,卻還剩下兩個。
妖藤有些犯難,這兩個雌性血氣濃烈,若是吸幹了,也能解解饑渴。可她們卻對母體毫無惡意,母體甚至對其心懷感激。
故而是吃,還是不吃?
因著母體沉睡,妖藤心存僥倖,到底沒能按捺住滿心貪欲,只想在母體醒來前將其吃了,到時木已成舟,母體頂多生一回氣,它後頭乖順些就是。
沒料到才剛起了這心思,母體竟然就醒了過來。
或者潛意識中也與妖藤意識有所溝通,嗜血妖藤開始吸食那三個卑鄙小人時,徐子青已是有些朦朧意識。雖說仍是被那股嗜血之意影響,卻只是無法行動罷了,而並非毫無所覺。
那三人皆被食盡,徐子青意識也逐漸清醒,到妖藤妄想再吸食鬼陰陽姐妹時,他腦中一個激靈,不知如何使了把力氣,就強行將妖藤壓制下去!
故而眼見妖藤就要刺穿鬼陽,徐子青立時下令:“回來!”
妖藤尚在遲疑,搖擺不定。
徐子青眉頭微皺。
妖藤察覺他生出不悅,這才委委屈屈,滿不甘願地縮了回來。
·
徐子青看向鬼陰陽,心念一動,手中已然出現兩個葉包,遞向鬼陰陽姐妹:“兩位道友援手之德,徐子青無以為報,唯日前得了兩株靈草,或對兩位有些用處。如今贈予兩位道友,聊表謝意。”
他說完,將葉包微微打開,頓時強烈的靈氣彌漫,還有一道悠遠甜香,在四周緩緩縈繞。
鬼陰陽姐妹還未及回應,就嗅到這兩株靈草氣味,都是一驚:“千年青霜草!”
她們姐妹兩個正是既為天陰之體、又有水靈根的極佳鼎爐體質,比起普通天陰之體更佳。而她們儘管曾被采補,可也因著有水靈根之故,仍然能夠修行。
青霜草乃是難得一見的、極珍貴的水屬靈草,若能得了它,勿論是煉成靈丹還是直接服下,都能淬煉雜質,使靈力更加精純。
更莫說,這青霜草不止品相上乘,壽數更達千年之久!
鬼陰陽姐妹難掩震驚。
說來她們兩個不過是順手為之,便是不出手,徐子青有那等古怪妖藤在手,想必也不會喪命。
若是此時拿了這靈草,豈非是大大占了便宜?一時之間,不知是否接過。
徐子青卻不這般想,之前種種何其兇險,那時他正被妖藤意識壓制,稍一不慎,恐怕就會身死。
這兩姐妹與他毫無交情,卻肯在那時相助一把,就是難得的好意。
剛剛感受了年泓智等人那般算計,之後再看這聲名不佳的鬼陰陽姐妹,感覺又有不同。這青霜草于徐子青而言並無用處,于鬼陰陽姐妹卻是千載難逢,既然如此,他為何不將其贈予、作為回報?
見鬼陰陽姐妹猶豫,徐子青便說道:“兩位不必推辭,若是不受,豈非顯得我這條性命太過微賤了?”又是一笑,“如果兩位是瞧不起此物,倒不妨與我說說,但我能作為的,也當盡力。”
鬼陰陽姐妹又是一個對視,彼此心裡都有些念頭轉過。想道,徐子青此人果然心性淳厚,但凡人待他有些好處,他定然有所回報,而並非那等小肚雞腸、貪心陰狠之輩。
兩人也不再矯情,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若是當真不要,可不就真成了貪欲不足之輩了麼!於是就接過來:“那就多謝你。”
鬼陰道:“徐道友傷勢不輕,若不嫌棄,就與我姐妹一同出嶺罷。”
鬼陽也是一笑:“還望徐道友莫要推辭。”
徐子青歎了口氣,隨即仰頭看向遠處,快速道:“非是我要拒絕兩位好意,實是因那幾人不知使了什麼手段,讓猿族將我視作生死大敵。金剛巨猿死得淒慘,恐怕現下……”
許是方才妖藤意識為主的緣故,他能感應到,此事還未完結。
果不其然,在他話音未落之前,遠方山林中突然響起了極兇猛的咆哮!
那是猿啼!
鬼陰陽受了徐子青的青霜草,眼下卻不肯如此離去,鬼陽道:“我的蛛兒或者有幾分用處,徐道友你……”
徐子青卻是立時打斷:“還是分頭逃命罷!兩位道友盛情,徐子青謹記於心。”
這回他不待兩姐妹回話,身形一晃,已是化入了這一片林木之中。
反應過來的鬼陰陽姐妹要去捕捉他的行跡,卻哪裡能捕捉得到?再仔細探查,也全然抓不到半點痕跡。
正此時,一陣狂風夾雜妖氣奔湧而來,正是一頭狂怒中的妖猿!那氣勢鋪天蓋地,竟使得萬木折腰,而弱些的妖獸們也全數匍匐在地,全然不敢掠其鋒芒!
鬼陰陽姐妹也是站立不住,都是大竦,再不去探尋徐子青,而是極快地使出她們的遁術,轉瞬也消失無蹤了。
兩姐妹剛離去不足一息工夫,就有一頭足有五丈高的巨大妖猿出現於此。
它頭上頂著一根墨色獨角,通體金色,沒有半根雜毛。而這些毛髮卻是極短,緊緊貼了它的猿皮,就好似一塊純金鑄就,渾然一體,堅不可摧!
四階妖獸玄罡巨猿!
這妖猿雙目猩紅,周身散發的威壓赫赫,幾乎能夠凝結成實質。
它第一眼就見到那只剩下血皮的金剛巨猿,快步過去,雙臂將那骨架摟住,痛呼道:“我的孫兒——”
于玄罡巨猿而言,這頭三階金剛巨猿乃是能繼它之後進階為四階妖獸的最優秀子孫,更是為它所認定的陝堰嶺猿族族長,遠比前途未明的幼崽猿十九更為重要。
故而幼崽出事,玄罡巨猿雖有感應,卻不在意,任憑金剛巨猿帶猿族前去聲討。可金剛巨猿出事時,它卻大慟,情緒激烈下妖元四竄,險些走火入魔!
沖天的殺意狂暴而出,玄罡巨猿張口,將金剛巨猿屍身吸進腹中。
而後恨聲道:“乖孫兒,爺爺定讓那仙修為你償命!”
玄罡巨猿眯起眼,鼻端抽了抽,仔細分辨氣息後,就朝著一個方向疾奔而去。
那方向,正是徐子青遁走之處。
第67章 疲於逃命
徐子青一面遁走,一面心中苦笑不已。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好容易對付了小的,馬上又來了老的,實在是讓人很吃不消。
如今徐子青也算是有幾分見識之人,他遙遙感知,就曉得妖猿氣勢堪比築基修士,這般來看,豈不就是四階妖獸?
堂堂四階妖獸來追擊他一個小小煉氣八層的修士,也真算是看得起他了……
肩頭與肋下傷處血原本已然堪堪止住,可是這一番動作下來,又是裂了開來。雖說是疼痛依舊,可徐子青當真是半分脾氣也沒有,唯獨只能怨怪自個識人不明,才落到了如此險地。
這樣想了,他便再加速運轉體內靈力,也使他遁術越發快了起來。
逃、逃、逃!
徐子青滿腦海就只有一個“逃”字,幸而正是在這陝堰嶺中,也幸而這嶺中無數巨木藤草,他的木遁之術才有這般效果。
不過他卻也更加知道,那妖猿已是找到了他的方向,正毫不停歇地往這方向趕來!
如果被捉住……以他此時的景況,絕然不是妖猿之敵!
一定要先找個安全的所在療傷!
徐子青打定了主意,然而他體內的靈力早已消耗大半了,如今這一番遁術用了,更是瀕臨枯竭。不由得就慢了一分。
他慢了一分,妖猿卻是力量飽足,立時也就更將距離拉近了一分!
糟了——
徐子青狠狠地咽下喉中哽血,心念一動,雙手已是各抓了兩顆靈珠。
此時他若要活命,就得與那妖猿拼一個消耗,看到底是他先受不住停下來,還是妖猿不能追到!
拼了!
徐子青將心念一分為二,一半維持著那木遁之術,另一半則飛快運轉《萬木種心大法》,將靈珠中的靈力迅速吸收,在經脈中瘋狂運轉,不斷地滋補就快乾涸的丹田!
此時他的精力高度集中,整個人變得無比清明。
疼痛與疲憊全數消失,只留下了無比冷靜的神智和誓要逃出生天的決心。
徐子青素來是個慢性子,從未如今日這般焦急努力過,甚至什麼都來不及想,只知道要借助這嶺中的樹木遁走,越快越好,越遠越好!
兩手中的靈珠不斷地將靈力送出,就好似四條細細河流,自他的掌心向內灌入。但是在如此強度的吸收之下,過了不過半個時辰左右,四顆靈珠就全部被吸得乾乾淨淨。
而後“啪”一聲,變作了粉末。
徐子青遁術不停,掌心裡又多出四顆靈珠。
跟著不多時,四顆靈珠再度吸盡,重又換了四顆……如此反復,他能察覺到儲物戒中的靈珠越來越少,而除了靈珠之外,能補充靈力的靈草他卻是極多。
可是,在這時的情形下,他根本找不出半點空隙停下來吞食靈草……
這樣一個追一個逃,轉眼竟然已經過了整整一日。
徐子青仍然不敢停下腳步,那妖猿也絕然不肯放過他!
天色晦暗。
妖猿與普通人一般,夜裡均不能視物。可相比之下修士卻是不同,自打踏入仙途以來,夜晚與白晝無異。
因天黑之故,徐子青比起妖猿來,就略略有了些微優勢。
然而即便不能視物,妖猿的嗅覺卻是極好,它仍舊能夠嗅到來自於血脈的氣息,就在前方不遠處,就在那仙修的身上!
玄罡巨猿沒有料到那修士竟如此能逃,再繼續奔跑下去,顯然就要追丟了!它便昂天長吼一聲,雙足一蹬,飛上天去!
若沒有夜晚的遮蔽就能看出,這妖猿雖說騰空,卻是因為腳下生出了一團黑風。這黑風就是它這類四階之上妖獸特有的神通之一,用處與修士的禦風術仿佛。
可它一旦上了天,就已是下了狠心,要速戰速決。
玄罡巨猿毫不猶豫,張口就吐出一個缽大的氣團!那氣團猶如一枚巨彈,直直打向徐子青隱匿方向!
徐子青只覺得腦後風起,有極為危險之物破空飛來!他當時急急轉向,硬生生躲開了!
那氣團打在了他身側不足一丈處,強烈的轟鳴干擾了徐子青的意識,那巨大的威力更是炸裂了土地,生生把他自一株巨木中炸了出來!
這可不是重華那還未成氣候的小神通可比,此招正是妖猿一族特有的神通之一,亦是上古傳下、血脈繼承,帶著濃烈庚金之意的絕殺法術!
徐子青只覺身子一輕,隨即暴露于妖猿前方。
妖猿再度吐出氣團,徐子青一個激靈,在空中靈巧翻身,眨眼間沒入另一棵巨木中,氣息再度消失……
“呵——”
大怒之下,妖猿一把抓住了那棵巨木,拔起來重重甩開!
“轟!”
震天的聲響。
跟妖猿的急怒攻心不同,此時的徐子青,他的心中也有些不安了。
靈珠只剩下最後八顆了,如果用完,就算有夜色的庇護,妖猿同樣可以輕易將他抓住,到時候,等待著他的就只有死路一條!
怎麼辦?
徐子青感覺喉間異常乾渴,丹田對靈力的貪求間接影響了他的身體,再這樣下去,他恐怕就要撐不住了。
丹田中,法訣還在高速運轉。
那些來自於靈珠的靈力根本來不及穩固,就已經通過丹田和經脈直接用了出去,化作了木遁的動力。
這樣瘋狂的行為,不止是損傷了經脈,更是讓經脈中的穴竅也受到了極為強烈的撞擊!
毫無章法的、強迫性地……一共只剩下六條經脈沒能完全打通的徐子青,在靈力那麼多次不顧後果的衝撞下,竟然豁然衝開了一條經脈!
緊跟著,另一條經脈上的穴竅搖搖欲墜……靈力繼續衝刺,這條經脈也被徹底衝開!煉氣九層成!
因為修為進境,無數靈氣環繞著徐子青,天地間的靈氣極快地倒灌而入,沖進了徐子青的丹田裡,也修復著之前他受損的經脈。
肉身上的傷口在乙木之氣的縱橫下快速癒合,甚至很快就好了大半!
如果這是在一處安靜的所在,徐子青會極度欣喜。
可並不是。
正在逃命的過程中進階,這無疑是將自己再度暴露給了那頭妖猿!
徐子青心中苦笑無比,他顧不得鞏固自己的境界,強行結束了這大好地療傷機會,拼著傷勢未愈,再一次地隱匿了自己的氣息。
果不其然,就在他剛剛遁走的刹那,原本他停留的地方就被氣團打中,變成了一片焦土……
唯一值得慶倖的是,煉氣八層和煉氣九層用出的木遁之術大為不同。
如今的徐子青更快了,他現下丹田裡靈力還算充盈,就將僅剩的靈珠收起,借助漆黑夜色,不斷地變向遁走。
漸漸地,那妖猿被甩開一段距離。
徐子青得到了些微喘息的機會,然後他忽然想起來,妖猿目不能視,既然仍然能夠找到他的蹤跡,也許……是因為他身上帶著的血腥氣?
他之前受到重傷,青衫都被鮮血染透了……
想到這裡,他停了一瞬,並在同時將法衣除去。
而後他就不敢再稍作逗留,立時往另一個方向木遁而走。
沒過多久,徐子青發覺玄罡巨猿的妖氣和威壓都離自己越來越遠了,他心中忽然一喜。猜對了!
然而他卻沒有想到,這其實也算是誤打誤撞。
徐子青身上這點血腥氣,在木氣的遮掩下並不如他想像中那麼清晰。而真正造成妖猿緊追不捨的罪魁禍首,實則是年泓智擊殺血麟豹時惡意弄到他身上的鐵皮巨猿幼崽精血。妖猿利用血脈之間的牽繫,才能對他如影隨形。
略松了口氣,但徐子青卻仍然不敢停止。他接連又再度遁行了一個時辰,才找到了一個洞穴,飛快地鑽了進去。
·
洞穴裡。
徐子青布下一個禁制,無力地靠在石壁上。
被人偷襲、重傷、失血、強行喚回意志、晝夜逃命、強行壓制靈力運轉……經歷了這許多,如今的徐子青已然是筋疲力竭了。
另外,因著逃命太急,重華也跟他失散。
等著他的是要儘快恢復,然後去尋找重華、離開陝堰嶺。
徐子青甚至不知道妖猿什麼時候會尋到他。
用力揉了揉眉心,徐子青順著石壁滑下,盤膝坐在了地面上。
還未入定,白衣的虛影忽然現身於他的面前。
是他許久不見的好友雲冽。
若是平日裡見到雲冽,徐子青只有欣喜,可現下他卻覺得無顏相對。
輕信於人以至於險些喪命,如此狼狽……一時之間,他竟不敢抬頭與雲冽對視。更不願雲冽為他失望不已。
然而雲冽卻開口了。
“徐子青。”他嗓音冰冷,亦是頭一次喚了徐子青的名姓。
徐子青一怔,抬起頭。
雲冽神情不動,眼中無波,並無責怪、不悅之色。
徐子青端正神情,卻仍是有些喪氣:“雲兄,我很慚愧。”
雲冽斂目,一拂袖,也是坐了下來。
徐子青見雲冽如此動作,反而覺得有些安心。隨即,便是喃喃張口。
“雲兄,我從不曾料到世上竟有那般無恥之人,僅是一面之緣、只為一個莫須有的猜測就要斬草除根,甚至行卑鄙欺騙之事——如此下作,人命與道理在他們眼中卻價值幾何?”
第68章 雲冽告誡
雲冽不語。
徐子青又道:“有眼無珠,誤信匪類,仔細想來,我竟是那般天真愚蠢,全未有防人之心。可更可恨卻是,那三人分明那般該殺,妖藤將其吸食之後,我卻全然不覺快慰,反而生出嘔心嫌惡之感。”他頓了頓,也垂下眼,“妖藤習性,我早已知曉,可如今看來卻仍是自以為是罷了。我……”
深吸一口氣,他續道:“我卻覺得,妖藤在我丹田之內,它之食人……就像是我在食人一般。”
靜默。
雲冽道:“心懷仁慈,敬畏天下生靈,並非是錯。”
徐子青與雲冽相交多年,自然能聽出他言語中的未竟之意。於是便苦笑道:“只是不知防備,卻是大大有錯。”
雲冽頷首:“既已知錯,便當改之。”
徐子青收拾心情,正襟危坐:“請雲兄教我。”
雲冽卻不如往日般給他指點,而是說道:“年泓智三人心懷惡意,我早知曉。”
徐子青一怔。
雲兄早已知曉,卻不出言提醒……只是他更清楚,雲冽對他絕無惡意。自打轉世重生,唯獨這位好友與他相交最深,也對他最為看顧。若是雲冽都不可信,他又當信誰?
他腦中念頭一閃,忽而明白:“雲兄想要我親身經歷一番,才能得了教訓?”
是了,徐子青從來不是頑固不化之人。他深知自己因前世困於病房、今生又往往與世隔絕之故,以至於見識微薄,更心慈手軟。如此性子生成,極難更改。
若是雲冽出言教他,他固然可躲過一劫,也定然聽從雲冽教導,然而心知與行知不同,如果再次遭遇同等之事,他多半還會上當。而那時倘使有一個不慎,他怕就沒命了。
徐子青雖受惠雲冽頗多,卻也不會厚顏事事企圖倚靠於他。不然仙途悠長,便不被心魔所困,他總有一日也將隕落當場!
思及此處,徐子青又有些無奈。
雲冽此舉,的確有用。
雖說做法沒什麼不同,然而如今徐子青心中想法,卻與往常大有區別。
就譬如,對那鬼陰陽姐妹兩個。
從前的徐子青亦不會讓姐妹倆陪他一同對抗玄罡巨猿,所思所想定然全是莫要拖累她們。勿論是否有這援手之德,皆是如此。
而如今的徐子青,雖說也有不願拖累兩姐妹的心思,卻也還生出了旁的念頭。
年泓智三人也幾番出手相助於他,卻是為了更加容易對他算計。
那這鬼陰陽姐妹,焉知不是如此?
徐子青歎了口氣。
他分明曉得,能在他意識渾噩時為他拖住年泓智三人的鬼陰陽姐妹,對他所為多半都是好意,與那三人本質極為不同。
可曉得是一回事,心裡仍是免不了生疑。
這般惡意揣測,哪怕乃是不自覺而為,徐子青也會有所愧意。
但卻不會因愧意而有改變。
年泓智三人所行之事,對他到底打擊太大,從而也使他見人心存三分疏離,再想回復以往的心境,怕是再也不能。
于徐子青心裡,如今便只能對雲冽與重華深信不疑。
徐子青輕歎:“雲兄有心了。”
雲冽神色冰冷:“修仙途中步步荊棘,其中以心魔為甚。你心性純和而能少入歧途,然而不可矯枉過正,否則心魔纏身,便有殞命之憂。”
徐子青默默聽其友人訓示。
雲冽又道:“正如年泓智三人,惡念起,心魔生,使其神智昏聵,故而對你窮追不捨,終至如此。”
徐子青再歎。
雲冽對他的心思可謂洞若觀火,他才因對年泓智三人失望透頂從而心志改變,他這好友竟已覺察,再度告誡於他。
於是徐子青默然不語,等待下文。
“待你築基,自升龍門而入大世界,再入五陵仙門。之後所見、所聞、所曆諸事均與此間殊異,道心不正則易為浮華遮眼,你當時時自省,方可獨善其身,不被喧囂污濁所累。”
此乃忠言,徐子青端正神色,認真應道:“是。”
大世界何其廣大,不知是小世界多少倍之多。徐子青心知以自己現下螻蟻般的身份,在這小世界裡尚且處處受阻,若是去了大世界,恐怕要遭逢更多艱險,讓他寸步難行。因此趁此良機,他那好友此回毫不援手,就是要給他重擊,使他能切身領悟“世事艱險”的道理。
他更知好友並非讓他自此時起便對人處處防備而無絲毫信任,若是如此,他見人則疑,便容易生出惡念、踏入歧途,從此與己身之道越行越遠。到那時,年泓智等人今時下場便是他的來日。
只是知易行難,徐子青唯有牢記雲冽告誡,好生揣摩。
終有一日他心境提升,便能超脫,做到“行善而有戒備,除惡而無鬆懈”,既能持身端正,亦有雷霆手段。
便如他所見雲兄一般,雖有殺性,卻無魔念。
雲冽今日說得頗多,對徐子青也如當頭棒喝,使他驚醒過來。
日後約莫還會遇到許多使人動搖甚至心生彷徨之事,不過徐子青自會端正言行、傾聽內心,于繁多思緒中尋得最為重視那一縷,打磨道心,堅定不移。
見徐子青若有所思,雲冽也不多言。兩人相對而坐,一時間氣氛又仿若當日在秘境中一般,靜謐而默契。
徐子青也沒沉思太久,丹田中因強行壓制靈力而未愈的傷勢使他一痛,就將他的思緒喚醒。
想起那玄罡巨猿還在外頭虎視眈眈,徐子青醒覺,此時沒到安心的時候,還是要速速恢復靈力才是正道。
想定了,他心念一動,掌心裡就出現了一株淡綠色的靈草。
這靈草才剛現出,就有一股極其濃郁的乙木之氣在洞穴之中彌漫。
此草名為元木草,因湖底洞天積年累月凝結了乙木之精,故而其四周靈草受惠,也吸入了大量乙木之氣,才孕育了這種靈草。
而後徐子青要出去秘境,加之身為木屬修士,就摘了好些成熟的下來,收入了儲物戒中。又因著這元木草對自己大用,徐子青平常需要花用時從未將其售出,現下果然便要用上。
元木草與普通的靈草不同,它的品質雖說遠遜乙木之精,卻是一種能為木屬修士補充靈力的極佳靈草。若是拿來煉丹,在鼎爐與煉丹士都還過得去的情形下,就能輕易煉出極為出色的靈丹。尤其它性情平和,與大部分煉丹藥材都毫不衝突,可謂煉丹士最為渴求的藥材之一,它固然效用非凡,單純拿來補充靈力實在有些暴殄天物,可此時沒有煉丹士,更無丹爐丹火,自然也只能被人“牛嚼牡丹”了。
徐子青深吸口氣,將靈草吃下。
元木草剛剛入口,霎時化作了一道極強的乙木之氣直入喉間,甘甜清香滿盈唇齒。而靈液進了體內,立時流過四肢百骸,經脈上的暗傷與破損之處也隨其流動而轉瞬痊癒。
修復經脈之後,乙木之氣仍有餘裕,就此沖入丹田,為其帶去強大生機。
不多時,丹田中隱痛全消,更有一股欣喜歡愉之意飛快撲來!
徐子青一驚,這是……妖藤的意識?
那是一縷極細的情緒,不同於以往的模糊與散亂,竟讓他聽出了清晰的意思。
妖藤是在呼喚。
“娘親!”
聽明白後,徐子青懵了。
沒有得到徐子青的回應,妖藤再度傳來的意識之內,就有著細細的委屈。
“娘親……”
徐子青反應過來,他想起之前對戰時妖藤化出的第二根藤蔓,便也是說,它也進階了?難怪輕易就將他意識壓制,原來是因著實力大增之故。
仔細想想,妖藤也的確應當進階。
當初在承璜國,血魔以數百人精血布下大陣,妖藤將血霧盡皆吸收,已然是飽食一頓。而後在陝堰嶺裡吸食了三階妖獸精血,再有那煉氣七八層間的修士之血……或者還有曾經在秘境裡幾年間吸食許多妖獸血肉,算計下來,再多分出一根藤蔓也是理所當然。
幸而徐子青這回遭逢磨難,也進了一階,否則當真就如雲冽曾告誡過的一般,將被妖藤時常壓制了。不過再一轉念,若是沒有這磨難,妖藤也不會進階,便也不至於壓制不住了……這般想來,又覺得因果相關,頗為有趣。
想定了,徐子青心中一寬。隨即便是哭笑不得。
妖藤進階後表意更是鮮明,與從前相比自然很是方便,可它那稱呼,又實在讓人難以承受。
“娘親……”
連續呼喚沒得回音,這一次呼喚中,就有了隱隱的焦躁。
徐子青立即回神,傳去安撫之意。
其實妖藤尚算乖巧,自打入他丹田,就不曾有絲毫反噬之念。然而意識為其壓制時,徐子青方知,妖藤雖不反噬,可到底性情乖戾,一旦意識由它主導,行事起來便毫無顧忌,更是嗜血無比。
只因這個,徐子青也要將它好好壓制。
妖藤受了安撫,喜悅之情越發濃烈。
徐子青即便知它性情,心情也好了幾分。
這嗜血妖藤年歲尚小,意識簡單,如同稚兒,天真無邪……
妖藤感覺到母體歡喜,又是雀躍起來:“娘親,名,名!”
徐子青啞然,先是傳去意識:“莫喚‘娘親’。”又問,“你可是讓我給你取一個名字?”
第69章 雲冽殺猿
妖藤心思果然如徐子青所料一般簡單易明,又如稚子般變化極快。徐子青說道“莫喚娘親”時,它便是無比委屈,而待問它“可是要個名字”時,卻又滿含期待,十分可愛。
徐子青不禁一笑:“你想要個什麼名字?”
這含義便有些複雜,妖藤再度傳來意識,則是胡亂不堪,實在難以辨認。
思忖片刻,徐子青看向那白衣男子,笑道:“雲兄,妖藤進階,想要個名字。我想了又想,卻是取不出來。不知雲兄可否相助?”
雲冽略沉吟:“嗜血妖藤戾氣極重,取名之時需得壓上一壓……你可喚其為‘容瑾’。”
“容”有寬和之意,而瑾則意為美玉。前者乃是對這妖藤期許,後者則贊其形貌瑰麗如玉。
徐子青暗暗琢磨,倒覺得很是不錯。便笑了笑,將此名告訴妖藤知道。
妖藤越發歡欣:“謝……娘親!”
用詞簡短,卻是教而不改。
徐子青面色有些古怪,忽而轉頭,看向好友:“雲兄,我……”
雲冽道:“你可直言。”
徐子青輕咳一聲:“妖藤喚我……”他頗有些說不出口,“喚我‘娘親’,我百般教它,它卻不聽,這……”
雲冽聽得,則頓了頓。
徐子青訕然。
雲冽開口:“妖藤原為種子,自被你納入丹田後,以《萬木種心大法》催生而出,可說乃是為你丹田孕育,自然將你視為母體。如今仍是幼小,能表意而不能明意。”
徐子青揉了揉眉心,很是無奈。
便也是說,如今的妖藤如同嬰孩,能認得“娘親”,簡潔表意已是很不容易,若當真要它聽懂……它卻是不能聽懂。而要想當真讓它改了這稱呼,就非得等它再度進階、能明意時方可。
只是妖藤進階豈是那般容易?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也罷,事已至此,徐子青也不是死死把糾結一處之人。不過一個稱呼罷了,他若不提,也只有雲兄知曉。且以雲兄的性子,也不會嘲笑於他。
如今妖猿不知在哪處搜尋,也不知何時就要尋到自個,徐子青按下腦中諸般思緒,盤膝而坐,專心修行。
才剛剛突破了煉氣九層,他還得好生鞏固一番才好。
這一入定,又是兩個時辰。
期間徐子青是一動不動,而雲冽竟也不曾回到儲物戒中。徐子青因有好友相伴,打坐起來也是安心許多。
午後。
同樣闔目而坐的雲冽,突然睜開了眼。
與此同時,徐子青似也有所覺,同樣睜眼,看向雲冽。
他能察覺出好友周身的氣息改變,方才收斂的威壓,也已是充滿了整個洞穴。
“雲兄?”徐子青有些疑惑。
雲冽卻站起身:“妖猿將至。”
徐子青驟然驚醒,心中頓時生出無數戒備,也是起身而立。
雲冽神色不動,抬步而行:“隨我來。”
徐子青也定了定神:“是。”
兩人往前走了幾步,就遇著徐子青所布下禁制。
徐子青剛欲將其解開,卻見一縷金芒後,雲冽穿行而過,竟是絲毫不為其所阻。原來是以劍氣將禁制打破,無聲無息,更顯不凡。
又走十多步,就到了洞外。
雲冽道:“莫多話。”
徐子青又應聲:“是。”他心中有些明白,又有些遲疑。不過到底是對雲冽的信重占了上風,果然不多言語。
不足一息工夫,妖風大作,一片黑光自遠處極快飛來。極強的威壓同時而至,一尊極為高大的巨猿昂然站立于黑風之上,金光耀耀,聲勢赫赫!
正是那堪比築基期修士的四階妖獸玄罡巨猿!
徐子青被這強烈罡風激得腳步不穩,急忙後退幾步,把住山壁。
他心中也有擔憂,立時看向雲冽。
雲冽身影似有若無,然而處於這罡風之中卻是安然若素、不動如山,便是髮絲也不曾被吹起些微。任那妖風再如何暴烈,竟也不能將他撼動半分!
下一刻,妖猿口吐氣團,直沖而來!
雲冽抬眼,十多道劍氣自周身而起,化作條條白痕,“嗞嗞”而去。氣團才遇劍氣,霎時便被割裂,七零八落,轉瞬即散。
妖猿於空中大怒,昂頭捶胸,張口連吐數個氣團,猶如爆竹,接連而至!然而方才氣團散而劍氣未散,正面迎上,又是將其全部打碎,猶如戳破夢幻泡影,是聲息俱無。
之後,無數劍氣凝聚雲冽周身,層層盤旋,仿若巨繭,又似颶風。
雲冽於劍風中回頭,雙眼中爆出兩團金芒,如同一柄巨劍,正是鋒芒畢露!那劍壓驚人,鋪天蓋地,直使人呼吸不能!
“你且看。”他言道。
徐子青睜大了眼。
只見那劍風團團脫離,於半空化作一柄金色長劍。長劍破空而出,妖猿還來不及有任何反應,就已被它生生穿過,整個炸成了齏粉!
好強!
徐子青瞠目,視線久久不能離開。
那白衣人影看似虛浮不已,可此時卻顯得如此銳利剛強,重如山嶽!
徐子青目眩神迷,不知是為那絕強的劍壓所震,還是為那快若閃電、烈如雷霆的一劍所惑……
一時之間,他卻覺得這好友背影變得那般陌生,就仿佛在兩人之間劃出一條極深的溝壑——他明瞭,這便是實力之差,是修為之差!
再回想一日夜來這妖猿如何逼迫自己、他又是如何拼命逃生才勉強撿回性命,徐子青只覺恍如隔世。
堪比築基修士的玄罡巨猿,在雲冽手中竟如土雞瓦狗,如此不堪一擊!
徐子青有些恍惚。
如果,他也有雲兄這般修為……
雲冽收起氣勢,周身劍氣也倏然消散,而後他轉過身,緩步走來。
“徐子青。”他開口道,“去取獸丹。”
徐子青醒神,此時他再看雲冽,見他這般肅然立在面前,便又覺得仍是那個雲兄了。隨即他就微微一笑:“是,雲兄。”
走到洞外,徐子青見到地面滴溜溜滾動著一顆金色的珠子,大約有嬰兒拳頭大小,通體渾圓,妖氣逼人。
這顆妖丹與他以往所見的獸丹都不相同,不僅色澤上更加毫無瑕疵,就連入手的觸感都大不相同。與一階二階獸丹相比,便有如珍珠與魚目,著實光彩奪目。
將妖丹收入儲物戒中,徐子青再看看四周,難免咋舌。
以他如今的目力去尋找玄罡妖猿屍身,居然連個稍大些的肉塊都無,可見那一劍之威何其浩瀚,才是其落到如此地步。
到此時,徐子青也略略明白雲冽要他觀其誅殺妖猿那一幕的用意。
雲冽在向他展示大世界中的龐大力量,遠遠不是小世界中可比!這也是要告知於他,若想當真能掌握己身性命,便要堅定道心,時時緊迫起來。一山更有一山高,徐子青需得開闊眼界、放開心胸,而不能將心意局限於小處。否則,就將成為他人的腳下之石!
徐子青銘刻於心。
雲冽此舉,便在他心裡埋下一顆種子,使他得知仙途無盡、而追求力量也無限的道理。
從撿到妖丹到慢步走回,再出現在雲冽面前的徐子青,氣質又有了一番新的變化。仍然俊雅親切,但似乎眼中卻多了些什麼,而整個人也從之前毫無棱角任人拿捏的浮萍,變成了紮根於土壤深處的林木。
儘管還未曾長成參天巨樹,卻是根須牢固,不畏風霜!
雲冽沖他微微點頭,下一瞬,就已回去儲物戒中。
徐子青則換了個方向,抬步快走。
妖猿已死,可重華蹤影全無。重華右翼受傷,也不知現下情況如何,讓他怎能不憂心?
順著來時之路,徐子青小心灑出幾把草木灰,而後循著于重華那一點相連的血氣,仔細搜尋它的下落。
好在重華早已是他獸寵,故而只要未死,就不會當真失蹤。不過饒是如此,在發覺兩人牽繫仍在時,徐子青仍是忍不住松了口氣。
幸好,幸好重華還安然無恙……
徐子青如今是“無傷一身輕”,身形一晃,已然是木遁而走。此回木遁便是毫無負擔,眨眼間就遁出數裡之遙。
幾息後,他停在一株千年巨木下,此木極為古老,軀幹也很是粗壯,恐怕要幾人才能環抱。
徐子青抬起頭,這巨木高不見頂,蓬蓋如雲,在方圓數丈之內投下厚厚樹蔭。
之後忽然一聲鷹嗥聲響起,很是喜悅,而徐子青卻聽出其中氣息不繼,想必是重華傷勢嚴重,因而連飛下樹來,也是不能。
心裡擔憂更甚,徐子青也顧不得其他,當即使了個禦風術,就是飄搖而起。
繞樹上行,很快見到幾根粗壯樹枝,想四面延展開去,形成分杈之勢。樹杈中有茂密葉片遮掩,重華氣息與嗥聲皆從內裡傳出。
徐子青伸手撥開枝葉,於那能躺臥的樹杈上,見到了幾乎是奄奄一息的雄鷹。
“重華!”他失聲喚道,立時落在它的身側,低頭去看重華傷勢。
重華趴伏於樹枝之上,右翼給飛劍洞穿,創口頗大,流出許多血來,盡在那處乾涸。其中筋肉也已有許多斷裂,能飛到這裡,只怕也是強行所致。
除右翼上傷口之外,它之翎羽也脫落許多,鳥爪與鷹喙均有傷勢,其餘部位亦有血痕……當真是遍體鱗傷。
許是終於等到了徐子青的緣故,重華大喜之下,氣息也越發微弱起來。
眼看著,就要不成了……
第70章 重華瀕死
徐子青心中焦急無比。重華這一身重傷可說全是為救他而來,傷後他逃命這一日夜裡,重華不止是無法療傷,更加要忍受旁的妖獸襲擊——那其餘傷口便是佐證,能活到現在都殊為不易。
可多年來重華與他為伴,早已不是獸寵,而是家人。
家人瀕死,徐子青五內俱焚。
他這裡一陣慌亂,而重華氣息越發微弱。
徐子青於獸寵之事所知不多,見識又很淺薄,根本不知該如何救下重華。而他雖有許多靈草,可除非那等天地靈物,不然妖獸即便食用,也於事無補。
可惜的是,林原小秘境雖好,裡面的靈草亦是很多,但都並非天地靈物……不!也不能如此說。
徐子青想起來,湖底洞天裡聚成乙木之精,乃是極為出名的極佳靈物。只是這靈物卻已被徐子青吃下,融入了他的血肉之中……
想到此處,徐子青忽然福至心靈。
的確,他吃了乙木之精,血肉中木力充沛,或者有用!
想到便做,徐子青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白皙手腕,另一手則並指成刀,對著脈門輕輕一劃。霎時劃出一條三分長的血口,鮮血立刻汩汩湧出。
徐子青急忙抱過重華,掰開它鷹喙,使鮮紅血線流入其中。
重華飲了這血,黯淡鷹目慢慢有了生氣,而那原本已有些褪色的墨羽金翎,也逐漸煥發出淡淡的生機。
有用!
徐子青心中大喜,立時將手腕湊得更近,也輕輕按壓脈門左近之處,使鮮血流出更多。
那血清香濃郁,然而不多時,卻引來許多蠢蠢欲動之聲。
徐子青警覺,側頭去看。
果然就在不遠處的一根粗壯樹枝枝頭,安安靜靜地趴著一頭通體漆黑的豹形妖獸。它微微咧嘴,口中獠牙寒光爍爍,而其周身妖氣卻收斂到極其微薄的地步,在這遍地妖獸的陝堰嶺裡,的確是難以察覺。
如若徐子青不是木屬體質且此時並非與那巨木互相依存的話,也必然不能發覺了它。然而假設畢竟只是假設,在轉頭的刹那,徐子青已是覺察。
之後,枝葉簌簌輕響。
徐子青卻狠下心腸,抬手打出一記木華指。青光“呼嗤”而過,直接洞穿那豹形妖獸眉心!
他能感覺到,更遠處還有不少輕微的足蹄聲,都是陝堰嶺妖獸所有。或者它們等級只在一階、二階之間,可數目眾多,若是撲來,他也要費一番手腳。
可此時重華正在緊要關頭,徐子青只得施以雷霆手段,才能震懾眾多妖獸,不給他惹來麻煩。
果不其然,那些妖獸見到了徐子青所為,都是默默隱藏,等待時機。
徐子青一面給重華餵食鮮血,一面打開右手掌心,放出了嗜血妖藤。
“容瑾,去吃罷。”他開口說道,語氣裡比起往日來,多了些謹慎,也多出一絲冷硬。
妖藤倏然竄出,兩條雪白纖細的藤蔓直直垂下樹梢,極快地刺進了那豹形妖獸的屍身之中!豹形妖獸肉眼可見地乾癟,很快只剩下一張血皮、一副骨架,饒是妖獸們素來血腥好戰,亦不曾見過如此凶戾之物!
但只要被它沾上一點……有許多乖覺的,在見了這一幕後,都是悄然後退,撒開蹄子瘋也似的立即逃離。
而靈智低下的一階妖獸,倒是留下了不少。不過本能之下也知妖藤危險,不敢輕易撲來。故而一邊貪婪嗅聞濃香血液,一邊焦躁刨地,極不安穩。
妖藤極為敏銳,吸食乾淨豹形妖獸,又傳來一道意念:“娘親,那些,吃?”
徐子青雙目青光湛湛,往那些妖獸藏身之處掃了掃,而後說道:“若是到這樹下,就允你去吃。”
妖藤歡喜無限,兩根藤蔓左搖右擺:“吃!吃!”
徐子青微微一笑,隨後再度看向重華。
此時,重華的精氣似乎已然恢復許多,其餘撕裂傷口也都漸漸痊癒。
只是右翼上那最嚴重的一處,以及被扯落的翎羽,卻仍是沒有好轉,不過是沒繼續惡化罷了。
好在重華的性命,暫且是無憂了。
徐子青松了口氣,想要再給重華多喂一些試試。
之前腕子上劃出的傷口已然有些癒合,他正要再割得深些,卻聽到蘇醒過來的重華急促低嗥。
徐子青見它意識恢復,很是欣喜:“重華,你總算醒了!”
重華抬起左翼,拍向徐子青手腕,又是連串嗥叫。
徐子青一怔:“你不喝了?我的血對你有用。”
重華立時搖頭,鷹目裡也閃過焦急。
徐子青明白過來:“你是說,已經沒用了麼?”
重華又是點頭。
徐子青有些失望。
重華此時精神頗為不錯,它雙足跳起,拍著翅膀就要飛下樹去。
徐子青慌忙將它抓住:“重華,你現下可不能亂動!”
重華低鳴不停,仍是要往那下方而去。
徐子青有些反應過來,卻不能任重華這般胡鬧。他便摟著重華身軀,飛身落在了樹下,也將重華放到了地上。
這時重華再度頓足,一跳一跳地來到了只剩骨骸的豹形妖獸前方。它伸出爪子,在血皮裡掏掏抓抓,終是扒拉出一顆滾圓的青色珠子來。
這青色的珠子周圍有淡淡風氣縈繞,徐子青認得,這是一顆風屬妖丹。
重華回頭朝徐子青叫了兩聲,隨即鷹喙一啄,叼起這風屬妖丹昂頭吞下。
風屬妖丹剛剛入腹,重華立時很是舒適地歪了歪頭。
它全身翎羽都自然拂動,好像有微風環繞它旋轉不休……很快,微風消失,翎羽重歸平靜。
然而這個時候徐子青卻發現,重華脫了毛的地方竟長出了些許絨毛,而右翼上那可怕的創口,也微微地收攏了一分。
原來吞噬同屬妖丹對重華才能有用!
徐子青思忖,重華也為風屬,其翼與翎羽皆與天賦有關,故而一旦受傷,非得慢慢自療不可。若是想要借用外力,也得是風屬的妖元,否則,還是沒有用處。
弄清緣由,徐子青心下一寬。
重華要吞食風屬妖丹還不容易?林原秘境裡五年之久,妖藤吸食那許多妖獸,留下來的妖丹眾多。其中風屬妖丹亦不在少數。
對於重華,徐子青自然不會吝惜。他心念一動,手中已現出五顆拇指大小的風屬妖丹來。
這五顆妖丹皆為一階妖獸所有,且顆粒不大,他想著,如此重華吞服起來,也不至於哽於喉間……
重華歡快鳴叫,昂頭任由徐子青餵食。每吞食一顆,就要在徐子青手背蹭上一蹭,親昵無比。
徐子青心情也頗為愉悅,之前諸事使他心力交瘁,好容易重華沒事了,他自然也輕鬆許多。就細心給重華餵食。
重華每吞一顆妖丹,周身定然是要風流鼓蕩,那翎毛一圈圈炸開來又收回去,實在是十分有趣。
徐子青唇邊帶笑,就將妖丹一粒粒喂進去,直至重華再無半點傷痕,才不再取出妖丹來。
此時重華再來挨挨蹭蹭,想要討好。徐子青就笑著搖頭:“不可貪多,焉知對你沒有害處?”
他只想到,揠苗助長終是不好。做修士既然不能貪吃靈丹增補修為,這做妖獸的想必也是如此。
重華這回卻未聽話,反而悻悻低頭,又哀哀地叫,眼裡很有幾分求懇之意。
它剛逃死難,徐子青如何忍心看它這般?只得歎口氣,說道:“我去詢問雲兄,若他允了,我便允了。”
重華眼中有些懼色,縮了縮頭,卻仍是堅持。
徐子青心中稱奇,便將意識沉入戒中,與好友說話。
過了一會,徐子青將意識收回。
他這時方才明白,原來妖獸與修士又有很大不同。
修士吸收天地之間與自身同屬的靈氣,然後在丹田裡轉化為靈力。因單靈根極少的緣故,導致體內靈力不純,而丹藥中也或多或少有些雜質。固然服食丹藥往往對自身有助力,可若是服食過多,雜質沉積體內,到時候想要將其排出,就多了許多麻煩。更甚者,將影響進階乃至影響築基。
而妖獸卻不然。
未入品階的妖獸也好,入了品階的妖獸也罷,吸收的均是天地靈氣與日月精華,二者融合,就生成一種新的力量,稱作妖元。
於妖獸而言,其身軀強橫,且無需靈根,天生就會吐納。吐納間,同屬之氣便納入腹中,不同屬則吐出,加之日月精華純淨無比,因此體內並無雜質。
只是獸丹未成前吸納靈氣極少,到入了品階之後,吸收日月精華也將數以倍計,凝結妖元亦如是。但饒是如此,妖獸進階仍是很不容易,單靠這般按部就班下來,許多妖獸都難以忍耐。
再因妖獸生於莽野荒林,性情兇狠,往往本能佔據上風,弱肉強食,十分好鬥。廝殺之餘便吞噬妖獸之妖丹,以提升本身的力量。而只要力量同屬,就如同服食能量團般,與自身妖元絕無衝突。
因此並無多吃無益的說法,只消妖獸本身能夠將那妖丹克化了,就只有利而無害。
聽雲冽將此事說明,徐子青才知重華心思。
既然重華一心想要多增力量,他自然不會不肯。之後便不計較,自儲物戒中再取風屬妖丹。
他只沒忘了提醒:“若是不能克化了,重華可要及時停下才好。”
重華低頭叼住一顆妖丹,連連點頭不已。
第七卷:升龍門大會
第71章 種心雙紋草
又過一日,徐子青回到散修盟。
青峰妙月見公子歸來,都是喜悅非常,立時準備了酒食,為徐子青接風。用過飯後,他讓重華在外修行,而自己則進入密室。
盤膝坐在蒲團上,徐子青攤開左掌,掌心裡有一包種子。
這種子分為兩色,一色淡黃,一色乳白,分別為金紋草與銀紋草種子。正是從王家得來。
昨日自從陝堰嶺離開,徐子青便仍是去了王家一趟。出乎意料的,是鬼陰陽姐妹竟然還未離去,反倒是在王家等候於他。
見了徐子青歸來,鬼陰陽姐妹才像是松了口氣似的,言笑晏晏與他告別。她們兩人一走,王家眾人也是擦去一把冷汗。
之後王康得付了資費,也就陝堰嶺之事與徐子青談說一番。
原來他已從鬼陰陽姐妹口中得知年泓智三人對徐子青施與暗算之事,是連連致歉。王康得何等老謀深算之人,略一推敲便明白自家的嫡次子此回是做了那三人的幌子,若非第一日還算有些經歷,這次歷練恐怕就要白費!心中著實氣憤不已。因此他便曉得徐子青無辜,心中卻難免也生出怨忿之意。然而徐子青歸來後,他竟發覺其修為莫測起來,哪裡不知他是有了突破?這才放下了怨氣。也才有了這一番歉意之語。
徐子青與王康得交談,發覺他並不知妖藤之事,心中先暗暗松了一分。
而後王康得便以其受此事牽累、卻仍護住王英悟為由,要送他一對雙紋草。
徐子青自然不要那雙紋草,轉而欲求種子。
這種子並不難求,這些年來也並非沒有旁的木屬修士求取種子。王家為結善緣,從來慷慨相贈,然而這種子到了旁人手中,卻種不出王家那般品相上好的雙紋草來。故而王家也才能因這一門手藝于林立世家中屹立不倒。
徐子青又攤開右掌,那裡亦是數粒不同顏色的種子,是徐子青路上自交易堂中買來,現下來看,卻不覺得有什麼不同。
他想了一想,就分別兩手各托起一枚不同處而出的金紋草種子,默運靈力,將其分別送入兩枚種子之中。
下一刻,種子便突兀生出變化來。
只見左邊的種子與右邊的一同萌芽,很快將根須埋入徐子青掌心,而翠色莖幹簌簌伸長,不多時就有了尺許。
而後草莖不再生長,卻往兩側生髮葉片,而葉片粗細猶如手指,初時碧綠與草莖相同,後來卻漸漸在中部染上一絲淡淡金紋,待顏色耀目如黃金,便是金紋草成熟了。
徐子青立時停下,不再輸入靈力。
他往左右兩邊細細觀看,還未瞧出有什麼不同,兩株金紋草根須竟全都萎靡下來,而整株靈草也就此枯死。
徐子青不禁怔了住。
他忽然想起雙紋草之所以得名,乃是因著兩株草為並根而生的緣故。如今想來,或者單單一株並不能成活,才會如此。
想定了,他便分別在兩手中托起淡黃、乳白雙色的一對種子,如法炮製。
這回金紋草銀紋草極快生長起來,其速不慢於方才。徐子青更發覺兩種靈草根須自打生出之後,就互相接近、彼此纏繞,很快密不可分。之後再往上生長時,兩株靈草的莖葉也如同其根須一般,相護攀援,交纏雙生……
待其成熟,只見那金銀兩色紋路交相輝映,襯著綠如翡翠的莖葉,果真是靈氣氤氳、精緻美麗。
奇異的是,徐子青催生出來的這兩株雙紋草,金紋草與銀紋草粗細形貌竟也都是仿佛,幾乎並無差別。
徐子青細細思忖,並未覺著他是用了什麼特殊的手法,若說有,便只是因著用出了《萬木種心大法》,送出的是精純的乙木之氣,且送出的分量,也是一般無二。他原意是為了控制兩手中靈草生長的環境,不曾想卻是誤打誤撞了。
不過由此他便也知曉了,這兩處弄來的雙紋草種子上,的確並無區別。
松了口氣,徐子青雙掌微動,已然長成的兩株雙紋草便都浮了起來,他再心念一動,就給收進了儲物戒中了。
他先將種子放到一邊,默默地入定。
虧他還有煉氣九層的修為,可催生不過幾粒雙紋草種子罷了,居然就消耗了三成靈力!足見這《萬木種心大法》雖好,但卻是修為越高越好,以徐子青如今這般的……還不能將其驅使得圓轉如意。
不過想一想將來之事,徐子青也難免心中生出一些憧憬來。
可憧憬到底只是憧憬,若要讓憧憬的成為現實,他還需要更為刻苦才行。於是毫不倦怠地連續運轉功法,直到丹田內靈力再度豐裕,他才停了下來。
徐子青端正神色,先是選出兩粒色澤飽滿、顆粒圓潤的雙紋草種子,又將衣衫除去,露出已然有些青年挺拔姿態的身軀來。
然後,他便將兩粒種子捧起,將其置於手心,雙掌合十,迅速運轉功法中《種心訣》,頓時通體發熱,而妖藤所在之處,也有些蠢蠢欲動起來。
只見那掌心相接處,迅速地泛起一絲青芒,隨後青芒逐漸增加,很快青光大盛,竟將兩個手掌全部包裹起來!
徐子青猛然睜眼,眼中青光爆射,整個人都產生了一種玄妙的意味!
若是有人與他同處一室,當能見到他此時便如一尊碧玉雕,渾然天成,卻也生人勿進……
良久,徐子青才分開手掌。
這時候他掌心裡的兩粒種子卻並未掉落出來,而是靜靜地懸浮在它的前面。
徐子青神情慎重,他右臂抬起,在面前劃出一道玄奧的軌跡。而後他輕輕開口:“雙紋草,為吾之從木。”又是清叱道,“到我丹田裡來!”
便有一道青光自徐子青丹田處直射而出,正中那兩粒雙紋草種子。
雙紋草種子被青光拉扯,初時不很願意,但這抵抗僅僅只持續了不足一息工夫,便立刻變得乖順起來……青光卷住這兩粒種子,飛速地縮回徐子青丹田之中。
徐子青慢慢籲了口氣,周身青光大半消失,唯獨腹部仍被這光芒籠罩。
他閉目入定,快速再度運轉《種心訣》,感應丹田裡新入的種子。果不其然,從前融洽溫和的下丹田裡,就有兩處硌人的,就是雙紋草了。
在人體內世界中,是妖藤的主場。
徐子青喚道:“容瑾。”
妖藤歡快冒頭:“娘親?”
徐子青一窒,隨即吩咐:“我給你尋了兩個幫手,你且去與它們說說話。”
妖藤自然也早已發現它稱霸之處有了外人,當即說道:“聽,娘親!”
徐子青便微微一笑,柔聲道:“容瑾很是乖巧。”
聽了誇獎,妖藤越發歡喜,意識便立時往那雙紋草意識上撲去。
畢竟是徐子青本命之木,又是有著嗜血妖性的邪異奇木,意識之龐大,氣勢之兇狠,皆不是雙紋草可比。它才撲過去不多會兒,那雙紋草意識就也化作了萬千意識碎片中的一塊,被嗜血妖藤牢牢地穩固在丹田中漂浮。
圍繞著妖藤種子的所在——那亦是丹田核心。
終於收服雙紋草種子,徐子青也有些放鬆。很快再度沉浸到修行之中。
從此修行無歲月,轉眼間,又過了一年。
這一年裡,徐子青雖不算閉關,卻也是深居淺出,一月裡難得下一次山。除卻偶爾出來用飯外,就去了幾次交易堂,購置些所需之物、又處置些無用之物罷了。無人相擾,也沒小人算計,倒也還算安逸。
然而又過了半月後,卻有人來訪了。
青峰素來知曉這位主人性情溫和,可不知為何自打主人這次回來讓他多了幾分敬畏。他原本便不敢有絲毫怠慢,如今卻越發順從起來,伺候得也越發周到。
若是以往有人來訪,他即使地位微薄,亦得回絕訪客,請他待主人出關後,再來拜訪。但這一位卻不一樣,是非得通報不可。
宿忻,散修盟少盟主,從公說則因其地位極高,得罪不得;以私說則因他與主人乃是一對好友,曾一處論道,亦有多次來往。故而也不能拒絕。
所以,青峰只得站立於靜室前,於禁制上觸碰數下,低聲而快速地詢問徐子青:“徐仙長,少盟主來了。”
徐子青正於靜室中入定,感知到自個布下的禁制被人以熟悉方式觸動,再一聽,就曉得了青峰為難之處。
他倒沒怪罪青峰,畢竟他身不由己,而且以徐子青對宿忻的瞭解,也知道他若非真有事情,是絕然不會來打擾他修行的。
思及此,徐子青就立時起身,走了出去。
才到門口,忽然一道熱氣灼然而來,他不由一怔。難不成宿忻竟出手試探於他不成?可一轉念,又覺有些不對。
那熱氣裡有火性而無激烈之意,似乎只是徐子青因自身太過敏銳,方才有所覺察。
之後徐子青便抬頭去看,這一看,卻又是一愣。
只見一位俊美少年身穿火紅法衣,周身火氣繚繞,不止修為大增,整個人的氣質更也與從前有了極大的不同。
他就這般站在此處,就好似站在一片火海之中,自身更如一團烈烈火浪,使人一見心驚!
而宿忻卻是沖徐子青一笑,得意道:“子青兄,你看我可有什麼不同?”
第72章 徐家事後續
徐子青自然是察覺出他的不同之處。
他因陝堰嶺之事而成功突破,這一年下來卻只打通了兩條經脈,還餘下兩條,才能達到煉氣十層。以他這修行之速,已算是很快了。可宿忻分明當初修為比他遜上兩層,現下卻是快要追趕上來,已有了煉氣八層的靈光。
徐子青為單靈根,尚且兩年只突破一層罷了,宿忻卻是兩年進階兩次,若非有什麼特殊際遇,便是發生了什麼他不知之事。
而且……
宿忻本身也給他一種極其微妙之感,似是周身縈繞靈氣越發純淨,好似被淬煉過一般,使他本人顯得格外英姿勃發。
徐子青溫和一笑,點了點頭:“阿忻賢弟的確變了不少,不過修為大進,值得好生恭賀一番。”
宿忻笑意更甚,卻是過來,一把拉住徐子青袖子:“你時常閉關,同你見不到面,有好些事情不曾告知於你……我們還是坐下說罷。”
徐子青手臂微微一頓,卻是沒將宿忻推開。兩年前他也曾被宿忻這般親熱拉扯過,那時他不覺如何,可如今卻有些僵硬起來,險些失手去推。
在心中暗暗歎了口氣,他就順著宿忻,給他拉到石凳上坐了,溫聲道:“正是要聽你說說。”
宿忻坐下來,身姿氣度都比往日裡更加瀟灑,而那飛揚神色,也比往日更加無憂無慮。
他一坐下,就是開門見山:“你可聽說我散修盟內盟中人一年前接下一個難解任務?”
徐子青一怔:“不曾聽過。”又道,“願聞其詳。”
宿忻一笑:“說來這任務與你倒有些牽繫。”他說時眼帶戲謔,頗有些打趣之意,“你姓徐,這雇主也是姓徐,說不得你數萬年前便與他是一家之人。”
徐子青心中一個“咯噔”,他一年來心境均十分穩定,可聽宿忻這話,卻忽然想起了從前之事。
雇主姓徐……且發佈的是個難解任務。
世人皆知若無築基以上修為,去摻和難解任務便往往十死無生。
徐子青聽得這兩點,腦中也不由得生出些許猜測來。
不過他卻不能對宿忻言明,只笑道:“莫頑笑,阿忻賢弟,快快說下去罷。”
宿忻見他有興趣,自然是又開了口:“不知子青兄可聽過上衢洲徐家?”
果然是他們!徐子青不動聲色:“五大世家?”
宿忻點頭笑道:“正是。上衢洲徐家與田家鬧翻,田家不知怎地搭上了雷火派的化元期高人,聽說還勾結海中的五階妖獸,暗地裡布下許多陰謀,皆是為將徐家吞併,壯大勢力,而後再對付另幾個世家,期望‘一家獨大’,當真是野心大得很。”他接過妙月送來的香茗,喝一口,續道,“徐家可沒有化元期的高人,後來幸而得人傳訊,才能提前準備,花大價錢在各大宗門以及我散修盟都發佈這任務,以圖保住徐家根基。”
宗門大派內部派系盤根錯節,本就不是最好的選擇,且又要傾出許多高手方能做這任務,便都是遲疑不決。後來徐家家主徐正天不得已直接向散修盟求助,散修盟原不想接這燙手山芋,不過徐家卻給了他們一個大大的好處,終使得散修盟盟主做主接下。
徐子青也很是好奇,散修盟容納八方散修,原本就較為鬆散,更不會胡亂招惹麻煩。那徐正天到底是拿出了什麼好處,才讓盟主如此?
宿忻見徐子青並未遮掩的神色,越發得意洋洋:“師父是為了我。”
徐子青越發疑惑。
宿忻卻不再賣關子:“徐正天送上了赤炎果。”
徐子青頓時一震,他如何能不知道這赤炎果!
此果與他更還有一段糾葛。想當初徐氏得到此果,田家田濤為將其奪取,使了卑鄙手段挾持徐子青。他是誤認了徐子青的身份,使得徐家為顧大局,將徐子青拋棄,也讓徐子青被田濤打碎丹田落入湖底,險些身死。
可說徐子青之所以會是如今這景況,一切都與那赤炎果分不開干係。
而這赤炎果,如今竟兜兜轉轉來到散修盟,再次被人在他耳邊提起……真使徐子青不得不生出些感慨來。
想想於那幻境中,是徐子青先行醒來,才有賀老頭叫醒眾修士之舉,也因而有徐家拔得頭籌,得到赤炎果。後來徐家為赤炎果而放棄徐子青,則有徐子青為還徐家的恩情,給他們通風報信。可有了徐子青報信,徐家雖沒了滅族之患,卻又要送出赤炎果。
故而赤炎果因徐子青而得,又因徐子青而失,其中種種牽繫糾葛,真不知如何能算得清。
在心中歎了口氣,徐子青也不再多想。
不過若是此物,就不難知道散修盟為何接下徐家請托了。
也的確是為了宿忻,自然,也是為了散修盟。
散修盟少主宿忻身具一粗一細雙靈根之事,不消多做打聽就能得知。而粗的靈根恰為火靈根,只消宿忻服食赤炎果,就能洗去細靈根,當即變成單靈根的絕世天才!而宿忻與散修盟筋骨相連,他若有所成就,散修盟定然也聲勢大漲!
便只是因此,都大大值得!
更何況,宿忻還備受盟主與諸位長老疼愛,對這疼愛的小輩,他們自是願意出手,成全他們多年來對宿忻呵護寵溺之心……
宿忻見徐子青晃神,以為他並不如何清楚,便細心解釋,毫無不耐之意。待說完了,他又攤開手掌,掌心一團碧藍火焰,迅速變化為諸般形態,可見他對青焱寶火掌控之力,更勝從前數倍!
“師父親自率內盟中人,並請太上長老出關,解決此事,帶回了赤炎果……”他說到此處,眼中滿是孺慕敬愛,“……便讓我立時服下,我閉關數月,原本停滯的修為霎時層層突破,才區區一年,就到了如今這境界了!”
既然宿忻能服用了赤炎果,便是說徐家危難已解。有散修盟太上長老出手,果真保住徐家並非難事。
思及此處,徐子青心下豁然開朗,心中一處滯礙鬆開,有靈力與經脈中流動不休,不知不覺間,竟又有數個半開穴竅徹底通暢。
此時徐子青方知,原來他從前總以為傳訊之後就還盡徐家生養之恩,其實並非如此。他心底到底對徐家仍有掛念,亦有幾分憂心其是否當真收到他之傳訊、是否能躲過此劫。
如今宿忻帶來這等消息,才終是讓他放下來心頭大石。此後,徐家當真便與他沒什麼關聯了。
徐子青微微一笑,拱手便道:“恭喜阿忻賢弟,日後仙途定然一片坦蕩。”
宿忻這些時日來也見了許多人,自是能瞧出徐子青乃是真心為賀喜,立時越發歡喜起來:“我便曉得你與旁人都不相同,我果然沒認錯你這兄長!”說到此處,他又是“嘿嘿”一笑,頗有些促狹,“我近來得了些好玩意兒,不如在此處借花獻佛,也與子青兄分享分享。”
徐子青奇道:“是什麼?”
宿忻的確是心情極好,竟是擠眉弄眼,自袖中摸出一個瓶兒,放到了桌上,推過去:“送你。”
徐子青就將那瓶兒打開,頓時一股極霸道的辛辣之意湧來,直沖他鼻腔,使他險些要打個噴嚏。
他再細看,就見裡頭乃是一種丹藥,呈深紅色,色澤如血一般濃郁。看著並無普通丹藥那種淡淡靈光,反而使人感覺到有些粗糙,很是詭異。
宿忻看徐子青神色奇異,立時笑了起來:“這玩意叫做促靈丹,乃是自田家抄沒而來。”
徐子青聽到,心裡頓時一驚。
促靈丹?
他也立時回想起來,當年在秘境中,就有田家之人田亮吞食一粒丹藥,使修為迅速上漲,險些要了他的性命。而後在坊市里聽聞那丹藥之名,可不就是這促靈丹麼!沒想到宿忻竟將它拿來作耍,還弄到了自個的眼前。
此物雖是有些用處,看著也好似沒什麼不妥,然而徐子青到底還是覺得有些不安。只是不知宿忻是否為其所惑……
好在之後宿忻又說了幾句話,倒是讓徐子青略略放下心來。
只聽宿忻笑道:“這促靈丹是海獸弄出來的,能于兩個時辰內將修為提升,也算是能逃命之物。”他就將徐子青早已熟悉的促靈丹功效說了一遍,又道,“可笑田家以為其當真沒有後患,大多族人都時常服食。可我散修盟得來之後,便請煉丹士悉心查驗,才發覺了其中不對之處。”
原來這促靈丹有一味原料乃是深海黑珊瑚蟲,這種妖蟲平日裡最好腐食,養出了一肚子劇毒,雖不至於將人毒死,卻能使人血液極快沸騰,而後炸裂開來。海獸把此蟲搗爛,與另一味共生草簡單煉製,就是這促靈丹。
修士服用此丹,看來毫無後患,實則服用越多,體內所積毒素越多,來日裡說不得某天那共生草效用消失,就直接燃盡修士之血,使其喪命!
徐子青聽後恍然,便接過這瓶兒,說道:“此物玩賞即可,卻不能服用。阿忻賢弟,切切小心。”
宿忻見他言真意切,也收斂了玩笑之意,正色道:“你且放心,我自不會這般愚鈍,你也要多多謹慎才好。”
兩人又談說一陣,宿忻忽又開口:“子青兄,我觀你修為仍要勝我幾分,至少也在煉氣九層了罷?”
徐子青不知他所言何意,不過這卻沒什麼好隱瞞的,便仍是點了點頭:“確是在煉氣九層。”
宿忻就喜道:“這可再好不過!”
徐子青奇道:“這又是為何?”
第73章 升龍門之會
宿忻道:“為了升龍門大會。”
……升龍門大會?
徐子青搖搖頭:“阿忻賢弟,你就直說罷。”
宿忻於是摸了摸鼻子,而後爽快直言:“不瞞子青兄,這升龍門大會,實為我們昊天小世界上九洲中眾天才子弟的一次聚會,就是要互相交往一番,以結交幾個朋友,來日守望互助。”
徐子青若有所思,這聽起來,像是與進入大世界有關……
果不其然,宿忻便又說了下去。
原來升龍門大會亦是十年一度,這時間嘛,就定在眾築基修士進入升龍門的前一年,也是十年一度升龍門事的第九年。
然而卻不是任何修士都能參加這一次聚會,其中選拔又各有規矩,門門道道均是不少。
選拔規則算簡單,也算複雜。
簡單的是先要按年紀來刷掉一批,但凡是五十歲以上者,不可參加盛會;又按修為來刷掉一批,但凡是煉氣九層以下者,不可參與盛會。築基期修士也不可參與盛會。
這就去了大半修士,不過這也只是大前提罷了。
之後就是細則。
按照門派各有名額,名門大派自然多些,小門小派也就少些。畢竟時間有限,得讓他們拿出最卓絕的弟子來。
按照大小世家也有名額,不過因著世家中到底不如門派弟子傑出者更多,甚至許多世家子弟皆是拜入門派,自然也不算在世家之內。故而只有上限而無下限。
之後便是按照各方勢力又有名額,比如散修盟之類。而這名額,便要看勢力有多大,勢力中能排得上號的高手又有多少了。
至於其中有什麼貓膩,便全看其各自周旋,升龍門大會舉辦之人並不深究。
然而除此之外,就有特例。
便是按靈根來算。
此種演算法雖說也要占去一個名額,在修為上要求卻放得更寬,只是年紀上有所規定。
有一粗一細雙靈根者,年紀十三以上、二十五以下,修為煉氣六層以上者,可直接參與此次盛會。
有單靈根者,只消年滿十三,勿論修為如何,均可直入盛會。
不過為防有人暗下辣手,這兩者需得有師長相伴才可。
徐子青聽了許久,漸漸明白過來,只是他卻有一事不知:“這升龍門大會,可是有什麼妙處?”
宿忻眼含笑意,贊道:“子青兄果然敏銳。”便給他解釋,“升龍門大會除卻邀請眾多有望進入升龍門之人彼此聚會之外,也還有另一個絕大的好處。”
那一個絕大的好處便是三階靈脈。
只因升龍門下,有一個守門人,住在升龍門前的騰龍山脈上。
這一處騰龍山脈四周危機處處,極難到達,而山脈中有一座主峰,便是騰龍峰,內中含有一條三階靈脈,能隱蔽整座騰龍峰。三階靈脈所含靈氣超過峰外百倍不止,甚至連昊天小世界三處小秘境也不能與之相比,可見其靈氣之盛!
莫說是徐子青所居靈竅山中之靈竅了,便是長老殿所在那座山頭裡的小靈脈,也遠遠不及!
升龍門之會便是在騰龍峰上召開,由守門人親自引領。
可莫要小看這守門人,傳言他乃是傾隕大世界中人,且每十年便換新人,修為莫測,昊天小世界中人莫敢與之匹敵。
能得他引領進入騰龍峰,原本就是天大的面子。
而這聚會上,又有一件盛事,便是由守門人親自擇取傑出的人才,將其留在騰龍峰上修行一年,使其能在這期間築基,順利進入升龍門。
這擇取之法,也有諸多方式。
其中靈根之限乃是首要,往往因靈根參加盛會的雙靈根與單靈根者,就能直接留下,而無需其餘考驗。
可非是因此入會之人,就要受到守門人考驗,或是使其互相比鬥,或是旁的方式,最後也不過只留下二十人。
也是因這一條三階靈脈之故,才使那許多世家大派、絕世天才都趨之若鶩。
宿忻未成就單火靈根之前,乃是一粗一細雙靈根,與徐子青相遇時修為正在煉氣五層,所謂築基把握,不過是在兩年內修為增進到煉氣六層、好入升龍門大會罷了。以他這等資質,恰是滿足以靈根進入盛會的條件,而後他再於剩下一年中,爭取成功築基。這才是他心中打算。
他邀請徐子青,實則也有懷疑徐子青乃是雙靈根天才之故。不過他不知徐子青之靈根是一粗一細還是雙粗,故而也寄望其能在兩年間連連進境,達到煉氣九層的修為。
如今徐子青並未讓他失望,果然有了如此進境!
待宿忻將所有事情和盤托出,徐子青疑問盡去。
宿忻笑道:“既然你已然符合條件,我便可讓師父為你留一個名額。以你這般年紀能有如此修為,任誰也說不出個不是來。”
名額珍貴,散修盟內亦有派系,自然也有爭奪。
徐子青聞言,也有些感念宿忻心意。
他自最初就將種種厲害說得明白,如今也毫無隱瞞,就連盟內名額爭奪中或有鬼祟之事也隱約暗示于徐子青,可見胸懷坦蕩。便有算計之意,可卻是明明白白,全不是藏奸之輩。而且徐子青經歷諸事,也能瞧出宿忻對他確有真心,絕非虛情假意。如此之人,徐子青自然也會對他有些真心,即便再有心結,也會將他當一個友人看待。
徐子青笑敬了一杯茶水,說道:“以茶代酒,謝過阿忻賢弟了。”
宿忻“哈哈”一笑:“你我之間還說什麼謝字?待入了大世界,你莫要假作不認得我便好。”
徐子青聽完,不由莞爾。
大世界中不知有多少險惡,待身陷其中,恐怕還真得與宿忻守望互助了。
·
三日後,徐子青果真收到玉劍傳書,要到內盟裡領取入會名額。
他自是欣然前往,到了內盟外,就見宿忻正在迎他。兩人並肩而入,直去了長老殿裡。
殿中盟主正端坐等候,于上次相見時一般,亦有眾長老隨同。
這回卻並無人試探于徐子青,不過都以神識掃過,就已知其修為如何。
只聽盟主笑道:“果然是煉氣九層,徐小友當著是天資縱橫,潛力無窮。”
聽了這盛讚,徐子青也並未露出得意之色,只溫和一笑:“盟主謬贊了。”
盟主眼中閃過一抹欣賞,卻不再多為誇讚。他抬起手,就打出一道白光,道:“接下罷。”
徐子青早在他抬手之時,已做好準備,當即也是伸手一抓,將白光納入手中。
白光散去,現出其中之物真貌。
乃是一件極為小巧的玉如意,形態猶如一株靈芝,十分精緻。其頭部雕刻有龍紋圖案,玉柄修長,卻隱現敞開之意,更有一種玄奧之感……極為微妙,卻不可防治。
盟主說道:“此乃入會憑證,我散修盟一共也不過八柄罷了。你得其一,忻兒亦得了其一,不過因由不同,你二人手中憑證也有些差別。”
宿忻在旁笑了一笑,就湊趣將他之憑證送給徐子青看。
的確有所差別,雖說都是玉如意,不過他那如意卻是翠色,晶瑩剔透,別有一番輕靈意味。
若徐子青說出單靈根之事,他所持憑證便應與宿忻相同,只是他如今乃是一介散修,卻是不好提起。不然他之身份來歷,又要引人疑竇了。不過左右現下以自身修為也得到名額,其餘之事,便步入待到騰龍峰上再說。
謝過盟主,徐子青便要告辭。
此回他進入這殿裡並未受到試探,可他卻能瞧見那些個長老面上並非都是歡喜。亦有幾人現出不悅之色,想必也與名額有關。
徐子青也算有自知之明,便不在這裡多耽,以免礙了人眼。
出殿后,徐子青又與宿忻告別。
升龍門大會還有半月便要召開,兩人便約定到時再見,一同前往騰龍山脈。
·
靜室裡,徐子青盤膝而坐,若有所思。
他細細回想宿忻對他所言,不禁對那守門人生出幾分興趣來。
十年一度升龍門開,守門人也十年一換……這是為保升龍門大會之公平,還是有旁的計較在內?
仙途艱險,如今的徐子青不得不遇事深思,以免再中小人伎倆,身死道消。
思忖許久,徐子青仍是得不到確切結果,
他畢竟所知甚少,即便推測,也是沒什麼依據,不過是白白瞎想一番。若要說有什麼所得,便算是心中多做了些預想、準備。到時便是遇上了最壞的情形,他亦能保持本心,絕不動搖心境。
慢慢收拾了一遍心緒,徐子青抬起左手,瞧了瞧小指上的儲物戒。
戒中有至交好友,見識廣博,面冷心熱……如若能詢問於他,就算仍無消息,卻也能讓自己安心。
可是,問是不問?
多年以來,他已是打擾雲兄太多。
徐子青素來也算善解人意,以他看來,好友雲冽分明便是一心向道的修士,哪怕只剩下魂魄,意念亦如磐石,才會堅持生前之道,而不走鬼修之道。
再想想兩人初見,雲冽端坐石台,閉目不語,想必是在淬煉心境,或是自省己身。他若不去相擾,雲冽定然八風不動,穩如泰山。可見雲冽極為喜靜。
再觀其劍氣,那般鋒芒銳利、堅不可摧,也應是苦修不綴而來。但即便如此,在徐子青身受多方磨難、或是心境動搖時,雲冽卻不吝指點……此等恩情,徐子青自問粉身難報。
那如今不過是有了些許好奇揣測之心,他徐子青又怎能再厚顏倚賴於他?
第74章 其餘名額
歎了口氣,徐子青到底還是決心不問了。
現下還不知升龍門大會中具體如何,便是未雨綢繆,也實在早了些。便只為一年後的穿越升龍門之事,難道他還能不去不成?
一切都待去了再說罷。
如此想定,徐子青也不再滿懷糾結。
他如今就只等著半月之後了。
·
十五日轉瞬而過。
清晨,宿忻足踏赤色飛劍,宛若一道流光倏忽而至,落在了靈竅山外延而出的石崖之上。
紅衣少年俊美非凡,雄姿英發,正是一派天之驕子的氣勢:“子青兄,快些出來!你可準備好了麼?”
徐子青正從靜室走出,見到宿忻,便是微微一笑:“阿忻賢弟可來得早。”
這些時日裡徐子青也不曾白費。因著不知升龍門大會中具體情形如何,他便趁這半月工夫到交易堂裡置辦了不少物事。他必然是要留在騰龍峰上,之後便要孤注一擲、築基而入大世界。之後多半便也不會再回來散修盟中。故而該做的準備,他需得細細想明方可。
因此如今的儲物戒中,徐子青將許多非風屬妖丹之外的獸丹和各種獸皮換來許多符籙、丹藥、靈珠等物,一些他手頭沒有卻可能有用的靈草與種子,也置下不少,這才略為安心。
宿忻見徐子青一身清爽,也知他很是重視此次,就笑道:“子青兄容光煥發,想必是胸有成竹了。”
徐子青神色溫和:“總是要盡力才好。”他知宿忻性子急,又說,“阿忻賢弟稍待,我與青峰妙月交代一番再來。”
他此舉為何宿忻也是心中有數,就哼了聲,道:“子青兄還是這般仁善。”跟著就走到一邊,梳理了心緒等待了。
青峰妙月原本就肅立在旁,聞得此言,都很是恭敬地跟了過去,站到徐子青身前,等候這主人的吩咐。
徐子青見兩人拘謹,語氣就又緩和幾分,說道:“我今日奔赴升龍門大會,未必還會歸來。你二人服侍我多日,很有苦勞,我便贈你二人一件物事,也算全了這段主僕之情。”
青峰妙月對視一眼,都是狂喜。
他們這些個做僕婢的自然也有消息管道,自是早知這件大事。原想著主子如此天賦,必然是要遠去大世界,到時他們兩個在此伺候之人,便要會安排到其他修士那處。他們好容易得了個性情溫和的好主子,而另一個修士是什麼性情卻不能知曉,心中擔憂之下,當然是頗為不舍。
只是沒料想這主子的好處還不止於此,以往他們伺候修士,能不被打罵磋磨已屬幸事,哪裡會和如今這般,竟要贈他們什物?能從修士指縫間漏出的東西,于他們武者而言,恐怕都是極珍貴的寶物了。
兩人聞言,馬上躬身:“多謝徐仙長賞賜!”說罷將兩手過頭,恭敬舉起。
徐子青見狀,也曉得他們誠惶誠恐,並不為難,只將袍袖一拂,就在東西放到了他們兩人的手中。
青峰妙月都是覺著雙手一沉,而後徐子青也不與他們多說,便只笑了一笑,就往宿忻那邊走去。
宿忻早已等得不耐,見徐子青過來,拉了他的袖子,縱身一躍,兩人就雙雙立在了飛劍上。再一瞬,飛劍破空而去。
此時青峰妙月才敢將雙手拿下,看一看手中之物。
青峰手裡乃是一支食指長的棍子,通體漆黑,烏光閃爍。而妙月手裡則是一個瓷瓶兒,也是沉甸甸的。
兩人相視一眼,青峰略猶豫,咬破手指,滴在棍上。鮮血沁入,那棍子立刻迎風而長,轉眼間已是有一人多長。上書“天心棍”三字,足有兩千斤重!
青峰受散修盟培養,本身又是九級武者,自然很有見識。這棍子乍看沒什麼,可上頭卻蘊著淡淡靈光,加之棍狀圓潤,寒光爍爍,又是如此沉重……其鑄就材料,分明就是低階修士也能使用的玄光鐵!
在武者間,全由玄光鐵打造的武器可謂萬金難求,如今卻在他的手上,真真是讓他感激不已。
妙月也有見識,她見青峰如此歡欣,心中也生出些期待來,一咬牙,就將瓶塞兒拔下,頓時清香撲鼻。她仔細瞧那瓶中液體,小心地傾出一滴,入了掌心。
那液體一出,竟是渾圓狀在她手裡滾動,色澤猶如水銀,整滴都是細如微塵的瑩光流轉。
妙月瞪大了眼,青峰已叫了出來:“銀珠露水!”
但凡是武者修行,總是難免傷及體內經脈,使內傷淤積。若是能僥倖進入先天層次,或者可以痊癒,而若不能,就會損傷性命,且武道也難以進展。而女子經脈細弱,比之男性武者更加容易損傷。故而女武者死得多,當真有成就的卻是極少。
可卻有一種神藥可拔除武者暗傷,毫無後患。便是這種銀珠露水。但它到底太過難得,便是家中有先天的武者世家裡也幾乎沒有此物,更莫說不過是跟人做僕婢的……大半修士都是眼高於頂,即使對他們而言弄到這露水不難,可又有誰願意為僕婢去弄?
妙月深吸口氣,眼圈兒已然有些泛紅。
青峰也和她站在一處,兩人此回不消多言,都已是恭恭敬敬地跪了下來。遙望徐子青與宿忻踏飛劍離去方向,倒頭叩拜。
都言道:“恭祝徐仙長仙途順遂,早日成仙成聖!”
·
若要前往騰龍山脈,路途遙遠不說,近了之時也有許多艱難險阻。
因此赴會之時,往往都有師長相伴。尤其這次有宿忻這修為未夠的,便是為了守門人的規矩,也需得有人陪同。
宿忻來約了徐子青,但並非只有兩人一同上路,而是還要等候散修盟護送之人與同樣得到名額的幾個修士一起。
於是他們還是到內盟中那長老殿下,等待其餘修士到來。
正這時,天邊劃過幾道彩光,或帶著凜然之氣,或有玄奇之意,不多會已然都落在了地上。
乃是五六個年歲在五十以下、修為在煉氣九層以上的天才修士。每一個身上靈光都極為招搖,所露出的威壓也十分不凡。
徐子青瞧見,這些修士手中都各有法器,各個品相極佳,寶光燦燦。其相貌是男俊女美,靈氣外溢,很是張揚。甚至有一人他竟不能看清對方修為,可見此人修為說不得更在煉氣十層。
他這般打量眾人,眾人也紛紛打量於他。
這些得了名額的修士,無一不是眾長老的弟子,靈根、天分或者要比宿忻差一些,可也都是上上之選。能參加此次升龍門大會,均為眾望所歸,毫無疑問。
然而徐子青卻不同。
徐子青並非自小就入了散修盟不說,甚至只是個剛來兩年的外盟人,眾人既未聽說他對散修盟有什麼貢獻,也不覺他有什麼可值得信任之處。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人,也能得到那有限的名額之一。
著實讓人詫異了。
而更令人奇怪的是,他們的師尊、眾長老雖有不悅,卻並未阻止此事,亦或是有所阻止而被盟主鎮壓下來……總之徐子青此人這些個驕子們是都聽過數次,但所知又並不多。盟主、長老都對此人之事諱莫如深,就使他多出了許多神秘之感。讓人不得不暗自猜測。
不過猜測是猜測,流露出來就不智了。
偌大的散修盟,能達到條件的修士未必沒有更多,但選出來的卻是這幾人,可見他們是身負厚望、要當真去與一些英才俊傑結交,也不至於那般愚蠢失禮。
故而他們很快打量過徐子青之後,就朝他頷首為禮,算是打過了招呼。
在他們看來,徐子青看起來就只是個普通的溫和少年,也沒什麼特殊之處,真不知為何盟裡這般重視。
宿忻倒是一直陪在徐子青身側,他自然也很清楚地瞧見了他這些師兄師姐們對徐子青的諸多看法。他就挑了挑眉,先對徐子青說道:“子青兄,這幾位分別是胡長老的弟子冉星劍師兄、華長老的弟子惠飛章師兄、陳長老的弟子閔才哲師兄、秦長老的弟子童元思師兄、趙長老的弟子何景輝師兄和白長老的弟子卓涵雁師姐。其中卓涵雁師姐最為厲害,修為已至煉氣十層,之後只差臨門一腳,就能築基了。”
徐子青曉得宿忻是在引他與眾人結實,也很是承情,就笑道:“在下徐子青,見過諸位道友。”
他到底並非內門中人,師兄師姐是叫不得的。
宿忻又拉了徐子青袖子,朝這六名修士笑道:“眾位師兄師姐,我年紀小,師尊也說了要你們多多照拂於我。不過我這兄弟年紀也比我大不了幾歲,幾位也就順手都照拂了罷?”
有一個童元思較為率性:“都是散修盟中人,若真是比我等年紀小,照顧照顧也無妨。不過我可只長你十二歲,不知徐道友?”
宿忻得意一笑:“我這子青兄長今年不過剛滿二十,怎麼樣,可是比諸位都小?”
此言一出,眾修士都是一驚,而後面面相覷。
若當真於二十歲便至煉氣九層修為,那是何等天資?在場眾人除新提純了靈根的宿忻以外,其餘等都在三十以上,豈止多了徐子青十年修行!
如果是因著如此,徐子青受盟主重視,也並非難以想像之事了……
第75章 途中
因著看到了徐子青的潛力,那些眼高於頂的天之驕子們再看向徐子青時,態度就越發收斂了一些,眼中也帶上一點審視的意味。
不過無論如何,目前一行把人也算是有了初步的交集,亦是有了彼此均為同盟的共識。
之後,山頭上迸發出兩團遁光,直接在地上砸出了兩個中年相貌的男子。
散修盟內盟七人齊齊拱手:“彭長老,吳長老。”
徐子青不知如何稱呼,卻也隨之拱手招呼了。
兩位長老點了點頭,沒什麼表情的臉上顯得有幾分嚴肅。
這兩人與內盟七人都無師徒關係,也素來以鐵面無私著稱,故而一路上必然會嚴謹看護眾天才,而不會有所偏頗。
見眾人準備好,彭長老抬手,打出一道紫光。
光芒於半空突然爆發,變得尤其明亮。
光芒散去後,那處則顯出一座車駕,通體紫色,並有各色法術、護罩光芒隱含以上,花紋與雕飾亦是尤為精緻,顯得華貴非常。
車駕錢有兩頭奇異獸類,形似馬而頭似羊,雪白無雜色,氣息也很是平和。
這種獸類徐子青並未見過,不過卻覺得與他時常所見妖獸不同。往日裡所見妖獸各個兇悍非常,即便是不食人的,也總有一股嗜血狂暴之氣。可這兩頭異獸不僅性情溫順,更無絲毫血氣,讓人只覺得其氣息純淨。
略思忖,他便明白,這兩頭應是靈獸。
若說靈獸與妖獸的最大差別,那便是所有靈獸皆不食人,甚至有許多連血食也不享用、僅僅食素罷了。
且靈獸與修士之間關係也比妖獸與修士的關係好上許多,有史以來,便有很多靈獸與修士結為聯盟之事,更有靈獸自願為宗派看守山門,被其弟子敬為長輩、世代親密的例子。
于徐子青看來,妖獸與靈獸之間的區別,恐怕就與他前世所見食肉動物與食草動物差不多。前者未必一定該殺,不過大部分卻與人不睦;後者則備受喜愛。
念頭轉過,他又看向那空中馬車。
只見馬車裡放出一道華光,車門因此而開。
就聽吳長老語氣死板:“時辰已到,上車。”
說罷他身形一晃,已然是坐在了左邊靈獸的脊背之上。而彭長老朝眾人點頭示意後,也是一縱身,坐在了右邊靈獸身上。
兩人坐定,又沖眾驕子招手。
眾人就也各施手段,飛快浮空而起。
宿忻對徐子青說道:“子青兄,你我也該去了。”
徐子青點頭而笑:“阿忻賢弟請。”
宿忻道:“請。”
話說完,他足下就生出一團碧藍火焰,轉瞬化為火雲,托了他身子緊追而去。
徐子青則有所不同,他腳下竄出一枚寬大葉片。葉片也是托起徐子青,將他一路推向半空,下頭一根翠綠莖幹不過手腕粗,卻顯得堅韌無比,直把他送上。
那紫色車駕在下方看來很是小巧,車門更似只能有一人通過,可一旦接近,眾人方知並非如此。
在離馬車不足五尺處,徐子青就見那車門像是陡然增大數倍,恍若一張巨口,將前方七名修士全數吸了進去。而徐子青越是離得近,越發覺得自個仿佛化作無根浮萍,身不由己地也投身而入。
這一架馬車,果然極為不凡!
徐子青只覺身形一晃,已然站立在馬車之內。
馬車裡看起來可與外頭不同,簡直就如同一個房間一般。內設有數張奢華木椅,分為左右兩側,與車底相連,紋絲不動。
車頂有一粒極大的夜明珠,正煥發出明亮的光芒,而兩排木椅中間更有幾張小幾,每一張小幾上都有新鮮靈果,也有些香茗靈茶之類。給人感覺頗為舒適。
這些椅子上都坐了人,宿忻坐於左側第三位,而第四位則是空著的,便是他給徐子青留下的位子。
徐子青也不計較許多,只走過去,就坐在宿忻右側。
宿忻拿了顆淡黃的果子,塞到徐子青手裡:“還有一段路途,吃個果子解解渴罷。”
徐子青笑著接過,咬了一口,便與宿忻交談起來。其餘修士也各有交好之人,不多時就也各自溝通了。
馬車之速是極快的,徐子青偶然向外頭瞥了一眼,就能見到白雲如水流,急速滑過。下方景象極為渺小,又顯得極為模糊,便是以他修士的眼力,往往也還尚未看得清楚,就已然消失在後方了。
總共過了有一個時辰左右,馬車漸漸慢了下來。
這時宿忻正與徐子青言語拆招、互相印證,見狀也是停了下來。
徐子青略一怔:“怎麼?”
宿忻道:“我聽聞要去那騰龍山脈,需得有半日光景。此時才過了這些時候,卻是不該停下的。”
徐子青明瞭。既然不該停而停了,想必便是生出了什麼事端罷。
果不其然,之後馬車突兀一顫,像是有什麼術法轟在了防護罩上,方才引起如此震動。
另六人也有所察覺,當即都是皺起了眉頭。
有人拍案而起:“什麼人敢來找我散修盟的麻煩!”說罷就要衝了出去,去找人麻煩。
卻有一個劍眉星目的青年出口制止:“景輝師弟,莫要衝動。若是有什麼不妥,兩位長老當不會袖手旁觀。”
何景輝臉色仍是漲紅,聲勢卻比方才小了些,說道:“星劍師兄,難道我們就在此處等著不成?”
又有閔才哲道:“兩位長老修為都是極高,吳長老更是已然突破了化元期,若是外頭的麻煩連他們都不能解決,我等出去,恐怕也是累贅。”
閔才哲這般說了,其餘幾人也有附和。
最後還是卓涵雁輕輕叩了叩扶手:“都管好自己,莫要生事。長老若有吩咐,再來行事不遲。”
她雖是女性,卻是在眾修士中修為最高,自然一開口就有威信。她如此發言,何景輝也冷靜下來,有些赧然地抓了抓頭髮,便重新坐好。
卓涵雁卻還看向宿忻,開口道:“宿忻師弟,你可有異議?”
無論是潛力還是身份,宿忻都比眾人要高,即便是卓涵雁,也不能全然將他忽視。這卻與眾人此時修為多少無關了。
宿忻灑脫一笑:“我輩分小,自然一切都聽師兄師姐的。”
卓涵雁視線再從徐子青身上掠過,卻沒再問了——他畢竟是外盟人,也不足以取信眾人,即便給他幾分尊重,這等大事,也只會將他晾在一邊。
徐子青不以為意,微微一笑,便也安靜等待。
馬車持續震動著,不時就有轟擊感自車壁上傳來。
眾修士神色都有些肅穆,尤其內盟中人,很是擔憂外頭的情形。
好在時間不算太久,約莫過了有近半個時辰,一切術法帶來的效應都已消失。
而後馬車裡人影一晃,是吳長老走進門來。
卓涵雁起身道:“吳長老,不知外頭發生何事?”
吳長老緩慢地將眾人掃視一眼,眼裡流露出一絲滿意:“不過是有幾個魔修上門,都已伏誅了,爾等不必憂心。”
魔修!
眾驕子面面相覷,雖說他們也料想到是魔修來人,但當真確定這事實,卻仍有些震撼。
其實這事並不奇怪,升龍門大會十年一度,可從不邀請魔修前來。故而眾人也都知曉,實則升龍門守門人盡皆是大世界仙修中人。
只是到底也是一個進入大世界的機會,還有三階靈脈可以享用,魔修卻不能前往,豈不生恨?
因此幾乎每一次升龍門大會之前,都有魔修心懷不甘,糾集群夥於路上伏擊。尤其是修為已然築基卻對大世界不得其門而入者,或是壽元將盡而對那些能入三階靈脈修行的驕子們心懷嫉妒者,更是瘋狂無比。
此次馬車經過一處山嶺,便遇上了一眾埋伏已久的魔修。且都是築基修士,總共有十人之多。其中築基初期三人,築基中期五人,築基後期兩人。
這般多的築基修士,在一些大門大派裡也是極大的資本了,可卻因為仇恨嫉妒而前來刺殺,足見魔修怨忿,不肯干休。
好在彭長老是築基後期的高手,而吳長老化元初期修為也已穩固,這才能將對手全數解決。
不過儘管如此,彭長老也是受了傷,故而進來安撫一眾天才弟子的,便是毫髮無損、僅是真元消耗多些的吳長老了。
眾驕子聽吳長老說完事情始末,先是松了口氣,而後才有後怕。幸而這回有化元期高手隨行,否則……
吳長老見眾人面上有些發白,好歹都沒失去冷靜,就點點頭:“我出去,你們安心,必不會有事。”
眾人齊聲應道:“吳長老辛苦。”
吳長老擺擺手,身形立時消失。
待他離開後,眾驕子也不由得紛紛交談起來。
饒是宿忻膽大張揚,也為魔修驚歎:“子青兄,這些個魔修好大手筆。”
徐子青點了點頭,卻是一歎:“既然已有如此修為,可見其天賦卓絕,為何要為那私欲所擾?若是能潛心修行,便是不能去大世界,想必也能有所成就。卻在這裡隕落,著實……”
宿忻聽徐子青之言,倒忘了方才的驚懼不安,搖了搖頭,不贊同道:“魔修窮凶極惡,子青兄可不要妄自同情。若是將來與其對上、心慈手軟,丟的卻要是自個的性命了。”
徐子青笑一笑:“我自是不會的。”
的確是不會的。
要還是以前,說不得還真會如宿忻所憂,可現下卻不同了。
如今的徐子青的確惋惜那些魔修浪費天資,但惋惜,也不過只是惋惜罷了……
第76章 騰龍峰前峰
之後路途便很順遂,大約又過了有一個多時辰,馬車穩穩漂浮於半空,卻是再沒有繼續前行了的。
徐子青自車窗向外看去,就見到前方有一片巍峨山脈,連綿不絕,直沒入那滾滾雲層。山上有靈霧繚繞,使得山脈若隱若現,仿若當真有一頭巨龍正在騰雲駕霧一般。
這正是騰龍山脈,如此氣勢磅礴,果然名不虛傳!
吳長老聲音傳來:“到了。”
眾驕子便站起身,各自整理衣衫,可不能讓守門人以為他們失禮。
徐子青也是從眾而為,他身旁宿忻平日裡直率,現下竟也是有些緊張的模樣。
不多時,車門開了。
眾人一齊來到車門前,竟然也不覺得擁擠。
一打眼,先見到彭長老與吳長老。
兩位長老周身靈光收斂,居然好似虛空而立一般,著實使人訝異。除非功法特殊,以他們的修為也不應有這般力量。
然而下一刻眾人便已發覺,原來兩位長老並非是虛空而立。在他們足下,正踩著一片翻湧的雲層。
彭長老道:“下來罷。”
吳長老也說:“踏這雲層。”
眾人恍然大悟,各自都是極為從容地縱身而下。
徐子青只覺腳下所踩之處絲毫沒有雲層綿軟之感,反倒是堅實無比,猶如平地一般。不由得心中稱奇。
這一片雲層看著不大,看似是只能容兩人站立。可諸位修士站上去,也全然不覺擁擠。它竟是不斷向外延展,將所有人都容納進去。
如此靈性,當真是非同小可。
並不止徐子青一人為之驚歎,其餘眾人面上也都有些異色。不過到底已然在這騰龍山脈前面,自是都紛紛收斂。
吳長老見眾驕子都已下車,便回轉身,打出一個法訣。
一道紫光直直拍在那奢華馬車之上,馬車便通體煥發彩光,而後迅速縮小,“嗖”一聲,投入了吳長老的手心,就此不見。想是已被收了起來。
眾驕子站定了,便向四處看看。
這一看才是發覺,原來此處不止他們腳下有雲層懸浮,不遠處還有幾片雲層,上頭均有許多修士站立,亦同樣有師長陪伴。眾驕子打量他人,也被他人打量,倒是都不曾對話。
吳長老道:“稍安勿躁,還有人要來。”
聽得此言,眾驕子便也明白過來。
雖說此處有守門人相迎,可這守門人身份卻比眾人都要高上許多。他們這般陸續前來,總不能讓那守門人一一恭迎罷?自然是待所有人都來齊了,那守門人才出來此處。將其一同引入山脈中去。
但凡是能來此處的天才,都不是蠢人。即便是有些來早了等得不耐煩的,亦只是神色難看了些,卻都不敢口出抱怨。
又等了一陣,只見還有數架馬車呼嘯,更有靈禽、法寶載人而來,差不多有半個時辰之久,才漸漸沒了人影。
酉正已到,恰是將要日落西山時,這也是最後的時限了。眾人無需再等,同時那騰龍山脈,也霎時生出了變化來。
只見那崇山峻嶺上茫茫白霧驟然聚攏,隨後形成一道長長的雲路,直直鋪開。
而雲路上正緩緩走來一人,以在場修士的眼力,竟也只能看見他身材頎長、氣質飄渺,可他的相貌好卻似也籠罩在一層雲霧之中,讓人看不清楚。
那人原本很遠,但是就在眾人一晃眼間,居然就已然到了近前。
正站在那雲路的前端。
這時候,眾人才看清了他的容顏。
原來是一個很英俊的青年,他雙目深邃,猶如寒星,唇邊含笑,卻給人以高高在上之感。所有人見了他,都不由自主地自慚形穢。
“諸位來得很早。”青年開口了,嗓音裡也帶著某種無法說出的奇特韻律。然後他一拂袖,眾人腳下的雲層就動了。
它們仿佛被什麼命令了一般,一刹那都奔湧起來,極快地彙聚在一起,與那雲路相連——不,或者說,是成為了雲路的一部分。
青年穿著雪白的錦衣,上面的紋路都好似流雲,栩栩如生。他並不一一打量眾人,可眾人都覺得突然被什麼東西掃過,頓時全身一涼。
而這種感覺轉瞬即過,青年則微微頷首:“歡迎諸位,隨我來。”
他說罷轉身,踩著雲路前行。
如此的態度並不是青年無禮,也不是故意而為,而是顯得理所當然。
至少在眾人的感官裡半點也不覺得青年做得不對,只覺得這很應當,很自然。
徐子青的心中忽然一凜。
這個青年可以影響他們的神智!甚至讓他們激不起反抗之心!
察覺到這個,他的腳步也停了一停。再往左右去看,才發現所有人都怔怔然向前走著——就連化元期的吳長老也不例外,似乎沒覺得有什麼不對。
徐子青不由大駭。
這個青年的修為到底多深?他又想道,這就是大世界中的強者!
緩緩地籲氣,徐子青沒有露出異狀,而只是默默地運轉了《萬木種心大法》,果然,神智越發清醒了幾分。
他這時候也有些明白過來,青年想必的確是擁有一種能惑人心智的功法,而且修為也遠遠在眾修士之上,所以一旦使將出來,就讓這麼多人同時被迷。徐子青能夠清醒,也是因著自身功法的神妙。
《萬木種心大法》修到深處,能號令天下萬木,便是能借用這萬木的意識。
如今徐子青雖還沒達到那個層次,體內卻已然有了許多從木了,甚至還有無比強大的嗜血妖藤為本命之木——故而青年本身的意識雖然強大,也只能將他迷惑一瞬罷了。
想了清楚,徐子青隨著眾人一起慢慢前行。
青年似乎並未發現徐子青的不同,他引著眾修士向山脈深處走去,而他們身後的雲路,也隨之越來越短……
終於,在兩柱香後,青年停下步子,輕輕擊掌。
眾修士霎時驚醒,他們只覺得自己才走了數步就已然到達,可路上見到什麼、路線如何,卻全然不知。他們不曉得那是青年將眾人迷惑,而只佩服大世界手段非凡,不過是一條山脈,竟已有如此手筆。
徐子青松了口氣,看情形,這位大世界中人並非想要對他們如何,而不過只是不讓他們看清入這山脈的道路罷了。
幸甚,幸甚。
此時雲路只剩下一片雲層,青年縱身而起,袍袖滾滾,猶如一隻大鳥,就往雲頭下方落去。
眾修士不知青年乃是何意,卻也都是一咬牙,如他一般跳了下去。
徐子青周身現出幾根足有一人長的草葉,在兩側上下擺動。他跳落之時,因這些草葉之故而緩緩而下,便見到左右各處都有修士遍體靈光,使用了護身之法。
不多會,已然近了地面。
徐子青收起草葉,翩然落地。
另些修士也都是一般下來,並無太多狼狽之相,而那些個隨同而來的師長們修為精深,因而動作也更加從容,甚至輕描淡寫。
青年就站在前方,如同一位翩翩公子,極為優雅:“我姓唐,名文飛。此處為騰龍峰前峰,爾等可稱之為臥龍峰。”
眾人都先拱手喚道:“唐前輩。”而後才來打量四周。
這正是在一座高峰之頂,雲氣與身邊繚繞,每吸一口氣,都是滿滿的沁涼清透,使人打自心底痛快舒暢。
峰頂並無他物,只有許多山石嶙峋,奇異百變。周圍更無花草,只有那一片光禿禿。
唐文飛笑了笑,袍袖舞動:“諸位請坐。”
他話音落後,那些山石便“轟隆隆”滾動來去,很快在其前方整齊羅列。而後白光一閃,就變作了數計百計的蒲團。
眾修士不敢推辭,都是坐了下來。不過分為門派、勢力,各自坐得近些就是。
唐文飛見眾人為其所攝,也很是滿意,又是一揮袖,眾修士面前便又多出一張小幾,幾上有茶,香氣撲鼻。
他說道:“諸位舟車勞頓,不如略作休息。區區茶水,還望不要嫌棄。”
這守門人如此客氣,眾修士受寵若驚,是一個指點一個動作,又把茶杯端起,啜飲一口。頓時讚頌聲不絕於耳。
“果然是仙門好茶,絕妙!”
“好茶,確是好茶!”
“茶味甘醇,回味無窮……”
“此茶可得細品,莫要糟蹋了!”
眾人這般稱讚,徐子青卻並不說話,借飲茶之際,極快瞥過那唐文飛。而後,在他眼裡看到了一絲鄙夷。
暗暗歎了口氣,徐子青垂下眼瞼。
這大世界中人,果然不是當真那般平易近人……
眾修士喝一遍茶,誇一遍茶,良久,才又安靜下來。
唐文飛不過淡淡笑著,見眾人停下來,就問道:“既然諸位喜歡,便續上罷。”於是再度揮袖,那些個茶杯裡也都再次冒起了嫋嫋茶香。
這時候,眾修士也都平靜了許多。
唐文飛含笑道:“此次盛會乃是在騰龍峰上舉行,不過在此之前,還要請諸位先拿出各自憑證。”
眾人都道:“是極,是極,正該如此。”就紛紛將手中如意拿出。
唐文飛一一看過,手指輕點,眾人便分為兩處。
坐於右側的宿忻蒲團快速移動,徐子青卻向左側滑去。他不消多看,已是察覺了,這左邊人數多,乃是因修為選來,而右邊人數寥寥,則是因靈根選來。
唐文飛又一笑:“此外,還有件事要諸位配合一二。”
第77章 玉璧
徐子青暗道,來了!
眾修士既然能來到此地,自然都是有許可能進入騰龍峰之人,偏卻被先帶到了這臥龍峰,定然不止是單純看一看那各自手中的玉如意。不然這唐文飛神識一掃,還能有誰瞞過他不成?
其餘修士也都有些忐忑,說道:“請唐前輩吩咐。”
唐文飛笑了笑:“諸位不必緊張,不過是個小測試罷了。十年一次升龍門事,我等傾隕大世界中各大宗派也極為重視,我身為守門人,自也不能有絲毫馬虎。”
他此言一出,眾人更為不安。
唐文飛卻也沒多說什麼,只伸手在前方拂了一拂,就有一尊高約三尺的玉璧現於身前,純白潔淨,沒有絲毫瑕疵。
玉璧?
眾修士都很是疑惑。
這玉璧寶光渾然,顯然不是凡物,雖是白色,卻與他們平日裡換物所用白玉並不相同。單從上頭氤氳的靈氣來看,就是天地之別。
可唐文飛拿這玉璧出來,卻是為何?
唐文飛似乎也不是個愛賣關子的,當即直言道:“自現下起,我喚一人名姓,就請他走上前來,將體內靈力灌入玉璧之中,直至換了顏色,方可停止。”
這要求,似乎也有些古怪。
不過升龍門大會歷史悠久,眾人倒也不以為唐文飛會對他們不利。
也是齊齊應允:“依唐前輩所言。”
徐子青也在看那玉璧,同樣是瞧不出什麼。他轉念一想,似乎又隱隱捕捉到什麼,只是不能看清,使人著急。
那唐文飛已然叫出了第一個名字,徐子青便定一定心,看向那人。
不管到底為何,馬上也能知曉了。
那人是紫光宗的一名弟子,叫做向宏才。徐子青聽得這個宗派名號,不由得心裡一個“咯噔”,隨即又是苦笑。
想起陝堰嶺中事,即使那三人已然伏誅,他已是報了仇。可到底是第一次見到人心如此詭譎,難免不能忘懷……
深深吸了口氣,徐子青摒除這些心緒,去看那向宏才。
向宏才也是沒料到自己是第一個,上前之時,眼裡不自覺就有幾分緊張之意。不過他也能選上,也是心性堅定之輩,很快調整過來,走過去站定:“晚輩紫光宗向宏才,見過唐前輩。”
唐文飛點了點頭:“你去罷。”
向宏才鎮定情緒,走到玉璧前方,兩手按在璧上,迅速運轉靈力,輸出——
玉璧很快就有反應,只見自它核心處亮起一個小點,乃是褐色。隨後就好似鮮血入了水中,霎時褐色暈染開來,極快變大,蔓延了整個玉璧。
這時眾人方才發覺,原來不僅是褐色,還有另兩種顏色在。一種是碧藍,一種是淡青。
那褐色占了大半玉璧,碧藍與淡青緊貼著褐色,但每一種不過只佔據了玉璧一角罷了,雖然清晰,但並不能侵犯那褐色半分。
徐子青見狀恍然。
他算是明白了,這也是在測試靈根。這等方式,可比徐家那法陣要強上許多。
想他當初分明是細單靈根,該被放入上等資質的,卻因那管事不識得、不能辨明究竟有否靈根,而被粗暴地判了個下下……讓他入得了百草園。
現下憶起,只覺得造化弄人。
有時徐子青也難免揣測,若當年他資質判定無誤,他如今又是如何景況?想到此處,他又輕歎一聲。
若沒判錯,想必他是得不到湖底那機緣,如今不過是備受照管的徐氏“天才”,或是與徐家一同覆滅,又或是徐家為留下後路,千方百計隱藏了他,趁此機會也將他送來這騰龍峰罷……
想著想著,心緒又有些浮動。
徐子青趕緊按捺住,不讓其將自己干擾。隨即又是苦笑,雲兄所言不錯,這修仙途中果然是處處心魔,但只要有一絲空隙,就要喚起他許多不好心緒,影響他的道心。
好在心魔已過,徐子青再看那光華大放的石壁時,就沒了方才的感慨。
唐文飛見了,輕頷首,說道:“換下一位,紫光宗羅浮舟。”
仍舊是那門派中來了個男子,是二十多歲的面貌,也是先問候,再往玉璧裡輸入靈力。這時玉璧中現出大半金色光華,少許碧藍、褐色的,顯然也是一粗二細的三靈根。
跟著又是第三位、第四位……
大宗大派都念得差不多,多數為一粗二細的三靈根,少數有雙粗的雙靈根,也有一粗一細的雙靈根……不過倒是還未出現在年歲內的漏網之魚,這些一粗一細雙靈根的天才,還都是超過了二十五歲的。
終於到了散修盟。
頭一個,便是少盟主宿忻。
宿忻一掀袍擺,大步過去,神色間有幾分飛揚。他已然是調整好了情緒,竟然已不覺得心中不安了。
他周身火氣旺盛,乃是因剛提純靈根不久,還未能完全習慣之故。徐子青敏銳察覺,上頭那唐文飛在見到宿忻時,神色也不禁微微一變。
宿忻抱拳:“唐前輩,我也去了。”
唐文飛似是有所猜測,對他態度還算不錯:“你去罷。”
宿忻燦然一笑,快步來到玉璧前面。現下所有修士皆知此玉璧為何用處,他自然也不例外。
少年心性最是意氣風發,他是毫不猶豫地將全身靈力猛然灌入——“刷!”
整塊玉璧頓時變成豔紅一片,就好似由核心燒起了一把火,使它霎時猶如沐浴火海,瑰麗無比!
見到這等奇景,在座那許多修士都不由驚呼起來。
“單火靈根!”
“不,此人我認得,散修盟少盟主,雖說天資縱橫,但不過是一粗一細的雙靈根罷了,怎會是單靈根?”
“難不成散修盟藏掖此事,將我等盡皆瞞在鼓裡?”
“不、這不可能……”
徐子青聽到了熟悉的嗓音,略側頭,見到的竟是徐紫楓徐紫棠兄妹。
他心中一震,旋即平靜下來。
是了,徐紫棠現下修為仍是煉氣六層,想必是田家之亂,使她不能安心修行。不過她卻並未超過二十五歲,是有了來此資格的。而徐紫楓早已築基,自然是為妹妹保駕護航而來。而他們能夠來此,神色間也並未有太多悲慟,想必是因徐家已然漸漸恢復元氣……
並未多看,徐子青注意力再回到了宿忻身上。
的確,他曾在《靈草圖鑒》上見到過赤炎果,分明說其只能是尚未引氣之人服用,才有提純靈根之效。偏偏宿忻卻用了,還當真提純……此間必然還有什麼別的緣故。
他之前不問,是因著沒有必要,可對徐紫棠而言,赤炎果自她們徐家所出,定是很想知道因由的。
只聽宿忻從容說道:“我原本是土火雙靈根,後來機緣巧合得到赤炎果,才能將靈根提純。”
就有人提出與徐紫棠一樣的疑惑:“赤炎果必然只能尚未引氣時服食,你怎麼……”
宿忻挑眉一笑:“若是就這般服下,自然是如此的。可若是煉製為丹藥,卻是不然。我盟中恰有一位長老,煉丹技藝高深,費了許多靈草靈藥,才將赤炎果煉化。我服了這粒丹藥,便成就單火靈根了。”
眾人聞言,也才明瞭。不過那些個天子驕子們再看向宿忻時,神情間就不知是羨是妒了。
徐子青則是暗暗嘆服。
的確靈草靈藥等物煉製成丹要比囫圇吞下好上許多,不僅其中雜質被除去了,更有藥效提純之效果。只是能煉製赤炎果這神物之人,那技藝真不知該有如何高深……注意到唐文飛聽得“煉成丹藥”後那微動的目光,徐子青想道,那位煉丹士,恐怕比起大世界中人也不遑多讓罷!
小世界裡,煉丹士甚少,即便是有,也往往技藝不佳。散修盟裡有如此技藝的煉丹士,難怪能屹立多年不倒,成為眾多散修的庇護。
眾人忍耐不住,都有些細微交談,直到唐文飛再度開口,才安靜下來。
唐文飛說道:“宿小友資質不凡,請就坐罷。”
聽得這位來自大世界中的守門人也對宿忻這般客氣,宿忻又再度變得萬眾矚目起來。他們料想,能得守門人如此青眼,再留在騰龍峰修煉築基,之後身份就是天差地別。而且這般的資質,就算沒能成功築基,大世界中人想必也不會輕易將他放過……一時之間,神色都生出變化來。
這小子,未免也太過好運!
宿忻可不管眾人如何看他,既然來到此處、有這資本,為何不多多展現、也為自己謀得好處?想到此處心中坦然,他也不客氣,又是大步流星地走了回去,紅衣獵獵,就如一團烈火,灼熱而吸引人。
而後言歸正傳,
唐文飛又依次喚了卓涵雁等六人的名字,直至最後一個,才是掛名散修盟外盟的徐子青。
待徐子青站起身,旁人如何想且不說,不過散修盟中七人,都是將視線投注於他的身上。
於他們而言,都覺得這青衫少年很是神秘,尤其宿忻與徐子青相交也算有些時日,卻仍摸不准此人底線,更是十分好奇。故而此時目光一瞬不瞬地直盯著他,看他靜靜起身,一直走到前方。
徐子青溫聲道:“散修盟徐子青,見過唐前輩。”
唐文飛神色還算緩和:“去罷。”
徐子青站在玉璧前,微微一笑,將兩手放了上去。
第78章 單木靈根
只見那玉璧之內,有一縷淡淡青芒於核心點亮,初時猶如一株碧草,隨即化作青光,不斷向外擴散,而顏色也越發顯得清淡起來。
到最後,整塊玉璧都呈現出一種極淡的青色,溫潤而平和,就好像只蒙上了一層青紗,雖輕薄朦朧,卻仍是純然一色,深淺一致,毫無瑕疵……
“玉璧沒有雜色!難道是又一個單靈根?”
“這個徐子青竟然也是單靈根!且是更為罕見的單木靈根!”
“散修盟今年竟有兩個單靈根!”
“單靈根何時這般多了?真是難以置信!”
“散修盟此回拔了頭籌了,讓我等大宗名門顏面何存……”
與方才宿忻帶來的感覺不同,宿忻雖讓人詫異,不過到底是經了赤炎果提純的。但這個名不經傳的“徐子青”卻不同,從未聽過他的名號,才一出現便如此震撼,怎能不讓人議論紛紛?
更何況,徐子青的靈根,那可是實打實的天生單靈根!
唐文飛眉毛一動:“徐小友既是單細靈根資質,理應手持青如意,而非白如意才是。”
徐子青語氣謙遜:“從前測過一次,判得資質下下。晚輩並不知實情如此,還請唐前輩見諒。”
唐文飛冷笑:“也不知是哪裡的測法,當真是無知淺薄!”對徐子青說話時,聲音卻有幾分柔和,“也罷,你自去宿小友身邊坐罷。你兩個同為散修盟中人,想必也容易說話。”
徐子青微笑躬身:“多謝唐前輩。”他說完,就轉身向右側行去。
與宿忻那般風火氣勢不同,他走起來卻是不疾不徐,自然從容,說話行事都是溫文爾雅,使人一見便覺得溫柔可親。
徐子青才坐在宿忻身側,便給他在肩頭砸了一拳。
宿忻笑駡:“竟將這瞞著我,子青兄可不夠義氣了!”
徐子青搖頭笑道:“我確是不知,哪裡是瞞著你。”
宿忻挑眉:“便是沒瞞了這個,也瞞了旁的。你且說說你那資質下下是誰人判定?居然如此草率。”
徐子青輕歎:“前塵舊事,牽扯眾多,我早已忘卻。不是不願同你說,而是不知該如何說起……”
宿忻也不是當真想挖出他那舊事來,打趣幾句,也就罷了。只笑道:“如今我散修盟可出了大風頭,子青兄,那些個所謂的名門大派素來瞧不起我散修盟,可如今你且看他們的臉色,真真是大快人心!”
徐子青略看一眼,也是笑道:“阿忻賢弟莫太張揚,唐前輩可還看著呢。”
宿忻這才收斂兩分,不過眉眼間喜色卻不遮掩。
再說今日連連見了兩個單靈根,且都是出自散修盟,眾驕子先前若還是有幾分嫉妒之心,現下卻不知作何感想了。而那其他宗門派遣而來護持的師長們,更是心思各異,生出許多考量。
而其中最為感慨的,莫過於徐氏兄妹。又以徐紫棠為最。
在徐子青站起身去測試靈根時,她便已然是認了出來。
那時田家徐家矛盾始激化,徐家之人還全然想不到最後會有那般大的劣勢,更不知田家狼子野心久矣,只待時機一到,就要將徐家覆滅。
徐紫棠于秘境中被一青衫少年所救,原以為必能在徐家尋得其所在,卻不料歸去後,才發生少年身影已是杳然無蹤。尋了一陣,家主徐正天正要在族中排查時,田家撲襲而至,此事便也漸漸放下。
不料如今在這臥龍峰上,卻再度見到那青衫少年。
徐紫棠也總算是見到了少年面貌,果然如他氣質一般俊雅溫和,可她萬萬沒有想到,少年竟然是單木靈根!
這讓她心中不由揣測,究竟少年其實並非徐家之人、當初是謊言欺瞞,還是他們徐家失了這等天資的人才、卻懵然不知?
而“徐子青”這三字,也讓她很是熟悉。
同樣有些震動的,還有徐紫棠的兄長徐紫楓,他也記得這名字。即便印象已然有些模糊,他卻還能想起當年有人挾持名為“徐子青”的小小少年,以要脅於他,他因家族利益將其放棄,雖明知所做無錯,但也未必半點沒有放在心上。徐家之人因田家喪命,徐紫楓在場而只得棄之,也讓他自覺無能。
如今仔細想想,那少年給人觀感確與這位徐子青有幾分相似,莫非是另有機緣?若當真如此,他平白放走了能振興家族的絕世英才,當初錯判徐子青資質之人,定要嚴懲不貸!
只是,這兩個徐子青,究竟是否為同一人?
兩兄妹心裡都各有思量,神色裡都頗有幾分複雜。
兩人對視一眼,徐紫棠將秘境中獲救一事傳音兄長,徐紫楓眉頭微皺,越發覺得可能性很大……不過,畢竟當時放任徐子青丹田被廢,他如今也加入散修盟,更與那少盟主交好……想必,已然是極難將他爭取回來了。
且不論徐氏兄妹兩個心裡作何想法,徐子青卻沒有太多思緒。
宿忻與徐子青兩人身份已定,並無其餘修士那般忐忑,如今只消等眾人靈根測驗結束,就可同入騰龍峰了。
又過了一會,唐文飛已是看完了所有靈根,除卻徐子青這裡出了意外,餘下修士之中,再無特殊。
不過能有這例外也很不錯了,他露出一絲笑意,起身道:“多謝諸位配合,我等即刻可入騰龍峰。”
眾修士也都站起身來,他們原本只怕還有更多考驗,都是提心吊膽,如今看來並非如此,只是例行公事,便是心中一寬,松了口氣。
就聽唐文飛又道:“凡非以靈根擇入者,隨行的師長不可入峰,就此作別罷。”
於是眾修士中,走出許多修為在築基以上的高手,立在右邊的寥寥數人身後,則都跟隨一名。彭長老與吳長老本應回去一個,不過多出了徐子青這單木靈根,反倒可以都留下來了。
徐子青出的這個意外,不管是彭長老還是吳長老,心中都是歡喜的。
那些走出來的高階修士,各自與同門之人道別,而後紛紛架起風來,躍上雲路。那雲路將他們托起,飛速遠去了。
留下來之人則看向唐文飛,靜候下文。
唐文飛笑了笑:“諸位若有獸寵,需要與諸位有所接觸才好,不然恐怕不能進入騰龍峰裡。”
此言一出,眾人面面相覷。
徐子青赧然,聽出此言乃是對著自己,便屈指呼哨一聲。
空中霎時疾風獵獵,極快地撲下一道黑影。那黑影“嗖”地竄到徐子青身前,停了下來。
又是那個徐子青!
眾人齊齊看來,就見到一頭神駿雄鷹身披金羽,昂然站在徐子青右肩之上,那威風凜凜的模樣,著實讓人讚歎不已。
徐子青也整理心緒,歉然道:“多謝唐前輩提醒。”
唐文飛微微點頭,並不介意:“諸位莫動,我將施術了。”
眾人都是點頭,下一瞬,天昏地暗,所有人都仿佛被捲入了一個極其黑暗的所在,四周牆壁堅硬,伸手觸及時,卻又仿佛很是柔軟。
忽然有人叫出聲來:“這是‘袖裡乾坤’!唐前輩好高深的法術!”
徐子青也是訝然,難不成,他們如今是在唐文飛的袖子裡了?他也試著摸了摸“牆壁”,果然很是柔韌,與布料頗為相似。不過卻也平滑,伸手叩擊時,似有金鐵交鳴之聲。
如此法術,一次捲入數百人,真不知何等修為能至於此。
眾驕子在這袖子裡頭只過了須臾,好似才幾個呼吸間,便感覺又是天光大亮。跟著腳下不穩,已然從毫不透風的袖裡乾坤落在了地上。
再抬頭一看,眼前便是一座大殿,就像只用了一塊光滑巨岩雕琢而成,整個竟是連一絲縫隙也無!
好生神妙!真是鬼斧神工!
還不及驚歎許多,那殿門就是大開,內力是寬敞內殿,一應陳設式樣古樸厚重,處處顯得大氣,更絕無半分庸俗。
內殿之中,有無數長幾,分作左右兩側,正中有一個主位,前面也設有長幾,大小樣式與左右並無區別。
唐文飛入得內殿,直向主座而去,他一撩衣擺,先行坐下。
眾修士見殿中分有座次,卻不主動前去。
唐文飛先道:“請宿小友,徐小友居於右側首次二座。其餘人等,各自入座即可。”
單靈根資質在前,如此區別相待,眾修士也無憤怒可言。宿忻便坐了首位,徐子青則到了他左手邊。而徐子青的下一位,坐的卻是徐紫棠。
徐紫楓後退一步,依規矩盤膝于其胞妹身後蒲團之上。
座次之間相隔並不算遠,徐紫棠因一粗一細雙靈根之故,坐在此處也不唐突。徐子青雖對徐紫棠也很有幾分欣賞之意,可見她這般匆匆而來,心裡卻生出一絲異樣之感。似乎,她是沖自己而來。
而徐紫棠,也的確是沖他而來。
且見徐紫棠才一落座,已然是側頭過來,軟語開口:“族兄兩年前救我性命,為何不告而別?紫棠遍尋族兄不到,真不知該如何拜謝。”
徐子青看著徐紫棠,神色也有些複雜。
徐家之中,他對徐氏兄妹二人印象都頗為不錯,徐紫棠高傲而不無理,徐紫楓堅定而有作為。即便徐紫楓為家族而棄他,但後來因禍得福,他更由此識得雲兄、孵化了重華,故而也只是失望罷了,倒並未有多少埋怨。
現下卻在這境地與兩人相見……
歎了口氣,徐子青溫言道:“紫棠姑娘,你若有話要問,便問罷。”
第79章 文鬥武鬥
徐紫棠也歎息一聲:“族兄當真出身徐氏?”
徐子青道:“是。”
徐紫棠面色微變:“七年前,族兄可在百草園?”
徐子青又道:“是。”
徐紫棠沉默了。良久,她才問:“我兄長曾在秘境中……因一人而被要脅,那人可是族兄?”
徐子青與徐紫棠對視,輕輕點頭:“……是。”
三問之後,徐紫棠不知如何再繼續下去。
徐子青也知此女素來性情高傲,恐怕有許多話說不出口。然而與徐家之事于徐子青心裡早已了結,可對徐家而言,卻還不曾了斷。
故而此時,他需得說個明白了。
“紫棠姑娘,七年前秘境中,令兄為家族而棄我,我心中並無怨恨,只當還了徐氏生養之恩。”徐子青緩緩開口,“兩年前秘境中,我並非只救你一個,也並非只救徐家之人,不過是因心軟而順手為之,不值一提。”
聽他此言,饒是徐紫棠已然按捺脾性,卻也有些臉色難看。
徐子青卻又說道:“出秘境後,我意外得知田家密謀之事,傳音於家主……乃是為還賀管事與徐家照拂之情。如今見徐家安然無恙,我心已安,且我早入了散修盟,與徐家再無瓜葛了。”
話已至此,徐紫棠無言以對。
這徐子青該還的恩義盡皆還了,任誰也不能說他薄情寡義,而徐家到底還是失了一個單木靈根。
徐紫棠也不再多說,再多說,恐怕連點頭之交也沒得,反而要激起對方怨憤來。於是她只點了點頭,稱呼卻並未改變:“若族兄有需要徐家之處,無論何時,徐家都義不容辭。”
徐子青之前話說得頗重,雖是為了了斷、並無悔意,卻也覺得有些失禮。徐氏一族到底是他出身之族,他亦不欲徹底毀其臉面。左右日後他定然不會當真去請徐家做事,如此淡淡疏離,也未嘗不好。
他便也點了點頭:“自然。”
兩人交談告一段落,徐子青右側的宿忻卻側過頭來,伸出手指戳了戳徐子青的手臂。
徐子青轉過頭,有些疑惑。
卻見宿忻擠眉弄眼,滿臉促狹:“美人相約,子青兄快活否?”
徐子青哭笑不得,他素來知曉宿忻直率,可這直率用在打趣他上,卻是大大不好。就搖了搖頭:“可不是這一回事。倒是阿忻賢弟若想要結實紫棠姑娘,我可以引見一番……”
這回便輪到宿忻連連搖頭了:“罷了罷了,美人雖美,卻是看著冷傲,若非子青兄這般溫柔和善之人,恐怕是融化不了……”
徐子青歎口氣,宿忻又將話引到他的身上,可不是調侃之心未死?真真使人無奈。便如他所說,徐紫棠美則美矣,卻非他心慕之人,再這般談論下去,且不說這原本便很是無禮,萬一要給那紫楓公子聽著——哪怕宿忻已是單靈根了,又能挨得住幾道劍氣?可莫要禍從口出才好。
好在這番對話也只寥寥數句,很快眾修士都尋了位子坐下,那唐文飛輕輕擊掌,在座眾人便也都安靜下來。
唐文飛微微一笑:“諸位皆為昊天小世界中潛力強勁之人,故而能到此處。不過既然來此,便有些說道,要與諸位言明。”
眾修士都是神色一肅:“是,請唐前輩直言。”
唐文飛也有些滿意:“升龍門大會一共五日,每日皆有諸多比鬥,或是文鬥,或是武鬥,除卻以靈根而來者外,最終還要留下勝者二十人。其餘眾人,到時自有我送爾等出去此峰。”
他此言甚為直白,並無矯飾之處,因此眾人一聽,就是一凜。早先原本就曉得是這一回事,不過當真聽唐文飛如此不客氣地說了出口,又是別一番滋味了。
就有人問:“唐前輩,何為文鬥,何為武鬥?”
唐文飛向那人讚賞頷首,隨即道:“文鬥以修為論深淺,武鬥以功法決勝負。”
又有人說道:“還請唐前輩細說。”
唐文飛略沉吟,道:“也罷,想來諸位也很是心急,不如今日先行文鬥,去掉一些人去。餘下幾日便行武鬥,而文鬥落敗者,也能趁機於靈脈附近好生修行,不浪費這幾日光陰。”
眾修士聞言,心中越發緊張不安,卻也都曉得此乃良策。有些修為堪堪過了煉氣九層,亦或是信心不足之人,反倒在心裡對唐文飛生出許多感激來。
唐文飛也樂得結這一個善緣,當即率先而行,將眾修士帶往大殿之後。
出了大殿,眾人始發覺此處靈氣之濃郁,比起臥龍峰還要強上不少。眾人更有猜測,不知靈脈埋于這騰龍峰何處,又是如何了得?
隨唐文飛行了一段,眾人便不必再猜了。
原來越是往那後山行去,便越發覺得靈氣充沛,走得越深,靈氣越盛,之前諸多之處皆不可與其相提並論。
很快到了後山,眾人就見到一座山崖,極為陡峭,直沖上天。
那崖上寫了三個大字:騰龍峰。
這幾字竟好似是以劍刻劃,筆走龍蛇,劍氣凜然。
眾人站在崖下,才看了那三字幾眼,便覺一陣呼吸困難,幾乎就要窒息。
倒是徐紫楓見到,眼中頓時現出一種狂熱。
好劍法!好氣勢!
唐文飛見眾修士神色恍惚,便是輕笑出聲:“諸位回神。”
被他嗓音驚醒,眾修士紛紛醒轉,這回有了防備,再看上去時,影響也小了幾分。只是仍不敢多看,唯恐被攝了心神。
徐子青見到那三字,也有些驚異,不過卻不至於為其所迷。只因那劍法雖好,他到底曾見過好友雲冽之縱橫劍氣,比起崖上劍法,也是不遑多讓,甚至更勝一籌。故而並未失態,只是微微一怔罷了。
唐文飛笑道:“諸位往此處看。”他抬起手臂,遙遙一指。這動作分明也並無出奇之處,卻是引得人視線不能離開。
眾修士隨之看去,都是愣神。
就在那石崖上,還有十塊平滑的石板。
那石板形狀如磨,光滑如鏡,潔淨如玉,色澤如凝乳,大小如車輪。
唐文飛道:“此物名為聚靈通寶,為煉器師煉製而成,安在這騰龍峰上,也是諸位用來文鬥之物。”
眾驕子凝神傾聽,唯恐聽得漏了,就要吃虧。
唐文飛又道:“文鬥的規矩很是容易,不過是每十人一同朝那聚靈通寶盡力一擊。若是修為在煉氣十層以上,通寶將變為紫色;煉氣九層以上、十層以下,通寶則變為紅色。修為越是精深,靈力越是純淨,那通寶的顏色也越發深邃。故而極易辨明。”
眾驕子恍然大悟,這般不傷和氣又清晰明瞭,怪道叫做“文鬥”了。都是沒得異議。
唐文飛便說:“還請煉氣十層以上的修士出來一步。”
他話音一落,零零散散,就出來了六人。能在五十歲之前達到煉氣十層者少之又少,且十年一度,自然人數稀少。
其餘修士見到來者僅有六人,也是齊齊抹了把冷汗。
煉氣十層與煉氣九層有一個等級之差,前者多半都能留下,當然是人數越少,對後者越是有利了。起碼,如今至少還有十四個名額能爭上一爭。
六人一同站在了聚靈通寶前面,周身都是一道光芒閃動,手裡也各現出一件法器來。
徐子青見到,那六人所拿多為飛劍,也有錦綾、長鞭者,品相都是上乘。
不消呼喝,六人又是一齊出手,或是以飛劍斬擊,或是錦綾直沖而去,又或是長鞭抽出厲光。六道光芒分別自其手中法器擊出,盡數打在聚靈通寶鏡面上,全數被其吸收進去。
下一刻,聚靈通寶便發出光芒來。
無一例外,全是紫色光芒。
其中兩人淺紫,三人中紫,一人深紫。
修為深淺,可謂一目了然。
散修盟唯一的煉氣十層修士卓涵雁卻是中紫,比上差些,比下則有餘了。
宿忻與徐子青站在一處,見狀正是眉飛色舞:“卓師姐定能留下!”
徐子青一笑:“卓姑娘的確修為精深,她那一手長鞭很是厲害。”
宿忻也笑道:“那鞭子是一件上品法器,乃是白長老贈予卓師姐,與師姐屬性相合,最是被她愛惜。若非品級仍是低了些,恐怕她都要將其煉化、作為自己的本命法寶了!”
徐子青點了點頭:“卓姑娘之事,我等應不必為她擔心。”
兩人說了幾句,這六人已是應唐文飛之意站到了另一邊,文鬥算是勝了。
唐文飛便示意煉氣九層的修士速速來鬥。
很快修士裡讓出了十人,這十人或是器宇軒昂,或是嬌美如花,都是一身不俗的氣度,可見信心頗足,才敢這般頭個上來。
他們也都是以法器打出最強的招數,使那聚靈通寶發出光芒。
若說方才那六位是眾修士意料之中,這十人打出一擊後,卻是使得許多修士驚呼出來。
只見那聚靈通寶光芒大作,齊齊顯出紅光!這紅光非是淺紅、薄紅、緋紅,而是一種深邃的深紅,色澤如此濃郁,竟好似已然極為接近紫色一般!
顯然,他們的修為都是煉氣九層巔峰,若是能捅破那一層薄膜,就會立即晉級為煉氣十層!
這一次的升龍門大會武鬥,似乎已然註定了龍爭虎鬥……
第80章 無量宗挑釁
唐文飛見狀,也是勾出一抹笑容,連道三聲:“好、好、好!”他笑道,“爾等有如此修為,殊為不易,也站到那邊去罷。”
這十位天才聽得,俱是一喜,抱拳後,就站到方才那六人身側。
十人走,又有十人來,此回卻有五人打出深紅光芒,另五人則皆為中紅,顏色也頗為相近。
如此有數十人過後,那聚靈通寶上顏色才漸漸變成淺紅。這些人等便是修為堪堪過了煉氣九層,實則根基不穩、亦或是遠遠不如他人的了。
不過許是早有準備,這些被刷下的修士們並無怨憤之色,心裡雖說也有些不敢,倒也曉得的確是比之不過,便按捺下來,要趁這幾日好生利用靈脈一番,也算沒有白來一場。
散修盟中共來了八人,除卻徐子青、宿忻與卓涵雁外,其餘五人居然有冉星劍乃是近乎煉氣十層,另四人則使聚靈通寶變為中紫……如此一來,竟是全都留下來了,而未有一人黯然失敗。
宿忻身為少盟主,與有榮焉,與徐子青是相視一眼,眉飛色舞。
待所有人都文鬥完了,唐文飛本要再度開口,卻聽一人突然說道:“徐子青道友雖是以靈根擇入,卻也有煉氣九層修為,為何不也在此聚靈通寶上試一試?”
徐子青並未料到有人點名,微微一怔。
宿忻順之看去,皺眉道:“原來是無量宗的人,難怪如此可惡!”
這個無量宗徐子青也聽過一些,還未有散修盟之前,這個宗派便已然盤踞上瀘州,為一等一的大派。後來散修盟盟祖建立散修盟,為爭奪資源,就與這宗派有些齟齬。這般無數個年頭下來,散修盟在上瀘州穩穩紮根,那無量宗就越發不喜散修盟了,即便並無生死大仇,私底下也時常有些小衝突。
徐子青轉頭去看,果然見到一位身穿華服的傲慢青年,他記得,此人之前打出的是淺紅光芒,定然是不能留下的,這時出言挑釁,自然也不怕那大世界中人不悅。
宿忻在旁又道:“這傢伙是無量宗宗主的重孫兒,憑著嗑藥到了煉氣九層,很是輕浮。此時來到此處,也不過就是見識見識。無量宗真正的天才叫做張弛,已然是煉氣十層的高手了。”
無量宗是料想徐子青不過二十歲年紀,從前又未聽說,必然是剛加入散修盟的散修。如此肯定沒得多少資源,能修行到煉氣九層,多半是倚靠靈根之故,說不得還有散修盟強行為他提升修為,根基絕不會穩固。現下散修盟出了兩個單靈根,最為沒臉的就是他們無量宗,宿忻煉氣八層修為,他們不好開口,可這個徐子青,卻可以讓他出一出醜。
那傲慢青年修為不濟,小心思不少,他見了這機會,就很是囂張地磋磨起徐子青來,是半分也不畏懼。
唐文飛見到,眉頭微動,並未說話,卻是因著他也想曉得這徐子青根基究竟如何。單靈根的確稀少,可小世界裡的單靈根……也不知如此良才美質,是否被浪費了去。
無量宗中人能想到的,散修盟中人自然也能想到。除了曾與徐子青並肩作戰的宿忻毫無擔憂、只有憤怒外,其餘六人皆知他們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故此都將擔憂目光投了過來。
徐子青回以一笑,之後點了點頭,並不看向那傲慢青年,而是笑道:“晚輩也正有此意,唐前輩,不是可否通融?”
唐文飛笑道:“無妨,文鬥已了,你們皆可去耍耍。”他此言一出,便不是徐子青一人可去試那聚靈通寶,而是但凡以靈根入之人均能前去。
宿忻就肆意一笑:“既然如此,子青兄,我比你小,你不如讓我先頑一遭?”
徐子青笑道:“那便要阿忻賢弟先請。”
宿忻就一甩袍袖,快步過去。他動作很是簡單,張口只吐出一條碧藍火焰,直直沖到那聚靈通寶上!聚靈通寶鏡面藍光一閃,吞沒了這長長火柱,而後就霎時顯現出耀目的光彩來!
是金黃色的光芒!
煉氣八層修為于聚靈通寶上之顯化為黃色,濃到極處則為金色,現下宿忻弄出的顏色在金與黃之間,可見他已然是打通了過半穴竅,再多運功一段時日,就能突破到煉氣九層了!
而且他根基扎實,全然不像是剛剛洗淨靈根之人。
徐子青曉得宿忻的心意,就也走上前去。他略思忖,豎起兩指,默運心念。
眾人便見到他指尖驟然泛起一點青芒,這青芒極快化為青色光團,隨他手指一點,就變作了一道青色光束,“嗖”一聲,精准地射入他對面的聚靈通寶上!
聚靈通寶被打了個正著,霎時染紅,自淺紅到中紅,顏色逐漸加深,終於在深紅上停了下來。
不過這紅的確只是紅,不及之前幾名天之驕子那般濃郁得近乎於紫,但也是色澤瑰麗,猶如驕陽!
能使聚靈通寶如此顯化,足見他也是積累厚實,並無半點根基不穩的跡象。
事實也的確如此,徐子青自打踏入仙途以來,就屢遭磨難,更曾經遭受丹田被廢之厄。而後幸而吸納了乙木之精,才修補丹田,重回仙道。
也正因如此,他體內的木氣要遠勝與之同樣屬性之人,何況還有傳奇功法《萬木種心大法》供他修行,有單靈根淨化其吸入的靈氣……之後再經歷諸多世事,修行不綴,終於達到這等修為。
可說徐子青如今修為皆是苦修而來,雖有些運氣,可到底險難為多數,且有那般經歷,又怎會根基不牢?
故而那無量宗的挑釁,卻是失算了。
唐文飛見到宿忻與徐子青二人表現,眼裡閃過一絲滿意。不過眾修士也不是愚鈍的,明眼人一見便知其中的道道,自然不會去湊熱鬧。因此之後再無其他以靈根選入者去“試試”,而是笑語一番,各自推辭了。
徐子青和宿忻此舉,是狠狠挫了那無量宗的銳氣。方才面上露出擔憂之色的其餘散修盟中人,也都是放下心來,現出喜色。
無量宗之人恨恨看了散修盟中人幾眼,也不再多言。這一盟一宗之間矛盾不少,可既然已是做了無用功,自也是不會繼續下去了。
唐文飛這時又是一笑:“如今文鬥勝者五十二人,明日起開始武鬥。至於今日……天色也不早,諸位可各擇洞府,養精蓄銳。”
他說罷,袍袖一揮,頓時眾人眼前又變了個天地。
只見後方原本是一片濃雲密霧,就如同乳白色的凝脂,粘稠而見不到任何景色。可唐文飛這一揮之後,雲霧卻忽然散開了。
霎時間,一股極其濃郁的靈氣撲鼻而來,好似整個人都被浸泡在渾厚的靈力中一般,每個毛孔都在爭先恐後地呼吸。
毋庸置疑,這定然是三階靈脈!
在昊天小世界裡,從未出現過三階靈脈,即便散修盟曾經有運氣得到一條靈脈,卻也不過是位居於三階靈脈之下的小靈脈罷了。
因此誰也不知道,原來三階靈脈竟是有如此驚人的靈氣,近看來,那靈氣濃烈得仿佛形成了一條條虛幻的長龍,在山間暢快地遊走……
剛給這三階靈脈震動,眾修士再抬眼看清前方,又是一驚!
就在那雲霧之後,乃是一片光禿禿的山壁,高聳入雲,挺拔峭直。
山壁上被鑿了有數百洞穴,疏疏落落的並不顯得擁擠,然而那些個洞穴卻無絲毫特殊之處,大小、洞口寬窄就如同精密測量過,皆是一般無二,同時卻又無斧鑿痕跡,顯然是仙家妙法鑄成。
只是不知是如何高深的修為、何等神妙的術法,才能開闢出這些洞府來,真真讓人神往不已!
才來了騰龍峰半日,就已然見識到諸般奇妙神異之處,眾驕子即便從前有多少自傲,在此處再生不出一星半點來。
唐文飛手指輕點那最高處的幾個洞穴,說道:“以靈根而入者,居於頂峰。其餘諸人則無此限。都去罷!”
他話音落後,眾驕子也並不多言語。此時無需再想,既然洞府開闢於那山壁之上,三階靈脈也定然埋藏其中。
勿論是已然文鬥落敗者,亦或是要準備明日武鬥者,前者不願再浪費半點時光,後者則是要精心準備,以圖留下……都是紛紛想要儘快入一個洞穴,好生修行去了。
下一刻,就有百道光芒平地而起,不約而同地朝那些洞穴投身而去。
徐子青與宿忻站在原地,並不與人爭搶。
過得一會,驕子們都已擇好洞府。徐紫棠等幾名雙靈根之人也給他們的師長帶著,騰空而起。
宿忻這時笑道:“子青兄,可算到我們了。”
徐子青也是一笑。
兩人就紛紛使了手段,一個足下生出碧葉,另一個踩著本命寶火,都是飄搖而上……他們離地越來越遠,也漸漸越過下方的洞府,直至巔峰。
終於,到了峰頂。
最頂峰處還剩下四五洞穴,吳長老彭長老同穴而居,徐子青與宿忻則各自踞于兩位長老左右之側,以便於兩位長老護持。
如此定好居處,徐子青沖宿忻微微一笑,就抬步走入了自個的洞穴之中。
才踏進去,又是另一番感受。
第81章 雲冽現身
洞穴不大,除了那僅能容納一人進出的洞門外,內裡大約只有十尺方圓。
但這洞穴裡的靈氣,卻比起外頭能感知到的還要濃郁許多。
徐子青走到裡面,盤膝坐了下來,隨即抬手打出一道禁制,將這洞穴徹底封閉了住。
不過還未入定,又有兩道金芒突兀閃現,打在他布下的禁制之上,霎時給它鍍上一層淡淡金光,也為其增加了一分森寒殺意。
而一個身形虛幻的白衣男子,不知何時已然坐在了徐子青的對面。
徐子青微微訝異:“雲兄?”立時端正神色。
以往雲冽極少主動現身,一旦出現,必然是他有何處做得不妥,而今想必也是如此。故而他立時自省起來。
雲冽見他這般肅穆,眸光微動,而後開口:“非是你言行有差,你勿須如此。”
徐子青赧然,他輕咳一聲:“……是我想得岔了。”又問,“雲兄可是有話要與我說?”
雲冽道:“你心中所慮,盡可道來。”
徐子青一怔,隨即心中一暖:“原來雲兄知我……”
雲冽神色冰冷,語氣也無甚波瀾:“你在此地築基,便是我小竹峰之人。份屬同門,且你我相交已久,你不必思慮過甚。”
徐子青聽完,目光也柔和許多:“雲兄心意,徐子青記下了。”
雲冽微微頷首:“問罷。”
徐子青很是歡喜,便不再多慮,與從前一般問道:“雲兄可知這升龍門守門人是何身份?又為何有這升龍門大會?”
雲冽略思忖,說道:“傾隕大世界周遭有無數小世界,其中三百七十一個小世界有升龍門與大世界相連。而升龍門內含颶風,時時關閉,每十年颶風稍弱之際,便能開啟,接納小世界之人前往大世界,互通來往。”
徐子青暗暗點頭,心道,原來十年一度是有這緣由。
雲冽又道:“升龍門守門人,均為金丹真人。”
此言一出,徐子青頓時一驚。
金丹真人?那豈不是修為更在好友之上!
雲冽淡淡看他一眼,將此事說了完整。
原來自打數百萬年前有大能發現大小世界有升龍門相接之事,便將這消息傳遍整個大世界。也因如此,不過短短數十年,就找出了數百升龍門,從此再並非只有極強的修士方能進入小世界,其餘修為弱些的修士,也可前去。
不過升龍門裡颶風肆虐,平日裡唯有金丹真人方可安全出入。小世界中人能有此修為者寥寥無幾,更因許多資質超卓的修士因見識淺薄、以為闖這升龍門可鍛煉體魄,而枉死其中……後來大世界眾多宗門商議,要每十年派遣一名金丹修士前往小世界坐鎮,阻止年少輕狂而不自量力的眾多小世界天才平白隕落。
但大世界之環境與小世界可謂天壤之別,眾多修士都是與天爭命,怎能願意到這小世界來做看守?
後來經由眾多宗門協商,才總算定下一個章程來。
小世界雖小,多年來卻也有眾多天才出世,只因先天環境所限,竟多數仙路飄搖。而大世界雖不缺天才,可傑出的弟子自也是不嫌少的,既然如此,為何不吸收小世界中資質出眾之人?
因此就有了築基期以上可入升龍門之事。
至於為何是築基期,就有兩個因由。
其一,即便每十年升龍門內颶風皆要減弱,可築基期以下之人進去,那也只有一個“死”字。
其二,只有在小世界如此惡劣環境下亦能築基者,才有資格使大世界中人另眼相看。不然若是任誰也能進入大世界中爭奪資源,豈非對大世界中那些掙扎仙路之人大不公平?
同時為了選擇資質更佳者,就有了升龍門大會。
這大會種種規矩之下,其實皆是為給小世界中最出色的天才增加籌碼,為他們大開方便之門,更也是給守門人一個為門派拉攏人才的機會。
只有在更多天才的誘惑之下,各大宗門才能心甘情願派遣門內金丹真人到小世界坐鎮。而為使那金丹真人不生怨忿,不僅每位真人只需停留十年、不會連任,更是准許他們將三階靈脈帶入小世界。此舉不損其修行,也有大把補償,久而久之,竟是人人爭搶的活計了。
守門人于升龍門大會上,可觀察此屆有多少資質出眾者,暗中示好拉攏。雖然不能明白顯露,可畢竟小世界中人所識上界之人有限,往往守門人若是顯得可親,就能輕易取得眾天才們許多好感。若是能拉攏更多人才,門派還有重賞。
不過這守門人也並非全由一個門派所出,而是但凡在升龍門附近的大宗名門互相協商,輪流而來。
徐子青聽完,立時便也明白。
怪道那唐文飛對單靈根者更加客氣,原來非是他本人就如何看重單靈根,而是為其門派,也為自身資源。
而雲冽所在的五陵仙門也是這一座升龍門附近的大宗,只是此次卻並不是仙門中人來做這守門人。
徐子青想了想:“雲兄,你……”他含糊掉“生前”二字,又問,“你可識得這個唐文飛?”
雲冽默然。
徐子青見狀,有些訕訕。
他不曉得可是了戳中雲冽痛楚,畢竟那唐文飛乃是金丹真人,雲兄不知,也實屬自然……
剛要岔過話題,就聽雲冽又開口:“我不識得此人,不過觀其衣飾,乃是霄水仙宗之人。”
徐子青不知怎地,竟覺得雲兄方才是苦思冥想亦不能憶起,不免神色就有些古怪。他定了定神,只當錯覺,再問:“……霄水仙宗?”
雲冽掃他一眼,說道:“霄水仙宗為三品宗門,入門法訣《流雲訣》。”
徐子青聽得新鮮,很是好奇:“宗門亦分品級?那五陵仙門……再者,《流雲訣》是何等法訣,可有什麼特殊之處?”
雲冽答道:“五陵仙門位居二品。”又道,“霄水仙宗鎮門法訣為天階下品功法《霄水真經》,化天下流雲、四海流水為己用,修得最後,流雲流水俱為一體,成就升仙之道。”
徐子青明瞭,忍不住歎道:“霄水仙宗竟有天階功法!難怪唐前輩有如此修為……既然三品宗門便至於此,五陵仙門有何等底蘊,能置於其上?”
雲冽這回卻靜默下來,良久才道:“……一言難盡。”
徐子青怔然,隨即失笑:“是我為難了雲兄。”
想想也是,五陵仙門既能淩駕于霄水仙宗之上,定是有許多其不能及之處。他現下貿貿然問出,以雲兄這般寡言的性子,恐怕當真是一時不能說清。倒不如先專心修行,待入得仙門之後,再慢慢瞭解罷。
與雲冽這一番交談後,徐子青心裡很是快活,對後事也越發有了把握。當下也不多問,就盤膝入定起來。
剛運轉發覺,徐子青就覺得太陽穴一陣微漲。
無數靈氣自天靈倒灌,強塞似的自靈根而下,正如滾滾洪流傾瀉,一下子沖到了經脈之中,化作滔滔巨浪!
十二正經、奇經八脈皆被靈力沖刷,丹田處驟然受了太多靈氣,居然也生出了酸脹之感。靈氣不斷壓縮,變成了純淨的靈力,而後靈力再迅速繞大周天、小周天運轉不休,帶動功法修行。
靈力越積越多,成為股股激流,這激流也往經脈中不斷遊走,在暢通十多條後,終於撞上滯礙之處。
激流不得通過,便積蓄力量,與後方靈力彙集一處,而後奮勇前行,不斷衝撞——“啪!”
細不可聞的破裂聲在經脈之中響起,內世界則好似驚起炸雷,震動五臟六腑!
一個穴竅開了!
然後激流流動不止,再往第二個穴竅沖去……一下、兩下、三下!
穴竅再開!再撞!
很快,靈力激流便挾著一往無前之勢,猛烈地衝擊那兩條還未通暢的經脈,就好似搬開海中礁石,不斷地蠻力衝撞……而在那外世界,因靈氣貫入太快,竟也在他頭頂形成個靈氣漩渦,急速盤旋!
這就是三階靈脈與普通環境的區別!
徐子青飛速運行《萬木種心大法》,體內靈力純淨無比,而如今不斷積累之下,又是雄渾無比。
而這些靈力也不停地為他貫通那些還有窒礙的經脈,將一個個半開的穴竅徹底打開!
靈力的洪流越發順暢地在內世界流動,穴竅、經脈、丹田,渾然一體,自成一種奇異的運轉規律。這就是功法的力量,讓靈力的路線變得特殊起來,也溝通了內世界中所有,使它們漸漸生出了奇妙的聯繫。
徐子青感受到經脈被沖刷得刺痛,卻甘之如飴。
他能察覺到自己的靈力越積越厚,已然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雄渾程度。但這樣的程度還不夠,他甚至能感知到自己的丹田在貪婪地吞噬靈氣,再飛快地送出精純的乙木之力……
“啪啪!”又是兩個穴竅被打通,似乎骨節也因此而發出了呻吟聲。
這種所有毛孔都在呼吸的感覺,讓人覺得無比舒適,就如同在溫水裡浸泡一般,無比熨帖,無比享受……
不知不覺間,十多個穴竅猶如爆竹,連續不斷地炸開。
靈力如入無人之境,將所有經脈不斷開拓……
忽然間,徐子青心神一動,睜開眼來。
原來不知何時起天色已亮,轉瞬間竟是一夜過去了。
第82章 打賭
才張目,徐子青就見白衣男子仍端坐於對面,與昨日入定前一般無二,神色冰冷,不動如山。他不由微微訝異,雲兄並未回到戒中?
未及多想,禁制卻是被人觸動了。
雲冽拂袖,禁制上金芒消散,他人也消失於室內。
徐子青這才撤去禁制,果不其然,就只有宿忻會在此時前來尋他。
只見那紅衣少年踩著柄赤色飛劍,湊了個頭進來,笑意盈盈,顯得眉目如畫:“子青兄這一夜感覺可好?”
徐子青一笑:“方才一直入定,不曾聽見你叫我,實在對不住。”
宿忻也笑道:“曉得你用功,原是我打擾了你。”
徐子青搖頭:“倒沒什麼打擾,阿忻賢弟,你來此尋我,可是有事?”
宿忻歎道:“今日正要武鬥,我想著要與你一同去瞧個熱鬧,見識見識,子青兄以為如何?”
徐子青想了一想,說道:“也好。這許多天才弟子來到此處,正可前去一觀,也好學習一番。”
宿忻點頭笑:“就是這個道理。”
他兩個是板上釘釘能留下的,自然是看那武鬥之人漲漲經驗更為划算。兩人商定,徐子青便站起身來,走了出去,足下自然生出浮空之物。
外頭不比洞中靈氣充裕,故而才出得洞門,就覺得不如方才舒爽了。
宿忻也在感慨:“果真是由奢入儉難。”
徐子青說道:“即便靈氣少些,比之騰龍峰外,卻又強上許多了。”
宿忻應聲而笑:“倒也是如此。”
說了這兩句話,宿忻將徐子青拉到自個的飛劍之上,說道:“用我的飛劍罷。時候不早,若是不能快些,恐怕去遲了,惹得唐前輩生惱。”
徐子青也不介意他粗魯,當下收了術法,立在宿忻身後。而後宿忻催動一個劍訣,這飛劍便破空而去了。他兩個剛起行,另一個洞穴裡便又竄出光來,正是彭長老與吳長老兩個,緊隨護持。
很快繞到騰龍峰前頭,下方就是那巍峨大殿,飛劍疾行俯衝,就落在那大殿之前的一片空地上。
這時已有修士陸續往殿中而去,原來武鬥之所便是在這殿裡。
徐子青與宿忻也並肩而入,裡頭的座次仍是與昨日相同,他兩個就也不客氣,徑直就座。彭長老吳長老居於其後,並不多言。
徐紫棠來得更早,見兩人過來,頷首示意,徐子青自也回了個溫和笑容。而徐紫棠的兄長徐紫楓此回卻並未坐在後方,而是與其親妹同座,卻不知是為何了。
不多時,殿中就有了七八十人。除卻昨日文鬥勝了的,還有些敗者也前往此處,想必是打著觀摩的主意,至於那靈脈,卻是稍稍放棄了。
有人以靈力積累為重,有人則以為術法招式更加重要,倒也沒什麼好說的。
人都坐定,外頭忽然湧來一團雲霧,直奔主座。
到首位後,雲霧化開,顯現出白衣錦袍的英挺青年,就正是唐文飛了。
徐子青聽雲冽提及霄水仙宗所習功法之事,見到這等景象,心裡暗暗揣摩。
想道:果然是身姿如流雲,如此瀟灑自在,從容優雅。
唐文飛唇邊含笑,丰姿如玉,眼一掃,而不帶半點煙火氣:“諸位來此武鬥,點到為止,不可妄下殺手。”
眾修士都是雄姿英發,各個野心勃勃,應聲道:“遵唐前輩之意!”
宿忻湊近徐子青,悄聲道:“我聽得師父說過,每次升龍門大會皆有不少傷亡,不曉得此次如何。”
徐子青奇道:“唐前輩方才言明要點到為止……”
宿忻卻把頭搖了兩搖:“前頭半句聽聽就過,後頭半句才是重頭。”
徐子青一怔:“……不可妄下殺手?”
宿忻道:“正是。武鬥之時,只要不辣手殺人,便是將對手重傷了,也不算違反了規矩。”
徐子青不解:“那傷亡……”
宿忻一歎:“如何傷人也是一門功夫。再者當真拼鬥起來,又哪裡確信能收得了手!固然歷年守門人皆有出手攔阻,可畢竟多折損一人,自個就多幾分機會。故而對戰時,各個修士都是心黑手毒,直往要害出手,或用一些偏門之術。頂多就是莫要在這殿裡鬧出人命,而打完之後,誰還管他?”
更有許多內幕,譬如借助法器,使得對手看似傷得不重,實則內傷難愈,多與人拼鬥幾次,就不得不為了小命認輸。亦有被傷得狠的,在殿裡不曾出事,才回去洞穴裡後,就因療傷不當猝死洞中的……總歸都有些小手段。
徐子青聽得眉頭緊皺:“這未免也太卑鄙了些。”
宿忻看向徐子青,卻有幾分無奈:“話雖如此,可誰人不想留下?此處修行一日,可抵外頭修行十日。在此修行一年,堪比外面十年。修仙之人都想要突破關卡,延續壽命,更何況此地更是晉身大世界之最佳路途。有這大好良機,自然都是不肯放過。”
徐子青心中暗歎,有幾分不快,隨即也變作了無奈。
於他而言,還是坦坦蕩蕩,心境才能安穩。
照徐子青想來,那等用盡手段之人,必然滋生心魔,到時候恐怕反而對道心有損……不過修行之事,仍是要自我堅定才好,他一個區區還未築基的生手,焉知哪個好、哪個不好?還是莫要多事罷。
這便不多廢話,那廂已然要開始武鬥了。
唐文飛食指輕點左掌,手心裡就現出一個白玉籤筒,裡頭整整齊齊數十根玉簽,輕輕一搖就是清脆悅耳:“每一支簽上書寫一人名姓,搖出何人,便是何人。”
他溫和一笑,說完此句,已是將那籤筒朝半空一拋——
只聽得叮咚之聲不絕於耳,那籤筒外頭煥發陣陣毫光,顯然也是一件法器。
忽然間,籤筒驟停,裡頭突然吐出兩支簽來。
這兩支簽極快倒飛而出,直直撲向左右兩側,正要往兩名修士的面門打去!
既然是在文鬥中勝過了許多人的,又豈是輕易就能擺平之輩?那兩個修士均是不慌不忙,都各自抬手一招,就已然將簽握在掌中。
這便是定下了第一局對戰之人了。
唐文飛道:“既然拔了頭籌,便請出場罷。”
於是左右兩側各走出一個人來,分別站在殿中兩方。唐文飛便又伸出手指,虛虛在半空劃了兩下。
只見他手指劃過之處,生出兩道細細雲氣,倏忽間就到了那兩人近前。而後雲氣陡然散開,化作兩層極淡的白霧,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兩側看客矮幾之前。
眾看客都只覺眼前花了花,下一瞬,便有些不同尋常的感覺。
因而都已知曉,是唐文飛設下禁制,護持眾人安全。
再看場中兩人相對而立。
左邊那人長身玉立,是個年貌保持在三十歲左右的剛毅男子,皮膚呈古銅色,肌肉緊實,身後更負有一把長刀。
他看起來倒不像一位仙風道骨的修士,反而像一名俗世的刀客。可若當真將他做當做一個刀客,卻是萬萬不可。
此人周身刀氣凜凜,氣勢也很是霸道,那把長刀黑中帶紅,可見飲血無數,正合這男子的氣魄!
他抱拳道:“神刀門張天泰,請!”
右便則是一個女子,她生得一張鵝蛋臉,秀眉彎彎,未語先笑,已然顯得十分動人;又是身姿窈窕,肌膚勝雪,頗有弱柳扶風之態。她雙臂纏有一條錦綾,繞了那纖細腰肢數圈,越發顯得楚楚動人。
這也不像是一位追尋仙道的修士,而像是一位弱質纖纖的閨閣少女。
她這等相貌的女子,尋常情形只消與人打個照面,就要先削去對方的三分警惕,使她占了上風了。
這女子抿唇一笑,輕聲鶯語:“小妹淨樂宮季半蓮,久仰張大哥盛名……請。”
徐子青認得這兩人,分明都是文鬥時修為在煉氣十層的六名佼佼者之一,不料第一場就已遇上。不知將有如何收場……
正想時,他便覺身畔多出一人,側頭去看,正是宿忻。
徐子青訝然:“阿忻賢弟,你這是?”
宿忻笑道:“既然要看打鬥,不如坐得近些,也好說話。不然獨自一個去看,又有什麼趣味?”
徐子青搖頭:“這可不是為著趣味……”
宿忻先是一樂:“子青兄總是這般一板一眼,不妙啊不妙。”說完又覺不妥,趕忙再道,“不過是如此說說罷了,實是觀戰之時與人論證方能得之深意,非是單純玩樂之故。”
徐子青見他如此連連解釋,是忍俊不禁:“阿忻賢弟所言甚是。”
宿忻這才歡喜起來,眼一轉,卻起了另一個念頭:“你看這兩個都頗有名氣,可要與我打個賭?”
徐子青一愣,隨即失笑:“這……”方才還說並非玩樂,轉眼卻又尋起了樂子。這宿忻,當真半刻也不能得閒。他便道,“那兩人還未出手,怎麼去賭?”
宿忻說道:“便等兩人鬥得一時,你我再來各押一方,至於彩頭……”他一笑,“左右要在此地留上一年,你若贏了,我陪你修煉三日術法;我若贏了,你陪我修煉三日術法,如何?”
徐子青略想了想:“倒是可行。”
宿忻喜道:“那便說定了!”
兩人打賭,又有彩頭,再看對戰時,也越發興致勃勃。
而場中已然打過招呼的兩人,如今也正要動手了。
第83章 第一戰
淨樂宮中弟子最擅利用己身優勢,季半蓮才說了“請”字,臂彎裡錦綾就已如同一條白色巨蟒,破空之聲“噝噝”作響,有如吐信,越發顯得那錦綾刁鑽,多變狡詐,好似蛇行。
而張天泰卻是郎心似鐵,他早在季半蓮開口之際,就將長刀握在手中,那錦綾剛剛探頭,他已是高舉刀柄,重重劈下——
刀氣如浪,洶湧卷去!錦綾如蛇,纏綿繞來!
刀氣與錦綾絞在一處,一個強霸鋒利,一個溫軟柔韌,也不知是刀斷錦帛,還是以柔克剛……
眾修士都是睜大了眼,觀看這兩人纏鬥。
張天泰與季半蓮修為相仿,這一擊出來,即便聲勢似有不同,但實則威力相仿,一時之間氣浪迷了人眼,竟是不能立時看出來。
只見季半蓮雙腕纏著錦綾尾端,玉臂輕揚,身姿旋轉,翩翩而舞。那錦綾就隨之而動,忽前忽後,若隱若現。
那刀氣過來,每每將要碰到一星半點,卻給那錦綾拍開,是一沾即走……終於不能劈個實誠,反倒是給錦綾將刀上霸意卸下來了。
此時來看,仿佛是季半蓮占了上風。
宿忻瞧得歡喜,側頭問道:“現下他兩個已然戰過一個回合,子青兄,你選哪個?”
徐子青笑道:“你既然喚我一聲兄長,自然是由你先選。”
宿忻輕咳一聲:“那我便不與你客氣。在我看來,季半蓮狡猾如狐,多半是要勝了。”
徐子青微微一笑:“你選了季道友,我就選張道友罷。”
宿忻自覺占了便宜,摸了摸鼻子,又看兩人對戰去了。
這時他卻不知,徐子青一邊細細觀看張天泰與季半蓮之戰,一邊卻將意識沉入戒中,與他那至交好友說起話來。
“雲兄,且與我一同觀戰?”
戒中人道:“諾。”
眼見季半蓮占了上風,張天泰卻毫無焦躁之色,他面色冷沉,揮刀橫斬,刀氣霎時變向。
此時那錦綾恰恰往這處迎來,眼見就要與刀氣相撞!
季半蓮見到,纖腰急擰,那錦綾頓時舞出三層圓環,團團將她包圍,正如仙子立于月下,清麗逼人。
這正是她將錦綾收回,不肯與刀氣正面相抗之故。
徐子青卻有些不解,那錦綾、長刀皆為法器,若當真撞上,未必錦綾就要給刀氣斬斷,為何季半蓮如此小心,竟不願讓它碰上絲毫?
他既然不解,便也問了。
戒中雲冽答道:“若要練刀,刀鋒需得飽飲鮮血,張天泰這刀已有幾分火候,刀氣之中亦帶有死者煞氣,很能傷人。”
徐子青想一想,說道:“季半蓮的錦綾卻很是乾淨,一旦碰到,卻要給那刀染上煞氣,到時要將其煉化,卻很是耗費工夫……”
雲冽道:“除此以外,亦與兩者法器之性相干。”
這便是在考校他了。徐子青細細思忖,又道:“長刀雖然霸道,形態則比錦綾短上許多,然而它刀氣外放,可隔空傷人。錦綾極長,原是能伸縮變化,威力無窮,可惜於這等情境中反而左支右絀、受到桎梏了。”
雲冽聽完,才又開口:“若是事到臨頭,季半蓮當不再諸多顧忌。”
果不其然,場中張天泰洞察先機,立時“刷刷刷”三刀連斬,劈出了三道極犀利的刀型罡氣!
這三道罡氣“嗡嗡”震動,猶如鐘鳴,呈“品”字形極快沖到季半蓮身前,正是避無可避。若要將那錦綾撤開,季半蓮便要中了刀氣,若是不拿,則非得汙了錦綾不可!
眼見張天泰出刀猛烈,季半蓮秀眉一蹙,也是當機立斷,不再顧惜錦綾!只見她雙臂不知怎地一擰,錦綾就好似一個陀螺,急速地旋轉起來!而季半蓮就在陀螺中間,神色肅穆,眼裡也流露出一絲肉疼。
“噌噌噌噌噌——”
三道刀罡迅速撞上“陀螺”,卻發出連串金鐵交鳴之聲!
“陀螺”飛速旋轉間,正是水潑不進,那刀罡也不能入,被它極快地層層削減、四處飛濺,磨損了全部威力!
張天泰不慌不忙,又是連連揮刀。
頓時刀罡與“陀螺”不斷碰撞,終於那白色“陀螺”之上逐漸生出了鐵銹似的污點,而它轉動的速度,也漸漸慢了下來……
張天泰很是沉穩,口中厲喝一聲:“哈!”
下一刻,十尺長的刀罡直沖而出!
“陀螺”防禦之力已然耗盡,再不能消磨刀罡力量,刀罡與之相觸間,它發出一聲悲鳴,立時響起一道裂帛之聲!
“啪!”
炸成了粉碎!
雪白的錦綾好似片片白蝶,在罡氣衝擊下四散開來,現出了之前被護得好好的季半蓮。
而此時的季半蓮面色微微發白,顯然她之前通過舞動錦綾化去刀氣,也很不好過。如今看來,靈力恐怕已被耗去了大半。
張天泰的靈力消耗,也不在季半蓮之下。
他所使出的乃是神刀門人人習練的《天刀縱橫訣》,最是強橫霸道,修士一旦將它習練到深處,周身也自然生出一種懾人之氣來。
張天泰練這刀訣足有三十年,可說浸淫極深,更能使他手中寶刀發出刀氣、刀罡——整個神刀門中,他只在他師尊、當今門主之下,其餘人等,再無人是他的對手!
然而若要發出刀氣、刀罡卻也不是那般容易,要耗費的靈力頗多,以他如今這般深厚的修為,也只能堪堪斬出十刀來。如今為了破除季半蓮防禦,他已然劈了六刀!只剩下四刀可用了……
季半蓮看著已是碎裂的錦緞,眼裡晃過一絲怒色:“張道兄好不客氣,小妹真是領教了!”
張天泰不為所動:“武鬥之時,應全力以赴,方為上策。”
季半蓮恨恨然,卻是無可奈何。
她們淨樂宮中皆為女子,以綾舞聞名,又不同於魔道女子般放浪形骸,自然使得很多男修求娶追崇,尋常情形下,若是要爭個什麼,往往也能佔據上風。
可偏偏就有神刀門的那群毫不憐香惜玉的,不但不因她們美貌而心生憐惜,更是一旦遇上,絕不留手,怎能不使人生忿!
不過到底季半蓮也是淨樂宮中的頭名舞者,心性也極堅定。她心知這場武鬥極為重要,以她的修為,自然有大半把握可以留下,可畢竟有大世界中人觀戰,她怎能不好生表現一番?更何況,那守門人俊逸不凡,她若能與之交好……於她入大世界後的前程,也是極為有利的。
故而方才她已然有些失態,現下卻不能再繼續了。不然若是給那位唐前輩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可就是得不償失。
想到此處,季半蓮淺淺一笑:“那便請張道兄小心了!”話音一落,玉掌一翻,腕上就又多出兩個玉鐲。
玉鐲上鑲嵌著三枚玉鈴,她手腕輕輕一抖,就有一聲極清越又極輕靈的鈴音響起,一刹那就使人不自覺打了個哆嗦。
張天泰濃黑的美貌皺起,剛毅的面容上也露出了幾分凝重之色,雙手緊握刀柄,竟是比方才見到錦綾時更加嚴陣以待。
季半蓮輕輕一笑,雙掌攤開,遮在眼前一顫——“叮!”
張天泰的手腕,也不由得一顫。
然後他馬上驚醒,握著刀柄的手指更緊了,竟是手臂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
“叮!叮!”
“叮叮!”
一聲一聲,極緩慢又極清晰,季半蓮的足尖踮起,仿佛四下無人般,就此一個旋轉。鵝黃色的襦裙也微微浮動,就像是一朵半開的花。
欲拒還迎,欲遮還掩,那舞步輕盈,一下下竟好似踩在了人的心上!
那玉鈴每發出一聲輕響,張天泰的心就隨之一跳。當鈴聲漸漸響得急了,張天泰的心也跳得更急了。
“叮!叮!叮!叮!”
鈴聲逐漸變得猶如急雨,張天泰也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的臉色酡紅,雙目已然有些失去清明,靈力在他經脈裡亂竄,就像他馬上就要爆炸了一般!
只有刀柄上他越抓越緊的手指,能顯現出他仍在抵抗……
這時候,滿座看客也察覺到了不對。
不僅是張天泰的表現,更因為他們面前突兀出現了一層淡淡的薄紗——這是唐文飛為他們布下的禁制。
然而這薄紗此時卻好像被什麼東西一下一下地撞擊著,像是要衝破薄紗——可薄紗只是輕輕顫動,就將那撞擊輕描淡寫地化去……
眾修士紛紛閉眼,再睜開時,雙目中已然爆出團團各色光芒。
徐子青雙目青光閃爍,直直看向場中。
果然,那季半蓮舞動的身姿四周,一圈圈向外蕩漾著漣漪似的音波,忽大忽小,圍繞在張天泰的身邊。
張天泰雙眼發紅,正如一頭困獸,被死死纏在音波的絲網之中,別說揮刀了,就連抬起手臂,也是不能!
這一場,是季半蓮要勝了嗎!
季半蓮巧笑嫣然,舉手投足間,都帶著說不出的韻律。
而徐子青卻能看見,她的額角也沁出了絲絲細汗……
在比鬥前,兩人一個想要以霸道刀氣速戰速決,一個想要先消磨對方靈力、再壓制對方意志。
然而張天泰低估了對方防禦的強橫,而對方則未想到張天泰能發出並捨得同時發出三道刀氣!
因而一個痛失隨身法器,另一個則陷入對方計謀,如今,竟然變得彼此只能比拼耐力了……
第84章 勝者
徐子青很是神往。
方才季半蓮輕舞之時,便是他明知其中有異,也有些目眩神迷。而張天泰之霸道刀氣,亦是給他留下了極深的印象。
他再回想從前所見過的劍氣,心中暗暗比較。
紫楓公子劍氣不長,卻很凝練,看起來猶若實質,比之這罡氣刀型,自然是要勝過數籌。而好友雲冽的劍氣細而凜冽,不止能破空傷人,更是如臂使指,比之紫楓公子的劍氣,又要勝過許多。
只是劍氣與刀氣也是不同。
劍氣銳利,堅不可摧;而刀氣霸道,剛烈強悍。
二者同為凶兵,他記憶中卻是劍勝於刀,應是這用劍、用刀之人修為不同的緣故。如若張天泰築基修為乃至更高,那刀罡想必又是另一番景況了。絕不會這般被鈴音壓制!
徐子青也是錚錚男兒,雖知那季半蓮的音波厲害,卻到底更喜好那鋒銳暴烈的刀兵之物,而錦綾、玉鐲則顯得太過綿軟了些。
他看了一會,兩人仍在僵持,似乎一時決不出勝負,便又與雲冽說起話來:“雲兄,那位季姑娘的功法,好生奇異。”
以徐子青來看,季半蓮持錦綾時身法與用玉鐲玉鈴行音波功時的足步一模一樣,必然是一套功法之中而來。
便有冰冷嗓音傳來:“此乃《天音魅舞妙法》。”
徐子青原只是找個話頭隨口說說,不料好友竟又知曉,不禁訝然:“雲兄曉得這個?”
雲冽說道:“傾隕亦有淨樂宮,其中皆女子,所習均為此法。”
徐子青越發好奇起來:“那若是季姑娘成功築基了,到了大世界後,便可直接加入那處麼?”
雲冽“嗯”一聲,又說:“每逢此時,淨樂宮必有人來。”
他所說的這個“淨樂宮”,自然指的就是傾隕大世界中的那個了。
徐子青明瞭:“原來如此。”他想了一想,“既然季姑娘所習功法傳承於大世界,想必品階極高,這一場比鬥,張道友恐怕危險了。”
雲冽則說:“未必。”
徐子青倒是對輸贏並無太多興趣,這般猜測原本便是要引好友多言幾句,如今果真引出來,就微微一笑:“請雲兄為我解惑。”
雲冽似也有察覺,說道:“你若當真想知,我可說與你聽。”
徐子青連忙正色:“自是想知。”又輕咳一聲,“能與雲兄一同觀戰、聽雲兄指點,我心中甚為歡喜。故而方才有些……還望雲兄見諒。”
雲冽一頓,說道:“無妨。”
徐子青又央道:“還請雲兄解惑。”
雲冽略思忖,便是解說起來:“能在天音魅舞之下堅持到如此地步,張天泰乃是心性堅定之輩。”
他這話有幾分讚賞之意,徐子青覺得頗為難得,越發認真地聽了下去。
就聽雲冽又道:“淨樂宮天音魅舞最擅惑人心智,修為越是精深,音波越有威力,不過消耗之劇,不在刀罡之下。”
聽好友此言,徐子青想道,那季半蓮之所以之前試圖以躲閃來消耗張天泰的靈力,多半也有這緣故。
因他只是心中想著,並未出言。故而雲冽話音未停:“此女修為太低,至多不過半刻,便不能支撐。張天泰保存靈力,雖此時難熬,卻不至於後繼無力。”
若之前還只是為與雲兄多交談幾句,後來徐子青便是聽得入神,此時更加豁然開朗,一時之間,思緒也有些飄搖起來。
正這時,他只覺袖口處一重,忽然醒轉過來。
原來宿忻在一邊看得很是焦急,不由得就拉住了他袖子,低聲問:“子青兄,你以為誰人能勝?”
因正與雲冽說話,徐子青便忘了身邊還有一人,此時給他這一扯,就怔了怔:“阿忻賢弟之意……”
徐子青是並未聽清宿忻發問,而宿忻卻以為這是在詢問自個的意思。他就有些赧然:“在我看來,不分勝負。”
想了一想,徐子青明白了宿忻之言,就笑道:“我倒是覺得張道友更勝一籌。”
宿忻一聽,精神一振:“子青兄有何高見,快快與我說來!”
徐子青將方才雲冽所言回想一遍,斟酌斟酌,說道:“你看那季姑娘的音波之術如此厲害,定然也要耗費不少靈力。”他指了指那黃衫女子額角汗水,“阿忻賢弟且看。”
宿忻看過去,驚道:“果然。”
徐子青又說:“而張道友看著是辛苦了些,可靈力盡皆鎖在體內,只保留靈智一點清明,卻要比季姑娘積蓄得多了。”
宿忻也是細細看了張天泰,見他的確繃得緊緊,然而雙目時而蒙頓,時而清醒……現下更是清醒得多了,也是心有所感。
他便歎道:“子青兄好見識,此回賭局,我怕是要輸了。”
徐子青笑道:“且看罷。之後還有數場比鬥,你也盡可與我賭過。若是下回你贏了,也使一樣的彩頭就是。”
宿忻眉一挑:“也是,下回我定然贏你。”
徐子青但笑不語,暗地裡卻與雲冽傳音道:“雲兄,我這回卻是借了你的風頭。多謝多謝。”
雲冽默然。
徐子青輕笑,與宿忻又一同看向場中。
不出雲冽所料,那季半蓮果真已是強弩之末。
只見她足步越來越慢,手中玉鈴也不同於剛才那般似有若無、如同鬼魅。而張天泰卻是雙目神光漸盛,面色也逐漸好了起來。
季半蓮見到,心中大急。
她當即腰身急擰,玉臂連連舞動,那鈴聲忽然更加急切,從綿綿春雨,霎時變為狂風驟雨!
徐子青歎道:“季姑娘已然心亂。”
下一瞬,季半蓮果然腳步一滑,鈴聲錯亂,天音魅舞造就的奇妙境界,霎時消散大半。
張天泰抓住機會,驟然大喝一聲:“破!”
他雙臂肌肉糾結,長刀向上奮力一斬——頓時無形刀罡將餘下音波斬破,季半蓮臉色慘白,確是無力為繼了。
而張天泰卻再度橫刀出手,這一回,刀罡洶湧而去,這架勢,竟是要把季半蓮自腰部劈成兩半!
此時一道男聲響起,不高不低,優雅好聽。
正是唐文飛。
只聽他說道:“散。”
然後豎起一根食指,就此輕輕下劃——
眾人只見一縷白光急速而去,正與刀罡相撞。
白光分明脆弱無比,然而那霸道刀罡卻是一觸即碎,化作了數道勁風,向四處散去。已然全沒有半點傷人之力了。
如此輕描淡寫便解決此厄,眾修士皆是目瞪口呆,都被那一指劃出的玄奧痕跡吸引,各個神魂為之動搖。
這位唐前輩,好高深的修為!好神妙的術法!
徐子青也心頭一松。
能不傷人命,自然是再好不過。
季半蓮是驚魂甫定,一頭秀髮也因刀罡逼近而散開,此時披在了身後,顯得頗有幾分狼狽,也不復方才那仙姿玉貌。
張天泰卻是眼中溢出一絲狂熱,但隨即又隱沒下去。
那一指再如何厲害,也不是刀術。他此生以刀為道,便是其他諸般大道再如何玄妙,也不能使他動搖!
冷靜之後,張天泰朝季半蓮抱拳:“承讓。”
季半蓮胸口微微起伏,面上也有些發紅,是銀牙緊咬。可敗了就是敗了,她也不至於要讓自個更加難看。於是也擠出一個笑容來:“……小妹自愧不如。”
轉身落座,季半蓮心中卻恨恨不已。神刀門之人竟敢對她這淨樂宮中人下如此殺手,待到大世界,她定然不能饒他!
兩人回去各自座位上,手中簽條上都是光芒一轉。頓時張天泰的簽條刻上一個“勝”字,而季半蓮的則是一個“敗”字。
看著“敗”字,季半蓮越發心中不甘。她抬頭看向唐文飛,卻見他對自個微微頷首,神色間也並無不滿之色,這才略略安心。
不過雖然季半蓮落敗,卻並非從此就沒了留下的資格,她到底也是煉氣十層的修士,只是暫失一局罷了,到最後之時,她仍可向那勝者中人發出挑戰,搶到那個名額!
這時宿忻卻捅了捅徐子青的手臂,調笑道:“你若再不出聲,美人兒可要給人搶走了。”
徐子青一怔,隨即也聽得低沉人聲自旁邊響起,便側頭看去。就見一身淩厲的華服公子正與徐紫棠說話,略略一聽,便知是在為其講解方才一戰中種種奧妙之處。他才曉得為何徐紫楓要特特坐到徐紫棠身側,原來就是為此。
之後他卻反應過來宿忻之言,不由哭笑不得:“阿忻賢弟快莫胡說,紫楓公子乃是紫棠姑娘的親生兄長,你如此言語,可是失禮了!”
宿忻一縮:“是我說錯了。”而後卻不死心,“子青兄只說他兩個是兄妹,卻未言對紫棠姑娘無意……”
徐子青歎氣,正色道:“我的確對紫棠姑娘無意,這等頑笑,日後莫要再開了。”然後也有幾分認真地開口,“我看阿忻賢弟對紫棠姑娘很是在意,若是當真心慕於她,就當坦率直言,不可再來拿我試探。否則恐怕於緣分有礙。”
宿忻難得見到徐子青這般嚴肅態度,當即縮了縮脖子,覺得有些脊背發寒。
他還真不是對徐紫棠有意,不過是因著昨日徐紫棠主動尋了徐子青說話,他看在眼裡覺得有趣,就時不時想要撩撥徐子青一番,沒料想反倒是給徐子青誤會了,真真是冤枉之極……
第85章 雷法
徐子青正在此處告誡宿忻,實是一片好心,而宿忻雖知他是好心,卻是聽得焦頭爛額,直恨不能方才沒開過口才好。
而半空裡籤筒再度顫了起來,又有兩支簽分往左右飛去。
宿忻立時說道:“子青兄,快看,第二場也擇出比鬥的對手來了!”
徐子青應聲轉頭去看,果然座上又走出兩個人來,已然站到大殿之中去了。
宿忻見終是成功轉移了話頭,暗暗擦了把汗,笑道:“這回的賭局,要讓子青兄先猜。”
徐子青以為他心中有些不服氣,就極好性子地笑笑:“也好。”
兩人再來觀戰,各自去比較那對戰雙方的長短之處。
這回上場的卻是兩個男子,同樣是使聚靈通寶發出紫光的煉氣十層修為。
其中一個男子身高九尺,是個虎背熊腰的昂然大漢,並無法器在手;另一個則身材瘦削,細眉薄唇,腰間纏著一條紅色長鞭。
那九尺大漢抱拳:“擎天門羅吼。”
細眉薄唇的這位抽出長鞭,“啪”地抖了一下:“雷火派刁子墨。”
羅吼與刁子墨都是男子,從前似乎也與對方打過交道,在面對之事,眼中都是警惕。
雙方的靈力在周身鼓蕩,漸漸形成兩個極大的氣流漩渦,在半空中對撞!
“轟!”
兩個漩渦都被撞碎,羅吼彎了彎腰,雙拳重重打在地上!不過他雙足卻是穩穩當當,並未有半點移動。而刁子墨則後退一步,脊背挺得很直。
這一遭正是半斤八兩,鬥了個旗鼓相當。
徐子青也不由得專注起來,一面將意識沉入戒中:“雲兄,我還是頭回看到這般對戰的。是在試探麼?”
雲冽說一聲“是”,又道:“二人修為相若,氣勢尤為重要。”
徐子青暗暗在心中將此記下,想道:的確比鬥之時,若能初時就將對方壓制,必然佔據上風。而對方要奪回先機,就極為困難了。
他憶起之前好友雲冽與人對戰時,那等氣魄幾乎能使人神魂凍結,莫說是反抗了,便是掙動一番都是不能。雖說其中有實力鎮壓,又焉知沒有氣勢的震懾?果然要好生學習一番。
羅吼與刁子墨試探過後,刁子墨才一站穩,手腕一振,就先行出手!
那條紅色長鞭霎時舞出一道殘影,又倏忽間化作百道、千道鞭影,四面八方把羅吼籠罩起來!
羅吼仍是沒有取出法器,他雙拳對撞,頓時有有一股大力自其中迸發而出,形成一條靈力長龍,搖頭擺尾,直往鞭影中撲殺而去!
游龍很是靈活,雖不知哪條鞭影是真、哪條是假,但它卻毫不顧忌,肆意衝撞!很快,就鑽進了鞭影包圍之中!
鞭影十分密集,在靈力長龍剛剛昂頭之時,霎時千道化為一道。眾人眼前一花,再定神,就見長龍被紅色長鞭緊緊捆住,困在中間掙扎不休。
刁子墨冷笑道:“給我絞死它!”
那長鞭立時鎖緊,硬生生把靈力長龍軀幹絞碎,使它不能再聚集成型!
羅吼臉一沉,他的確曉得這長龍不能奈何刁子墨,卻沒料到這樣輕易就被打散,著實讓他有些驚訝了。
不過,他們擎天門之人,從不畏懼法器之利!
這兩人已然鬥了幾個回合,宿忻看得大呼精彩,他朝徐子青說道:“賭局再來,子青兄,快選一個!”
徐子青方才也看了不少,點了點頭,說道:“我便押那刁道友罷。”
宿忻自個看好的卻是羅吼,他性情頗有幾分暴烈,自然更喜好那等蠻橫強硬的同道,便連忙開口:“我押羅道友,他如此強橫,定然能勝!”
徐子青微微一笑:“過後便知。”
兩人不再對話,都又看向殿中。
那羅吼與刁子墨之戰,已然是如火如荼。
擎天門中弟子肉身最為堅實,從不仰仗法器,而以拳頭硬抗,很是了得。只見他一個猛衝過去,雙拳高高掄起,就要砸到刁子墨頭上!
刁子墨不慌不忙,長鞭一繞,正是狠狠抽向那拳頭,而身形俯下,雙腿交錯一分,已然是躲開了正面。
“哈!”
卻聽羅吼一聲大喝,右拳與長鞭相觸,左拳卻是變招,用力抓住鞭尾!
下一刻,他便是身形僵硬,落下地來,連連倒退有七八步之多!
眾人頓時大吃一驚,刁子墨那長鞭分明是一件上品法器,原本就極為淩厲,可羅吼一拳砸實後,不止倒退不已,那拳頭之上更是焦黑一片!
刁子墨唇角微勾,紅色長鞭上一陣“劈啪”作響。再一細看,就見長鞭上盡是藍紫電弧,“嗞嗞”不絕。
此時眾人方才知曉,原來他這鞭子上,卻是帶電的。
“那、那是雷!”
“刁子墨竟能將雷電附著法器,不知是如何做到?”
“不愧是雷火派的高徒,居然指使雷電!羅吼是恐怕輸定了……”
“羅吼師兄,運道當真不好!”
眾修士見狀,都是議論紛紛。
就連唐文飛,似也有些意料之外。
徐子青驚訝道:“這是什麼功法?”
雲冽略思忖,說道:“應為《萬雷心經》殘篇衍化而來。”
徐子青聽雲冽講述,方才明白,但凡是雷訣,多半脫胎于《萬雷心經》。不過這《萬雷心經》為傳奇功法,早已失傳,僅留下許多殘篇,被得到的宗門各派細心補救,衍生出許多雷屬法門來。
然而卻又並非所有人都能習得雷法。
眾所周知,天下法訣千千萬萬,然而歸根到底,卻都在五行之中。
雷法乃是一種極難之法,妖獸之中或有不少有這天賦神通,可若是修士想要習練,那麼對資質與靈根,要求都是極高。
比如說,首先便需得同時擁有水、火兩種兩根,且非得火靈根粗于水靈根,否則,也不能習練雷法。
其次,學雷法者初時要將自然之雷引入靈根,受雷火焚心之苦。多番淬煉之後,還得領悟自然雷道,才可繼續。
以上兩點,其一靠天賦,其二不止要有天賦,還要有狠心、恒心,故而能當真學得雷法者,是少之又少。
而一旦有所小成,非但在日後的諸多天劫中能占上許多便宜,而且在同等修為中人之間,就能橫掃無忌。
雷法一出,這場比鬥再無懸念。
羅吼的確厲害非常,肉身亦是極為強悍,然而刁子墨卻學會了雷法,因此三五回合之後,刁子墨一記雷鞭掃出,羅吼便已落敗!
刁子墨收起長鞭,眼角微挑:“待你習得你門中《金剛不壞大法》後,方有資格與我一戰。”
羅吼也並不多做糾纏,敗了就是敗了,也很是灑脫地抱拳:“那便到時再戰!”
刁子墨笑道:“到時我雷法大進,你莫要再輸給我。”
羅吼眼神淩厲,寸步不讓:“今日勝者,莫要成來日敗者才是。”
兩人說了這幾句,就各自回座,同時也是各領了勝敗簽條。
連續兩場比鬥,皆是精彩之極,而比鬥雙方亦是極有風度,不曾使用什麼鬼蜮伎倆,自然是讓眾看客都頗覺過癮。
之後便是最後兩名煉氣十層的修士,一個是使聚靈通寶上顯出深紫光芒、幾乎與築基期只有一線之隔的天衍門少門主嚴伯賞;另一個,就是六名頂層高手中唯二的女子之一,散修盟的卓涵雁了。
這最後兩人,頭頂都懸著一柄飛劍,靈光吞吐,看似最普通不過,卻也最一目了然。
之前一直興致勃勃的宿忻,在這時卻是歎了口氣。
徐子青以為他因方才再度賭輸了而著惱,只是若要出言安撫,又怕有炫耀之嫌,真不知該如何開口。
宿忻並未發覺徐子青的為難之處,只是很是苦惱:“子青兄,我連輸兩局,此局恐怕又要輸了。”
徐子青怔了怔,原來並非為賭輸著惱……可為何又如此說呢?
宿忻未等他發問,已然是一臉苦笑:“這一回,卓師姐輸定了。”
徐子青這才恍然大悟。
的確如此,卓涵雁的修為確實精深,當初聚靈通寶上顯現出有一人深紫,三人中紫,二人淺紫,她與季半蓮同為女子,而季半蓮不過是個淺紫,她卻是中紫,不遜男兒,足見不凡。
可惜的是,運道不好。
前頭兩場,是淺紫對淺紫,中紫對中紫,唯獨到她這裡,是中紫對深紫。
那嚴伯賞如今的修為,可以說是築基以下第一人,與他對戰,卓涵雁哪裡還有勝機?宿忻之慮,實在並非沒有道理的。
只聽宿忻又道:“卓師姐乃是我散修盟年輕一代最厲害的高手,也是如今散修盟最能拿出手的。我雖曉得她敗局已定,可卻仍要賭她為勝。即便因此要總共陪子青兄你對練九日,也心甘情願。”
徐子青聽他此言,心下唏噓。想了一想,卻是說道:“阿忻賢弟此言差矣。”他不等宿忻回話,又說,“固然阿忻賢弟是散修盟中人,莫非我就不是了?既然是同盟之人比鬥,我自然也是要賭她勝的。”
言及此處,他笑了一笑:“故而此局賭注盡下在一方,勿論如何,你我都是平手了。”
宿忻眼中閃過一絲震動,也是笑道:“那便……平手罷!”
兩人推測沒錯,卓涵雁的確輸了。
甚至這一次的比鬥,勝敗之分更是出乎意料的迅速。
就在比鬥開始之際,兩人飛劍才剛剛相觸,那嚴伯賞便屈起手指,一指彈出!
勁風過處,一無形之物正中卓涵雁胸口,使得她頓時吐出一口鮮血,神色霎時萎靡起來。
“真元!”有人這般脫口而出!
第86章 卓涵雁重傷
徐子青也認了出來,那嚴伯賞自指尖彈出的,正是一滴真元。
而這一滴真元,其中蘊含的力量要遠遠勝過普通的靈力,可說是百倍、千倍於它也不為過。
可以這樣說,只有擁有了真元,才有築基的可能,而築基以後的修士,之所以被稱之為踏上築基門檻的第一步,也正是因為這真元。
所謂的修仙之路,最初是要引入天地靈氣,在丹田之中紮下一點靈力本源。之後才能不斷吸收靈氣,不斷增加靈力,以打通穴竅繼而打通經脈,讓靈力暢通運轉,洗筋伐髓,改變體質。
自煉氣一層至煉氣九層,都是這麼個不斷打通穴竅的過程。
然而當終於突破煉氣九層、達到煉氣十層時,這時候體內的十二正經、奇經八脈都已經打通了,靈力在體內運行無阻,體質也算是初步改變成功。
那麼從煉氣十層到築基期這段修仙之路,又是如何呢?
此時便不再是量變,而是質變了。
煉氣十層的過程中,修士不斷將靈力壓縮,最終化作一點真元,而後不斷積累真元,直到所有靈力全部轉化,丹田飽滿、無法再度增加時,再以真元來衝擊頭頂百會。
百會穴,乃是經脈彙集之處,也是二十條經脈暢通後唯一還沒能打通的穴竅。只因這個穴竅並非靈力能夠貫穿,而非得以真元衝擊才可。
當這個穴竅被真元衝擊開來之後,就能貫通天靈,開闢紫府。
也才有了進一步修仙的途徑。
這就是築基。
同時,煉氣十層也是個比較尷尬的階段。
在這個層次的修士們的確很強大,但是整個階段靈力都在不斷地緩慢地轉化為真元,而真元是凍結的,除非所有靈力全部轉化完成,否則,它根本無法使用。
可是現在,眾修士卻發現嚴伯賞釋放出了真元。
這表明了什麼?
嚴伯賞體內的靈力,已然全部轉化為真元了,所以他才能用出來。
也就是說,嚴伯賞如今只差貫通百會穴,就能夠成功築基!
卓涵雁臉色慘白,丹田之中氣息紊亂,周身靈力更像是被阻礙在經脈中一樣,稍稍運行,就是渾身刺痛。
很快地,她那祭起的飛劍就跌落在地上,“乒”,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捂住胸口,卓涵雁知道,自己這回乃是慘敗。
“我輸了。”她淒然開口。
嚴伯賞手指一動,那仍在半空盤旋的飛劍立時收回,被納入他抬起的袖口中。而後他溫和一笑,說道:“卓姑娘,承讓了。”
卓涵雁勉強點了點頭,快速回到座上。
她身旁坐著的正是同盟中修為較高的冉星劍,他此時眼中帶有幾分擔憂,伸手遞了個瓶兒過來:“卓師姐,你快快療傷罷。”
卓涵雁這回傷得重了,又是敗者,若是不能儘快痊癒,哪怕最後有機會向勝者發起挑戰,卻也未必能勝,到時候不能留下,就是散修盟極大的損失。
盟中八人中,就只有宿忻與卓涵雁最有機會突破築基期!
卓涵雁也知道厲害,立時吞下丹藥,閉目調息。
場中的比鬥,她卻是沒有再看了的。
另一邊,宿忻眼見卓涵雁如此重傷,自然也不能安心看下去。他現下只覺得度日如年,若非唐文飛在上頭端坐著,他恐怕就要起身離去了。
徐子青知宿忻性子急躁,他雖說也有幾分擔憂,卻到底不如宿忻這般深厚,也只是輕輕歎一口氣,並不多言。
餘下幾場便是那些近乎煉氣十層的天之驕子們對戰,即便不如前三場那般震撼,卻也各有精妙之處,很是精彩。
徐子青倒是細細看過,又與雲冽探討一二,只是宿忻全然心不在焉,直到這一日天色漸黑,才消停下來。
只聽唐文飛道:“今日之戰到此為止,明日再續罷。”
眾修士都是齊聲道:“遵唐前輩之意!”
而後唐文飛微微拂袖,便消失於殿中,留下眾驕子或是滿心歡喜,或是心有不甘,各個姿態不同。
宿忻慌忙站起,拉了徐子青袖擺,與他快快向外走去。此時卓涵雁已在冉星劍等人陪同下出了殿,不過到底有傷在身,走得不快,不多時,宿忻就已然趕上去了。
“卓師姐,你還好麼?”宿忻急急問道。
卓涵雁面色仍是難看,苦笑道:“真元所傷,哪裡那般容易。”她一頓,歎道,“我已是百脈俱損了。”
那丹藥也不過是讓她稍稍緩解了痛楚,可於傷勢作用卻不很大。區區五日時限太短,卓涵雁心知,此番她怕是難以留下了。
宿忻神色一黯,不知該如何說才好。
卓涵雁搖了搖頭:“你也勿須如此作態,左右還有幾日,若是不到最後,安能就這般灰心喪氣?我且再多試上一試罷!”
徐子青聽卓涵雁這般說,心中暗贊。
果真是一位奇女子,如此大起大落之下,竟還能如斯冷靜,的確當得起散修盟年輕一輩最為優秀之人!宿忻資質的確強過她,然而心性之上卻要遜她數分。
散修盟眾人便各自使了招數,宿忻更是極力讓卓涵雁上了他的飛劍,一行人極快騰空,就一同飛到了卓涵雁的洞穴之中。
洞穴裡頭陳設大小都與徐子青所居那個一般無二,卓涵雁剛踏足其中,就是盤膝坐了下來。此處靈氣旺盛,對她傷勢也有些好處。
其餘七人也都坐了下來,很是憂心於她。
徐子青想了一想,忽然開口:“卓姑娘,可否讓我看一看傷勢?”
眾人都是一怔,齊齊看向這外盟之人。
宿忻腦中靈光一閃,快聲道:“卓師姐,便讓他為你瞧一瞧罷!子青兄乃是單木靈根,體內木屬靈力最是純淨不過,說不得於你有些用處!”
卓涵雁等人也是想了起來,面上緩和兩分。
木屬修士素來生機旺盛,理應也能為人療傷——這自然並非是能治癒百病,而是能引發傷者體內生機,使其更快自愈罷了。
不過畢竟大半木屬修士修煉時因靈根不純之故而摻入許多雜質,體內的靈力並不純淨,。因此若是那些個雜質靈力是對傷者有害的,有時甚至會傷上加傷。
故而木屬修士極少與人療傷,唯恐一個不慎,反倒害了對方。
可徐子青卻是不同。
單木靈根之下,他體內靈力最是純淨不過,眾修士更不知他曾吸入那乙木之精,生機之盛,只怕無人能比。
所以徐子青主動提及要為卓涵雁瞧一瞧傷勢,也是有些把握才會如此。
卓涵雁也並非矯情之人,聞言就伸出手去,說道:“我且壓制體內靈力,你只管查探,若是受了反彈,就同我言明。”
到底不是深信的夥伴,她並不能確定體內不會因外界靈力侵入而自主反擊。不過只要小心些,也能克制一二。
徐子青也曉得這個道理,既然是他主動提出此事,便不會有所誤解。
當即就握住了卓涵雁的手腕,緩緩調動一絲乙木靈力,就著那處經脈送入她的體內,細細查探。
好在木性溫和,卓涵雁體內諸多力量雖是霎時掀起波瀾,但很快就因卓涵雁本人心念而壓下了那蠢蠢欲動,儘管還有些波動,卻總算安分。
這時候,那一絲乙木靈力已然飛快地在卓涵雁百脈中飛速地運轉了一圈,而後徐子青立即收手,整個過程,不過一息工夫罷了。
眾人見他動作頗快,立時開口問道:“徐道友,如何了?”
徐子青說道:“與卓姑娘所料並無不同。”略沉吟,又說,“我觀卓姑娘體內百脈確有損傷,不過那位嚴道友出手頗有分寸,這等傷勢並無大礙。只是到底為真元所震,需得慢慢調理將養個十天半月的,才能夠恢復如初。”
他的說法與卓涵雁自檢後所察很是貼合。
卓涵雁緩緩點頭:“正是如此。”
她自曉得性命無礙,只是這十天半月看來不久,可偏偏就是這段時日最為重要,才讓她與眾散修盟中人都如此心焦。
徐子青想了一想,續道:“卓姑娘此時最大的問題,卻並非是那些傷處,而是真元滯留體內。卓姑娘尚未提煉真元,體內靈力與嚴伯賞打來的真元不能相容,非得運起全身靈力,竭力將其衝擊立體才好。然而卓姑娘百脈損傷,則靈力運行有滯礙,不能聚集,自然也就不能順利將那真元逼出體外了。”
眾人一時默然。
卓涵雁也是沉默片刻,才問:“徐道友,你可有把握引發我體內生機,助我療傷?”
這才是最為關鍵之處。
徐子青一歎,又微微一笑:“若只是促發百脈生機,應當可行。”
卓涵雁當機立斷:“這便足夠。”
眾散修盟修士也齊齊松了口氣。
也不過是放手一搏,便是不成,也沒什麼妨礙。然而若是能成,卓涵雁一年之內定能築基,到時不止他們其中能有一人隨她同往大世界,對宿忻這難得的單靈根人才,也能有所幫助。
徐子青雖好,可與散修盟畢竟是結緣短了些,他們到底對他不十分信任,若是只有他與宿忻前往大世界……也不能寄望他當真能與宿忻互托生死。倘使有一個不慎,耽誤了宿忻,就是散修盟莫大的損失。
“如此,就請卓姑娘先尋出經脈損傷最為嚴重之處……”徐子青見眾人神情,溫和開口,“……然後告知於我罷。”
第87章 喧雜
方才徐子青因禮貌之故,只粗略一探便即退出,只瞧出損傷概貌,而精細之處,還需卓涵雁自個內視才可。
卓涵雁隨即運轉靈力,很快尋出來五個穴竅,正是經脈傷勢最為深重之處,分別為心俞穴、志室穴、肩井穴、太淵穴與鳩尾穴。
指出之後,徐子青就盤膝坐于卓涵雁對面,因其乃是女子,這些穴竅又相對隱秘,他便只是伸手虛虛按在心俞穴上方,而並未與她有半點肌膚相觸。
而後徐子青默默運起靈力,霎時間,掌心裡就蘊出一團濃濃青光,純淨醇厚,生氣盎然。
眾修士見到,都是心中訝異。
之前只想到單靈根者定然非凡,沒料到此時所見仍是出乎意外,不免也各自生出一些豔羨來。好在眾人及時想起卓涵雁此時傷勢,這才紛紛壓下動搖心境,不為忽生的心魔所擾。
唯獨宿忻因同為單靈根,倒是並無這等麻煩,只是眼巴巴看一眼卓涵雁,又看一眼徐子青,一心期盼能使師姐痊癒。
徐子青卻沒得那許多心思,他入了大世界後,定然是要加入好友雲冽師門所在的五陵仙門的,恐怕並不能與散修盟同進退。而他自打結識宿忻之後,也算蒙受散修盟庇護之情,何不趁此機會報答一番?自然是極力而為了。
眾修士便能見到,這個青衫少年不僅靈力純淨無比,對其操控之力也堪稱精妙。他是動作極快,掌心才蘊出青光,就立時打入其中一個穴竅,隨即身形一晃,姿態仍是盤膝而坐,可人卻自卓涵雁身前到了身側,再往另一個穴竅裡打出青光、送入靈力。
短短片刻工夫,徐子青已然繞著卓涵雁轉動數圈,那青光也是眼見她吸入一團,就立時打入了下一團,毫不吝惜半分。到後來,眾修士只能見到他青影飄忽,那些乙木靈力聚成的光團,也快得幾乎不能看清。
這般過了有一個時辰,徐子青的動作才慢了下來。
此時宿忻察覺,他的額頭之上,已然是冷汗涔涔。
“子青兄,你且休息一會罷。”宿忻忍不住開口,心下有幾分慚愧。
其實當初遭遇血魔時就被這位道兄救過數次,而後邀他加入散修盟更是心意不純,那點小恩小惠,根本算不得什麼。現下他雖已然將徐子青當做了極好的友人、兄長,方才卻沒能及時發覺徐子青異狀,實在有些心中不安。
徐子青深吸一口氣,笑了笑,說道:“我且稍作調息便好。”
他此時靈力耗費甚巨,所余不足一成,便是要再給卓涵雁送些乙木之力過去,也是不能了。於是也不多言,就布下一個禁制,閉目入定去了。
三階靈脈果然不同凡響,才過了半個時辰左右,徐子青已是丹田飽滿,靈力恢復如初。
他睜開眼,就見眾散修盟修士各個看向自個,不由有些訝異。難不成剛才又發生何事不成?
卻見卓涵雁神情舒緩,說道:“多謝徐道友援手,如今我體內呢生機勝平日數倍,幾處要穴已是好轉大半,餘下受損經脈也逐漸修復,正是道友的功勞。想必我明日便能痊癒,之後逼出嚴伯賞留下的真元,就是不難。”
徐子青一聽,也頗為歡喜:“如此甚好。我靈力已然恢復,便再為卓姑娘送些靈力過去,也好一鼓作氣,使姑娘能儘早康復。”
此時正該趁熱打鐵,徐子青主動提出,眾修士自然並無異議。他如今幫了散修盟的大忙,之前他與宿忻以外六人之間那層淡淡隔閡,也因此消弭許多。
宿忻見狀,自然是喜悅無限。
徐子青當即如法炮製,再給卓涵雁送了一遭乙木靈力過去,又是消耗大半靈力,終是使卓涵雁更有把握了。
待做完這些,之後徐子青又與散修盟其餘人等敘話一番,才回去了自己的洞穴之中。直到將洞口布下禁制後,他總算松了口氣。
疲憊之下,徐子青也無心入定,未成就元神之前,如此耗神極損心力,為防日後出現隱患,他乾脆頭腦放空,就這般睡了過去。
待徐子青入睡後,室內忽然人影晃動。
就見一白衣男子突兀現身洞中,端坐於洞口之前。
禁制上金芒閃現,月色之下,顯得尤為森寒。
子時。
天色濃黑,四周靜寂。
這一片陡峭山壁上光滑如鏡,卻又有無數洞穴,仿若無數雙洞徹清明之眼,因諸多禁制而煥發陣陣毫光。
陡然間,有一道黑影自一個洞穴裡竄出。他不曾使得法器,也未動用力量,便只如同一隻壁虎,極快地攀岩而上。
整個過程裡,無聲無息,哪怕是打另一個洞穴而過,亦沒有驚動一人。
很快,這黑影來到了山壁最高處。
此處不過區區幾個洞穴,他斂息靜氣,抬起手,對著其中一個洞穴的禁制點了一指。然而這一指過去,竟好似泥牛入海一般,淹沒無蹤了。
黑影一驚,立時隱匿起來。
然而洞中並無反應,他心下一松,再度點出一束無形靈光。這靈光比之方才又更厲害了許多,而這一次,也的確並未被禁制吞沒了。
靈光破禁制而入,突然金芒一閃,一道極厲害的劍氣驟然刺來!
“不好!”黑影一聲低呼,拂袖擋住金芒。
可劍氣凜冽,雖說沒傷到黑影,卻也將他袖口刺出了一個小孔。黑影越發覺得不妙,當即也顧不得心中算計,就要掉頭而走。
然而下一刻,冰冷的劍氣再度刺來,帶著無邊的殺意。那等浩瀚的威壓之下,黑影竟是神魂動搖,不能抵擋!
就只是動搖了那一瞬而已,那劍氣便穿透了他的眉心,將他的紫府破開……
洞中,白衣人淡淡向外面掃了一眼,收回手指,闔目不語。
禁制重又恢復,而洞裡那躺在地面上和衣而臥的青衫少年,此時唇邊含笑,神色平靜,睡意正酣。
·
次日,天光白。
徐子青意識朦朧間,聽到陣陣喧鬧之聲,頓時覺得有異。
他分明已然來到了修真之世,身畔左近之人皆為一心修仙之人,又怎會如凡俗界般如此胡亂喧嘩?
掙扎半刻,禁制外更有人呼喊他的名字,徐子青驚覺,立時坐起身來。
原來是宿忻在外頭叫他,不過昨晚為卓涵雁之事,眾人都有些疲憊,當不至於來擾才是。而且卓涵雁還未痊癒,宿忻也不當又有了觀戰之心罷?
宿忻在外頭神色很是焦急古怪,徐子青心裡也是一個“咯噔”,便不再多想,站起來將禁制解開。
他便問道:“阿忻賢弟,怎地如此驚惶?”
宿忻吸一口氣,心緒仍是不甚平靜:“子青兄莫多問了,你且隨我來便知。”
徐子青一頓,也就任他拉扯,與他一同出去。
出了洞,徐子青方才發覺,原來並非宿忻一人如此,在這一片山壁之下,更有許多修士齊聚,正圍著一處不知作甚。
他也覺出來不對勁處,立時足下生出葉片,與宿忻二人飛身而下,也落入那群修士中間。
這時候,徐子青看清眾人所圍之物,瞳孔驟然收縮。
是一具屍身!
那屍身看來是個鬚髮皆白的老者,雙目怒張,神情裡頗有些驚恐不定之色。可這並非徐子青驚異的原因,他的目光,卻是落在老者眉心洞穿的小孔之上!
這小孔渾圓,其中鮮血流得不多,創口平滑,分明是給劍氣洞穿。
而這小孔上殘餘氣息給人的感覺,徐子青更是萬分熟悉——那是他至交好友雲冽的劍氣!
只有雲冽,他的劍氣才這般精妙。其餘人等,即便是徐紫楓的劍氣,也不能如此乾脆俐落,又帶著純正而冰冷的無邊殺意!
徐子青並不敢顯露出絲毫異狀。
此處並非只有他們這些尚未築基之人,更有幾個修為高深的、為護持因靈根擇入此地的子弟的修士,而最讓他擔憂的,還有那個金丹真人唐文飛。
若是雲兄的存在被他們發現……徐子青不願去想那結果。
“此人我認得,乃是無量宗的一位長老!”
“確是確是,我也隱約記得,像是姓方的……”
“可那位方長老不是化元期的高人麼,怎會這般輕易身死?”
“是極是極,此處分明不曾有過打鬥,可見是一個照面就……”
“這使劍氣之人好生厲害,竟然將紫府一同貫通,如此強悍,怪道方長老抵擋不住!”
“方長老抵擋不住,我等恐怕更是不成。若是不尋得此人、請唐前輩做主,我等豈不是性命堪虞麼!”
“呵,我倒是想要曉得,這方長老大半夜不在洞中修煉,卻是出來作甚。他若是老老實實,難不成還能有人闖入洞府麼?便是去了,方長老也是化元期的高人,又怎會如此無聲無息!”
“你是說,方長老他深夜出來,意圖不軌,因而才……”
“噓!噤聲!無量宗之人可還瞧著!”
“是是,噤聲、噤聲……”
眾修士議論不休,而無量宗則只有幾個弟子在旁護著方長老屍身,不許人移動,也不許任何人上前。各自用忿恨、憤怒的眼光,朝四處議論之人看去。
而徐子青一邊聽這些呱噪猜測,一邊更是心中不解。
……雲兄為何要殺此人?
第88章 被懷疑
徐子青心裡雖然疑惑,卻不在此時將意識沉入戒中詢問。只因事情真相未明,他還是更加謹慎一些為好。
正暗暗擔憂糾結時,他抬眼,見到不遠處有人來。
走在前頭的那個一身錦衣,寬袍大袖,姿態從容瀟灑,既有仙家做派,又顯得公子風流。乃是金丹真人兼升龍門當代守門人唐文飛。
而他身側則走了兩人,其中一個穿著華服,神色傲慢;另一個穿著灰色素衣,卻有幾分沉穩。便是無量宗那宗主的重孫兒胡光遠,與他們宗門裡真正的天才、近乎煉氣十層修為的張弛。
胡光遠與張弛兩人顯然是方才事發之後,去向唐文飛傳話了。故而此時才會與他同來。只是不知唐文飛將如何看待此事,又將如何處理此事。
眾人見到金丹真人來了,都止住議論,紛紛行禮道:“唐前輩。”
唐文飛擺了擺手:“讓我先瞧一瞧。”
眾修士急忙讓開,讓那唐文飛走過來。
唐文飛便立在方長老屍身前,垂目看去,然後,他皺了皺眉頭。
眾修士見到他的表情,也都是心中一動。能讓守門人皺眉頭,此事難道很難解決?又或是……有什麼內幕?
一時之間,眾人暗中念頭百轉,是各有猜測。
唐文飛神色凝重,說道:“方長老乃劍罡所傷。”
劍罡!
眾修士面面相覷,都是百般不解。
眾人之中,習練飛劍者眾多,然而能發出劍氣者,卻是寥寥無幾。多半修士以飛劍為法器,實則為其攻擊力強悍之故,卻並未修習精深。
故而知劍氣者雖有,知劍罡者卻無。
不過倒有幾個神刀門中人,可分析一二。
張天泰說道:“我等習刀之人,積年日久可將刀光凝形,化作半霧之狀,便為刀氣。而刀者霸道強橫,極易凝形,因此刀氣再度凝練,就成刀罡。我等習刀之人,刀光但一凝聚,便是刀型,罡與氣少有劃分。既然刀與劍皆為凶兵,想來並無差別。”
若是按這等說法,劍罡應也是劍氣凝形之物,只是比劍氣厲害些罷了。
可唐文飛卻是搖了搖頭:“刀氣凝形容易,而劍氣難。刀者大開大合,狂烈霸道,少有例外;劍卻機巧多變,若不明劍意,則劍氣不能成罡。若劍氣不能成罡,則不能稱之為劍修。”
他一說完,視線便朝眾修士面上一一掃過。
唐文飛目光平淡,可但凡是被他看到之人,就覺出有一道極強的壓力施於己身,好似連五臟六腑都給他看得透了,無法有絲毫隱藏。
故此給他看到之人,都是垂下眼,不敢與其對視。
很快,眾修士便給他一一看過,直到看見了徐紫楓,唐文飛的視線才頓了住。
“徐紫楓?”他開口問道。
眾修士齊齊一怔,也都朝徐紫楓看去。
只見徐紫楓身子挺拔玉立,俊眉星目,器宇不凡。而他更惹人注意的則是一身劍壓,與其餘修士單單是喜好飛劍威力不同,他周身的氣息更為純粹,有一種來自于百兵君子“劍”者的銳利氣息。
此人也是聞名於小世界的年輕天才,以區區二十餘歲之齡而將劍光化為劍氣,堪稱妖孽。不過能發出劍氣已是非同小可,但若說他要能殺死化元期高人,卻又太過抬舉於他了。
只是如今唐文飛這般看著他,難不成是瞧出了什麼他們所不知之事?略揣測,就讓人不由得懷疑,這徐紫楓是否竟已然將劍氣凝成了劍罡……
徐紫楓雖也有一身傲骨,卻並非狂妄自大之人,如何能不知眾人猜疑?若當真是他所為,他定是坦然承認。可惜他只知劍光能成劍氣,卻還未摸到劍罡之門,他也不屑於扯這謊言。便不卑不亢一抬手:“確是晚輩。”
唐文飛點了點頭:“你且出手與我瞧瞧。”
徐紫楓點了點頭:“晚輩遵命。”
說完手指微動,已然將一柄飛劍握在手中。之後他順手一揮,劍尖上一道白色劍氣突兀而出,直沖前方山壁!
“啪!”一聲脆響,山壁霎時給打得碎石飛濺,劍氣亦是穿透其中,現出一個約有拳頭大小的孔洞來。
這劍氣威力的確非同小可,不過修為在化元期以上的修士卻都曉得,這劍氣並不能要了他們的性命去。
唐文飛微微頷首:“已有幾分火候,不過離凝成劍罡卻還遠了些。”他一頓,“你可是要做一個劍修?”
這便是說,徐紫楓雖是要做一個劍修,也為眾小世界中人如此以為,實則劍罡未成,還不能稱其為“劍修”。
眾修士再看徐紫楓,目光就有些複雜。也不知該暗暗笑話他修為未夠,還是該賀他已然沒了這嫌疑……
徐紫楓本人卻並無絲毫沮喪之色,而說道:“晚輩只會是劍修!”
他如此斬釘截鐵,唐文飛也不再多說,神色間對他也有了幾分疏淡。
徐子青見狀,不由心中暗想,莫不是這位金丹真人的門派裡並無劍修?不過他馬上便生不出任何想法來,因為唐文飛的視線,已然在他們這幾個站在一處的、以靈根擇入的修士身上逡巡起來。
唐文飛說道:“方長老此舉,應是欲與幾位為難。”
他說得隱晦,眾修士哪裡會不明白?其實即便他不說,眾人心裡也很是清醒。
正如他們之前議論的那般,無量宗的方長老如此深夜出來,定是為下辣手除去別宗別派的優秀人才,以使自個的宗門能獲取更多機會。
而既然要除掉別派人才,自然是潛力巨大的那些更有威脅也更易除去,尤其是前來護持之人修為不算頂尖的時候……
這種打算其餘人等也並非沒有過,只是也不會如此急躁,更不會在摸清底細之前動手——方長老此舉也算是給他們敲了個警鐘,此處竟還有個隱藏於暗處的劍修,能殺死化元期高人!
一些暗地裡的手段,恐怕也要多斟酌一番了……
眾修士都不是愚人,多番推敲之後,就將視線定在了一位元青衫少年身上。
只有此人,最有可能是方長老想要下手之人。
唐文飛的目光,也確是落在這少年的臉上:“徐子青,你昨日可有聽到什麼動靜?”
青衫少年——徐子青一怔,隨即不免苦笑。
也是,方長老出手,只可能是徐子青。
緣由有三:
其一,此回升龍門大會中,唯獨只出現了兩個單靈根,若非是單靈根,怎值得一位化元期的高人出手暗害?
其二,這兩個單靈根同時出現于散修盟,方長老所在的無量宗又與散修盟有隙,自然也不願見其坐大。
其三……徐子青不過散修盟外盟之人,足見之前散修盟也不知其有如此天資,在散修盟的地位不過是不高不低、過得去罷了。外盟與內盟關係泛泛,有牽扯但畢竟利用居多。徐子青若活著,自是給散修盟增添籌碼,他若死了,散修盟也未必會為他大動干戈。畢竟,散修盟對他還不足以有十分信任,也不足以讓他們付出與另一宗門撕破臉皮的代價。
更何況,散修盟只來了兩個高手,化元期的高人只有一個,定是要去護持少盟主宿忻的。護著徐子青的彭長老只有築基期,看似與化元期相去不遠,實則天差地別,絕不能阻止一位化元期的高人下手殺人!
眾修士能這般推測,徐子青自然也能。
因而他見唐文飛已將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唇邊才會泛出苦意。
而且,這事情還當真就與他有關,他也絕不是被冤枉的。
徐子青到此時,也已想明白為何好友雲冽會出手殺人了……不過是對他的一片拳拳相護之情罷了。
昨夜裡,有宵小前來窺視,要將他殺之後快。而雲冽卻覺察先機,直接將其誅殺!堂堂一個化元期的高人,卻因那等卑劣緣由來對他這尚未築基的小輩暗下毒手,徐子青不恥之餘,也不會對其有什麼愧疚之感。
想到此處,徐子青默運功法,保持心境平穩,卻是老實回答了:“回唐前輩,晚輩昨日並未聽到什麼動靜。”
他確實不曾看到雲冽出手,只是猜測而已,這並非謊話,而是實言。
唐文飛微微挑眉,說道:“你且將你昨日之事說來聽聽。”
徐子青笑了笑,也不慌張:“昨日卓姑娘受傷,我等散修盟中人俱是擔憂無比,故而前去探望一番。”
這時宿忻也道:“正是如此,子青兄乃是與我等一同前去。”
卓涵雁一夜下來,體內暗傷已然近乎痊癒,只餘下逼出真元。期間多虧有徐子青相助,加之徐子青也是因散修盟而被無量宗方長老盯住,她並非忘恩負義之人,自然也開了口,為徐子青將那不好出口之語說完。
“徐子青身具單木靈根,我重傷在身,他為了傳送木屬靈力、激發我體內生機,幾度耗盡靈力,足足用了半夜工夫,可說疲憊不堪。之後便回去洞穴之中,想必是聽不到任何動靜的。”
其餘散修盟中人也是紛紛附和:“我等俱可以為他作證!”
徐子青朝他們感激一笑,才看向唐文飛,又說道:“回去洞穴之後,因神智難以專注,故而並未入定,而是睡下了。今早宿忻前來喚我,方才醒轉。這位方長老……晚輩昨夜實在不曾見到。”
第89章 煉氣十層
散修盟中人各個說得在理,而觀卓涵雁面色,也確是比昨日好了許多,可見內傷漸愈乃是實情。而且徐子青分明便是受害之人,修為又遠不如方長老,怎可能真將其殺之?便是如今來到此處的散修盟所有人中,也尋不出一個能殺死方長老之人!
如此之下,眾修士自是都信了他們。
可卻也有人嚷道:“難不成此事就這般揭過去麼?我無量宗的方長老,可不能白白死了!”
眾修士一看,就見到胡光遠滿臉不忿,都是嗤笑不已。都到了這時候,還在胡攪蠻纏,當旁人都是傻子麼?自個偷雞不成蝕把米,卻要尋人晦氣,可真真是不知好歹了。
不過眾修士心中也擔憂那暗中劍修,又都看向唐文飛,要聽他如何發落這事。
唐文飛神情有幾分凝重,卻並未有太多憂慮,只說:“此事內情如何,想必諸位都有計較。我觀爾等修為,並無能發出如此劍罡者,想必是有人以劍罡寄託法器之上,帶入此地。勿論方長老為何人所殺,他既是咎由自取,我且不過多盤問。不過此事可一而不可再,若還有人膽敢如此行事,莫怪我辣手無情。”
他語氣平和,可聽者則汗毛倒豎。
不過想想既然劍氣能寄託於法器,劍罡自然也能,只要眾人之中並無那暗藏的劍修,也就不必那般膽戰心驚。
只是雖說眾人皆揣測之前發出劍罡之人多半為散修盟中人,可也並未確定。若不是散修盟,而他們尋錯了對手、對手又還有劍罡在手,豈不是給人送菜?加之唐文飛如此告誡,各自的小心思都是收了一收。
唐文飛見眾人受教,目光微微緩和:“既然如此,就請無量宗諸位將方長老遺體收取。其餘人武鬥尚未有結局者,隨我前去大殿,行今日武鬥之事。”
眾修士按捺心情,都是拱手道:“遵唐前輩之意!”
之後唐文飛領了數十修士,轉身浩蕩而去,其餘眾位修士也各自散去。無量宗人將方長老屍身帶走,對散修盟留下的眾人皆是橫眉冷對,卻到底未有動手。散修盟眾人也只當不曾見到,待他們走後,才說起話來。
便是宿忻先擦了把冷汗,說道:“這無量宗,當真無恥之極!”他又看向徐子青,歎道,“子青兄真是無妄之災。不過那劍罡之主,究竟乃是何人?”
徐子青苦笑道:“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宿忻想起從前與徐子青也數度遭逢險境,那時徐子青並未使出任何同等招數,想必劍罡之主並非是他。就挑眉道:“說不得那姓方的原本是要對你下手,不料惹著旁人,反倒先沒了性命。”
徐子青神色一松:“如此說來,我反倒是運道好,需得感謝那人才是。”
散修盟其餘人等也是大快:“這才叫‘不是不報、時辰未到’,無量宗此番損失大矣,合該我散修盟壓無量宗一頭!”
宿忻與徐子青相視一眼,也是笑了起來。
清晨遭遇此事,眾散修盟中人也沒什麼興致再去瞧那武鬥,都各自散去。徐子青也推了宿忻的邀請,只言道要去閉關,將靈力鞏固一番。宿忻自不會阻攔,想到昨夜勞累徐子青頗多,他又險些遭厄,便只要他多加小心,也瀟灑去了。
徐子青卻是回到了洞穴之中,抬手就打出數道禁制出來,將洞口死死封住。
而後,他終是忍不住喚道:“雲兄、雲兄!”
話音剛落,白衣人已現身洞中。
“何事。”雲冽拂袖,端坐於地面。
徐子青見他處之泰然,不知怎地,方才的種種緊張擔憂也盡皆消弭,是安下心來。笑道:“昨夜之事,多謝雲兄了。”
雲冽微微頷首:“劍氣殘留輕微,你亦能辨明,很好。”
徐子青受其讚揚,略覺羞赧。
他這時回想,那屍身上劍氣一夜過後,早已微不可查,他竟是一眼就已看出,如今想來,雖有他自身木氣敏銳之故,更多卻是因對雲兄氣息熟悉,方能如此。此乃作弊,卻當不得這一句誇讚。
輕咳一聲,徐子青問道:“昨晚雲兄可是守了我一夜麼?”他話一出口,就覺唐突,頓時耳根發紅,只覺得恨不能將話吞入腹中,當做未說過才好。
原是想掩過那一絲赧然,現下反倒是覺得尷尬起來。當真是多說多錯,還不如不說。
雲冽說道:“不錯。”
徐子青頓時一怔。
卻聽雲冽又道:“你昨日疲累過甚,失了警覺,日後當量力而為,切不可再如此疏忽。”
徐子青便有些羞愧:“是我托大了。”
一時洞中靜寂,兩人默默無言。
徐子青也自之前情緒中脫出,神色一正:“那方長老……當真是沖我來的麼。”
雲冽說道:“是。”
徐子青明知雲冽無礙,卻仍是忍耐不住,問道:“他可是闖入洞來?雲兄可有受傷?”
雲冽淡淡看他一眼:“他不曾闖入洞來,我亦不曾受傷。”
徐子青這才放下心來:“如此便好。”就也有了心情詢問細處,笑道,“既然他不曾闖入,雲兄又是如何將他發現?”
雲冽嗓音冰冷:“但凡身有殺氣者,皆在吾之道中,不能瞞過。”
徐子青點了點頭:“想是他對我有殺意,故而被雲兄察覺,而後雲兄便以劍罡將其殺之,使其跌入山下,徒留屍身。可是如此?”
雲冽一頷首:“是。”
徐子青再無疑慮,心情也鬆快起來:“日後我定然多多謹慎,定不再讓雲兄如此為我操勞。”
雲冽不語。
徐子青早已習慣他之寡言,便也滿心歡喜地盤膝入定,運轉功法,要將昨夜消耗幫補回來。
然而才運轉數個周天,他就覺出了異狀來。
天靈之下,天地靈氣瘋狂灌入,順靈根而下,直入丹田!
經脈裡靈力滾滾,竟如洪流氾濫,一發而不可收拾……
僅剩的十數個穴竅半開半合,不斷被靈力沖刷,不多時就給轟開一個,再蔓延下去,越發激烈勇猛起來!
“啪!啪!啪!”
徐子青甚至能聽到穴竅被不斷打開的聲響,而經脈裡頭的靈力更是像要把經脈漲裂一般,毫不吝惜地肆意衝擊!
不行,必須控制住!
徐子青深吸一口氣,心弦驟然拉成細絲,繃得緊緊。而他也不敢有絲毫怠慢,一面飛快地運轉《萬木種心大法》,一面極力控制那些好似脫韁野馬的靈力,使它們按照軌跡行走……然而徐子青又發覺,這些靈力的確是兇狠了些,卻並未過分脫出那行功路線。
若說之前覺得其散亂,仔細看來也不過是靈力太多,略有溢出……只是,為何會出現這等情形?
徐子青不及多想,只是死死守住靈台清明,操縱靈力,扼其衝撞,使它們不要太過損傷五臟六腑罷了。
至於衝擊穴竅……他則只好任由它們,左右只是暴躁了些,卻並非壞事。
又是連串的“劈啪”聲。
還剩三個穴竅、兩個穴竅、一個穴竅!
所有的穴竅全部打通!
頓時經脈全部貫通,靈力暢行無阻,全身經脈好似變作了江河湖海、百千水路,全數彙聚于丹田之中。
他眼前好似有一張膜突然又清晰了數分,能讓他見到對面景致奇美無比,瑰麗無比,而他只消再多做些水磨工夫,就能穿透此膜,進入其中!
靈力繞經脈不斷流動,疾行三十六大周天、十八小周天,輪轉不休。經脈與靈力交織成網,又仿佛渾然一體,與內世界上下溝通,自在重合。
突然間百脈俱響,震動如歌,徐子青忽然生出一種明悟——
煉氣十層,突破了!
原來之前並非體內行功出了岔子,而是修為已到,穴竅自然打開,使他內世界終於徹底打開,邁入了踏上修仙門檻的第一步。
只有突破煉氣十層,才有望靈力化真元,才能窺見築基契機,也才有機會真正進入仙途。
這是好事,卻險些讓徐子青當做了壞事。
其實是徐子青忘了,他其實已然到了緊要關頭。
他自來到騰龍峰後,因三階靈脈之故,原本就將穴竅打通不少,昨天白日裡觀看眾多天才對戰,確實也收穫頗豐,心境早有提升。而昨日晚間他又為卓涵雁療傷,幾度將丹田消耗一空,再極快補回,反復下來,就很是壓榨了一番潛力,也使他修為更加穩固。
現下他因雲冽為他守夜之時,心情愉悅,再來入定,體內百脈共振,又有三階靈脈不斷注入靈氣,自然就變成了此時的模樣。
若非他初時還因著心緒有些雜亂而未能及時控制體內靈力,他這煉氣十層該是水到渠成才是,而不至於那般嚇到了自個。
緩緩睜開眼,徐子青眼中兩團青芒溫柔平和,又有無限生氣,使他整個人都仿佛化作了一株巨木,紮根於土壤深處,不懼風雨,生機勃勃。
他慢慢地吐出一口氣,再慢慢閉眼,複又睜開。
此時,光芒散去,徐子青的面上,終於忍不住溢出一抹喜悅的笑容。
白衣男子仍端坐於對面。
徐子青不禁開口:“雲兄,我已突破煉氣十層!”
雲冽眸光微動:“很好,我當賀你。”
徐子青微微一笑:“我自當竭力而為,儘早築基。”
第90章 留下的名額
餘下三日,徐子青也不再去人前惹眼,便匿于洞中潛心修行,鞏固境界。
宿忻許是也曉得徐子青身份微妙、有諸多為難之處,故而也不曾來尋他,就讓徐子青好生清靜了幾日。
終是到了武鬥的最後一天,傍晚時分,徐子青心神一動,不得不自入定中清醒過來。好在他修為已然穩固,之後便是水磨工夫,倒不覺得如何浪費。
雲冽亦睜開眼來。
徐子青靦腆一笑:“又多虧雲兄為我護法了。”
雲冽看他一眼,微微頷首,隨即身形輕晃,已是沒入了儲物戒中。
徐子青這時整一整衣衫,揮手除了禁制,抬步走出洞外。
他才發覺,原來其餘洞口裡也紛紛飛出不少修士,想必皆為落敗之人,現下也同他一般,受到了唐文飛傳音召喚。
徐子青足踏碧色葉片,飄然而下,比之往日裡又多了幾分自在從容。耳邊卻聽到有許多修士彼此交談。
有不知因由卻灑脫者:
“道兄請留步,你也是受了唐前輩的傳喚麼?”
“正是,要我去大殿一行。”
“我亦是如此,不如一同罷!”
“道兄請。”
“請。”
或是有心中不安者:
“不知唐前輩傳喚我等敗者所為何事?”
“看天色,今日武鬥也該終了……”
“道兄之意,唐前輩已然是定了留下的人選?”
“多半如此罷!”
又有一時失利、忿忿不甘者:
“卻不知要留下哪些……”
“哼,這可不是勝了一場便能留下!與我對戰那廝用那等下作手段搶我名額,卻不知自身實力不濟,旁門左道終不能圓滿。你且看頭兩日敗了的眾位前輩,定能將此等小人挑下馬去!”
“是、是……”
眾修士各懷心思,施展出的術法卻不停止,或是祭出法器,或是用上遁光,都極快地往那大殿中投去。
徐子青也快速運轉靈力,化作一道青光,飛速趕往。
到了大殿之內,果然有不少修士已然按座次入座。
徐子青抬眼一看,宿忻早已坐好,正在朝他揮手。便溫和一笑,快步走到他的身邊去。
兩人入座後,還有許多修士正在趕來,就先寒暄幾句。
宿忻這時一眼見到徐子青,便覺得有些奇異之感:“子青兄,數日不見,你好似頗有變化,不知是因何而起?”
他此言一出,身後的兩位元長老也都將視線落在了徐子青身上。
而後護持徐子青的那位彭長老就開口了,語氣裡很有幾分驚異:“徐小友已突破煉氣十層?”
吳長老也看了一眼,他修為更高,看得也更是明瞭:“突破不久,不過已是境界穩固了。”
徐子青也並未想要隱瞞,就點了點頭,笑道:“也算機緣巧合。”
這便是承認了。
宿忻一愣,隨即露出個開懷的笑來:“好你個子青兄,這幾日縮在洞裡,我還當你是那怕麻煩的性子犯了躲懶呢,原來竟是已然突破了、在穩固修為。你可是瞞得我好苦!”
徐子青曉得他在打趣於他,只微微一笑,卻並不答話了。
兩人說到此處,殿中眾修士則已然到齊。
唐文飛立在前頭,唇邊含笑,就開口道:“武鬥終了,留下之人名額已定,故召集諸位前來,也好宣佈此事。”
眾修士也都有幾分緊張起來。
這留下的名額皆由守門人說了算,雖說之前有些勝者心中多少都有些把握,可到底尚未確定,卻不知結果究竟如何了。故而難免心中忐忑。
唐文飛掃一眼眾人,先是說道:“以靈根擇入者皆能留。”此乃規矩,他卻還是要說上一句的。又道,“另有名額二十,為天衍門嚴伯賞、神刀門張天泰、雷火派刁子墨、散修盟卓涵雁、擎天門羅吼、淨樂宮季半蓮……”
聽到此處,眾修士都是想道:好傢伙,果真那六人勿論彼此勝敗如何,都是留下了!
跟著唐文飛便再念道:“無量宗張弛、散修盟冉星劍、神影派莫步彤……”
這時說出來的諸位修士名號,徐子青便只是隱隱有些耳熟,約莫識得幾個是當初聚靈通寶測出來近乎煉氣十層的修士,不過更多的卻是印象不足,也不曾仔細記過。
倒是宿忻側頭在他耳邊說道:“那個無量宗張弛果真留下來,之前無量宗丟盡顏面,你我可要小心,這一年裡頭,說不得他會來找我等的晦氣。”
徐子青略看那張弛一眼,低聲回道:“據我觀之,那張弛並不像是心胸狹窄之人……”
宿忻歎了口氣:“他若是真如無量宗那敗家子胡光遠般輕浮,也不能修得如此境界。只是宗門之間的嫌隙,哪裡是我等晚輩所能置喙的?除卻那一個雙靈根外,這回無量宗只留了他一個下來。雙靈根那個實力不濟,唯有他還算頂事,便是他並非下作之人,有些事也是不得不為。”
徐子青默默思忖,似乎也是這個道理。不過若是如此,卻是可惜了張弛。心性端正者被迫行不端正事,自然是要有心魔作祟的,他若能適時斬去諸般念頭也罷了,若是不能,待日後仙途定有阻礙。
他想了一想,問:“倘使心志堅定……那不可為之事便是宗門要求,也可不為。張弛乃是無量宗極為優秀的弟子,這點任性的權利,想必該有。”
宿忻卻是又道:“子青兄說得在理,天才麼,有些脾性實屬平常。偏偏這個張弛頗有些一根筋作祟,據說他當年乃是孤兒出身,險些身死,後被他師尊順手搭救,於門內驗出其資質頗佳,就收他為徒。如此既有救命之恩,又有教導養育之恩,諸般恩德下來,他對無量宗是忠心耿耿,恐怕哪怕明知於己有損,也會甘心而為。”
徐子青聽得這些,反而越發不解:“無量宗既然能多年盤根散修盟之側,定不會是那般短視之人。張弛大好前途,怎會因一時之氣,就要他冒這等危險?便能殺敵一千,也是先自損八百,實為不划算之舉。”
宿忻笑了笑:“我說不得不為,可並非是宗門要他如何,而是……”他往邊處瞥了一眼。
徐子青瞳孔一縮:“胡光遠?”
宿忻輕輕點頭:“胡光遠素來張狂,卻是無量宗宗主極寶貝的重孫兒,天材地寶任他享用。即便是張弛這天才的待遇,也得在他之後。你不曾見到麼?來此處的無量宗人,皆以胡光遠馬首是瞻。胡光遠若是要張弛做些什麼,張弛也必然是要去做的。”
徐子青真聽得目瞪口呆,良久,才搖搖頭:“張弛未免太過迂腐……也罷,勿論你這些猜測可否成就事實,且先做好準備就是。到時候任他想出了何種法子尋釁找事,都可以‘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區區二十個人名自是不消多少時候就能念完,唐文飛停口之後,所留名額並未出乎眾修士意料之外。
那些個心存僥倖的立時喪氣了,而心中有些把握的,則是松了口氣。
唐文飛此時說道:“如此再留諸位一夜,明日清晨,護持以靈根擇入者的數位築基期以上的道友,與未得名額者,皆有我將爾等送出騰龍峰去。若有事與留下之人交代,就都在今晚做了罷。”
眾修士自然沒得異議,齊聲應“是”後,就不多耽擱,紛紛各自結伴,回去洞中了。
宿忻也舒了口氣:“總算塵埃落定。”
他們散修盟此回除卻他與徐子青兩個憑靈根而入者外,另外還有卓涵雁與冉星劍兩人佔有名額,總共竟有四人留下,這收穫比起許多宗門都要好上太多了。
也莫怪之前有好些修士離去前,都往他們這裡投來了豔羨的目光。
沒能留下的那四人心中雖然失望,卻也沒什麼不服氣的。卓涵雁修為原本就是最高,冉星劍亦只與她相差一線罷了,也算是眾望所歸。
於是他們很快散去那絲鬱氣,左右十年之後又有機會,修仙之人壽命悠長,不至於眼光短淺,只因一時不遂人意便要動搖心境。
不過這最後一夜了,眾散修盟中人倒是想要慶賀一番。
宿忻提議道:“不如仍是去卓師姐的洞中,我等一起暢快痛飲?”
閔才哲與何景輝都是好酒的,均是笑道:“自然是好,只是我等並無酒水,如何痛飲?”
這時童元思說道:“我儲物袋裡倒是有從前得來的兩壺梨白釀……”
惠飛章也道:“我這裡有一壇醉雲香。”
而宿忻則是神采飛揚:“我既然提出,自是早有準備。我來此地之前便知我散修盟必能揚眉吐氣,故而早早備下仙芝酒……”他勾唇一笑,“……十壇!”
卓涵雁向來傲氣,冉星劍也性情孤僻,可此時卻都也舒緩神情:“那還等什麼?快快取來,我等痛快暢飲去也!”
便是彭長老、吳長老兩個嚴肅的,眼中亦有笑意,並不阻攔。
眾修士就立時去了卓涵雁入住的洞穴,是飲酒論道,歡聲笑語,足足同樂了大半夜之久,才各自不舍散去。
徐子青盛情難卻之下,也給宿忻迫得小酌幾杯,後來已是醺醺然。他慢慢回去自個的洞裡,臥在地上,滿面暈紅。
口中囈語道:“今日飲酒多歡愉,來日當與君共酌……啊,不是……君不飲酒、不飲酒……為何……不飲?”
之後,便寂然無聲。
·
勿論有多少人灰心不甘,次日一早也都要隨唐文飛離去了。
徐子青因酒醉而未曾早起,不過好歹有宿忻前來喚他,便也並未遲到。只是不知這宿忻如何能這般精神,分明昨夜裡飲得更多,卻沒得半點醉態,仍是神采煥發的模樣。
眾修士皆站在後山崖下,眼前是一片空曠,而唐文飛則如他們初見時一般白衣錦袍,飄逸脫俗。
正這時,只見唐文飛抬起手來,袍袖裡霎時有雲霧滾滾而出,極快蔓延一片,遮天蔽日,也將眾修士視線遮掩。
徐子青見适才白雲寥寥的清天淨水上忽然浮現這許多雲霧,不由想起升龍門大會之前,他們來到騰龍山脈外時,也是見到鋪天雲路,極有靈性。莫非……
他想到此處,又憶及從前好友所言,不由將意識沉入戒中,喚道:“雲兄,這雲霧可是因《霄水真經》而成?”
雲冽聲音冰冷,緩緩傳來:“確是如此。”
徐子青暗贊,金丹真人威力當真不凡!
過得半刻,雲霧彌漫當空,也越發濃郁起來。
唐文飛袖擺揮揮,那雲霧便又立時聚攏,逐漸形成一片厚重雲層,又化作長長雲路,一直綿延遠方,直通山脈之外。
眾修士有過一回經驗,此時也不顯得多麼詫異,與同門中人作別後,當即都各施手段踩上雲路,立在上頭靜候唐文飛來。
唐文飛身形微晃,已是現身于眾修士之前,又與來時一般將眾修士引了出去。
徐子青見他身姿瀟灑,氣度不凡,不禁有些嚮往。他與旁人不好說出口來,同自家好友說說,倒是無妨。
因此就向戒中人說道:“那《霄水真經》好生厲害,唐前輩不但放出那許多雲霧,更能將其操縱自如,可見對此功法頗為熟習。我若是修習此種功法,恐怕不知要到何時,才能使其有如此威力了。”
雲冽語氣無波無瀾:“你屬性為木,若修習此種功法,則事倍功半。”
徐子青給人潑了桶冷水下來,一怔之下,隨即笑道:“雲兄所言極是。我已有傳奇功法在手,自不該貪多。”
雲冽說道:“你能自省,很好。”
徐子青原本也並非當真想要修習《霄水真經》,更明白以自個單木靈根的體質,那《萬木種心大法》便已然是最為合適的功法。
不過想到他不過心生嚮往,便隨口一說,沒料想雲冽竟這般認真,自然立時反省,以免使好友失望。而後再聽得雲冽之言,又忽然醒悟,修仙途中並無半絲可取巧之處,若不能謹言慎行,玩笑說不得會化作誘惑,引人貪欲,最終忘卻本心,仙途夭折。
想到此處,徐子青神色也嚴肅幾分,默默傳音:“雲兄且放心,我定不會踏入歧途。”
雲冽寡言,只說一句:“吾當觀之。”
徐子青卻心中安穩,心志也愈發堅定起來。
不多時,雲路泱泱,極快縮短,帶來那丰姿玉貌的金丹真人。
唐文飛順風而下,落在地面,袍袖隨意揮舞,那雲霧便皆如洪流,袖口亦如長鯨吸水般,將它們全數收入。
而後,這金丹真人轉過身,溫和地笑了一笑:“此後一年,爾等皆在此山修行,我亦在靈脈之中。若無生命之憂,不必尋我。”
餘下來二十多位修士面面相覷,都是應道:“是,唐前輩。”
唐文飛見眾修士受教,也很是滿意。
隨後他面向那陡峭山壁,抬手虛空劃出數道玄奧痕跡,口中念道:“開!”
眾修士仰起頭來,就見山壁生出諸多變化。
那數百洞穴突兀消失,唯獨剩下二十多個,錯落分佈。
他們都很認得,這乃是他們之前擇取的山洞。
還未等眾修士反應,那些個山洞也立時變化起來。
就在眾人視線之中,二十多個洞穴好似活物,於山壁上飛快運動,霎時間隔開來。而下一刻洞口又速速變大,由之前僅能容一人進入,變作了能四五人同入,其內裡更不知擴大多少。
舉手投足間,竟有如此變化,便不是移山倒海,也是手段非凡了!
眾修士不由得目瞪口呆,這等高深術法,當真前所未見!
唐文飛倒似不覺有何奇異之處,只朝眾修士頷了頷首:“爾等洞府如今已增大百倍,足夠修煉切磋之用。不過但要如何比鬥論道,均不可傷人性命,不然我亦將出手,將肇事之人誅殺。”
眾人聞言,都是一個激靈:“是!我等定謹記唐前輩教誨!”
唐文飛又叮囑兩句,莫過於“不可荒廢時日”“需得好生利用靈脈”云云,之後再不看眾修士一眼,破空而去。
在場眾人,竟無一人能窺其去向。
都是修士,仙路悠長,眾人也沒什麼離愁別緒。若是門內留下數人的,便聚集一處,若只剩一個的,便回去各自洞中。
至於彼此之間是否要多多接觸、攀一攀交情……便要待到修行日久後,觀眾人修為進境如何來定了。
人走後,此處就唯有散修盟四人還未回去。
卓涵雁說道:“我與冉師弟去論道,你二人意欲如何?”
宿忻挑眉一笑:“卓師姐有冉師兄陪著,我自然也同子青兄一處。我兩個也算共曆磨難,多少有幾分默契,可以互相印證一番。”
卓涵雁點了點頭:“那我等自去,你莫要對徐道友太過叨擾。”
宿忻也是連連點頭:“是是是,謹遵師姐之命!”到送走了卓涵雁,他才又扯住徐子青的袖子,興高采烈說道,“我先去你那處坐坐,正要同你講一講武鬥中事。後來者雖修為、經驗均不及頭日之人,不過也有些妙處,可不能錯過。”
兩人便一同先去了徐子青的洞穴裡。
才進洞,都是吃了一驚。
之前洞穴不過十尺方圓,可說只能作藏身之所,單能容一人坐臥罷了。若是稍稍要伸展手腳,亦不可得。
而現下正如唐文飛所說,拓展百倍不止。且洞壁平滑,洞底光潔,而側面更有套有一個小洞,內中有石蒲團、石床,竟好像是洞中石室了。
可想而知,若要打坐修行,於石室內便很妥當,而若是想要比劃比劃、練一練術法之類,石室之外,更有極大的場所。
如此設置,真可堪稱是一座洞府了!
宿忻脫口贊道:“唐前輩真是仙人手段!”隨即想起自個如今修為微末,也不曉得來日仙途可還會如今時般坦順,更忽然對那廣袤大世界有了些許畏懼來。
這並非膽怯,而是因觸及天路一角,心生敬畏,使其駐足而不敢向前。
徐子青見狀,微微一笑:“阿忻賢弟資質過人,終有一日,也將如潛龍出淵,翱翔九天。到時種種手段,定也不在唐前輩之下。”
宿忻聞言,也是長長籲了口氣:“承子青兄吉言。如今我已有資源在手,比起許多修士來更進一步,實不該於臨門一腳時萌生退意。”而後很快笑道,“莫說這個了,還是為你講一講這幾日所見所聞罷!”
徐子青欣然與他同坐,而宿忻興致勃勃,將武鬥時眾修士種種姿態盡皆講來,繪聲繪色,極是有趣。徐子青便含笑聽著,偶爾聽到奇巧精妙之處,也覺得頗為愉悅,漸漸就與宿忻討論起來。
不知不覺,天色漸黑。
宿忻原本說得興起,忽然間瞥見洞外,不由“啊”了一聲。
徐子青也正專注時,聽得不對,問道:“怎麼?”
宿忻一拍額:“說得太久,你且看外頭。”
徐子青笑道:“你我皆為修仙之人,此時精氣充足,無需入睡,往日裡數日入定不綴皆有。如今不過是一個天黑,卻沒什麼好計較。”
宿忻“哈哈”一笑,說道:“你我論道,相通處已然說盡,不通處只餘爭辯,並不能互相說服。不如到此為止罷。”他眼帶狡黠,跟著又道,“今日我需得好生休息,待到明日,還有要事。”
徐子青不解:“是何要事?”
宿忻此時已是站起身來,灑脫出洞:“我賭輸你兩回,所謂要事,可不就是要陪你修煉術法麼……明日清晨,再來打擾!子青兄,今夜可要好生休息才是……”
聲音漸遠,徐子青怔怔然,隨即一笑:“他倒是說話算話。”又搖頭歎道,“之後六日,怕是都不得清閒了。”
他盤膝而坐,閉目入定。
如今他既然白日裡要修煉術法,這夜裡,便還是好生積攢靈力,以圖儘早提煉出真元來罷……
第91章 妖藤護法
山洞裡,兩道人影上下翩飛,身形交錯。
耳邊有“乒乓”金鐵交鳴之聲響起,清脆悅耳,很是好聽。
仔細看時,卻原來是兩個氣質不俗的少年郎。
其中一個身著青衫,溫和俊雅;另一個紅衣獵獵,驕若朝陽。
青衫少年手持一柄烏黑兵器,似金非金、似木非木,形態如棍,而尖端鋒銳,又仿佛是劍,看著很是古怪。
紅衣少年則擎著一把赤色飛劍,豔紅似火,然而外端卻籠著一層薄薄的碧藍光華,細細瞧去,竟是一種火焰。
兩人你來我往,刀兵相接,紅衣的招式很是淩厲,便是一套套劍法使將出來,極為駭人。而青衫的則以閃避為主,出手時卻沒什麼章法,不過好在身法靈敏,初時有些狼狽,後來卻漸漸熟悉,變得靈活許多了。
鬥得片刻,紅衣少年忽然長劍一擺,劍鋒碧藍火光沖出,直撲青衫少年胸腹!青衫少年一驚,霎時半空翻滾,靠在山壁之上,是偏頭躲過。
之後招數不能為繼,紅衣少年劍上火光消散,而劍尖卻已然抵在了青衫少年的喉頭。而後張揚一笑:“子青兄,你又輸了!”
青衫少年以鋼木將劍尖挑開,苦笑道:“是啊,我又輸了。”
這兩個少年,自然就是一同習練術法的徐子青與宿忻了。
如今已然是宿忻踐約的第六日,他倒是結結實實伴著徐子青這些時候,使徐子青心裡也很是領情。
不過徐子青將靈力壓制與宿忻同級之下,卻是輸多勝少,可見他術法與對戰經驗方面,真真是頗為不濟的。
其實這也不怪徐子青,宿忻許久以前就拜了師,多年來一直隨同師尊師娘以及諸位長老修習各種術法,又有許多師兄師姐一同喂招切磋,自然很有些實力。可徐子青則全憑自己摸索,便偶爾有雲冽指點,也因兩人修行法門、身體屬性不同而不能精深,故此在這等私下比鬥中勝不得宿忻,也是理所當然。
更何況這類切磋並非搏命之爭,徐子青也不曾放出妖藤相助,實是留了殺手鐧的。可他也因此越發明瞭此身不足之處,便是修為進境再快,亦不能忘卻術法修煉,否則事到臨頭,他除卻逃命,就只能拼命了……
徐子青的短處如何,宿忻與他喂招多日,自是也能看出。
他當時便問道:“子青兄,你不曾習練過劍術罷?”如他這等使用飛劍之人,或多或少,都要修習劍訣,否則也不能對敵。可他這位友人出手淩亂,竟是毫無套路,足見他此處貧弱了。
徐子青點了點頭,歎道:“我從前四海為家、居無定所,修習的這一門功法已是機緣巧合方能得到,至於劍訣等攻擊術法,是從未見過的。”
宿忻聽完,直言道:“我觀子青兄你所持兵器雖說奇怪了些,大體卻是與劍相似,日後也應同劍招相配合,才能使出威力來。不然你再與我鬥上多少回,同等靈力之下,都是一個‘輸’字。若是我修為再高一層,說不得能越級贏你,到時當真臨敵,於你可是大大不利。”
徐子青又何嘗不知這個道理!
只是如《木華指》這等術法他倒是還能謀來,可若是劍法一類,他卻不敢隨意選取。之前也並非不曾翻看過一些劍譜,只是木屬的劍法原本就不多,好容易見到幾本,翻開來後又覺得是粗製濫造。以徐子青這領略過如雲冽那般凜冽劍氣劍罡的見識,如何能夠看得上它們?
而且他修行時日尚短,能熟習如今所學已然很不容易,又有壓制妖藤、溝通萬木、揣摩《萬木種心大法》中衍生諸多術法,也實是不能貪多。如此下來,自然也就將這習劍的念頭擱下了。
如今聽宿忻提及,他又是一聲輕歎:“現下我只得先好生修行,平日裡也多留心幾分。若是真心要習練劍術,恐怕還得待到大世界後拜入師門,求師尊為我擇取了。”
宿忻素來是天之驕子,倒是沒吃過多少苦頭,見狀也是安慰道:“左右你築基定然是沒得問題,遲幾日也是不妨。如今你劍術雖說不成,不過閃躲之道倒很精深,若是不能鬥過,能逃過也很不錯。”
徐子青聞言,微微一笑:“要真在生死關頭,就算丟些臉面,我可也要快些逃走才是。”
宿忻也是大笑:“命都沒了,還要什麼臉面?就算是我,性命威脅下也只得不要臉啦!哈哈哈!”隨即嗆咳幾聲,將話說完,“其實子青兄也勿須太過擔憂,你那些個層出不窮的小手段也很能唬人,想來不會落到那等境地去的。”
兩人說完,也算歇得夠了,就各自擎起兵器,又鬥了起來。如此對練一陣又稍息片刻,反復下來,還未回神,天色已暗。
平日裡宿忻每逢此時便即離去,並不多待,今日卻略停了停,說道:“第六日已過,自明日起,我需閉關入定,就不再來擾你了。”
徐子青笑道:“我亦要淬煉靈力,你我就此別過,待來日出關時再見罷。”
於是二人就此作別,徐子青目送宿忻離去,定定看了那洞口一會,抬起手來,青光閃爍。只見他手心簌簌竄出無數青色草莖,轉瞬間交織成一張巨網,細細密密,幾乎看不出縫隙。
徐子青口中念一聲“去”,那巨網便“嗖”地飛出,四角黏上洞口石壁,極快地張大佈滿,密密實實地將那洞口封住。
霎時間,洞裡越發昏暗起來。
隨後徐子青又屈指一彈,打出一道無形力量。
這力量化作濛濛青光,頓時撲在巨網上,使它表面覆上一層微芒,這便是他尋常時候就總是布下來的禁制。若有人觸摸於它,就能觸動他的心神。
這便是兩層防護,然而此處如此多的修士,徐子青想了一想,終究不能放心。
沉默片刻後,他一手撫于丹田處,將意識收攏,送入其中。
“容瑾、容瑾……”徐子青意識也柔和起來。
很快,丹田深處便傳來了親近之意:“娘親、娘親!好久、不來!”
徐子青心中忽然生出一絲歉意。
其實勿論是重華還是容瑾,他都已然當做家人。重華是妖獸,需得吸食日月精華,故而總是放它飛行在外;容瑾又性情嗜血,未免它壓制不住、使它只知本能而不懂克制,也只好將它養在丹田,不能時常呼喚。
它們兩個都不過是稚童般的意識,每逢能與他親近,總是欣喜歡悅。可他心裡雖是念著它們,卻又因種種緣由而不能陪伴,心中如何能沒有內疚。
想到此處,徐子青意識越發溫柔起來,又傳去許多安撫之意:“容瑾最是乖巧,今日我要閉關,容瑾且為我守一守洞門,可好?”
妖藤細細意識送來,很有幾分雀躍:“容瑾,出來,守娘親……”
徐子青聽它這般維護,不由神色一暖:“只是若有人闖來,莫要盡吸食了,且給他留一條性命。容瑾,切記切記。”
妖藤乖乖應“是”,而後很快地,就傳來了勃發生長之意。
徐子青微微一笑,伸出右掌,掌心鑽出兩條細白藤蔓,極快伸長,卻是圍繞在他的身側,並未脫離。
那妖藤將藤蔓扭了一扭,倏然回轉,將兩個葉苞分別湊在了徐子青左右側臉,挨挨蹭蹭,親昵無比。
徐子青曉得它們不會傷及自己,也就任由其蹭來蹭去,親熱了好一會兒,他才指點了洞口處,柔聲道:“容瑾,去罷。”
妖藤這回不再遲疑,霎時自斷其身,就如同兩條白蛇電射而去!
“刷!”眨眼間,兩根藤蔓已然掛在了洞頂,就如同極疏落的門簾,穩穩垂了下來。
這乃是妖藤頭回脫體,徐子青默運功法,感知其本體依然匿于丹田深處,才總算是安了心。再看洞口,如今已有了三層防護,他也可以放心入定了。
剛剛閉眼,徐子青只覺神魂一輕,意識已如明月,高懸於內世界之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筋骨脈絡、血肉肌理、五臟六腑,每一分每一毫都清晰地倒映在意識深處,他雖然不知為何會是這種情形,卻好似本能一般觀望著。仿佛剝離了所有的感情,又仿佛意識也融入了那每一分每一毫裡,全然不可分離。
滾滾靈氣猶如洪水巨浪,自靈根處滔滔而下,它們瘋狂地席捲了每一條經脈,又彙集起來,瘋狂地湧入了丹田之中。
很快地,丹田變得飽滿、發脹,似乎已然不能再容納更多,然而它又像是全不饜足,更加快速地將所有靈氣一口吞下!
然後,法訣飛速地運轉,帶動靈力流動的軌跡,使它們按著既定的路線旋轉,就在這個時候,丹田又好似一個漩渦,吸入了足夠的靈力之後,就驟然壓縮!
就好像一瞬間抽空了所有的靈力,丹田裡突然變得空蕩蕩了,然而在這空蕩蕩的核心裡,卻忽然出現了一顆渾圓的水滴。
不,或許這並不是水滴,而只是凝聚在一起的,比靈力更加凝實的東西。
它那樣晶瑩、那樣純淨,是純粹的毫無雜質的能量集合體,其中包含的力量,遠遠勝過普通的靈力百倍、甚至千倍!
真元!
經過了許多天的努力,徐子青終於成功地凝聚了第一滴真元!
第92章 習劍
自打修士進入煉氣十層之後,體內百脈暢通,之後提煉真元之事,大略便都只是水磨工夫了。
真元乃是靈力壓縮而成,當丹田飽滿後,再將靈力持續壓入,到達某個臨界之處時,丹田就會抽幹所有靈力,霎時形成一滴真元來。
徐子青此時所面對的就是這種情形。他的額頭上沁出一絲汗水,臉色也有些發白。
第一滴真元最是艱難,而猛然被抽空靈力的感覺也很是不佳。靈力就是一個煉氣修士的根本,不過因著體內還有一滴真元作為支撐,倒不至於動彈不得。
之後他將要做的,就是再度吸收天地靈氣,自丹田轉化為靈力,而後蓄滿丹田,再一次將丹田裡的靈力全部壓縮,形成一滴真元,與之前凝結起來的真元合為一體。如此反復,直到丹田裡再擠入不了半點靈力、全部轉化為真元為止。
這時候,就是煉氣十層巔峰,可以觸摸築基期的那一層薄膜了。
提煉真元的第一步成功,徐子青松了口氣,再查探一回內世界,發現既無損傷,也無不妥之處,於是便放下心來,重新開始吸收這三階靈脈帶來的無邊靈氣。
如此,就是一夜過去。
清晨,徐子青睜開眼,訝異地發現戒中人竟再度現身於面前。
莫不是昨日雲兄又相助他守夜了?
他側頭一看,卻見到兩根妖藤攀在洞頂,一面似乎有些瑟縮,一面卻又將葉苞對準雲冽,似是畏懼,又似是警惕。
徐子青心中生出幾分感動,又生出幾分好笑。感動的自然是妖藤護主本能,即便對著畏懼之人,也要維護自己;而好笑的便是因著雲冽了。
在徐子青看來,好友雲冽分明是個面冷心熱之人,可勿論是妖藤也好、重華也罷,竟都對他很是懼怕,卻不知是因何緣故了。難不成果真是性情不合麼?想到此處,他搖了搖頭,多思無益,如今他先得與雲兄道一聲“早安”才是。
想畢,徐子青一伸手,那妖藤便竄了回來,猶如歸鄉遊子,迫不及待地重新鑽入他的手心,回去丹田裡了。
徐子青就轉過頭,看向雲冽。
可還未等他說話,雲冽倒是先開了口:“自今日起,你隨我練劍。”
徐子青沒料到會聽他如此說,頓時一怔:“雲兄要教我?”一時之間,他竟不知是否是自個聽得岔了。
雲冽頷首:“白日練劍,夜裡修行。”
徐子青這時方才反應過來,心中霎時一喜,連忙就要起身行禮:“能得雲兄指點,當真是感激不盡!”
雲冽卻是一個拂袖阻了:“你我相交多年,勿須如此多禮。”
徐子青則笑道:“日後我若能入五陵仙門,也算是雲兄的後輩,這一禮雲兄自然當得。”不過他卻並未堅持,左右感激之情盡在心中,他和雲冽這許多年交情,到不需要那般矯情。
說了這兩句,徐子青正了正面色,又道:“請雲兄教我。”
若能得雲冽這等劍道高人教導,比他自個胡亂摸索可不知要強上多少倍去。
雲冽素來沒什麼廢話,只言道:“你站到邊處。”
徐子青自無二話:“是,雲兄。”說完就立在洞壁前面,目光一瞬不瞬,定在那白衣人影身上。
雲冽抬起右手,左手並指一抹,霎時右手上便現出一柄長劍,樸實無華,而其形狀似有若無,與他身形一般虛幻,卻又十分相稱。
而後他右腕微動,劍尖便挽出一蓬劍花,化作了數道劍影,再一瞬合二為一,重又變作那一柄長劍,好似從未動過一般。
徐子青瞳孔驟然一縮!
他竟然完全不能看清那一劍如何起手,又是如何收勢!
只一劍,徐子青便曉得,他從前見過那許多用劍之人,都絕無半個能抵得上雲冽萬一!
雲冽卻並非要教他這一劍,而不過是隨手動了動罷了。
只是他這即便只是隨意的一動,卻也是包含了萬千劍道之理,既是變化無方,又有萬劍歸一之意。
“你且將鋼木取出。”他試過手後,就此吩咐。
徐子青不敢怠慢,當即手腕一轉,已然抓住那鋼木在手。
雲冽又道:“與我並行。”
徐子青一頓,立時走來,站立於雲冽右側:“是,雲兄。”
雲冽雙腳微分,與肩相平,而右臂擎劍,劍尖微微下斜。
徐子青與他有些默契,當即也仿照其行,與他姿態一般無二。
雲冽見徐子青頗能領會,就不多言,逕自抬臂,一招斬下。
“刷!”這一劍下來,似連空氣都斬裂開來!
且劍勢單一,乾脆俐落,毫無贅餘。即便看著平平無奇,似並無絢爛技巧,卻又有使人移不開眼的魅力。
徐子青觀那劍走勢,也是右臂揮下——
他這一揮,卻是發出嗡嗡悶響,顯得拖泥帶水。
徐子青微微皺眉,意欲重來,然而忽然手臂重於千鈞,竟不能抬起,若要再度揮下,又仿佛陷入淤泥,絲毫不能動作。
他心知是雲冽所為,不禁開口:“雲兄?”
雲冽冷淡道:“莫動。”
既然雲兄說了不動,他便不動。徐子青果然就僵立原地,不做出什麼舉動來。
雲冽這時,則走到了徐子青身前。
兩人離得極近,雲冽微微俯身,並指於鋼木上微微劃過。雖說指尖朦朧,好似未曾當真觸摸其上,然而鋼木卻實實晃過一層淡淡金光去。
徐子青低頭一看,就見鋼木原本如棍狀的柱身倏然變得扁平,前端仍是銳利,此時看來卻不再古怪,而像是極為簡陋的一柄木劍。
這時他又覺手臂一松,便知好友已然解除了禁錮。他明瞭好友之意,當即如先前一般,再度揮下一劍——
“刷!”這回便與方才的悶響不同,顯得淩厲了幾分。
徐子青眼中一亮,轉頭看向那白衣人影:“雲兄,如何?”
雲冽淡淡掃他一眼,說道:“劍路未錯,劍勢仍不精准,還需多練。”
徐子青聞言,先是有一分失望,隨即振作起來,眼神也變得堅毅起來:“我當極力導准劍勢,請雲兄為我指正。”
雲冽不言,徐子青卻知他已是應允了,當即便也不多話,用心劈出第二劍、第三劍來。
于修煉之事,徐子青向來十分認真,故而他每劈出一劍,都能比之前更準確一分,這般次次精進,雲冽也不曾出言喝止於他。
終於在劈出二十八劍時,雲冽開口了:“劍勢已正。”
徐子青霎時頓住,喜笑顏開:“是,雲兄。”
他此時忽然想起一事來。
猶記得當初他觀紫楓公子三道劍氣連斬兩人,很是激賞,便與好友分享。而也是那時,卻聽到了從前所不曾聽過的言論。
“用劍術者,當千錘百煉,才算入門。”
“不運靈力,日揮劍三萬次,直至導正劍勢,再說其他。”
“若要習劍,連劈、刺、斬、抹都不能精准,何談劍術。”
這幾句話語說的是劍氣仍很駁雜的紫楓公子,卻未嘗不是習劍者需得遵循之道。如今雲兄願教他習劍,想必也要遵循此言方可。
思及此處,徐子青不由問道:“雲兄,我現下所習,乃是‘劈、刺、斬、抹’中哪一式劍招?”
雲冽微微頷首:“你還記得,很好。”又道,“你所習者,為‘劈’字訣。”
徐子青笑道:“我如今不用靈力,當日劈三萬字,可是?”
雲冽再頷首:“是。”
徐子青深吸一口氣,日劈三萬字,單是想一想,也是極為困難。不過既然雲冽能如此說,自然是他也曾如此做過,方才要求於他。既然如此,雲冽能堅持下去,他還未嘗試,焉知不行?
當下屏息凝氣,專注於劍身,“刷!”又是一劍斬下!
一劍、兩劍、三劍!
自打方才導正劍勢,徐子青劍路便再未錯過,每一劍都與雲冽之前劍劈之軌跡嚴絲合縫,無半點不同。
雲冽見他心神已然沉入劍中,便端坐於對面,雙目觀其劍招,也是一動不動。
徐子青出劍、收劍,每一招下去,他都仿佛能看清它的軌跡,使其精確無誤。他的精神極為專注,以至於心無旁騖,根本不能覺察周圍發生之事。
然而漸漸地,他的腦中開始生出疲憊,手臂也慢慢變得沉重起來……要想每一招都精准,作為修士,初時並不困難,只消態度端正,用心領會,就能做得不差。可難的,則是堅持。
同樣的劍招,分明已然熟習了,偏偏還要不停劈下,不能有絲毫怠慢,不可有半點鬆懈……而即便是修士的身體,百脈暢通,時時都有靈氣為其補充……也依然會逐漸麻木,變得酸痛沉重,難以為繼。
徐子青的後背,開始生出冷汗。
很難熬……
不斷持續的相同動作已然使他頭暈目眩,甚至連神智都變得有些模糊起來。可徐子青仍是要保持靈台一點清明,記下落劍的數目。
方才是三千六百劍,這一次,當是三千六百零一劍了……
之後,不僅是神智混沌,更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徐子青臉色發白,唯獨只記得本能揮劍以及默念劍招。而後每一個時刻,他都覺得仿佛已然不能堅持下去,可每每他都堅持了住,仍舊咬牙繼續。
這般不知過了多久,他的半身也麻木了,繼而似乎全身只能感知到這一條手臂在動,其餘的,什麼也不知道……
第93章 觀人築基
徐子青自混沌中清醒,正是有些茫然,隨即便覺身下冷硬,低頭一看,卻是一張石床。他此時腰酸背痛,通體麻軟,若是想要動一動,又覺身子很是沉重,不能輕易動作。
這時候他忽然想起,昨日他分明是在隨好友雲冽習劍,後來漸漸神志不清,如今竟不知究竟是否練得了三萬次,也不知是如何來到這石床上歇息。
想到此處,徐子青將意識沉入儲物戒中,呼喚雲冽。然而三呼之後仍無人應答,他便知曉,雲冽定然是不在戒中了。
徐子青不由心中一個“咯噔”,就撐起身子,下了石床。
當真是略走一步都萬分困難……他暗暗苦笑,面上則不顯。
扶著石壁走出門去,洞中空蕩蕩的,卻不見那白衣人影。
……雲兄呢,為何不在?
徐子青頓時一慌,竟是生生拖著雙腿,快步走了出去:“雲兄,雲兄!”
直至一道冰冷嗓音響起——
“何事。”
他才立即轉頭,看往出聲的方向。
原來徐子青自洞中出來,只匆匆看過洞府右側,卻沒瞧見左邊山壁前面,正有一人端坐。
徐子青心神一松,方才強自拖動的雙腿也是一個踉蹌,就向下倒去。
不過他卻沒有當真倒了,而是給一股無形之力托起,使他身子一歪,穩穩坐在了地面上。
徐子青便是一笑:“多謝雲兄。”
雲冽看他一眼,說道:“喚我何事?”
徐子青想起方才之事,仍是心有餘悸:“之前我醒來時,於戒中不見雲兄,出來之後,亦是未曾發現雲兄,還以為……”
雲冽眸光微斂:“我若要走,當同你言明。”
徐子青曉得雲冽素來一言九鼎,聞言略略放心:“如此便好。”他想了一想,又道,“若是雲兄要走,當是身有要事。我雖修為微末,卻是早已將雲兄視為至親,倘使事到臨頭,便舍去性命,也願為雲兄盡一份心力。”
雲冽淡然道:“你不必如此。”
徐子青卻是一笑。
以他看來,雲冽如何想法並不重要,若是一切無事自然是好,可若是雲冽身陷磨難之中,就算粉身碎骨,他亦是義無反顧。
思及此處,徐子青換了話頭,說出方才便生出的疑問來:“雲兄,不知我昨日……”他略有赧然,“昨日我練到後來,昏昏沉沉,不曉得是否揮劍三萬,還請雲兄告知。”
雲冽面色冷肅:“僅兩萬六千四百,便已昏厥。”
徐子青歎了口氣:“果然如此麼……”後來又笑了笑,“還未謝過雲兄,將我送上石床。”
雲冽道:“不必謝我,你體質羸弱,意志倒算不錯。不過昨日所欠,今日需得補上,不可因體虛而有所荒廢。”
聽到此言,徐子青苦笑不已。
他已然是煉氣十層的修士,卻連這最尋常的基礎劍招也不能達到好友要求,實在是無顏相對,唯有越發努力,才能稍稍挽回臉面。
好友如此嚴格,徐子青更深知此乃為他著想,自然無有不應:“雲兄且放心,我自當盡力堅持。今日便有三萬三千六百次揮劍,我必不會忘卻。”
雲冽微微頷首:“那便去罷。”
徐子青也是點了點頭,抬手握住鋼木劍,便如昨日一般,擺好姿態,一招劈下——今日,絕不可再度暈厥了!
自此徐子青日日苦修不綴,白日裡練劍,入夜則打坐行功、提煉真元,如此下來,過得也很是充實。
騰龍峰上不供酒飯,眾修士需得自理食水,平時也往往極少與人往來,徐子青更是將洞府封住,不使一人進入。好在他來前就備下了足夠的辟穀丹,倒是不擔憂腹饑之事。
不知不覺間,就是半年過去。
其中徐子青因體質所限,單單是習慣那日劈三萬劍,就是耗費了足有兩月,才能不暈厥、且還清之前所欠。而後再過兩月,他終是將“劈”字訣練得差強人意。隨後於雲冽指點之下,徐子青又學了個“斬”字訣,同樣是先導正劍勢,日斬三萬劍次。
不過練“劈”字訣時,徐子青體質大為增強,而真元日漸增多,也使丹田充盈之余,越發使體格強健。故而後來的“斬”字訣習練之時,他卻是遠遠不如之前那般辛苦難熬。
到這時,原先總是顯得溫柔可親——或是軟弱可欺的徐子青,看著便比起從前多出一股堅毅,將他這種柔軟化作外和內剛,有一絲隱隱不能藏住的銳氣。
這一日,他剛斬落三萬劍次,忽然間,心中一動。
好似有什麼與他相關、又與他無關之事發生,使他好奇之心油然而生。
然而徐子青卻並未衝動,而是轉過頭,看向端坐于前方的好友。
雲冽抬眼:“有人築基,你可去一觀。”
徐子青訝然,竟已然有人築基了麼?當即笑道:“是,雲兄。”他說完就揮開洞口禁制,快步朝洞外行去。
山壁下已然稀稀落落站了十多人,徐子青縱身下去,就見四周盡是不甚熟悉的面孔。又過得一會,紅衣少年踏飛劍之下,與其並行者有一冷傲女子,和一孤僻青年,俱是飛身而來。
待他們落在地上,徐子青先迎上去,笑著招呼:“阿忻賢弟,卓姑娘,冉公子。多日不見,諸位可安好?”
卓涵雁與冉星劍都是點頭示意。
唯獨一個宿忻笑嘻嘻過來:“子青兄,你這回倒來得早,我原想去喚你,不料你卻先來了。”
徐子青見到宿忻,心情也很是不錯。
這半年下來,非但他自個進境不少,宿忻亦是不遑多讓。猶記數月前二人作別之時,宿忻才不過煉氣八層修為。可如今再來看他,卻是已然突破煉氣九層,而且周身火氣大熾,顯然青焱寶火與他也越發融合起來。
他便也笑了笑:“恰好心有所感,故而先來了。阿忻賢弟進境非凡,想來很快就能突破煉氣十層、有望築基了。”
宿忻自然也是打量過徐子青了,先是有幾分得意道:“我自是不能落下太多。”又說,“子青兄果然去練了劍術麼,瞧來也有些氣勢了。”
徐子青搖頭一笑:“不過是勉力嘗試,且先自行比量比量罷了。不值一提。”
宿忻見他如此說,便也是不再提。
他們現下都是緊追快趕、爭先修行,這時有些空閒,也只是為觀人築基,也好為自個增些經驗而已。
當下兩人止了交談,山壁之下,人也又多了幾個。
徐子青略數數,竟發覺除卻一位約莫是正在築基的以外,其餘人等都到了此處。看來眾修士也都是做得同樣的打算了。
眾人都是緊緊盯著山壁上一個洞口,聚精會神,心無旁騖。
忽然間,眾修士都是心上一緊!
來了!
只見天地間,忽然生出了一種極為玄奧的意識,自空中驟降,直直落在了那座陡峭山壁之上。
而那洞口裡,則徐徐生出了幾縷紫煙,從洞中緩緩溢出,漸漸彌漫開來,把整個洞口全然封住。
就有修士先驚呼道:“紫府生煙了!紫府生煙了!”
亦有人附和:“快看!”
此時,正是修為與築基期越是接近,便能有越多所得。
徐子青如今靈力已有八成半轉化為真元,在眾修士中,修為實屬前列了。因而他絲毫不為那妙相所擾,反而積聚心力,仔細體悟那天上降下的玄奧之意來。
在那道玄奧之意裡,充滿著一種極為霸烈的意味,好似天下熔爐,將周天之火收攏其中,奧妙無窮!
這乃是五行中的火之道,徐子青所習卻是木之道,不過木能生火,他便以火之心逆衍木之心,再將火之術逆衍木之術,從而忽然生出一種明悟來。使他癡癡如醉,不能自拔。
木生火,則火中有木,熊熊燃燒,然而若木將火含而不發,則為木中火。
天下之大,有真火非萬載玄冰不可滅,為木中火、石中火、空中火,並稱“三昧真火”,更淩駕於眾多仙火榜寶火之上。
然而真火難得,徐子青純木體質,於此時感知些許木中真火之道,只是因見識、修為都很淺薄而不能及時領悟。待到他修為精深後,再來回思今日所得,就要比他自行悟道容易得多!
悟到此處,徐子青驟然醒轉,再想要進入那玄妙之境,就是千難萬難。
現下徐子青已然知曉,那洞中修士所習為火屬功法,他在此地築基,照理說,應是如宿忻這般火屬修士所得最多。
徐子青誤打誤撞,得真火妙義,實是運道極佳。
他這時眼中掃過一人,頓時怔了一怔。
天衍門少門主嚴伯賞。
在他看來,今日築基之人,原應是這位嚴少主才是。
早在半年前,嚴伯賞就與築基期只餘一線之隔,在三階靈脈促發之下,理應時機已到。可他卻並不急切,真不知所為何來。
而這一位正在築基的,則是徐子青很陌生的一位。
流火門程岸,當年于聚靈通寶上打出近紫紅光的佼佼者之一,修習火屬功法,武鬥一戰而勝,之後便即閉關,直至如今築基。
徐子青已有所得,就細細看向那洞口。
只見已然包裹住整個洞府的紫煙忽然嫋嫋上升,陡然變作一條紫色煙龍,正面向那道玄奧之意迎去!
“轟!”
第94章 張弛約戰
紫色煙龍,乃是衝擊紫府之真元體外顯化;天降玄奧之意,乃是天道之下火之意與該火屬修士相合之處所化。
若煙龍能勝,則紫府開,築基成,那少許相合的火之意亦會與修士融合,使修士脫胎換骨;若煙龍落敗,則築基失敗,到時後果如何,難以斷定……
眾修士各自凝聚目力,都齊齊屏息,看向那紫色煙龍。
可當他們看清之後,又是齊齊變色。
那條紫色煙龍之中,黑點淩亂而布,雖數目不多,卻遍於其身。
這分明是真元中所含雜質,隨真元一同衝擊紫府去了!
眾所周知,雜靈根者,但憑你天賦如何超卓、領悟力如何妖孽,都要受雜質所苦。經雜靈根而入體內的靈氣,即便大部分都與主靈根同屬,然而那些次靈根裡,也多多少少要帶進一些,常年下來,就聚於體內。
同時許多修士為求修為進展,會服食丹藥,促其進境、補充修為。而靈丹者內中亦有雜質,除非有上品丹藥,那雜質微乎其微,能隨呼吸間排出體外,其餘中品、下品丹藥若是用得多了,內中雜質也會積存,就同異屬靈氣相會,化作那種黑色顆粒,密佈於真元之中。
如今觀這程岸真元顯化的煙龍,那黑色顆粒有如麻點,粒粒分明,顯然已是沉積多年。他卻敢於此時衝擊紫府,當真是個不怕死的傢伙!
不過也因如此,眾修士都心有所覺。
這個程岸,恐怕不能築基成功……
徐子青面上有幾分憂色,到底也屬同道中人,眼見其築基不成,只盼他莫要有什麼性命之危才好。
可惜天不遂人願,天道之下,修仙門檻,牢牢卡死,嚴厲無情!
眾人見得煙龍極快撲上,而天降的玄奧之意中,突兀地吐出一團烈火!
那火色白,猶如凝乳,然而聲勢極大,一觸煙龍,就好似烈焰沾上了火油,霎時間攀援而上,不斷蔓延!
只眨眼間,乳白火焰就將煙龍整個包裹起來,變作一條白色火龍,煞是好看!
可但凡是在場的修士,面色都不禁微微發白。
他們所見到的,可並非是好看,而是可怖!
正此時,洞中發出了一聲慘叫。
“啊——”
這慘叫聲極其犀利,而天空中火龍也漸漸縮小,原來竟是煙龍被烈火吞噬,已然快要燃燒殆盡了!
煙龍終究消散於空中,與此同時,那叫聲漸息,再無人聲自洞裡傳出……
神魂俱滅。
程岸的築基,失敗了!
再無懸念,徐子青與眾修士皆是微微黯然。
這程岸乃是眾修士中頭一個築基的,之所以這許多人來看,不僅是為了借機感悟一番、增進經驗,更抱有觀摩心思,盼其成功,也為自個多添幾分信心。
可惜程岸失敗了。
他敗在他的過分自傲上,這又何嘗不是給眾人敲了一記警鐘?
莫要得意忘形,即便有三階靈脈相助,即便資質遠勝旁人,卻不能確保築基成功,一著不慎,就如同這程岸一般,連轉世的機會也無了!
眾修士各自沉思良久,才三三兩兩,離開此地。
徐子青輕歎一聲,也是轉身欲走。
但是下一刻,他卻被人叫住了。
“徐子青,你且等一等!”
這聲音很不熟悉,徐子青停住腳步,回頭去看。
他看到的人,是意料之外,卻也在意料之中。
張弛,無量宗留下來的唯一修為在煉氣九層以上的弟子,也是個踏實上進且一心修行之人。
然而這半年閉關前徐子青就經由宿忻提醒過,此人品性的確還算端正,可惜太過迂腐,腦子裡一根筋。這等性情使他于修行上進境頗快,卻也使他勿論對錯、死忠無量宗,而不知為自個打算一二。
徐子青轉過身,面向張弛。
此時他喚了自個,想必做法將與他們從前分析相差不遠。
果不其然,張弛快步走來,開口就道:“徐道友,我想與你約戰。”
徐子青暗歎一聲,又微微一笑:“張道友,你我並無交情,你來約戰,是為切磋,還是為了旁的?”
張弛一頓:“這……便只是約戰。”
他口舌笨拙,慣不會賣弄言辭。他分明曉得是要對這青衫少年做下不妥之事,偏生既不能直言目的,又不知如何糊弄,就有些語塞了。
徐子青心知此事是躲之不過,再見他如此,不禁有些好笑,又有些無奈。他想了一想,才道:“張道友,勿論你要如何,且得拿一個章程來。唐前輩有令,不得以性命相搏,若是切磋,就要點到為止。”
張弛也想了想,說道:“不是切磋,是約戰。”
徐子青明瞭。
便也是說,即便不能傷人性命,卻不會手下留情。恐怕,他暗中還得了那胡光遠什麼要求,要使在自個身上。
徐子青到底並非逃避之人,就乾脆點頭:“張道友盛情難卻,約戰便約戰罷。可要一個見證之人?”
張弛搖頭:“不必。”
無量宗不過只留下兩人,還有一個因靈根擇取的修為不濟,而散修盟裡卻有四人,各個修為不凡。張弛自是不願讓他們留下,唯恐妨礙於他。
徐子青側頭看過,宿忻方才觀人築基,有所領悟,早已匆匆回去洞府,其餘卓涵雁冉星劍兩人也是離去,僅餘他一人動作慢些,現下卻也不好再去叫人。略思忖,就應下來。
這些時日苦修下來,徐子青亦想知曉自個的實力有何進展,這個張弛,也算是一塊磨刀石罷!
張弛早有預謀,就將徐子青帶到後山,遠離這一片山壁,也杜絕旁人觀看。
徐子青並無不允,便隨他過去。
很快,兩人已然相對而立。
張弛也不客氣,手臂一振,掌心裡已是現出一柄飛劍。
這飛劍約莫有三尺多長,劍鋒銳利,通體泛出一層褐色,可見他修行的乃是土屬的功法。此類功法防禦最是堅固,若要進攻,則是相對稍弱。
不過徐子青乃是木屬,若是比起攻擊力來,比之土屬更加不如。
他見張弛準備得了,右手掌心青光一閃,也是抓住了那柄鋼木劍。
張弛沒得什麼廢話,只說一聲:“我來了!”便立時飛身而起,擎住飛劍,旋身已到徐子青身側!
徐子青見他身法極快,深吸口氣,將鋼木劍就此斜斬而出,恰恰抵住飛劍,敲出“乒”一聲響。
才與其短兵相接,徐子青就覺鋼木劍似是刺入一處沼澤,仿佛身陷其中,不能輕易拔出。
然而這也不過是膠著罷了,可下一刻,他竟見到張弛左手也現出一把匕首,卻是呈現淡金色澤,身形壓低,就往徐子青丹田處捅來!
徐子青眉頭一皺,原來這無量宗的目的,竟是要廢掉他的丹田!
他丹田已然廢過一次,多虧在湖底洞天裡誤打誤撞吸食了乙木之精,方才能夠修補完好。現下他可不能寄望再得一次乙木之精了,若是此時被廢,之前近十年苦修,就全要白費!
想到此處,徐子青心中不由生出一絲怒意。
若單單只想在實力上壓過他、得回些臉面也就算了,大不了鬥上一場,輸贏都算有所收穫。偏偏是使出這手段,招式間更如偷襲,全然不見半點風度。他又想到當年被年泓智等三人欺騙之事,越發生出不悅來。
於是徐子青左掌心裡簌簌竄出許多草莖,將他整個手掌包住,隨後他立時壓下手掌,抓住匕首,用力握緊!
張弛抬頭,神色中頗為訝異。他並未想到這看似溫和的少年竟有如此狠心,居然敢以手抓住法器。
也確是徐子青心狠了一把,那草莖即便是靈物,也很是柔韌,卻遠不能抵擋法器之利,僅可略略阻上一阻罷了。
徐子青握緊匕首,硬生生抓了它不動,因而匕首到底刺破草莖,入肉三分,使他流出血來。
趁張弛訝然時,徐子青雙腿微分,恰站了個這半年來他最熟悉的姿態,而右手鋼木劍用力下壓,使張弛飛劍劍鋒偏移,隨後再度振動手腕,重劈而下!
“鏘——”
張弛只覺右臂承重,虎口傳來一陣疼痛,幾乎不能握緊飛劍!可此時正在對戰之中、不能使飛劍離手,便只好放開匕首,閃身退回。
這一擊不中,張弛心知再無更多機會,故而當機立斷,將法器匕首放棄了。
徐子青心念微動,被抓進肉裡的匕首霎時消失,被收入了儲物戒中。
隨後,他將草莖收回,露出那血肉模糊的手掌心來。
徐子青神情平靜,催動乙木之力,轉眼間,傷口結痂生出粉肉,而很快粉肉變作白肉,之前那所在的創口便好似夢境一般了。
整個過程不過眨眼間便已做完,他現下已知對方是有要下何等辣手,也不再有絲毫留情之意。
如今這景況,便不是不死不休,也需得有一人橫臥當場才可!
張弛亦是如此想法,他于徐子青自療之前,就已然換了個劍式,橫臂掄起飛劍,高高舉起,重重落下!
“寸土不讓——裂!裂!裂!”
霎時間,飛劍砸在地面,昏黃光芒四溢。
劍尖落處,土地翻起滾滾煙塵,寸寸龜裂,如蛛網般不斷往徐子青腳下逼近——
第95章 廢掉張弛
徐子青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眼見那土地已然將要裂到身前,仍是毫無畏懼。
卻不是因著別的,而是木能克土,即便是那張弛經由半年修行也突破了煉氣十層,但同等修為之下,木屬的體質更有優勢。
於是他不慌不忙,收起了鋼木劍。
此刻並非比拼劍招之時,而是要鬥術法!
徐子青雙手“啪”地合十,兩掌相接間霎時迸發出無數青氣,化作青色光點,飛快灑落而出。
正如瀟瀟春雨,美不勝收!
光點落於那翻卷泥土之上,頃刻間生出點點新芽,急速生長,變成蓬蓬春草,遍佈土塊,形成一層茸茸綠皮,傳來新鮮草香。
然而草皮卻並非只流於表面。
只見那土塊翻倒的溝壑之處,褐色草根彼此牽連,形成一張密密大網,極快地向地底蔓延而去。
漸漸細細的草根經由無數纏繞化作了粗壯的根須,於地表下呈脈絡交織。上方原先還在不斷翻滾的土地,就被這些網狀根須牢牢抓住,再也不能寸進!
因而“蛛網”延展再快,卻在即將到達徐子青身前時生生頓住。
停留在他的三步之外。
徐子青抬起眼,說道:“我也有一個招數,要請張道友賞鑒一二。”
他說完,雙掌旋轉擦動——
忽然間,“草皮”動了!
那無數絨毛般的細草飛速生長,立時抽成了長長的草莖,極快地在半空擰成青翠草繩,而草繩又立時糾結成網,一面瘋長一面鋪天蓋地地向張弛罩去!
張弛見徐子青反撲,也是目光一凝。
他抽起那柄飛劍,於空中劃出數道劍光:“一片焦土——”
飛劍上光芒四溢,正面迎上那張草網!
草網與劍光相接,像是忽然被灼燒一般,變成了漆黑一片,便即自半空落下,化作了陣陣飛灰……
那劍光並未消散,而又往那些仍在生髮的“草皮”上落去。
因此那些“草皮”也肉眼可見般迅速變黑,逐漸成為了草木之灰,融入那一方土泥之中。
木生於土,孕於土,卻也在凋零時融於土。
故而萬物生克有道,木雖能克土,卻到底也要倚仗於土,而不能將其生機斷絕……
徐子青施法生出的無邊碧草化作沃土,張弛也未必多麼輕鬆。
這兩個術法乃是一套《崩土劍法》中的連綿二式,是為那與其相克的木屬修士所創,因此一旦使出,便是將木屬修士對應之法考慮其中,才能一瞬破去徐子青的術法。
不過用這劍招消耗頗大,才使出來,就讓張弛面色白了一分。
可張弛的招式卻並未停下:“山崩地裂!”
他一劍揮出,劍鋒放出一道褐色強光,形成一個圓斬,繞其一周,劍光亦成圓弧,向四面迸開!
“隆隆”聲響不絕,劍光過處,山壁崩潰,掉落滾滾岩石。
半空中石落成雨,轟轟砸下。而地面上沃土下陷,堅硬處綻開巨大裂縫,深黑而見不到地底;柔軟處則形成寬廣沼澤,以張弛為核心,往八方延展!
顯而易見,這就是那套劍法的後招。
徐子青眉頭微皺,足下碧葉輕托,已然是離地三尺。可那無數山岩滾落,劈頭蓋臉朝他砸來,他卻不能落地,尋不到依託之處,也只得這般左右躲避。
然而岩石落得密集,根本躲無可躲,徐子青神色一凝,逆流直上,反手劈出鋼木劍!
“啪!”正中一塊山岩!
那山岩自中部分開,向兩方散落,徐子青並不遲疑,側身躲過“呼呼”風響,又是轉身,斬落另一塊巨大岩石。
無數巨石之中,足踏碧葉青衫少年恰似在雨中飄零,身形顯得尤為瘦弱。
而他手中卻擎著一柄烏金乖劍,將所有兜頭砸下的亂石劈斬開來!他一招一式毫無花哨,而是淩厲的,乾脆俐落,半點不曾慌張。
徐子青從容不迫,而下方的張弛,卻在心裡陡然生出幾分擔憂。
如今他已然耗盡大半靈力,這三式劍招乃是他精心擇取,多年精深修煉而成,正是為克制他所遇木屬修士。
可也正因其威力巨大,不僅耗費甚多,到第三式“山崩地裂”時,劍術卻只變成了一個引子。他需得集中心力,以便於操縱劍招,使其威力不至於失控。
徐子青卻沒得那許多想法。
他如今心神已然沉浸於劍招之中,那漫天巨石初時他也頗覺難以應付,可當真上手,不過區區數招,便輕鬆起來。
巨石滾落雖是急促,可軌跡卻能輕易捕捉,他只消操控足下碧葉,使其與諸多岩石對面而立,再以雲冽所授最為普通的基礎堅決劈斬,就能如平日裡練劍時那般,自然將其削落。
也幸而這半年來,徐子青日日揮劍三萬次,否則那巨石何等之多,以他之前的能力,哪裡會這般容易?
比起在下頭凝神支撐這術法的張弛,徐子青劍招上靈力不曾有一絲浪費,每一劍都不多一分、不少一厘,靈力消耗,亦遠遠少於張弛!
張弛原以為徐子青在這如雨的巨石之中支撐不了幾時,未料到半個時辰過去、一個時辰過去,那徐子青的動作竟仍是一板一眼、絲毫不亂!
他不由得大為焦急,若是不能以此招將徐子青拿下,之後他靈力不及徐子青,再想做些什麼,就是千難萬難!
到底也是有煉氣十層的修士,張弛猛吸一口氣,定下神來。
他豎起兩指,念念有詞。
當即手中長劍飛起,繞他頭顱旋轉數周,而後懸於他的頭頂,煥發出褐色毫光,絲絲縷縷向外擴散,猶若漣漪。
張弛闔目念了半刻,突然開口,並指一點:“疾!”
飛劍立時化作一道褐光,急速朝徐子青後心刺去!
徐子青身心皆沉浸於劈斬之中,正如平日裡修行一般。
這等入迷,他本應不知外物,然而每逢修煉劍術時,雲冽定然在前方目視於他,故而徐子青卻是習以為常地分出一分心力在外,以便為雲冽指正劍招中不妥之處。
此回徐子青雖是沉迷,也不例外。
更因雲冽殺性極重,平日裡殺意滿身,由此徐子青對殺氣很是敏銳。如今那飛劍剛剛逼近,一縷殺氣還未到來,徐子青已然有所覺察。
他當即劈開眼前巨石,驟然轉身,恰恰擋住了那柄飛劍!
“鏘鏘”兩響,徐子青神智一清,就見那張弛出手念咒,而才給他打開的飛劍卻是“嗡嗡”震動,又倒飛回來。身後更有巨石砸來,正是“前有狼,後有虎”,兩相夾擊。
這兩者但有一個上身,恐怕就要重傷!
而且那殺氣……
徐子青心知張弛是拼了被唐文飛怪罪,也要將他斬殺於此。
他按捺心神,丹田裡功法飛速運轉,腦中亦在回想脫身之法。
靈光一轉間,徐子青心中一動,口裡也是一個呼哨:“重華!”
霎時空中一個淡青氣團打來,徐子青旋身而讓,正脫出夾擊之處,而他躲閃之地原也有巨石呼嘯而來,可卻在方才已被氣團打中,變成了粉碎!
這便是主寵兩個心意相通,不需提醒,重華已明瞭徐子青心中打算,提前為他開出一條生路來!
張弛不曾想還有一頭雄鷹半路殺出,一著不慎,就讓那殺招徹底失了作用。
方才兩劍,又耗去他不少力量。回想入師門中種種往事,張弛心一沉,張口吐出一口極細飛劍。
這飛劍雖也是土屬飛劍,但上頭靈光極其耀目,幾近靈器!
它便是無量宗宗主親賜靈劍,原本就在法器上品巔峰,極為珍貴。張弛自得了以後,喜愛非常,便要將它做一件本命法寶。
如今這柄飛劍已被張弛以丹田蘊養十年之久,幾乎已然融入丹田。只待日後築基得成,這法器便也能隨之進階,升為靈器可現下,張弛殺手鐧已然用過,僅餘的力量不多。若要完成宗門所托,就只得使出本命飛劍來!
當下也不猶豫,張弛並指連打數個法訣。
徐子青就覺半空裡巨石落勢一變,竟然紛紛聚集一處,往他這裡胡亂砸來!他心裡一驚,頓時向左偏頭,霎時右邊有巨石險險擦過,毫釐之差就要打中他的臉面!
“呼——”不等他反應,又是另外一顆巨石左邊飛來。
徐子青再度躲閃,此時他欲出劍,卻是再不能尋到機會。可惜他練劍時日尚短,劍招僅有最死板的兩招罷了,不然便以他那等熟習程度,也不會如此狼狽,更要比起如今多出許多機變來。
同時地面沼澤也生出了變化。
只見其中忽然冒出許多白煙,氣泡汩汩上升,眨眼間污泥騰起,形成條條泥蛇,要去拉扯徐子青的腳踝!
徐子青鋼木劍疾揮而下,一劍斬開泥蛇,然而半空巨石又至,他急忙閃身,將它勉強避過。重華飛於空中,時而於他極危險時吐出風團,可惜它到底修為尚淺,即便是小神通,也不能時時發出。
如此再三,使徐子青幾乎不能騰出半點工夫,去留心張弛那處情形。
而張弛已是用了餘下靈力的一半,去施了最後一把力。
此術用後,那巨石、沼澤皆不由張弛操控,而是自行窺人弱處,不分敵我,胡亂攻擊。
張弛將那柄用慣的飛劍懸于前方,使巨石與沼澤辨其生髮本源,先行攻擊徐子青。而他自個則是利用這些許機會,要再將靈劍淬煉!
靈劍小巧,只有巴掌長短,而細如手指。
它通體褐色,寶光凜凜,威壓驚人。
張弛不舍地看它一眼,沉心靜氣,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出。
“噗——”
那血淋於劍身,霎時就使它光芒大亮,劍身上也鍍了一層薄薄的血光。
本命靈劍與心血相連,這一步原該是待它徹底與丹田相融、全無半點滯礙時方能完成。可如今為了徐子青,張弛不得不提前進行此步,之後即便順利將徐子青廢掉,他這一口靈劍,也是白白煉就了。
為免更多不舍,張弛閉一閉眼,再噴出一口舌尖血來!
那靈劍不停旋轉飛舞,極快地生出一種深邃之意,正如大地廣袤,地底深無邊際;又好似莽野蒼蒼,寂寥孤遠,山石林立,亙古不變。
此時,因舌尖血不斷淬煉於它,使其竟帶上了一絲戊土的剛硬意味。
漸漸地,飛劍越轉越快,上頭的光芒也越來越盛,刺痛人眼。
張弛的面上卻露出一抹狂喜,他知道,他就要成功了!
另一邊,徐子青沉著應對那亂掃巨石、沖起的沼澤淤泥,也覺出幾分不對。
他繞過幾塊巨石,突然極快地飛到高處,一掃眼,就見張弛正在淬煉靈劍,而那氣息悠遠,徐子青心裡也有一絲不安。
正這時,那些巨石驟然翻滾向上,竟是脫離了術法範疇,變得狂亂起來。
它們的盯准了徐子青,要將他徹底砸死!
徐子青心念一動,也顧不得其他,立時俯衝而下。
這方向,卻是朝著那張弛的。
勿論張弛在打什麼主意,他都不能讓他成功!
霎時間,一個青衫少年足踏碧葉,在前方飛速而行,幾近逃難。而他後頭則綴著數十巨石,“轟隆隆”撞擊接近,緊追不捨!
張弛靈劍剛成,就聽到巨響陣陣。他急忙一抬頭,便見那奇異情形,眼見巨石全被引來,而沼澤如浪,也是緊逼不舍!
它們追的確是徐子青,然而徐子青卻向他而來!
如此,少不得被牽連!
張弛瞳孔一縮,運指一點:“去!”
靈劍“嗖”一聲飛去,輕巧竄動,就已是擊碎了十多塊巨石,而那沼澤為其光芒照耀,也很快平靜下來。
因徐子青這一個“禍水東引”,張弛好容易淬煉的靈劍,就要先為他打一個前鋒了!
張弛眉頭深鎖,自是沒有想到如此。不過想起靈劍已成,卻並無太多慌張。
徐子青自然也見到了那靈劍威力,比起尋常飛劍來,勝不止十倍。
他一邊繞張弛飛行,一邊心中思索。
這等靈劍,該如何對付?
眨眼間,靈劍攢動幾回,那些巨石已然盡皆掃落,地面也恢復如常。
它再飛回,卻是對著徐子青而來!
那靈劍很是細小,速度極快,行動時化作一道厲芒,瞬間就是近在眼前。
徐子青不及防備,險險以鋼木將它拍開,可這等奇速之下,也是讓他出了一身冷汗。
太快了!
鋼木劍與靈劍不過一個接觸,上頭就有些許裂痕,可見靈劍鋒銳,更在法器之上。徐子青心知,若要再以鋼木劍與靈劍正面相抗,則是不可了。
可接下來卻要如何?
靈劍被鋼木劍擊飛之後,霎時回轉來。
它與張弛心神相連,張弛用起來自然是如臂使指,圓轉自如。但憑徐子青怎麼躲閃,只要張弛心神一動,靈劍就“指哪打哪”。逼得徐子青是青影連晃,應接不暇。
然而徐子青心中卻很是清明。
此時情況的確危急,可他也知曉,此乃張弛最後一搏。只消他能熬過靈劍突襲,再撐片刻,就能將張弛靈力耗空,讓靈劍無以為繼!
可是不行。
如今張弛已然不止是想要廢掉他的丹田,更是想要他的性命,這讓徐子青如何能夠容忍!
一番兩番的算計,或者是匪夷所思的緣由,或者是妒其天資,林林總總,都是欺徐子青性情和善,心慈手軟。
以至於後來連連得寸進尺,就算心腸再軟,這時也得硬上一回了!
徐子青腦中突兀閃過一念,再不猶豫。他頓時變轉方向,一面躲閃靈劍,一面朝張弛那邊移動而去。此舉很是隱晦,近三尺、遠一尺,如此漸近,才能不使人輕易察覺。
許是張弛見徐子青狼狽,甚至數回被靈劍割裂衣袖、衣擺,自以為事情將成。心中喜悅,加之靈力漸空,就難免略失防備。
徐子青見狀,目光一冷,正面直往張弛處沖去!
他飛得極快,短短五六尺間眨眼即到。
靈劍緊隨而來,但恰要與張弛撞上的刹那,徐子青忽然消失了。
“啊——”張弛頓時發出一聲慘叫。
原來那靈劍不及煞住,直直穿破了張弛的丹田!
張弛的丹田,全毀!
若是靈劍是在與丹田融合成功後再行淬煉,它必不會傷到張弛的丹田半分。可正是這一絲不融,當靈劍挾萬鈞威勢要刺穿徐子青時,那強大的力量就霎時將張弛已然空了大半的丹田絞成粉碎!
張弛噴出一口鮮血,頓時倒地不起,神情更是委頓不堪。因他再不能操縱,靈劍也驟然落地,離他卻還有數尺之遠。
他側頭看向旁邊,眼中終是閃過一抹不甘。
原來就在一旁不足三尺處,不知何時生出了一株巨木,通體烏黑,似金非金。正是千年鋼木本體。
而這鋼木之中,正緩緩走出一個青衫少年。
此時他素來柔和的面目上露出一分冷硬,總是帶笑的唇角也微微抿著,像是有些怒意,又仿佛有些憐憫。
正是徐子青。
那株千年鋼木,正是他于千鈞一髮時擲出的鋼木劍落地而化,他則瞬間使出木遁之術,隱蔽於鋼木之中。使那靈劍順其來勢,反噬其主!
因唐文飛立下規矩,不能傷人性命,他便也不會誅殺張弛。
此人滿心愚忠,性情頑固,不可曉之於理。徐子青也無心與他說理。
既然無量宗想要廢掉他的丹田,那麼他也只好讓無量宗此代最負重望的天才也嘗一嘗這個滋味。
壓下心中那一分不忍,徐子青看了張弛一眼,轉身離去。
此事已了,他現下當繼續修行。
至於這張弛日後遭遇如何,已然不被他掛在心上。
·
不出徐子青所料,餘下幾日裡,不曾有人到他洞中拜訪,亦無唐雲飛傳喚。就好似此事並未發生過一般,沒有絲毫痕跡。
徐子青也很安然,與往日一般,晨起後揮劍三萬次,再打坐入定,提煉真元。如此反復,不覺疲累。
兩月後,洞外又生異兆。
徐子青睜開眼:“又有人築基?”
上回那流火門程岸築基失敗、神魂俱滅,很是打擊了眾位天之驕子,使他們原本自恃天資而生出的傲慢之心霎時落入腹中,同時心中也生出許多惶恐。
這次不知是何人克服那等心魔,居然敢於築基?
徐子青不由有幾分佩服。
因他自個是單靈根,倒是不如那些雜靈根的修士般,憂心體內雜質於開闢紫府時有礙。可宿忻定然還不能築基,這一個築基之人,必然是有大毅力、大堅忍的絕佳天才!
他當即站起身,揮去禁制。
今日三萬揮劍早已做完,倒是不妨礙他出去瞧一瞧那位卓絕的修士。
想定了,徐子青就走出洞去,與上回一般落到山壁之下。
亦是同上回一般,許多修士早已等候在那處了,竟顯得比上次更加急切。
紅衣少年與他散修盟中人一處,見到徐子青,就是笑道:“你這次慢了。”
徐子青一笑:“總不能此次都快,水滿則溢嘛。”
宿忻也不跟他打趣,神色間顯得有幾分神秘:“你猜這回卻是誰在築基?”
徐子青見他賣關子,便向四處掃了一圈,待回頭,微訝道:“嚴少主?”
宿忻點了點頭:“正是那天衍門的嚴伯賞。”
徐子青眉宇間就多了些許嚴肅。
如果是這個人的話,眾修士迫不及待想要觀看,就也是理所當然了。
只聽宿忻又道:“上次那程岸築基竟是剛剛聚滿了真元,就敢貿然築基,以至於煙龍上雜質無數,使他一擊便敗。可這個嚴伯賞卻聰明得很,他修為早已是近乎築基了,為何還要苦等八月?定然便是在一心排除雜質。此人素來謹慎,如今想必是起碼有了九成的把握,才會出手一搏。”
徐子青略側頭:“那豈不是這回有九成可能觀他成功築基?”
宿忻點頭道:“正是。”
原來如此。
上回看了個築基失敗,那些個修士心境上多半都有影響,現下若能見一個成功的,就可除去陰霾了。
第96章 另一人
嚴伯賞不愧為此回升龍門大會的第一人,他的洞穴前頭,不多時就冒出了無數濃密紫煙。
比起上次那個流火門程岸的稀疏紫煙不同,嚴伯賞紫府生出的紫煙,霎時間便化作了一條昂然長龍!
這長龍通體深紫,純淨剔透,猶如無暇玉石,其中幾乎沒有黑色雜質。
又不同那程岸的煙龍虛幻、似有若無,這一條紫龍凝而不散,仿若實質,口目須尾鱗甲,皆是栩栩如生!
眾修士都是聚精會神,不錯眼地看著那條紫龍。
這個嚴伯賞積累好生雄厚,竟然在天道意識降下之前,便已凝成了紫府煙龍!
正此時,天空之中,終是有一道玄而又玄的奇妙意識降臨,落在這山壁之上,無比浩大,無比廣袤。
這一道天道意識裡,容納的是無盡的水之道,癸水屬陰,大海無涯;壬水屬陽,甘澤長流。嚴伯賞身為男子,所習正是壬水之道,便如江流滔滔,滋生草木,長養萬物。
眼見天道意識降臨,紫龍毫不畏懼,奮發而上,直沖其中!
只見那龍搖頭擺尾,英姿勃發,龍頭猙獰,龍尾招搖,硬生生與那天道意識相撞!便如撞鐘,既是勇猛無回,又有震耳轟鳴!
一下,兩下,三下!
那龍頭終是與天道意識相合,龍口一張,將那意識一口吞沒!
隨即紫龍一個擺尾,俯身而回,便入那洞府之中。
眾人屏息而望,就見一道紫光從洞口飛出,化作一條紫虹,瞬即隱沒天邊。同時,一股浩瀚的威壓四溢開來!
成了!
直到此時,眾修士才是舒了口氣。
紫府開闢時,有紫虹如電,氣機為天道所攝,自此真正踏入修仙之門。
如今的嚴伯賞,已然是築基成功了。
“不愧是天衍門少門主,果然不同凡響!”
“嚴伯賞便是我等中築基第一人,真乃蓋世天才!”
“觀其築基,獲益良多,我亦要去閉關一番……”
“的確如此,待他出關,定要與其結交,才不枉費來騰龍峰一場!”
這時候,洞府裡所散發的氣息也漸漸收斂進去,不過眾修士仍然能夠感覺到,有些不穩定之物不斷浮沉,便是因嚴伯賞剛剛築基、境界還不穩固的緣故。
於是眾人也只是紛紛稱讚幾句,就各自散去了。
世人皆知“水火不容”,而水又能克火,故而宿忻在嚴伯賞這一次築基期間,因那般強大的壬水氣息,頗覺不適。不過他倒也因此有些覺悟,他這火屬的修士若是以後遇著了如嚴伯賞這般水屬的,恐怕還真得避讓三分。而若是不願如此,就要尋一些克制水之道的法門了……
而徐子青則不同,水能生木,那壬水之道極為強大,他之木氣在水氣滋養之下,也更加凝練了幾分。如今的徐子青已是有九成九靈力轉化為真元,唯餘一分,就能夠到達煉氣十層巔峰。
現下他之真元為水氣促發,就在短短數息間,體內靈力瘋狂運轉,竟然就在這個時候,靈力全部轉換!
十成十的真元滿盈于丹田之內,徐子青滿足地輕輕吐氣,只覺得渾身都充滿著一種極為舒適的飽脹感,神氣充盈,生氣內蘊。
四肢百骸裡,真元會聚,也仿佛受了那水之道的召喚,形成涓涓細流,使體內經絡與江流相合,遙遙呼應,遊動不止。他耳中好似能聽到流水淙淙之聲,清靈悅耳,匯成天道樂章。
這一次觀人築基,又是收穫頗多。
良久,待徐子青自這種玄妙境界中脫身而出後,就被人輕輕拍了肩膀。
這拍肩之人,定然不會是旁人。他側頭一看,果然就是宿忻。
於是徐子青便是一笑:“你怎地還未回去洞府麼?”
四處早已無人,倒是宿忻見徐子青周身氣勢隱隱上升,知他有所成就,便留下來為他做了個護法,不使人將他的頓悟打斷。
很快徐子青反應過來,又是說道:“還未多謝你為我護法。”
宿忻搖頭道:“不過舉手之勞罷了,不值一提。”後又說道,“我正是有事要詢問於你。”
徐子青一怔:“何事?”
宿忻笑道:“方才我得了一個消息,聽說是那無量宗的張弛給人遣送走了,不知此事你可知曉?”
他這般問著,神色裡則俱是了然。
徐子青一笑:“我道是何事,原來是這個。”他想起那人,微微一歎,“不錯,張弛之丹田,確是被我廢了。”
宿忻聽他承認,神情裡就有幾分複雜:“果真是他來與你找了茬罷。”
徐子青點了點頭:“他初時便行偷襲,要廢我丹田,後來更有殺意、想要我性命。我實在忍他不得,便下了重手。”
宿忻也是一歎:“張弛生得一個榆木腦袋,那無量宗盤踞於上瀘州中,從前是何等龐然大物,可惜一代不如一代。到了這回,好容易得了個心志堅韌的張弛,若是肯放手培養,未必不能出一位絕世高手。現下卻給那胡光遠毀了去……張弛此次回去無量宗,已然沒有了利用價值,也不知何等結局等待於他。待到那種地步,這張弛,也不曉得是否後悔……”
徐子青略笑了笑,並不言語。
無量宗之所以一代更比一代弱,要說其中沒得散修盟的手筆,他卻是不肯信的。不過宗門更替,總有緣由。無量宗不思進取,與其說是一個宗派,倒不如說已然被胡氏一族把握,所謂宗主,自然就要多多為胡氏謀利,故而不能平衡門中弟子,也不能培養出極為優秀的弟子。
而散修盟卻不同了。
就徐子青與散修盟接觸這些時日來看,非但內盟、外盟各有一套章程,內盟更是鐵板一塊,便眾長老間有所爭執,亦有宗主調配,而宗主意願若有不妥,亦有長老提醒。如此一來,自然對盟中子弟有利。也難怪無量宗多年來被散修盟步步蠶食,以至於不知不覺間,已是雙方分占上瀘州。
再這般下去,恐怕無量宗要越發弱于散修盟了。由此回升龍門大會之事,便是可見一斑。
宿忻也不過隨口惋惜幾句,倒不見得當真多麼在意此事,念叨之後,就又看向徐子青,笑道:“子青兄,你如今進境如何了?”他似是擔憂徐子青誤解,連忙又道,“我現下才突破煉氣十層,只是提煉真元之事上,卻很沒得把握。”
兩人都是單靈根,也沒什麼不能說的。
徐子青就說道:“我方才有所頓悟,真元已然全數轉化,之後再沉澱一番,就可衝擊紫府,築基入道。”
宿忻一喜,急道:“期間可曾遇著什麼麻煩?”
徐子青想了一想:“倒是並無什麼麻煩。只是水磨工夫,尤其以提煉第一滴真元最是要緊,你需得切切小心才是。”
宿忻松了口氣:“我只聽說但凡單靈根者,與築基這關上應是要比尋常雜靈根容易,可事到臨頭,多少也有幾分緊張。”
徐子青也是一笑:“總歸都要如此,你也莫要過分擔憂,反而動搖道心了。”
兩人說得一陣,宿忻也算被徐子青寬慰不少,就與他作別,再度回去洞府之中。如今離升龍門大開時還有四月,若是勤奮些,想來築基之事,也能順理成章。
送了宿忻,徐子青轉過身,也要回去。
這時,他卻瞥見一個鬼祟身影,躲躲閃閃,像是窺視於他。
徐子青眉頭微皺:“出來。”
那人影動了動,好似要往後頭縮去。
徐子青哪裡能允?當下劈手打出一條青索,直接絞住那人的小腿,把他拖了過來。而後一看,就有些意料之中。
此人看著約莫二十多歲年紀,修為只在煉氣七層,于眾多騰龍峰修士中,實屬末流人物,顯然是因靈根擇取。此時他被青索捆縛,委頓於地面,更是顯得頗有為狼狽。
徐子青認出來,他乃是無量宗餘下的另一人,只是名字卻不甚記得。此人一粗一細雙靈根天賦,卻在二十多歲時才堪堪有煉氣六層修為,可見心性之弱、性情之浮躁。多半與那胡光遠是一丘之貉!
當下就先心冷了三分:“你在此處偷偷摸摸,所為何來?”
那人卻是強嘴:“大路朝天,各走一邊。難不成只許你打這裡走過,卻不許我走麼?”
徐子青見他如此,卻是有些好笑了:“你若並非跟著我,為何如此躲閃?”
那人很有幾分口才,是振振有詞:“你日前廢了張弛,如此狠辣,若是見著我生出遷怒來,我豈非很是冤枉!”
徐子青看他一眼:“既然我心胸如此狹隘,你這時說我狠辣,卻不怕我遷怒於你了麼。”
那人別過頭:“左右也是落入你手,你若想要磋磨於我,我也無可奈何。再來遮掩,還有何用!”
他這番歪理出口,倒顯得都是徐子青的錯處,而他則那般無辜起來。
徐子青見他巧舌如簧,正是耍嘴皮子慣了的,也不欲與他多說。只道:“你既然如此能言善道,不如就在此地好生說道說道。這青索綁縛你身,一日夜後自然鬆開,到時你去哪裡我皆不管,只有一條。”他一頓,聲音裡也有一分冷意,“莫要再於我身畔出現,也莫要暗中生出什麼鬼蜮伎倆。否則,即便拼得唐前輩怪罪,也要將你斬殺當場!”
撂下這一句話後,他再不理會此人,身形微動,已是飄然而上。
第97章 徐子青築基
許是徐子青之威脅有些作用的緣故,餘下日子來,徐子青也再沒見過那無量宗餘下之人。
後續一月間裡,約莫是因著嚴伯賞築基成功、為眾人增添了些自信,跟著又陸續有三五人築基,也都很是順利。可見事在人為,但凡是專心修行到了這地步的修士們,只消謹慎而為,便是少有失敗的。
徐子青也時常前往觀之,幾次下來,多少都有所得。
晚間日日打磨體內真元,只覺其鼓蕩如潮,激烈如雷,初時更覺其不比靈力容易控制,故而時常有些滯礙。然而一旦撫平至順,就能隨心而動,體內力量暴增,幾近從前數百倍之多。
實力如此天差地別,難怪築基修士都將其下之人視為螻蟻。
一時之間心潮澎湃,忽然間,徐子青腦中生出一種明悟。
他所習功法《萬木種心大法》,以一木為根基,號令天下萬木,化萬木為己用。他本命之木嗜血妖藤,藤性陰柔,為乙木,恰他吸食乙木之精,使體內乙木之氣旺盛,將其促發,故而相得益彰。
如今他要築基,相合之道應為乙木之道。
乙木者,藤蘿花草,耐生堅韌,擅容忍,性執拗,生機綿綿,難以斷絕。
徐子青盤膝而坐,闔目不語。
他之身側青光茂茂,有無數奇異靈草顯化虛像,懸浮其周身四面。
一株藤蔓分作兩股,攀援而上,色呈玉白,倒掛洞頂,隱隱將其護在正中。
山洞裡,碧草茵茵,鋪展而去,猶如綠毯。
青衫少年端坐其中,天靈之處氣機旺盛,欲與天意相連。
此時正該是築基之時,徐子青內世界真元沸騰,形成一股絕強的力量,化作一條真元之龍,正沿任脈向上,直沖百會之處,欲往上丹田而去。
人之內世界,有上下丹田之分。
下丹田為藏精氣之所,孕育真元,使人之精氣與血氣相合,終有一日抱丹懷中,繼而破丹成嬰,壽享千年。
而上丹田卻是藏神之地。
人之築基前百脈暢通,肉身之內盡無障礙,然而藏神之地仍處混沌,需得聚精氣之精華,以真元衝擊天靈,打通百會之穴,開上丹田而辟紫府。
若紫府不出,來日裡魂魄無所依憑,便不能孕育元神。
轟!轟!轟!
百會封鎖上丹田,正如守關之處,又如一面巨鼓,撞則生出雷鳴巨響,轟然不絕!
真元不斷上湧,次次重擊,要將那百會撞開,劈開紫府。
百會動搖,慢慢破開一個豁口,內中紫氣氤氳,自天靈徐徐而出。
上丹田漸漸打開,紫氣外溢,流入洞外,形成紫府煙龍。
而真元不絕衝擊之下,消耗大半,丹田漸漸空虛。
此時正該是服食築基丹之時,可單靈根者無需如此,自有三階靈脈送入源源靈氣,自靈根瘋狂湧入,化作真元,不斷補充消耗。
真元用得快,進得也快,不多時,徐子青只覺腦中發出一聲巨響,頓時頭暈目眩,刺痛難當!
紫府開了!
更多紫氣霎時外流,瞬間化作呼嘯之龍,急沖而出。
體內真元驟然抽空,徐子青面色蒼白,已然是微微顫抖起來!他卻強忍刺痛,鎮定心神,將功法快速運轉,連連補入真元。
而後意識外放,化入煙龍,直往那天降天道意識中迎面撞去!
洞外,一條紫色巨龍上行,正面與天道意識相迎。
一擊而入!
觀看築基的眾位修士皆是大驚,紛紛脫口而出。
“好快!”
“居然一次就與天道意識相合!”
“此人體性與木之道竟是這般相配麼!”
“難不成單靈根便能如此輕易合道?我等不及多矣……”
宿忻心潮起伏,比之旁人更多許多體悟。
木能生火,今日他觀徐子青築基,實是獲益良多。
煙龍一擊與木之道相合,頓時龍口大張,吸入天道意識。
隨即轉身回洞,總共也不過用了數息工夫。
徐子青靜坐洞中,面色已然漸漸好轉。
紫府煙龍俯身而回,他正將雙目睜開,便是眼光一凝!
很快,紫色煙龍化作紫色長芒,直直鑽入他眉心而去,轉眼間已化入紫府。
徐子青只覺一股清涼之感自紫府而下,頓時遍體生涼,清醒無比。同時無數木之道的玄奧意識在他紫府中徘徊不休,再與他之意識相合,霎時化作一片識海,藏於紫府之底,星芒點點,無邊無界。
紫府開,識海成,意識與血肉之軀遙相呼應,彼此貫通。
徐子青雙目一掃,只覺洞府內邊角之處纖毫畢現,再掃洞外,十裡之內人畜花鳥盡收眼底,猶如正在眼前。
這便是神識了!
看過之後,天靈之處有一道紫光極快飛出,直奔天道而去。
從此,徐子青已為築基修士,所合之道,已在天道考察之中。
此時的徐子青,五感六識都無比清晰,比之煉氣期時要勝過數百倍不止。他之精氣神皆已遠勝煉氣修士,便是肉身也好似比從前輕了數分,幾乎有飄飄欲仙之感。
他心知,這便是因築基時有天道意識為他洗去體內凡俗之氣的緣故,如今他雖還算不上不滅之體,不過也算有了一尊道體了。此後天地靈氣入體時,就要更加容易許多,要排除體內種種緣故而來的雜質,亦要容易許多。
築基已成,然而境界還不算徹底穩固。
徐子青略略感受一番此時不同,就又運轉起《萬木種心大法》來。
如今他已習完煉氣卷十個篇章,該要習練築基之卷上所載內容了。
首先第一步,便是沉心靜氣,鞏固修為。
將洞中還未及與煙龍一同進入紫府的散亂天道意識收攏,化入識海,不可有絲毫遺漏……
徐子青閉目入定,按功法所述而行。
這境界一鞏固,就是三日三夜。
當徐子青再度睜眼時,雙目中靈光奕奕,極為耀眼,若是盯人去看,就好似能看透五臟六腑般,清明清透至極。
良久,他深深吐出一口氣,微微眨眼,之後神氣內斂,便不如方才那般顯露出那許多不同來。
多年苦修,一朝終於築基成功,饒是徐子青已然平復心境,面上也不禁帶出了一些笑意來。
而後他定了定心,頭一回將神識沉入儲物戒中。
神識之下,儲物戒中一切景象都無比明晰。
只見儲物戒內裡乃是一片無盡的黑色,無數靈草、獸丹、其餘雜物虛浮其中,若隱若現,但心念一動,就也有所移動。
神識越過這一片儲物之地,再往核心而去。神識之速極快,不多時就發覺一處光亮,是為一方石台。
而這石台上端坐一位白衣黑髮的冷峻男子,脊背挺直,氣息冰冷,鋒芒如劍。
神識剛到,男子陡然睜眼,兩團金芒一閃而沒。
“徐子青?”
徐子青一笑,神識已然傳入柔和意念:“幸而不曾辜負君之教導,雲兄,我築基已成,你可瞧見了麼?”
白衣男子微微頷首:“你勤於修煉,很好。”
徐子青眼中含笑,既然已是報過喜了,他也不再打擾好友,瞬即將神識收回。而後他揮揮手解除禁制,頓時吸入一口新鮮靈氣,正是神清氣爽,心情很是不錯。
此時他走出洞府,觀洞外騰龍峰景色,就有一種與之前不同的暢快之感。
煉氣期所能感知之物,與築基所能感知之物,可說有天地之別。
徐子青看了一會,正要回洞,忽然聽到有人喚他。
“徐道友,可來一敘?”
徐子青低下頭,就見下方有一洞口,禦風走出一個人來。
那人穿一身紫底寬袖法衣,細眉薄唇,也是一位築基修士。
徐子青認得他,是雷火派刁子墨。便溫和一笑:“原來是刁道友,正是恭敬不如從命。”他說罷,就略晃身,來到刁子墨身側,隨他進去洞裡。
刁子墨的洞府裡已有一人,也很是讓人眼熟。
徐子青見到,微微一怔。
就見那人抱拳道:“徐道友,請坐。”
徐子青也拱手為禮:“羅道友請。”
原來此人是一位九尺大漢,虎背熊腰,氣勢極為強橫,乃是擎天門羅吼。
他與刁子墨正是同一場的對手,修為勢均力敵,只是刁子墨身懷雷法,故而羅吼還未能使出多少手段,就已然落敗。
照道理羅吼敗于刁子墨,便未結下樑子,心中也多少有些不快。不想兩人竟然同時築基,現下更是互有往來。
可見他二人皆是心胸開闊,並不以勝敗論英雄,倒是值得一交。
徐子青坐于羅吼對面,刁子墨頓了頓,就坐到側面。
這刁子墨面相看著雖有些冷漠,不過相處起來,卻顯得頗為爽快。只聽他才一入座,就開口道:“之前見徐道友築基那般順遂,我兩個心中都有些佩服,很想結識一番。今日見道友出關,便貿然出聲打擾,還望道友勿要怪罪。”
羅吼也是如此,他拎著一個酒罈,另取一個酒杯為徐子青斟上,推過去,又與刁子墨一同舉杯:“薄酒一杯,以示誠意。”
徐子青見狀,自然不好不受,就笑著舉杯飲下:“兩位客氣了,不值當如此。”
刁子墨道一聲:“痛快!”又說,“既然邀了道友前來,我便也不說虛話。你我幾人如今都已是築基修士,不日便要飛躍升龍門、進入大世界。不知徐道友對日後之事可有什麼計較?”
第98章 眾人之謀
徐子青聞言,心中也有幾分了然。
他便笑了笑:“我築基不久,才略略有些想法,不值一提。倒是兩位道友心中應有成算?”
刁子墨與羅吼相視一眼,就有刁子墨先開口:“我兩人也談不上成算,不過大世界中宗門眾多,確有幾個心中頗為嚮往。”
徐子青起了些興趣,就問:“不知是哪幾個宗門?”
刁子墨便說道:“我曾聽家師提及,以我這般習練雷法的修士,若要在大世界中有一席之地,則或是加入萬雷宗,或是投入一個能容諸家術法的大門大宗,方能有些前程。”
徐子青聽他此言,曉得話還未完,就微微側頭,以示洗耳恭聽。
刁子墨續道:“因習雷法者甚少,萬雷宗不過一介小宗門,並不比那些龐然大物資源雄厚,並不可取。至於那等能容眾家之長的宗門,大略有景華宗、昊天宗、斷情宗、丹霞門等,其中昊天宗與斷情宗皆有雷法流派,應是能試上一試。”
羅吼也是點了點頭:“只聽說斷情宗中人需得斬除七情六欲,所修乃是忘情絕欲之法,我卻並不喜歡。”
兩人說到此處,言下之意,竟都是覺得昊天宗很是不錯,可堪一入。
徐子青聞言,就將神識分了一縷,送入儲物戒中。
他問道:“這萬雷宗等五個門派,雲兄可曾聽聞?”
雲冽答曰:“萬雷宗流傳數百萬年,初時曾為仙道巨擘,而後逐漸沒落,以至於如今只有七品頭銜,淪為小型宗門。昊天宗與斷情宗位列五品,景華宗與丹霞門皆為六品,均是中型宗門。”
徐子青聽得,不由咋舌。
刁子墨為雷火門高徒,恩師所言定為此門中流傳下來的極寶貴的消息。可如此說來,這小世界裡一等一的門派,居然也只對大世界裡的中、小型宗門有些瞭解,可見大小世界之別,幾如天地之隔。
其實但凡是小世界中人,能入大世界者,皆為一界之佼佼者,到了大世界裡,也是許多小型、中型宗門極力拉攏的人物。畢竟大世界裡天才資質的弟子,多數都聞得大型宗門威名,是汲汲而入,偶爾漏出一些,才被中型宗門得到,中型宗門再漏上一些,方能輪到小型宗門。而這等機會,往往少之又少。
可對於大型宗門而言,天才無數,小世界裡的人才雖好,他們也有意拉攏,卻不會太過強求,更不會如中型、小型宗門一般求賢若渴。
各座升龍門附近大門大派之中,時常派遣金丹真人到小世界坐鎮者,多半也是中型宗門。大型宗門極為少見,也並不於這方面與下頭的門派太過爭奪,故而難得輪到一次守門人。且值得出自大型宗門中守門人拉攏的,也不過只有單靈根。
就如此回升龍門大會,掌事人唐文飛便是極難得來自大型宗門之人,他姿態並不咄咄逼人,卻有一種自然居高臨下的氣勢。而整個大會之中,他總共也只是主動與徐子青和宿忻略說了一兩句話罷了。
因此小世界中人,除卻單靈根者以外,多半都是入了中型宗門,少數則流入小型宗門。那麼刁子墨恩師提及的宗門大派皆為中型、小型宗門,就是理所當然的事了。
也是徐子青機緣巧合下識得了雲冽,才有這般見識。若是他當真獨自一人闖蕩,且不說可能有命活到此事,但是諸種大世界消息,他也只能從宿忻口中得知一二,卻不能如現下般心中清明了。
那邊刁子墨與羅吼兩人還在等人答話,徐子青略想了想,便問道:“為何兩位不將唐前輩所處宗門考慮一番?”
按道理,唐文飛所顯出的種種手段,當很能引人注目才是。
刁子墨一頓,隨即笑道:“不瞞徐道友。刁某之所以選擇那昊天宗,也是因著我雷火派裡有數位前輩早在多年前便入此宗門。我若去了,便有同門前輩照管,多少有幾分方便。”他說完看一眼羅吼,又說,“我之前邀請羅兄,正因我觀他坦坦蕩蕩,且資質不凡,能與之為友。如今我邀來徐道友你,也是做了這個打算。”
“不知徐道友……以為如何?”
刁子墨的心思,其實再容易明白不過。
既然已是築基完成,到了大世界裡,自然要有臂助。這一看品性,二看天資,三也瞧一瞧人脈。
羅吼品性天資都沒的說,門中多年無人能入大世界,可說並無多少牽累,若是相處得好了,就能成為刁子墨的人脈。
而徐子青,前兩者也是無可挑剔,至於人脈……則是來自於他身後了。
刁子墨早有所察,散修盟留下四人,各個不凡,且品行無垢。徐子青雖是外盟中人,卻與宿忻交好,卓涵雁也已築基,而餘下的冉星劍,卻是已然近乎築基,餘下數月內,築基不成困難。這四人熟識,若是到了大世界,多半是要進入同一宗門。而他們所習功法俱不相同,自也是如昊天宗這等海納百川的門派,才能將其盡皆包容。
到時他們便能有六人共同進退,更是有兩名單靈根、四名雙靈根這般的天資,何愁昊天宗不收納他們?
可惜刁子墨想得雖好,也自認乃是雙贏之法。然而徐子青卻是略一思忖,搖頭拒絕了:“既然刁道友如此坦率,我便也不欺瞞。曾經我不過一個資質下下的散修,卻意外結識一位來自大世界的好友。這好友留下遺願,要我入他生前所在之五陵仙門,故而道友盛情,我也只能……”他一頓,“還望道友見諒。”
刁子墨與羅吼均為想到會是如此,都是有些怔愣。隨即刁子墨卻突然失聲而出:“徐道友說的咳是五陵……仙門?”
徐子青一點頭:“正是五陵仙門。”卻有有些不解,“怎麼?”
到此時,刁子墨神色卻有幾分複雜起來,說道:“刁某恩師曾言,但凡是大世界中,門派裡有一個‘仙’字的,皆為出過仙人的絕強宗門。徐道友能識得那等門派中人,果然福緣非淺。”
他雖有幾分豔羨之意,卻不至於失禮提及那人身死之事。
徐子青也有些驚訝,他竟不知還有如此典故。
當即又傳音雲冽,問道:“雲兄,當真如此?”
雲冽道:“的確如此,卻不周全。”
徐子青越發驚異。
仙人!
所謂仙人,得天地造化自然法則,領悟無窮妙義,脫離凡體,成就仙軀,舉霞飛升,有無窮無盡神通之力。乃是傳說中的人物。
于小世界中金丹真人已是頂尖,而大世界中,竟是能覓仙人蹤跡……那能有弟子成仙的宗門,又該是何等雄偉宏大的悍然巨物!
徐子青還在恍惚,便聽雲冽又道:“修士萬年而成一代,代代皆有弟子成仙,宗門方可帶上一個‘仙’字。若是連續三代無人成仙,則要將‘仙’字摘去;再三代無人成仙,便要掉下一個品級。”
因此,大世界中道統資源之爭,實比小世界更激烈千倍萬倍!
雲冽未竟之語,徐子青很是明白。之前驚異得過了,現下想想,卻也並不畏懼。既然決定修仙,自是以成仙為意願,若是無人可以成仙,又為何有修仙一說?他實是定力不夠,還需更為努力才是。
平心靜氣後,徐子青已是能坦然發問:“雲兄,五陵仙門能得此名,想必也是代代皆出仙人。不過既然六代無人成仙就要掉下品級,那若要升上一個品級,又有何等要求?”
說出此言,他只覺戒中好友淡淡掃過自個的神識,就讓他微微有些發寒。
就聽雲冽說道:“二品宗門若要升為一品,除非連續三代皆有三人成仙,方可憑此提升品階。”
每萬年三人成仙,即便大世界天才如雲,這數目想也是極難達到……徐子青暗暗歎了口氣,只想著日後拜得師尊,就要越發勤于修行才是。
兩人傳音轉瞬即過,徐子青又看向刁子墨二人,溫和一笑道:“刁道友見識廣博,我多有不如。”
刁子墨歎了口氣:“既然徐道友有如此雄心,刁某自然要先預祝一聲‘馬到功成’。想來以道友如此天賦,要進那仙門,應也不難。”
徐子青見他與羅吼面上雖有羡慕,卻無妒意,都是胸襟寬廣之人,心中好感也多出幾分,不由說道:“既然五陵仙門威勢赫赫,二位為何不也去碰碰運氣?我以為兩位資質不凡,若要入門,也未必不能。”
他已是將五陵仙門當做自己未來師門,自是願其多些人才,也多幾個可能成仙的英傑。照他看來,刁子墨兩人即便並非單靈根,也是上等資質,不過比自個略遜一分罷了。而且他們兩人心性極佳,倒是比那些空有天賦、心境浮躁之人好上許多。
刁子墨一笑:“刁某先謝過徐道友好意。仙門之中,天才妖孽多不勝數,我等雙靈根的修士,就如月下螢火,微末毫光。恐怕不得其門而入。”
徐子青聽他這般妄自菲薄,卻是微微皺眉:“刁道友亦是經歷重重險難方能成功築基,可如今築基了,怎麼反而膽小起來?修士若無銳意進取之心,日後仙途浩蕩,步步荊棘,豈非要栽跟頭了!”
那邊羅吼也寬慰道:“徐道友說得是,刁賢弟,你我便是闖上一闖又能如何?若是成了,自是好極,若是不成,你我再另投昊天宗不遲!”
刁子墨臉色數變,終是一擊掌:“也罷,我刁某人又怕過何來!”
第99章 齊往升龍門
自打與刁子墨、羅吼二人深談過後,徐子青便與他兩個不時對坐論道一番,一來二去,三人也有了幾分交情。
之後三月裡,餘下非以靈根擇入的眾修士也都紛紛嘗試築基,除了有兩人根基不穩失敗以外,另十余人均是成功。
同時,宿忻也剛好在最後五日裡築了基,因其所曆世事不少,心境頗佳,故而除了略有些境界不穩外,竟然也成功了。由此散修盟四人皆是築基成功,當真是羨煞了許多宗門世家中人。
卓涵雁、冉星劍因徐子青引薦,同刁、羅二人有些交往,暗暗形成一種不算穩固卻有牽連的同盟關係。日後若是到了大世界裡,這幾人多半也將互為臂助,彼此拉扯一把了。
然而也因宿忻忙於閉關,加之徐子青言明要入五陵仙門之事,卓、冉兩人儘管感激徐子青相助療傷,但到底還是不能與他真正如同門般親密無間。
轉眼間,一年過去。
這一日清晨,洞府外忽然傳來一聲極為嘹亮的清嗥聲,似如金玉撞擊一般,極為輕靈,也極為悅耳。
但凡是洞裡的修士,聽到這清嗥聲都是心中一動,霎時出了洞來。
只見天邊突兀飄來一團浮雲,通體潔白,輕巧無比,正不斷逼近。
待它來到眼前,眾修士這才看清,原來那並非是雲,而是一隻巨大的鸞鳥,身長足有三丈,雙翼打開又有三丈。它翎羽如雪,唯獨頭頂有一朵金冠,與它一雙金眼相互印襯,越發顯得耀目非常。
那乃是靈禽白鸞,天地間極為出名的靈獸!
這時眾修士又見到,原來白鸞的脊背上,還坐著一個人。
他穿著一身白色錦袍,袖擺、衣角皆如流雲,於風中滾滾而舞。而他生得也極為英俊,目如朗星,唇邊含笑,正是再熟悉也不過的金丹真人,唐文飛唐前輩。
只聽唐文飛說道:“凡築基者,上我靈禽;未築基者,入我袖中。”
他話音剛落,袍袖一掃,眾修士眼前就少了幾人。
但凡以靈根擇入者,除徐子青與宿忻兩個單靈根外,其餘幾人都未築基。便是其中心志堅忍、矜持自傲的徐紫棠,也不過只有近乎於煉氣十層的修為。
眾築基修士不錯眼看那唐雲飛動作,此時雖是看清其掃袖軌跡,然而細看之後,竟都有些頭暈腦脹,再要多看,就要渾身刺痛起來。頓時都是悚然,立時移開眼去。此時眾修士方知境界不到,便是瞧見了術法真貌,也不得習練。
於是各自也不多想,紛紛使出諸般手段,縱身躍上了靈禽脊背。
待眾修士站定,靈禽雙翼微動,便悠然而走。它身姿如流水,行動自生風,端得是從容不迫,優雅翩然。
有性急的修士略探察這靈禽修為,居然是四階靈獸,堪比築基修為!而此類靈獸早有靈智,甚至能口出人語,可即便如此,它也不過只是金丹修士的身下坐騎罷了。待察明後,這修士立時收斂下來,不敢有絲毫放肆了。
白鸞飛得極快,短短數息間已然越過這茫茫騰龍山脈,來到其後方一片極為空曠蒼莽的野地上。
此處白霧濛濛,遮蔽人眼,白霧之中又有水聲淅淅,似遠似近,聽不真切。這對於眾位已然築基的修士而言,卻是很不尋常。
白霧之外,已有許多人等待於此。既有各宗門的宗主、長老,亦有諸多世家的家主長老等,以及諸多宗門世家裡年歲還堪造就的築基期修士。另外更有並不在門派世家內的修士,不過但凡是有意飛躍升龍門的,修為都盡在築基期就是。
白鸞於空中盤旋三圈,於眾人憧憬仰望中緩緩落下,立在一個小山頭上。
唐文飛端坐于白鸞脊背,並不欲下來與眾修士交談。不過他卻是一拂袖,將袖中幾個天賦頗佳的修士放了出來。
這幾個修士落地,還算站得穩當,隨即便紛紛往各自門派、世家裡去了。
徐紫棠微微張望一眼,就朝她兄長行去,而曾鬼祟跟著徐子青的那位,也是很快尋到了無量宗的方向。
見到唐文飛的舉動,原本在白鸞背上的築基修士們也很乖覺,都是各自於他告辭,很快也都自行下來了。
徐子青與宿忻等人一道,直往散修盟眾修士所在方向而去。
散修盟盟主與其妻霍彤正並肩而立,見到四人皆已成功築基,不由得露出喜意。而霍彤則是定定瞧著宿忻,見他快步過來,就是一把摟進懷裡,聲帶哽咽:“你這臭小子!”
宿忻自是聽出師娘語聲裡擔憂欣喜之意,也是嘿嘿一笑:“師娘放心,我可是你與師父精心教導出來的徒兒,怎會有錯?”
霍彤聽得,笑嗔幾句,也是放過了他。
宿忻朝徐子青擠擠眼,徐子青只覺一陣好笑,就也回了個笑容。
卓涵雁與冉星劍也都回去自個師尊面前,眼裡亦有激動之情。
一時之間,散修盟裡溫情脈脈,而另一側卻有人冷哼一聲,徐子青看去,卻見到無量宗人,頓時心裡有數。再觀散修盟盟主,他仍是老神在在,就只當並不曾聽到這哼聲,是全然不理。徐子青暗暗想道,果然是散修盟盟主更有一派之主的氣度。旋即又想,倒也是這個道理。散修盟已然是勝了無量宗,又何必將跳樑小丑放在眼裡?
無論無量宗有何不忿,卻不能多做什麼。守門人正在靈禽背上居高下望,是無人膽敢動什麼手腳的。
散修盟盟主見眾人寒暄過後,就說起正事來:“你四人都能築基,我心甚慰,日後去了大世界,你等也要守望相助才是。”
四人自然都是答“是”。
就聽那盟主又道:“既然要前去大世界,需知大世界中人見識定然遠勝我等,爾等莫要盲目自傲、輕易與人爭執,卻也莫要自卑自憐、任人欺淩。我等修仙之人,逆天爭命,順天求道,要多多謹慎,方能仙途長遠。”
此乃金玉良言,四人便又應道:“是,盟主。”
說完這些,盟主就讓了讓身子,眉眼間也舒緩下來:“多餘告誡爾等自知,我便不多說。不過既要前去大世界,也當提攜盟中師弟妹才是。”
他就把看來只有十三四歲的兩個男童、一個女童推到前頭,又說:“這三人都是雙靈根上等資質,便要涵雁、星劍與星兒你們三個帶入大世界,一同投入師門,好生栽培。”
這三個孩童也很是乖順,紛紛走到一人面前,聽候吩咐。
宿忻等人自不會拒絕,既有良才美質,當然是早些入大世界更好。他們定然會盡己所能,好生照顧。
對這三個說完,盟主又轉身,看向徐子青:“徐小友相助之情,老夫還未向你致謝。”
徐子青忙道:“我受散修盟收容之恩,不過略作回報,當不得這一謝。”
盟主目光微動,心中也有些歎息。
他們散修盟對徐子青雖有照拂,卻不甚多,沒料想他竟是難得一見的單木靈根,實是有些失算了。如今他與散修盟關係不深,又對卓涵雁施予援手,也不算欠了散修盟情分,好在宿忻對他投緣,兩人有些交情。因此他當然也不能提出要徐子青帶一個弟子進入大世界照拂,以免將這幾分交情也折損了。
盟主並不多說,徐子青也是笑笑,就將視線掠到一邊。
而這一看,卻是見到了熟人。
只見徐家家主徐正天與數名長老正立于一處空地,有十多子弟圍繞,其中除徐紫楓外,還有兩個築基修士,身邊都跟隨一人,想來就是要帶去大世界之人。其餘子弟修為也算不錯,都在煉氣六層以上。可見徐家雖經受磨難,卻因求援及時,而未傷筋動骨。
徐子青略辨認,就是微微訝異。
那位面白有須的築基修士身側,跟了的是個穿著鵝黃裙衫的嬌俏女子,很是活潑可愛。居然是徐子淑,若論輩分,應屬徐子青同支嫡親的堂妹。
徐子青曾在百草園時,這女子就攀上了徐紫羅,如今多年過去,她不知用了什麼法子,分明才煉氣三層的修為,竟能讓築基修士帶她一同。
稍想了想,徐子青再看向另一個築基修士身畔,同樣也是個美貌女子。此女神情略帶傲慢,頗有幾分潑辣之感,而其修為則在煉氣五層。
說起此女,亦是徐子青不能忘懷之人。徐子青此生頭一回受傷,就是這個徐紫羅出手,更險些喪命。
幸而……幸而他那一位友人出手。
徐子青的目光,不由得落在了與徐紫羅相距遙遙五六步之處。
那裡站了個身量不低的男子,修為如今亦只在煉氣五層。他相貌略顯憨厚,資質出身都有些平凡,可為人誠懇真摯,品性極為難得。
正是莊惟。
可此時莊惟正默默看著徐紫羅,眼中頗有黯然之意。
徐子青早知莊惟心慕徐紫羅,而徐紫羅那等品性的女子,看來這些年也是一如既往,對莊惟沒什麼好臉色。莊惟求而不得,心慕的女子又要前往大世界,自是心中鬱結,難以開懷……
微微歎了口氣,徐子青抬步過去。
莊惟對他有恩情,當年他身份卑微,此人對他不曾有絲毫輕鄙,反而願意與他結交。而如今徐子青雖說已然築基,卻也仍舊視他為友。
自然……也不忍見他鬱鬱寡歡。
第100章 大世界
莊惟默然看著他所在意的女子,她素來要強,性情也很潑辣,能與築基修士交好、得一個進入大世界的機會,他理應為她歡喜才是。
不過卻仍是難掩心中黯然。
他並非不知紫羅姑娘性情,只是幼年種種皆在心中,他曾受其恩惠,又得她照拂,才有後來際遇。且不說救命之恩深重,單說那一年相處光景,已是他藏于心底莫能忘懷的溫情。
後來莊惟輾轉投身徐家,努力修行,也是為能助紫羅姑娘一臂之力。可惜當紫羅姑娘入宗家之時,不僅性情有所變化,更是已然忘記了他。幼年那段相處,竟只在他一人心中。莊惟心中失望,卻仍是心甘情願,處處照拂於她。
只是此後紫羅姑娘前往大世界,他莊惟能力微末,不得其門而入,今生便是再想相見。他若想要為她盡一盡心意,也是再不能了……
想到此處,莊惟越發有些灰心起來。
正此時,卻有一道清潤嗓音傳來,很是熟悉。
“莊兄,可還記得昔年故友?”
莊惟一震,情不自禁轉過頭去,卻見一青衫少年緩步而來,氣質溫和,笑意盈盈。他心中一驚,隨即又是一喜:“可是、可是子青賢弟?”
他朋友雖多,可覺得投緣的卻只是寥寥,其中小他數歲的徐子青便是一人。徐子青有緣進入秘境,他原是很為他歡喜,可後來卻聽說他隕落秘境之中,又讓他傷懷多年,難以釋懷。現下徐子青雖說已然不再是那小小少年,可形貌並未有太多變化,他自然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徐子青也頗為喜悅,莊惟算來是他到這異世後的頭一個友人,時隔多年還能將他認出,可見重情重義。
他晃身便走到莊惟身前,朝他一笑:“正是我,好久不見,看莊兄你安好,我心甚為歡喜。”
莊惟這時方才留意到徐子青氣息變化,那種天淵一般的氣息,豈不是……他霎時驚異起來,說道:“子青賢弟你……不,如今我應改口叫徐前輩了罷。”
徐子青忙道:“當年你我身份雲泥之別,你也肯認我這賢弟,難不成我不過是有些許進境,就要做你的前輩?莊兄,于你心裡,我可是這等無恥之徒麼!”
莊惟聞言,自也不多話。他見徐子青其實也不覺敬畏,唯有慶倖與親切,便放開身份桎梏,說道:“你能有如此修為,恐怕也吃苦不少。”他想起曾聞得噩耗,心裡有些念頭轉過,已然明白幾分。隨即一歎,“能見你活生生在我眼前,我……”未竟之語,便不再出口了。
徐子青思及當年,再看如今,心中也不免生出一些感慨。
不過他卻也沒忘了來意,就說道:“我已然築基,待升龍門開,就要前往大世界。只是於大世界中我很是生疏,便想要得一位良友相助,不知莊兄肯援手否?”
徐子青這般說,自是顧及莊惟的顏面。而莊惟在徐氏多年,甚至還能護徐紫羅三分,又豈會當真愚魯?
聽得此言,他也是微微苦笑:“子青賢弟不必如此為我做臉,你……”他看一眼徐紫羅,“你知我心事,為我著想,我……多謝你。”
徐子青歎一口氣,便也不虛偽矯飾,直言道:“只是大世界中情勢不知如何,但定要遠比我等小世界中詭譎複雜。你要跟隨紫羅姑娘而去,我著實有些擔憂。”
擔憂是擔憂,他卻也不能勸說。
情愛之事,實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于他看來,徐紫羅自是大大不值得莊惟如此看重,可于莊惟而言,卻定然並非如此。
換位想之,若是他日後愛上何人,卻因友人不喜而處處嫌惡,這樣即便是朋友,也不能容忍。故而哪怕他再不喜徐紫羅,也不會在此處指手畫腳。
莊惟卻是憨然一笑:“誠然紫羅姑娘並不喜我,我也著實有些過於頑固了。只是她這般脾性,去到大世界裡,我卻不能放心。子青賢弟心中所憂我盡知曉,我自當量力而為,若是萬一……那也是命中註定,怨不得誰來。”
他都已然說到這個地步,徐子青還能有何話好說?左右脫不去一個“心甘情願”。可是作為友人,他再三思忖,還是斟酌措辭,說了一句:“莊兄之心固然誠摯,不過大丈夫若明知事不可為,便還是要‘拿得起放得下’才好。”想了一想,又道,“萬事切切小心,害人之心須不可有,而防人之心卻不可無。”
這也算是隱晦提醒莊惟了。
徐子青言語中暗示之人,就是徐紫羅。此女性子霸道,出手毒辣,在小世界裡尚算能容,若在大世界中,怕是沒許多人予她這份臉面。若是惹出禍來,到時頭一個受害的,恐怕就是莊惟。
想到此,他心中又不免思量。
眼見友人為情所苦,他很是不忍,可放縱友人飛蛾撲火,卻也有所猶疑……良久,他只見到莊惟眼中一片坦然,終究還是不改決定。
修仙途中,步步心魔,處處劫數。
這徐紫羅想必就是莊惟的劫數,他若不能化解心魔,到底仙途不能久長,可若是能借機除掉這心魔,說不得就能心境大增,從此邁入更高的境界。
也罷,其中種種厲害,想必莊惟早已有無數考量。他這一個外人,唯獨能做的,便也只是支持一二了。
莊惟與徐子青性情相投,見他神色一動,就能猜出他心中所想。又聽徐子青言語婉轉若此,就拍了拍他的肩頭,寬慰道:“我好歹也癡長你十餘歲,可莫要將我當做黃口小兒那般。”
徐子青眉頭微松,終也是一笑:“說來也是。日後勿論莊兄去了何處,待到築基那日,也需得玉劍傳書與我,邀我去共飲慶賀一番才好!”
這一番對話下來,兩人之間原有的些許生疏盡皆散去,一時竟與從前在百草園時一般無二,越發顯得親近。正說得投契時,徐子青忽覺有一道惡意隱隱投注而來,他一頓,霎時將神識掃過那處。
卻見到那立於一名築基修士身側的黃裙少女,她眼中頗有惡意,更帶厭惡妒忌,而面上卻盡是笑意,攀著那築基修士的手臂巧言笑語。
徐子淑?
徐子青心知,此女已是將他認出。可自打從前起他便不知此女緣何如此憎惡於他,竟是早早就想要他吃盡苦頭,甚至挑撥徐紫羅生事。如今看來,此女便是知曉他修為遠勝於她,仍是心意不改。
以徐子淑修為,自不能將他徐子青如何,但她已然見到莊惟與徐子青交好,她又同徐紫羅很有交情,想來會在莊惟身上下手。
徐子青目光微微一冷,則對莊惟說道:“莊兄既有決意,卻要提防小人。徐子淑心術不正,你且要多多留心,莫要為她所欺。”
莊惟看了徐子淑一眼,正色道:“我自當小心,不過子青賢弟也需得多加防備。這徐子淑看來對賢弟恨意不淺,且極擅攀附,她若是鑽營上去,反而于賢弟更加不利。”
徐子青自然也曉得這個道理,便應道:“莊兄且放心,我亦並非當年那般無用小兒!”說到此,他卻是暗中朝地面彈了一彈。于眾人無知之時,便有一粒極微小的草籽混入這野地亂草之中,又無聲無息地黏在了那黃裙少女的足跟之上。
·
等了有半個時辰,自那半面蒼穹之中,突兀有一線光芒乍現,隨即爆發出一道極為強烈的金光。金光越來越亮,刺痛人眼,忽然間,爆發出一聲響亮的龍吟!
那龍吟高亢威武、綿長悠遠,好似直接傳入人腦之中,使得眾修士一時間身軀僵硬,無法動彈。就連築基期修士也不例外!
良久,龍吟聲消失,眾修士這才醒轉過來,都是冷汗涔涔。
如此浩大聲勢,不知是如何發出。此時應是升龍門出現,可難道升龍門上竟有真龍?
眾修士不由得齊齊往空中看去,此時金光漸漸柔和,便有一座極為高大的門戶虛空顯現。
只見它高有百丈,寬則略遜,甫一出現就有一股浩瀚威壓迎面而來,直讓人恨不能彎曲脊樑,以避其鋒芒。
這一座門戶通體暗金,不知是用何種材質製成,散發著極為深邃古老的氣息。門扇上雕有一條威武巨龍,兩個門環正如巨龍雙目,帶著說不出的廣大意志,居高臨下地俯視眾人。
然後金龍出聲,聲如雷鳴:“升龍門開——”
話音落後,那門扇緩緩大開,頓時,顯露出一片暗黑的虛空。
虛空裡充滿了奇異神秘的吸引力,似乎什麼都沒有,卻又似乎極為玄妙。讓人禁不住被誘惑,禁不住地……想投身其中!
因而有許多築基修士都忍不住釋放自己的神識,遙遙送入那片虛空之中。
霎時間,也不知他們見到了什麼,竟然都如癡如醉,難以自拔。
這時候,唐雲飛袍袖一展,頓時把那些已然纏綿虛空的神識斬斷,同時也驚醒了眾修士沉迷的意識。
只聽他開口說道:“如今升龍門已開,諸位築基修士可各施手段,進入升龍門。內中路途不長,亦無岔路,只消走到頭了,便能見傾隕大世界。”
這話說得簡單明瞭,眾位修士哪裡還有不明白的?紛紛都是各自取法器、使術法,準備起來。
正思忖使用何種法子,徐子青就聽散修盟宿忻喚他:“子青兄,與你朋友一同過來罷!”
徐子青一怔,隨即就邀道:“莊兄,你便隨我過去。”
莊惟看一眼徐家眾人,那徐家家主並未有不悅之色,就點了點頭:“好。”
兩人一齊來到宿忻身前,莊惟先打了個招呼:“冒昧打擾諸位前輩,莊某失禮了。”
宿忻擺擺手:“你既與子青兄交好,便也是我的友人,無需如此。”說過後,再看徐子青,“子青兄,你與我等一同進去,且能支撐得久些。”又悄聲道,“若是支援不住,也有一件靈器護身。”
徐子青聞言,立時明白。
散修盟多年盤踞,又是一界大盟,自然有些壓箱底的寶物,卻是不在外界流傳的。如今宿忻等人前去大世界,且身為盟主愛徒,得上一件也是理所當然。
因覺徐子青與散修盟牽繫少了些,盟主便要宿忻邀他前來,並連同其友人一起護著,也讓他領受一分情誼。如此有來有往,方可讓彼此關係更加牢固。
宿忻並未想這許多彎彎繞繞,原本他也是要去叫徐子青一起,只是靈器威力有限,擔憂盟裡不喜多出一個莊惟罷了。如今得到師尊囑咐,自是歡喜萬分。
莊惟心知是借了徐子青的面子,也不主動與人攀談,如此大方態度,倒是讓眾散修盟中人對他有了幾分好感。
不多時,就見有築基修士劈手打出一件法器,光芒爍爍,直奔升龍門而去。那些個修士很快投入門中,身形隱沒于那暗黑虛空,竟是連一星半點兒也不能看到,就讓許多觀者捏了把汗,心中也難免生出幾分惶恐之意。
略鎮定一番心神,眾修士到底是千辛萬苦築基成功的,當下穩住心境,也是紛紛使出手段。
霎時間,數十修士投身升龍門,前赴後繼,於地面遠遠看去,竟好似無數蚊蚋,被吞入那龐然巨口之中!
終於,散修盟盟主也道:“爾等去罷,升龍門不過開啟區區四個時辰,若是晚了,恐怕有變。”
宿忻神色現出一絲不舍,但聲音卻是堅定無比:“徒兒拜別師父師娘,若有成就一日,定然回來探望!”
餘下幾人也都與親近之人道別,霍彤將宿忻視為親子,更是不能捨得,微紅了眼圈,一掌輕拍宿忻後腦:“混小子,去罷,莫墮了你師父師娘的名頭!”
宿忻強笑:“你徒兒何等天才,必然要做一尊大能!”說罷,再不回頭,拉了一名男童踏上飛劍,率先朝升龍門飛去。
卓涵雁、冉星劍不做小兒女姿態,也是緊跟而上。
徐子青看向莊惟:“莊兄,我們也去罷。”
莊惟將視線收回,此時徐紫羅正被那築基修士攬住腰身,淩風而去。他便也點點頭:“去罷。”
徐子青口中呼哨一聲,天邊雄鷹降下,抓住他的肩頭。他則飛身而起,禦風極快往升龍門飛去。莊惟跟在他的身側,不敢有半點落下。
很快離地千丈,升龍門就在眼前。
于近處看,越發見到那扇門戶猶如一張巨口,正不斷將流風吞噬。
徐子青只覺有一道極強的力量,在把他不斷向內吸引,便曉得這是就要進去了,當下說一句:“莊兄,得罪了。”而後身形微晃,雙臂、腰肢上就都放出兩條青索,將莊惟牢牢綁縛,讓他懸掛於自己身後。
莊惟見狀,也深知此時情形,為不給徐子青惹來麻煩,便收了術法,只將靈力覆於周身表面,以略作抵擋。
徐子青動作不停,速度好似突然快了數倍,一瞬就投入升龍門中。
眼前是一片漆黑,雙目皆不能視物,然而腳下卻落在了實地。徐子青心念微動,神識外放,便將周遭諸多景象收入腦中。
原來此處乃是一條極長的通道,正如一條大路,四處皆無障礙,只有狂風呼嘯而過,刮得人衣衫獵獵作響。
就在左面前方約一丈處,有一處隱現紅光,好似一個罩子。而那罩子上浮現出幾條人影,正是宿忻等六人。
宿忻應也是神識外放了,掃到徐子青,便即傳音:“子青兄,快些進來!”
徐子青並不猶豫,立時帶著莊惟一同進入那罩子之中。
這時候周圍顯出淡淡紅光,那本是“睜眼瞎”的莊惟,也能瞧見罩中眾人了。
宿忻手裡正握著一柄赤色梭子,名喚“純陽梭”,是一件混沌屬性的下品靈器。所謂混沌屬性,即是任何屬性的真元皆可用它,極為方便。當宿忻將真元注入,就可從其中激發起一個火屬的梭形罩子,護住周圍十尺範圍內所有人。而這罩子十分牢固,很能抵擋升龍門中四溢的罡風。
眾散修盟中修士立于罩中,四周流風全然不能侵襲,可說是安全得很。
因不知前路如何,眾人也不多敘話,待徐子青放開莊惟,兩人也站穩之後,就開始向前行走。
路面還算平整,只是這升龍門裡寂靜無聲,人走在其中,哪怕有同伴在側,也顯得很是孤獨。
此時正是宿忻操縱純陽梭,其餘幾人便以神識留心外面景況,若有不妥,就要立即做出應對來。
徐子青能“看”到,這條路上有許多修士在前方行走,也有些微靈器法器的毫光,只是在如此黑暗之中,那光芒大半都被掩蓋了去,讓人不能輕易瞧見。
往前走了一段,通道裡的風,突然變得猛烈了起來!那純陽火罩驟然顫動,甚至發出了“劈劈啪啪”的聲響!
宿忻低吼一聲,送入更多真元,旋即那罩子更亮一分,也漸漸穩定下來。而宿忻,則因為用了大半真元顯得面色有些發白。
徐子青收回神識,就在剛才,他“看”到前方有修士猛然被颶風掀翻,霎時滾了出去,才呼吸間就已是披頭散髮,滿身狼狽。
卓涵雁顯然也見到那人慘狀,當下俏臉一白:“若是變成那模樣,我等還有何等臉面拜入大宗大門!”
如今升龍門中罡風並不能奪去築基修士的性命,可也並非那般好相與的。倘使是一個沒得庇護的山野修士,好容易築了基,在這升龍門裡卻要被磋磨掉滿身氣度,待到了大世界,那般現身人前,便要成為一個大大的笑話了。
卓涵雁既為天才,又是女子,要是失去了顏面,可真是比死去強不了多少!
故而散修盟才贈予靈器,便是要眾修士不失風度,以極佳面貌去贏得大世界中強宗強派的青眼。
徐子青卻並未想那許多,他略思忖,就說道:“我且出去探探,勞煩眾位道友為我看顧莊兄。”
宿忻本在操縱靈器,聞言訝然:“子青兄,你這是?”
徐子青笑道:“難得入這升龍門,正是要去鬥一鬥那罡風,方不枉來此一場!”
眾修士有心要勸,不過他意已決,說完後將重華自肩頭拋下,就閃身而出。
才出去純陽火罩,徐子青霎時覺得渾身劇痛,好似有無數鋼刀劈面斬來,在身軀上剮過,痛楚難當!
此時路上所刮罡風,遠遠不是剛入升龍門時流風可比,其強若海浪,狂若巨龍,力度之大,若非徐子青早有準備,怕也是要被立刻掀翻!
牢牢將雙足定在地面,徐子青屏住氣息,將呼吸轉入周身億萬毛孔。這罡風太過兇狠,他若吸氣,定然要傷害肺腑!
徐子青現下方知為何只能有築基修士能夠通過,的確如此。當他將真元附著皮膚後,竟也能感覺到罡風打來,一層層削弱真元,直到他迅速補上,方能好受些許。
艱難地前行,徐子青不敢有半刻停留。
這裡罡風狠厲,極為剛強,然而罡風之中又有颶風,呼嘯來去,使人稍一不慎,就不能站穩!無數狂風彼此拍打,那般響亮的聲音如浪濤迸濺,如巨石崩裂,如驚雷炸響,震破耳鼓!與那純陽火罩中的寂靜相比,正是極冷與極暖之差,又如天淵之隔。
徐子青不曾看到,他行得頗快,而落後他數步的純陽火罩,已然有淡淡紅光換作藍芒,稍後又換為金芒。如此不知幾度輪換反復,才能使那罩子維持下來。
越是往裡走,罡風就越發強烈。
徐子青周身真元不斷起伏,他丹田內法訣也瘋狂運轉。如今莫說是使用什麼術法了,便是做個起手式、念幾句口訣也是不能。
他此時方才知曉,在這升龍門裡,如他這等築基修士,唯獨只能憑藉修為硬抗。越是修為深厚、越是擅於精細操控,就能維持越久、越能節省真元。
至於其餘取巧的手段,除非用上法器靈器,否則也絲毫不能有用。
不知走了多久,徐子青幾乎只有麻木之感。
陡然間一陣狂風刮過,他束髮之物倏然散開,就使一頭長髮落下,隨即很快被吹得散亂起來。
到底也變得狼狽了……徐子青心中苦笑,然而步伐不停。
又是一段極艱辛的前行,漸漸地,罡風好似稍稍弱了些。再往前走,颶風便從兩側晃過,並不與罡風同流,而繼續走過,罡風也果真從暴戾到激烈,再逐漸平和……
正此時,前方大亮,徐子青驟然給這強光刺激,不由略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就見前方已是有一座巨門大開,顯然,就是升龍門出口了——亦是大世界入口。
後頭宿忻等人也已然到了,他們收起純陽梭,心頭都湧出幾分緊張之意。還未緩解心緒,後方就傳來極強烈的排斥之意,正是升龍門要將人送出。
徐子青只來得及將長髮微理,就身不由己被升龍門扔出,重華見狀疾飛而去,緊抓他肩頭之處。之後他眼前一花,已是落了地。
周圍陸陸續續有許多修士落下,都是堪堪站穩。宿忻等散修盟中人也在與他不遠之處,站定後,就走攏來。
這時眾修士才有心緒打量四周,看清後,就是倒抽一口涼氣。
此處乃是一處極寬闊的石地,地面是為青石所鋪,之間幾無空隙,平滑而不失厚重,技藝巧奪天工。其之廣大,使人打眼望去竟不知要蔓延到何方。
而在這石地上,正有數十艘巨型靈舟漂浮,離地約莫一寸,寶光憧憧,瑞氣千條。靈舟極大,上面趴伏有許多妖獸、靈獸,更有許多氣勢極為磅礴的修士站立其上,女子風華絕代,男子尊貴雍容,幾成仙人景象。
眾小世界修士莫說是因過罡風而頗是狼狽的,就算那些個平日裡極有風貌者,見到這大世界中修士,也不由得自慚形穢。
靈舟上方,有金光閃閃的符籙,書寫宗門之名。
不多時有修士從上頭落下,姿態風流俊雅,極有脫俗飄逸之感。觀其修為深不可測,而面上卻很是和氣,就來與眾修士說話。
眾小世界修士也很快反應過來,曉得這就是宗門挑選弟子之時,紛紛振作精神,要好生表現一番。更有許多早有打算者,便直往那些靈舟之間尋去。
莊惟向徐子青拱手道別,緊追那一條纖細紫影而去。徐子青遙遙目送,只得于心中祝禱,願其早誅心魔。
徐紫楓通身劍氣,風姿氣度於眾人中實屬上佳,早有宗門找來。其餘眾多修士,多半也都有些念頭,或被人選,或去拜尋宗門,總之皆有事做。
現下便只餘下散修盟數人與刁子墨、羅吼兩個聚在一處,還不曾往靈舟中尋去。不過他們幾個天賦、年歲擺在此處,正是極不錯的弟子資質,且顯然彼此相熟。很快,就有不少宗門蠢蠢欲動,欲要來問了。
徐子青不知五陵仙門所在何處,不過眾人早已說定同去,自也要先商議一番,方能決意之後如何行事。
然而宿忻剛要開口,卻是生生阻在了喉中。
其餘幾人甚為不解,有人問道:“怎麼……”下一刻,卻也是齊齊頓住。
正這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道極為強烈的殺意,磅礴、宏大、鋪天蓋地,只呼吸間已是將整個石地都捲入一片肅殺之中!是一種充滿了剛硬、冷酷、一往無前的絕殺之氣!
在這種殺意之中,好似天地間所有事物都化作了一個“殺”字,使人通體發寒,竟似連五臟六腑、血肉經脈都要凍結起來!
而後,就有一道冰冷徹骨的男聲響起,似是極遠,又仿佛近在耳邊。
“徐子青。”
徐子青瞳孔驀然一縮,轉過頭去時,已是目瞪口呆。
他滿面遲疑,語聲呐呐,正是難以置信。
“雲……兄?”
第八卷:五陵仙門
第101章 無情殺戮劍道
在極端的殺意中,這整片石地變得無比寂靜,唯獨只有徐子青驚疑的嗓音響起,打破這一片沉寂。
徐子青並未留意到周遭環境的變化,他轉過頭,定定地看向遠方。
於極東之處的天邊,有一道白影挾無邊殺氣極快逼近,那無盡威壓重如海傾,密如水銀,無比澎湃浩大,使人望而生畏!
好容易略定了神,眾修士方才看清。
那是個高逾八尺的男子,只著一件最普通的素衣,長髮披垂,未有半分裝飾。可儘管如此,他卻顯得比那些穿著華貴法衣、備有無數法器的門派子弟更加強大,氣勢也更加可怕。
此時,他正被一種極為強烈的殺氣與劍氣包裹其中,讓人在見到他時首先留意他的冰冷氣息與恐怖劍壓,反而忽略了他猶如雕刻一般的冷峻容貌。
於眾人注目之下,素衣男子足踏虛空,穩步而來,每一步間皆前跨近數裡之遠,不多會,已是快到眼前。
他脊背挺直,通體透出一種勃然意志,正如一柄沖天利劍,帶著無窮無際的鋒銳之氣,悍然屹立,直刺蒼穹!
“那是五陵仙門的雲冽!”
“這尊凶神不是正在閉關麼?怎麼突然出來了!”
“五陵仙門雲冽?天龍榜上未見其人……”
“連他都不曾聽說,想來入門不久。你且觀他足下!”
“……那是劍意!”
“他竟然禦劍意而來!那豈非是劍意化實質?而且這種劍意……”
“哼,若是平日裡不慎遇著他,便快些遁了去罷!”
元嬰之下,不能以肉身虛空行走。
直到素衣男子走近,眾修士自然也看明白,他雙足之下並非虛空,而是一種極為玄奧的劍之意識。待用神識掃過,就能瞧見那處有兩道劍形之物,似有形、似無形,難以窺測。
正是劍意。
若是要再多看一陣,頓時神魂動搖,那被放出的神識霎時也生出一種劇痛,竟然是被那劍意絞成了粉碎!
好霸道的劍意,好冷酷的殺意!竟是半點也不留情面!
眾修士吃了一虧,都是鬱悶在心,不敢再放出神識窺探了。
聽過此人聲明之人均是想道:這五陵仙門的雲冽,果真如傳聞中所說一般!
素衣男子禦劍意而來,於半空走下,站立在一個青衫少年身前。
這時眾修士方才想起,此人之前喚了一個人名,好似為……徐子青?這少年,莫非就是徐子青?他與雲冽是何種關係,居然能讓他出關來此……
故而在徐子青尚未意識到之時,他之名姓,已然被許多修士留心。
徐子青此時滿心疑惑震驚,全然忘卻周遭之事,他看那熟悉之人走來,是一動不動,滿眼怔然。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慌忙將意識沉入儲物戒中,卻見那一片漆黑裡,石臺上分明還端坐著白衣的好友,可如今這個,又是何人?
素衣男子站定,開口:“隨我來。”
徐子青脫口就要應“是,雲兄”,旋即馬上住口,猶豫道:“你……雲兄?”
素衣男子頷首:“是我。”
如此語氣,如此氣息,一舉一動,分明都是好友。
若說有何不同,大約就是此人周身殺意,竟比好友更勝數倍,若非他早已習慣好友氣勢,恐怕在這等劍壓之下,已然是將要窒息了。
徐子青深吸一口氣,按捺住滿心疑問,點頭道:“請雲兄帶路。”
那素衣男子隨即將劍意凝於足下,伸手捉住徐子青手臂,拉他上來。而後再一轉身,劍意已是倏然升起,破空而去。
半空中劍氣縱橫,殺意猶如寒泉之水,在周身鼓蕩不休。
徐子青身上泛起淡淡青光,連同肩上重華一併籠住。他運起真元,正立於素衣男子身後。
他此時雖仍是如墮雲霧裡,卻因心中已有決意,而比方才清醒許多。故而腦中念頭一閃,是猛然輕拍額頭,輕聲道:“糟了,我將阿忻賢弟等諸位道友忘了!”
就聽前方素衣男子冷淡道:“自有人去迎他。”
徐子青聞言,這才放下心來。
雖不知為何,可這位“雲兄”,顯然也是識得阿忻賢弟的。既然他有安排,他便無需多慮了。
且說另一頭。
徐子青隨那突兀而來、殺氣濃烈的白衣男子禦劍意走了,宿忻等人招呼不及,加之之前於那等壓力之下難以開口,居然也只能眼睜睜瞧著。待那人遠去,倒是可以說話了,只是走丟了徐子青,不免面面相覷,只覺疑竇重重。
正這時,雲頭上忽然躍下一個身著黃袍的俊美少年,看形貌也不過十六七歲,不過修為卻並非築基修士神識能窺。
想來此人修為,至少也是在化元期以上罷。
只見這黃袍少年笑嘻嘻道:“我乃五陵仙門驚雷峰杜修,爾等同道隨我同門而去,不知幾位有什麼打算?”
宿忻等人早有打算要去五陵仙門碰碰運氣,原本見徐子青走了,還有些猶疑,此時見到這黃袍少年,自然是松了口氣。既然已然見到五陵仙門中人,倒不消考慮是否前去尋找了,且去試試,倘使不成,再做旁的打算。
其餘對這幾人有些興趣的宗門之人,見到黃袍少年肩頭雲紋,也都是收回視線。如這等二品宗門,自不會同他們一般以靈舟奪人眼目、吸引弟子,此時五陵仙門既然來了,這幾個資質頗佳的天才,自然也是輪不到他們。因此不再去看,而去再觀其餘小世界天才了。
刁子墨聽得“驚雷峰”三字,不由急忙開口:“杜前輩,這驚雷峰可是奉行雷法?”
杜修聞言微訝,上下打量他一眼,笑道:“正是。我觀你所習也是雷法,若是資質果真出眾,說不得可做我的師弟。”
刁子墨心中一塊大石放下,他原想著那出了仙人的門派,多半是諸般法門無所不包,可如今確信下來,才算是安了心。他再回頭,與眾同道對視一眼,眾修士連觀五陵仙門兩人威勢,也很是心動,都是點頭道:“我等有意,想拜入五陵仙門,不知杜前輩可允?”
杜修並不同許多高階修士般滿臉高傲,氣質裡頗有幾分跳脫之感:“我看爾等資質不錯,就隨我去試上一試,若是還成,便都留下罷。”
眾修士聞說,都是心中歡喜,口中連道:“多謝杜前輩成全!”
杜修又是笑了笑,揮起袍袖將人一卷,也是騰空而去。
這熟悉的“袖裡乾坤”使出,被籠在袖中的幾名修士只覺這感覺與從前那唐文飛唐前輩如此相似,這杜前輩莫非也是金丹真人?如此想著,跟著眼一花,已然被從袖中抖落出來。
足下立在了實處,卻並非平滑硬實之地,反而有些溫暖之感,眾修士睜開眼,才發覺他們竟是站在一隻靈禽脊背上。
·
劍意之速有如流光,急行千里只在一瞬間。
眨眼工夫,足下之物已然停下,前方素衣男子衣擺飄揚,卻是將徐子青視線遮擋了大半。眨了眨有些生澀的眼皮,徐子青略猶豫,自素衣男子身後探出頭去。
只見前面數丈之外,正有一頭龐然大物,正拍動雙翼,懸浮空中。
它通體披著彩羽,打眼望去,身軀之巨綿延百丈之遠,極是龐大。若非徐子青有神識放出,單憑目力,只怕還不能見到盡頭。
這靈禽氣勢極強,遠在徐子青曾見過諸多妖獸、靈獸之上。其雙目瑩綠,如碧玉浸水,既顯清冷,又越發使人覺得通透。
徐子青只覺肩頭重華躁動不安,雙爪竟是連連抓動,幾乎讓他覺出疼痛來。徐子青眉頭微皺,傳了一道意念去重華腦中,將它安撫下來。
因重華體內有一絲大鵬血脈之故,從前若是遇著妖獸靈獸之類,哪怕品階遠勝重華,它卻也不曾這般反應。可如今這頭靈禽,重華見之而生煩躁,卻不知所為何來?
想到此處,徐子青脫口而出:“雲兄,此為何種靈禽?”
才一出口,就覺不對。
這素衣男子雖自承與他好友雲冽為同一人,然而到底戒中好友尚在,他多少有些糾結之意。可此人給他諸般感覺確與好友一般無二,讓徐子青頗為熟悉,猝不及防間,就如以往般問了出來。
但那素衣男子卻答道:“此為姒鳳。”
萬鳥之王為鳳,鳳為上古神獸,與神獸龍齊名。而鳳與萬鳥交配,生出後裔為鸞,有鳳之血脈,是為靈禽。
鸞鳥所生後裔,亦是代代為鸞,體內鳳血代代流傳,待傳於今日,已然變得極為稀薄。然而若是鸞鳥體內鳳血激發,鸞鳥便化為偽鳳,其名則為“姒鳳”,就是此物了。
重華身具大鵬血脈,大鵬亦為上古之獸,卻是妖獸。
鵬精於變化,入海為鯤,上天化鵬,通體金羽,其速極快,為眾多禽獸之首,莫有可匹敵者。故而稱“鯤鵬”,又稱“金翅大鵬”。
鯤鵬兇狠,以龍為食,而龍與鳳交好,因此鯤鵬與鳳互有敵意。
如今鯤鵬後裔見得鳳之後裔,且姒鳳遠比重華強大,重華自然會有這般躁動表現。而那姒鳳雖然厲害,在見著重華之時,也顯得有些不善。
聽素衣男子如此解說,徐子青便明白過來。
那姒鳳脊背上盤膝坐著幾人,都是身材頎長、氣質脫俗的年輕男子,各自修為都在築基以上,更有一二個看不出的,然而氣勢不敵素衣男子,修為定然是在築基與化元之間了。
幾人見素衣男子現身,神色都是一變,很快道一聲“師兄”,就讓出路來。
素衣男子並不與其多言,只身形微動,已拉了徐子青一同立在姒鳳頭頸下處。
徐子青只覺肩頭一松,卻是重華飛了起來,淩於高空疾行。原來它不願被姒鳳所載,那姒鳳想必也不願它立於其背。
素衣男子放開手,盤膝端坐。
徐子青見他這熟悉做派,略頓了頓,也就坐在他的對面。
素衣男子淡淡看他一眼,攤開手,說道:“此物與你束髮。”
他掌心裡是一段尺長竹節,其物細如手指,色呈淡青,瑩潤光滑,有如玉石琢磨而成。
徐子青一怔,隨即有些慌亂。
這、這莫非是見面之禮麼?他卻不曾備下,這可怎麼好……
他將那竹節接過,只覺觸手冰涼,很是趁手,心中著實喜愛,又有些不安。慌忙間,他也伸出手,掌心裡簌簌鑽出許多極細的草莖,眨眼間織成一條兩尺長的發帶,亦是淡青顏色,顯得很是素淨。
織好了,徐子青把發帶向前一送,緊張道:“此物也與你束髮。”
素衣男子一頓,也是接了過去,繞到身後,齊中段將長髮束住。而後開口:“你亦如此。”
徐子青這才反應過來,之前他受罡風所擾,已是披頭散髮,全無儀態。這貌似雲兄之人,應是在提醒此事……他頓覺赧然,面上一紅,匆匆以竹節將發挽起。
之後兩人默默無語,方才的尷尬則漸漸消散,如此清靜相對,倒讓徐子青覺得好似回到從前小世界裡一般。
不多時,又有一陣輕風拂來,徐子青眼前一花,就見一個黃袍少年也立在姒鳳背上,他一甩袖,就放出了數名男女,正是宿忻等人。
見到這些同道,徐子青放下心來,心知這黃袍少年便是素衣男子所言之人。
那黃袍少年不經意見到徐子青發間那露出的竹節,再看一眼與他相對而坐的素衣男子,雙目頓時瞪得老大,直如見了何等不可思議之事一般。不過他很快轉過頭去,朝那幾個才站穩的修士說道:“爾等隨我過來,莫要去到那邊。”
宿忻原想與徐子青打個招呼、詢問一番,可他聽黃袍少年如此提醒,又察覺那邊劍氣冰寒、殺意濃烈,也就按捺了住。想道,還是待日後安頓下來,再去尋子青兄詢問罷!
於是幾人相視一眼,都是被杜修帶到後方坐下,與幾個陌生修士一處。
坐下後,眾人自是先互相介紹一番。而後杜修手一晃,已然取出了一塊玉璧,笑道:“幾位先測一測靈根,我也好與宗門交代。”
這玉璧眾人都是認得,曾經唐文飛也拿來為他們測過靈根,只不過這一塊要小上一些罷了。故而都很是熟悉,就一一前來測過。
總共也就八人,測起來自是極快,不多會做完了,就將玉璧交回。
杜修收起玉璧,驚異道:“竟有一位火屬單靈根!其餘人等,也盡是雙靈根,不錯,不錯。”
見這杜修如此反應,宿忻等人心中不安略去了些,就問道:“不知我等可能入前輩之眼……”
杜修就笑道:“刁子墨乃是水粗火細雙靈根,于雷法中,非有此兩類靈根方可。以刁子墨的資質,確是學雷法之人中最佳的了。若是心性之上無差錯,我師尊的驚雷峰,定然很是歡迎。”
刁子墨聞言,神色微松:“多謝杜前輩。”
見刁子墨已有著落,其餘幾人也有些緊張之意。
就聽杜修又道:“宿忻單火靈根,資質極佳,亦是考驗心性後便能入門。至於其餘幾人……尋常人要入我仙門,有三項考核需得完成。”
眾人屏息而聽。
杜修說道:“其一驗靈根,方才已然做過,爾等俱是雙靈根,而卓涵雁、冉星劍、羅吼三人都有築基修為,有入內門資格;其二測心性,若是能過,你三人便是內門中人,若是不過,則只能前去外門;其三為考悟性,爾等三個孩童除測了心性之外,還有此關要過。過則可入內門,不過則去外門。”
他說到此處,又笑了笑:“不過門內有諸多掌事、長老,若能得其中手握實權者青眼,便可不去走這一遭。”
聽出他話中之意,宿忻忽而問道:“我那道友……”他很快往那“冰天雪地”處看了一眼。
杜修笑點頭:“那位是新晉司刑掌事,亦為實權之人,可引薦一人入門。你道友徐子青,想必要入他們小竹峰門下。”
這時卓涵雁開口:“若是要人引薦,可有不利之處?”
杜修眼帶贊許:“若是靈根不成、心性不定,養在內門倒是無妨,不過若是做出什麼對宗門不利之事,則要由引薦之人一力承擔了。”
這引薦名額,原本也只是宗門給予實權做事之人的一份褒獎罷了。
說了這一陣,眾人總算是瞭解了個七七八八,心中約莫也有了些底。
隨即好奇心起,見到杜修如此平易近人,自是問得也多了些。
宿忻性情最是直率,當下就問:“杜前輩,既然彼此皆為同門,方才您為何不允我等過去與子青兄敘話?”
杜修不以為忤,只笑道:“莫說你們,便看我與幾位師弟,也不曾與那雲司刑一處。”
宿忻奇道:“這又是為何?”
其餘眾人也頗有興致,那位雲司刑確是威勢巨大,可這杜前輩也極厲害,更可能是金丹真人,卻怎麼如此避諱?
杜修搖頭歎道:“也罷,爾等資質不凡,多半能入內門。既然如此,也不妨說與你們知曉。那位雲司刑是一位劍修,劍修素來比尋常修士更為強悍,不過也不至於使人駭怕。只是雲司刑所習劍道……”他一頓,語聲裡已有一分懼意,“……卻是無情殺戮劍道。”
眾人一驚:“無情殺戮劍道?”
單聽這名稱,就不由得在心中生出一種極為不祥之感。
杜修苦笑點頭:“正是無情殺戮劍道。”
“此種劍道最為可怕,需得行無數殺戮而蘊出無窮無盡之殺意,方可有所領悟。習此劍道之人六親不認,無情無心,無懼無怖,無喜無憂,一應情感俱都不在其身。他以心念而定下殺道規則,凡觸犯者,斬殺無赦,絕不留情。是以輕易不能招惹,否則上天入地,均要將爾誅殺!”
才聽到此處,眾修士都不由齊齊打了個寒顫。
之前還敢瞥向姒鳳頭頸之處,現下卻都斂目端坐,不敢隨意窺視。
杜修話卻未停:“不過雖說這無情殺戮劍道乃是諸多劍道中最為可怖之道,但卻有一個缺陷,使得數百萬年來,練此劍道者寥寥無幾。”
眾修士一急:“是什麼?”
杜修道:“月滿則虧,水滿則溢。而無情殺戮劍道,修無情殺戮劍意,無情到極處,便是有情。若要成就此道,就要在萬千無情中蘊一點有情,勿論是何種情誼,需得將這一點有情化為靈台清明,方可不被殺戮所迷。”
可眾所周知,既要修行無情之道,便已是摒除一切情感,卻又要怎麼才能有情?無情殺戮劍道的修士心如磐石,堅不可摧,莫能動搖。其殺意極盛,若稍有不慎,就將為殺意所迷,而即便不被其所迷,但只要不能以無情蘊有情,就算修到極處,也只是化元期巔峰,幻化出虛丹之影,而永遠無法成就金丹。終生不能更進一步!
也是因此,這種極強的劍道才會使眾多修士望而卻步。
冉星劍平日少語,此時也不禁問道:“那雲司刑他?”
杜修歎一口氣:“他正是一位化元期巔峰的修士,步入此等境界已然有十餘年之久,如今也算生成虛丹影像。許是雲司刑天生性情就與此道相投,不僅于此道上進境極快,更是領悟了無情殺戮劍意!”
便是在大世界裡,能領悟劍意的劍修也是極少,更莫說還是這等可怕劍道的劍意,實在是讓人不能不懼!
宿忻聽得倒抽一口涼氣:“便是如此,雲司刑畢竟修為所限……”
杜修卻是搖頭:“爾等不知,我五陵仙門有一座司刑峰,專掌門內觸犯門規者司刑之事。若無絕強修為,不能進入其中。尋常情形下,至少也要是金丹真人,方能前去申請。”
“雲司刑雖是虛丹修為,手中卻有數十金丹真人性命,故而成了那唯獨一個修為在金丹以下的司刑掌事。”他越發苦笑起來,“我便有金丹中期修為,卻也不知若是當真與他拼鬥起來,能有幾分勝算。”
說到此處,杜修又看一眼那與素衣男子對坐的青衫少年,說道:“你們那一位同道竟能與雲司刑這般相處,著實使我驚訝不已……”
第102章 內門
姒鳳雙翼拍動,不多時已行過百里、千里,它飛得極穩,縱使周圍氣流縱橫,卻仍是不帶半點顛簸。
於傾隕大世界極東之地清陽郡內,有一座城池,名為“睢仙城”。
此城占地足有萬里方圓,人口亦以萬萬計數,正是無比廣大。城裡修士與凡人混居,世代供奉五陵仙門,周邊更有無數小宗門依附,均要定期向仙門進獻。而五陵仙門則庇護這睢仙城,門中弟子更多半為城中出類拔萃之人,故而無數年下來,仙門與此城是關係深厚,各種勢力盤根錯節,已然是密不可分。
睢仙城後方有一片山野,占地近乎半個睢仙城,便是五陵仙門門戶所在。
仙門前有迷霧重重,尋常凡人難以尋覓,不過但凡是有些修為的修士,卻能憑藉靈力指引,尋到門戶入口。
這一日正午,睢仙城上空忽然飄過一層黑影,幾近遮天蔽日,使得那明媚天光霎時暗淡下來。
可睢仙城城民卻很是習慣,大部分仍是各自忙碌手中的活計,並未有太多驚異之感。有幾個小童抬頭仰望,各個面露驚異,過一會那黑影過了,又紛紛給日色刺了眼目,“啊呀”一聲鑽到店鋪裡去了。
有人笑駡:“這幾個小崽子貪看靈獸,活該吃這苦頭!”
又有人說道:“我觀那似是仙門姒鳳靈者,它今日出來,想必是有什麼要事要做罷?”
便也有人答曰:“今日升龍門開,怕是去招收弟子了。”
跟著就是一陣議論,都是說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眾城民談論並不入空中眾修士之耳,不過路上倒是有些眼生的修士聽者有心。每逢升龍門開,就有許多小世界中人到來,與眾大世界修士爭奪資源。不過也正在升龍門開十日之後,各大仙門宗派都要開門招收弟子,他們這些個慕名而來者,便因此能推知收徒之日,也好試上一試。
再說姒鳳疾飛而行,很快越過這一座城池,來到一處山野之外。
這山野裡有群山懷抱,下為山谷,眾修士自高空下望,見其有梯田無數,良田不知幾萬傾之多。田裡靈氣旺盛,栽種的竟是靈穀靈稻,又有許多各類靈糧,各自都有人伺弄周到。更莫說還能瞧見大片果林、菜田等,林林總總,不計其數。
以眾修士目力,竟也難以望見邊際,可見這仙門之大,小世界中任一巨擘也不能與之相比。
很快過了這一片山谷,就見到一座山嶺。其脈絡有如游龍,蜿蜒而行,盤踞一方,顯得極為威武雄壯。
這一處山脈中有許多巍峨殿堂林立,看著氣勢很是磅礴。更有無數修士行來走往,各色法器光芒耀目生輝,絢麗非常。
姒鳳於空中盤旋數圈,霎時附身而下,就落在一座高達數丈的山門之前。
旁邊立有一塊石碑,上書“五陵仙門”四個大字。
這四個字極其淩厲,像是由刀劍刻劃而成,然而其中又透出一種極為玄奧之感,像是術法與劍道相合,渾然天成,不帶半絲違和。
姒鳳落地後,徐子青站起身來,他看一眼對面端坐的素衣男子,就見他身形微動,已是浮空而立,足下正是生出了兩道極強劍意。
那素衣男子開口:“過來。”
徐子青點了點頭,便即禦風而去,與方才一般立於素衣男子身後。
其餘修士也自姒鳳身上下來,就見那姒鳳振翼而去,有如一片浮雲,極快掠走。他們再看那石碑上銳利而神秘的筆劃,也都是心潮澎湃。
這二品宗門,只窺其一角便如此不凡,如何能不讓人心馳神往!
杜修落下雲頭,見眾修士神情,就是一笑:“此處便是我五陵仙門外門所在,爾等先往悟心堂考核,其餘之事,自有人來說與你們知曉。”說到此處,他朝身後一名修士招了招手,“陳克師弟,你且引他們過去。”
就有一個長相英俊的年輕修士站出來,向幾人笑了一笑,打過招呼。
宿忻等人雖是對杜修更為熟悉,到底曉得在他人的門派之內,要按規矩做事。故而也是都向杜修作別,並不露出半點不悅之色。
那杜修見眾人並無異狀,也有些滿意,隨即一口飛劍呼嘯而出,將他托起,霎時破空飛去。還有幾個與他同去的修士,見他離開,也是紛紛緊隨。
徐子青看杜修如此安排,便開口道:“我也該……”他言下之意,自是要讓這素衣男子放他下去。
素衣男子神色冷淡,口中則道:“你隨我直入小竹峰。”
徐子青一怔:“我不與他們同去麼?”
素衣男子說道:“不必。”
徐子青雖也算與宿忻等人相熟,可畢竟更想知曉好友雲冽之事,也就乾脆點頭:“好罷。不過我可否同他們交代一句?”
素衣男子道:“不可耽誤。”
聽得這般熟悉語氣,徐子青不由一笑:“是,我省得。”
說罷他便覺給人拂了一袖,身後一道柔力推來,使他霎時脫身出去。
徐子青立時掐一個禦風訣,身形微晃,就已然來到宿忻等人身前。
宿忻見他下來,略瞥半空那素衣男子一眼,眼中有幾分警惕,又對徐子青說道:“你曾言道有一好友逝去,遺願要你拜入五陵仙門……可是此人?”
徐子青歎口氣:“想來便是他了。我原以為他已離世,未料到是我想得岔了。”
宿忻回想杜修所言諸事,低聲開口:“你對此人,可有幾分瞭解?”
因杜修布下禁制,徐子青並未聽到那番對話,聽宿忻這般謹慎,只以為是那人一身殺氣與劍意太過驚人,才引他如此。就笑道:“他殺意雖重,卻不濫殺,我與他相交多年,他正是我最為信重之人。如今我要與他同去,特來與你等道別。日後多半仍是同門,只是五陵仙門這般龐大,恐怕也難以再見了。”
見徐子青這般深信,宿忻也只能點了點頭。再者雖說
那男子確是讓人駭怕,可現下要帶徐子青離去,想來對他也無惡意。就說道:“你日後多加小心。我也自當竭盡全力,以入仙門。”
徐子青自是笑著點頭,又與刁子墨等人作別,而後再度禦風而起,被素衣男子袍袖卷過,重新踏到了那劍意之上。
·
素衣男子帶徐子青禦劍意而行,倏忽間穿過重重山嶺,來到一座雲霧繚繞的山峰之前。杜修先兩人一步到達,此時腳踏飛劍,正打出道道法訣。
見到他們兩個到來,杜修只微微點頭,並不與人搭話。隨即法訣在雲霧間掀起一片漣漪,漣漪隱沒處,就現出一個洞口,內中靈氣洶湧而出,幾乎使人窒息!
杜修飛劍不停,直沖而入。進去後,洞口影像浮動,又極快地消失了去。
方才那區區數息之間,徐子青隱隱瞧見那洞裡有無數峰頭,影影綽綽,只是時候太短,看不真切。
而後素衣男子也是抬手,打出數道法訣。不多時漣漪再現,洞口浮出。
兩人足下劍意驅動,眨眼間也沒入洞口之中了!
徐子青只覺雙眼一花,頓時豁然開朗,哪裡還有方才那濛濛雲霧?
面前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山頭,或大或小,或遠或近,綿延不知幾千幾萬里。各種奇花異草、奇石密林,遍佈各座山峰之上;又有瀑流寒潭、溪水淙淙,縈繞山間……百鳥爭鳴,百獸奔走,正是山明水秀,美不勝收。
此處景致極美,靈氣之盛更勝外頭百倍不止。且各峰頭之間間或有修士乘靈禽、異獸來去,又有無數飛劍、法寶毫光隱現,更有眾多修士舉手投足間威力縱橫無匹,反掌間有造化神妙,種種奇異之處不勝枚舉,讓人眼花繚亂,如墜仙夢幻境之中!
深深吸了口氣,徐子青頓時心曠神怡,只覺此時方才窺見修仙路上奇景一角,刹那間心境越發開闊,好似眼界也立時寬廣不少。
果然大世界之大莫可比擬,再想從前小世界所遇諸事,便覺得一個“坐井觀天”亦不能形容那時視野之狹小。
素衣男子足下劍意疾行,所過之處騎獸、靈禽退避,許多看來力量不凡的修士也紛紛讓出路來。
徐子青見狀,心中很是不解。
他早已習慣好友殺意,這一位貌似好友者雖氣勢更勝戒中好友,然而氣息一致,他卻是生不出半點畏懼之意。他從不曾被好友以劍意威懾,自然也不能覺察出這等無情殺戮劍意四散之時,是何等驚心動魄。
不知穿越幾座峰頭,徐子青面上神色笑意淡淡,卻也暗暗打量四周,細細觀察。發覺這些山頭雖高矮不一,卻是有千仞高的小峰頭紮堆而立,另有高逾萬仞的許多峰頭分散,彼此互不相連。
他有些疑惑,卻知待拜得師尊,定能知曉,加之此地到底陌生之至,他應謹言慎行,故而按捺心底,並不多言。
不多時,又見一片小峰頭,其上雲氣輕薄,似有若無,其中更有無數強悍氣息隱匿,正不斷吞吐天地靈氣。
素衣男子略側身,那劍意便倏然降了下去,正落在其中一座小峰頭峰頂之上。
徐子青足跟站穩,還未四顧,已先開口問道:“這便是小竹峰麼?”
素衣男子說道:“不錯。”
第103章 小竹峰
徐子青得了准話,這才向四周看去。
這裡正是峰頂,雲氣飄繞,淡薄如煙。
地面上並無多少泥土,反而處處山岩,不遠處巨石後倒有一片寒竹,孤高肅立,已然結有淡淡白霜。除此之外,就再無花木了。
旁邊山壁頗高,中間鑿有一個洞府,就像是生生破開一個洞穴,就再無其他雕琢,顯得格外冷清。
這峰頂氣候也很冷,卻並非天寒所致,而是彌漫著一種奇異的、鋒銳的氣息。這種氣息如劍一般剛硬,無堅不摧,無物不破,同時也帶著一種冰寒徹骨的殺意,使得整個峰頂常年都籠罩在極致的冰冷之中。
徐子青看過後,周身也忍不住泛起一絲冷意。
他再看一眼那素衣男子,他的身上正散發著和這峰頂一模一樣的氣息。他就站在此處,卻好似也徹底融入了此處,讓人覺得他正是這裡的一部分。
此時天地之間唯有無盡殺念,而這素衣男子,正是殺念之化身,亦是劍意之化身,便如一柄殺伐之劍,鋒芒出鞘,無可阻擋!
如此氣勢,如此奇異而又和諧的感覺,一時間讓徐子青怔在當場。
他似乎也被某種玄奧的意念所吸引,隨即雙足猶如深陷泥沼,一動也不能動彈。在他的內世界深處,似乎也激起了一種強烈的殺意,漸漸地竄上心頭,隨即進入紫府,充斥著整個識海。
殺!殺!殺!
殺盡宵小!殺盡邪佞!殺盡來犯者!殺盡天地萬物——
……不對!
一道清涼之意自頭頂而下,徐子青驀然驚醒,然後不由自主地大口喘氣。
好強烈的影響!
他差一點就會被殺意引誘,使整個人都陷入心,不可自拔。好險及時察覺不對之處,才能醒轉。
可這樣的念頭,並不是從他心底發出的。
他好像只是被另一種意念侵入識海,所以才產生了這等共鳴之感……
那麼這種殺意,殺意中所含心念,是屬於……徐子青看向素衣男子……是屬於他的?
徐子青呼吸剛剛順暢:“你……”又是遲疑,“我……”
素衣男子抬步,霎時就在眼前:“此處為我練劍之處,草木土石皆有我之劍意。你初次來此,為我劍意所襲,方會如此。”
徐子青慢慢吐氣,點頭道:“我曉得了。”
素衣男子腳步不停,已走出四五丈遠:“你且隨我去拜見師尊。”
徐子青一頓,隨即就要跟上:“是。”
正這時,空中一聲鷹嗥,一道黑影驟然摔落下來,徐子青心中大驚:“重華!”他立時縱身而起,將那黑影一把抄起,抱在懷中。
只見這一頭雄鷹心口起伏,似是氣息奄奄。徐子青連忙為他查探,這才發覺並非有何傷處,而只是過於疲累罷了。
原來是因重華與姒鳳鬥氣,不欲受它些許恩惠,而偏生姒鳳之速極快,修為也高,故此重華一路強行緊跟而來,便是消耗不少。好容易撐住、到了這小竹峰峰頂,它又給那無情殺戮劍意一激,就立時支援不住,落了下來。
徐子青見重華無事,當下松了口氣,把它抱緊。他抬眼間,就見那素衣人影已是快要不能見到,霎時也是加快步子,緊追而去。
素衣男子腳步平穩,看著並不很快,然而徐子青追將過去,才發覺他一步之間能跨出丈遠,很是奇妙。
他連連快步,才堪堪趕上,不多時,他就隨那男子一同踏入一條下山之路。
這條路很是狹窄,兩側怪石嶙峋,也無草木生出,也極為寒冷。
而走了一段,徐子青又覺氣候漸暖,同時也逐漸見到一些草木生長。這般越是向下走,花草也越發繁盛了。
及至快到山腰時,已是猶如暖春,不說花團錦簇,那也有碧草盈盈。左右兩邊更有不少樹木,顯出一片綠意。
之後,徐子青聽到幾許人聲,似乎頗為歡快輕靈。
他心下微微訝異,不過面上卻並未顯露出來。
素衣男子足下不停,然而當他走出數步後,那笑聲、人語聲竟都戛然而止。
正這時,兩人恰繞過一塊遮眼的山岩,見到了一片寬闊草地。
而在這草地上,則是有七八名衣著明豔的少女,各個噤若寒蟬,不敢言語。
見素衣男子現身,這些少女立時嚴肅起來,齊齊行禮:“見過大師兄!”
嬌聲鶯語,原本很是好聽,偏生內中含著一絲強自忍耐的顫抖之意,倒叫她們顯得楚楚可憐起來。
徐子青也是怔了住,聽這些女子稱呼,竟都是這人師妹麼?他再往旁處看看,不見一個男子,難不成卻是只有師妹、而沒得師弟?
就見素衣男子一頷首:“師尊何處?”
眾少女彼此對視,而後很快推出一位綠裳嬌俏的來,略上前一步,垂頭顫聲道:“師、師尊在洞府裡……”
素衣男子便不再理會於她,只抬步就往前方右側行去。
徐子青自然是跟在他的身後,越過幾處掩映花木,繞過數條環山流水,就見到前方一處山地前、石壁上開出一個洞府。
其洞門很是寬闊,鑿得也很齊整,左右兩邊各有風景,比之峰頂那冰寒之地,可要精緻優美得多了。
那左面正是一片茂密竹林,風吹動時氣味清爽,竹影搖曳,使人心怡。洞口另側稍遠處則圍了一圈木欄,裡頭靈氣氤氳,應是一處靈草園。
素衣男子與徐子青走進洞去,裡頭正是極為廣大的所在,幾乎能容納千人之多。洞中也並非都是石壁,而有小橋流水,亭台樓榭,一磚一瓦間不帶半點斧鑿痕跡,比凡俗富貴人家要多出許多脫俗之意。
兩人走上一條青磚鋪就的石道,道旁有許多奇草花木,爭奇鬥豔,一派仙家氣象。徐子青神識掃過,只覺那些草木中傳來許多歡欣愉悅之意,諸多意識與他從前所見花木相比,更要活躍靈巧許多。
走過石道,就見一座大殿,金碧輝煌,巍峨不凡。
素衣男子袍袖一揮,那大殿霎時消失,面前便只留下一間木屋,雖也頗為寬敞,但比之那大殿來,卻是古樸得多了。
徐子青今日幾番被眾多術法震懾,如今見到,亦知方才所見大殿應是擬幻之術,並非真實。而這一幢木屋,想必才是那位峰主真正所居之處。
素衣男子屈指,往左側輕彈。
只見一縷金色劍芒急速而去,正中一叢濃紫花木。
那處霎時現出一個人影來,袍袖連擺,才將劍芒驅散。隨即那人言語中滿是疼惜:“雲兒且住手,又要打壞我的洞府!”
素衣男子說道:“師尊在上,弟子引人前來拜見。”
徐子青聞言,趕忙面向那人,行禮道:“徐子青見過前輩。”
這時他才看清,原來從濃紫花木裡現身而出的,是一個面貌在五六十歲的老者,他穿一身灰色法衣,身形頗寬,腦袋圓圓,很是喜慶模樣。
這胖老者見徐子青行過禮,就擺擺手:“不必多禮,你叫徐子青?”
徐子青應道:“是,前輩。”
胖老者雙手負于身後,抬腳就往木屋裡走:“既然是雲兒帶來的人,便先與我到屋中去罷。”
徐子青抬眼,見素衣男子微微頷首,就也跟了進去。
木屋裡頭倒也很是寬敞,正堂裡只有一個石蒲團,約莫是尋常蒲團的兩倍大小。胖老者剛進屋,就是一屁股坐下去,又用手指點了點地面:“雲兒與子青也坐下說話。”
徐子青聞言,便掀起衣擺,席地而坐。
他如今心中頗有幾分忐忑,原以為能教出素衣男子那等徒兒之人,定是端正嚴謹,不想這胖老者卻很是隨和。只是不知他對自個印象如何,又能否順利拜師……
素衣男子也已坐下,便開了口:“請師尊收徐子青于門下。”他看一眼那眼帶緊張的青衫少年,說道,“吾師為丘訶真人。”
徐子青略為窘迫,點了點頭:“見過丘訶真人。”
那丘訶真人略有奇異地看了看素衣男子,又回神瞧了瞧徐子青,露出個笑意來:“這十餘年雲兒天魂遊蕩在外,便是與子青結交?”
素衣男子道:“是。”
丘訶真人笑容更盛:“雲兒視子青為友?”
素衣男子頷首:“相交八年,足以為友。”
極滿意地點了點頭,丘訶真人再看向那越發尷尬的青衫少年:“子青可視雲兒為友?”
徐子青有些無措:“我、我確是識得一位雲兄,乃是我至交好友,只是……”
丘訶真人“哈哈”一笑:“怕是子青見到兩個雲兒,便有些糊塗了罷!”他再看向自家徒兒,搖頭道,“既然有此緣分,能結交一位好友,雲兒為何還不速速為子青解惑?”
徐子青心中一動,就立時看向素衣男子。
他之前種種疑惑,想必就能在此時明瞭……
素衣男子微微頷首,說道:“理應如此。”
話音一落,徐子青忽有所感,便看向左手小指。
只見那儲物戒泛起點點微茫,而後眼前一花,屋中便多出一道白影來。
此時那素衣男子也站起了身,白影與其並肩而立。白影為虛,而素衣男子為實。然而其形貌、姿態、氣息……卻均是一般無二。
真真是分毫不差。
第104章 拜師
他兩個同時朝徐子青微微頷首:“徐子青。”
分明是一同開口,卻是只發出一人之聲。
徐子青看一眼左邊,又瞧一眼右邊,呐呐道:“雲、雲兄……”
那兩個或虛或實的白衣男子都是應了一聲。
徐子青面上便不由得露出一絲異樣來。
兩個“雲兄”,這感覺,當真是有些古怪……
正不知該如何應對時,忽然間,徐子青就見那白色虛影略轉身,向前走了幾步。霎時白影與素衣男子身形重合,一瞬形成重影,然而很快重影消失,原地便只剩下了一個身著白衣的男子。
那一刹其氣勢極為淩厲,幾乎要凝成無數細劍,於室內縱橫交錯。
然而也不過一刹罷了,就收斂了去。可整個人帶來的劍壓,卻是越發濃重了。
這是……融合了?
徐子青越發是一頭霧水,他實是不能猜出為何。
便聽那男子說道:“與爾相交者,為吾之天魂。”
徐子青怔了怔:“天魂?”
人有三魂,為天魂、地魂、人魂。
天魂主意識,地魂主善惡羞恥,人魂主壽命。
但凡是修仙之人,于金丹期以前三魂七魄仍在,修士雖為道體,卻並未脫俗,故而若是身死,仍入天地輪回。
然而待修為達到化元後期巔峰,便可凝聚三魂七魄,以天魂為主,諸魂魄依附,化為一體,提煉一絲元神。從此才算真正脫離凡俗。
如今既然那雲冽天魂離體,其本體定然尚未提煉元神,而縱使他劍道如何厲害,到底也才只是個凡軀罷了。但他以凡軀能承載劍意,可見其心性堅韌,難有人能企及。而他更能以劍意越級斬殺金丹,又是何等無匹強橫!
徐子青一轉念,心中有些安穩,亦有些不安。
安穩的是,戒中之魂既是天魂,自然就是本體的意識,天魂與之相交,同本體與之相交無異。故而即便如今天魂回歸本體,雲兄也仍是雲兄。
不安的卻是,天魂歸體後,雲兄周身寒意更盛,且畢竟再並非虛體,威壓也越發深重起來。這等強烈氣勢,如此真實之感,著實使他有些不能習慣。
就聽雲冽說道:“十三年前天魂離體,是為尋得成道契機。”
徐子青隱隱有些明白,卻不甚清晰:“如此說來,我與雲兄相遇時,雲兄已在戒中五年……八年相交,雲兄助我良多,我卻委實愚鈍、多番攪擾,不知雲兄是否順利尋得那成道契機?”
雲冽道:“得你之助,已然尋得了。”
徐子青先是松了口氣:“如此就好。”旋即不解,“只是往常只有我勞煩雲兄,卻不知對雲兄有何助益……”
雲冽略思忖,說道:“一言難盡。”
徐子青歎了口氣:“也罷,若我當真曾于雲兄有助,便也算回報雲兄一二了。”
二人一番對話,那丘訶真人卻不打斷,逕自笑呵呵瞧著,直到此時兩人間說到此處,方才插口道:“雲兒不擅言辭,若是子青想要知曉,我卻可以說說。”
徐子青這才想起正是在真人面前,頓時赧然,急忙說道:“晚輩方才一時忘形,失禮之至,還請真人莫怪。”
丘訶真人笑道:“少年率性,我豈會怪罪?”又說道,“我觀你與雲兒情誼甚篤,他既向我舉薦於你,想必你定有過人之處。不知你可願拜我為師?”
徐子青一驚,隨即說道:“能與雲兄同門,晚輩自然千肯萬肯。只是真人卻並不……”考驗晚輩一番麼?
他雖欣喜雲兄看重,卻也不願因此連累了雲兄聲名。不過這位真人既然深信雲兄,他若這般出口,又仿佛駁了真人面子,著實有些為難。
那丘訶真人卻越發笑得慈和起來:“你能有此一問,足見你心性仁善。方才你與雲兒交談,我卻也細細將你打量一番。我觀你周身木氣醇厚精純,可見根基頗勞,資質不差;你又得雲兒贊許,定是修行勤懇,非為憊懶取巧之輩。既然如此,我又為何不能收你?”
聽丘訶真人如此說了,徐子青心頭一顆大石放下。他自打見到這位真人,其眼中善意做不得假,而他木氣敏銳,也覺出這真人性情頗好,正是一位極好的長輩,自然很是喜歡。現下見到這真人似乎對自個也有些好感,就越發歡喜起來。
聞言他將懷中重華輕輕放在旁邊,便躬身下拜,三跪九叩,行了拜師大禮:“弟子徐子青,見過師尊。”
丘訶真人受了禮,連道三聲:“好、好、好!”隨即也是斂襟正坐,正色道,“自今日起,徐子青即為我小竹峰丘訶座下親傳二弟子,亦為五陵仙門第三百八十二代內門弟子。”
徐子青垂首應道:“是。”
丘訶真人說完方才那些,就拂袖讓他坐了,正是語重心長:“我座下除你這親傳弟子之外,尚有一名親傳大弟子,便是雲兒,你需得喚他一聲‘師兄’。而又有八個記名弟子,其皆為女子,則為汝之師妹。同門之間理應互相愛護,切切牢記。”
徐子青肅容道:“弟子謹記。”說完後,再看向雲冽,也是行了個禮,“見過雲……雲師兄。”
是了,如今已屬同門,日後便不能再稱“雲兄”,而要稱一聲“雲師兄”。想到此處,他卻是微微一笑。雖是稱呼變動,不過師兄卻比尋常友人更顯親密,而又拜了師父,有了師妹……之後他便有“兄”有“父”,亦有“姊妹”了。
他喚的雖不是“大師兄”,雲冽卻明瞭徐子青的心思,也並不計較,就頷首道:“師弟。”
徐子青微微一笑:“日後還請雲師兄督促。”
雲冽也是應道:“好。”
經這番對答,兩人之間氣氛便又如從前一般。
正這時,丘訶真人卻笑著發話:“天魂适才歸體,雲兒且去修煉一番。子青便留在此處,也認識認識眾位元師妹。”
雲冽並不多言,就站起身來,抬步向外而去。
徐子青目送雲冽而去,隨後轉過頭,就對上丘訶真人一雙笑眼,也是笑了笑:“師尊可是有話要問弟子?”
丘訶真人搖頭道:“我卻並非問你,而是有事要與你說知。”
徐子青心中一動:“可是為雲師兄?”
丘訶真人笑點頭:“子青果然聰慧。”
徐子青立時明瞭:“還請師尊為弟子解惑。”
丘訶真人眼中帶笑,隨後,卻是微微歎息:“雲兒之事,還要從他所求之道說起……”
於數十年前,丘訶剛晉為金丹真人,得成一座小峰頭峰主,亦得一條三階靈脈,為宗門賞賜。
丘訶資質不過中上,化元修士壽數五百,他卻在四百年頭得以結丹,此後壽元增至八百,可若要晉為元嬰,卻並無幾分可能。而後他為尋求突破,出山遊歷,便於一處斷崖邊,抱回了當時尚在繈褓中的雲冽。
雲冽為金粗土細雙靈根,資質為上,丘訶正值寂寞時,就將雲冽收為首徒,然而雖名為師徒,實則卻將他當做親生孩兒,細心照料。
可惜於雲冽兩歲時,丘訶忽生心魔,不得已閉關克制,將雲冽交予侍婢照料。待他出關,已是十年之後,此時雲冽已然長成少年,性情極為冷淡,更已是磨劍九年之久。
丘訶修土屬功法,原想去尋一本金土相生法訣予雲冽修行,不想他出關以後,雲冽卻心意堅定,早早心許劍道了。
因丘訶照管雲冽時日頗短,雲冽性子已成,兩人關係頗為生疏。丘訶有心彌補,雲冽卻仍是尊重有餘,而親近不足。
之後雲冽修行之道,丘訶並非劍修,再無法插手。故而雲冽便日日磨劍,習萬家劍法,苦修不綴。他於劍道之上悟性絕佳,十年磨劍間,已是彙聚萬家所長。十三歲正式引氣,於三階靈脈幫助下,不過區區五年,已然築基。築基之道,是為庚金之道。
再之後,雲冽卻決心要修習《無情殺戮劍訣》。
丘訶雖知雲冽資質堪稱天生劍修,卻也不願讓他冒這等危險。以雲冽性情,若是習練無情殺戮劍道,恐怕就要越發冰冷嚴酷了。
然而雲冽之意不可改變,自修習《無情殺戮劍訣》以來,彼此相投,修為一日千里,後不滿足,入劍洞苦修十二載,出來時便是化元期修為!
到那時,丘訶已然無法相助雲冽,只得暗暗關懷,默默憂心。
之後雲冽決意下山,一去十年,斬妖除魔,聲名赫赫。待回來時,他滿身浴血,殺氣驚人,就如一尊絕世煞神,讓人望而生畏。
他竟已領略無情殺戮劍道精髓,悟出了無情殺戮劍意!
縱觀曾悟此劍道者,從未有這般神速進境之人,丘訶已知雲冽先天便與這劍道有緣,越發不能阻止。
而後雲冽屢屢下山,入莽獸平原,殺戮無盡,十年後劍意漸漸完滿,修為達至化元期中期;他再入劍洞十年,出來時,便是化元期巔峰了!
無情殺戮劍道領悟到這個地步,已算是最高境界,以雲冽如今實力,越級斬殺金丹前期修士不在話下,便是金丹中期,他也能與其相抗。故此被譽為金丹以下第一人,雖有不服者眾前來挑釁,卻也均變作了劍下亡魂。
此時的雲冽,已是無情無心、無懼無怖,其以劍為神、以殺為念,周身劍意滔天、殺意縱橫,無人膽敢與他接近。
可也正因如此,讓丘訶無比憂心。
第105章 一情引七情
徐子青聽得,只覺驚心動魄。
他與雲師兄相交以來,從不知他所習竟為“殺戮無情劍道”。單聽這名稱,就仿佛有一道絕強殺意撲面而來,當真使人神魂動搖!
憶及當年初見,他魂魄誤入儲物戒中,走投無路之下惶然無措,終於見到人影,正是這一位雲師兄。
再回想那時的雲師兄,果真是如師尊所言這般七情不動,居於殺意與劍意之中,拒人千里,高不可攀。
不過許是天魂之體威勢畢竟與本體有所不及,又許是他當時身處絕望之中,即便雲師兄那般生人勿進,他仍是有膽量上前,與之交談。
只是……
徐子青微微皺眉:“師尊,弟子以為雲師兄實乃面冷心熱,便是修習那劍道,亦並非絕情之人。”
他這般說話,雖不算頂撞,但於新拜的師尊而言,確實有些不妥了。
然而丘訶的眼中,卻帶上了一些欣慰之意:“子青,你如此維護雲兒,莫怪他能視你為友。”
徐子青一怔,又有些赧然。
卻聽丘訶又道:“所謂修習‘無情殺戮劍道’者將變得無情無心,是實言,卻也是流言。”
旋即,他又將此道慢慢說來。
《無情殺戮劍訣》存於五陵仙門藏書樓久矣,年代古老,當年究竟何人將其放置其中已不可考。
此功法唯有以庚金之道築基者可以修習,主殺伐,以殺念為本,日後能成就無情殺戮劍道,若是更進一步,就能領悟無情殺戮劍意。
然而修習此道後,殺念凍結七情六欲,使修士道心穩固,堅不可摧。殺戮愈久、殺念愈盛,而情緒越發稀薄,直至猶如極冰,不能打破。
既無情感,又要以殺入道,最終總是六親不認,妄殺濫殺,道心入魔,神智淪喪。以至於成為一尊只知殺戮的絕代魔頭,掀起腥風血雨,世所唾棄!
故而但凡是無情殺戮劍道的劍修,初時宗門雖不限制,可若是他一旦有入魔之兆,就要由宗門隱藏的絕世強者出手,將其速速斬殺!
雲冽修行無情殺戮劍道至如今這地步,或是更進一步,或是遏制魔念,前者極難,後者更是艱辛。倘使他一個把持不住,心魔附體……就會被引起萬千魔念而入魔,被宗門強者察覺而誅之。
這般緊要的關頭,讓丘訶心中焦慮,正是五內俱焚!
徐子青忽而說道:“這想必就是師尊所說的實言之處?那流言之處……又是如何?”
丘訶緩緩歎了口氣:“因確有許多無情殺道的劍修入魔,做下惡事,只現出無情之念,久而久之,世人便皆以為修行此法之人是將自個修成個絕情絕心之人,對其避之唯恐不及。是以眾人亦皆以為無情到極處要生出情來,那是絕無可能,修習此道者,勿論是否成魔,也都將止步于金丹之前!”
“可大道三千,條條皆能成仙,無情殺戮劍道既為其一,又怎會有如此缺陷!”
徐子青屏息而聞。
丘訶斬釘截鐵道:“修此道者非是無情,而不過是七情淺薄,深匿於無盡殺念之中罷了!”
原來初時丘訶也並不瞭解,與世人所想相同,可自打徒兒修行此道後,他便入了藏書閣,將此法借來參閱,細心體悟。
他屬性雖與此道不合,也並非劍修,可畢竟身為金丹真人,若是要從中看出一些門道,卻是不難。而待到精心參閱後,他才略減不安。
無情殺戮劍道名為無情,實則為淬煉殺心而凍結七情,以免殺戮時心魔作祟,劍道生波。然而當劍道領悟到了某個境地、修為也及至化元後期,勿論是否領悟劍意,若要更進一步,都需得自萬千無情中化出一點有情。
這一點有情,勿論是血親之情、師徒之情、摯友之情、情愛之情……但凡是能引動七情之情皆可。之後便以一點情引動凍結之情,才能逐漸完善道心破綻,而此後諸多境界,也能由此重重突破,得道成仙!
因此並非無中生有,而是引一情而動七情!
可即便如此,這一情卻不好引,否則又豈會千萬年來不見此道修者?
丘訶而後雖知解決之道,可當真做來,卻是極難。
雲冽出生時身在斷崖,血親之情已斷;其師徒之情因未能自幼相處而尚算淺薄,也是不成;若有摯友之情,他素來孤身練劍,從未有一個友人,此時他練得如此劍道,越發無人敢與他結交。
故而所剩可謀者,便是情愛之情。
聽到此處,徐子青面上不由顯出一絲古怪神色。
他試想以雲兄如此性情之人,若要與人互相愛慕……當真是難以想像。
之後他突然想起了什麼,神情也越發變得有些怪異起來:“那些……師妹?”
許是見到徐子青這奇異的神色,丘訶也有些哭笑不得:“子青想必已然猜出,為師確是做了些……”他輕咳一聲,說道,“為師原本只有一個親傳弟子,為雲兒之事,又收了八個記名弟子。”
說來丘訶也確是用心良苦。
那時以雲冽不說聲名狼藉,也是讓人畏懼,故此若要接近于他,世人便以為要有喪命之險。但凡是入了內門的女弟子,皆為資質出眾之輩,又或是與高階修士有親,如此重要,怎會願意冒險?
因此他堂堂一個金丹真人,為了這個徒兒,便前往了外門。
外門之中,諸事繁雜,內中弟子無不削尖頭腦,只願前往內門。
丘訶便在決意在外門中挑選女弟子,說明利害,問其意願,言明但願一試之人,勿論能成與否,皆收入他小竹峰名下做一個記名弟子,若是將來進境頗佳,甚至可收為親傳弟子。
此言一出,眾女弟子自是汲汲而來。丘訶精心挑選,其中相貌不佳者不要,心術不正者不要,資質太差者也不要……後終是挑了十餘個三靈根女修。
然而其後之事,難以言表。
徐子青聽到此時,頗有興致:“雲師兄如何了?”
丘訶搖了搖頭:“頭一個還未到峰頂,已被劍意所傷,暈厥在地……單是此事,已是嚇退了數名女修。”
徐子青聽得專注,笑道:“想必還有七名膽大的師妹。”
丘訶點頭歎道:“留下七人,心性都算堅韌。不過有三人也是未到峰頂便已厥去,另四人修為高些,卻是強行到了峰頂,只是才見了雲兒一眼,就神魂震盪,也是一無所成。這八人受了如此驚嚇,心境幾乎毀損,為師為彌補她們,也就依言將其收下了。”說到此處,他又覺得有幾分好笑,“即便是如今,你那八個師妹也不敢近雲兒十尺之內,好在積年下來,偶爾也敢喚一聲‘大師兄’,可若是要她們再親近些,卻是全然不成了。”
徐子青也有些笑意,他倒不曾想到,原來雲師兄還有這般有趣之事,著實要人捧腹不已。
丘訶這時又是笑道:“後來,還是雲兒自行將此事解決了。”
其實雲冽早有打算,他取來一枚下品靈器儲物戒,將天魂剝離,封於其中。而後將此戒拋入升龍門中,任其跌入小世界。
丘訶以為此舉過於兒戲,他卻言道:“該得則得,但憑天意。”
之後多年毫無動靜,直至數年前,丘訶再見雲冽,卻發覺他有些許不同之處。他見如此,心中已有幾分預料,很是歡喜。
再到數月前,雲冽將天魂即將歸體之事告知丘訶,才終於讓他放下了那一塊心頭大石。
故而便是徐子青處處不好,因雲冽之故,丘訶也願以記名弟子待之。但一見之下,見徐子青處處皆好,自是收為親傳弟子,使其能得到更多資源。日後若是他壽元終了,雲冽與徐子青也能互為臂助,不至於孑然一身,仙途孤獨。
徐子青總算明瞭事情來龍去脈,不免也有些嗟歎。
他與雲師兄相識,乃是多番巧合、陰差陽錯,未料到卻是將兩人命運盡皆改變。他從前總是受惠師兄,現下得知原來果真對師兄有些益處,也很是安慰。
這時,他聽丘訶問道:“不知子青與雲兒,卻是如何結交?”
徐子青微微一笑,全無隱瞞,也將從前諸事盡皆道來。
丘訶聽完,很是感慨:“原來如此。當年子青與雲兒相見,因是魂魄,又言行有禮,雲兒自不會妄殺。而雲兒所修庚金,子青恰恰吸食乙木之精,又為單木靈根,氣息能容庚金,故此子青之後被困,雲兒便也出手相助。若單是如此,事情也已了結。可子青到底心性純善,因感激雲兒而多次接近,子青之心至誠無垢,多次下來,終是使雲兒開口。”
其中更有種種機緣,若是雲冽真身與徐子青相見,又不曾對徐子青有相助之恩,徐子青未必有如此結交之意。可正因他乃是戒中天魂,原本是本體意識,如此與徐子青接觸,才讓兩人終於結緣,成為一雙好友。
也是想到此處,徐子青神色柔和,輕聲笑道:“如今想來,往事真如夢中。不過日後能與雲師兄同門修行,確是我仙途大幸。”
說了這許多,這新認下的師徒兩個因雲冽之故,彼此之間也親近不少。
忽而丘訶又一拍額,笑道:“我說將你留下,是為了要你認一認師妹,方才說得多了,卻是忘了。現下恰好召她們進來,也好拜見你這一位二師兄。”
第106章 好多師妹
金丹修士神識傳音自然極快,徐子青依師尊而言坐在其左手位上,卻是有些好奇地看向門外。方才他一心跟在雲師兄後面拜見未來師尊,倒是並未留意那些師妹形貌如何。
不多時,便有些輕巧足音在外頭響起,可是卻不進來。
丘訶真人“哈哈”一笑,朗聲道:“丫頭們只管到屋裡來,你們的大師兄已是不在啦!”
徐子青到底忍俊不禁,一扭頭,將笑意收斂些,才轉了回來。
正此時,門外足音漸近,有淡淡香風傳來,又有衣裙摩挲之聲,可見來人不少。果不其然,木門被推了開,就有七八個少女繞了進來。
這些個少女都生得花容月貌,因是修士之故,容顏更是不老,體態輕盈,風姿綽約,又穿著色澤鮮明卻不失雅致的衣裙,越發顯得秀美絕倫。
丘訶真人笑呵呵看著眾女子,說道:“這位是為師新收的親傳弟子徐子青,爾等快些過來,見過你們的二師兄。”
就見那些少女齊齊下拜,嬌聲道:“見過二師兄……”
徐子青哪裡見過這陣仗?驟然見到這許多女子,他只覺得打眼間一片花團錦簇,當真是認不清哪個是哪個了,便只好站起身來,溫和笑笑:“諸位師妹有禮。”
眾少女彼此相視一眼,都是笑顏逐開,一齊擁了過來,紛紛開口:“小妹方之柔,二師兄有禮……”
“小妹岑倩兒,請二師兄多多指教!”
“小妹郎婉,與二師兄見禮……”
“小妹祈蔓蔓,日後要請二師兄多多指點……”
“小妹陳妙彤,初次同二師兄相見……”
“小妹公冶惜……”
“小妹蘇惠妏……”
“小妹邵宜……”
一時間鶯聲燕語充盈于耳,師妹們很是熱絡,可徐子青卻覺那般多軟語輕言交織一處,似乎是應了這個也不好、答了那個也仿佛不妙,當真是頭昏腦脹,大大地吃不消。
忽然有哪個嬌女子見徐子青這般溫柔和善,越發與他親近,就要再上前幾步,可徐子青卻被唬了一跳,立時向後退了一退。
那丘訶真人卻看得很是開懷,到一個穿著俏紫襦裙的少女就要扯住徐子青袖擺時,方才出口阻止:“莫欺你們二師兄性子軟和,且都拿出做師妹的姿態來!”
這時那些少女方才退後了,只是看那新來的師兄那邊靦腆,不由得又是各自吃吃地笑。
徐子青松了口氣,看向師尊,而師尊眼裡盡是打趣,再瞧師妹們,這些個師妹們都是笑意盈盈,此情此景,真不知是該好笑,還是該無奈了。
待師妹們都站得規規矩矩了,他再看她們,才算是瞧清了相貌。
只見那些少女或著羅裙,或著襦裙,又有月華裙、留仙裙、流雲裙等樣式,色彩不同,風姿各異,極是善於打扮。其皆為貌美女子,有生得柔弱的,有眉眼清麗的,有容色嬌媚的,有活潑俏美的,總之氣質迥異,並無相同。
不過美則美矣,卻都未曾築基,她們年歲論來應比徐子青為長,但修為低微,可見的確資質一般。
徐子青都看過了,心裡有些感歎。如此風格不同的諸位絕色女子,竟全都給師尊尋了來,可見他對雲師兄確是費盡心思了。
想了一想,他手掌攤開,掌心裡現出八個葉包來:“之前未有準備,便只有幾樣區區見面薄禮,請諸位師妹收下罷。”
因此地已為大世界,徐子青儲物戒裡靈草雖多,且年份久遠、品相也都上等,然而大世界何等地廣物博,他卻並不以為那些個靈草在此地能有多少地位。故而他即便是挑了其中較為珍貴、且年份在三千年以上的靈草來,也只稱是“薄禮”。
那八個女子見狀,都是齊齊看向了丘訶真人,見他笑容可掬並無不滿,立時歡喜起來,分別去接了過來。
她們也不矯情客氣,皆是當場打開了葉包,見得裡頭均是與自個屬性相合的上品靈草,便越發笑得嬌豔,七嘴八舌地道謝。
“二師兄果真好極啦!”
“多謝二師兄!”
“這般年份的靈草,可是少見……”
“二師兄的見面禮,小妹愧受了……”
“二師兄……”
原來大世界自然有極多比這些個更好的靈草,可那些靈草卻是輪不到她們這些尚未築基的記名弟子。故此以徐子青所贈靈草的年份與品相,也她們而言也算得上是絕好之物了。更何況還與屬性相合,怎能不歡喜異常?再看徐子青時,也就越發覺得他溫柔可親,對這師兄生出一些敬慕來。
而徐子青見眾師妹如此反應,略松了口氣,隨後又在心中微微生出一絲暖意。
勿論如何,送出的東西有人誠心喜愛,自是再好不過。
眾女弟子手捧靈草愛不釋手,徐子青則面帶笑意。
丘訶真人見這師兄師妹的相處甚是融洽,眼神也越發和藹起來:“子青入我門下,自是也要居於這小竹峰上。為師居於這木屋裡頭,你幾位師妹的居處與這木屋有一橋一水相隔,而你那大師兄因修習劍道之故,則獨自居於峰頂……不知子青你想要住在哪處?”
徐子青想了一想,說道:“師妹們年華正茂,師尊為尊長倒是無妨,可我一介男子,自不能與其居於同一洞中。想來我還是去峰頂與雲師兄做個鄰居得好。”
他此言一出,屋內霎時鴉雀無聲。
之前還喜笑顏開的諸位師妹,聞得此言,竟都變得臉色煞白起來。
其中有個鵝蛋臉的俏媚少女、叫做“祈蔓蔓的”的膽子稍大些,性子也急。她對這位新來的師兄很有些好感,是立時開口:“二師兄,你、你可莫要去峰頂居住!”
徐子青一怔。
想是有這俏媚少女打頭,餘下的幾個師妹也都說起話來。
穿了胭紅衣裳的岑倩兒說道:“大……大師兄住在那裡,二師兄若是要去,恐怕不妥!”
又有性情活潑的郎婉說道:“峰頂最是寒冷,二師兄你這般溫和,還是莫要去那裡吃苦啦!”
之前想要拉他袖擺的陳妙彤更是跺腳:“你若是去與大師兄住在一處了,要有個萬一……哎呀二師兄,我們可不會哄你!”
另幾位師妹也是勸個不住:
“大師兄的功法好生可怕,便是正眼瞧瞧,也要駭得神魂動盪!”
“大師兄性情極難相處,二師兄莫要自討苦吃……”
“大師兄殺性深重,二師兄你……”
“二師兄,你雖是男子,卻也是我等的師兄,只住得遠些就是了!二師兄你仙途浩蕩,可莫要拿性命作賭……”
這般你一言我一語,竟將雲冽說成了個洪水猛獸一般。如此看來,這些個做師妹的居然把她們那大師兄怕到了骨子裡!
徐子青此時方知,那無情殺戮劍道于世人心中究竟是何等可怖之道,便是同門之中,也駭怕不已。
他自是從不曾畏懼雲冽,如今聽眾位師妹輪番勸告,心裡更生出幾分歎息。
微微搖頭後,徐子青自是出言制止:“先謝過諸位師妹關懷,不過雖說雲師兄所習劍道是麻煩了些,人卻是極好的,眾位師妹也不必如此……”
聽這位二師兄如此說法,眾女子都是瞪大了眼。
卻聽丘訶真人笑道:“你們這位二師兄,正是雲兒引進門來,拜在我的座下。與此之前,他兩個已是一對至交好友,若是住在一處,倒沒什麼妨礙,想必雲兒也不會有何異議。”
眾女正悚然而驚,那公冶惜反應卻快,疑道:“莫非大師兄劍道又有進境?”
大師兄修為已至化元期巔峰,而無情殺戮劍道亦是到了最大的瓶頸,若是與二師兄做了好友,豈不真是有了進境麼!
此時邵宜已然顫聲問了出來:“莫非大師兄當真突破了那一關?”
其餘幾個女修即便是再如何畏懼雲冽,也都面帶期待之色,看向丘訶真人。
丘訶真人含笑點頭:“雲兒的確是已然尋到那突破契機了,正是你們二師兄相助的功勞。”
眾位女修再看向徐子青的時候,眼中除了親近,又多出許多欽佩來。
見眾女再無意見,丘訶真人便道:“既然如此,就定下子青與雲兒同住峰頂。子青屬木,若要開闢洞府,想來並不趁手,可讓雲兒相助于你。”
徐子青也是微微一笑:“請師尊放心。”他其實也並非定要住在峰頂,只是確是不好與眾位師妹同住。若是在峰頂于雲師兄有礙,他便將居處遷至下頭些,也沒什麼不好。
如此徐子青居處也已定下,而後就該去開闢洞府,入洞定居。
正這時,忽然有一道極強的寒意傳來。
木屋裡氣溫驟降,霎時有如冰窖,且更在不斷冰冷下去。
一種極為強烈的殺念籠罩下來,就如同有一雙冷目於空中掃過,使眾女修都是打從心底生出極涼之意來。巨大的壓力讓她們幾乎不能站穩,若不是彼此攙扶,就頃刻要軟倒下來!
徐子青也好似被人看透了五臟六腑,雖只有一瞬,卻是讓他心驚不已。
而那丘訶真人卻是一躍而起,口中笑駡道:“這混小子,竟在這時要突破金丹!”他立時拋出個罩子,把眾女修籠在裡頭,挾著向外快跑,又是急忙提醒,“子青,快些隨我出去!”
第107章 雲冽結丹
徐子青一驚,還未反應過來,身子已然隨丘訶真人一同飛掠出去。
他腦中念頭急轉,想起方才那威壓確與雲師兄氣息相同。可現下雲師兄天魂剛剛歸體,竟已然就要結丹了麼!
兩人掠得極快,一路洞中景致飛速後退,而那些個師妹們給丘訶真人收在罩子裡,也都各個粉面發白。
眨眼間就到了洞外,丘訶真人仍是不停,直出了這座小竹峰後,才甩出一條長長的錦綾,在半空鋪出一條仿若雲層的平地來。
丘訶真人與徐子青立在錦綾之上,錦綾又速速後退數丈,這才稍稍停了下來。
此時,小竹峰正在發生劇變!
一股極為磅礴的劍道意識自峰頂而下,將整座小竹峰籠罩,使得那原本青翠的山體霎時猶如被寒冰凍結,一刹那都失去了原本的色彩。冰冷的殺意以其為中心,如海浪般向四面洶湧而去!
峰頂上,一道絕強的殺念沖天而起,猶如一柄巨劍,直入雲霄!
這殺念裡有無盡殺戮之意,亦是毫無情感,冰冷可怖,它們凝聚在一起,飛快地形成了一縷玄而又玄的意志,而後這意志極快壯大,成就了雖是剛硬剔透,卻是毫無雜質、有若實質的強橫劍意!
無情殺戮劍道!無情殺戮劍意!
這劍意強勢地釋放出它無比澎湃的劍壓,猶如洪水般向八方席捲。殺氣一路蔓延,但凡它所過之處,萬物結出殺意之霜,一旦觸碰,就有無情劍氣縱橫而出,將人殺傷!
小竹峰附近已然全數凍結,正往更遠處蔓延,附近數座小峰頭盡皆被其影響,不多時也有淡淡白霜開始凝聚……
正當時,突然就有幾道明亮光芒打從這些小峰頭上驚起,霎時把整座山峰籠住,給它披上一層光滑如錦的罩子。無情殺戮劍意經過時,那光罩被凍得“哢哢”作響,上頭更有裂紋,幸甚卻是沒有裂開。
無情殺戮劍意越去越遠,這一片方圓百里之地盡皆被其逼迫,逐漸泛出一重重雪白的冰霜來!
因劍意影響,無數小峰頭弟子縮于光罩之內,紛紛運起真元抵抗,卻是並不敢走出光罩一步!
徐子青仰頭相望,只覺得無比震撼。
那如擎天之柱又銳利無比的沖天之物,竟然就是雲師兄無情殺戮劍意顯形嗎?好生霸道!好生強硬!
丘訶真人擺手也放出一個光罩,把整塊層雲般的錦綾籠住,而後才將那八個女弟子全數放出。
她們彼此攙扶,堪堪站穩,正看到那無邊劍意,又是花容失色。即便已過去十多年,她們仍記得頭回登上峰頂時為劍意衝擊、險些神魂崩潰之事。如今看這好大聲勢,竟是比記憶之中的更為強悍無匹。讓她們怎能不心驚膽戰!
眼見一座座小峰頭都在劍意與殺意侵襲之下頑固抵抗,突然有一座峰頭裡躍出一個人來。此人身形如電,出來後周身光芒流轉,再飛快掐起數道手訣,往他身後峰頭外光照上連連打去。待那光罩上又多出一層波光後,方才極速遁來,口中道:“丘老兒,與我打開禁制!”
丘訶真人轉頭一看,搖頭笑道:“就曉得這古怪的傢伙要來!”他說完,抬手將光罩豁開一個口子,把人放進來,又立時補上。
來人也是個老頭兒,看來與丘訶真人年歲相近,只是顯得很是枯瘦,個子也更矮上幾分。他相貌還算清雋,只是神色怪異,才落地便說道:“丘老兒,你家那尊殺星結丹了?”
丘訶真人眼帶得色:“正是。”
那清雋老頭霎時翻臉:“結丹便結丹,卻不能收斂些麼?當那無情殺戮劍意是什麼好受的玩意兒,就這般祭出來!損壞我一件靈器也就算了,若是把我幾個心肝徒兒震壞了,我可與你沒完!”
丘訶真人鼻子裡哼道:“呸你個朱老頭!你的心肝徒兒放在一處也抵不過我一個大弟子,便是你那首徒,也未至化元罷?我的首徒雲冽,卻已是要結丹了!”
清雋老頭氣結:“千萬年來習此劍道者無人可以結丹,雲冽資質再佳,也是七情斷絕,我倒要看看,他到底如何無情化有情!”
丘訶真人越發得意起來:“你且看就是!”
從前他首徒常年不在小竹峰,且在則閉關,與他情分很是不足,加之又練這等極難的劍道,故而他總被這朱正誼嘲諷。現下他的徒兒有如此能耐,卻是要狠狠讓這傢伙瞧上一瞧!
因此丘訶真人與朱真人一同看向那峰頂,他們兩個皆是金丹修為,觀雲冽結丹,自是要比尋常人更加清晰。
在劍意頂天之處,以其為核心,空中霎時生出一絲紫光。
很快有祥雲重重聚集,滾滾而來,正如浪濤卷起勁浪,擊撞拍打,翻卷不休!
紫光投於祥雲之上,不多時使其染上一層紫霞,並迅速浸入,使祥雲化作深紫,尊貴厚重。霎時間,紫色雲霞聚在小竹峰峰頂上空,映了半邊天空,那般明亮,也那般深邃。
丘訶真人頓時喜笑顏開:“果然雲兒結丹時是紫色雲霞,甚好!甚好!”
旁邊朱真人見狀,是冷哼一聲:“劫數未過,莫要樂極生悲!”
丘訶真人不理會他這般泛酸的言語,逕自樂吟吟觀看。
而徐子青從不曾見人結丹,頓時就有不解,低聲問道:“師尊,這紫色雲霞還有什麼說道麼?”
丘訶真人心情極好,便指點道:“修士于結丹之時,因化元期積累厚薄而生出不同異象。其中紫色雲霞為最好,金色雲霞次之,白色雲霞最末。你大師兄早早突破化元,又悟得劍意,積累自然是深厚無比,故此為師早知他一旦結丹,定是紫色雲霞!”
徐子青腦中靈光一閃,又問:“結出何等雲霞,可是與日後修行有關?”
丘訶真人見他頗有悟性,也是笑道:“的確如此。眾所周知,得紫色雲霞者厚積薄發,若是不曾半途隕落,日後結嬰也更加容易;同理得金色雲霞者次之,得白色雲霞者……恐怕結嬰就要有些困難了。”
他側頭看向那仍在祥雲翻滾的小竹峰峰頂,神色又凝重了幾分:“不過紫色雲霞一方面顯出結丹修士積累深厚,另一方面……也顯示出修士所要歷經的劫數更加嚴酷。”
但凡修士結丹,所遇劫數者,為心魔劫。
雲冽此時也正是到了緊要關頭。
他與徐子青為友,已然是萬千無情中蘊出一點摯友之情,以此情為根本,引動七情,方能與心魔劫相抗,使他順利結丹!
所謂心魔劫,便也是將修無情殺戮劍道者阻擋于金丹期之前的根由……
只見那無邊紫色雲霞之中,突兀地生出了一點針尖大小的黑洞。
那黑洞很快擴大,吸引周圍百里之風,不斷盤旋。隨即它變成一個約有整個峰頂大小的漩渦,把那些無窮無盡的殺戮劍氣盡皆吸入,就好似一張永不饜足的巨口,貪欲旺盛,猶如饕餮。
之後,一道黑光驟然降下!
那黑光無形無體,似如一縷輕煙,卻又如一條黑影,飛快地往那擎天劍意上疾撲而去!
似有無數鬼神哭號聲響起,細聽又低不可聞。
這正是心魔之威力,它並非有形攻擊,而是直入神魂,糾纏神識,動搖心志,勾起人心底魔念,不斷放大,不斷催生……
不過,尋常人不能對心魔如何,雲冽卻是未必。
他有劍意。
劍意為意念凝形,亦是可有形可無形之物,能攻擊神魂,自然也能攻擊心魔。
無情殺戮劍意一掃,那黑影霎時發出一聲哀嚎,化為烏有!
可一隻心魔亡,卻並非心魔劫已過。
那黑洞一般的漩渦裡又竄出數條黑光,正如無數鬼影,前赴後繼地往小竹峰峰頂撲去。那些黑影碰上劍意,便也是一觸即散,慘嚎不絕。
終於,漩渦裡不再竄出黑光,而是突然風平浪靜了。
然而這種風平浪靜中,卻好似暴風雨前的寧靜,重重威壓,一觸即發——
有一種極為奇異的感覺,驟然落下。
這是最後一道關卡,也是最為重要的關卡。
劍意可斬心魔,卻不能斬殺心魔劫所釋放的無盡引誘之意。
這種引誘,唯有憑藉自身意志、憑藉那一點靈台清明將其看破,方能度過。
雲冽是否當真將無情中化出一點有情,就在於此了。
良久,寂然無聲。
忽然間,小竹峰峰頂劍意突然消散了,那冰冷的殺意與劍氣中,漸漸生出了一種極淡的細微的波動,似有若無,卻使這劍氣與殺意多出一絲人氣來。
這絲人氣過處,漫天冰霜皆化作縷縷白霧,全部融化消散。
那殺意與劍氣中,也終究不再只有無盡冰寒。
而是於肅殺中生出一點暖意,而暖意如燈,使人保持本心,神清智明。
籠罩了整座峰頭的殺念如冰雪消融,霎時化為烏有,同時那遍地被殺氣侵襲之處亦如春回大地,恢復了之前的勃勃生機。
紫色雲霞間黑洞逐漸縮小,化作針尖隱沒了。
天空中雲消霧散,霎時又變作一片朗日晴空。
心魔劫過,雲冽金丹期已成!
徐子青緩緩地吐出一口氣,這才發現,剛剛他竟是忘記了呼吸。
第108章 探望師兄
丘訶真人當真是欣喜若狂,他背著手在錦綾上來回走了兩趟,口中連聲呼道:“好!好!好!”
多年來他為雲冽憂心如焚,現下雲冽終於結丹,日後仙途如何他雖無法插手,卻也知以雲冽性情最難關頭已過,勿論再遇上何等險阻,總不會再如之前那般!
朱真人看他這副模樣,不由嗤道:“不過是弟子結丹罷了,你這做師父的卻失了儀態,真難看得緊。”
丘訶真人與他比鄰而居也有多年,聽他此言,就曉得他是彆扭了滿心的羡慕之意,也不跟他計較,揮揮手,很是大度:“難看便難看,以雲兒的性子,我便渾身是泥,於他心裡也沒什麼兩樣!”
朱真人原想離去,再看一眼老友身邊的青衫少年,還是禁不住問道:“這個少年郎,是你新收的弟子?”
丘訶真人喜色難掩:“我親傳二弟子徐子青,單靈根,更是雲兒的好友。怎麼,比你屋中的寶貝弟子不差罷?”
朱真人挑眉掃一眼徐子青。
徐子青原因兩老鬥嘴,做晚輩的不好插口而恭敬立在一邊,見提及自個,便上前一步行禮:“晚輩徐子青,見過朱真人。”
朱真人上下將他打量了好一會兒,撇撇嘴,一拳轟在那罩子上打碎了它,縱身就飛回他的小峰頭去了。
徐子青滿頭霧水,不解地看向自家師尊。
丘訶真人卻“哈哈”大笑:“那老頭羡慕我又得佳徒呢,你莫理他!”
徐子青恍然,便不由覺出幾分好笑來。他算是看了出來,這兩位金丹真人十分熟稔,彼此之間雖是爭勝得多,實則也該是一對好友罷。
此時小竹峰上異象已然消散,峰頂彌漫出一道極為宏大的威壓,如流水一般往四處擴散。比起之前那冰冷的尖銳感,如今是多了一絲圓融之意,冷酷嚴厲依舊,卻是再無那般死板頑固了。
這乃是在與四周諸峰頭真人打一個招呼,也是新晉的金丹真人將來歷、近況報與宗主知曉。
如今的威壓並無侵略之意,故而其餘諸峰峰主也都收了峰外布下的禁制或是法寶等一應物事。
自此五陵仙門又多一位金丹真人,也多了一位潛力極大的年輕修士。
雲冽結丹晉升之事已是塵埃落定,方才于周圍觀看之人也盡皆散去,即便是心中有什麼計較,也不會在此時此地與人言說。
丘訶真人歡喜之至,自然不去理會旁人如何評斷、如何議論,當下打出一道法訣,使他腳下錦綾簇簇而動,往他小竹峰飛去。
很快到了山腰,丘訶真人收起錦綾,又笑道:“為師要去見一見你們大師兄,不知徒兒們可要與為師同去?”
徐子青微微一笑:“自然要去瞧一瞧雲師兄的。”
可那八位師妹卻紛紛推辭:“金丹真人威儀,我等實不敢冒犯。便請二師兄為小妹們走一遭,以恭賀大師兄順利結丹!”
這些女子對雲冽懼怕之心,在場兩人盡皆知曉,故而也不勉強。
丘訶真人便道:“那就由子青陪為師同去罷。”
徐子青也是說道:“是,師尊。”
兩人就縱身而起,禦風直往峰頂而去。
半山腰處仍是春暖花開,越是往上,也依然越是冰冷。
若有似無的劍意環繞,像是還未能全部收斂起來,亦或是之前結丹時遊蕩空中的些許殘留劍意尚未消散。
不過這些殘留的劍意對丘訶真人造不成影響,對徐子青也無敵意,使他們兩個很輕易地就來到了小竹峰峰頂上。
峰頂仍舊一片寂靜,但依然不是死寂的寂,而帶上一點活氣了。
平地、岩石之上滿是劍痕交錯,左右山壁也被斬斷許多,另有一處凸峰生生給劈成兩半!斷口平滑,可見出劍之人劍法極強。
徐子青見到,不由咋舌。
倒是丘訶真人習以為常,他伸出一手,五指抓動,口中念道:“起、起、起!”
霎時間原本被四散劍意砍得亂七八糟的山地山岩之類,就肉眼可見地迅速合攏了表皮,不說是恢復如初,卻也只留下了淺淺痕跡。
他這動作若行雲流水,顯然平日裡並未少做。徐子青見狀,就有些明白。
這峰頂應是雲師兄平日裡練劍之所,然而師兄劍法高強,若是全力施為,定然要將這峰頂折騰得不成模樣。如此幾度過後,峰頂想來也要垮下一半。
然而師尊掛心師兄,就每每過來為他休整道場,因是屬性為土,卻也很是容易。這才讓師兄能安心練劍……可見師尊愛徒之意深遠,實是值得敬重。
倒是丘訶真人見地面並未完全恢復,略略歎了口氣,有些感慨道:“雲兒意志堅定、修行也很勤奮,結丹後已然遠勝為師。為師如今出手平整土地,卻是再無法消去雲兒所劃下的劍痕了。”
徐子青聽他語氣,雖有傷感,竟仍是歡喜更多,心裡也是一暖。
丘訶真人到底不是思慮糾結之人,只一歎就拋諸腦後,隨後就抬步往那山壁上開鑿的洞府走去,一面喚道:“雲兒,境界可已穩固?為師與你師弟瞧你來了!”
而後,那孤零零鑿在最高山壁上的洞穴裡,就走出一個人來。
還未走近,已有淡淡殺氣襲來。
如此冰冷的氣息,不是雲冽又是何人?
雲冽仍著一件素色長衣,烏黑長髮垂於身後,有一根青色發帶自中部紮住,是神情冷峻,七情不動。乍一看他似乎仍然與從前一般、別無二致,可是以丘訶真人與徐子青看來,他的確有很大的不同。
如果說從前的雲冽殺念時時刻刻盤踞於心,殺戮與無情之意顯著於外,正如一柄行走的巨劍,是鋒芒畢露、無人能近。那麼如今的雲冽,雖心中殺念仍然濃烈、且修為大進,卻是收斂了大半氣機,有如寶劍藏於鞘中,性情冷歸冷,但並不會觸之即傷了。
他此時看向丘訶真人與徐子青,目光依舊冷淡,卻不再是深黑無光,反而能映出面前兩人的影子來。
師尊與好友,這原本都該是能刻在眼裡的人。
徐子青仰頭,也很是敏銳地發覺了雲冽那一絲極細微的變化,心中著實歡喜,立時開口道:“恭賀雲師兄順利結丹。”
雲冽低頭:“多謝。”
丘訶真人笑得極是欣慰,伸手要拍一拍他的肩膀,卻又收回:“雲兒已然長大,如今積累雄厚,日後仙途定然一片坦蕩!只可惜為師有生之年恐怕無法見到雲兒成仙,倒當真遺憾了……”
他已然五百余歲,金丹真人壽元也不過八百罷了。更何況他資質有限,若是想要更進一步,果然是不能了。他此生能晉階金丹已是天賜洪福,最大的成就,莫過於收了雲冽為徒……丘訶真人轉頭又看一眼徐子青,唇邊含笑,或許,現下還要算上一個徐子青。
只是可惜啊可惜,這兩個資質心性極佳的徒兒,一個天生與劍道有緣,另一個則是單木靈根。對於徐子青,他或許還能以經驗指點一番,然而對雲冽,他當真是全無助益……他與他們雖有師徒之名,卻不能真正將衣缽相傳,如此,果真還是有幾分不甘。
一轉念間已是回想了諸多往事,即便是金丹真人,也有些陷入其中。
直至突然間,冰涼的劍意襲來,使得他生生打了個寒顫,睜眼一看,卻是雲冽那一張全無喜怒的冷面。
就聽雲冽說道:“心魔劫余留氣息尚在,請師尊謹慎。”
丘訶真人一怔,旋即反應過來。
方才那些念頭卻是他心底長存之念,他道心穩固,加之自以為不能突破元嬰,也不很在意,沒料想如今來瞧一瞧徒兒是否安好,反而使自個“不安好”了。
丘訶真人有些失笑,再見大弟子這副冰寒雪冷提醒自個的模樣,卻不覺忤逆,反而勾起記憶裡那幼年時板著臉的小童模樣來,只覺煞是可愛。
他就笑道:“此回是為師不夠謹慎了。”
而後雲冽再看徐子青。
徐子青輕咳一聲,赧然道:“方才險遭心魔,不過並未沉溺。”
方才他才立了不久,心神也是一陣動搖,好似一朝回到築基當時,百會尚未衝破、紫府久久不開……可忽然就有一道清亮傳下,使他立時醒覺,想起他其實早已築基的事實來。
不過這種清亮之意他已然感受數回,思來想去,也只有一個緣由了——雲師兄贈予他挽發的那一節竹管。只是此時並不好追問,還是待到日後再說罷。
雲冽聞徐子青之言,略頷首:“需時時警惕。”
徐子青笑應道:“是,雲師兄。”
眼下看來,雲冽結丹之時正是毫髮無傷,反倒是兩個來探他的不經意間險些中招,以至於被雲冽提點,真真讓人哭笑不得。
丘訶真人見這師兄弟兩個相處,頗覺有趣,待雲冽指點完了徐子青,才慢慢開口:“雲兒,我來到此地,除卻探你一番之外,還有兩件事要同你說。”
雲冽默然,靜待他說。
丘訶真人便道:“其一,雲兒金丹已成,宗門將賜下一條三階靈脈與一座小峰頭,不知得了這獎賞之後,雲兒有何打算?其二則是為了子青,而他之去處,亦以雲兒的決定有關。”
第109章 宗門賞賜
五陵仙門乃是年代悠久的二品大型宗門,宗門內行事自有章法制度。
外門姑且不論,一旦入了內門,但凡是修為進境的,宗主都有獎賞賜下。
其中尋常門派不能比擬的,便是靈脈。
大世界裡靈氣充裕,靈氣積澱下來化為靈石,而靈石積累形成靈脈。
千萬年下來地底孕育出無數靈脈,其靈脈分等,為一階靈脈、二階靈脈、三階靈脈與小靈脈。
小靈脈裡幾乎不能形成靈石,積澱的靈氣瑣碎,多半呈珠子形狀留存,故而出產靈珠,也不入品階之中。
而三階靈脈出產下品靈石,二階靈脈出產中品靈石,一階靈脈出產上品靈石……若是能將這三種靈脈得之,則于修士而言,就要比吸收普通的天地靈氣有用得多了。
五陵仙門立下規矩,但凡是內門弟子結成金丹的,可另辟小峰頭居住,賞一條三階靈脈;凝結元嬰的弟子可另辟中峰居住,賞一條二階靈脈;達到出竅期的,可另辟上峰獨居,也可入住主峰,賞一條一階靈脈!
至於其他賞賜不勝枚舉,有靈丹、法寶、諸種功法之類,此處不便贅述。
如此大手筆,也唯有五陵仙門這等龐然大物方敢為之!
這時的雲冽金丹已成,便面臨著一個抉擇。
是否另立峰頭獨居?
丘訶真人對這弟子很是不舍,不過以他如今金丹修為,再勉強與他這做師父的同住,顯然是有些委屈了。何況他此處還有八個女弟子,皆是畏雲冽如虎,雲冽若仍是居於小竹峰,便依舊只能居於峰頂,如此豈非大大失了顏面?
故而還是要雲冽自行決定罷。
知雲師兄能有獨居之所,徐子青自是為他歡喜,但也難免有些失望。
他入這五陵仙門,雖有此門威名緣故,更多卻是為能與好友同門。現下確是同門了,且也做了一對師兄弟,然而雲師兄卻要搬離,日後見面之時,恐怕就是不多……固然從前他與好友也少有相見,可畢竟好友身在戒中,卻無離愁,如今倒是真的生出了惜別之情來。
雲冽還未說話,忽然就有強烈的壓迫感自空中而來。
眾人立時抬起頭去,就見到不遠之處,有一人自高空而來,他寬袍大袖,頜下有須,而臉上帶笑,正大步行走。
很快到了小竹峰上頭,他就此站了住,低頭看向眾人。
能虛空行走……這是元嬰期以上的修士!
徐子青心中一驚。
如此強悍的修士到此所為何來?直覺轉過頭去,徐子青看向丘訶真人,卻見他神色並無不妥,這才放下心來。
就聽那老者朗聲笑道:“小竹峰雲冽,修無情殺戮劍道而成就金丹大道,為百萬年來傾隕大世界得此道者第一人!陵越峰韋易奉宗主之命,前來道賀!”
雲冽轉身,仰首道:“謝宗主。”
那韋易微微點頭,看向雲冽時,眼光裡頗有贊許。
隨即他大袖一擺,掌中已然現出一條長長的絲帛,金光耀目,帶著絕強的氣勢“刷”地展開——
他大聲念道:“宗主言,五陵仙門小竹峰雲冽得成金丹,可賞三階靈脈一條,小峰頭一座!”
說完此句,韋易低頭問道:“雲真人,這小峰頭你欲立在何處?”
雲冽道:“與小竹峰左近即可。”
韋易“哈哈”一笑:“小竹峰右側十裡之處恰有空當,雲冽以為如何?”
雲冽又道:“甚好。”
韋易便點了點頭,他足下邁出幾步,霎時就閃身於那右側十裡的高空。
下一刻,他大手一抓,掌心裡爆發出無數褐色光芒!
徐子青屏息而望,心潮澎湃。
如此絕強的修士,實乃他生平僅見,而其威勢如此浩大,即便並不釋放威壓,也讓人如望天峰,生出高不可攀之感!
而且此時此人手中之光,遠遠看去雖只是拳頭大小,然而迸發出來,卻是千千萬萬。那其中所蘊含的力量只洩露絲許,就讓人心中如捶重拳,砰砰急跳不止!
卻不知此人是何等修為,元嬰期……或是更高?
那韋易掌中褐色光芒爆發,那一片空曠土地上就霎時生出了一個凸起的土坡。隨著光芒不斷向其灑落,那土坡也急速拔高、擴大!
它飛快地夯實了身軀,生出了土地與山岩,長出了脈絡、聚集了山體與峰頂,不多時拔地而起,已然是一座光禿禿的小峰頭!
這小峰頭上並無草木,唯有土石,恰如一座荒山。然而它卻不是自然生就,而是有高階修士以大法力將其平地而起,生生造出!
能有如此威力,這元嬰期以上的修士,究竟有多麼強橫!
那韋易卻是神色輕鬆,顯然這一手術法對他而言再容易不過,隨後他便一笑,說道:“雲真人,你看此峰如何?”
雲冽看一眼,神情不動:“不錯。”
韋易看來是個性情頗佳的修士,即便修為如此高絕,卻顯得極為隨和:“另有一條三階靈脈,不知雲真人想要自個收著,還是放於這小峰頭之中?”
雲冽道:“放入此山即可。”
這素來也是走個過程,韋易並不意外雲冽之言,他點了點頭,當下就將右手籠入袖中。
霎時間,那袖中傳來了一陣震盪,袖擺飄揚,似有什麼東西在不斷掙扎,似要從中間脫出一般!
徐子青已然有所猜測,立時瞪大了眼。
就見那韋易抽出手來,五指牢牢抓住一條如蛇一般的長條之物,上頭白霧氤氳,發出了極為強烈的靈氣波動!
那樣磅礴的靈氣撲面而來,徐子青倒吸一口涼氣,震驚不已。
三階靈脈!
他竟然將三階靈脈牢牢用手抓住!
那三階靈脈仿若生靈,在韋易手掌之間翻轉掙動,幾欲逃走。然而那五根手指卻好似鋼筋鐵爪,卻把它牢牢困住,毫無翻身之地!
只聽韋易道:“去!”
那三階靈脈霎時像是被繩索捆縛,極快地投入了那一座禿峰之上,鑽入土地山石,進入了山體之內。
眨眼間,方才的禿山猶如心腑搏動,立時發出了強烈地震盪。整座山峰都立刻被強烈的靈氣籠罩起來,雖是仍然荒蕪,卻在氣息上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就如同其餘諸多小峰頭一般,同樣顯得有如仙山福地一般……
正此時,雲冽周身氣機鼓蕩,驟然間釋放出一道極強的殺戮之意。那殺戮之意如同一柄無形巨劍直入峰頭,悚然進入山體。
這便是他一道劍意,與這座峰頭意念合一,同時,也牢牢地壓制住三階靈脈,使其俯首稱臣!
因此這峰頭又多出一道絕強殺意與周身氣息之中,顯得冰冷無比,肅殺無比!此山之內,百鳥俱絕,百獸難居!
韋易見三階靈脈已然認主,越發讚賞地看向這冷酷後輩,笑道:“峰頭已成,靈脈也已賜下。雲真人,如今宗主還有其餘賞賜,要讓你接下。”
雲冽靜靜等著,不多言語。
韋易曉得但凡是天才驕子皆有各自脾性,見狀就不廢話,直接念出絲帛上其餘賞賜之名。
“因雲冽結成金丹,特賜特賜銀髓丸百粒,金髓丸三十粒,玉髓丸五粒!”
“因雲冽悟得無情殺戮劍意,特賜一元丹百瓶,至元丹十瓶,魁元丹一瓶!”
“因雲冽練成無情殺戮劍道,特賜黃階功法十本,玄階功法五本,地階功法一本,可自行去藏書樓擇取。”
“另,雲真人你修習劍道素來不用法寶,故而宗主特賜一件上品靈器,靈劍霜殺,望雲真人好生使用。宗主有言,雲真人日後若能成就元嬰,還另有厚贈!”
韋易將賞賜全數念完,抬手扔下一件物事:“雲真人請接賞賜。”
雲冽抬手,將那物抓入手中,正是一枚儲物戒。神識沒入一掃,內中諸物皆在識海中,確是賞賜無誤。
他便抬眼,說道:“多謝宗主。”
韋易一笑,又扔了個瓶兒下來:“我昔年得了一瓶劍元丹,也為薄禮,賀雲真人結丹之喜。”
雲冽自也以儲物戒收了。
韋易事已做完,一個轉身,踩著虛空又是快步離去了。
方圓千百里,諸多峰頭都見了這一幕場景,也是聽到了雲冽所得所有賞賜,俱是羡慕不已。
小竹峰頂,丘訶真人也是看向了徒兒,笑道:“雲兒果真潛力無限,當年為師所得賞賜,可是遠遠不如。”
雲冽不語,只伸手抓出一柄靈光湛湛的寶劍,隨後就將儲物戒拋了過去:“其餘之物,盡歸師尊。”
丘訶真人一怔,隨即心中感動,將儲物戒彈回:“雲兒孝順,為師心知。不過為師尚有幾分家底,倒不必拿了雲兒的賞賜。”
雲冽點頭,又是收回去。
徐子青見到,眼光很是柔和。
他曉得這位雲師兄素來寡言,雖不能舌綻蓮花使人歡喜,卻也從不吝惜隨身之物。日後若是師尊有需,雲師兄面冷心熱,也定不會袖手旁觀。
且說方才師徒三人正自談話時,卻先有宗主賞賜到來,故而還未做出決定。
如今賞賜接了,也該有個結論了。
丘訶便說道:“雲兒如今可是要遷入新峰?”
雲冽頷首:“是。”
丘訶歎口氣,又笑道:“既然如此,之前雲兒所居峰頂,我便讓子青住了罷……不知雲兒意下如何?”
徐子青是看向雲冽,那處畢竟是雲師兄舊居,不知他可是介意……
雲冽目光淡淡掃過,說道:“師弟可入我峰。”
第110章 點化僕役
徐子青霎時怔住。入住雲師兄的峰頭麼?
隨即又是微微喜悅,若是如此,倒是又可時常與雲師兄論道,亦能得其指點,確是再好不過。他之前不曾想過要如此叨擾,沒料到雲師兄竟能提及此事……想到此處,他看向雲冽的眼神也越發感激起來。
多年相交,雲師兄于他可說是亦父亦兄、亦師亦友……
丘訶真人聞言,略想了想,也很是欣慰地笑了笑:“雲兒所言甚是。這峰頂因劫數所致,並非住人的好所在,若要回復以往,恐怕還得多些時日方可。不如就當做雲兒別居,回來小竹峰時入住便可。而子青如今才築基修為,若是貿然於那承接心魔劫之地……劫數與人心不合,於心境並無益處。”
雲冽微微頷首,此亦為他心中所想。
丘訶真人見狀,眼裡又有些打趣之意:“而且雲兒獨自居住,恐怕又要搏命苦修,這般不會照料自個,著實讓為師擔憂。如今子青隨你同住,恰能給為師盯住幾分,也幫為師多多看顧一二。”
再者雲冽所習為無情之道,那峰頭也未免太過寂冷,寸草不生,實在有些難看了。他看他新收的二弟子所習功法生機勃勃,也能為雲冽裝點他這座山頭的門面,而且有子青相伴,雲冽想來也不至於太過孤冷……
丘訶真人自是想得極好,而聽師尊如此說,徐子青也是一笑,欣然允諾:“師尊之命,徒兒莫敢不從。”又向雲冽笑道,“多謝雲師兄收留。”
雲冽略點頭:“不必如此。”
見兩人這般融洽,丘訶真人笑道:“事不宜遲,你二人前去新峰頭,定還有許多要事安排,便莫要在此多留,都自去罷!”他想了一想,攤開手掌,裡頭也現出兩個儲物袋來,其一先給了雲冽,說道,“雲兒結丹之喜,為師略表心意。”其二又給了徐子青,“你大師兄已然增了你見面之禮,為師既收你為徒,自然也有,你且拿去好生使用。若有不明,可來小竹峰問為師,也可要你大師兄教你知道。”
徐子青接過來,自然也是感激不盡:“多謝師尊,徒兒定不辜負師尊心意。”
既已做好決定,便也該遷居了。
正這時,丘訶真人神色微動,就是伸手一抓——
只聽側面巨石旁寒竹林裡一陣簌簌聲響,就有一隻飛禽竄出,像是被一雙無形大手抓住,扼著頸子倒飛過來!
此鳥約有成人手臂長,通體灰白,與寒竹林同色,並無一絲雜羽。其氣息也與寒竹林有些相似,故而隱藏其中,尋常難以發覺。
丘訶真人疑道:“霜岩鳥?”
這霜岩鳥生得一雙幾近無色的鳥瞳,略有一絲慌亂,卻也還算冷靜。它被丘訶真人抓在手裡,卻沒露出什麼異色,更無被扼住頸子、隨時可能喪命的緊張感。
徐子青見到此鳥,也有些好奇:“師尊,此鳥……”
丘訶真人笑道:“霜岩鳥擅弄冰,也算是天地間的異鳥,屬靈獸之種。不過體內沒什麼上古血脈,故而也只是普通靈鳥,唯獨天賦神通特殊了些,頗得那些個修習冰之道的修士喜愛。”
冰之道乃水極之道,算是異種功法,與尋常要求頗高的雷之道、風之道不同,它並不需兩種靈根粗細配合,雖說仍是單水靈根最佳,可如若是雙靈根三靈根等雜靈根修士,也只要那雜靈根裡沒得火靈根便可。
這霜岩鳥天賦神通為冰,若是給冰之道的修士降服做了自個的靈獸,自然就能與己身法術配合起來,大增威力。
只是丘訶真人卻並不曉得為何這霜岩鳥會在小竹峰出現。他想了一想,又是好笑。莫非他那首徒修煉時將這峰頂以殺意凍結、變得冰寒,這才吸引了此鳥?
徐子青也有相同的疑問,只是他以為,這霜岩鳥似乎並非頭回來到小竹峰頂,若真是如此,常年在此練劍閉關的雲師兄,難道竟會不曾發覺?想到此,就不由得看向那他那永遠冰冷的師兄。
雲冽淡淡看他一眼,卻是開口:“此鳥入住寒竹林已久,不必管它。”
徐子青恍然。
既然雲師兄如此說了,那定是他早已允許的,自然就不必管了。
丘訶真人聞言,捏住鳥頸提上來,與它四目相對。
在金丹真人的威壓之下,那霜岩鳥雖是渾身發顫,眼裡卻仍然沒有畏色。
丘訶真人頗覺有趣地笑了:“莫怪雲兒能容忍你,獸類之中,能有如此韌性,倒也算是難得。”略頓了頓,他又說道,“雲兒此時要遷峰而居,子青雖是陪同的,卻也不能太過操勞。我這兩個弟子倒是欠缺一個服侍起居、行灑掃之事的僕從,你若是肯去,我便予你一枚化形丹,將你點化。你可願否?”
霜岩鳥費力地仰起頭來,它橫骨還未煉化、不能言語,不過卻是很快點了點頭,眼裡也帶上一絲狂熱與欣喜。
丘訶真人翻掌,指間撚一枚丹藥,投入此鳥大張的口中,隨即又在它額心一點——白光過處,那霜岩鳥霎時化作一個看著十二三歲的男童,身材挺拔瘦削,相貌清俊,眼神倔強。
男童落地,先道一聲:“多謝真人點化之恩。”隨即他看向雲冽與徐子青兩個,俯身下去,“拜見兩位仙長。”
徐子青見狀,心中頗覺奇異。
這點化……又是什麼?竟能讓一頭禽獸立時化人,當真是神妙得緊。他再低頭看一眼懷中重華,就生出幾分急切之感。
重華伴他多年,若是也能化身為人……只是此時卻不好問。
思及此處,他卻還是先看一眼雲冽,只見他神色不動,曉得他是允了,隨即也沖那男童溫和一笑:“不必多禮。”
男童先謝過,再朝雲冽叩首:“請雲仙長賜名。”
這獸類要人賜名,便是認了主人了。他眼中滿是期待,又讓徐子青有些訝異。雲冽掃男童一眼,說了“嚴霜”二字,竟也是與他取了名字,當真認下這個僕役。
男童——嚴霜得名,越發歡喜,道一句“多謝主人”,便立刻站起身,規規矩矩立在一邊。
丘訶真人卻是手中一抹,往徐子青那處拋了個瑩光流轉的東西。
徐子青接過,掌心裡乃是一枚玉簡,他便將神識探入,內中所記之物,暫態讓他吃了一驚:“師尊……”
丘訶真人笑道:“玉簡中乃是獸類品階、化形等諸多道理,你安頓下來好生細看,自然知曉。不過天地萬物皆有規律,不能強求者,也要順天而行。你需得多多思慮,莫要輕易決定。”
徐子青感激無比,當下躬身:“多謝師尊教誨,弟子謹記。”
時候不早,早已應該離去。
下一刻,雲冽周身劍氣環繞,霎時間升入半空。徐子青晃身禦風而起,微微漂浮在他的身側。兩人看向丘訶真人,在其沖他們含笑點頭過後,就一同轉身而行,極快地向前方的小峰頭奔去。
同時,那男童亦是縱身而起,緊緊地追在兩人身後。
·
新起的小峰頭光禿一片,除卻山岩與土石之外,再無他物。
雲冽與徐子青等人來到這峰頭之下,便覺一道似濃似淡的劍氣襲來,顯得冰涼、冷酷而毫無生機。
此峰為新峰,尚未命名。
雲冽微微抬眼,眼中金芒一閃,就有一道無形之物自雙目中迸發而出,化作一股極強的力量,在那一塊平滑山壁上龍飛鳳舞、飛快地刻劃。
“小戮峰”。
三個大字帶著凜冽的劍意,向四周散發出磅礴而充滿殺念的意志。
劍意如人意,若是身懷惡意而來到此峰的修士,定要要受到劍意攻擊!而若是劍意之上領悟不及雲冽者,盡皆不能上峰半步!
雲冽命名此峰後,開口道:“走罷。”
徐子青怔怔看了這三字一會,腦中便有些微刺痛,同時頭頂涼意流下,緩解疼痛,他抬步跟上,口中則不由說道:“雲師兄,你贈我的這一段竹節,可是有什麼妙用?”他便是再如何愚蠢,也不至於以為它只是拿來挽發之用。
雲冽道:“清心定神,你當善用之。”
徐子青聞言,心中輕歎。
雲師兄所言簡潔,可這“清心定神”四字說來容易,然而若是做來,卻是極難。此物定並非那般普通之物,日後倘有機會,他也要弄清楚才好。
徐子青深知雲冽個性,就不追問,而是一面隨他往峰上行走,一面打量起這山中景致來。
果真是……毫無景致。
如此荒山,直可說是荒到了極處。
雲冽卻不在意,只言道:“嚴霜居於山腰之下。”
嚴霜立時應道:“遵主人之命。”
雲冽再道:“我居峰頂,師弟可任擇一處而居。”
徐子青也道:“是,雲師兄。”
便複又寂然無聲。
嚴霜走至近乎山腰的一處山壁下時,忽而頓住腳,說道:“恭送主人,恭送徐仙長。”他是要在此地開闢居處。
雲冽略點頭,與徐子青一同再往上行。
徐子青左右而顧,只暗歎,這小戮峰峰如其名,便同雲師兄一般顯得冷硬。只是雲師兄外冷內熱,可這小戮峰,似乎卻是表裡如一了……
他心中正這般想著,卻聽雲冽又道:“你所習功法殊異,峰頂之下,你盡可施為。”
第111章 入住小戮峰
徐子青又是微怔,不由想道,雲師兄好生細心。
隨即他說道:“多謝雲師兄。”而後看向雲冽的目光,就又柔和幾分。
此後有良師益友,又有山頭開闢洞府,身處這異世之時,就再無客居之感,那從前飄忽浮蕩之心,也終於落到了實處。
徐子青雙目微合,睜開時,青光閃動,正是心境又上升一層。
此時他再看周圍荒山,感覺卻又有些不同了。
既然雲師兄應允,他也必然要讓這小戮峰變作一個修煉的大好去處才是!
又走一段,山腰已過。
越往上走,越有山路迂回、山體則略顯笨拙之感,處處怪石林立,還有大塊光禿山岩,無遮無掩,倒是能開闢洞府的好去處。
很快,就到了山頂。
山頂圓鈍,並不同小竹峰那般有山崖矗立,落腳之處也顯得有些狹窄,若是人走上去還成,可若是要練劍,恐怕就沒得地方了。
正這時,雲冽開口:“退後。”
徐子青明瞭,立時騰空而起,向後倒退數丈遠,足踏碧葉懸浮空中。
雲冽也踏劍意立在高空,他手指虛握,已有一柄靈氣逼人的飛劍現於手心。而後他擎劍而斬,劍鋒劍罡爆射,長逾數十丈,驟然劈下——
“轟轟!”
在徐子青瞠目中,那小戮峰頂峰霎時被那劍罡狠狠劈開!
無數山石簌簌而落,從峰頂轟隆隆地滾下去,而後還未落到峰底,就被四散的劍氣絞成粉碎,唯餘碎石土灰,點點散落在山體之中!
劍罡過後,這座山峰頂峰處便只剩下了被削開的一片平滑山壁,高高矗立,足有百丈之高,正如一柄沖天巨劍,銳利無匹,高不可攀!下方則給劍氣震盪,掃出了大片平整山地,方圓不下於十裡之多。
其中也有大塊岩石,被劍風揮至旁處,再給那劍勢一壓,便深深刺入山體,也成了數座凸起的山岩。
轉眼間,這峰頂就被開闢成一處絕佳道場!
徐子青垂頭看去,這座小戮峰霎時有了雛形,比之方才也越發多了幾分氣勢。
雲冽的動作,卻並未停下。
只見他並起兩指,已指為劍,激射出一道絕強劍罡。
那劍罡飛速射出,對著那山壁下寬闊處就手猛然穿刺——“啪!”
又是碎石飛濺,那處爆響過後,生生給劍氣鑿出了一座丈余高、近丈寬的洞穴。打眼看去,裡頭似乎也很是平整,強烈的靈氣自其中迸發而出,刹那間將整個山洞充滿!
隨即靈氣極快撲出,在峰頂上聚集成霧,刹那間,霧濃處又成雲,便形成了道道雲霧之相,似有若無,使峰頂好似仙境一般。
這便是三階靈脈如山后噴出的第一道靈氣,最是清新不過,也最是濃郁不過。
徐子青見狀,心中有了計較。
眼下,也該是他開闢洞府之時。
這條三階靈脈貫穿此山,不過其靈脈有長短,自然大半都在山腰之上。
而靈脈脈絡蜿蜒,自有幾個靈氣最為濃厚的節點,或是靈脈展腰之處,靈氣聚集,便是最為適合開闢洞府之地。
徐子青放開神識,直入山體。
眨眼間,靈脈之脈絡已然盡皆刻入腦海,轉瞬他便了然於心。
略思忖,他挑出一處近乎峰頂的所在。
他想道:雲師兄縱然天資卓絕、以如此年紀便將劍意悟出,然而世界之大,焉知沒有與師兄一般厲害的人物?我現下雖已築基,可于大世界中人來看,也不過是堪堪能入內門的普通弟子罷了。若是日後遇上也悟出劍意之人,我這點道行,豈不是白白與他人送菜麼!
再者,雖說如今他運道不錯,拜了個極好的師尊,可到底師尊與自個屬性不同,若真要修習功法,也只得自個努力而為。現下既然有雲師兄如此厚誼、允他攪擾,他也要刻苦修行,不辜負師兄這一番心意才好。
徐子青若住在峰頂之下,但凡是雲冽磨練劍意之時,劍意威壓溢出,他便可借機淬煉自己的意志,以抗拒劍意影響。待日後他再與其他悟出劍意者相遇,神魂也不至於輕易動搖。
想定了,他就以手指點那處,說道:“我願將洞府開闢於那處,雲師兄以為如何?”
雲冽道:“不錯。”說罷又並指點去,劍罡疾去,將那處也鑿開一個不小的洞穴,“你速去安頓,明日卯初來我峰頂,隨我練劍,不可懈怠。”
徐子青原以為還要自個去辟開洞府,不料雲師兄竟仗義出手,心下著實感激。隨即聞得師兄之言,神色便是一正:“請雲師兄放心,明日卯初,我定準時前往!”
雲冽見他受教,微微頷首,就往峰頂而去。
徐子青也不矯情,俐落轉身,直奔自己新辟的洞府。
·
次日。
徐子青自入定中醒來,略觀天色,尚在寅正,還未到與雲師兄約定之時。
他便站起身,有意再將洞中休整一番。
因初來仙門,徐子青一日間也頗受驚嚇,故而進了這洞府後,並不及施展手段,已是先入定起來,以便觀想雲師兄結丹時天地威壓,以提升心境,淬煉心志。
幾個時辰過去,他幸而及時醒來,現下倒是可以看一看這新居了。
雲冽一劍之威極大,僅是劍罡擊碎山壁,就鑿出了一個足以容納數百人的巨大洞穴。洞裡十分空曠,除卻為劍氣侵襲而顯得格外光滑的石壁外,便再無其他物事了。地面則是石灰成片,頗為淩亂。
徐子青昨夜便是就地打了座,現下起身,身上也沾染了不少塵土。
若是無甚意外,此處便為他定居之處,恐怕多年不會搬離。既然如此,他又如何能讓它這般模樣?
徐子青頓時雙掌合十,掌間青光迸發,急速將整座洞府佈滿!
待青光消散,那光禿禿的山壁之上,便都生出了不少青翠的藤蔓,枝葉招展,雖無鮮花盛開,卻顯得尤為清爽。有些攀到洞頂,纏繞至洞門口倒垂下來,卻是像幾根門簾,既有護持之用,也將洞中景象遮蔽。
而這藤蔓一出,洞底的塵土也都消失了,變得格外潔淨。
修仙之人也不講究什麼排場,徐子青性子溫和,略想了想,屈指彈出數粒種子,分散在洞中各處。青光乍現,那些種子迅速在洞底紮根,飛快生長,不多時,又將這洞穴變了副模樣。
只見幾株巨木赫然而起,直撐洞頂。
其蓬蓋如雲,枝椏延展,不多時就將這洞穴分隔開來,使其自外看生機勃勃,往裡瞧則別有洞天。
又有碧草於洞底鋪就,數株矮木枝條糾纏,各自在地面上擰成了幾個坐凳模樣,紮根深牢,不能移動。它們看著雖是不太齊整,卻是天然生就、錯落有致,另有一番野趣。
徐子青再往各處打量,暗暗思索。
這時候,洞中忽然響起幾聲嘹亮的鷹嗥。
他心中一喜,霎時回頭。
果然就有一隻黑羽金翎的雄鷹撲棱棱飛起來,仍有些搖搖欲墜,卻到底清醒過來,不復昨日那般疲憊。
徐子青不由喚道:“重華!”
那雄鷹忽上忽下,勉力飛了一陣,好容易到了徐子青身前,就撲入他的懷中,哀哀叫得極是委屈。
徐子青心中好笑,手指卻順著重華頭頸輕輕撫摸翎羽,柔聲安慰:“莫要如此,日後待修為高強,再將場子找回就是。”
重華昂頭,“咕咕”不止。
徐子青再與它說話,它便挨頭蹭他手心撒嬌,極為可愛。
這一主一寵親昵了一陣,徐子青想起來,先自儲物戒中取出十餘枚青色獸丹,放在一枚葉片裡,擱在旁邊地上。而後又把重華放到那處,緩聲道:“重華,你消耗過甚,需得好生幫補幫補。”
重華低嗥幾聲,叼住一枚獸丹,就吞入腹中。
憑藉它如今這般虛弱模樣,要想不借外力自行恢復,怕是還要許久。
獸丹吞下後,重華周身妖氣大盛,精神也顯然好了不少。
徐子青心中欣慰,忽而想起師尊所贈之物,就將神識送入儲物袋。內中也有一柄飛劍,略細看,竟是一件下品靈器!
如今以他築基修為,這已然是他所能用的最好法寶,師尊果然慈愛無比。
儲物袋裡還另有幾枚玉簡,稍掃過,見其中為五陵仙門諸般介紹以及樹種雜學、常理等;有幾個玉瓶,多半均是築基期得用的丹藥。
而最是讓徐子青熨帖之物,卻是一瓶獸靈丸。
獸靈丸唯有獸寵可用,之前師尊定然不曾準備,如今看到重華被他愛護,方才愛屋及烏,贈送給他。
再看這獸靈丸品相,也要勝過從前他自散修盟中得來的那些。散修盟所出獸靈丸為下品,這一瓶獸靈丸……至少也是中品了。
徐子青心中歡喜至極,就從中傾出一粒,同樣放置在那葉片之上。
重華嗅得丹藥香氣,頓時醒轉,一雙鳥瞳瞪得圓圓。
徐子青就笑道:“待吸收了方才那一枚獸丹,可將這粒獸靈丸服下。重華你切切小心,不可貪多冒進。”
此時時辰過去大半,就要到卯初時分。
未免去遲,徐子青也未多想,只再叮囑重華幾句,就速速出洞,直往峰頂快步而去了。才踏上峰頂,他一抬眼,就見到那素衣男子正自其洞府內走出。
第112章 峰頂獨處
徐子青抬步而上,溫和笑道:“雲師兄,我來了。”
雲冽微微頷首:“練劍罷。”
師兄的做法果真還是單刀直入。徐子青想道,就很快點頭:“是,雲師兄。”
兩人就走到道場中央,徐子青手臂微動,掌心裡已然現出鋼木劍來。
雲冽也是略動手腕,同樣也握住了一把長劍。
徐子青瞧見,這柄長劍再普通不過,上面毫光全無,莫說是靈器了,甚至連法器都不是。雲師兄他,便以它來練劍?
雲冽知他疑惑,說道:“揮劍時不動真元,以淬煉肉身。”
徐子青點點頭,他雖不很明白,卻也曉得雲師兄必不會對他有害,便願按他所說去做。他擎起鋼木劍,就要開始練劍。
然而他那鋼木劍上卻傳來一道威壓,使他不能舉起。
轉頭一看,果然是雲冽抬起一指,虛虛把他鋼木劍壓了住。
徐子青微怔,有些不解。
卻見雲冽另一手中也現出一把劍來,就手拋了過來:“你以此劍磨練。”
徐子青便收了鋼木劍,又伸手接住那柄長劍。他因未動真元,竟覺得頗有些重量,不由一驚。
雲冽則道:“千年寒鐵所制,重三百斤。”
徐子青看看自己手中之劍,再瞧瞧雲冽手中的,顯然他手中之劍要比雲冽那柄細上幾分,也要薄上幾分,便抿了抿唇,問道:“雲師兄的劍重幾何?”
雲冽道:“九百斤。”
竟是三倍於此劍!徐子青低頭,握緊長劍,卻不多言了。雲師兄既然給他這柄長劍,想必他也只能用上這柄。
不過想到與師兄之間的差距,他心中難免有一分不甘。不過他也曉得,即便他此時擎著這劍並不覺如何,可一旦揮劍三萬,定也是難以消受。恐怕要等他能將此劍用得如臂使指時,方可換劍罷!
想到此處,徐子青也就定下心來,依從前那般站好,舉臂揮下——
這一揮,就越發覺得不同。
于騰龍峰山洞裡揮劍時,他手持鋼木劍,劈斬起來很是輕快,那鋼木劍就如同他血肉的一部分一樣,便不動靈力,也覺得順手無比。
可現下他用這把寒鐵劍時,卻是很不順暢,好似劍與手臂毫無關聯,生疏得很,劈斬下來時,也像是將從來練出來的技藝都還給了師兄,劍勢已是不正了。
徐子青深深吸一口氣,握緊了劍柄。
重頭再來罷。
雲師兄曾說過,與凡俗界那諸多使劍的技巧不同,他所習劍術精簡下來也不過是劈、刺、斬、抹四個最為基本的招數。需得導正劍勢、千錘百煉,才算入門。
若單單只是如此,如此每日揮劍三萬次,也不過短短數年便能練得不錯。他從前練過一年基礎劍招,的確很是辛苦,卻也自以為還算能夠入眼。
可如今看雲師兄,他自然要比他徐子青強悍太多,卻仍是日日揮劍習練,從不懈怠。待方才那一招斬出後,他總算明白,以一劍而錘煉並不算什麼。
天下之劍分量不同,要使的力氣不同,新擎住的劍更與他熟悉之劍給予他的感覺不同。如此多的不同之下,他怎敢說自己當真將那招數都已熟習?
徐子青複又想起,師尊曾經言道雲師兄磨劍十年之時。
那十年之中,想必雲師兄也是如此,不斷地習練最為基本的劍招,也不斷地用那普通的長劍,在不動用真元或者靈力的前提下,日日苦修不綴。
他不知見識過多少長劍,不知習練過多少劍招,又不知將種種劍訣磋磨了多少遍……終於到現在,他恐怕早已摸透了劍的脈絡,明白了劍中所蘊含的意志,更早已清楚自己所要修習的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劍道。
故而他後來堅持修習了《無情殺戮劍訣》,故而數十年下來,雲師兄才能這樣快地領悟出劍意。
徐子青緩緩地籲氣,與雲師兄相比,他才僅止練劍一年罷了,連磨劍都稱不上,又怎麼能就這般沾沾自喜、自以為是起來!
沉心定氣後,他重新擺好姿勢,抬起手臂,俐落揮下——
既然雲師兄肯督促教導於他,他也定不能讓他失望才是!
自天光未亮,到晨光熹微。
新起的小戮峰峰頂,身形高大的素衣男子與矮他半頭的青衫少年並立,緩緩升起的朝陽下,拉伸出長長的倒影。
一模一樣的姿勢,同樣手持毫無靈光的長劍,兩個分明已然踏入仙途的修士就如同最為尋常的凡俗人一般,不斷地揮動著最為普通的劍招。
如此堅定……無可動搖。
·
徐子青走出洞府,抬步就要往山下走去。
他身後洞口兩邊已然各生出許多蓬草,又有幾株細長的樹木搖曳,顯得頗有些悠然美感。
這幾日徐子青很是忙碌。
他夜晚入定修行,清晨隨雲冽練劍,其餘白日裡的光景,便要將這座荒山打理起來,使其有些仙家模樣。
方才他剛剛完成揮劍三萬之事,頗為疲憊,於洞中稍作調息後,就也立時出來做事了。
于徐子青洞穴往下,已有約莫百丈的山路兩邊皆覆上一層綠意,遮掩了光禿禿的山岩,顯得格外清幽,亦讓人心中不生煩亂。
然而再往下走,卻又是荒蕪一片,與上頭相比,越發難看。
徐子青並不慌忙,他便立在綠意與荒土相接之處,合掌運起丹田內的真元,張口吐出了一團拳頭大小的青氣。
此乃飽含他所感悟木之道的一口壓縮到極致的真元,只消將其打散、落在地上,任憑是如何難以開墾的土地,也能給它催發了生機,變得極為適宜草木生長。
當是時,那口真元化作點點青芒,極快地滲入兩邊土地之中。霎時間那原本乾巴巴的山地就好似忽然煥發了活力,顯得有些潤澤,也給人以一種極為奇妙的感覺——仿佛由死物變作了活物一般。
徐子青面色微微發白,他這一舉便消耗了大半真元,短時間裡是不能再來一回了。餘下的些許力量,他還得拿來促發草木。
這等本事,還是在他築基以後方從《萬木種心大法》中推衍而出的《萬物化生訣》所載。
尋常木屬修士亦能催生草木,然而他們所催生的草木卻生機不足,儘管形貌無異,但卻是徒具其形,內裡所含遠不如自然之物,只能算是半個死物,任憑再過多少年去、放置在靈氣如何充沛之處,也不能同自然之物一般生出靈智來,更莫說將其點化、使其修行了。
可《萬物化生訣》催生的草木則不同。
此法也算是逆天之法,它所催生之物生而混沌,卻能因天地而化生靈智,便也同自然生成的草木一般,被視為天道之下萬靈之一。
想當初徐子青將種子融入丹田,便可利用體內所含木氣輕易催發,尋常草木並不消耗多少氣力。可如今使出這《萬物化生訣》的本事、讓種子於山體中生長,又是如此龐大數目,自是要費力勞神得多了。
如今山地已然備好,欠缺的便是種子。
說來徐子青也是尷尬,他從前在林原秘境中倒是採摘了不少靈草,亦是收了些從木化入丹田。然而他為不使秘境裡靈草絕跡,並不曾連根挖出,自然無法移栽而出。而收作從木的那些種子自是不缺,可那些從木盡皆有用,他若是就這般大喇喇種在山路兩邊,卻又要讓人一眼窺見他的底細,亦是很不可取。
若說他曾經搜集過的靈草種子……普通的那些他隨時能夠於坊市中換來,便不留存,而難以遇見的那些很是珍貴,他要留到日後做從木融入丹田的,於那之前,也不便催生。
故而他初時要裝點這小戮峰時,著實有些無從下手。
想到此處,徐子青又是微微一笑。
不過幸而還有個得用之人,倒是幫了他不少忙。
正這時,天邊忽然撲棱棱飛來一隻灰白靈禽,與另一隻黑羽金翎的雄鷹一齊飛來。二者你追我趕,就到了山中。
那雄鷹先了一步,就落在一株巨木橫枝上,高亢地鷹嗥數聲。
那灰白靈禽則翩然落地,霎時化作了一個男童,身材挺拔,已然有幾分小小少年的模樣。他生得極是清俊,唯有一雙眼瞳幾近無色,現出他乃是一位妖修。
嚴霜站穩後,很是沉著地走上前來,雙手捧起一個儲物袋,躬身恭敬舉過頭頂獻上:“稟徐仙長,種子已然取來了。”
徐子青笑著接過,道一聲:“辛苦了。”
原來那時正在徐子青思忖是否要去藏寶閣一趟時,卻是這霜岩鳥化身的小小少年覺出他憂慮所在,主動服侍,不知從哪里弄來了這許多種子,分門別類的全數送來。
徐子青自也詢問了,才曉得這些種子皆為他去其餘峰頭與曾經所熟識的其它禽鳥那裡得到,確有來路,才讓他放下心來。之後但凡種子用盡,嚴霜便有獻上,一來二去,其辦事能力也讓徐子青頗為讚賞。
此時得了種子,徐子青照舊而為。
他伸手于儲物袋中抓出一把,往空中就此一拋——
種子霎時分作兩邊,稀稀疏疏地落在那兩邊已然煥發活力的山地之上。
徐子青周身青光煥發,雖是極淡,卻也霎時將所有種子所在之處盡皆籠罩。下一刻就有無數新芽破土而出,迅速拔高,生成了茂密的林木。
他這才松了口氣,抬袖擦拭汗水。
忽然間,一個白衣男子現身於他的眼前。
徐子青微怔:“雲師兄?”
以往此時師兄都該在淬煉劍意才是,為何今日卻有暇過來?
第113章 十方閣
雲冽靜立前方,垂目說道:“隨我往十方閣一行。”
十方閣?
徐子青一怔,隨即回想起來。
來小戮峰前丘訶真人贈他的儲物袋裡,有幾枚玉簡,將五陵仙門中諸多尋常事項都有所載,這十方閣便是其中最為緊要的去處之一。
十方,所指為十大方向,大略說來,也是囊括天地萬物之意。
而五陵仙門的十方閣,便也是囊括門內一應應有之物,使眾多弟子能從中獲取資源,以來修煉。
徐子青這些時日一直苦修,且事項繁多,倒不曾前去那裡看看。沒料想,今日雲冽卻來邀他同去了。
他想了想,便問:“雲師兄,可是有什麼要事?”
雲冽道:“需領月例,另要擇取功法。”
徐子青恍然。
五陵仙門對門中弟子的確不薄,勿論是內門弟子或是外門弟子,都有月例可領。只是弟子亦因種種緣由等級分明,不同等級的,自然所領取的物事不同。
略想想,徐子青也覺自個運道不錯。
且說這仙門分內外,弟子也分內外。
外門弟子雜役弟子與普通弟子之分,但凡是來投入五陵仙門的,若是資質不算太差,往往做一個雜役弟子並不困難。不過雜役弟子地位低下,平日裡修煉之外更有許多雜事要做,若是修為進境且能得入外門的管事、長老法眼,亦或是為仙門做出什麼貢獻,就能升等為外門普通弟子。此類升遷往往由外門長老與管事一手把持,無需向宗門回報。
其有而外門普通弟子上進後,經過諸多考驗,就有可能升等為內門弟子。此時便要有內門中人出面,選拔時也頗為嚴厲。
嚴格說來,這外門弟子也只能算是依附仙門罷了,唯有內門弟子,才算是真正的仙門弟子。且外門弟子與內門弟子相比,不但月例遠遠不及,還有更多資源是他們完全不能得到的。
內門弟子之間競爭激烈,等級又有很大不同。其有內門普通弟子、記名弟子、親傳弟子與核心弟子之分。
先說內門普通弟子,多半都居於十方閣附近群山之中,他們並無師門,只能憑藉自身努力在十方閣中交換功法等資源,依靠月例努力修行。他們自然也會借由種種門路顯示自己的實力,以求被諸峰頭高人看上,才有晉身的機會。
此為不曾拜師的弟子,亦是內門弟子中最大的一群。
唯有金丹真人以上方能收徒,可偌大的門派裡雖說金丹真人不少,但與內門弟子相比起來,卻是遠遠不及了。便是一名真人能收許多弟子,然而真人們所得資源也非源源不斷,另有更多自身也要修行、不願收徒者……
故而師尊少而需要拜師者多,便是個僧多粥少的局面,也使得這些普通的內門弟子們彼此明暗爭鬥,以圖拜師。
而有師門的弟子,則分為記名弟子與親傳弟子。
顧名思義,前者不過是隨手收下來的。或是心性不足以認同,或是因旁的緣由收來,卻是僅僅記在為師者名下,受其庇護而並不受其栽培,只能偶爾得到師尊指點。
後者才是真正備受師尊喜愛的弟子,他們不僅能得師尊教導甚至傾囊相授,更是地位崇高。這些弟子往往資質出眾,在門內行走時,任誰也要給他們幾分笑顏。但同時他們也代表一座峰頭的臉面,一人丟臉如同全峰丟臉,身負極大的壓力。若是常年不曾進境,或是碌碌無為,也是為人恥笑之輩。
宗門最為重視,同時也地位最高的,則是核心弟子。
核心弟子的選拔十分特殊,如若你是內門弟子,勿論你有沒有師尊、是記名還是親傳,只要戰力排列前十,就能得到這個稱謂,得到宗門的重點培養。
可每一代核心弟子都只有十人,故而拼鬥起來也極為慘烈,若是後來者有人迎頭趕上、將你挑下馬來,那也就只能乖乖讓出自己的位置了。
如今徐子青一來內門就拜了師尊,更毫無阻礙就成為親傳弟子,還有師尊的喜愛與已然進階金丹的師兄教導,可不就是運道不錯麼!
一邊想時,徐子青已然一邊應道:“是,我與師兄同去。”
雲冽也不多言,袍袖鼓蕩間,已然是禦風而起。
徐子青也飄然而上,緊隨他去。
·
十方閣乃是數座樓閣合稱,而並非單獨的樓閣。它位於群山環抱的一座占地極為廣袤的山谷中,巍峨巨大無比,幾乎佔據了整個山谷。
幾尊龐然建築矗立於山谷之中,呈四方拱衛之勢,而正中則是一座極高的寶塔,其聳然入雲,簡直要刺破天際,讓人一見之下,就心生敬畏之感。
旁邊還有許多密密麻麻的建築群,長街巷道猶如龍蛇逶迤連綿,交錯縱橫,盤根錯節,人來人往,熱鬧非常。
這一日,正是一月一次月例發放之時。
正西方向的功德閣前氣氛很是熱烈,如往月裡一般,許多弟子早早來到此處,要將月例領取。
功德閣是極大的,開有許多閣門,分別有管事長老坐鎮,以發放月例。不同等級的弟子所去之處不同,小峰頭中弟子與中峰、上峰弟子也有不同。
午後,東南面閣門處。
天邊有兩人連袂禦風而來,其一是個青衫少年,相貌俊雅,溫和可親,修為約在築基初期;另一人則是個白衣冷峻的男子,周身都散發著拒人千里的氣息,雖是收斂了威壓,卻仍能讓人隱隱感覺到一種極其可怖的殺意。
閣門前已然有人排出了長隊,一旁亦有些弟子閑閑等候,或是遇著相熟的說幾句話,原本還算閒適。
可當這兩人落地後,這些個原本還在說話之人,就立時住了口去。
一時間,閣門外變得寂然無聲。
有人忽然低呼:“是小竹峰的雲冽師兄!”
其餘人等也紛紛交頭接耳,氣氛霎時也有些回溫。
“雲冽師兄?就是修煉無情殺戮劍道的那位罷!”
“噓……正是那尊殺神。”
“我卻聽說,雲冽師兄已然突破金丹……”
“的確,據說是百萬年來修成的第一人,還領悟了劍意呢!”
“啊……那豈不是不能再稱師兄,要稱‘雲真人’了?”
“也是……”
前幾日小竹峰異象,他們同為小峰頭的親傳弟子,自然也從各自師尊那裡曉得了雲冽突破金丹期的消息。
他們同樣曉得雲冽能將無情殺戮劍道小成殊為不易,因此在遇見他時,不止心有懼意,更也有一絲敬畏之感。
略略說了幾句,眾親傳弟子也不敢多做議論。
就算雲冽突破金丹期,那也只是萬千無情中只有一點有情罷了,誰曉得那是個什麼情?便是有一點情,這情也非是因他們而起,若是將他惹得怒了,恐怕也落不到好去。
雲冽從不理會周遭之事,雖然此處人多,他卻也只是站在一旁靜候。
倒是那些排在他前頭的連連後退,讓出了一條路來。
雲冽就往前行,來到閣門前。
徐子青原跟在他後頭,雲冽領取月例時,他自是後退幾步等著,不想此時卻有數道目光打在他的身上,讓他不自覺的便有些窘迫之感。
有人好奇道:“這個少年是什麼人?”
“面生、面生……”
“旁的不說,他似是雲真人帶來的?”
“不僅如此,這少年與雲真人交情好像不錯……”
說到此處時,又有人驚異道:“跟雲真人有交情?”旋即哈哈一笑,“我卻不信。爾等不知,雲真人未成金丹時,那丘訶真人曾于外門選了八名姿容俱佳的絕色女子為記名弟子,就為破他心門,以使雲真人突破金丹……”
立時有人羡慕:“雲真人好豔福!”
前頭那人嗤笑一聲:“你還是莫要羡慕了,丘訶真人選了是選了,那八個師妹也的確千嬌百媚,可膽子最大的也不過是見了雲真人一面,就立時暈厥過去!之後她們就給嚇破了膽子,是萬萬不敢與雲真人近身。這於我們幾座相鄰峰頭的弟子之間,早已傳成天大的笑話了!”
聞得此言,就又有人奇道:“既然這八個佳人沒一個頂用,那雲真人緣何突破金丹?”
那人搖搖頭:“此乃小竹峰之隱秘,我如何能知。”隨即再看一眼閣門口的少年,嘿嘿笑道,“不過嘛,我現下倒是有了個猜測……”
眾人皆問:“是什麼?”
那人越發笑得意味深長:“既然這少年與雲真人同來,試想一想,或者他便是助雲真人突破金丹之人?”
眾人霎時大嘩。
“說不得真是如此!”
“我只聞雲真人常年閉關,不知他們如何識得?”
“你看這少年修為堪堪築基,卻到此處來領月例,可見已是親傳弟子……”
“他若真相助雲真人,被丘訶真人收入名下也是理所當然。”
短短片刻光景,徐子青就覺各式眼光掃來,或是好奇或是打量,很是怪異。
徐子青素來內斂,尋常與人相交倒是親和,可這般被盯著,卻是渾身上下都有些毛骨悚然……
正在他要吃不消時,閣門裡,白衣男子走了出來。
霎時間目光全部收回,徐子青心頭的燥熱也似乎被師兄散發的冷意驅散了。
只聽雲冽說道:“去罷。”
徐子青便一笑:“是,雲師兄。”
第114章 天龍榜
眾弟子見到雲冽出來,便將議論都咽了下去,且各自攀談,也將目光盡皆收回了。不過雖是不看了,可神識卻仍暗暗觀望,只是不往那白衣人影身上掃去就是。這一掃,他們就見雲冽並未離去,反而是站在樹下,像是等人。
如此一來,眾弟子心中越發篤定了。
那個青衫少年,必定就是相助雲冽結丹之人,卻不知是與他有何種情誼的?
那些彼此相熟的弟子免不了神識傳音,都要猜測一番,想著或是好友,或是血脈至親,到後頭也沒個定論。
只是有人暗暗想著:這雲冽已然成了金丹真人,所需月例原該由童子送去,他卻親自過來,想必也是陪同那青衫少年。也不曉得那少年資質如何,可堪大用?
不過勿論如何猜想,總是沒人敢上前搭訕的。
·
徐子青自雲冽出來後,就快步走進閣門,雖是面帶笑容,腳步之間也難免有幾分狼狽之感。之前給那些個同門盯著,即便是沒得惡意的,可畢竟那都起碼是築基以上的修士,還是讓他有些發怵。
現下他暗暗籲了口氣,想著幸而雲師兄及時到來,才能不再那般如芒刺在身。
閣門裡是一個內殿,擺著一張極為古拙的長桌,桌上擺著一疊厚厚的冊子,又有一方硯臺,裡面墨色如炭而流動似汞,泛著點點粼光。而硯臺邊有一個筆架,上頭一溜兒不知何種材質製成的筆桿,筆尖柔順,雖是看著尋常,卻隱隱有些玄妙之感。
桌後坐著一個面相在六十左右的清瘦老者。他身後有一面很寬闊的牆壁,上面光芒閃爍,分佈著好似星子般繁多的玉簡,每一枚都只有一指長,寬則有三分。乍一眼看去,讓人頗有些眼暈。
徐子青定定神,走過去溫和一笑:“小竹峰徐子青,見過長老。”
既然是在十方閣做管事的長老,地位必然不低,更何況這位長老掌管的是小峰頭親傳弟子月例之事,越發不能得罪。故而但凡是來到此地的親傳弟子,即便是來日裡修為超過這長老,也得讓他三分。
見這青衫少年謙遜有禮,那管事長老自然也神色緩和些,說道:“前日裡老夫已接到丘訶真人傳訊,你為他親傳弟子,理應在此領取月例。”
徐子青微微地笑,道一聲:“是,勞煩長老。”
管事長老也露出個笑容來,他取出一本冊子攤開,右臂微震,就將長袖拂開,手心也握住一支筆桿,蘸了墨便即筆走龍蛇,在那冊子上書寫了幾行小字,口中念道:“小竹峰徐子青,親傳二弟子,月例應有下品靈石百枚,中品補元丹三瓶,下品一元丹一粒。”
他說完後將筆擲上筆架,右手一招,牆上就有一枚玉簡飛來,而後他左手屈指於冊子上一抓,將上頭那黑色墨蹟硬生生拉扯出來,朝玉簡裡一塞,又把玉簡向後拋起,回到牆面上它原本的位置去。
連串動作有如行雲流水,看得徐子青是目瞪口呆。
如此熟練,真不知是做過了多少次的,而這般記錄的法子,也著實繁瑣。只不知那筆墨都是何物,所書之物竟能好似活物一般,卻又能存入玉簡之中。
可真真是匪夷所思了!
不過既然是這功德閣的獨門妙法,這位管事長老即便看出徐子青的訝異,也不會好心說與他聽,只是推過來一個巴掌大的木盒:“此為月例,你且點一點。”
徐子青定定心神,把木盒打開。
只見裡頭有個拳頭大小的口袋,又有三個瓶兒,一個像是蠟丸般的小球,想必就應是靈石、補元丹與一元丹了。
其中靈石可做易物流通之用,補元丹可以快速補充消耗的真元,而一元丹與補元丹同為人階丹藥,但它是人階高級丹藥,效用雖與作為人階低級丹藥的補元丹類似,但藥效要比補元丹更強,于生死關頭時,一粒下去能補充的真元要有補元丹百倍之多!可見它必然煉製不易,故而也不能大量提供,只有親傳弟子才能每月得到一粒下品罷了。
記名弟子月例僅有十枚下品靈石,三瓶人階低級丹藥聚氣丹,若是有幸築基,可以聚氣丹換取補元丹,然而三瓶也不過能換取一瓶而已,與普通內門弟子相仿,與親傳弟子所得待遇遠不能比。外門弟子更不必說,雜役弟子每月能得個一二粒聚氣丹已算不錯,普通外門弟子月例更只為內門普通弟子的十分之一,可見即便身在同門,不同等級弟子之間所能得到的資源,也是天差地別!
將月例收入儲物戒,徐子青與那管事長老告辭,走出門去。
閣門外,仍是有許多修士或簇擁或排隊或鬆散立在各處,人數不少,可勿論是誰,打眼間第一個見到的,都是那樹下凜然而立的白衣男子。
徐子青也不例外。
……師兄正在等我。
他這般想著,面上便微微笑了起來:“雲師兄。”
雲冽略轉頭:“去藏書樓。”
這是要去擇取功法?徐子青心中暗忖,卻點了點頭:“是,雲師兄。”
兩人短短應答後,雲冽就當先而走,徐子青快步跟去,一前一後相距不過一步之遠。
後頭那些個弟子從不曾見到雲冽與旁人如此親近,如今見著了,都很是吃驚。良久才有人歎道:“看來此人果真為雲真人結丹契機……”
·
五陵仙門裡,最為特殊的建築便是由諸多樓閣拱衛的那一座高塔,遠遠看去猶如擎天之柱,走得近了,便見到它不止是高,上頭更有無數禁制、法陣煥發出隱隱暗芒,威儀顯赫,使人不敢有絲毫輕忽。
此塔名為煉心塔,乃是內門弟子淬煉心境、克服心魔的所在,甚至於出竅、大乘期的絕強修士亦有用處。
而藏書樓,就位於這煉心塔的前方。
它乃是一座五層小樓,傳言其將內部功法也依照品階分放於各層之中,如第一層為不入流功法,第二層為人階功法,第三層黃階,第四層玄階,頂層地階。
五陵仙門如此龐然大派,自然也有天階功法,然而它們卻是隱藏在樓中樓裡,若無守樓人帶領,根本無法尋到。
徐子青與雲冽來到藏書樓前,卻並未進入,而是走到了藏書樓旁邊。
在那裡,矗立著一塊石碑,高大、寬闊、堅固無比。
這塊石碑上帶著一種極為浩瀚的威壓,但又深藏於石碑內部,如若不用神識強行進入其中探查,便不會受其影響。
然而若是探查了……徐子青看向旁邊一個捂住頭部冷汗涔涔的高壯男人,微微地皺了皺眉。怕是就要和此人一般頭痛欲裂、神魂震盪罷!
石碑上方,有五趾金龍圖紋盤踞于頂端,龍口吐珠,龍頭高昂,龍鱗曜曜,龍爪微張,正是呈飛天之狀!
天龍榜!
那三個大字,每一個都好似一個日輪,放出無比強烈的金色光芒。
若是修為不足的弟子看過去,只要一眼就可能被其震傷!
天龍榜上有一百個排位,順次往下,每一個名字都同樣灼人,同樣金光耀耀,暴烈刺目,氣勢淩人。每個字都有著絕強的威勢,好似內中包含有極強的奧妙之理,不止神異,更加霸道無比!
只有金丹期的修士,才有希望登上此榜,可並非任一個金丹真人都能上榜。
天龍榜,取“龍騰九天”之意,其上人名都有著共同的特點。
他們同樣在百歲以前就突破了金丹期,同樣擁有著非同一般的潛力,同樣是師門中備受看好與培養的妖孽天才!
同時,它不分仙妖鬼魔,只要修為足夠,潛力足夠,氣運足夠,威名足夠,就能上榜!
這樣的石碑,每一個有頭有臉的宗門裡都有獨立的天龍榜,而宗門之外,天龍榜更是紮根于無數修士聚集之地。
但凡是經過石碑的金丹修士,都會被其記錄氣息,隨即進行排名。
故而一旦榜上有名,霎時天下聞名!
此時,雲冽就站立在天龍榜前。
而就在他出現的這一刹那,天龍榜迸發出強烈的金光!
響亮的龍吟驚天而起,只在眨眼間,天龍榜上的排位已然發生了劇烈的變化!
五陵仙門,戮劍雲冽,天龍榜排位第五!
傾隕大世界如此浩大,其中修行之人恒河沙數,即便是少見的劍修,計算下來,也無比繁多。
可即便如此,他卻牢牢佔據了那百位絕世天才中最前列的位置,同門之人中,除他以外,再無人能入列前五!
徐子青震驚地看著天龍榜的變化,久久不能回神。
當雲冽的來歷姓名驟然出現在榜首前五位時,他的心情就越發震動起來。
雲師兄他……果然值得他敬慕仰望!
深深地呼吸,徐子青一瞬不瞬地看著那個排位,那個名姓,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種巨大的羡慕與澎湃的情感。
如果、如果我也能在那個榜上——
他閉了閉眼,感覺到自己的血液在劇烈地沸騰。
雲師兄已然越走越遠了,他不是戒中會永遠相伴的一縷魂魄,而是將在仙途上不斷攀登不斷前行的卓絕天才。如果一個不慎,他就會失去師兄的蹤跡。
他已然落後了許久,他並不想永遠只看著師兄的背影,不願永遠只被師兄照拂、受師兄的恩惠。他想要和師兄並肩前行,一同踏遍仙路,一同得道成仙!
從此時開始,他必須更加勤修苦練才是!
第115章 藏書樓
不止是徐子青心潮澎湃,在天龍榜劇變之後,在這藏書樓附近往來經過之人,盡皆駐足下來,都是一片譁然。
無論在哪個宗門,天龍榜上所佔有的名額數直接決定了宗門萬年內的地位。而門內弟子排位越是靠前,也說明宗門內有望成仙的天才越多,從而能在各方彙聚時得到更大的顏面。所以天龍榜上的弟子,不管在什麼時候,都將得到宗門不計代價的最大程度的培養!
而雲冽,自然也不會例外。
當看到天龍榜上雲冽的排位之後,那些停留下來的弟子們,都將又羨又妒的目光投了過來。
這個雲冽從前雖然頗有威名,但多半也是因那一身劍意所致,可因為無情殺戮劍道極難突破,更為優秀的弟子卻也未必當真將他當成了對手——畢竟在他們看來,他們即便在這一階段比不上雲冽,但他們的未來必然比雲冽有更多的造化!
可誰也沒想到,雲冽居然在這個關卡上只被阻礙了十多年而已。
便是普通的修士,在修行時遇見瓶頸卡個幾十年也是常事,而這無比難過的障礙,在雲冽手中竟與普通難關一般,輕易就度過了?
而且,他甚至一突破就占了天龍榜第五!
如何能不讓人妒忌?從此以後,再沒有人能說他仙途不長了。
雲冽立在天龍榜前,抬頭看了片刻。
他周身氣息極冷,也似乎散發出一種絕強的意念,更有一種磅礴的戰意!
這樣的戰意帶著無盡的殺念,使得他周身數裡之內,都變得冰寒徹骨!
因為這種意念是雲冽無意識釋放出來的,徐子青也第一次感覺到了那種不分敵我的壓迫感。可他咬緊了牙關,將真元遍佈體表,卻沒有後退一步。
雲師兄想要戰鬥,他看見了……誰?
徐子青也仰起頭,在戮劍雲冽上方,還有四位絕世天才!
那四個名字好比巨鼎,壓制在天龍榜最頂端,傲慢地俯視著下方的所有人。
霸皇軒轅!
雷帝赫連鴻!
空靈仙子安謹姝!
鬼屠陰山!
只一眼,就能感覺其中蘊含的極烈狂暴之意!
而徐子青,也是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氣。
他有預感,雲師兄在日後總會對上這些人……而他自己,也終將遇上這些人。
一時之間,徐子青的意識也逐漸走遠,他被天龍榜散發的意念與雲冽的戰意所影響,仿佛進入了某個很奇妙的境界裡。
在這個境界中,他似乎也生出看一種戰意,哪怕已然知道前方之人如此強悍無敵,他卻全然沒有退縮之念。
就好像……只有迎難而上,才能得到他最終想要的東西。
良久,徐子青清醒過來。
之前所感知到的冰冷殺意已然消散大半了,這時他才發現方才自己竟然入定,此時丹田裡真元仍在不斷旋轉,既是沿著法訣的規律,同時也隱隱現出一絲霸道之感。
徐子青立刻收斂下來,睜開眼時,就見雲冽正靜立前方,神色平靜,早沒了之前看到天龍榜上時那般強烈的壓迫感。
他便笑道:“多謝雲師兄為我護法。”
雲冽道:“同去藏書樓。”
徐子青也是點頭:“是,雲師兄。”
丘訶真人所贈玉簡中有載,但凡是入門後的親傳弟子,每月可入藏書樓擇取一部人階功法修行,品級不限,不過不能將功法帶走,只能燒錄于玉簡之中。這等特殊空白玉簡,徐子青所得儲物袋中也有備下兩枚。
雲冽頷首,兩人就要轉身而行。
卻見空中忽然飄來一卷金帛,直直往這方向砸來。
雲冽抬手接住,神識略掃。
徐子青問道:“雲師兄,怎麼了?”
雲冽說道:“宗主傳喚,我需過去一趟。你將此物拿去藏書樓,以擇取功法。”
他說完袍袖一揮,就有一道白光閃過。
徐子青連忙攤開手掌,果然白光過處,掌心裡已然多出了十枚玉簡。
這玉簡上隱隱透出一個“黃”字,氣息也比他手中的“人”字玉簡更加強大。
“這是……”徐子青微訝,“能燒錄黃階功法的玉簡?”
雲冽略點頭:“你攻擊之法太少,可去擇取相應之法,只是切勿貪多。”
徐子青眼神一暖:“那雲師兄你……”
雲冽道:“我用之不上。”
徐子青這才收起,正色道:“多謝雲師兄,我先去擇取一些,至於日後……還要請雲師兄與我一同前往,指點於我。”
雲冽“嗯”一聲,隨後便騰空而起,往主峰而去。
徐子青目送雲冽遠去,才轉過身,走進了藏書樓中。
以他與雲師兄的交情,再多的感激之情也只藏在心裡。他如今幫不上師兄什麼,唯獨能做的,也不過是極力提高修為……以待來日。
·
五陵仙門的藏書樓,其中諸多法訣浩如煙海,自不入流到天階,應有盡有,是世人趨之若鶩的所在。
傳聞,勿論在什麼修為,勿論是何種屬性的體質、靈根,但只要能進入藏書樓,總能尋得最適合自己的功法。而每當修為增長、境界突破,也能尋到與功法相合的下一階段法訣,如此層層往上,不知造就了多少絕世高手,更不知有多少天才在藏書樓裡獲得最適合的功法,從而重重破關,得道成仙!
徐子青進入藏書樓後,也情不自禁地產生了一種極為敬仰的感情。
因為他感覺到了一種勢。
一種無法形容的玄奧之感,那是因多少年無數法訣在樓裡蘊養而產生的博大的、寬廣的、一望無垠的勢。
在這種勢的作用下,即便外面只有一間不算大的內殿,只有一個守門人,也同樣使人不得不垂下頭來,放低姿態。
在群書之下,無論是誰,都無法抗拒這種臣服於浩瀚學識的本能!
守門人是個青年,他看來不過二十多歲的面貌,可一身修為卻又如奧妙宇宙,深不見底。
他抬起眼,見到徐子青走進門來,就笑了一笑:“持何種玉簡,便能進入何等樓層,若是走岔了,捏碎玉簡,便有人來。”
徐子青一怔,隨即恭聲道:“是,多謝前輩指點。”
他的心裡暗暗詫異,在他之前進入的尚有十餘人,可那內殿中卻只有那位前輩一人,卻是怎麼回事?不過轉念,他並未多想,就往旁邊的樓道裡行去。
樓梯並不長,卻並無彎拐停歇之處。
徐子青朝上行走,兩邊並無扶手,而是一片空茫,蘊藏著無數奇異的氣息,又如星子散落,一點一點,閃耀著動人的光輝。
那是學識之光,是道法之光,是無數法訣散發出來的內蘊之光。
徐子青走在樓梯上,卻如扁舟沉浮大海,飄零無依,識海裡也好似被無數的學識氣息衝擊,生出了巨大的波瀾。
這是警告!
學識之海無比浩瀚,他若並非五陵仙門弟子,若是敢貿然進入此處,再過不多時,他就將被這大海淹沒,受到重傷!
徐子青不敢大意,心念一動,手心裡就出現一枚玉簡。
這玉簡上寫著一個“人”字,正是能燒錄人階功法的通行玉簡,若是沒有它在手裡,便是藏書樓的敵人,要受到藏書樓的傷害與驅逐!
之前還覺得難以支持,但當玉簡拿出之後,整個感覺就消失了,天地驟然變換。如今出現在徐子青眼前的,不再是宇宙星子,而是最普通的木質樓道。
他腳下所踩著的,就正是一個樓層的入口。
徐子青抬起眼,這入口上方有個牌匾,寫著個“人”字。
儘管手中已有師兄所贈的黃階玉簡,可他到底修為不足,還是先去人階功法樓層瞧一瞧,多多觀察,再做決定。
想定了,他便抬腳而入。
踏出樓道後,徐子青進入樓層。
此處有三個房間,分別寫著“人階下品”、“人階中品”、“人階上品”的字樣,想必是為了便於眾弟子擇取,故而分門別類收藏功法。
房間外也有修士匆匆走過,面上的神色或是凝重或是歡喜,各有一番姿態。
倒是沒什麼人注意徐子青,徐子青也並不打量旁人,略作思忖後,就先推開了人階下品功法的大門。
一踏入門檻,徐子青只覺眼前一亮,霎時倒抽一口涼氣。
好大的房間,好多的功法!
原來那房門雖說好似只能容兩三人同時進入的模樣,可內部之廣大,卻是一眼難以望盡。
無數高大的書架整齊排列,一層層看得讓人發暈。而書架之上又擺放著滿滿的功法,或是以書冊狀陳列,或是以玉簡狀擺放,使人眼花繚亂,不知從何看起。
徐子青深深地呼吸,再度察覺到能在三千大世界裡被判定為大型宗門的門派意味著什麼。
想當初他在小世界裡,見到散修盟的交易堂已然覺得資源十分充裕了,內中能挑選到部分功法,就讓他滿心歡喜。
它才僅僅是人階功法中的最末流的一種罷了。
徐子青不禁微微苦笑,再回想從前的眼界,該是何等狹小……
第116章 劍法
定了定神後,徐子青也不再多想。
今日他受到的震動委實多了些,不過現下也算是冷靜了下來。略思忖後,他將神識釋放而出,準備快速搜尋自己所需。
然而神識剛剛觸碰到書架,就霎時被彈了出來,使他微微皺眉。
竟然不能用神識觀看!
他歎了口氣,還是老老實實,從第一個書架前開始翻找起來。
書架很厚重,大約有三層,這一邊擺的全都是單本的書冊,扉頁上寫著功法的名稱,倒是一目了然。
徐子青也不先用手去拿,只從書名看起。
《極火雷訣》、《七聖雷訣》、《禦虛驚雷訣》、《紫炎雷訣》……
連著看了整整一層,竟然都是雷屬的功法,單看那名稱就曉得是威力強大了,然而卻全都不是徐子青所能用上的。
徐子青又看了第二層、第三層,也都是雷屬功法,便搖搖頭,走到第二個書架前面。再看看,同樣都是雷法。
這般連續走過了五個書架,才發現法訣有了變化。
他一看名稱,見有《烈火燎原訣》《雷火心經》《暗影風火訣》……又盡皆都是火屬功法。
徐子青走到此處,算是有些明瞭了。
這藏書室中功法之多原本就難以計數,若是還淩亂放置,待眾弟子前來擇取時,恐怕就要花費不少時候。故而就將同屬功法放在一處,也便於尋找。
不過他方才所見那些功法,勿論是雷屬還是火屬,皆為真元運轉之法,其中雖亦有術法,但卻是以淬煉真元為主,而招式為輔。
徐子青身懷《萬木種心大法》,原本就是超越天階功法的傳奇功法,自然不再需要在尋常人階功法上著手。
因此他之前便做出決定,要挑的首先便是一門劍法。
但凡是修士與人拼鬥,少有肉搏者,往往都要以法寶之利與人相抗。而法寶之中,有刀、槍、劍、戟、鞭等威力巨大,與凡俗人所稱十八般兵器無有不同,只是所使招式更為玄妙,且以真元釋放而出,威力要勝過不知多少倍去!
徐子青曾見過那許多修士中,就有刁子墨善用鞭,張天泰善用刀,但多半還是用劍者更多。比如那還未凝練劍罡但已有劍氣的徐紫楓,一手烈火劍法的宿忻,以及如今劍道有成、甚至領悟了劍意的雲師兄。
思來想去,他屬性為木,其餘諸多兵器怕是有些暴烈了,與他並不相合。唯有劍法最為多變,倒是沒什麼妨礙。而且他已然隨師兄練過多日的劍術,雖說以他的性情難以成為劍修,可若是只為學幾門能傍身的劍法,卻定是能成的。
於是徐子青走過諸多放置了淬煉真元之法的書架後,他總算是瞧見了放著刀法的書架,而後又是鞭法、槍法……直到盡頭處,才是劍法。
而這些劍法的數量,幾乎是他之前所見到的其他兵器相關功法的總和,不僅有冊子記載,還有更多玉簡燒錄的。
因著這藏書室裡神識完全不能滲入書架之中,徐子青經由這許久才尋到各種劍法劍譜所在,自然是迫不及待地走過去,開始快速翻看。
人皆下品的劍法很多,不過劍法與功法不同,除非要與功法配合之類,不然也並非一定要與靈根屬性相合才能習練。有許多劍法只有劍招,而修士體內真元的屬性則決定其劍招顯化。
故而及時很多弟子修習的是同一種劍法,但最終領悟出來的實際招數,卻往往大不相同。
當然,弟子們在挑選之時也要精心些,若是選錯了,譬如劍招柔和,偏偏是個火屬的修士選了,那攻擊力定然不會太強,反而有所削弱。可若是水屬修士學了,則又有另一番景象。
不過這也不是絕對,假使一個弟子選錯了,他卻有信心將劍招練到極處——那柔到極處自然生強硬,強硬到極處,也有有一絲柔情。說不定會有別種造化。只是為謀仙途長遠,但凡是招式與自個不合時還是立即更換法訣為妙,不然旁人選對了修行一個月能達到的成就,選錯之人卻恐怕要三年甚至更久,卻是大大地不划算了。
徐子青心裡有諸多想法,在選擇之時,自也會倍加小心。
風、雨、雷、電、霧、雲、霞、雪、霜、冰、露、虹……凡名稱包含此類的,多半都是與自然之物相合的劍法,往往也是能與自身屬性相配合而增大劍招威力之法。而如今他所站的書架上,擺放的便盡皆是此類劍法。
徐子青屬性為木,木有生髮之意,為雨所潤澤。
他之首選,便是與“雨”相關。
慢慢查探了一會,他就要去拿那本《飄雨劍譜》。
然而卻有人與他同時伸出手來。
眼見兩人的手就要碰上,徐子青立時收手,而那人卻直接撫上了那本劍譜。
之後便聽到一句:“這本劍譜我要了。”
原來他方才太過入神,不曾察覺有人到了近前。徐子青便抬起頭,看向站在自己右側之人。
那是個瘦長的男子,一身藍色長衫,周身溢出的氣息比他略強一分,含水之意。此人未必進階築基中期,卻必定比徐子青這剛進入築基初期的要積累深厚。
只是,從他的態度來看,似乎並不友善。
瘦長男子上下打量徐子青一眼,眉眼間帶著一絲倨傲:“你是哪個峰頭的?”
徐子青暗暗皺眉,但到底是同門之人,他並不欲與人交惡,便答道:“我是小竹峰的弟子。”
瘦長男子嗤笑一聲:“原來是小峰頭的,怪道如此不守規矩!”
規矩?徐子青很是不解,卻也不想在此處碰釘子,就微微笑了笑:“既然師兄有意此本劍法,便予師兄罷,我往前面再看看就是。”
他說完,抬步就要離去。
可下一刻,一隻手攔在了他的面前。
徐子青面色仍是平和,心中則有些不悅:“師兄這是何意?”
瘦長男子冷笑道:“既然是同門師弟,幫我這師兄一個小忙,想必師弟不會推脫罷?”
徐子青一怔:“什麼忙?”
那瘦長男子長臂一掃,把架上十多本劍法全都卷了過來,堆成厚厚一摞:“師兄我在這裡晃蕩許久也不曾尋到心儀的功法,想著乾脆多帶些回去慢慢試著。不過方才著實耗費了不少神識,就請師弟幫我將這些燒錄下來如何?”
徐子青面上的笑意,終於變得淡薄了下來。
方才這男子分明不曾翻閱那些功法,現下卻要他將全數燒錄,顯然就是尋釁找茬。只是他從未得罪於他,不過是與他看中了同一本法訣罷了,亦是很快相讓,卻怎麼讓他不依不饒起來?
這個瘦長男子的做派,使得徐子青不由想起多年前的田家嫡子來。
那時他僅僅是個雜役,田亮為討徐紫棠歡心,也是想拿他出氣,就要磋磨於他。當時田亮的神情,與這男子何其相似!
儘管不至於遷怒此人,但徐子青對這男子的印象,卻是霎時變得極為不好了。
他面色平和,語氣也很平和,只是言語上並無相讓之意:“我還有要事在身,恐怕無暇幫助師兄,還請師兄見諒。”
他此言一出,那男子的臉色頓時變得極為難看:“你敢拒絕我?”
徐子青微微一笑:“還請師兄借過。”
瘦長男子面色漸漸泛起了一層酡紅,眼中也染上了強烈的怒氣。他伸出手指,在徐子青身前點了點,深深地呼吸:“很好,你很好。”
徐子青淡笑,並不躲閃,也不畏懼。
瘦長男子手指握了握,到底沒有做什麼,只是看著徐子青,怒火越發高漲。
徐子青則不願再與他僵持,只是稍旁邊走了兩步,就自瘦長男子身側穿過了。
瘦長男子沒有再追過來找事,徐子青就也不去管他,只在前方的書架上再度尋找合適的劍法。
可就在他緩慢搜尋時,有一人偷偷在旁說道:“哎,你膽子可真夠大的!”
徐子青一頓,轉過頭,這回見到的,是個看著挺機靈的青年,圓臉大眼,笑起來很喜人。一見之下,他對這青年印象已然好了三分,就笑問:“為何如此說?”
機靈青年一愣:“你不認得剛才那個?”
徐子青搖了搖頭:“我剛入門不久,並不認得。”
機靈青年歎道:“那就難怪了,若是你真曉得他是誰,恐怕也就不敢那般頂撞於他了。”
徐子青皺眉,隨即鬆開。
他從前不曾對這種人低頭,之後自然也不會,勿論那男子是何種身份,都是如此。只是並不必與這初見之人言明。
機靈青年顯然也是個熱心腸的,當下就叨叨念念:“那人叫李才,是中峰的人,而中峰的元嬰老祖,就是他的祖宗!”
這個李才說來資質並不如何,不過是個三靈根,但他偏偏是那老祖修仙前家中親人嫡脈剩下的唯一一人,加之好歹也有靈根,就被老祖帶入門來,收在了自己的峰頭裡,做的也是親傳弟子。
可李長不僅資質只作中等,悟性也不這樣,靠著老祖源源不斷的丹藥與法訣提供,許多年來勉強築基了,算是達到內門普通弟子的程度。
老祖對他很不滿意,便對他也越發嚴厲,時常訓斥,但他訓斥歸訓斥,又很是護短。因此這李長在中峰地位很高,他除了看老祖的臉色外,其他同門對他都要讓上三分。
左右他手裡最不值錢的就是人階功法燒錄玉簡,每逢被老祖訓斥,他就要來藏書樓燒錄一批玉簡回去。這時總也是他心情最差之時,若是哪個恰好被他撞上,就要被他拿來洩憤,很是倒楣。
既然是來尋人階功法的,修為都不會太高,李長也並非盲目惹禍,每每也會問問那倒楣之人的來歷,若只是小峰頭的……總是要受他一番折騰的。
這一回,顯然徐子青就是那個倒楣之人了。
機靈青年同情地看一眼徐子青,說道:“你如今拒絕了李長,他在藏書樓裡不能拿你如何,可若是出去了,他可有的是法子讓你難受!那老祖自然不會對你一個小輩出手,可老祖座下的弟子們,除了李長不頂用外,其餘的,都資質不凡……”
而徐子青在聽他說完後,原本鬆開的眉頭又皺緊了。
老祖嫡系的血脈、嗑丹藥嗑出來的修為、有卓越的師兄弟幫他出頭、性情品行極差……這些個關鍵點總結出來,他怎麼覺得那般耳熟?
第117章 四季劍法
徐子青馬上想起來,是胡光遠!
之前在小世界騰龍峰裡,就有那麼個無量宗的少宗主,也是找他的晦氣,尤其要他門中出眾弟子張弛與他挑戰……若不是那時他已然有些本事,恐怕輕則丹田再廢,重則命喪當場了。
想起胡光遠與無量宗,徐子青愈發心情不悅。
同為修仙之人,原本互不相干,他自個不思進取就罷了,偏生還要無事生非,如何能堅定道心?
自打到五陵仙門來,遇著的師妹師尊等人品性盡皆不錯,且能與好友真身相見,又見到仙門內處處皆有章法、資源無數,徐子青原本心情極好,可是現下他卻忽然明白,即便五陵仙門乃是二品宗門,仍舊也並非是一片淨土。
想到此處,徐子青眼神一凝。
有麻煩便有麻煩罷,他也算經歷不少,總算是明白了一個道理。
許多時候,他讓人一寸,人便要欺他三尺。從前他孤零零的一人也就罷了,如今既有師尊,又有師兄師妹,他若後退,怕是連他們也要顏面掃地。
而若是那人當真是惹不起的……他也一人承當了就是!
種種念頭在腦中一閃即過,徐子青面上則笑道:“多謝你告知於我。”
機靈青年也仔細打量了徐子青的神情,見他確無半點畏懼驚慌之色,也只以為他是初來乍到、不知那李才有何等氣焰。想了又想,還是歎口氣:“你、你日後若是出來,還是邀一位師長同行罷。”
他也是因這青衫少年溫和可親,方才來提點幾句,卻沒得那般大的力量相助於他。此時趁那李長還未發覺,他也不能久留了。
說完這幾句,機靈青年貓著腰,便從書架另一側溜掉了。
徐子青看一眼他的背影,暗暗記下他的面貌。
人之惡意他固然不會忘懷,而人之善意……他也總是記得的。
小小插曲過後,並沒有阻礙徐子青擇取功法的步伐。他將前事拋開,只一心挑選起來。不多時,他就尋到了一種《春雨劍法》。
這劍法,有些特殊。
《春雨劍法》,顧名思義,想來該是以春雨之態為根本,使劍招如春雨一般,綿綿密密。倒是與徐子青的性子相合。
只是他卻發覺,這本劍法並非如此簡單。
其扉頁言道:
春者,四季之首也,春雨潤澤,萬木生髮。
春雨劍法為四季劍法之首,是為人階下品功法;春秋碰頭機巧莫測,是為黃階中品功法;四季齊聚則變化萬端,是為玄階下品功法。
原來《春雨劍法》不過是一套玄階下品功法的四分之一罷了,單單如此已然讓徐子青心中有些觸動,不由得就對其餘三種劍法生出了興趣來。
因而他便往前頭書架走去,快快翻找,就又找到了《夏雷劍法》《秋風劍法》與《冬雪劍法》。待將它們拿到手裡,徐子青略思忖,就把春雨與夏雷兩部放置一處,而秋風與冬雪放置另一處。
刹那間,光華流轉,那書冊竟然合二為一,如今竟是形成了一部。
徐子青頗覺有趣,再一想,他乃是木屬之體,而木性隨四季而變,若是拿了這一套劍法,說不得還當真能合他來用。他又想起“春雨潤澤、萬木生髮”八字,越發覺得有緣,也便不再猶豫。
當下裡,徐子青拿出兩枚印有“黃”字的玉簡來。
幸而雲師兄相贈這十枚玉簡,不然他手裡不過兩枚人階玉簡,便無法將四季劍法盡皆燒錄了。
於是徐子青左手握住玉簡,右手攤開書冊,將神識迅速滲入其中。
神識之力非同凡響,它只入得書冊裡,就感知到一種綿綿無盡的靡靡之感,纏綿過後,又有轟鳴陣陣,振聾發聵,幾乎震盪神魂!他連忙鎮定下來,而後一掃而過,將其中口訣圖樣盡覽。之後神識再入玉簡,則那種纏綿與暴烈之意也都刻入了玉簡之中。
所有過程不過呼吸間便已完成,然而當徐子青神識退出時,仍是有些許不適之感,面色也微微發白。
燒錄功法本就並非輕鬆之事,尤其黃階功法所消耗神識遠在人階功法之上,即便它原本為兩部人階功法構成,也絕非是單純相加可比。
稍作休息後,徐子青又很快燒錄了《秋風》與《冬雪》結合的黃階功法,這時他神識已是耗費了大半,額角穴竅處也開始有些隱隱作痛。
難得來此一次,徐子青原本還想要去其餘幾個藏書室瞧瞧,不過到這時也是作罷了。左右他已然選到了不錯的劍法,倒不如回去先行習練。若是不妥,再來更換就是。現下瞧著一個想著另一個的,待得久了恐怕貪多,見諸多功法而難以捨棄,便要動搖心境了。
做了決定後,徐子青也不再多想,轉身往藏書室外而去。
路上他也往兩邊略略探看,卻並未看到李才,這讓他心裡有幾分不安,同時也生出警惕來。
出了藏書室,就是樓道口,徐子青踏步而上,就同來時一般,才走上了那樓梯,周圍又變作蒼茫星空一般。
不過這回他沒受到什麼為難,往下走了一段,又是乾坤扭轉,見到了藏書樓的第一層景致。
徐子青有禮地向守樓人告辭,隨即走出樓去。
才抬起眼,就看到了前方不遠處站著幾個修士,都是面向年輕,而頭前的那個,恰恰正是他沒在藏書室內看到的李才。
他們周身氣息湧動,當看到徐子青時,也現出幾分不懷好意之色。
並不對那些人施與什麼注意,徐子青只當沒見到,就往另一方走去。
他如今可沒工夫與他們牽扯,心下則是想著,雲師兄已然去得頗久了,他兩個一同來的,他該是在此處等著師兄,還是回去小戮峰?一時間有些猶疑,不知該如何決定才好。勿論如何,他也是不願讓師兄走空的……
徐子青的態度,顯然將那幾人激怒了。
李才分明見到徐子青發現了他們,卻不僅不打招呼,反而視若無睹,就使他的臉色霎時變得鐵青:“喂!給我停下來!”
徐子青正自思忖,並未留意。
李才咬著牙,身形一晃,便已然出現在徐子青前方,從齒縫裡逼出幾個字來:“這位師弟,我要你留步,你沒聽到麼!”
徐子青這才恍然似的抬起頭:“師兄是?”
李才眼中閃過一絲猙獰,他看一眼藏書樓,深吸口氣:“師兄我與師弟一見如故,不過卻不知師弟姓甚名誰,不知師弟可否告知?”
徐子青微微一笑:“請恕在下愚鈍,不知何時與師兄見過……”
李才的指甲掐進肉裡,勉強笑道:“師弟說笑了,方才於人階下品功法的藏書室裡,我分明與師弟相談甚歡。”
徐子青故作思考,半晌才遲疑道:“雖仍是不甚記得,不過師兄如此盛情……”他有些抱歉地笑了笑,“在下徐子青,敢問師兄尊姓大名?”
到底今生也不過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他拋去了從前的諸般思量後,心性也算是多了些許意氣。早先在小世界被多方算計就算了,如今到了大世界拜了師門還要遇上這類跋扈的,一時興起,就生出了促狹的心思。既然原本對方就不會善罷甘休,從別處出出氣也是無妨。
故而他佯作不識,且因大庭廣眾下也不能大動干戈,便生生地讓李才憋了一肚子的火氣。
李才眼神越發晦暗:“很好,徐師弟。”他一字一字地說道,“我乃極樂峰李才,還望師弟不要忘記了。”說到這裡,語氣也越發陰狠,“待到宗門大比時,但願能與師弟相遇,互相切磋,以報師弟厚誼!”
徐子青點了點頭,面色平和:“若是能與師兄切磋,那真是再好不過。”
不能善了……在大比上了斷恩怨,也很是不錯。
他掃過李才身後幾人,各個修為都是他不能看破的,可這又如何?他們修為之今日,不過是他修為之來日,就算做出惡相,也不必畏懼。
李才見徐子青油鹽不進,且那語氣中似是全不把他看在眼裡,心中之怒,幾欲從胸腔裡脫出。
他似乎不想再等到大比時了,若是在此地動手,只要不出人命,大不了……就讓老祖訓斥一頓就是。
就在李才胸中惡意就要溢出之時,冰冷的殺意迅速席捲而來,霎時將他諸多念頭全部凍結。
他慌忙抬頭,就見到一個挺拔人影破空而來,白衣墨發,殺氣淩人。
之後,他就聽到面前的青衫少年清潤的嗓音:“雲師兄!”
絕強的威壓降臨,這般恐怖的壓力,除了老祖之外,李才只在他們極樂峰的絕世天才、他們的二師兄身上感知過。
可那位二師兄,在多年前就是宗門核心弟子了!
隨即,李才好似看到了什麼,瞳孔驀地一縮。
金色龍紋!那白衣人肩頭竟然有金色龍紋!
在五陵仙門裡,只有核心弟子才擁有這樣的龍紋。
它意味著,擁有它的人能得到無比優厚的待遇,是宗門期盼飛天成龍、極力培養的一代英傑!
而與李才此時的震驚不同,徐子青在察覺到雲冽到來時,心情已然是好了許多,臉上也掛上了溫和而喜悅的笑意。
他心裡只想道,果真是該等的,師兄做完了事,不就回來尋他了麼。
第118章 身份的變化
雲冽靜靜站在不遠之處,周身都釋放出難以忽視的氣息,他並未正眼看過李才,冰冷的視線頓在那青衫少年的身上。
徐子青現下眼裡只余師兄一人,便也再不看那李才,快步走過去,笑著喚道:“雲師兄,你回來啦。”
雲冽微微點頭:“走罷。”
徐子青又問道:“師兄不去藏書樓擇取功法麼?”
雲冽道:“不必。”
徐子青便明白過來,雲師兄此回邀他來此,並非是自個有什麼事做,而是為他著想,給他帶路。想到此處,他目光不由一暖,方才因前事而引起的不悅之感盡皆散了去。他思忖道:仙途之上,再多艱難也不過是磨練罷了,能得以與雲師兄相遇,已然是他平生最幸運之事!
他們師兄弟兩個連袂走了,留著後方被忽略的李才暗恨不已。
李才看著那一青一白兩人背影,狠聲道:“那個穿白衣的,是誰?”
跟在他身邊的幾個弟子走過來,其中修為較高的一人臉上仍帶著駭色,有幾分慌亂地說道:“那是新晉的金丹真人,小戮峰雲冽!他之前才登上天龍榜,不想現下已然是核心弟子了,不知那個徐子青,跟他到底是什麼關係……”
其餘幾人神色也很是不安。
他們不過是極樂峰的記名弟子,修為雖是比李才高些,可到底不如那些親傳弟子地位高,故而時常巴結李才,望他能在極樂老祖跟前說幾句好話。
今日他們是聽說有人讓李才發怒,故而前來給他撐場、做一個威懾的,不想不僅沒能威懾到人,反而像是惹了大大的麻煩。
一時之間,心境都大為動盪。
李才皺眉:“便是核心弟子又如何,難不成還能勝過二師兄不成!莫忘了,二師兄可是金丹中期!”他之前確是被震住了,可到底也是跋扈慣了,被那對師兄弟如此慢待,怒火又占了上風。
於他心裡,同代弟子之間再沒哪個比他二師兄更加厲害的了,那個什麼雲冽果然在天龍榜上,但二師兄可是更早以前就上去了,有什麼可怕的?
那幾個記名弟子聽得“二師兄”三字,算是略略安心。
李才越發怒意高漲:“我回去就同二師兄說去,待到宗門大比那日,定要讓他們好看!至於徐子青……就交給我了!”
修為最高的那個看李才如此神色,也不再多說,只是他心中仍在發顫。
雲冽沉寂十多年,當初的聲勢許多弟子即便耳聞,到底不過退避幾分,未必真正生出恐懼。可他卻曾親眼見那人披血而歸,才是終生都不能忘懷!如今雲冽一朝突破,誠然修為也不過金丹初期,可他卻立時攀上天龍榜,直沖第五名啊……
·
徐子青與雲冽一同歸去,因見師兄來接很是歡喜,並不多思,便如以往在小世界時一般,把之前所遇諸事都說給了雲冽知道。
他想著:凡事總是互相隱瞞方容易生出誤會,之前十年間我不曾對師兄藏掖什麼,日後自然也是不會。我如今在仙門裡根基尚淺,但遇著什麼事了,還是與師兄一同商量了再做才好,也以免連累小竹峰師門。
雲冽並不言語,待徐子青說完,才道:“勿須理會。”
徐子青放下心來,忽而想起什麼:“雲師兄,那極樂峰……”
雲冽皺眉。
他從來素無表情,卻在此時皺眉了,即便極為輕微,仍是被徐子青看得清清楚楚。這讓他不由得有些好奇了:“雲師兄對那極樂峰很熟悉麼?”
雲冽眉頭並沒有皺太久,就說道:“極樂峰中人不可交。”
徐子青聽得此言,想道:雲師兄從來不曾這般武斷,既出此言,想必那極樂峰中人有極不妥當之處。
他自然也就謹慎記下,點頭道:“我曉得了,雲師兄放心。”
雲冽頷首,兩人便即前行。
正事說完,徐子青又瞧見了雲冽肩頭出現的金色龍紋,笑問道:“雲師兄去見了一趟宗主,怎地多了這個回來?”
那龍紋上龍頭栩栩如生,一打眼看去,竟覺得像是要從那上頭沖出一般,讓人望之而生出敬畏來。
徐子青以為,以雲師兄的性情,必然不會無故紋上這個,如今既然有了……卻不知是什麼用處。
雲冽垂目,說道:“核心龍紋。”
徐子青一怔:“難不成……雲師兄如今是核心弟子了?”
雲冽道:“是。”
徐子青隨即笑開來:“難怪了,我理應要向師兄道賀的。”
雲冽略點頭,將此番被宗主叫去之事說了。
這一回宗主傳喚,是為天龍榜排名之事。
之前雲冽因自天龍榜前經過,便使此榜排名劇變,竟霎時成了五陵仙門中萬年來佔據天龍榜前五的唯一一人。
雖說同代弟子中尚有三人在榜,然而排名都在三十以外,並不同雲冽一般,才晉金丹便是一飛沖天!
此事為宗主得知,自然很是看重。故而雲冽去後,便霎時得了核心弟子的身份,且排位也居於眾多核心弟子之首。
而這核心龍紋不止是身份的象徵,更有一個絕好的作用。
只要有龍紋者,再不受月例所限,但有所需,只要核實確有此事,除卻那些極度罕見的天材地寶外,其餘資源皆可以最大許可權調動。
徐子青聽完,又有些咋舌。
他來到這裡不過數日,已然見識到五陵仙門許多大手筆,真真是大開眼界了!
不過他旋即又為雲冽歡喜,修為越是上升,資源所需便也越發多了,若能有宗門提供,豈不是省了許多時間?
雲冽卻並無動容,他淡淡掃過那眼帶喜悅的青衫少年,說道:“修行不可貪戀安逸,切身所需之物,當自謀為最佳。”
徐子青一震,旋即收斂笑意,正色道:“雲師兄所言,我記著了。”
是了,宗門所提供的資源的確是大大的便利,不過也只能取些耗費工夫卻又易於得到之物,免去浪費時光的苦惱罷了。而真正修行到了後頭,所需之物與自身息息相關,卻不能事事倚靠宗門了。
否則貪於安逸、失了進取,終究也不得長久。
師兄弟兩個說了這些,已然能見小戮峰峰頭,他們便降下身形,落在了之前離去之處,即徐子青洞府之前。
這裡與方才並無多少不同,只是有個身材瘦削的小小少年手持一段細木,正一絲不苟地揮動不停。
樹梢上黑羽金翎的雄鷹仰面躺著,呼吸吞吐間如長鯨吸水,將天地靈氣化作靈氣長龍,盡皆入它腹中。
它一雙鷹目半開半闔,像是有些慵懶,看得徐子青好笑不已,不由開口喚道:“重華。”
聽得這道嗓音,那雄鷹霎時睜開眼,拍拍翅膀飛了下來。
徐子青立時張開手臂,將它接住,任它蹭了蹭側臉,才笑道:“怎能修行這般懈怠?”
重華低低地嗥叫,像是討饒似的。
徐子青便搖搖頭,笑歎:“下回不允了。”
重華立時連連點頭,討好不已。
這時候,那練劍的小少年嚴霜也是停了下來,面向雲冽,規規矩矩地行禮:“見過主人。”又道,“見過徐仙長。”
徐子青沖他溫和笑笑,而重華也頓時發覺了雲冽,驚得渾身翎羽都要炸起來,趕緊撲棱棱飛回樹上,鷹目一閉,立刻修行起來。
雲冽對徐子青說道:“重華為你妖寵,來日為你臂助,不可溺愛。”
徐子青則是失笑,又點了點頭:“它自破殼便與我在一處,同生共死,我難免不舍苛責。不過既然有雲師兄督促于我,它自當也要與我共勉才是。”
重華聽得兩人對話,吞吐靈氣越發快了些。
雲冽也不深究此事,提醒一句便已作罷。
徐子青笑了笑,換了個話題:“雲師兄,嚴霜平日裡便很勤勞,我方才看他習練劍術,很是刻苦,只是劍勢之上,似乎有些不妥。”
嚴霜醉心劍道,哪怕不被允許登上峰頂,卻在閒暇時練劍不綴……想來拜認雲冽為主,也有想要得到些許指點的緣故。
徐子青想著,他從前在小竹峰寒竹林裡長居,恐怕就是要偷看師兄練劍,而師兄並未驅逐,想也是認同了這一份求劍之心。現下師兄收他為僕,他心願已成,卻並不再行偷看之事,反而用心勞作,就讓徐子青對他越發多了些好感,亦願為他探一探師兄的想法。
雲冽聞言,說道:“他做事想必用心。”
徐子青曉得師兄已然明瞭他言下之意,便笑道:“是。”
雲冽略點頭:“你可教他導正劍勢。”
徐子青眼中笑意更深:“是,雲師兄。”
雲冽便不多言,只留下一句“卯初練劍,不可忘卻”後,便騰空而起。
嚴霜恭送雲冽離去後,看向徐子青,俯身跪下,行了個大禮:“多謝徐仙長成全,如此恩德,嚴霜沒齒難忘。”
徐子青搖搖頭:“不必謝我,且先與我做完今日之事,我再為你導正劍勢。”
嚴霜眼裡閃過一絲狂熱,快聲道:“是!”
·
晚間,徐子青盤膝坐在洞府之中,神色有些凝重,更多則是複雜。
這幾日他初初安頓,並無空閒,加之重華精氣未複,不曾翻看那一枚詳述獸類相關諸事的玉簡,現下終於來看,卻發覺事情不能如他所想那般輕易。
自上古以來,天地間便有萬眾生靈,以人與禽獸最多。
二者皆是與天爭命,修士修行劃分境界,禽獸修行劃分品階。
禽獸者,又有妖獸與靈獸之分。
人與禽獸修行之道並不相同,人受天地寵愛,悟性極佳,卻有靈根限制;禽獸無靈根,雖修行無礙,卻悟性極差,被自然法則約束。
然而人修行萬年,修為可臻化境,禽獸修行萬年,甚至連靈智也不能齊全。
因此古往今來,便有許多禽獸想要做人,以便道途順暢。
千萬年衍化下來,世上除了修士與妖獸之外,竟有多了一種妖修。
妖修,禽獸化人後修人之道者也。
那霜岩鳥化身的嚴霜,如今其實也已然脫離了妖獸之屬,是一個妖修了。
而徐子青之所以神色凝重,就是為了這化人之法。
玉簡中所載:禽獸若要化人,方法有三。
第119章 習劍
其一需得修士相助,是為點化。
但凡是修士比禽獸之類修為高出兩個境界的,便可使禽獸服下化形丹,隨後施與點化之術,使其化為人形。
其二需得天雷相助,是為渡劫蛻變。
當禽獸之類有六階修為時,可借助天雷淬體,褪去毛鱗羽角,化為人身。
其三則是當禽獸修到十二階時,可自然變為人形。
以上三種化形之法,第三種中禽獸本體仍然為獸,所謂化人並非當真化人,而不過是變化之術罷了,並不算在妖修之類,此處且不論它。而前兩者確為禽獸化為妖修之法,且獸化為人實為逆天之舉,自是有得有失。
若是被修士點化,便是欠了那修士一份恩情,需得還了恩惠,否則便化為人身,也要步步劫數。故而但凡是被點化的獸類,往往就要認那修士為主,供他驅使,以償還恩情。那嚴霜便是如此。
獸類因點化成人,並未有多少苦楚,成就人身後便生出靈根,再不能吸收日月精華。其人身時天賦神通亦不可用,唯有生死關頭能化作獸身,使出神通救命,然而事後也將要虛弱數日,方能復原。其壽數長短也是與人相同。
若是受天雷淬體而成人之禽獸,肌肉經絡血脈均是因天雷而生變,轉化之時備受痛苦,一個不慎,就有殞命之憂。不過一旦成功化人,不止人身時便可使用小神通,更能在獸身與人身之間自行變換,比起受點化者,卻要自由快活得多。
只是即便如此,此類妖修也已然長出靈根,不得吸取天地精華,自然獸身時也是無法修行的。其修行築基後與受點化者同,體內皆再不是妖元,而是與仙修一樣的真元。
以上種種損失不提,勿論以點化或是蛻變,禽獸化人後滿身修為盡皆化為烏有,需得從頭練起。可見萬事自有因果,捷徑雖有,其路上卻荊棘更多,總是要冒上些險難,方能有一番成就。
也因有這般多的緣由,才使許多想要成人的禽獸之類望而卻步,也使得妖修之數並不如妖獸靈獸之多。
是以徐子青也十分苦惱,不知該怎樣為好。
雖說重華是他妖寵,他實則是將它當做家人、後輩寵愛,即便心中極希望重華化為人形,卻無論如何也不能輕易為它做了決定。
而且玉簡中更有所言,潛力愈加的禽獸之類,要煉化橫骨愈難,自然化為人身也愈難。重華身具大鵬血脈,儘管只有一絲,血脈也要比尋常禽獸強橫許多。
他當然能將重華點化,可是點化之後……重華所具的大鵬血脈,豈非就全然浪費了?若是讓重華自行選擇……重華年歲尚小,經歷世事更淺,此事卻事關重大,又怎能任它如此輕率!
歎了口氣,徐子青神識掃過最後,那乃是一門點化之法。
他如今算是明瞭為何師尊那般告誡於他,想必也是看穿了重華特殊之處,要讓他謹慎行事。
思忖半晌也不能決定,徐子青終是搖了搖頭。
也罷,還是待重華長大些再說罷,現下他先將這一門點化之法學了,日後重華勿論有了何種抉擇,他也能為它達成。
於是徐子青便以神識速速掃過那門功法,將法訣刻入識海之中。
隨即他閉上雙目,就慢慢體悟起來……
·
峰頂,例行揮劍三萬次後,徐子青略略拭去額頭汗水,停了下來。
雲冽正在一旁吸收天地靈氣,身後一柄無形巨劍忽隱忽現,聲勢驚人。
徐子青看了一眼,並不打擾,而是走遠幾步,端坐下來。
而後,他握住了那枚燒錄了《春雨》與《夏雷》兩部劍法的黃階玉簡,將神識送入其中,默默觀想起來。
因性情緣故,他此時首先要習練的便是《春雨劍法》。
故而他定下心神,闔目觀想,眼前就霎時呈現出一幅似真似幻的畫面來。
畫面裡,春雨如絲,綿綿不絕,細密不斷。
那無盡纏綿之意盈滿天地,飄飄忽忽,如泣如訴。這等奇妙之感,就讓人油然而生一種憂傷,一種綿密的細膩之情。
然而雨落之後,草木新生,大地回春,一片碧色映入眼簾,竟是如此生機勃勃,清新澄澈。
忽然間,有一道人影現身於草地之上,手持一柄細劍,扭身而舞!
那劍法正如春雨,柔和綿軟,像是並無劍之鋒銳,卻又絲絲縷縷,糾纏不斷……但下一刻,劍法陡然一變!
纏綿的春意忽而化作一種柔韌,旋即迸發出絕強的力量!
像是有一種堅韌之意不斷地向外延展,就仿佛遇上了什麼障礙、要極力突破這個障礙一般!
這種奮力向上、誓要掙脫束縛的決心,就好似初春時節,種子要破土而出、枯木要迸發新芽,是如此強悍,如此不容抵擋——
以極柔之力化作綿綿巨網,而柔到了更為極盡之處,便突然生出爆發之力。
這便是春雨劍法,如春雨一般柔和纏綿,但木因春雨潤澤生髮,又有著另一種與之相反的力量,掙脫桎梏,渴盼新生!
徐子青觀想劍法,將那一幕幕虛影盡皆刻入腦海。
他體會著其中的深意,體味著劍法的每一招每一式。當看得越多,他便催動《萬木種心大法》,竟然當真好似化作了一粒深藏在地底深處的草籽,享受了春雨的潤澤,又因潤澤迸發新生。
這樣的力量是生命之力,讓他無比憧憬,也深深共鳴。
在此時此地,徐子青仿佛終於領會到一絲木之道的力量,他忽然明白,若是要號令天下萬木,並非只是單單融合種子便可。
更多的,是需要體悟。
木之道,因天地萬物而有改變,若要當真明白此道,便也要化身為木,以自身為自然之物,去與自然之物溝通結合。
所謂《四季劍法》,所述便有一個道理。
木因春雨潤澤生髮,因夏雷淬煉出火,因秋風吹拂飄零,因冬雪覆蓋掩藏。
木隨四季生變,四季于萬木影響為最深……
故而這一套劍法,真可謂是為他量身打造!
良久,徐子青才緩緩從觀想境界中醒轉過來。
識海中映出的情景已然消散,他似怔非怔地坐了片刻,便站起身來。
而他此時手中所出現的,卻是那一柄鋼木劍了。
鋼木亦為木,以此為劍,當更易習練這一部劍法,助他體悟。
徐子青手腕微抖,一招“春雨綿綿”已然使了出去。
劍尖剛剛劃起,便是化作了無數劍影,隨後一陣淡淡纏綿之感融入劍身,霎時化為劍勢,使得周身好似有無窮細雨落下,密密不盡,猶如雨簾。
這一式劍招最是柔和,舞動時那一個青衫少年好似化作春風,與春雨相伴,親密無間。而後春雨微斜,如霧如煙,迷蒙人眼,使得那人也好似融在了雨中,不能看清身形,便是那淡淡虛影,也好似極快地散入了天地之間,再也難以尋覓蹤跡……
徐子青舞得興起,他頭回觸碰到如此精妙劍招,正是沉浸其中,如癡如醉。
他此時忘卻了一切,只記得劍很穩,而身形很輕。
有一道綿軟的感覺貫連著他的手臂與鋼木劍,使劍與手臂也好像融為一體,生出了一種無比奇妙的感覺。
不知過了多久,這一式劍招也不知被他舞動了多少回,終於在綿柔到了極處、將要生變的時候,突然滯礙了住。
也使徐子青霎時驚醒過來!
深深地呼吸過後,徐子青才發覺身子有些酸軟,不過精神卻很是饜足。
丹田裡《萬木種心大法》仍在不住運轉,真元飽足,竟似並未因他方才的沉醉而消耗,反而越發顯得充盈起來。
徐子青這時又覺察出來,他于舞劍之時,周身木氣四溢,使得這整個峰頂也生出一種淡淡的春意來——
不對。
徐子青忽然想道:小戮峰峰頂遍佈雲師兄劍意劍壓,又怎麼會滿是春意?雲師兄又在何處?
思及此,他立時四顧,卻見不遠處白衣男子穩穩端坐,而其周身氣機卻很是收斂,除卻他四周方圓半丈內殺念凜冽外,竟然沒有一絲氣息外泄。
徐子青看過去,正與雲冽四目相對。
他便有些赧然:“雲師兄……你看了許久麼?”
雲冽頷首:“自第一劍起,並無遺漏。”
徐子青一怔,面上微紅:“師兄可指點與我?”
雲冽說道:“我觀你劍法流暢、劍勢圓融,與春雨之意頗為相合,倒是不錯。”
徐子青有些歡喜,他雖覺這劍法與他很是相稱,但到底還是想要聽一聽師兄的意見,便問道:“我有心就習練這一套劍法,雲師兄以為如何?”
雲冽略思忖:“可行。”
徐子青便笑顏逐開:“既然如此,我便再練一遍,請師兄為我指正。”
雲冽亦是微微點頭,並不拒絕。
徐子青就振臂而動,隨劍而舞,
方才他已然領悟“春雨綿綿”內中真意,此回再來使出,也很快沉入這等境界之中,揮灑自如。
只是徐子青卻並不曉得,他初次觀想便能心神合一、有所體悟,此乃一個極大的機緣,體悟的時候越久,後來與這一套劍法就能越發契合,實在是不能受人打擾。之前他沉迷於新得的劍法之中,使得木氣外溢,便將雲冽驚動。而雲冽乃金丹真人,若氣機仍然釋放在外,殺意與劍意影響之下,便定會打斷這一份體悟,使他白白錯過這個機緣了。
故此雲冽將周身氣息盡皆控制了,才使得徐子青能那般安穩體悟,之後雲冽便一直注視於他,觀其練劍。
現下雲冽也如适才一般肅顏觀之,以尋其中破綻。
良久,徐子青停劍而立,仍是于柔極時脫身而出,不得繼續。
雲冽便出言指點,為他將方才那劍勢中偏差之處一一指出,使其改之,而使劍法之疏漏處漸漸補足,也使得那春雨之意越發綿密起來。
這一日之間,一個舞劍,一個指正,兩人於峰頂練劍不綴,雖是指正的要求嚴苛,舞劍的卻也很是嚴謹,竟然很是和諧默契。
直至傍晚時分,天邊再有金帛飛來,竟然又是宗主傳令了。
第九卷:招收弟子事
第120章 司刑掌事
“著司刑峰刑堂司刑掌事四十九席雲冽雲司刑往外門督辦甄選仙門弟子事宜,事能辦成,則記功德三千。”
金帛飄蕩於峰頭之上,隨風自燃,而有一道極為威嚴的聲線將宗主之令布下。金帛燃盡後,散發出點點金光,落在雲冽手中所持的一枚黑色權杖之上。
那權杖上充斥著一種極為肅穆的氣息,與雲冽周身彌漫的肅殺劍氣互相映襯,竟看著相得益彰,十分相稱。
徐子青見到,權杖上印著一條猙獰黑龍,龍首猙獰,龍口大張,內中正刻著一個“刑”字。而這“刑”字下方,則寫著一個數字,為“四十九”,便是如今雲冽在司刑峰的席位了。
說起司刑峰,丘訶真人在玉簡中可是相當細緻地講述過了的。
仙門中固然小峰頭、中峰、上峰分別為諸位修煉有成的優秀弟子居處,另外卻還有一座主峰為四座次峰所圍,合為“五陵”。
其中主峰為宗主所居之地,次峰裡有三座均是諸多長老隱居之所,唯獨司刑峰地位最是特殊,專司門內刑事。
司刑峰裡有一座刑堂,即為審判門內弟子觸犯門規者之地,有一位司刑堂主,九名司刑長老以及四十九位司刑掌事。
司刑堂主修為高深莫測,究竟到了何種境界,除卻宗主之外無人能知。司刑長老修為盡在元嬰期以上,而司刑掌事,則都要有金丹以上修為。
但凡是司刑之人,憑藉門規行事,尋常人不敢招惹。而他們能在眾多弟子中脫穎而出,修為也是極為強大。無數年下來,能躋身其中之人,往往都曾為或正為各代中核心弟子,才能力壓眾位強者。
雲冽之前為徐子青能順利入門,於多日前申請司刑掌事一職,他那時雖只有化元後期巔峰,但劍意所指之處,有數位掌事敗落他手,加之其殺念極盛,很是適合司刑之事,便成了那唯一的特例。
然而特例歸特例,即便他再如何越級斬殺金丹,可境界如此,能破格收入,還是瞧在他所習劍道的份上,若要得一個較高的席位,卻是不能。
故而雲冽也只是四十九席司刑掌事罷了。
既為司刑,便要履行在職之責,每逢升龍門開後第十日,也是宗門大開招收弟子之時。未免有行鬼蜮伎倆者在其中大動手腳,便要有人前往督查。
雲冽身為新晉司刑,也理應受命前往。
徐子青念頭閃過之後,便憶起了與他同來升龍門的諸位同道,不由問道:“雲師兄,那自小世界而來的弟子,可是也同屬這一回招收之列?”
雲冽略點頭:“你若擔憂,可與我同去。”
徐子青心中一喜,他入門之前並不知曉招收弟子之事如此繁瑣,而後曉得了,自是有些憂心,只是種種緣故之下,他卻不能插手。不料師兄體恤、允他同去,便可與他們再見一面,只是……他想了想,又問:“對師兄可有妨礙?”
雲冽道:“無礙。”
徐子青放下心來,面上也禁不住露出些歡喜神色來。
因心情浮動,已然不是練劍的絕好時機,雲冽便放徐子青離去。
而徐子青深知師兄于練劍之事上的規矩,自也不會多留,就離開峰頂,要去同往日裡那般把山體覆上綠意。
因他正要施術,嚴霜自是躬身在旁侍奉,捧來早已備下的種子。
徐子青見到嚴霜,忽而想起玉簡中所載諸事,不由輕歎一聲。
嚴霜被點化成人,一身修為化為烏有,正是要從頭再來,體內並無真元,才能使他不時化作禽獸之形。只是尚未築基前人形原本便很不穩定,他這般做法,對身子極是有害,再多做個幾次,點化之術逆轉回去,就要反噬,讓他變得獸不獸、人不人了。
徐子青心知嚴霜是以禽獸之態飛行更為快捷之故,方有如此做法,這原是其忠誠本分之心,只是禽獸修行本就不易,他卻並不能任嚴霜這般輕率為之。
於是他便說道:“重華素來活潑,卻總是拘在山裡,是我對它不住。日後你再去採辦種子,可與它同行,讓它飛了帶你。”略頓了頓,又道,“你心中極愛劍道,便更要好生照管自個,切勿再行那般危險之事了。”
嚴霜之前見徐子青歎息,還以為做了什麼不妥之事、惹得仙長煩憂,正自忐忑不安,而後聽聞徐子青那般說法,頓時猛然抬頭,眼中也帶上一絲感激:“多謝徐仙長體恤,只是此乃小奴分內之事,不敢如此輕忽。”
徐子青微微一笑:“你平日裡很能為我分擔,若是將身子弄垮了,我卻再難碰上這般合心之人。而且我近來要隨師兄辦事,重華一人在山中難免有些孤單,你正好替我陪伴於他,也算是盡忠了。”
嚴霜正色聽了,神情很是認真:“小奴領命,定不辜負徐仙長厚望。”
徐子青這才略略放心,抬手招來重華,又囑咐道:“嚴霜替我照管你,你可不能捉弄於他。他若是要出山做事,你也為我送他一程,可好?”
重華面上很是不舍,挨挨蹭蹭好一會兒,才低嗥幾聲,委屈應下。
徐子青目光柔和,為它撫了撫翎羽,就放它飛去。
今時不同往日,從前他居無定所,連累重華也要日日盤旋空中,不得修煉閒暇。但如今他已入小戮峰,重華也該好生修煉一番了……
·
第二日,正是傾隕大世界眾多門派招收弟子之時,五陵仙門也不例外。
徐子青走出洞府,往峰頂去尋師兄。
然而才到峰頂,打眼所見的景象卻讓他很是訝異。
原來以往雲冽總是一身素衣,然而今日卻很是不同。
只見他身著一件黑色錦衣,寬袍大袖,肩頭印有金色龍紋,腰間懸掛司刑黑龍權杖,一頭長髮齊中段束在身後。
他尋常時候便是殺意驚人,現下黑衣披身,越發顯得冷酷非常。
徐子青目不轉睛,正是倒抽一口涼氣。
如此正裝氣勢逼人,幾使人驚心動魄!
雲冽見徐子青到來,微微點頭:“走罷。”
徐子青定一定心神,溫和一笑:“是,雲師兄。”
雲冽轉身,抬手打出一道黑光。
那黑光卻是一隻黑鷲,振翅後翅膀寬有十丈,很是龐大。
雲冽騰空而起,盤膝坐于黑鷲之背,徐子青也隨之而上,就坐在師兄身後。
不過他這一坐卻才發覺腿下並無翎羽,而是打磨光滑的金屬之物,讓他不由得便吃了一驚,問道:“雲師兄,這是何物?”
雲冽手掌在黑鷲頸部按了一按,那黑鷲便掉轉了頭,往外頭飛去。
他則說道:“此乃機關傀儡獸。”
機關傀儡獸?
徐子青仔細回想,師尊所贈玉簡中不曾說過,他自然是不知道的。但僅是聽一聽這名兒,便也能猜到一些。
他再用手摸一摸傀儡黑鷲的脊樑,只覺得觸手冰涼,觀其飛行,又像是有一種冰冷與剽悍相結合的奇異意味。這就讓他生出了幾分興趣來。想道:待到什麼時候有空閒,也要去“多寶閣”裡尋摸些機關術來瞧瞧才好。
傀儡黑鷲比起尋常靈禽來飛得更快,只消在其口中喂入靈石,就能支撐好些時候了。且其並不知疲憊,也極為順從,相較起來,倒是更多修士喜愛它多過真正的靈禽了。
可惜尋常傀儡易得,可能這般栩栩如生、龐大的傀儡黑鷲卻很是罕見,雲冽也不過是以司刑掌事身份出行時方可乘坐,不然也將以司刑峰戒律論處。
傀儡黑鷲疾行之下,不多時就已然越過了無數峰頭,來到那內門與外門相接之處。前方乃是一片虛空,若非傀儡黑鷲在此處懸空停下,恐怕無人能知此乃出口之處。
雲冽取下腰間黑龍司刑權杖,劈手打出。
那權杖霎時沒入前方虛空之內,很快漾起道道漣漪,生出一團不斷盤旋的黑色漩渦來。黑鷲傀儡立時投身而去,很快消失在漸漸縮小的漩渦之中。
徐子青只覺眼前一黑,又是一亮,再抬眼時,見到的便是一座巍峨的殿堂。
若按照他從前的眼光,該是覺得威嚴無比的,然而因著在內門裡見識了許多更加雄偉建築,再看這一座殿堂,就覺得氣度略遜幾分。
殿堂上書寫三個大字,為“掌事堂”,正是外門長老、諸多管事行使權力之地,也為議事之處。其後方有院落和眾多高門大屋,想來就該是他們的居所。
傀儡黑鷲盤旋高空,強烈的威壓霎時傳遍整片山嶺,使得掌事堂中人亦有感應,不多時便有好些人影現身前方。
徐子青觀之,這些修士大多與他修為相仿,有幾個看不透的,卻也不曾給他威脅之感,想來頂多也不過就是築基後期罷了。
雲冽端坐黑鷲脊背,氣息冰冷,神色冷峻,可怖的劍壓即便只是溢出些許,仍是讓下方眾修士面色蒼白,冷汗涔涔。
那些個修士們看清黑鷲之後,紛紛俯身行禮,齊聲道:“見過司刑掌事!”
隨後他們便聽那氣勢驚人的黑衣男子開了口:“吾乃司刑峰四十九席雲冽,督查此回招收弟子之事。”又說,“掌事堂堂主何人?上來回話。”
外門中除卻諸多長老、管事等人手握權力之外,另設有一個管制之人,便稱之為“掌事堂堂主”,實為外門門主,有任免外門中人之權力。
不過即便是外門門主,地位待遇約莫也只與內門親傳弟子相同,若是遇上金丹真人或是很受內門寵愛的弟子,那也是要退避三舍、不敢掠其鋒芒的。
修士中就有個身形微胖的修士足踏飛劍,來到略矮于黑鷲之下處,欠身道:“掌事堂堂主賈陽平,見過雲司刑。”
雲冽垂目:“何時開門?”
賈陽平恭敬道:“當在辰正時分。”
雲冽略點頭:“已至卯末,可往悟心堂。”
賈陽平自然再應“是”,就回去招呼眾多長老、管事一同,紛紛使出各種法器,簇簇擁擁,朝另一頭飛去。
雲冽操持黑鷲,靜靜飛於左近之處,並不與眾多外門之人擁擠,倒是頗顯得有幾分“遺世獨立”之感。
徐子青方才見得師兄那般威勢,心中滋味很是難言。
但不及多想,一行人已然是來到了悟心堂前。
第121章 魔種
因今日招收弟子之故,悟心堂前很是空曠,唯獨有兩列武士昂然站立,顯得頗為威風。就在辰初之時,有一片濃厚陰影自空中疾飄而來,投在這悟心堂前,點點靈光湛然生輝,更有縷縷清氣襲來,越發現出些孤高脫俗的意味。
原來是有十數個位高權重的外門主事之人到來,紛紛收起法器,落在了地上。
如此奇異場面,那兩列武士竟像是全都不曾看見一半,目不斜視,絲毫不亂。
而高高盤旋的傀儡黑鷲卻並未下來,而是安靜懸浮,偶爾振翼,十分沉穩。
徐子青坐在黑鷲脊背,居高臨下而望,口中忽然“咦”了一聲,旋即問道:“雲師兄,那些就是外門的力士麼?”
雲冽應道:“是。”
徐子青越發好奇起來,不由得就多看了幾眼。
當初那玉簡中除卻內門中事外,將外門之事重要些的也都說了清楚,想來也是為使眾多內門弟子曉得內外門區別之故。這外門到底也同屬五陵仙門,亦是不可或缺之處。
這外門,實則是為處理武陵仙門雜務的地方,兼領考察外門弟子的職責。
然而最為重要的,乃是百工嶺。
百工嶺上之人俱是百工之人,衣工長于織就法衣,農工長于伺弄靈田,器工長于煉製諸多簡單法器之類,巧工長于弄巧具之物……種種做工下來,所得資源好的盡要送往內門,供那些一心修煉的弟子們受用。
外門弟子並非人人都能進入內門,有些費盡百般心思仍是資質不足者,入這百工嶺便是最為常見的去處了。
而往往內門弟子要挑選奴僕的,也在其中。
不得以成為內門弟子的,若是攀上一兩個內門中人給他做奴僕,也總比在外門消磨來得更好。除了那些刻苦不綴之人,也有許多求好取巧之輩先入百工嶺,再想方設法圖謀內門弟子。而仙途艱難,左右內門弟子也多少需得人打理事務,宗門倒是並不忌諱這種手段。只消那人足夠忠誠、又受得了考驗,也可與他這一個機會。
不過也有許多弟子不喜好鑽營諂媚之輩,故而百工之巧工與器工便合力煉製了一種僕從,就是“力士”了。
這種力士並無本身意識,最是順從,類於機關傀儡,十分精巧。其又分等級,分別為黃巾力士、銀甲力士、金甲力士,越是等級高的就壽命越長,也越是神力驚人。若說黃巾力士不過等同于一個先天武者的修為,那麼銀甲力士堪比築基,金甲力士更是接近金丹!
這等奇妙之物,製造之初便引起宗主注意,破格提拔那製造者的地位,將其拉拔到內門中去,歸屬於煉器峰下,只為內門有傑出貢獻的弟子煉製銀甲、金甲的力士。而留在外門的巧工與器工們,因材料與火候多重限制,宗門規定下,卻是只能煉製黃巾力士。
下方這悟心堂前的兩排武士頭纏黃巾,便也正是黃巾力士了。
那掌事堂堂主賈陽平也並非頭回主持招收弟子之事,自也曉得那些個前來督查的司刑並不會下來與他們一同,只是在上方護持罷了。
他之前盡過禮數,現下便要安排之後諸事,因著早先就已熟習,如今更加有條不紊,當即吩咐幾句後,就正身站在了悟心堂前。
賈陽平運起真元,袖口裡突然竄出一座銀橋,見風而漲,極快地化作了一道天橋,架起來遙遙延伸到遠方,霎時間就將仙門外頭與悟心堂前相連。
銀橋上並不寬敞,約莫只能容二人同時行走,可那銀橋卻又極高、極長,若是走在上頭,一個不慎,恐怕就要掉了下來。
而那銀橋下頭,不知何時也變作了茫茫海水,逼真之極。
徐子青微微詫異,便是以他如今的眼力,竟看著也像是真的海水,便問道:“雲師兄,那可是幻境?”
雲冽略點頭:“問心銀橋,其上刻有陣法,金丹期以下之人不能看破。人上橋則修為禁錮,只留肉體凡胎。”
徐子青有些明白了,既言“問心”,想必也有拷問內心之意,他想一想,若是自個上了銀橋,不能用真元護體,恐怕也是要有幾分戒懼的。這的確不失為一種極佳的考驗之法。
辰正到時,銀橋上光芒流轉,下方海水也掀起層層海浪,顯得格外洶湧澎湃。
五陵仙門外門大開,不多時,就見到了人影。
只見那橋頭突然出現了許多男女,都是紛紛往橋上擁擠而來。
很快有幾個步伐快的匆匆上橋,然而他們後頭之人不甘示弱,也是奮勇爭先,你推我攮,互不相讓,恨不能要搶到最前頭才好!
可如此狹窄的橋面之上,哪裡禁得住這般肆意而為?很快後頭的就擠住了前面的,一同有五六人都腳下不穩,生生掉到了橋下去!
那海水看著如此兇悍,一個浪花就把人卷走了,唬得後面連著數人都是生生住腳,但更後頭的瞧不見前方之物的又並未停下,結果彼此相撞,“呼啦啦”再掉了好些人下去!
這時總算是嚇住了後面的人,儘管橋頭人數不斷增加,可卻沒一人肯上橋了。都是紛紛駐足觀望,不敢輕舉妄動。
徐子青遠遠觀之,卻是不禁皺了皺眉頭,說道:“方才失了冷靜之心,現下又沒了進取之心,這真是……”
雲冽言語冷淡:“如此關卡都不得過,不可入我五陵仙門。”
徐子青輕歎一聲,卻並不反對。
的確如此,不過是橋下的海水有些聲勢,銀橋高些、險些罷了,餘下只消人走過橋去,就算過了第一關了。
如若這般容易的都不能通過,之後的考驗,又怎麼能成?五陵仙門好歹是個大型宗門,哪怕是個外門弟子,也總是要有些門檻的。
過得有半刻,才有人首先走出,踏上了銀橋。
此人身形頗為瘦小,膽子似乎也不甚大,不過卻一步一步走得極穩,那般小心謹慎的模樣,讓人看著也不由心生憐憫。
過了有半個多時辰,他方才走到銀橋中段。這一段路程儘管他走得懸乎了些,倒是不曾栽倒,眼看也離這悟心堂越來越近了。
這個瘦小少年快要走到,後頭那些觀望之人也都試探著前行。
此回眾人都較為仔細,也不如方才那般爭勝魯莽。
銀橋上漸漸排出了佇列,中間也有些小打小鬧,因著種種緣由還有許多來人都給落下橋去,好歹留在橋上的,卻是占了多數。
徐子青看到此處,眉頭略略鬆開。
忽然間,雲冽身上卻爆發出一道濃烈的殺氣。
徐子青心中一驚,登時看了過去。
只見雲冽抬起手指,輕輕一點,就有一縷劍氣自指尖激射而出!
這縷劍氣發出“嗞嗞”破空聲響,拖起了長長的白痕,正中銀橋上一人眉心。
那人登時被打出一個血洞,就此栽倒下去,旋即再有兩道劍氣過去,又有兩人被點破眉心,齊齊落入了橋下海水之中!
三道劍氣過後,引起了一陣慌亂。
那些個來拜師的雖早都有些準備,可誰又曉得會有出手殺人的?霎時都駭得不成。原先冷靜下來的諸多人中,便再有過半因慌張而互相踩踏,也都栽到了橋下了。餘下還有數十人勉強鎮定住,但也只得停在橋中,沒得膽敢再跨出一步的。
徐子青見狀,也是一愣。雲師兄為何會在此時殺人?
雲冽此時卻未與他說話,只是神色冰冷,神識外放,似是在那橋上眾人身上再度掃過。
橋上眾人被這威壓所迫,只覺得一道極冷寒意打從心底而起,像是將他們的五臟六腑盡皆看穿了一般。故而強些的還能堪堪站住,弱些的則四肢癱軟、跌倒在地了!
不過這道冷意來得快去得也快,約莫只有兩個呼吸間,就已然消散。
雲冽此時才道:“魔門的釘子,心懷鬼蜮,誅之無赦。”
徐子青便恍然:“是邪魔道中人?”
雲冽微微頷首。
徐子青一窒,旋即輕聲問:“雲師兄可能探知其來處?”
雲冽卻略搖頭:“將屍身交予宗門即可。”
徐子青明瞭,也不多話。
小世界中仙魔之間已是仇敵,而大世界中則要複雜許多。
修魔之人有正魔道與邪魔道之分,前者我行我素、瀟灑肆意,故而往往開宗立派者少、逍遙天下者多;後者居心不正,無法無天,少有約束,因而時常群聚而居,更與仙道中人一般,有宗門依附。只是那邪魔道的門派裡,卻要比仙道宗門要險惡得多。
如今仙道勢大,邪魔道者卻也弱不得許多,然而仙道予凡人庇護,邪魔道者以凡人為餌食、資源云云,二者對立,也是理所當然。
久而久之,仙魔也有多番衝突,邪魔道者手段陰桀,時常挑選魔種,送往各大宗門拜師求藝,安插暗樁。因此事曾使仙門中人有極大損失,因而自此之後,眾仙門挑選弟子時,也越發嚴格起來。
雲冽司刑之責中,督查諸多外門管事尚在其次,誅殺魔道釘子方為重中之重。
徐子青曾見邪魔道中血魔濫殺無辜、行那般邪惡詭譎之事,故而見到魔種被誅,也生不出幾分憐憫來。只想道,若是不慎讓這些魔種混入仙門來,恐怕對宗門也是大大有害……
這篩選弟子的頭道關卡,足足耗費有三日之久。三日裡雲冽毫無懈怠,只端坐黑鷲之背,時時探看,終是誅殺了二十八個魔種。魔門竟派這許多魔種前來,可見五陵仙門地位之高,引人垂涎。
三日過後,五陵仙門閉門。
銀橋收起,眾多過了頭關的外來修士也紛紛被賈陽平安排了去處。
之後又是五日忙碌,將眾修士依年齡、靈根、修為、悟性、心性等篩選過去,總共留下了二百八十八位修士。其中有望入內門者為十二人,被先行送到瞭望堂裡,與之前小世界中通過三種考驗的修士同住,均為准內門弟子。
至於餘下的二百七十六人,則已然是准外門弟子了。
然後所有外門弟子與准外門、准內門弟子齊聚迎仙堂,等待內門中有意收徒者挑選。這時便也是雲冽此回第二項重責。
第122章 既然如此,修的卻是什麼仙呢?
當日清晨,迎仙堂前已是陸陸續續聚集了許多人來。
外門中除卻百工嶺中之人外,其餘弟子並不需穿著同樣服侍,故而也都是各自打扮,也有光鮮亮麗、花團錦簇的,不過都很是齊整,未有絲毫失禮。
雲冽與徐子青一個著黑衣,一個穿青衫,此時兩人卻不同之前那般乘坐傀儡黑鷲,而是並肩立在一旁。掌事堂堂主與諸多管事、長老均是不在,只不知是去了哪裡、做了什麼。
徐子青視線在人群裡逡巡一番,便定在了一位神采飛揚的紅衣少年身上,正是多日不見的宿忻。他此時側頭與身旁卓涵雁說話,而後似是察覺到什麼,也是轉頭過來。
兩人目光對上,宿忻正是一怔,隨即便是歡喜之意。
徐子青看著他,也是微微一笑。他再看宿忻周圍,也見到刁子墨、羅吼、冉星劍等人,看來都已是准內門弟子。而當初一同跟來的幾個孩童卻沒見到,想是在心性或是悟性上有些差錯,不能得入。
宿忻見到了徐子青,自也很快告知了卓涵雁等人,於是徐子青難免也與他們對上視線,各自含笑頷首,就是打過了招呼。
徐子青見眾人安好,也是略略放心下來,旋即也不多看,定心跟在雲冽身側。
過不多時,空中就漸漸有靈禽飛來。
那靈禽上或立或坐,有許多衣袂翩然的修士乘風而來,很是飄逸瀟灑。他們周身威壓淩人,看著便有不弱的修為。
徐子青仰頭觀之,也頗發覺了一些深不可測的氣息,只是他日日與雲冽在一處,倒是很是清楚金丹真人能給人何等壓迫之感,如今見到,便覺得其中似乎並無金丹真人前來……可門規所定,非金丹真人不能收徒,那既非金丹真人,又是所為何來?
他正不解時,忽聽有一人在空中喚道:“誰是刁子墨?速上前來!”
那一道嗓音似遠似近,炸在眾人耳邊卻又有如雷鳴一般,很是震撼。
徐子青心中驚訝。
他倒不曾想到,內門中頭一個招呼的,竟然就是他的熟人!
刁子墨不敢遲疑,當時就上前一步:“晚輩刁子墨,見過前輩!”
那人“哈哈”大笑,聲音更響:“聽聞你有水粗火細的雙靈根,是個習雷法的苗子。現我驚雷峰要收你做一個記名弟子,你願是不願?”
刁子墨測過心性後,於外門等待招收弟子事已久,早已將眾多弟子等級弄得清清楚楚。原以為多半是要去內門中苦苦掙扎一段時日,不料現下便有師尊收他,自是歡喜無限,立即說道:“刁子墨多謝前輩賞識!”
他心中也很明白,如他這般小世界來的修士,若非有人提起,定不會有誰人注意。而這提起他之人,自然便是那見過一面的杜修真人了,不由得便在心裡生出了幾分感激來。
那人見刁子墨這般表現,也很滿意,而後伸手一抓,刁子墨就身不由己地騰空而上,也坐到了靈禽之上。
而後此人也不多留,靈禽雙翼一振,就往內門飛去。
眾所周知,驚雷峰乃是一座中峰,不止是峰主必然是元嬰以上的絕世強者,峰上恐怕金丹、化元期的高手都不在少數。即便只是被收作記名弟子,日後的前途也是無限。
眼見刁子墨這般好運,霎時使得眾多弟子欽羨不已,更有許多露出嫉妒神情,也紛紛整理衣衫,都蠢蠢欲動起來。
徐子青看向宿忻等人,見他們面上反而是三分羡慕七分喜意,眼中也是微微柔和。看來這些時日他們之間已是交情頗佳,如今刁子墨有了造化,對他們也有好處。他又轉念一想,那些小世界的同道心性都很不錯,便不是兄弟,也都明白他們應是“同氣連枝”的關係,且心中計較更勝他徐子青數倍,也無需太過擔憂。
不過念及散修盟照拂之情與宿忻同他的交情,徐子青想了一想,卻是仍是傳音過去:“莫去極樂峰。”
且說宿忻等人正在考量刁子墨拜入中峰之事,卻突然聽到這一道神識傳音,不禁齊齊怔了一怔。
待聽出這傳音乃是徐子青所有,這幾人彼此對視,見對方面上神色,也都明白幾分。之後宿忻看向徐子青,也是點頭,以示明瞭。
徐子青做了提點,也是放心下來。
正此時,他識海裡卻也有傳音而來:“莫再放出神識。”
徐子青一怔,訝異地看向雲冽,他自是聽出,這乃是師兄傳音。
雲冽神色不動,聲音直在徐子青腦中響起:“你修為尚淺,神識可被阻截。”
徐子青瞳孔驀然一縮,隨即放鬆下來:“是,雲師兄。”
他方才的確是沒想太多,但凡是化元期以上修為的修士,稍稍感知他的神識,就能輕易阻截。之前他與宿忻傳音的那一句言語,要給旁人截去,實實就是打了極樂峰的臉面,也必會給他帶來麻煩……只是宿忻等人要拜入內門,而極樂峰顯然極為不妥,他若不提醒一句,實在不能心安。
好在剛剛他傳音所經之處不過是些修為外門弟子,修為並不及他,只要待之後那些修為高的現身之後,他再不做了就是。
那刁子墨被人帶走之後,空中還有許多靈禽,也都各自盤旋,似在挑選。
然而卻再未有人被收入某個峰頭做弟子之類,反而是有些被看中做了奴僕的,也給帶入了內門裡去。
徐子青察覺到,那些准外門弟子並無幾個被挑了走,倒是外門弟子被挑得多些,而餘下雙十多的准內門弟子,也乏人問津。
又過了會,天上的靈禽卻俯身而下,往邊上少人之處落去。
靈禽的背上,則跳下幾個通體靈光的修士來。同時,又有不少外門弟子就像是怕沾惹到什麼似的,快步離去。
雲冽周身的寒意,在此時更冷肅了數分。
徐子青一凜,是皺起了眉頭。
原來,就在他前方約莫幾丈遠處,正有一位衣飾妍麗的美貌女子,正巧笑倩兮地偎入一個看著極為高壯的男修懷裡。
那男修一手摟了女子的腰,一手卻自下方探入女子衣襟挑弄,面上的笑意看著頗有幾分難言的意味。而女子側頭,眼角眉梢都帶有一縷春情。
這場面……讓徐子青有些作嘔。
仙門宗派,怎麼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如此、如此淫邪之事?
深吸一口氣後,徐子青看向雲冽,低聲開口:“雲師兄……”
才出口,他又頓了住,不知該如何繼續了。
難不成他要師兄出手阻止麼?可此時看來,那兩人分明是你情我願,哪裡輪得到他來管這個閒事?
雲冽像是察覺了徐子青的情緒,冷淡應聲:“宗門有雙修之道。”
徐子青有些噎住,雖說有雙修之道,也勿須在眾人面前這般……而且那女子分明是初初與男修見面,就如此獻媚,而男修則全無尊重,哪裡像是雙修道侶了?
雲冽斂目:“奴顏媚骨以尋捷徑者,大道難成,不必理會。”
徐子青歎了口氣,又暗暗搖頭。
然而卻不是只有那一個女子如此,不知何時,這堂前居然有好些美貌女修簇擁著那些個內門弟子,而內門的弟子們竟也是來者不拒,摸這個一把,摟那個一下,偏偏還做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樣……好在還不至於公然宣淫,但就如此作態,也著實礙眼了。
眼看這情形如此荒謬,徐子青眉頭也是越皺越緊,難以忍受。
他一撇頭,就要錯過去,可眼光不經意間,卻見到了個身量嬌小的少年也被人拉進了懷裡,登時是瞠目結舌,真真難以置信。
這、這是……
那少年生得唇紅齒白,臉上帶著媚笑,生生將那副好容貌折損了七分。他穿了一身淡紫的衣衫,看著輕盈,也越發顯得有些魅意。
而摟著他的亦是男修,一隻手擱在他唇上慢慢磨蹭,神色很是曖昧。
徐子青便是再如何遲鈍,也明白了這是怎麼一回事了。
驚訝之中,他也回想起了當初承璜國東黎熙與焦塗之事,只是那時好歹能看出那兩人之間的情誼,現下卻只有赤裸裸的肉欲罷了。
可徐子青卻不能理解,既然已然身在二品仙門,即便是資質不佳、身處外門之中,卻也可以暗自努力,最不濟在百工嶺中,也能有一份出路……為何卻要這般作踐自己?
大道難尋,仙途多難,修士修仙,或是為追尋至真的道理,或是想要逍遙長生,總歸也是為了自個的暢快。而如今這些攀附的修士以色事人,哪裡還有修仙之士的堅毅執著、脫俗自在?與凡俗界的青樓楚館,也是差不離了!
徐子青再看那些個“尋歡作樂”的內門弟子,只覺得氣質可鄙。
這些弟子入得內門、拜得師尊,然而不行苦修,反而為色欲所惑,也真真是浪費了資質與那許多的資源。
原本徐子青在五陵仙門中這些時日,很是敬慕宗門的氣魄手筆。可後來先是遇著了心性不佳的李才,使他悟出這宗門裡也並非處處和諧融洽——這也罷了。直到今日見到這等場面,才是讓他真正生出了幾分失望之情。
這大世界裡的大型宗門中,有那般嚴格的門規之下,尚且有如此弟子……若是其餘地方,豈非更加不堪?
思及小世界中曾聽聞之事,徐子青眼神便有些黯淡下來。
小世界裡已有許多不堪之處,而大世界中,竟猶有勝之——這便將他心中恍若仙境一般的幻想,從此打破。
徐子青沉默半晌,忽然開口:“雲師兄,傾隕大世界裡所有宗門都是如此麼?”
雲冽默然,而後說道:“門規不限此事。”
徐子青歎了口氣,良久不語。
他本以為,修仙之人即便為長生而爭勝執著,卻也有無垢心境。可自打入得仙途以來,不論何處,不論仙凡,總也是脫不得權色之欲、少不了貪婪之心……既然如此,修的卻是什麼仙呢?
正悵惘時,肩頭卻是微微一沉。
徐子青側過頭,神色間有些恍惚,而後視線落在肩上。
那是一隻手,一隻屬於雲師兄的、並不柔軟的冰冷的手。
雲師兄這是……在安慰他嗎?
徐子青看向一身冷峻的黑衣司刑。
雲冽仍是神情不動,目光也仍是冷淡無比。但他的這一個舉動,卻又分明比平常多一分寬和。
徐子青勉強一笑,忽然間腦中生出一個念頭,不由脫口而出:“雲師兄,你、你允我隨你來此,是特意要我看到這些麼?”
第123章 這一趟走得不枉,將此人帶回峰中,老祖定有賞賜。
雲冽一頓,收了手,頷首道:“修真者,去偽純真,修的是一點真我。我邀你來五陵仙門,且說過一句話,你可記得?”
徐子青閉了閉眼,當日裡雲兄所言,他自然句句記得:“雲師兄說,待我築基,入得大世界,再入五陵仙門,之後所見、所聞、所曆諸事均與此間殊異,道心不正則易為浮華遮眼,要我時時自省,方可獨善其身,不被喧囂污濁所累。”
他時刻謹記,不敢或忘。
只是到了大世界後,見到的是慈愛的師尊,活潑的師妹,嚴厲而關懷備至的師兄,而大型宗門內中章法亦是讓人心生崇敬。
因此,他未被浮華遮眼,卻是將此地想成了修行聖地。
可今日這一觀,徐子青終於明白。
宗門為他們這等弟子提供資源與方便,可但凡是修為高強之人,宗門的極力培養又給了他們許多特權。
五陵仙門確是個極佳的大型宗門,但光影之下,卻非是一片純淨。
大世界中勢力複雜,宗門之間也有競爭。
修士要想成仙,除卻自身修行之外,還要爭道統爭地位爭資源,宗門中掌權者也許並非權欲之人,可若是想要立足、培養出更多的優秀弟子來,很多時候也不得不順從大勢,妥協而為。
徐子青才發覺,他進得宗門之後,便是自以為早已定心了,實則仍有些浮躁的,以虛像迷了眼,實在是欺哄了自個。現下領悟,也算是去了“偽”了。
想到此處,他忽然感覺心頭有一片微塵被輕輕拂去,整顆道心也變得澄澈不少,通透不少。
雲冽見到,眼中有一絲緩和:“很好。”
徐子青抬頭一笑:“雲師兄,多謝你。”
他此時再看向那些左摟右抱的修士時,眼中便很清明。
仙途悠長,如何修行端看各人抉擇,便是再如何放浪形骸,也不過是入得他眼,卻入不得他心。
其實徐子青還是因著見識少,將那些攀附的修士想得太過不堪。
固然他們行止不當,可到底也是極力進取的,為了長生的,為了地位的,總是拿出了僅有的交換之物,來換取一條晉升之路。
而內門弟子固然有妄自尊大、迷戀肉欲的,卻也有因自身所習功法需要,才來外門挑選爐鼎的。仙門的所謂爐鼎雖與雙修之道不同,但同魔道的肆意采補也有差別,歸根到底,他們與這些外門弟子也只是互惠互利罷了。
其實不止徐子青見之不慣,有好些准內外門弟子因剛剛有入門資格,也不曉得這個。當下就有許多人面上變色,尤其是宿忻、卓涵雁等小世界的天才,見到這景象,都是紛紛皺眉,躲到了一邊去。
若不是還想著或許有機會見到金丹真人,他們也是要立刻回去了。
“啊——前、前輩!”忽然一聲女子驚叫,嗓音裡很是惶恐,“晚輩並無意如此,還望前輩放手……”
徐子青神情一變,轉頭看去。
就見到一個身量苗條修長的秀麗女子滿面慌張,正被個身形高大的男修抓住了手腕,是奮力抽手而不得掙脫,看著很是狼狽。
那高大男修眉眼間很是傲慢,說道:“你不過是個三靈根,在外門絕無出頭之日,不過卻是一尊好鼎爐,若是隨我回去,也有你一番造化!”
秀麗女子搖頭不止,垂淚道:“晚輩原就是要來做一個織工的,前輩厚愛,晚輩實是難以接受,請、請前輩莫要再這般……”
高大男修目光一冷:“這可由不得——啊!”
他話音未落,已是一聲慘嚎。
眾人只覺眼前一花,那高大男修抓人的手腕上已被穿透,一個小孔汩汩向外出血,不多時在地上已成了小小一窪。
“你居然敢如此對我,我師尊定不會放過你——”他惡狠狠地朝劍氣來處看去,然後突然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似的,徹底啞在那場,“雲、雲司刑……”
雲冽收回手指,語氣冰冷:“宗門戒律,逼淫同門者處刑。念你初犯,廢爾手筋,若有下次,殺之無赦。”
那高大男修大氣也不敢出,一手捂住傷口,連聲道:“晚輩遵命,多謝雲司刑寬仁!”說完再不敢有片刻停留,登時轉身跨上他的靈禽,馬上飛走。他手上的血洞為雲冽劍氣所傷,內含無情殺戮之意,非得以靈丹治療方可,故而要立即回山,儘管救治。
餘下之人噤若寒蟬,好像這時才發覺那黑衣司刑一般,場面之上,也都收斂許多,原本對準外門弟子中容色姣好的男女蠢蠢欲動者,亦是紛紛按捺心思。
徐子青恍然醒悟。
雲師兄所負督查之職,恐怕主要督查的不是那些掌事堂之人,而是內門違反宗門戒律的不肖子弟,也算是宗門給這些個准內外門弟子的些許保護。而他兩個不坐傀儡黑鷲於高空,想也是為著能便宜行事罷。
想到此處,徐子青心中也是一松。
不論宗門內有何等陰影,只要並非毫不管事,也是瑕不掩瑜。
然而世事總是不能盡如人意,天空裡陡然現出一大片陰影,牢牢地遮住了這半個天幕,黑壓壓的很是駭人。
眾人抬頭一看,就見到一頭形容猙獰的妖獸拍動肉翼,腋下氣流湧動,扇動了好大一陣狂風。
不少外門弟子身形動搖,幾乎是不能站穩。
那妖獸長頸向下彎曲,一雙獸瞳猩紅可怖,而後它張開口,露出滿嘴尖牙。
眾弟子見到,不由得就駭怕起來!
很快,那妖獸脊背上站起了幾個人影,他們與妖獸龐然身軀相比顯得很是渺小,然而馬上齊齊踏上飛劍,快速落了下來。
霎時間,地面上就出現了三個身穿華服的內門弟子,為首的那個眼神裡帶著陰霾,像是心情不佳。
徐子青見到那人,目光微閃。
是李才!
他再看向李才左右兩邊的男修,眉眼間都有傲慢之意,修為怕是也有化元期了罷。那麼……他們也是極樂峰的弟子?
徐子青心下一沉。
見到這些人,他總有些不安之感。
而事實也證明了,他的預感並無差錯。
李才等人走過來,一身傲氣讓人望而生畏。
許多還在與人調情的內門弟子見到那獸,再見到李才,竟也是摟著懷中人往一旁退了退,像是在給他們騰地方似的。
許多還有晉升之心的外門弟子見狀,很是乖覺地聚攏來,各個擺出最引人的姿態來。而方才給嚇到的准外門弟子們,卻更是大氣也不敢出。
——雖說之前有司刑維護著,可現下見到李才這般聲勢,他們那些不知前景的,也難免生出了忐忑來。
李才目光掃過那些極力表現的,朝某個容貌豔麗的勾了勾手。
那女子霎時一笑,正是豔光四射,隨即快步走來,又是搖曳生姿。她亦很是乖覺,依偎在李才身側,便微微垂頭,露出了臣服之態。
李才似乎有些滿意,神情也微微舒展:“你既然知情識趣,可以做我的侍妾。”
旁邊的兩個修士見到李才神色,對視一笑,便立刻說道:“恭喜李師弟了!”又對那女子說,“李師弟可是元嬰老祖的嫡孫,你能跟他,實是幾世修來的福氣。日後可要好生伺候,定有你的大把好處!”
女子欣喜若狂,強自壓抑激動情緒,嬌聲道:“真真是婢妾的福氣,婢妾定會用心服侍李前輩……”
李才被女子與兩個修士你一言我一語地好生恭維了一番後,又見那些弟子們聽得了“老祖”二字後投來的驚歎視線,很是得意,總算是心情好些。隨後他再往准外門弟子那邊逡巡時,就有了幾分愜意。
神識一掃,他忽而挑眉:“靈玉之體?”
李才所看的,正是那個适才險些被人強行帶走的秀麗女子。
秀麗女子渾身輕顫,懼怕的神色顯露無疑。
說來這世上卻有幾種體質很是適合做個爐鼎,有些是自身資質就高,有些是配合靈根最佳,有些甚至只是凡軀,根本只能為他人做嫁衣的……在傾隕大世界中,擁有這些個體質的著實不少,這靈玉之體,也是其中一種。
靈玉之體很是溫和,不分男女之身,都偶有出現。這種體質的鼎爐氣息平和,若是那等修行了暴戾功法的修士用作采補,便很能安撫自身,使得心魔容易度過。
不過靈玉之體並不算多麼罕見的體質,李才見那秀麗女子顫如抖篩,也有些失去了興致。
秀麗女子被李才見到,實是運道不佳,不過在此之前李才已收了個桃媚之體的尤物,就有些看她不上……便又是她的幸運了。
李才的視線沒在她的身上多做逗留,而是越過眾多准外門弟子,落在了一個人的身上。
那是個身量不矮的少年,紅衣勝火,生得是秀美絕倫。他眉眼間帶著一絲傲氣,說話時顧盼神飛,談笑間英氣逼人。很是引人注目。
李才看著那少年,慢慢地眯起了眼:“你們看,他身上的火氣……是不是很純正?”
他身旁的兩個修士也隨之看去,都是喜出望外。
有一個說道:“單火靈根!我等尋了那許久,終是尋到了,真不枉費我等熟習那許久的觀氣之術!”
另一人也是笑道:“大師兄卡在那關頭多年,老祖也很是焦慮。早年若非神火峰的老匹夫橫插一手……哼。”
李才也越發得意:“這一趟走得不枉,將此人帶回峰中,老祖定有賞賜。”
那兩人也道:“正是,李師弟乃是頭功。”
李才笑得肆意:“大家都有功勞!”
三人說了幾句,李才就先將身畔的女子推開,抬步上前,走到了那些准內門弟子的身前。
他微微平復了一下眼裡的喜意,盡力溫和開口:“這位師弟如何稱呼?”
宿忻原本正與同道們待在後頭等機會,對那些諂媚攀附者也多有不恥。不過到底都是小世界裡極大的門派出身,對於這等事情頗有瞭解,也不至於如徐子青那般生出諸多想法來。即便是後來見到了猙獰妖獸,也是有驚嚇,無太多懼怕。
不過他們卻沒料到,那個看著很難相處的修士,竟會主動過來與他說話。
心念電轉,宿忻勾唇一笑:“宿忻見過這位師兄,不知師兄……”
第124章 可憐炮灰
李才笑容可掬,說道:“我是極樂峰李才,不知師弟可願意隨我回去?”
宿忻一怔。
極樂峰……卓涵雁等人也是神色微妙。
他們都想起徐子青的提醒,若不是因著這個,宿忻定然會一口答應。畢竟從這峰名就可得知,此乃一座中峰,如果能入得此峰,必有前途。
可現下的情形是,徐子青提醒了。
宿忻也是頗為瞭解徐子青的,他個性純善,這提醒說不得是因為對極樂峰的做派不喜——然而徐子青看不慣的侍妾、爐鼎等事,對於宿忻等人而言卻又不算什麼。大門大派裡,這樣的事情素來不少,只要自個意志堅定,也就行了。
故而宿忻便有些猶豫起來。
是聽從徐子青的警示……還是順從李才之意?
李才見宿忻遲疑,只以為他是在考慮能得到的好處,心中雖覺得此子貪得無厭、不識抬舉,卻也覺得事成了大半。
他便有些傲慢地說道:“宿忻師弟,你若入我極樂峰,我稟明老祖,至少也能讓你拜入一位金丹真人門下做記名弟子,而其餘資源更是源源不斷,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但宿忻聽李才這般說,反倒是皺了皺眉。
他觀李才這人,顯然是囂張跋扈的,對他說話時卻顯得很想將他拉入中峰一般,這著實有些怪異。他固然是單火靈根,可單靈根的天才,在這般大型宗門裡不在少數,卻是當不起如此拉攏的。
李才並未想到他無意間透露的迫不及待反而讓宿忻產生了懷疑,見宿忻還不答應,越發以為對方貪婪,正要進一步施與好處。
而宿忻此時,已然做出了決定。
此事……不對勁。
宿忻與徐子青相比,有更多的經驗與警惕之心,仙途多難,他可不能被眼前的利益迷惑了。到這時,他對徐子青的信任又多了幾分。
當下他臉上就有了一抹歉意:“多謝師兄厚愛,只是宿忻天資有限,實不敢讓極樂峰蒙羞。”
這就拒絕了。
李才的臉色,霎時變得無比難看:“你是說——你拒絕?”
宿忻面上歉意更濃:“宿忻修為淺薄……”
李才手一揮,就打斷了宿忻的話:“敬酒不吃吃罰酒!你可知你的拒絕會帶來什麼後果?”
宿忻聞言,越發覺得此人不懷好意,目光也越發堅定:“宿忻不過一介才入門的微末弟子,想來以師兄的本事,定不會對宿忻為難才是。”
他語氣有禮,可他越是如此,就越是讓李才覺得被人瞧不起了。
李才冷笑:“若我非要為難你呢?”
宿忻神色不變:“宗門在上,想必是不會強人所難的。”
李才不怒反笑:“你不過是個初入門的弟子,我卻是老祖嫡孫,便是有司刑峰的人督查又如何?也要給老祖的面子!不如我老實對你說罷,你這單火靈根的弟子,我極樂峰勢在必得,若是你識相,就乖乖跟我回去。若是你不識相,恐怕老祖也要介入此事……到時候,哼!”說到這裡,他極為得意,“十年一度招收弟子之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就算有司刑峰的人來,也只會是四十九個司刑掌事之一,也就是金丹真人罷了。金丹真人,又怎麼能跟元嬰老祖抗衡!”
宿忻呼吸一窒,心中不由有一絲悔意,但馬上這絲悔意又消失了。
對方口口聲聲在乎的都是他的單火靈根,到了這地步,他可不會認為這人是看中他的資質了。
難道說……想起之前所見情景,宿忻臉色一黑。
卓涵雁等人也都猜測到,這個極樂峰,看來也是想要以他的單火靈根去做一尊爐鼎了。而且,那個需要這尊爐鼎的人,在極樂峰上似乎地位不低。
眾人都是心驚,但給人做爐鼎之事,除了那些資質不佳之人想要以此晉身、或是天生就有爐鼎體質之人外,天資上等的修士,哪個願意?更何況以宿忻的資質,只要能得到培養,一飛沖天指日可待!
偏偏被極樂峰這個李才看到……想到此處,宿忻與他的同道們心裡,都是生出了幾許恨意。
難不成當真要讓宿忻受到折辱嗎——不!
宿忻見李才這般倡狂,這按捺怒氣許久的少盟主也變換了表情:“李師兄強人所難,宿忻萬不能允!”
李才也不再廢話,只對旁邊兩人說道:“去跟來督查的司刑打個招呼,就說極樂峰將人帶走了,老祖自會好生對待此人,叫他行個方便!”
宿忻等人聞言,不免有些絕望。
眼前李才本就是築基修士,他身畔的兩個修士更在他之上,宿忻這邊遠遠不能相比。卓涵雁等人自是站在宿忻一邊的,然而宿忻卻微微搖頭,不讓他們為他出頭。散修盟好容易有這些修士能來大世界,定不能因為一個宿忻全部毀去。
正因如此,宿忻也沒有看向徐子青。
李才冷哼一聲,伸手一抓,手中就出現了一條金色的繩索,煥發出百道毫光,直接朝宿忻撲去!
中品靈器縛仙繩,只要注入真元,就能隨意綁縛同等級修為的修士,就如李才,即使他不過才築基初期,可他就算遇見了築基後期的高手,也能輕易捉拿!
而如今,他為了萬無一失,竟然對宿忻使用了這縛仙繩。使宿忻再有如何手段,也不能奈何。
可宿忻也不退避,與其束手就擒,不如放手一搏!
他當即擎起一口長劍,劍上霎時佈滿碧藍火焰,灼熱驚人!
·
徐子青在李才走向那群准內門弟子的時候,就覺出不好來。
但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李才竟然會想要帶走宿忻——這讓他不由將心高高懸了起來。
徐子青與李才接觸幾回,也很瞭解他的秉性。知道此人心性狹隘,肚量極小,而且仗著身份囂張跋扈,修為不成,惹事的本事卻是一流。
因此他更知曉,這李才既然盯上了宿忻,那麼如果宿忻拒絕,就會讓他產生極大的仇恨。可極樂峰那種縱容李才霸道的地方,定不是清修之所,即使有元嬰老祖坐鎮,也絲毫不值得加入!
更何況,那個李才目光不正,在視線掃到准內門弟子的時候,他的奇異表現就已然被一直暗暗留意于他的徐子青捕捉個正著。
他找宿忻,多半也是不懷好意。
果不其然,李才後來與宿忻說話時,聲量不小,加之旁人那時少有喧嘩,所有動靜,所有在場的修士也都能聽到。
宿忻拒絕之後,李才果真出言威脅,而且下一刻,就出了手!
金色的繩索光芒大作,散發出勃然的威壓,好像有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而宿忻手裡的青焱寶火也很是非凡,當即就附著在飛劍之上,要跟繩索周旋起來!
青焱寶火與繩索相接之後,立時竄上去,而繩索雖然被燒著顫動,可也只是稍微被阻攔,卻仍有著捆縛之勢!
“快看,李師兄將縛仙繩放出來了!”
“那個紅衣小子太過膽大,竟然敢跟李師兄動手,這回定會被捉拿了!”
“唉,誰讓李師兄是極樂峰的弟子,有老祖為他撐腰,我等也不能不服啊!”
一時間就有許多議論聲響起,被徐子青聽在耳裡,便越發擔心起來。
他想了想,手心裡就出現了一柄千年鋼木。
這株鋼木並非已然被削成鋼木劍的那一柄,而是新促發出的,如今徐子青就要用它來做一個試驗,如果能夠成功,就可以援助宿忻。
只見徐子青默運功法,掌中鋼木上青光流動,很快發生了變化。
它原本只是黝黑粗長、堅硬的一根,但是居然肉眼可見地變得柔軟了,好像化成了水,就要流淌起來一般。
可是徐子青並沒有給它流淌的機會,而是再度釋放力量,讓它在下一刻又變得柔韌起來,由一灘即將流動的液體,凝結成了細長的黑色的索子。
然後徐子青並指一點,叱道:“去!”
這帶子就立刻騰空而起,往那縛仙繩的方向疾飛——
很快,黑色的索子和縛仙繩沖到了一起,因著都是柔軟堅韌之物,那千年鋼木在極為精純的乙木之氣催化下,竟並未被中品靈器的靈光摧折,而是互相來往、纏繞,而青焱寶火被木氣一激,居然也火光大盛。
一時之間,青焱寶火與鋼木黑索就同那縛仙繩形成了僵持之勢!
而這一邊,徐子青剛暗助宿忻,就感覺到有人往此處走來。
他抬眼一看,見到是跟在李才身邊的兩人。
很顯然,他們是按照李才的吩咐,來尋找今日督查的司刑,想要讓他行一個方便的。
然後,徐子青就情不自禁地側頭看去。
剛才他從做決定到出手,身旁的師兄也不曾說出隻言片語。
他可是給他惹了麻煩?亦或是,師兄也是支持他這般行為的?
雲冽還沒有做出什麼反應,那兩個人已經到了前面不遠之處。
只聽其中一人大聲道:“敢問今日于此地督查的司刑何在?”
雲冽並未出聲,然而之前見過他威勢的眾多弟子們,卻都紛紛讓出一條路來。
將這黑衣司刑暴露在那兩人眼中。
人群分開,那兩人便見到了雲冽的身影。
頎長,挺拔,好似一柄利劍般堅不可摧!
而後,他們的眼中就出現了微微的恐慌,想道:小戮峰雲冽?竟然是他!
同那個跋扈的李才不同,但凡是有心修行之人,都會時時刻刻關注宗門的核心弟子變化,也會關注天龍榜上的人的變化。
戮劍雲冽剛結丹就闖進天龍榜前五,這乃是宗主都不會忽視的重大事件,他們這些極力想要結丹的化元期修士們,原本也比普通修士更為注意這個。
當然,就不會認不出來。
他們曾經聽說,戮劍雲冽猶如一柄行走的巨劍,劍意沖天,殺念驚人。可是剛才他們竟然沒有一個察覺到他的存在。
難道說,這個雲冽已經可以將氣息收斂到這個地步了嗎!
是了,戮劍雲冽正是新晉的司刑峰司刑掌事,排位在四十九席,的確是可能會被分配這一個任務。
如果他們早知道是雲司刑在此,定然會阻止李才犯事……想到此處,他們的臉上,都不由得露出了苦笑來。
而李才全然不知他們的複雜心緒,在發覺有鋼木黑索相助宿忻後,他便立刻轉頭,四處搜尋那出手之人。
很快,他的視線就落在了人群邊緣的青衫少年身上。
霎時間,李才目眥俱裂,一字一句咬牙道:“徐子青,竟然又是你!”
第125章 子青VS李才
早已熟知李才秉性,徐子青毫無相讓之意,上前一步緩聲說道:“的確是巧,每逢見著宗門裡有人無視戒律,就有李才師兄的身影,實在讓師弟我望塵莫及。”
李才臉色發青:“與我極樂峰作對之人,絕無好下場!”他出手催動真元,那縛仙繩便光芒更盛,因他怒氣驅使,竟然漸漸占到了上風。
徐子青也沒與他多言的意思,身形微晃,就到了宿忻身側。
宿忻也是心思玲瓏之人,見李才與徐子青不對付,也就熄了不連累徐子青的念頭,與他並肩而戰,朗聲笑道:“子青兄,今日你我再度聯手,也是人生快事!”
徐子青應道:“正是如此。”他又微微一笑,“李師兄罔顧宗門律令,便是極樂老祖來此,也不在理上。”
兩人嚴陣以待,一個周身火氣熾熱,一個遍體木氣生髮,木助火勢,就顯出了很大的威力。
徐子青連番落李才的臉面,使他心中恨極。他確實只有築基初期的修為,根基也的確不牢,可他卻有一個護短的祖宗,硬是給了他數件靈器,任他驅使。
因此李才憤怒過後,便抬手一揮,打出了一尊靈鼎!
此鼎名為“拜月鼎”,是以月華之力精心打磨,若是底蘊雄厚的築基修士拿了它,使出來後形成月華之鎖,能捆住一座千仞峰頭,將它擠成粉碎。
而李才實力不濟,無法催出月華之鎖,但就這般砸出來,也有一座小峰頭的力量,要將徐子青與宿忻狠狠鎮壓!
“叮——”
原來是徐子青出招了。
只見他腰身擺動,長臂一身,鋼木劍已然打出了一式“春雨綿綿”。
霎時間,無邊春意四溢而出,方圓十丈之內仿佛都落下了細細的雨絲,那些雨絲極長,就如同一條白線,很快就佈滿了眾人的視線,遮住了所有人的眼。
他們的眼前變得一片迷蒙,似乎天地萬物都被這雨線籠罩住了,可當雨線落在了身上,卻一點也不覺得寒冷,而是打從心底生出了一種纏綿,一種柔情。
這種劍法應該是極為柔軟的,但鋼木劍卻那般精准地打在了拜月鼎上,沒有半點動搖地頂住了它——劍尖與鼎相觸,讓它不能落下!
宿忻沒來得及出手。
他沒想到徐子青的劍法這麼快,他分明出手很是隨意,卻顯現出這樣的威力。他曾經也陪伴徐子青練劍,可那時候徐子青的劍法與現在相比,何止有天地之別!很顯然,徐子青是得到了內門的劍法。
以他的眼力,只從這一招裡,就窺見了其中隱隱包含的劍之奧義。
只可惜,這劍招帶著一種春回大地的溫和之意,跟他並不合適,他無法習練。
宿忻忍不住贊道:“子青兄,好劍法!”
徐子青劍尖輕挑,斜斜向上,口中則是一笑:“阿忻賢弟,非是我劍法高超,而是哪怕有靈器在手,若不能發揮出它的威力來,也與尋常的法器無異。”
宿忻聽他這樣不客氣,心裡也有些詫異。
這個徐子青素來溫和仁善,卻不知那李才到底做了什麼得罪了他,竟是讓他這般毫不客氣。
不過此時既然共同對敵,他自然也是要應和:“子青兄說的是,能將靈器使得不如法器的,也著實了不得了!”
兩人一搭一唱,氣得李才是七竅生煙,大怒道:“死到臨頭還敢耍嘴皮,看我琅琊環——砸!砸!砸!”
拜月鼎頓時化作一道白光,直被李才收回手心,同時又有兩個圓環前後爆射而出,前藍後紅,水火並濟,才一釋放就大放光華!
兩個圓環在空中眨眼間變作車輪般大,一個上面火光重重,一個則蕩漾著水波,紅環直往徐子青打去,要克制他的木氣,而藍環則對準宿忻,要撲滅他的火氣!而它們更是極重,足有一千斤,如果砸實,以靈器之堅硬,定是要把兩人砸得非死即傷!
宿忻神色一變,這琅琊環上的靈光,竟然比拜月鼎更加明亮!
無盡的水火之氣瘋狂地湧來,帶著鋪天蓋地的強大壓力,將徐子青和宿忻牢牢地壓制住,這對紅藍雙環至少也是一件中品靈器,加之是雙屬性,原本很難操縱。可李才卻在老祖的幫助下將這琅琊環煉製成了自己的本命法寶,就算現下修為不夠,也能發揮出它七八分的能力!
這一下,宿忻和徐子青危險了。
宿忻的長劍上遍佈青焱寶火,這種寶火不是普通的水可以澆滅,卻是奈何不了靈器,而他這柄長劍品級則要差上一些,被琅環連連砸中,能勉強支撐了沒傷到自個已是難得,可即便如此,那長劍上也漸漸產生了絲絲裂痕。
而徐子青,他的春雨劍法製造出無邊細雨幻境,但大火燎原,沖天火焰驚起,使雨水還未落下,已然先被蒸幹。
他舞劍更急,春雨也越發纏綿細膩,漫天都是濛濛水霧,天地間綿綿無盡,一道道被烈火燒幹,一遍遍再度落雨,消耗的,是徐子青丹田裡的大量真元!
那邊李才看著宿忻與徐子青左支右絀、落在下風,不由倡狂大笑:“等你們的飛劍折斷,真元用盡,我就要將你們生擒,帶入極樂峰獻給老祖!”他一邊縱聲長笑,一邊抓起一把靈丹塞入口中,“我有老祖謀來的丹藥,真元源源不斷。你們這等野修,如何能跟我相比!”
周圍的弟子們見到,也詫異李才的兇焰。
李才如此囂張,都因背後有元嬰老祖撐腰之故,而他手中的靈丹和無數靈器,也讓人嫉妒不已。
就有內門中的弟子竊竊私語。
有人說道:“這兩個小子冒犯李才,恐怕要被抓去做鼎爐,如果體內精華被吸走,日後再想要進境,就很困難!”
有人一歎:“真是可惜了,我觀他們的修行真元純淨,似乎都是單靈根的天才,如此天資,若有足夠的培養,也未必不能成就一尊大能!”
也有人驚道:“但是今日的司刑並不一般,他難道當真會放任李才如此欺淩新弟子?”
亦有人言:“李才身後畢竟有元嬰老祖,雲前輩雖說上了天龍榜前五,可天龍榜也不過是金丹期的絕世天才榜,在元嬰老祖的威脅下,給李才幾分面子也很平常。”
“不對!”突然有人開口,“那個青衫少年,是雲前輩的師弟!”
這時候,許多人紛紛說了起來:“若是如此,就算只是為了顏面,雲前輩也不會將此事揭過了!”
一時間眾說紛紜,那些來尋鼎爐、侍妾的內門弟子們都在觀望,就連懷中的婢妾都忘記了。
徐子青的春雨劍法,也終於被壓制到了極致。
可惜的是他練劍時日尚短,總共也只練了春雨劍法的一個招式而已,自是難以施展得開。能夠拼到這個地步,還是他屬性與《四季劍法》極為相合的緣故。
琅琊環在李才的操縱下,更加氣焰囂張。
現下滿天的春雨甚至無法飄落,就已然被大火全數化去,那千斤重的紅環也更加快速地猛力砸下,一串串清脆的響聲傳入人耳,就好似傳進了心腑、傳進了識海,讓被困局中的人更加緊張,也產生了更多的壓力。
徐子青的確感覺到了極大的壓力。
琊環越發讓人覺得沉重了,它散發出的火焰氣息,也距離他更近了。
此時徐子青每一次揮劍都要耗費極大的力氣,他的手臂好像有萬斤重,每當抬一抬都是萬分困難。
春雨劍法已經在這樣的逼迫下被他使用到了極致,因而也綿柔到了極致。
這是他曾經到達的境界,也是在柔極之時產生了一種滯礙的關卡。
徐子青深知,柔極之後,就應該是突破之力。
正如春雨落完,種子汲取到了足夠的滋潤,就要立刻掙脫束縛,頂開無數泥石,破土而出!
這是一種極度壓抑之後猛然釋放的自由與爆發之感,掃清了之前的所有苦悶,一下子變得揚眉吐氣起來。
可也徐子青雖幾度經歷生死,卻體會不到這種感覺。
當然,也就無法將劍法的奧義與自身的心境相合,也就無法練成了。
但是現在,徐子青突然有了不同的感受。
因為如今的徐子青,就有一種極為壓抑的感覺,他更對李才有一種憤怒,失去了他往日裡與人為善的平和心情。
那琊環上濃烈火氣對春雨劍法的壓制,豈不就像是土石對種子的壓迫一般?
他想要突破琊環的禁錮、去幫助友人宿忻,豈非就如同種子要破開土壤、奔向廣袤的大地表面一樣!
所以,在某一個瞬間,被逼到了極處的徐子青,心境居然和那種妄圖突破的意見重合了!
柔到極處,就要爆發!
當春雨劍法帶來的意境都被化去時,種子也要萌發了!
至此,徐子青覺得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在持劍的右臂中奔騰流動,很快集中在右掌心裡,似乎立刻就要迸發而出——
木因春雨潤澤生髮,碧草破土。
身具乙木之氣的徐子青,配合己身的單木屬性,終是自春雨劍法悟出了適合他的劍訣。
第一式:萌字訣。
徐子青溫聲說道:“野火燎原,春雨落盡,幼芽破土,春草遍地。”
正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下一刻,徐子青的劍勢一變,強大的力量順著鋼木劍直逼出去!
他的劍法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從無限纏綿,轉瞬爆發——
霎時間,幾近于無的春雨意境消失無蹤,餘下來的,是一片蒼茫大地。
野火在大地上席捲而去,過後土地荒蕪,毫無生機。
然而野火燃盡,無邊碧草冒出頭來,轉眼大地新綠,萬物回春!
萌字訣的劍招下,那琊環上的火焰被劍光沖得忽明忽滅,而後很快就變得黯淡下來。千斤重力也在強硬的爆發劍勢下,被狠狠地擊破了!
琊環的桎梏,被打開了!
徐子青垂劍而立,李才與琊環心血相連,琊環落敗,他也不由胸口一哽,險些要在唇角溢出血絲來。
琅環無人控制,也跌落在地,就在此時,宿忻手裡的飛劍,壽命也終於走到了盡頭,變成了碎塊。
宿忻還來不及心疼,就聽李才驚怒,怒聲吼道:“幫我制住他們!”
原本遲疑著是否同雲冽溝通的兩個化元期高手聽到,便顧不得許多,轉身飛奔回去,直奔李才身前。
然而就在這時,黑衣冷峻的男子也已出現在徐子青的身側。
第126章 雲濕胸VS二師兄
雲冽神色冷淡,手指一彈:“黑龍令下,不遵宗門戒律者皆要擒拿。”
他話音剛落,就有一塊威壓深重的黑色權杖昂然而起,在半空中放射出道道黑光,而黑光越聚越是濃厚,到後來整個權杖便化成一條黑色的巨龍,直沖往李才的方向!
那兩個化元期的高手見狀,也顧不得徐子青如何,都是齊呼一聲:“住手!”就立刻撲了過去,要阻擋李才被擒。
可他們兩個的修為如何能與雲冽相比?
司刑掌事手中的黑龍令俱是上品靈器,受雲冽真元激發後更是不可抵擋,它化成的黑龍搖頭擺尾,霎時間就把李才困在了它的龍口之下,牢牢將他纏住。
李才怨毒地大喊:“我乃極樂老祖嫡孫,誰敢拿我!”
雲冽置若罔聞,化元期的高手們也只得硬著頭皮而上,轉而攻擊雲冽。
然而那黑衣司刑又道:“妨礙執法,也當擒拿。”
就見雲冽並指一點,黑龍令霎時分出兩道虛影,同樣化作了凝實的巨龍,又把兩個化元期高手也齊齊困住。
這兩個高手根本無法反抗,就覺得澎湃的捆縛之力包圍全身,步入了李才的後塵。可到了這個時候,他們反而松了一口氣。
無論是他們之中的哪一個,都不想真正和雲冽對上,雲冽突破了殺戮無情劍道的最難關卡,日後晉升元嬰幾乎是板上釘釘。而李才背後的元嬰老祖也是他們惹不起的,他們現下被困,確是實力不足,卻無需在夾縫裡左右為難了!
不過是呼吸間工夫,在場眾人眼前一花,那方才還囂張無比的三人已是被雲冽降服了,這不由得讓他們心生佩服,也為雲冽的果決驚歎無比。
可就在這個時候,天空上突然傳來一聲怒喝:“豎子敢爾!”
這聲巨喝過後,就有一記重拳自那半空的妖獸身上砸下,猶若流星下墜,威力無窮!
那一拳之威,正是沖雲冽而來。
雲冽微微抬眼,雙目中金光一閃,就有一道無形劍意急速刺出,與那凝聚了絕大力量的重拳相撞!
“轟——”強烈的氣流激射而出,掀起了滾滾風浪。
而劍意卻將重拳全數打散,變成了看似兇猛、實則無法傷到任何修士的普通狂風,四散開去。
重拳被擊碎,空中傳來一聲憤怒的冷哼,而後那妖獸極快地俯身而下,一雙肉翼卷起了百丈颶風!
颶風之中,一個魁梧的身影極快跳下妖獸脊背,強悍的肉身狠狠地落在了地面,頓時使得大地崩裂,塵土飛揚!
頓時有人發出驚呼。
“那是龍拳鐘昇鐘前輩!”
“竟是他陪伴李才來此,怪道李才有如此底氣!”
“此人也是天龍榜上赫赫有名之人,更為核心弟子,在宗門之外有不小的聲勢,他竟然如此看中李才——”
“鐘前輩乃是極樂老祖座下最出色的二弟子,受極樂老祖恩惠,自然要為他護住僅剩的嫡親孫輩!”
眾修士驚訝之中發出了這許多驚歎聲,毫無掩飾,徐子青當然也是聽到了。
他想道,此人如此厲害,不知雲師兄……想到此處,他就轉頭看一眼雲冽,見雲冽全無異狀,可心頭也還是生出了些關懷、擔憂之意。
那龍拳鐘昇昂然而立,體內的真元因他的怒氣而迸發體外,在他的體表形成了一層真元細針,密密麻麻,細如毫毛,悚人至極。
他向前跨出幾步,就有極大的聲勢,好似大地都要為他的氣魄而震顫一般!
李才見到這男子,慘聲大叫道:“二師兄救我!我不要被送往司刑峰!”
“戮劍雲冽,你好大的膽子!”龍拳鐘昇看他一眼,雙目中精光暴閃,厲聲說道,“你剛結丹,宗主就讓你做了核心弟子首座,讓我等紛紛向後排位,可不能讓我服氣。今日你又要捉拿我的師弟,如此霸道,我龍拳鐘昇倒要討教一番,看你這天龍榜第五可是名副其實!”
此言一出,可謂是擲地有聲,使得周圍眾多弟子更加驚詫。
“龍拳鐘昇乃是天龍榜三十八位,卻要挑戰第五的戮劍雲冽?”
“這也不足為奇,天龍榜上眾多驕子皆是心高氣傲之人,雲前輩之前在化元期沉寂多年,甫一出現就直沖雲霄,自然無法讓人心服口服。”
“何況雲前輩奪了核心弟子首座之位,並未受到挑戰,現下鐘前輩想要補上,也是理所當然!”
任眾多弟子議論紛紛,也任龍拳鐘昇大放厥詞,雲冽正如一座巨峰,屹立於天地之間,巋然不動。
待龍拳鐘昇說完,他才開口道:“你也要阻礙執法麼。”
龍拳鐘昇眸光閃爍:“這可不是阻礙執法,不過是小小的挑戰罷了。若是我贏了,你就要放過我的師弟,若我輸了,就承認你首座的地位。”
雲冽冷然道:“阻礙執法者,皆要論罪。”
龍拳鐘昇見雲冽不接他的話頭,頓覺顏面大失,也不再講什麼禮數,是大笑三聲,道:“好好好!吃我一記!”他說完,並不遲疑,雙臂一撐,就直直打出了一個猛拳,怒吼道,“地龍張口——”
只見他出拳時,有一道極為猛烈的氣勁自其中發出,帶著一團凝練的褐色光芒,無比沉重,無比兇狠地沖了出去!
那氣勁帶著呼嘯的風聲,好像有一個龍頭在拳風裡隱隱約約地出現,張開了猙獰的巨口,帶著一往無前的絕強威力!
這拳打出,在場的所有弟子都受到了波及。
他們只覺得自己好像給一道猛力打中了,心口悶漲,幾乎就要吐出血來。
尤其徐子青感覺更深,他與雲冽乃是並肩站立,那拳對準雲冽而來,他便也是首當其衝的一個。徐子青一時間不及反應,就有滔天氣浪挾著龍一般的氣勢洶湧而來,使他仿佛被重錘一擊,唇角溢出血來。
這種拳法叫做《地煞地龍拳》,是一套玄階中品功法,共有七式,每一式的力量都會成倍地增長。同時從龍頭到龍鱗到龍尾、龍爪、龍身、龍角,直至整個龍軀,幾乎就是模擬神龍攻擊而來。
拳法到了最後,拳風拳勁俱化作神龍,張牙舞爪,能將一座大山打碎!
龍拳鐘昇是一位單土靈根的絕世天才,與地龍的屬性很是相合。當他被極樂老祖收入門下後,就從此浸淫這套高階拳法,如今已然深得其中三昧,在宗門外更是以這地龍拳殺死了不知多少尊邪魔道的魔頭,闖出了極大的名頭。
他現在正是要用他這一套最得意的拳法,來跟雲冽為難。
雲冽此時動了。
他手指點出,就有三丈長的劍罡破空飛出,直沖龍頭形狀的拳勁,同樣帶著強烈的聲勢,更有一種好似能割破一切的銳利感,要把周圍的一切全數斬落!
而他同時也揮了揮左邊的袍袖,徐子青便覺得有一種熟悉的力道讓他輕了身子,整個人飛速地倒退,直到落在了拳勁波及的範圍之外,才停了下來。
徐子青知曉,此類對戰是他無法插手的,只有到了安全的地段,才是對師兄最大的幫助。不過即使人已然不在場中,但他的視線,卻一直定在雲冽的身上。
這一場比鬥,他必定要觀看到底!
劍罡急速飛去,被龍頭大口一張,徑直吞入。可是劍之鋒銳何其強大,又怎會是那區區虛擬龍頭所能吞噬?
眨眼間,龍頭發出一聲高亢的哀鳴,就被劍罡絞了個粉碎!
一拳並未奏效,龍拳鐘昇目光連閃,接連又轟出了四五拳,每一拳都同樣強悍,同樣迅猛。
“轟轟轟——”
無數流風被震碎的聲音不絕於耳,甚至好像要激起風雷之聲一般。
而雲冽之前使出的劍罡還未消散,它靈活地轉過身來,就好似已然有了智慧一般,調轉頭來,橫衝直撞,把那四五個龍頭也統統刺碎了!
徐子青看得目不轉睛,這金丹真人之間的對戰,他從來不曾見過。現下他見到了,就不得不為之震撼。
龍拳鐘昇已然打出了許多拳,可雲冽總共也只出了一劍。
在場的弟子們也紛紛看出來,目前的情形,是雲冽穩穩地佔據了上風。
龍拳鐘昇見第一式不能奈何雲冽,臉膛猛然漲得發紅,張口吐出一個元氣,大呼:“再接我第二式,地龍轉身——”
這一式打出去,拳勁不再和方才一般凝聚,而是好像化在了風裡,空空蕩蕩的,似乎什麼也沒有發生。
可是在鐘昇收拳的那刻,原本他拳頭所打的那處,就有氣流以其為中心,不斷地旋轉,不斷地向外擴散。
之後,遲來的拳勁壓縮起來,變作了無數鱗片大小的氣刃,褐色的光芒閃爍著,就如同龍鱗一般,威嚴壯麗!
氣刃們好似花瓣般美麗,又極快地旋轉著,邊緣處割裂空氣,比刀刃更加快,更加鋒利!從龍頭到鱗片,這仿佛是把拳勁化整為零了,使攻擊面更大,攻勢也更加猛烈、更不容易閃躲!
這顯然是龍拳鐘昇的得意招數,當他成功使出之後,神情裡就有幾分得意。
如果雲冽用的是和剛才一樣的劍罡,那麼無論劍罡多麼厲害,它也只能絞碎較近的氣刃而已,漏網之魚也同樣會來到雲冽的面前,給他造成巨大的破壞!
但是雲冽這一回,用的並不是劍罡。
就在無數氣刃如雨點般放射而出的時候,雲冽的周身,也漸漸生出了幾縷極細也極白的東西。
徐子青雙目微微睜大,他認了出來,這些分明就是劍氣!
他在小世界的時候,曾經幾度見識過“雲兄”以劍氣對敵,那時候天魂也如現在的雲冽一般,有無數劍氣在周身纏繞,細如髮絲,密如蠶繭,卻像是每一根都能夠切割天地!
而此時雲冽周圍纏繞的劍氣,比起徐子青見過的更多、更細、也更密。
它們每一次旋轉都有極輕微的爆破聲響起,每一次舞動都有如裂帛,那種冰冷的充滿了殺機的意念,也沾染在每一道劍氣之上,讓它們更加強大,更加可怖。
雲冽神念一動,劍氣縱橫而起!
劍氣化作無數白色的罡風,在無邊氣刃之雨中肆意遊走,每一根都會連續破壞無數氣刃,就像是一張淩亂的巨網,粘連了所有的氣刃,將它們絞殺乾淨!
第127章 被擒
只一個呼吸間,所有的氣刃已然被掃蕩一空。
場上彌漫著無數絲線一樣的劍痕,呼嘯盤旋,隨雲冽心念而轉,厲害無比。
到這時,雲冽也不曾主動出手攻擊,而不過是被動防禦罷了。
可僅僅是防禦,也讓龍拳鐘昇的兩度絕招連連失利!
見雲冽如此輕描淡寫就將他的得意招數化為無形,龍拳鐘昇憤怒了:“好一個雲冽,好一個司刑掌事!”
他弓起手臂,呈現一種極其扭轉的姿勢,大喝一聲:“地龍擺尾!”
下一刻,他的肩膀帶動這手肘,好像形成了一種充滿了力量的東西。仔細地看過去,那正是一條龍尾,隨著他手臂的震動,而仿佛在不斷拍打著一般!
這時候,龍拳鐘昇猛然甩腰——“啪!”
就像是一條長鞭,讓那龍尾也隨之拍打出去,帶著一種震撼的擠壓感,好像連周圍的空氣都要在這一擊之下被逼迫、打碎一樣。
眾位圍觀的弟子們又不由得往後連退數丈,紛紛震驚無比。
“我感覺這一招如果落在我的身上,會打碎我的真元,破壞我的根基!”
“我也見過一些金丹真人,可是他們的功法,似乎都差了龍拳鐘昇一絲。”
“就是這一絲,使龍拳鐘昇的威力大不相同!”
“雲司刑這一次危險了!”
的確如此,龍尾在空中招搖,形成了十多丈長。而且它更是以一種極速抽打的姿態猛然衝擊,如果被沾到身上,不止丹田會被打碎,甚至連身軀也要被折斷。
這已經是殺招了!
龍拳鐘昇,在雲冽的冷漠以對下,動了殺機。
他這一刻的殺念與他的憤怒合為一體,就讓這一式“地龍擺尾”更加完美,比起平常用出來的時候更加兇猛。
龍尾被釋放之後,就好像不再受龍拳鐘昇的控制,他是在放手一搏,要將雲冽重創。他倒也不擔心會惹來麻煩,因為雲冽畢竟也是受到宗主看重的核心弟子,在這樣的攻擊下,並不一定會失去性命。
更何況,他身後還有老祖撐腰,一尊被打敗的、乃至死去的金丹真人,和他這正在冉冉升起的天才核心弟子相比,孰輕孰重,宗主自然知曉。他最多,也只是會象徵性地受到些許懲罰而已。
龍拳鐘昇想得清楚明白,臉上也露出了一抹獰笑。
這一式就算是他也不能完全控制,威力非凡,定能滿足他的期望。
但是他的笑容,在下一瞬凝固了。
雲冽張開了無根手指,每一根手指都好像是一柄極為銳利的寒劍。
他不知怎麼稍微動了動,那五根手指就仿佛形成了一個劍的囚牢,大張著迎上了那急沖而來的龍尾。
然後,嚴實扣合。
眾弟子便都看到了那奇妙的場面。
一條兇狠的龍尾擺動過來,卻被那黑衣的司刑用五指牢牢抓住,無論如何瘋狂地扭動,都無法掙脫。
它還在劇烈地彈動,好像前方有虛無的龍首在控制著,就要扭轉過來,把這個膽敢冒犯龍威的人吞吃下去!
可是馬上地,那五指一個用力。
好像有無聲的轟鳴響起,那條龍尾好似被五道冰冷的劍氣凍結,被那五根手指硬生生地抓成了粉碎!
龍尾一碎,龍拳鐘昇霎時就被反噬,接連倒退數步。
這等打擊之下,他怒意勃發,雙目充紅,厲聲喝道:“你破壞我的龍尾,就吃我最後一招!地龍探爪——”
原來因為這《地煞地龍拳》威力超然,故而使用的時候也是極難控制。
龍拳鐘昇練了這許多年,才能堪堪掌握前三式罷了,第四式他也能使用,但是卻要消耗許多力量,而且也會對自己有所損傷。
多少年來他順風順水,少有吃虧,可現在他的面皮連連被打,已是漲紅得不行,自尊心自傲心都化作了他的力量,幾乎就要讓他瘋狂。
當下他再顧不得許多,立時雙手成爪,連續抓出!
雲冽終於肯動一動腳步。
他身形一晃,整個人化作一條黑影,有如流星一般轉瞬現身于龍拳鐘昇身前!
在這時,龍拳鐘昇不過是才抓出爪影罷了,而雲冽卻好似身化長劍,帶著一種堅不可摧的力量逼近過來。
這過程裡,雲冽又是抬手一抓,把爪影也抓碎,而他的身軀幾乎毫無停頓地前行,而另一手,也直接扼住了龍拳鐘昇的脖子!
龍拳鐘昇只覺得好容易凝聚的、那道龐大而狂暴的力量也被人輕而易舉地化解,自己的頸子上更是突然出現了一道大力,死死地禁錮住了他。
全身的力量都在這一刻化為烏有,他再覺雙腿一軟,就跪在了地上。
眾多弟子更是在那龍拳鐘昇的恐怖力量凝聚成功之前,只感到了眼前一花,而後,就看到龍拳鐘昇被雲冽制住,以一種臣服的姿勢,滿臉不甘地伏趴下來。
“戮劍雲冽……好強!”
“方才鐘真人還那般囂張跋扈,卻如此輕易就被制服了!”
“雲司刑如此對待鐘真人,可是得罪了極樂老祖!”
“不過雲司刑有大義名分在手,想來老祖也不能拿他如何!”
他們議論的時候,雲冽另一手也虛空抓了抓。
原本困住極樂峰李才三人的黑龍令再度分出龍形,在雲冽的意念下,把龍拳鐘昇也束縛其中。
這種掌事司刑所握的黑龍令,內中含有極高明的法陣,掌事司刑抓住的人,只要在元嬰期以下,都無法從它的威力下逃脫!
被抓住的李才見心中奉若神明的二師兄如此輕易就被拿下,不禁駭得面無人色。此時他再看雲冽時,就如同看到了一尊殺神,生出了無數驚怖來,更不敢再大放厥詞了。
整個對戰只有半刻工夫就已結束,眾弟子如今都很是明白,那龍拳鐘昇再闖下如何聲名,可也不是雲冽幾合之敵!
雲冽的威能,在金丹期中真可說是少有人能及!
徐子青之前還很擔憂,但在雲冽出手之後,就立刻放下心來。
他這位師兄素來冷淡,就如同一塊亙古的磐石,無法動搖,不能摧毀。如今一出手,那氣勢遠遠超過挑釁之人,他便只需欣賞,而不必過多操心了。
後來果不其然,任憑那龍拳鐘昇使出了什麼樣的手段,都被雲冽一一化解,更似乎是完全沒有耗費力氣,就將他生生擒住!
而且此回徐子青又見識到雲冽的新招式,那隨意的一抓,竟有那般的威力!這不由得讓他心裡更生出許多敬佩來,他可以想見,待師兄日後結嬰乃至更高境界時,必然都能將同等級的修士遠遠拋在身後!
今日徐子青已是突破了一次,春雨劍法略有小成,本應欣喜,可想想與師兄的差距,那一點欣喜也化為了濃濃的動力。他以為,他將要更加刻苦修行才是。
雲冽擒住了極樂峰四人,那猙獰的黑龍盤踞於他們身上,讓他們使不出半點力量來,僅有的能力,只是恨恨地盯著雲冽詛咒罷了。
之後四條黑龍被雲冽一手抓住龍尾,倒拖向旁邊空地,將中間的場地留給了還在這裡圍觀的眾多弟子。
宿忻這時也從遠處走了過來,先是萬分戒懼地看了雲冽一眼,隨後對徐子青說道:“子青兄,方才多虧你援手了。”
徐子青微微搖頭:“便是我不出手,雲師兄也會維持宗門戒律的。”
宿忻笑了笑,並不在此處糾纏。而後他頓了頓,低聲問道:“子青兄,你之前提醒我莫入極樂峰,可是此峰有什麼不妥?”
徐子青便也低聲回答:“我日前就與這個李才有些齟齬,見他德行有虧,就很沒有好感。事後對師兄提起,師兄也告誡我要遠離這一座峰頭,想來定是極為不妥,故而我也提醒爾等,多多小心。”
宿忻聞得竟是那個司刑掌事告誡過徐子青的,心裡的戒備更多出幾分。他略為遲疑,還是打聽道:“那李才言語之中盡是要我加入極樂峰,我卻覺得並不簡單,不知你可曉得是什麼緣故?”
他之前猜測許是要讓他去做一尊爐鼎,不過到底不能確信,還是要打探清楚才好有所應對。
徐子青微微皺眉:“我並不知曉,待我去問一問師兄。”
宿忻見他願意向司刑掌事詢問,自是十分歡喜,很是感激。
徐子青就往雲冽身邊走去,仰頭問道:“雲師兄,你可知極樂峰為何定要帶走宿忻?”
雲冽略思忖,說道:“極樂老祖座下大弟子凝練一門功法,數十年前便卡在了一個緊要的關頭,非得有一個單火靈根、且修為在化元以上的修士做他的爐鼎,才能得以突破。”
徐子青一驚。
如此說來,那李才是想要把宿忻獻給極樂老祖,先培養到化元期,然後就交予那所謂的大弟子采補?
這等做法,與邪魔外道有何差異!
想到這裡,他眉頭便已皺起。
雲冽見到,已知他所想,便說道:“極樂老祖若將宿忻收為弟子,之後又有教導,便不算違背宗門戒律,難以制裁。”
徐子青也很明白,但凡是多麼完美的規矩、律法,也總是有漏洞可鑽,而且單靈根在這等大型宗門裡不算少見,每百十年總能出現幾個,也不至於因此而去責問一位元嬰老祖。宿忻若是堅持修行,以他的心性,日後定然頗有前途,只可惜他如今尚嫌弱小,要保護自己,卻是很難。
左思右想也不曉得有什麼辦法,他歎了口氣:“若是如此,宿忻要想保全自己,恐怕只有自逐出門這一條路了。”
與徐子青的憂慮相同,宿忻亦是這般打算。
可兩人也同樣覺得,好容易經歷種種難關進入了這大型宗門,這般狼狽地放棄,也總是心有不甘。
雲冽看穿徐子青的想法,說道:“二十餘年以前,有單火靈根的弟子拜入宗門,在尚未拜師時暫露頭角。極樂老祖想要將此人收入極樂峰,卻被見獵心喜的神火老祖阻止。這位老祖威能不在極樂老祖之下,且脾氣暴烈剛直,若宿忻能拜在神火老祖門下,當能避過一劫。”
徐子青眼中一亮:“多謝師兄指點,我這就去告訴宿忻!”
他說完,立刻去對宿忻說了,宿忻也不想退出門派,雲冽所指出的這一條路,正是他夢寐以求的生路!
此事也總算有了解決之道,徐子青回到雲冽身畔,一邊看守那被擒四人,一般等待師兄的任務結束。
而極樂峰等人只覺得無比恥辱,在眾人側目之下,也終於熬到了最後。
雲冽抓起四人,與徐子青兩個踩上了傀儡黑鷲脊背,就往內門之中飛去。
第十卷:劍洞之事
第128章 司刑峰
內門中平日裡乘坐靈禽靈獸在空中飛行來去的弟子也很不少,這般大的黑鷲傀儡他們自然認得,見到以後,就紛紛退避到兩側,放它過去。
只是在看到黑鷲傀儡上的人後,就都大吃一驚。
龍拳鐘昇身為核心弟子,在元嬰期以下可謂是名聲赫赫,不止是那狂妄的性子眾所周知,一身的修為也是極為了得,是宗主心中有數的英才。
可他如今竟好似一條死狗似的被黑龍令困住,豈能不讓人側目?
不過眾人再一看今日擒他的黑衣司刑,就都了然了。
原來他是撞在了戮劍雲冽手裡,難怪吃癟。
還有另三人也是極樂峰弟子,一些受過李才磋磨的築基期弟子,心裡就不免有些幸災樂禍。
如果說龍拳鐘昇還是憑藉自己的本事那般傲慢的,大家儘管不喜,也不會太不服氣。但你一個嗑藥勉強築基的有什麼能耐?不就是靠一位元嬰老祖護著麼!
這個李才平日裡行事太過,到底還是讓很多苦修之人心中忿恨,眼下能見他遭罪,都是大快於心。
“夜路走多了,總是要遇見鬼。”有人這般歎道,“極樂峰中人修為頗高,素來不將旁人放在眼裡,常常犯事。現下遇上戮劍雲冽,也算是運道不佳。”
亦有人附和道:“這個戮劍雲冽沉寂多年,都以為他要陷在化元期巔峰數百年的,可他才十幾年就突破了,就是一飛沖天!宗主如今極為看重此人,視他為一位極有潛力的天才人物,就算得罪了極樂峰,宗主想必也會護持。”
前頭那人也說道:“正是,正是。戮劍雲冽所修的劍道可也沒什麼給人留臉面的說法,他做了司刑掌事,從前那以為可以大鑽門規空子的小人,也要掂量一二了!”
宗門內部的勢力盤根錯節,大大小小的不知有多少,略微探一探,也是水深無比,漩渦處處。
何況水至清則無魚,即便有宗門戒律在上,也不可能事事都那般絕對。因此只要不損害宗門的利益,不鬧出太過火的事情來,就罷了。
·
那黑鷲傀儡一路疾飛,越過無數峰頭,終是來到了宗門的核心。
遠遠看去,那裡有五座山峰直捅雲霄,將天下萬物都踩在了腳底。
而五座山峰裡,又有居中的那一座最高,雲層幾乎只能繚繞在它的山腹之下,再往上看,還不知有多麼高大。
徐子青剛看到那幾座山峰,就有一種強烈的震撼感和危機感。
雖說它們看起來除了高些、占地廣些以外,似乎就沒什麼特殊,可是卻能使人打從心底裡生出強烈警兆了。
他有預感,若是有人敢在這裡對五陵仙門釋放出惡意的話,就會受到隱藏至深的護山大陣的絕對攻擊!
匆匆看了幾眼後,徐子青的視線落在了西南方的另一座峰頭上。
這一座山峰是次峰,上面傳來了一種極其肅穆且充滿了壓抑的氣息,其中更甚至會傳來些許血腥味,讓人產生心驚膽寒之感。
它便是司刑峰,整座五陵仙門執法的峰頭,亦是最為嚴酷的峰頭。
傀儡黑鷲很快就飛到了這座山峰前,到臨近時,徐子青的眼前就只能看到這一座山,仰頭望去,比起遠觀時更加巍峨。
它的周圍也不像其他的諸多大峰頭有許多矮小的峰頭依附著,而是一座獨峰,越發顯得十分森嚴、孤高。
在離司刑峰還有數丈的時候,護山大陣就顯現出了它的神威。
徐子青只看到山體上黑色的光華閃動,隨後整座山就罩上了一層極薄的透明靈光,在他的注目下,霎時爆發出六柄寒光爍爍的長槍,帶著巨大的爆鳴聲,飛快地捅來!
好厲害的陣法!
徐子青心下暗驚,手中已然出現了一柄鋼木劍,當即就往其中一柄長槍打去。
想來這既然是自家的門派,也不會就這般要了門內弟子的性命,多半,是個考驗罷。
果不其然,那長槍刺來後,徐子青與它對上,這才發覺,這長槍也只是有築基初期的力量而已,不過要更加凝實一些,他跟隨師兄練過這些時日的劍術後,應對起來,不算困難。
很快劍尖一顫,爆出一團劍花,就把長槍整個打碎了。
另外五柄長槍是對著雲冽以及極樂峰四人而來,雲冽袍袖略為擺動,劍氣過處,已是把它們全數接下。
那個險些被長槍逼到面前的李才駭得臉色慘白,幾乎無力地要癱軟下去。倒是龍拳鐘昇看了他一眼,重重哼了一聲,又才讓他趕緊回過神來。
長槍盡皆粉碎後,那護山大陣不再做出什麼反應,不過牢固依舊。
雲冽掌心裡黑光攢動,黑龍令重新凝聚,而後將它拋出,那黑光才放出可以容納黑鷲傀儡的門戶,讓它飛了進去。
司刑峰上的靈氣極其濃郁,每一口呼吸都有滾滾靈氣吸入丹田,在那裡飛速地運轉,凝結成強大的力量。毋庸置疑,在這一座山峰上,至少也有一條一階靈脈,才會有如此震撼的效果。
黑鷲傀儡毫不停頓,徑直飛到了峰頂。
就在峰頂上,有一片龐大而雄壯的建築,好似由玄鐵所鑄,光芒內蘊,卻有一種堅不可摧的磅礴力量。
它的氣息化作一種意念,似乎在嘶吼著:
“律法如山!違必催之——”
這麼多年來眾多代司刑們留下來的執法信念,都成為整座司刑峰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這樣剛直甚至冷酷的氣氛,徐子青感知到了,竟然不覺得討厭。
約莫是因為不論在什麼地方,總是必須要有足夠的戒律、法度來進行一定範圍的限制。否則天下大亂,人人都只懂得掠奪,仙人與野獸何異?而大道有三千之多,若是只剩下了赤裸裸的叢林法則,天道無法汲取眾生信仰,恐怕如今這無盡的世界也都不能長遠。
黑鷲傀儡最終停在了最為巍峨的一座大殿前。
有一個極大的牌匾高高懸掛,上書“刑堂”兩個墨黑的大字,一打眼看去,就有一種強烈的殺伐之氣傳來。
之前飛入法陣中的黑龍令從殿裡倒射而出,正被雲冽穩穩接住。
同時,這座大殿也發出了響亮的鐘聲。
“嗡——”
只有一聲,但是博大而曠遠,悠然不絕。
同時,刑堂的大門也打開了。
大門上原本雕刻著猙獰的獸頭,這大開之後,那黑黝黝看不清內部的殿堂,就猶如惡獸張開了巨口一般,顯得十分恐怖。
徐子青並不能進入刑堂,除非他成為一名司刑掌事——或者有了另一種他無論如何也不願意的身份。
因為執法堂是執行公務的地方,要審判犯人,宣判罪行。
此時雲冽就是要把極樂峰的四人帶入刑堂裡,請堂主與九位司刑長老做出決斷。而這種決斷,司刑掌事是沒有資格參與的,他們只能提供自己所知的資訊。
徐子青頓住腳步,看向雲冽。
雲冽說道:“莫亂走。”
徐子青自然明白,立時應道:“是,雲師兄。”
於是雲冽便拎著極樂峰四人,走進那大開的殿堂裡。他剛剛進入,殿門就在他身後嚴嚴實實地閉上。
獸頭重新進入徐子青的視線,這時候他才發覺,這頭惡獸看起來兇惡,但神情裡卻有一種威嚴而正直的氣勢,同時那一雙獸瞳又帶著戾氣與血腥,顯得矛盾卻又毫不突兀。
徐子青想著,這也許就是司刑峰以此獸鎮守刑堂的緣故,為了維護秩序,必須動用雷霆手段,所以此獸很是嗜血。而維護的秩序必須是附和道理的,刑堂也不得任意冤屈他人,因而此獸也剛正不阿。
思緒亂跑了一陣,徐子青抬眼看見了前方的一株巨木。它與刑堂相距不遠,分明不及刑堂高大,卻不會被刑堂太過遮擋風采,反而顯得很有存在感。
如果說人到了這峰頂第一眼看到的會是刑堂,那麼第二眼,就必定是它。
徐子青從來沒有看到過這樣的樹,它軀幹大約有五人合抱那麼粗,通體並不是常見的青翠色,而是一種紅,一種好似血液乾涸一般的暗紅。
於是他忍不住走近,而下一瞬,就倒抽了一口涼氣。
這根本不是“像血”,這些暗紅的痕跡,分明就是血液!
要將這整整一棵樹都染成這樣均勻的紅色,不知經過了多少血液的沖刷、多少年的沉澱。
而最讓人驚訝的,是這一株巨木並沒有開啟靈智。
這世上不止是禽獸之類才能開啟靈智、修煉成為妖獸,草木花藤之類也能開啟靈智,不過它們或者也會經受點化而成為妖修,或者就是與妖獸靈獸同樣的存在,被稱之為“精”。而且植株之類,天性往往比禽獸之類和善,若是不為惡,心性不錯的修士也未必會見之則殺。
徐子青無法看清這株巨木的年歲,他之所以認為它應當成精,是因為它如今滿身的鮮血。
眾所周知,草木花藤之類開竅難,除了一些天生強大的靈種,其餘的不論經過多少年歲,沒有靈性就是沒有靈性,只能給人煉丹做藥。
而若要一株天資不佳的植株開竅,往往是經歷天雷洗禮,或是被強烈的意念侵蝕,或是被邪惡之氣灌溉,才有可能。
如果是前兩者,草木花藤成精後多半為善,而若是後者,則多半為惡。
比如這株巨木被鮮血如此灌溉,鮮血中的怨氣必定早已浸透了它的身軀,照道理,它早就應該因此生出靈智了才是。
為什麼會沒有呢?
還有,這些鮮血……徐子青倒退三步,仰頭看向樹頂。
果不其然,在那樹杈之上,掛著數百顆早已乾枯的人頭。
徐子青的呼吸一窒,然後慢慢地放鬆。
能掛在刑堂前巨木上的人頭,不必多想也能猜到……那必定是在這刑堂裡被定罪斬首之人。
只是不知他們究竟是什麼罪行,使得他們以修士之身而被頭顱高掛折辱。
閉了閉眼後,徐子青有些遲疑地再往前走了幾步。
因著體質為木,又修習《萬木種心大法》,他素來對草木之物很有好感,也頗有研究。這回遇到了這般特殊的巨木,他即便有些不喜那血腥,還是想要沾上一點血液,看看有什麼不同。
已是走得很近也沒什麼阻礙,之後,徐子青便試探地,將手指往樹幹上輕觸……
“轟!”
第129章 子青突破
徐子青的手指輕輕地觸碰到樹身,但馬上就覺得一種強烈的力量透過手指直直地傳入腦中,使得整個識海都發出了劇烈的轟鳴。
無數的情緒碎片闖了進來,帶著怨恨、狠毒、暴戾、兇惡……種種負面的激烈情感,就好似滾滾浪潮,瞬間佔據了徐子青的整個識海!
徐子青只覺得頭痛欲裂,好似這種絕強的怨忿就要衝破腦子一般,他的靈智有如風中之燭,搖搖欲墜……
不行!
如果被這情緒控制,他輕則會被打成一個白癡,重則就要被魔念佔據,變成邪魔了!
徐子青捧住腦袋,俊雅的面容上猙獰與堅定反復交錯,很明顯在進行著激烈的爭鬥。然而之前他的運氣似乎還沒有到最壞的地步,因為下一刻,他的丹田也劇烈地躁動起來!
有一粒隱藏在丹田最深處的種子蠢蠢欲動,傳出了一種有些迷亂的意念來。
“娘親,娘親,好香!”
“娘親,吃吃……吃……”
是一直蟄伏著的容瑾的意念!
這股意念裡的滿是垂涎與貪婪,好似被一種本能所操縱,讓容瑾仿佛已經失去了清明一般。
徐子青僅剩的那一絲清明感覺到口中泛起的苦意。
糟糕了,因著他的手指沾染到血氣,不僅本身被怨念突襲,也讓容瑾感知到了那一株巨木上沉積多年的修士鮮血味道。
頭顱是六陽之首,它們溢出的血液,自然靈氣也是極為充裕的,才會如此吸引容瑾……而容瑾這般饑渴,自也與徐子青多日不曾讓它享用血食的緣故,乃是他的一個敗筆。
於是這怨念與容瑾意念的雙重威脅下,徐子青可說是被左右夾擊,已經到了極為危險的關頭了!
如此下去,恐怕性命難以保全……他非得做點什麼不可!
徐子青很狼狽地一彎腿,渾渾噩噩地坐了下去。
也不知是不是成功地盤膝坐好了,他卻是強撐著一遍一遍地回憶起《萬木種心大法》,按照其中的行功法訣遊走真元。
司刑峰上的靈氣極其濃郁,此時在徐子青發狠之下,就好似洩洪一般地飛快從他頭頂沖刷而下。他更是顧不得是否能夠承受,只用最大的力量運轉功法,企圖收攏更多的靈智!
必須用功法先壓制住容瑾再說!只要能壓制了容瑾,之後,容瑾就可以幫助他對抗怨氣的侵襲!
丹田裡的脹痛感越發濃重,靈氣不斷地轉化成真元,又不斷地在丹田裡積累。當真元灌滿了丹田之後,餘下的真元就在四肢百骸裡亂竄,使得眾多經脈上都因此漸漸地產生了破裂的預兆。
終於,真元發狂似的衝撞,經脈立時呈現出龜裂的紋路,它要破開了!
幸而徐子青的木屬的體質,又曾經服用過乙木之精這等天材地寶、並未全部消化。如今血液中積存下來的乙木之氣開始作用,每逢經脈開始斷裂的時候,就立刻修補完整,而後再次斷裂,再次修補……
如此反復再三,那經脈逐漸變得更加開闊,也更加堅韌,到後來,真元再不能奈何這些經脈,就只得尋找一個能夠儲存的地方。
於是,它們再度回到了丹田。
在這個時候,丹田裡的位置早已不夠,它們再想要擠進去,就只能極力壓縮。
當修士到了築基期時,會將體內的經脈進行拓寬、加固,使它能夠承受真元的衝擊。之後,修士將真元在丹田裡壓縮,變成粘稠的元液,當第一滴元液形成的時候,就能夠進入築基中期。
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也充滿了兇險。
因為在壓縮真元的時候,不僅經脈的承受力必須仔細估量,更多的是真元比靈氣更加桀驁,要想馴服,也是水磨工夫。
可如今的徐子青,為了鎮壓容瑾,不得已猛力運轉功法,隨之而來的就是真元的積聚,讓這個長期的過程不得不在短期以內完成。
如果不是他恰好是單木靈根的,沒有其他屬性靈氣作祟……如果不是他的血液裡還積存了大量的乙木之精……恐怕單單是那些真元,就會讓他爆體而亡!
真元在丹田裡越積越多,壓縮得也越發濃密。
終於在內世界發出了一聲爆鳴!
這是真元彼此擁擠,快要互相壓縮的前兆!
容瑾似乎被這爆鳴聲驚醒幾分,有些茫然地嘟囔:“娘親?”
徐子青努力地想要集中精神,對他說點什麼,可他如今正疼痛不已,且怨念作祟下通體都在發熱,根本作聲不得。
該怎麼辦?
容瑾在得不到徐子青的回應時慌張起來:“娘親,娘親!”仍然沒有回復,它突然爆發出一道強烈的力量,似乎要將它的藤蔓向上延伸,從經脈裡一直竄到識海。可如果真的讓它成功了,那麼原本就還很脆弱的識海,定然會遭受到極大的危難。一時之間,讓徐子青越發著急了。
就在這時,一股冰冷的涼意從頭頂傳下,霎時間緩解了他許多痛楚。
而這樣的冷冽感,也讓徐子青惶然的靈智為之一清。
徐子青心中一喜,這是師兄贈予的竹管!好似每回遇上了神智渾噩難以控制的狀況,它就會有所作為,果然是一件極好的寶物。
也來不及在心中對雲冽多多道謝,徐子青趁機快速集中心神,對著容瑾傳達了他的安撫之意。
本來瀕臨發狂的容瑾被撫慰了,似乎也恢復了正常,鑽進了丹田深處。
徐子青松了口氣,開始繼續吸收靈氣,凝練真元。
因為他已經發現,在之前的那一番手忙腳亂下,他體內的情形已到了突破築基期最為緊要的關頭。
如果在這時放棄了,那麼真元的反彈必定會讓他重傷暈迷,那時候即使是竹管相助,也未必能把他喚醒,識海裡的諸多怨念也會利用此刻將識海攻佔。
所以,他只能孤注一擲,竭盡全力突破築基中期!
到時候,他的神識會進一步壯大,對付這些怨念的時候,也能多幾分把握。
如此,就是“不成功,便成仁”了。
徐子青心一橫,越發放開了吸收靈氣,他甚至微微張口,不斷吞吐靈氣,周身十億毛孔盡皆開放,也在將靈氣吸入。
如此靈氣之密比起方才還要多出數倍,體內聚集真元也要快出數倍了。
腦中怨念衝撞不休,徐子青低叱一聲:“容瑾,為我纏住它們!”
那丹田裡就傳出一股躍躍欲試的意念,帶著強烈的血腥之氣,也霎時沖進了識海之中!
眨眼間,容瑾的嗜血之念與修士們因被刑殺積存的怨恨撞擊到一起,立刻彼此糾纏起來。
感覺容瑾很是努力,徐子青有些安慰,當即利用竹管帶來的涼意保持靈智清明,操控無盡真元快速壓縮。
容瑾如今雖說只是幼苗,但它畢竟是上古的凶物,血脈傳承下來的記憶恒河沙數,難以估量。而那些修士的怨恨雖重,到底也根腳不能相比,一來二去,還是容瑾占了上風。
與此同時,丹田裡的真元,也越發壓縮到了一種不能再度壓縮的地步。
“啪啪啪!”
接連又是好幾聲爆響,真元終於壓縮到一起了!
此時,內世界丹田裡懸掛著一滴液體,它粘稠無比,不再是晶瑩透明,而是顯現出一種淡淡的銀色來,就好似汞汁,比真元更加凝練,也更加厚重。
在之前那痛苦的過程中,徐子青終於是死裡逃生,突破了!
他如今,已是築基中期的修士,渾身力量滾滾,比起築基初期的時候,力量更加雄渾,整個人的氣質,也顯得更加堅韌。
然後徐子青並沒有停下來,而是將自身的意念回歸識海。
在那裡,他的神識略一掃,就發覺了兩方對峙的力量。
其中一個是猩紅色的,但是純粹,更與他有一種親近之感;而另一個則是灰色的,內裡似乎有隱約鬼面,就是怨念化成。
徐子青毫不猶豫地加入了猩紅的那一方,與容瑾一同對灰色力量進行衝擊、絞殺。原本就佔據上風的容瑾親熱地跟新來的意念融合,頓時徐子青感覺到了融合過來的意識裡的強烈歡喜,也是心情頗好,當下信心大增,一鼓作氣地將灰色力量徹底覆滅!
很快地,識海裡的怨念就在徐子青與容瑾的合力之下徹底消除,容瑾的意識親昵地繞著徐子青的意識轉了兩圈後,就重新回去了丹田裡。
這時的徐子青狀態極好,整個身心都放鬆下來。
難關……終是過去了。
·
司刑峰,刑堂外,巨木下。
一個青衫少年盤膝端坐,額頭上沁著細細的汗珠,手指上則有一縷淡淡的灰氣纏繞,給他籠罩了一層薄薄的頹敗之感。
天邊有兩隻巨大的黑鷲傀儡降下,上頭也跳下來兩個身著黑衣的俊逸青年。
左邊那位神情堅毅,身材高大,一身劍氣沖天而起,顯得十分剛硬;另一個則有些瘦削,童顏白髮,同樣劍意凜然,但眼角眉梢卻有幾分跳脫之感。
兩人手裡都拎著幾條困住數人的巨大黑龍,童顏白髮的那個不經意側頭去看,就“咦”了一聲:“哎,你看。”
神情堅毅的略轉頭,看了一眼。
童顏白髮的就笑道:“又是個傻乎乎去碰佛心木的,現在定是吃了苦頭了。”
神情堅毅的則道:“若能過關,將有進境。”
童顏白髮的眉頭一挑,就要說話。
正這時,刑堂大門開了。
裡面走出來一身黑衣的冷峻男子,他的視線,也落在了巨木下的少年身上。
第130章 兩位劍修
當黑衣男子走出後,那讓人難以忽視的氣勢一霎席捲而來,使得後來的兩人的注意力也都轉了過去。
童顏白髮的說道:“是雲冽?”
神情堅毅的點頭道:“他這幾日去督查招收弟子之事,想來也該是交任務的時候了。”
這兩人都是司刑峰中人,童顏白髮的叫做原泰和,金丹中期修為,位列司刑掌事第九席;而神情堅毅的叫做曾翼,修為更在金丹中期巔峰,位列司刑掌事第六席,都是赫赫有名的劍修。
多日前,他們就聽聞有個化元期巔峰的小子居然以一身強橫武力破格被提拔入了司刑峰來,雖說位居末席,卻也極不簡單了,自然都很是好奇。不過司刑峰上也是有規矩的,當初接下雲冽招式的,其實是第三等的司刑掌事。
說到這裡,就要提一提這司刑峰上的諸多等級了。
刑堂堂主與司刑長老姑且不論,這司刑掌事有四十九人,皆為金丹修士,又給分為三等。
第一等有四人,修為盡在金丹後期;第二等九人,修為盡在金丹中期;第三等三十六人,修為盡在金丹初期。
即便是司刑峰的人,也是修行為先,越是高階的自是越少出手,因此最為忙碌的,其實都是位列三等的那三十六號人。
原泰和與曾翼兩個都是第二等級的,平日裡除非遇見了什麼扎手的點子,才會出手,便沒能在那時瞧見雲冽的本事。
大家都是天之驕子,司刑峰上也全是一群劍修,做劍修的聽說有人練會了一種傳說沒人能突破的劍道,怎麼能不見獵心喜?
只是司刑掌事們多半是獨來獨往的,自個苦修、做任務還來不及,根本不會時常碰面。除了當初雲冽入司刑峰時諸多司刑掌事都要在場、算是見過一面外,真要說接觸,那是半點也無。
而今巧遇了,他們實在是難免要多注意注意。
不過更令原泰和有興趣的,是那雲冽出來後,壓根沒看他們這兩個大活人,而把注目全投給了樹下還說不定是死是活的那位……這可就奇了怪了。
聽說這傢伙修的是無情殺戮劍道……修這劍道的,難不成也有在意的人麼?
這麼想著,原泰和也沒了打招呼的興致,把曾翼拉一把,兩人站到了旁邊去。
曾翼不解:“怎麼?”
原泰和笑道:“你看麼。”
曾翼與他相交多年,知他性子發了,也就不說話,聽他的去看。
然後兩人就見雲冽往前頭走幾步,在那青衫少年身前五六步處站定,不動了。
原泰和失笑:“這是在給人護法呢?”
曾翼點點頭:“雲冽也不似傳言中那般……”他皺起眉頭,“……六親不認?”
原泰和一笑:“誰知道呢。”
兩人在這邊看著,那邊樹下的少年,也到了極為兇險的時候。
只見他面上乍青乍紅,一時好似有無數戾氣要噴湧而出,一時又風平浪靜,像是在集中精力抵抗衝擊,有如磐石一般。
刑堂前的佛心木素來無人敢碰,只因樹上掛著的人頭或是窮凶極惡之輩,或是飽含怨恨之人,死後留下的怨念儲藏於佛心木裡,為的乃是一樁大事。
這樁大事是什麼少有人知,但但凡是司刑峰眾人,都曉得佛心木前雖無禁制,卻不可輕忽,否則挺過去了算是磨練了一回意志,挺不過去的就死定了。
可也有不知道的。
就比如徐子青這等陪同師兄、師姐來到司刑峰辦事的,或是奉師尊之命前來的,沒有得到叮囑又忍不住好奇心,也就白白地要給佛心木磋磨一遭了。
至於佛心木為何未能生出靈智……所謂佛心木,顧名思義有的便是一顆佛心,鎮魔鎮邪當仁不讓,可它自個,就是“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要忍受魔念嗜心的痛苦。
不過蒼天仁慈,收回了佛心木的靈智,將它化作萬木之中的佛陀。靈智不生,就無煩惱,唯有鎮壓邪魔邪念的本能不滅,它也就亙古長生、永遠不滅了。
原泰和看著看著,忽然說道:“那少年資質不錯,竟是趁機要突破了。”原本眾多誤觸了的弟子也是熬過去就算,沒料想還有人這般動作,可真是膽大包天。
曾翼眼裡也有一絲讚賞:“的確性子堅忍。”
兩人因此對徐子青有些誤解,故而生出了些好感。只是他們卻不知道,哪裡是徐子青心甘情願如此,而是丹田裡有個調皮搗蛋的妖藤作祟,那是不得不如此。
但不論如何誤會,左右結果是這般了,也算是一種緣分。
又過了約莫有半個時辰之久,那樹下少年周身氣流攢動,忽快忽慢、吞吐不定。突然間一個炸開,就好似琉璃破碎,境界自然提升。
就是築基中期了。
那少年睜開眼,青光漸漸隱去,似乎是立時見到了面前的冷峻男子。霎時間,眼裡的平和生起波瀾,隨即,就露出了些許慚愧意味來。
原泰和見到,不由頗覺有趣地笑了。
·
徐子青好容易壓制了體內諸多躁動,收心定氣,平靜下來。
原本他剛剛突破,是應該要多多行功、鞏固修為的,可現下卻是不敢了。想起他那師兄辦事說不得就要回來,若是給他看見,便真是……
只是沒料想,徐子青才睜開眼,就看到雲冽已在眼前。
他頓時就打從心底裡生出一股羞慚來。
雲冽看徐子青一臉慚色,冷聲道:“你太過大意。”
徐子青垂頭:“師兄教訓得是,的確是我大意了。”
他以為門派裡能這般大喇喇拿出來的東西,多半都是沒什麼危險的,故而失去了慣有的警惕,竟是伸手直接去碰那樹……造成這般的後果,也著實並不冤枉。
雲冽提點過後,就不多言,便道:“隨我回去。”
徐子青默默起身:“是,雲師兄。”
他心裡暗暗歎氣,師兄不多訓斥,反倒讓他更加不安,也越發慚愧了。
離去時,雲冽並未祭起傀儡黑鷲,只是禦風而起,徐子青自也趕忙跟上,牢牢綴著,絲毫不敢落下。
·
原泰和與曾翼在旁,就看到雲冽對徐子青指點教導,而後竟是說完就走,全然不曾留意四周,不由得對視一眼。
“居然這般走了?”原泰和收斂了笑意,訝異道,“我兩個偌大的活人在此,那雲冽莫不是不曾發覺麼!”
曾翼則道:“約莫是不願理會。”
原泰和搖搖頭:“我還以為此次能同那雲冽打打交道,也瞧瞧他是個什麼人。不想此人如此、如此……”
他似是不只如何措辭,就笑著不再接下去了。
曾翼說道:“可見此人不好親近,你若想同他比劍,不必急於一時。”
原泰和看他一眼:“莫非你不想同他比一場麼?”
曾翼道:“宗門大比時,我等同為金丹修士,必有機會。”
原泰和想想,說道:“倒是如此,你我還是快些交了手頭的差事罷。”
他兩個說完,就拖著黑龍朝那刑堂大門處走去。
黑龍纏著的數名大漢,也不知被用了什麼法門,周身毫無傷痕,卻俱是昏迷不醒……
·
徐子青跟在雲冽身後,自知做錯了事,默然反省不已。
雲冽在前引路,看那方向,卻並非小戮峰,而是小竹峰。
徐子青微微一怔,旋即心裡也有些期盼。
他拜入五陵仙門也有半月,不過日日與師兄在一同練劍、苦修,倒是沒什麼機會去拜見師尊。
那位丘訶真人雖說體質與徐子青不同、無法自根基起就親自教導於他,可身為一個師尊,他能為徐子青做到的,卻也都是做了。
故而徐子青對這位師尊很是尊敬,也有幾分想念。
很快到了小竹峰,雲冽在半空揮了揮袖,那護山大陣立時開了。
兩人化作金、青兩道遁光,直接落在了半山腰上。
小竹峰上景致秀美,其中又以山腰為最。
之前本有七八女子在一處練術法、舞劍招,卻都在此時感覺到遍體生寒——這等熟悉之感,頓時讓她們一個激靈。
有一個少女抬眼,見到黑衣男子一身冰冷,正落在不遠之處……刹那間,她俏臉一白,失聲叫道:“大師兄來啦!”
其餘眾多少女也是嬌軀僵硬,同手同腳地恭順立在兩邊,大氣也不敢喘地喏喏喚道:“大、大師兄……”
雲冽不語,徑直往前走去。
徐子青啞然,跟著快走幾步後,往左右兩邊看了看,溫聲說道:“幾位師妹不必通報,我同師兄自己進去便好。”
諸位被嚇到的女修聽了這溫和嗓音,才算是緩過勁來。
有個膽子大些的抬起頭,看到大師兄走得遠了,而新來的二師兄卻還在寬慰她們,便終是露出個笑來:“是,多謝二師兄。”
眾多女子都是湊過來,齊聲說道:“謝過二師兄!”一時之間,竟好像又要把他圍在中間了的。
這回便輪到徐子青措手不及,匆匆應了幾聲後,也慌忙跟隨雲冽而去。
第131章 劍洞
洞府裡那丘訶真人正彎腰慢慢伺弄花草,感覺到有人進來是抬頭一看,頓時就笑了起來:“雲兒,子青,今日怎麼來了?”
修仙人士,區區十多日不見倒不算什麼,既然來得這般勤,想必就是有事了。
雲冽與徐子青都是說道:“見過師尊。”
丘訶真人直起身,見到了徒兒,他自然也沒什麼心思再去逗花弄草的,便招手讓兩人進了屋,坐了下來。
他先是上下將雲冽看了一遍,滿意地點點頭,而後看向徐子青,卻有些吃驚:“子青,不多日前你還不過是築基初期,如今便已突破了?”
說起這個,徐子青方才剛壓下去的慚愧之感又浮了起來,輕咳一聲,低聲道:“弟子不過是僥倖罷了。”
丘訶真人見他這般,也不好多問,就看向另一位徒兒:“雲兒,你不曾照顧好師弟麼?”
雲冽點頭:“弟子督管不力。”
徐子青聞言,慌忙道:“並非是師兄之過,而是弟子太不謹慎,招惹了司刑峰上的那株樹木,後被怨念侵襲,為抵抗……方會如此。”
這一對師兄弟互相維護自然是好,但丘訶真人聽徐子青說了這事,擔憂便占了上風:“那佛心木上怨念最盛,雲兒原該提醒於你。”
徐子青面上發紅:“師兄曾要我莫亂走,而這個……”他聲音一低,“想來師兄也未料到我竟那般魯莽……”
丘訶真人既笑且歎,他也不是個嚴苛之人。此事在他看來,雲冽作為師兄,提點不到位是錯,而徐子青失了警惕也是錯。只是既然現下徐子青無事,反而因禍得福達到築基中期,也就罷了。
想了一想,他搖搖頭,語重心長:“修仙之途步步險難,此言不止要入耳,更要入心。日後爾等還將遇上更多大險惡之事,能迎難而上、謀得生機的,自是不能失去進取銳氣;可若是那險惡不能抵擋,也要能進能退才好。”
此乃師尊經驗之談,亦是忠告,兩人都是用心答應:“弟子遵師尊教導。”
這一番對談才算是告一段落了。
之後丘訶真人複又說道:“雲兒與子青到這裡,若是有事,便先說了罷。”
徐子青就看向雲冽,他是跟著師兄前來,並不曉得有什麼事。
雲冽就說道:“我欲帶師弟入劍洞,特來請示師尊。”
丘訶真人了悟:“如今子青剛剛突破築基前期,你帶他進去,可有把握?”
雲冽道:“先入第一層即可。”
丘訶真人略思忖,笑道:“也罷,左右我對子青的瞭解並不及你,他如今在你手裡,你好好教導也就是了。”
雲冽答曰:“是。”
兩人對話,徐子青聽得糊塗,待他們說完,就開口問道:“師兄要帶我去劍洞,那是何處?”
他仔細回想,這個地方倒是有些耳熟。
丘訶真人笑答:“你師兄曾在那處閉關練劍,如今他要將你帶去,可莫辜負他一片苦心。”能見雲冽如此照拂師弟,他這做師尊的,心中當真是欣慰非常。
徐子青便也想起來,他拜師時聽得師尊說起師兄苦修經歷,其中劍洞內修行足有二三十載,可見其內中定是很不尋常,方可造就出師兄這等人物來。
想到這裡,他自是滿心歡喜:“弟子定會好生努力。”
師徒三人又好一陣敘話,多是徐子青將近日來修行之事說與丘訶真人來聽,丘訶真人便一面撫須,一面連連點頭,師徒間很是相得。
兩人原本來得就晚,說得興起就是過了一宿之久,天光時丘訶真人更是留二人在此用飯,過後才頗有不舍地送了徒兒們離去。
良久,丘訶真人才負手回洞,微微歎息。
到底還是心有不甘啊……如此良才美質,如此尊師重道,偏偏就屬性不合,無法親自教導……
·
小戮峰。
徐子青跟在雲冽身後,一面問道:“雲師兄,何時前往劍洞?”
雲冽說道:“略作準備,便可前去。”
徐子青了然,點點頭應了:“是,雲師兄。”
他其實並沒什麼可準備的,所有家當盡皆藏于手指儲物戒中,倒是想著師兄或者要帶上什麼,便先回到洞府,召來嚴霜與重華交代幾句,再等師兄傳喚。
過沒得半刻工夫,雲冽便現身洞口,徐子青立時出來,走了過去。
兩人便即出發,徐子青也不多問,只跟上就是。
很快,雲冽來到一處極高的山崖,崖上鑿有數個洞穴,或大或小,沿一條蜿蜒山路,分作了數層之多。
山崖頂上書寫著一個極大的“劍”字,內裡似乎包含著無窮無盡的劍意,讓人望而神迷,感慨不已。
徐子青仰頭去看,只覺得好似看到了無限春雨如絲,纏綿而來,那一瞬好似進入幻境,有一種勃勃生機撲面而來。
然而這生機中又有殺機,既是柔軟,卻也隱含鋒芒,銳利難當。
徐子青晃神間,忽然肩頭被人一拍,他立時驚醒,側頭看去,果然是雲冽。
“雲師兄,我方才……”他遲疑著。
雲冽說道:“你習劍時日尚短,為劍意所攝。”
徐子青點了點頭,怔怔看向那“劍”字,仍是心有餘悸:“此物好厲害!”
若非師兄及時拍他,他的識海恐怕會被一縷劍意逼入,便不受傷,也要受痛。
雲冽微微頷首:“但來此處者,俱是為精修劍道而來,自要多做磨礪。”
徐子青深吸口氣:“我明白了。”
便也是說,當到達這劍崖前、劍洞外時,就已然開始了對他們的各種磨練了。
在心裡將此行的艱辛程度再提高幾成,徐子青隨雲冽俯身而下,到了這座劍崖之底。
兩人就如其餘來到劍洞之人一般,都是從那蜿蜒山路的第一階走起,一步一步,腳踏實地,慢慢向上。
徐子青見到,這裡有許多背負長劍之人,神情裡都帶著堅毅,在走上這泥階時,也是個個步履虔誠,毫無輕慢。
想來此處,定是習劍之人嚮往之地罷。
看著旁人都是那般態度,徐子青的心緒漸漸也呈現出空靈一片的狀態,所有的情感都壓抑在心底,整個心好似被劍意洗滌過一般,變得格外沉靜、堅定。
每一步走過,心境都有不同的變化,都能更冷靜幾分,漸漸地,徐子青也沉浸到這種特殊的狀態裡,直到踏上最後一階,方才醒轉。
雲冽低頭看他,說道:“洗心台。”
這看似泥土烏糟糟堆砌而成的臺階,實則乃是當年五陵仙門精通劍道的無數劍修踩踏而成,那時眾劍修心中赤誠,隨心而起,隨意而行,漸漸形成了這長長的山路,共九十九個臺階。
但凡是後來弟子,都是頭一回登上時最能洗淨心上塵垢,使劍心通明,入劍洞時,也越發堅韌。而並非是頭回來的這般走上去,也好似能找回初時學劍的無垢之心,淬煉意志,磨礪心境。
徐子青聽得,正是滿心讚歎。
泥階的盡頭,就是一排小些的劍洞,每個大約能容納三五人進入,一排之間,也不過只有七八個罷了。
劍洞前方,有身著藍衫的修士把守。
他們背後也負有長劍,各自盤膝坐在洞口,神情一派肅穆。
雲冽說道:“守洞人。”
能在劍洞門口守衛的,盡皆都是劍修,在此地把守,一來是為維持劍洞前的秩序,二來,便是經受劍洞中傳出五行罡風淬體。
雲冽將諸事告知徐子青後,又言道:“宗門大比在即,極樂峰不會干休,你需得磨練《四季劍法》,練得小成,方有一搏之力。”
徐子青心中一個激靈:“那四人……是定了罪麼?”
雲冽略點頭:“大比之前,那四人皆要封住真元,囚於水牢中靜思。”
徐子青一窒:“那宗門大比……還有多久?”
雲冽道:“還有五月,你需得自劍洞而出。”
徐子青默然,這時間,可是不長……旋即狠心點頭:“我定不讓師兄失望。”
說定了,師兄弟兩人也不矯情,就往一個劍洞走去。
劍洞口,盤膝端坐的修士掀起眼皮:“哪個峰頭中人?”
雲冽不語,徐子青道:“小竹峰徐子青。”
那劍修就並指在一個冊子上畫了數筆,說道:“進去罷。”
徐子青先道一聲:“多謝。”而後轉頭,“雲師兄,我這便去了。”
雲冽頷首,轉身往更高一層而去。
以他們的修為,即便要入劍洞,也不在同一個地方。
徐子青深深地呼吸,跨步走進了那劍洞之中。
說起來,自打結識師兄,還是頭一回全然分開。
在劍洞裡的諸多征途,這一次,卻是要由他自己獨自走過了……
第132章 五行罡風
徐子青剛踏過那盤膝而坐的劍修身側,一腳踩下,頓時整個感覺都發生了劇烈的變化。
有一道極為猛烈的狂風刮起,那風裡似乎包含著無數凜冽之意,好似一柄柄無形之劍,帶著透骨的寒意,撲面而來!
徐子青心中微微一慌,好像想要後退。
但是下一刻,他就默運真元於足下,穩住了腳步。
那些無形之劍中,有些飽含生機,有些有無盡潤澤之意,有些厚重,有些鋒銳,有些暴烈……分別對應木、水、土、金、火這天地五行之力。
無疑,這便是五行罡風了。
徐子青略回頭,那位守洞的劍修仍是盤膝端坐,可感覺卻和在洞外時看到的截然不同。
在洞外時,他感覺不到一絲罡風的存在,那守洞人也是頭髮絲兒都沒有動上一動,而才有這一步之差,五行罡風就肆虐起來。不僅僅是攻擊他這剛入劍洞之人,便是守洞人的脊背上,也不斷地有罡風衝撞,使他背部的衣衫都損壞了大半,皮肉更是不時綻裂,留下道道傷疤。
洞內洞外兩重天,似乎有什麼東西遮蔽了洞外人的眼睛,讓他們只能看到虛妄的一面。可是到了劍洞裡的時候,一切就都恢復了真實了。
徐子青暗自一歎,對那苦修的守洞人生出幾分敬佩之意,同時他也明瞭,這五行罡風,就是他要經受的第一重考驗了。
不能通過這一段路程,就無法真正抵達劍洞內部。
那就去罷!
徐子青雙目中青芒連閃,周身真元覆蓋,青光濛濛,就往洞穴深處走去。
每一步,都有無數不同的劍風逼來,不管是柔軟的還是堅硬的,樸實的還是活潑的,卻都同樣屬於劍的意境。所以不論多麼小心,罡風沾身,就會有傷。
徐子青慢慢地向前走,一個不慎,就感覺到手背上的真元被破開,皮膚上寒芒過處留下細細的傷口,沁出縷縷血絲。不過馬上的,乙木之氣流轉,那傷口又迅速合攏,恢復如初。
大概是被他如此之快的癒合激怒了,五行罡風開始變得更加猛烈起來,突然一片金色光芒迫近,徐子青一驚,立時側頭——可那金芒仍是掠過了他額前吹拂的頭髮,霎時間,一縷髮絲落下,旋即被許多罡風拂過,粉碎了化去。
這一下,著實讓徐子青震動。
五行罡風吹拂時並沒有什麼規律,忽大忽小,吹來的風中所蘊含的罡風屬性也時時不同,使人難以捉摸。
那麼他如今,便有兩條路可以走。
其一,是保持警惕,當罡風吹來時以最快之速躲閃,而罡風間歇時便快快行進,將這一段路熬過去;其二,則是迎難而上,以所習劍術與罡風對抗,一路硬抗。
若是前者,能進去得快些,而若是後者,便有更多磨礪,也更加辛苦。
略思忖過後,徐子青就選了第二條。
既然已是決心要磨練自個,便不能畏懼困難,越是難過,真過去後,也能得到更多的收穫罷。
而且……師兄能得如今修為,也必定經過了千錘百煉。
他當年所選擇的,也必定不是躲閃,而是迎罡風徒步前行!
做了決定,徐子青手心光芒一動,鋼木劍已然擎住了。
師兄曾經教導,若習劍術,劈、刺、斬、抹……乃是根本。
徐子青集中精神,深吸一口氣後,驟然揮劍——
劈!
他日日揮劍三萬次,所學的基礎劍術早已是熟記在心,漸漸變成了本能。他知道每一次出劍的軌跡,能算出每一個基礎劍招的落點,不論足下的步伐如何變換,可身形永遠都能保持住那最合理、最規矩也最完美的姿勢,從沒有半點錯漏。
罡風吹得很猛烈,毫無章法,可當一個習劍之人認定了,就沒有什麼可怕。
萬變不離其宗,徐子青在雲冽的教導之下,明白了萬劍歸一的道理,從而也省卻了無數的摸索與總結。
因此不管罡風怎麼吹、從何種方向而來,都只等同於敵人從不同角度帶來的攻擊而已。罡風並沒有靈智,它代表的只是劍洞中最自然的流風,那麼徐子青只要用自己最自然的姿態去迎接,最終總歸都可以用這基礎的劍招將它解決!
一步一步,穩紮穩打,徐子青沉默而嚴肅地前行。
在最初的時候,也有漏網之魚在他身上製造出不少細碎的傷口,可是當他漸漸找到感覺,傷口就越來越少,漸漸趨近於無……
劈、刺、斬、抹……劈、刺、斬、抹。
一下一下,徐子青猶如活動的機關般不斷揮劍,忘卻了一切疲憊,也忘卻了自己身在何處。他不知道走了多久,沉浸在這同以往一般無二的空靈狀態裡,就如同以往每日練劍時一樣,那般忘我,那般心無旁騖。
忽然間,一切罡風都消失了!
徐子青猛然驚醒,定睛一看,眼前就是一處極為廣闊的石窟。
他有些怔然地回過頭,這才發現,他已經走出了那一條長長的通道,而就在他身後、且距離石窟不遠的通道口,挨著洞壁也盤膝坐著十多個衣衫破爛的修士。
這些都是利用五行罡風苦修的人,徐子青一瞬間明白了。
的確,無數罡風在那些人身上肆虐,然而他們卻只在自己身軀的表面覆蓋薄薄一層真元生生忍受。
這一層真元不斷被割裂開,又被不斷地補充,他們的皮肉在這樣的淬煉下,融入了罡風裡的劍之銳氣,將肉身打造得無堅不摧!
……我也要在此處苦修麼?徐子青忽然想道。
隨即,他又否定了這個念頭。
他的道,並非劍之道,他的性子,也並不適合劍之道。
儘管還沒有觸摸到自己的本心究竟是何種大道,但徐子青在接觸這許久的劍術、見識到如雲冽這般真正的劍修後,起碼深知自己將來並不會成為一名劍修。
即使、即使他很希望能與師兄並肩前行,可如若他選擇了劍之道……恐怕永遠也無法達到與師兄同等的地步。
而且,體內的《萬木種心大法》其實早已註定,他將是一名法修。
修煉術法,通曉操縱天下萬木之法門,尋求與之相合的大道——這才是他該走的仙路。
在這一刻,徐子青也認清了。
是的,他來到劍洞中,是為了通過劍洞對他的磨練而激發他的潛力,修習《四季劍法》,而不是將時間耗費在淬煉劍體上,使得本末倒置了。
想到此處,他的心境一陣通明,隨後,他便頭也不回,踏入了那巨大的石窟之中。
石窟裡,環套環,洞套洞,沒有五行罡風,甚至連一絲兒其他的風也沒有。
四處都是一片寂靜,就好似尋常的山洞內部一樣,然而卻比尋常的山洞多出幾分肅殺之感。
徐子青並不知劍洞內究竟是何種情形,見到這種情景,心中自然生出了幾分怪異之感。不過他馬上,就把這種怪異之感化為了警惕——既然是磨礪之地,必然非同小可,不論之後將遭遇何種情形,謹慎總是必要的。
而後,他握著劍柄,小心地向前走。
一步、兩步、三步……什麼都不曾發生。
這是怎麼回事?
越是這般看似輕易,徐子青卻越發戒備起來。
走了數步後,他來到了一處環狀的洞中洞前,剛想要邁步跨入,卻又停了下來。然後,他手腕微動,將鋼木劍緩緩抬起。
是了,他可不能再同在司刑峰上時那般大意。
如若才在進這劍洞的頭一天就因這緣由而失敗,未免也太過對不起師兄的諄諄叮囑。因此,即使想要探一探這山洞,也還是要倍加留心。
思及這些,徐子青決意先用鋼木劍試上一試。
若有什麼機關機巧之處,想必只是如此,便已然可以觸動了。
於是,鋼木劍就在徐子青的注目下,緩慢地朝著那洞中洞刺了進去。
霎時間,劍尖所指處泛起漣漪,一股絕強的吸力自劍尖處傳來!
徐子青心中驟驚,就要棄劍,但是下一瞬,他卻發覺那一股吸引力並無惡意,而好似只是要帶他進去。當時便不再掙扎,而是順其力量,放鬆心神,傾身而入。
果不其然,天地翻轉,眼前一花,定神後,見到的就是另一片天地。
徐子青松了口氣,向前看去。
只見那最前方是一片青褐色的山壁,寸草不生,帶著一種極為古樸而悠遠的意味。而那山壁上則寫了兩個大字,曰:劍室。
徐子青再往四周去看,發覺這不過是個大約數丈方圓的石室,很是寬闊,但空無一物。他全都看了個遍,也不見出口、入口,所見到的,也不過就是四面山壁。一般無二,毫無差別。便是“劍室”這兩個字,也是四面山壁俱有。
籲口氣,他很明白,這就是一層劍洞,他練劍之所。
只是不知道,這劍室裡究竟有何種奧妙,能逼迫出他的潛力、讓那許多習劍之人趨之若鶩?
徐子青想不明白,不過想不明白,就不必多想,他試上一試,便能知曉。
到此時,他需得先回思一番,這仙道中人,如何習劍,而所謂劍術,又有多少層次,如何判定。
早間練劍時,師兄曾經言道,劍術無止境,而若要得知自己所習精深到了何處,卻是有一個評判的標準。
初習劍時,練基礎,正劍勢,習劍招,多方磨練,是為磨劍。
當出劍時有劍光四溢,則為第一階段小成,為劍光段。
這劍光並非是長劍本身的光芒,而是劍術之光,為習劍者與劍有所默契,方能成就。
而後劍光逐漸凝形,變成似霧非霧的半凝結體,是為劍氣,可以隔空傷人,劍氣亦能寄託法器、玉符,為護身手段。
此乃劍氣段,一旦到了這個階段,習劍者就能釋放出一種劍壓,這種劍壓逐漸增加,就會形成一種“勢”,能夠給對手施加壓力,影響戰局。
當年徐子青所見徐紫楓,便在這個層次。那徐紫楓曾以劍氣凝形於劍尖,與妖蝶對戰,亦曾寄託五道劍氣到玉符之中,與他那妹妹徐紫棠防身,最後連斬兩人,可說是威力無比!
如今再來回想當年之事,徐子青仍能記得當時那震撼之感,直至見到真正的劍修雲冽、他如今的師兄,才漸漸發覺竟還有更強的劍術,更厲害的劍道修士!
定定心,徐子青繼續靜思。
劍氣段之後,劍氣凝結成的實體化的劍術,打出時傷人程度遠勝劍氣,便是劍罡。此種階段,喚作“劍罡段”。
只有一位習劍者能凝成劍罡時,才能被稱之為劍修,否則,則不能如此自稱。
而後劍修習練劍罡,漸漸圓轉如意,劍罡可以分割,多方操縱,則為劍芒。劍芒的威力更勝劍罡,運用起來,也更加靈活。此為“劍芒段”。
當劍修達到劍芒段時,他的劍道修為就到了一種極致的地步,而在這個時候,他本身對劍道的理解,也會達到一個很深的層次。
因此,劍修總是十分強大的,同一個等級的修士中,他們的攻擊力,可說是最為強大。
可劍修之所以能被稱為最強,卻並不只是因為劍芒而已。
而是因為另一種東西。
這種東西,就叫做“劍意”。
第133章 意念化身
都說一萬個劍修裡,也難得有一兩個能領悟劍意之人,這是為何?
並非其對劍道不虔誠,也非是不刻苦修行,而是因著一個“悟”字,因著自身與劍道是否契合,因著是否有此等機緣。
故而但凡是能修成劍意者,皆被視為與劍道相契、仙途平順之輩。
所謂劍意,歸根到底便是劍道中蘊含的意念,是一種玄而又玄之物,難以捉摸,漂浮不定。可一旦掌握了劍意,便掌握了能直接攻擊神魂的殺手鐧。
金丹期以下的修士,三魂七魄俱全,劍意一出,輕則魂魄動盪,重則魂飛魄散,是以得劍意之劍修可將其輕易碾壓,讓人不敢有絲毫怠慢。待金丹期以後,三魂七魄絲絲縷縷盡皆化作元神,此時劍意一出,亦能傷害元神!
而領悟出來的劍意越圓滿,殺傷力也越發強大。
只是更詳盡的解釋,雲冽便不曾再對徐子青說明。
徐子青也很明白,他如今劍術都未有成就,便談劍意如何,豈非可笑?修行之事專注一心,他於劍道之上,所求也不過是一個攻擊之力罷了。
沉思良久後,徐子青傾身揮劍,就是一招“春雨綿綿”。
這一招他早已熟習,如今使來十分如意,毫無半點滯礙之處。而招數將盡時,劍勢一轉,又有那“萌字訣”突然爆發,那等突然暴起的力量,霎時打得劍室裡發出一聲脆響。
“啪!”
好似氣流爆破,又如種子破殼,生機勃勃,生意盎然!
徐子青閉目使劍,手腕翻轉,身似游龍,舞起來青影重重,劍影處處。
他沉浸於劍術之中,隨著劍招不斷運轉,劍勢也不斷調整,“萌字訣”是他自春雨劍法中悟出,有兩種劍之意境輪換,銜接自然,卻又有出其不意之感。即便如此,卻無違和,最是靈活多變。
舞劍愈久,他的心境越發通明,不知疲倦,不肯停歇。
這一練就是數個晝夜,到後來,他再出劍時,根本不需要思考,就已然是劍隨心動,自在悠然。
十日後,劍室裡人影輕盈,一柄鋼木劍揮動時舉重若輕,極為靈巧。
那劍好似成了人的一部分,每一次舞動,都顯得那般和諧自然。
突然間,那人影驟然發出一聲厲喝:“哈!”
其人身形猛然一頓,整個人立在劍室正中,那鋼木劍自然回轉,然而正這時,劍尖上卻有一道烏光閃動,陡然破空而去,打在了那石壁之上!
“劍術之光!”徐子青深深地呼吸,握緊了鋼木劍,眼中盡是欣喜,“我竟是練出了劍光!”
即使深知《四季劍法》很是適合自己,但他也沒有料到,居然能在這麼短短的時日裡,把其中第一套劍法練出劍光來!
定了定神後,徐子青默運法訣,再次祭出了“萌字訣”。此招威力不小,拿來驗證這新的劍術境界,倒是合適。
果不其然,鋼木劍在半空劃出一條弧度,劍尖所點處,一道光華急速射出,再次打在了石壁上,化為點點光屑。
劍光不能傷人,但如果沒有劍光,就無法凝形劍氣,更不會有後續諸多境界存在了。故而此實乃重中之重的第一步,十分艱難,帶來的諸多好處,也能眼見。
徐子青連續揮劍數次,每回劍光都能準確迸發,讓他在喜不自勝的同時,也很是心驚。
當真奇怪,他這進境未免也太快了些,亦或是劍室弄出了什麼玄虛?可他除卻感覺此處幽靜、無人打擾外,也並未有什麼其餘的發現。
正疑惑時,方才被他劍光打中的諸多石壁上,突兀地爆發出明亮的光彩。
霎時間,徐子青眼前一花,情景驟變,而周身的壓力,也猛地暴增!
這是……
此處,再不是那光禿禿的劍室,而是一片鳥語花香的碧茵,春光明媚,微風吹拂,一派春之意境。
徐子青能感覺到春風的輕靈、春陽的溫柔,他走在這一片碧茵上,便如同走在真正的綠草之地,足下柔軟而濕潤,美妙非常。
這理應是幻境,他定心凝神,想要憑藉意念自其中脫身而出。
可下一刻,他就知道自己錯了。
因為在他的面前,出現了一個虛無的人影,就好似一團清風凝聚而成,若有似無。這人影擁有瘦長的身形,柔和的氣質,他的手裡,也擎著一柄透明的長劍。
那人影嗓音也很柔和,便如這春意一般,綿軟而好聽:“出招吧。”
徐子青一怔:“你是……”
莫非這不是幻境?亦或是什麼旁的因由?
人影說道:“吾乃第三劍洞二十三劍室意念化身,汝若與我戰之,勝則生,敗則死……汝可要一戰?”
原來這劍室意念化身,才是一個劍洞中的第二種特殊之處。
五陵仙門存在了不知多少個年頭,這劍洞也不知存在了多少個年頭。
初時不過是初代的劍修們留下了自己的意念,壓榨後來者的潛力,對他們進行考驗。然而許多年頭下來,劍室中又有無數弟子練劍,或生或死,但只要存在過,都會留下他們的意念。
常年日久,劍室裡也不知存在了多少種意念,每逢一位習劍之人將某套劍法練出了劍光來,他便要有機緣接受劍室的考驗——或者說回饋。
因著意念化身無情,故而是否接受這回饋,修士卻有自主選擇之權。
徐子青心知以自己如今的能力,若要能在宗門大比中保住自個,就需要在這五個月裡有極大的進境才行。他曾經也算是經歷了一些事情,又豈會不知唯有生死之間才越發能夠突破?
前世纏綿病榻,年紀輕輕便是早夭,徐子青是怕死的。可他也知道,若是在有較大可能活下來的時候都不敢拼上一把的話,那麼來日真正面臨難以逃脫的危厄時,他便是必死無疑了!
因此,徐子青毫不猶豫,手腕一振,說道:“請尊駕指教!”
那意念化身便是一笑:“來了。”
話音剛落,就有一道極淩厲的劍光直逼而來,眨眼間就已在眉心之前!
徐子青反應也快,當即閃身,手臂橫斜,已是把那劍光斬落!
險而又險,卻並未受傷。
不過這一擊之下,也讓徐子青約莫明瞭那意念化身的實力。
它的修為也是築基中期,真元厚度亦與徐子青相同。而它的劍招分明帶著的也是與徐子青相同氣息的春雨劍法,同樣發出劍光,只是在細節上又有不同,並未有其“萌字訣”的意境。
這便是同一個等級的對手,但是它的劍術更精妙,而意境上也是脫胎於同一套劍法,使得兩人對站起來,既是熟悉,又能讓徐子青更快地適應以劍法搏殺。
不得不說,當初鑄造劍洞之人,為五陵仙門的眾多弟子,實乃是煞費苦心了。
徐子青自然也不會錯過這個機會,對這意念化身,他亦不需擔憂出手太狠而使對方喪命。因而他便毫不留情,眼中也帶上一分殺意!
磨練,這才是真正的磨練!
在這一間劍室裡,曾經有不少同樣修習了《春雨劍法》的人來,所以,意念化身所集合的,其實是許多弟子的意念和經驗。
它彙聚了眾人所長,然後一一向徐子青使出來,它的心就是劍之心,更冷,更直,也更剛硬。
“嗤——”
一記裂帛之聲後,徐子青的肩頭多出了一條血口,露出裡頭瑩白的皮肉。
那創口處,更有一種綿綿柔和之力侵入,要融入他的血肉裡,那縷劍之意念也好似春雨,潤物細無聲一般,也要佈滿他的全身,損壞他所有的經脈!
這便是春雨劍法的厲害之處,它的確是柔和的,纏綿的,可更進一步,它就是跗骨的,無法驅逐的。
徐子青心中一驚,隨即翻身倒退,並指在那綿柔之力侵入處連連按壓。
然而那意念化身卻不會放任他這般療傷,很快再度襲來,“刷刷刷”又是三道白光,刺眼耀目,震人心魂。
徐子青全神貫注,不敢稍有怠慢。
他一面運轉真元,到這創口處逼迫那股力量,一面又謹慎留心,躲避意念化身帶來的壓力與殺招。
如此堅持了足有一刻工夫,那力道才勉強逼出,而徐子青耗費太過,額頭上已是細汗淋漓。
這可不是辦法。徐子青這般想道。
他的真元有限,然而那意念化身只要身在劍室,力量卻是無限,若要來個消耗之戰,他是萬萬不能比過。
腦中急轉後,徐子青略側身,躲過一擊。隨後雙目一閉,不顧那劍光灼眼,俯身疾行,三兩步便逼近那意念化身!
“春草萌發,破土而出!”
喝出一口長氣,徐子青只覺得心中順暢,掌中的劍光迸發時,也極為順暢。
當是時,一道青光有如電閃,映入那意念化身的眼中。
隨後,意念化身被青光覆蓋,身軀很快消散……
成功擊敗!
徐子青緩緩地呼吸,儘管疲憊不堪,但那般強烈的喜悅之情,卻充盈於心,讓他踏實無比。
總算是,憑藉著自己取得了進展。
《春雨劍法》已是熟習,又有《夏雷劍法》等。
徐子青嘗到甜頭,更加苦練不綴,不敢有絲毫懈怠。
夏之雷,剛猛暴烈,淬煉萬木而生出熊熊烈火。雷火轟鳴,燎原千里,焦土遍地,威力無匹!
秋之風,淒冷蕭瑟,吹拂萬木而使枝葉凋零。秋風肆虐,萬物枯敗,秋寒冷肅,殺意無窮!
冬之雪,孤寂蒼茫,覆蓋萬木而凍結生機。冬雪冰冷,掩藏氣息,天地清寒,生靈無生!
第134章 偷襲
劍室裡,青衫少年身形矯健,其掌中鋼木劍揮灑自如、輕快敏捷,更有風雷之聲轟鳴作響,如同驚濤拍岸,又似海潮翻滾,舞到暢快處,整個室內都有巨大回音,勁風撲面,氣浪滾滾。
每一出劍時,劍尖就能打出道道烏光,而光影交錯間,仿佛包含著無盡盛衰之妙,引發出無盡玄奧之感。
只聽那青衫少年喝道:“焦字訣!”
劍風過處一片熾熱,且有雷聲隱隱,但凡來犯者,都能感覺出火浪逼人,苦不堪言。
他劍尖一挑,整個人驟然翻轉,又道:“衰字訣!”
霎時劍風裡頹敗之意四溢而出,沾之則衰,若有劍術襲來,還未近身,威力已然削弱三分!
隨後少年長臂一抖,身形微伏:“藏字訣!”
下一瞬,室內不見少年身影,雖有清風拂過,然而氣息全無,就好似無人一般,可那暗藏的殺機,卻是隱隱約約,不斷撩動人心。
連番使過後,隨即又有暴擊突起,少年身影乍現,宛若游龍!
劍法中,春雨細密纏綿,殺機柔軟,絲絲不絕;夏雷爆鳴陣陣,殺意暴烈,轟然不斷;秋風蕭瑟冷肅,殺念霜寒,漂浮無盡;冬雪孤冷無聲,殺心暗藏,靜待時機。
當時機到時,春草萌發,殺心破土而出,一擊而中!
之後四種劍訣連綿使出,收割性命,斷人生機!
良久,少年身形終於停下,衣衫已是打濕了大片,然而面上笑意柔和,眼中欣喜閃爍。
多日苦修,到底不是毫無用處。
他不僅將四季劍法本身練了個爛熟,更領悟出四字劍訣,分別為“萌字訣、焦字訣、衰字訣、藏字訣”,俱是威力不凡。日後他再來對敵之時,於攻擊之道上,進境何止十倍!
徐子青磨劍多時,終於把四季劍法俱都練出了劍光來,而本身領悟出的四字劍訣因是由四季劍法而生,故而也是劍光霍霍,乍一使出,有石破天驚之效。
如今時間已過去了三個月有餘,他亦將那四季劍法所對應的四種意念化身也斬於劍下,照理說,已算是有所小成。
徐子青算了一算,離師兄所限的時候還有二十三日之久。那麼接下來,他是繼續在這劍室裡磨劍,還是出去在那五行罡風淬煉一番?
他正想時,這劍室中便忽然生出了一種強烈的排斥之意,還不待他來做出決定,就已是身不由己騰空而起,緊接著又是驟然墜地。
徐子青慌忙定腳,才算站穩,再往四處一看,果然又是一片洞中洞、環套環的景象。他竟是被劍室排擠了出來。
暗暗歎了口氣,他想道,許是那劍室也已有靈,見他劍法小成,就不許他再多做耽擱,才有此舉罷。
不過既然出來了,徐子青也不必再考慮,他便倒轉身子,往洞口方向走去。
如若在五行罡風裡使出他新領悟的劍法來,不知將會如何……
來到洞口後,徐子青看著五行罡風,心裡有些感慨。
雖說罡風厲害,可就像是被什麼東西阻隔住了是的,它們只會在那一條甬道裡攢動,而不會溢出些許。
也不知當年是何等大能收來這罡風、用了這手段,福澤後來弟子,當真是讓人欽佩不已。
沒有多想,徐子青往兩邊看了看,就走到左側,與人隔了數尺距離,盤膝坐下,以免打擾旁人。
隨即他心念一動,那鋼木劍便出現在掌心之間。
然而,並非僅僅只是如此罷了,他雙目中青光閃動,而鋼木劍上也覆蓋了一層光芒。之後很快,那鋼木劍就肉眼可見地縮小,最終只有尺許長短。
徐子青微微一笑,活動一番手腕。
正這時,他周身護體的薄薄真元也被五行罡風磨破,他便手腕一個轉動,“鏘鏘”兩聲,已然把急速沖來的兩道罡風打碎。
徐子青身在罡風中,被無數鋒銳之意包裹,而其身定如磐石,任其施為,我自不動。罡風淩冽,他卻要只盤踞於方寸之地,以劍招巧妙將罡風來勢一一化解,以錘煉劍術,也使自個變招靈活,不至於禁錮於定式之中。
他想道:從前只見師兄反掌間劍氣便定生死,卻不知曾經師兄磨劍時,又得了多少了不起的劍招。我若是在此處練得一段時日,待出洞後,或許能請師兄賜教一番……
抱著這等念想,徐子青越發用心起來。
正因五行罡風來勢不定,屬性亦不定,他如此習練,便可從中窺見遇著不同對手時如何應對的方式,出手時也果真更加靈活機變。
如此數日後,徐子青便有所感。
他從前使劍,總喜歡自春雨劍法使,自四字劍訣而終,已然是一種習慣。但若是以此對敵,必然會落入對手甕中,進而潰敗。現下卻是不同,他只消看著罡風來處,便能立刻辨明其中所含屬性,也能推知罡風來速,因此立時變換各種招數,熟練無比。
徐子青漸漸發覺,自個的劍術越發純熟了。若說從前有六分熟習,現下就有九分,且隨著劍招的靈活,他眉眼間也帶上一種淡淡的靈動之感,雙眼中更有一種微妙的四季之意,隨劍招使出而偶現光芒。
他的心境於磨劍中不斷穩固,也越發堅定起來,更使念頭通達,清明無垢。
磨劍時不知時光飛逝,轉眼間,已是二十天過去。
于這些日子裡,徐子青的收穫極大,整個人溢出的氣息也比從前有了極大的增強。他不止是將意外突破的築基中期修為鞏固,更是成為了劍光段的習劍者,一身劍術也再並非是不入流了。
還剩三日就是和雲冽約定之期,徐子青不再坐在這五行罡風裡磨劍,而是站起身來,抬步走進了內洞的無風之處。
這時候,他忽然感覺到身上發涼。
徐子青低頭一看,就見自己一身衣衫破破爛爛,被罡風割出了無數條口子,竟是許多皮肉裸露在外,頓時大為赧然。雖是男子不拘小節,不過衣不蔽體,也著實有些失禮了。幸而儲物戒中還有一套備用法衣,免了他露醜人前的下場。
很快換了法衣,他又是一身整齊,才松了口氣。
現下時候還早,徐子青心思一動,就走到內洞靠邊的僻靜處,擺好一個慣有的姿態,揮劍下劈。
算來這幾月裡他為快速領悟四季劍法,卻不曾同小戮峰頂時那般揮劍三萬了,如此忽略基礎劍術,若是師兄曉得,恐怕也要教訓……還是重新拾起來罷!
徐子青一旦沉浸進去,又是全神貫注。
他所有的意志都在手中的鋼木劍上,整個身體都與鋼木劍協調、同步,每一絲肌肉、每一寸經脈都為其指揮,不敢稍有忽視。
一下、兩下、三下……
徐子青對外界之事充耳不聞,只一心投入於揮劍之中。
此時他忘卻了四季劍法那多變的招數與四字劍訣,唯一記得的,也不過是“劈、刺、斬、抹”,貫徹識海之中。
忽然間,警兆突生!
徐子青似是毫無所覺,只是驟然轉身,長劍一斬,正迎上那一道森寒劍光。
“鏘——”
金鐵交鳴聲起,又有兩道劍光打來!
徐子青長臂一振,就是一招“雷動火起”,同樣是兩道劍光出去,與前頭的攻擊相撞,正是將它們生生抵住!
此時徐子青才看到,那偷襲他的人,卻是一名身材瘦小的男子,手持一柄三尺長的細劍,眼神中藏有狠毒之意。
“我與你無怨無仇,為何下如此辣手?”徐子青仔細看過,此人他並不認得,眉頭就微微皺了起來。
他是萬萬沒有料到,就在這同門的劍洞裡,也有人敢明下殺手。而且他心中更生出許多警惕之意,此人他看不穿修為,便說明他的力量在自己之上,可即便如此,此人竟還暗中偷襲,又可知他並非光明磊落之人,想必也不會講什麼道理。
果然那瘦小男子陰狠一笑:“怪只怪你太不識抬舉,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死在這劍洞中,也是你咎由自取!”
他說罷,手臂劇振,手中細劍連抖數次,就如一條毒蛇吐信,電光火石間猛刺到了徐子青的眉心!
與此同時,徐子青飛速倒退,而那細劍居然也是緊逼而來,與他眉心只有寸許距離,使他不但無法躲閃,更也不敢稍作停頓、出招抵擋!
此刻乃是生死攸關的一刻,但只要徐子青有半點不慎,就會變作劍下亡魂!
瘦小男子不斷緊逼,徐子青便不斷倒退,心弦繃得緊緊。
如此連續後行,周遭的洞中洞、環套環也紛紛閃過,可那瘦小男子仍是不停,似乎要將他逼迫到更為幽深之處去!
徐子青明明知道瘦小男子不懷好意,偏生此時並不能做出一絲反擊來,不由得很是懊惱。但也正因如此,他被逼迫到這個境地,反而也更加冷靜下來。
他方才還是大意了,前頭還有許多習劍之人在苦修,瘦小男子必定不能在那處與他激烈爭鬥,更不可能在眾目睽睽下當真將他殺死。
可是,如若到了人跡罕至之處,便又不同。
現在瘦小男子這般逼他,當真到了劍洞深處時,應該就會變招了。
不過他也要更加小心,之前的偷襲若只是試探,那麼這瘦小男子的真正實力,便未可知……
剛這般想,那細劍就如同水波蕩漾,霎時從他眉心移開。
然而下一刻,徐子青的喉間就感覺到一陣強烈的森寒之意!
這一劍,比剛才更快了!
第135章 暗殺者
好在徐子青在五行罡風裡磨劍許久,對外來襲擊的反應極快。
因此他幾乎是在感覺到寒意的刹那,手掌一翻,已是反手握住鋼木劍,護在了脖頸之前。
“鏘!”
這一擊恰好與細劍相撞,險而又險地,擋住了攻擊!
似是沒料到徐子青能躲過這一劍,那瘦小男子一怔,就給了徐子青可趁之機。
總是被動防禦可不行。
念頭閃過,徐子青縱身長刺,劍尖爆出雷鳴巨響!
一團耀眼的光華挾風雷之聲急速而去,聲勢極為浩大,且那劍風過處,有烈火之意肆意流轉,灼熱逼人。
瘦小男子也確實是個好手,方才的怔愣也不過是一瞬罷了,現下見到劍光,就是冷靜下來,手腕一抖——細劍就又如毒蛇,以一種極其詭異的弧度迸射!
徐子青沉心定氣,雙足微分,然而劍招卻是立時轉變,眨眼間,就由暴烈換作綿柔,有如絲絲藤蘿,把那毒蛇網住,繞了兩圈,就將劍招化解。
他如今雖不能做到只以四種最為基礎的劍招迎敵,可卻能很快判斷出對手的攻勢。瘦小男子劍術的確高明,但高明歸高明,他也是毫無畏懼!
連續兩記殺招都被接下,那瘦小男子也收起了輕視之心。
他原以為這不過是個黃口小兒,靠運氣助了新晉的雲真人一把,才能入得小竹峰做親傳弟子。沒料想此人的劍術居然不俗!莫非當真如傳言一般,那丘訶真人不過是個噱頭,其實他是雲真人一手調教?
若真是如此……瘦小男子心中殺意大炙,若真是如此,這徐子青就更該死了!
他身形頓時扭曲,就好似一條靈蛇,昂頭欲嗜,那細劍與他步伐相配,更是一分為五,化作了五道劍影,四面八方絞纏過去!
·
你道這瘦小男子為何這般痛恨雲冽?倒並非是沒得緣由。
瘦小男子名叫潘鴻,也是個有宏圖大志之人。可惜他當年不過是一個散修,幾經辛苦,才入得五陵仙門外門,又是籌謀多年,進入了內門。加之他資質只是中上,不算太好,而入得內門時,年紀更已是不小,自然只能做一個普通的內門弟子,而並無真人看中收作弟子。
潘鴻自視甚高,哪裡肯這般沉寂下去?因此在內門裡也是汲汲營營,一面苦修,一面尋晉身之路。他的修為擺在這裡,為人也陰毒有野心,漸漸地他結交了一些人脈,就開始為一些不方便出手的內門中人“掃尾”,也得到了許多好處。
認得的人多了,潘鴻對那些優秀的弟子們也有了不少的瞭解,看到有資質尚不如他的能靠著老子祖宗得到大把資源,心中很是不甘,偏生他又還得利用這些人,也只好忍著,少不得還要附和他們說一說那些有名的弟子的壞話……其中被提得多的,就是雲冽了。
這聽著聽著,潘鴻也就記住了這人。
傳言雲冽也不過是個資質為上的雙靈根,細算起來比潘鴻只強了一線罷了。可他的運氣卻比潘鴻好,生來就被金丹真人收作了徒弟不說,還是唯一的親傳弟子……在宗門裡土生土長的人潘鴻比不得,同樣是無依無靠的人,年歲也差不多少,怎麼他潘鴻就得自己打拼,而雲冽就這般好命?
想著想著,就嫉妒不已。
當然了,潘鴻嫉妒歸嫉妒,可也很是瞧不上雲冽的。
雲冽修習的是無情殺戮劍道,這劍道根本沒人練成過,選了這個,不就是提前宣判了仙途夭折麼?一路突破又如何,甚至修煉出來了劍意又如何?左右最後也是個淪為殺人狂魔的,遲早要給宗門出手除掉!
旁人畏懼那劍道無情兇狠,可潘鴻卻是抱著這心態,把雲冽當個笑話看,也算是能緩解緩解心中的不平。
但潘鴻萬萬沒有料到,那雲冽不過是卡在這關頭十多年而已,竟然突破了!
潘鴻多方打聽,才曉得那雲冽大約是受了哪個土包子的相助,正是逆天的運氣,讓他一躍金丹,二沖上天龍榜第五,三成了十大核心弟子之首!
如此多的光環籠罩,潘鴻自認資質、刻苦上都不遜雲冽,且心思更比雲冽通明世情,可現下,他不止是不能再瞧不起他,還得在提到他時尊稱一聲“雲真人”——直讓他恨得眼發紅,五臟六腑都絞作了一團。
這個雲冽,這個雲冽……真真是咬牙切齒,都不足以平息他心頭翻滾的妒意!
這回潘鴻也是接了個活兒,要殺一名叫做徐子青的小竹峰中人。
他一聽,就曉得是那幫了雲冽的土包子了,當然是很樂意。但他也沒想這冷冰冰的雲冽對徐子青會有什麼在意的,哪怕是徐子青住進了雲冽的小戮峰呢,他也以為是小竹峰峰主的要求——那峰頭裡有八名女弟子,讓兩個男弟子另居,也很平常。畢竟徐子青是幫了雲冽一把,雲冽也讓他師尊收了徐子青,算是兩清了嘛。不過好歹徐子青也是雲冽的師弟,能給雲冽添個堵,他潘鴻也是很舒暢的。
後來潘鴻打探了消息,聽聞雲冽奉師尊之命,帶徐子青到劍洞裡歷練。他眼珠一轉,就知道這是個機會了。
潘鴻是築基後期的修為,與化元期只有一線之差,他想著,以他這等實力,對付一個築基中期的小輩,那還不是手到擒來?於是徐子青能這般反抗,是讓他大吃了一驚的。
他可是知道,那丘訶真人是土屬的修士,根本不擅長劍法。那能將徐子青調教成這樣的,也就只有雲冽了。
這也就是說,雲冽把這個師弟那是放在了心上的,而不是用過就扔——殺了徐子青,那雲冽豈不是要心頭大慟?
只要這麼一想,潘鴻就躍躍欲試了。
殺了徐子青!一定要殺了他!
潘鴻舔了舔嘴唇,雙眼滿是興奮,已然不能抑制了。
·
徐子青哪曉得這潘鴻呼吸間就想了這許多?更不知此人對他那位師兄竟然有那等嫉妒之心。他如今只是全神貫注感受眼前的五道劍影,去判斷它們的來向。
這些劍影來勢不定,若是躲避,躲過了這個,卻要給另一個纏住,絕不可取。他略思忖,便下了決定。
既然不能躲,那就不躲!
徐子青眼神一凝,深吸一口氣,右臂就以一種不可思議之速極快顫動。
“鏘鏘鏘鏘鏘!”
連串的聲響,就如同連珠落盤,清脆而帶有殺伐之氣。
潘鴻越發激動,他這一套劍法,正是《毒龍劍法》,而他腳下踩著的步伐,又是《靈蛇百步》。
《毒龍劍法》使出來最是陰毒,且劍招詭異,防不勝防。而《靈蛇百步》更不簡單,將它練到深處,百步以內都能使修士如潛伏山中的遊蛇,行蹤不定,卻能一擊必中!
二者相得益彰,威力極為強大,潘鴻就是利用了這一套劍招、一身步法,又以陰狠之心行偷摸之事,讓許多甚至比他更為強大的修士,都死在了他的手中!
這時候,則是徐子青在領略它們的威力了!
只見那細劍遊動十分刁鑽,每一個角度都是出其不意,他出手更是迅速,一柄細劍可以化作無數蛇影,暴雨一般地向徐子青打去!
而潘鴻的腳下,也踏出了奇異的步子。
在這樣的步子中,他的身形從一變為二,又從二變為四,隨即四變八、八變十六……如此不斷增加,左搖右擺,那矮小的身子,也好像突然變得細長起來。這一片方圓之地裡,似乎到處都出現了同樣的影子,顛來倒去,變化萬千。
緊接著,潘鴻這分化開來的身影似乎也都化作了靈蛇一般,在無數蛇影中穿梭,似人非人,似蛇非蛇,到了極快處,人與蛇更仿佛化作一體,分不出誰是人,誰是蛇。
一時之間,徐子青只覺得鋪天蓋地都是劍影,絕強的壓力霎時將他圍得水泄不通。似乎他不管往哪個方向出招,那劍影都會在他擋住那方的時候,從另一個方向把他徹底殺死!
似乎此時只有死路,而沒有生路了!
徐子青心思電轉,若要突圍,需得找到哪個是真、哪個是假,到時候出招直逼真的潘鴻,就能夠破解這個招式。
幾乎在生出這年頭的瞬間,他就把神識外放出去,將四周全部籠罩,想要分辨那人影真假。神識之下,萬物纖毫畢現,若有半點不同,自都能在刹那間看得明明白白!
但徐子青到底還是低估了潘鴻的本事,但凡是築基以上的修士都有神識,若是這般輕易就能發現弱點,他又豈能將這劍法、身法當做自己安身立命的本事?
因而徐子青便訝然發覺,即便是在神識照看下,也瞧不出虛實之分!
如此,就只能硬頂了!
在這等危急時刻,徐子青的心境卻如古井一般,無波無瀾。
他只想道:我定然不會身殞此處,拼得重傷,也要解開這絕殺之局!
想定了,徐子青竟是傾身向前撲來。
躲不開,我便生受了罷!
徐子青腦中空明一片,他將自己這些天來所習的劍術在識海裡飛快地過濾一遍,最後竟然感覺到身軀與鋼木劍渾然一體,是以身為劍,悍不畏死!
“唔——”徐子青悶哼一聲。
他身上至少被劃開了十多條口子,鮮血淋漓,但他手中的鋼木劍,卻切切實實地將那蛇形的細劍打開!
逃脫了!
潘鴻這回才真是震驚起來。
自他將這劍法練到純熟,許多年來,從無人可逃脫他的暗殺。可是今日,居然被一個築基中期的黃毛小子破解?
這不可能!
徐子青卻無心留意他的神情,他已然知道自己不是此人對手,趁他愣神,還是先逃到人多之地,再作計較!
他並不多想,徑直往前方奔逃。
可就在他逃走的刹那,潘鴻清醒過來,臉色扭曲地尖叫道:“哪裡逃!”
剛喊完,潘鴻卻是生生把細劍擲了出去!
徐子青感覺身後寒風襲來,不由得跑得更快。
不好,那劍越來越近了!
正這時,他餘光瞥見旁邊有一個地洞,黑漆漆不知深淺。
來不及了!
徐子青一咬牙,縱身跳了下去。
第136章 地底洞穴
耳邊風聲呼嘯,然而徐子青卻覺得有一種顛倒的吸引之力,使他身形不穩,霎時間好似穿越了無窮距離。而後突然間,就落了地。
慌忙之中,徐子青手中鋼木劍向下一杵,才算是沒跌坐下來。
隨即徐子青睜眼一看,就是一怔。
不同於上頭劍洞裡日夜光亮、有如白晝,眼前則是一片烏黑,肉眼不能看清外物。莫非這當真就是地底下?想起方才,他又覺得恐怕並非如此簡單。
想起了還有個潘鴻在上頭虎視眈眈,徐子青急忙放出神識,向四周都掃過一遍,又是吃了一驚。
此處好生怪異,似乎的確是在地底,可上方分明沒有開口,而是完整的洞頂……難不成他並非是落下來,而是被送到了什麼別的所在?
正是百思不得其解,徐子青深吸一口氣,卻不再多想。
如今的情形,也不知那人何時便會追來,他還是莫要思慮過甚,倒是讓自己心裡不安了。做了決定,他就往前方那一條通路快速行去,神識所罩範圍中,似乎還有不少岔路,他但只要在人追上前挑中一條進去了,甩脫那人,就不困難。
許是他運道好,一路奔跑過去,卻也沒人追來。
只是他現下再不敢收起靈識了,這地下如此黑暗,還是時時刻刻留心得好。
很快看到了岔路,徐子青方才發覺,原來這地底下竟也是四通八達的,縱橫交錯,很沒有規律。而且路面寬廣,即便是分岔的道路,也是一樣,走起來並無什麼滯礙之感。
徐子青很是小心,這地方他是聞所未聞,安知裡頭沒有危險?他此時是孤身一人,自個的小命,可還是要自個好生照管為好。
事實也是證明,徐子青的謹慎沒錯。
他剛踏上一條岔道,未走出幾步,就有一陣熱風從旁邊猛然撲來!腥氣幾乎彈到面上,真真是熏人作嘔。
這分明不是人!
徐子青來不及辨認,抬手就是一劍,正好就有一顆大好頭顱骨砸下,又碌碌地滾開來,一具身軀也轟然倒地。
他神識越發向四處掃過,這回更加仔細,邊邊角角都是細細查探了,確無一物,才又“看”向地上的屍身。
只見它生有五尺,通身青皮,形似人而極為醜惡,手足都呈爪狀,看起來鋒利非常。再瞧它的頭顱,正是頭上頂了兩根細小的尖角,青面獠牙,讓人不喜。
這般的模樣,倒是讓徐子青覺出幾分眼熟。他細細一想,便憶起前世時也曾見過些志怪小說,內中所載的魑魅魍魎,可不就是這個形貌?
可惜難得有個與徐子青故鄉相似的懷舊之物,卻讓他生不出半分好感來。
此物方才避了他的神識躲在暗處,又從角落裡撲出來,看著是要吃了他的。既然如此,他也只會“當殺則殺”了。
看清了這是個什麼玩意,徐子青就不管它,繼續朝前走去。
他想著,此物慣會隱匿,這地底洞穴中不知還有多少,如此多的邪物棲息之地,劍洞中怎會有通往此地的門戶?著實奇怪了。
不過奇怪歸奇怪,徐子青還是想要先往前頭多走一走,也好想方設法尋得回去的道路。只有三日就是與師兄相約的日子,若是到時還不能準時趕回,只怕雲師兄便要擔憂了……
徐子青一直向前走了近半個時辰,又殺了有四五頭邪物,卻發現這地底漸漸有了些亮光。他向四周看了看,見到是左右石壁上長著許多紅色的植物,在發出黯淡的光芒來。
他心中一動,慢慢地靠近了石壁。能生長在這地底的發光植物,若是有用,不妨弄些種子下來,回去做一株從木。
自打到了大世界,徐子青陸陸續續也見到一些靈草靈植等草木之物,然而這時他才發覺,他從前雖在百草園裡背誦過了那許多的古籍,竟還是有許多不能認得。如此下去,到底對他修煉有些損害。這一次若能安全地回去,還是去十方閣裡尋尋介紹草木的書籍,多多記誦,以備後用。
走近石壁,徐子青在周身布下一個禁制。
那些個邪物不知如何就能從暗處突然撲出,他被連連幾次突襲,也算是有了些經驗,就也做下這個防備來。
而後才略放心地去看那紅色植株。
原來卻是一叢密密麻麻的葉片,不過是指甲大小的,圓圓潤潤,形狀就如粒粒珍珠。但徐子青看清楚之後,反而放下了之前的想法。
只因這植物,顏色未免太紅了些。
正像是流動的血……徐子青忽然倒退數步。
一張細網陡然罩來,上頭遍佈紅色葉片,恰恰打在了禁制上!
竟是襲擊人的活物!
那細網扒著禁制,一伸一縮,一根根葉脈就好似經絡,上頭的紅色葉片也好似心腑搏動一般,嘭嘭不止。
徐子青瞳孔驀地一縮,他看見那禁制竟是在被不斷地腐蝕,馬上就要被它磨出洞來了!
……不對勁,這植物很危險!
丹田裡,另一株凶物在蠢蠢欲動。
妖藤的意念碎片傳來:“娘親,出出……”
徐子青心中一動:“容瑾看中它?”
妖藤很歡喜:“要,吃吃。”
感應到妖藤的意願,徐子青就抬起左掌。
掌心裡,一株雪白如玉的藤蔓快速延伸,很快地伸展身子,高高地翹了起來。
而那原本扒在禁制上貪婪不已的紅色細網,居然懼怕似的瑟瑟發抖。
之後,徐子青就看那容瑾歡騰地竄了出去,一下將細網絞住,一沾即過,又直撲向石壁上滿滿的紅色植物。
就是這一沾之下,容瑾碰過的地方頓時紅色抽幹,變成了幽幽的深藍,同樣煥發出光芒來,反而映得地底的光亮更好看了些。
不多會,那正面的石壁上,所有紅色葉片盡皆變作幽藍,容瑾才戀戀不捨地縮回來,這時候,它那玉白的身子就染上了一層薄紅,暈暈地可愛。
徐子青原本心思沉重,此時見到容瑾憨態,倒是心情好了幾分。
他招招手,就要讓容瑾回來。
不過容瑾卻“咻”一聲,猛地拉長了十多尺,是調頭往另一側竄去。只聽那裡一聲悶響,緊接著,這妖藤就拖著個什麼東西,很快地回歸了。
徐子青抬眼看去,就見妖藤的前端捅穿了一個青皮的邪物,正歡歡喜喜地吸血,這邪物是連掙扎都無,就一邊被拖著,一邊很快乾癟。待到了他身前時,已然就只剩下一層皮並一副骨架了。
“容瑾,你可真是……”徐子青啞然,他原想說“貪吃”的,可想想他已是許久不曾讓容瑾用血食了,不免心裡又有些愧疚。
容瑾這般依賴於他,且是他的本命之木,它若是不能有足夠的血食,就不能進階。而如今初時雖瞧不出來,可等到徐子青修為更高之後,容瑾還無進展……那麼《萬木種心大法》上更為高深的法訣他就不能修習,境界也要被限制了。
想到這裡,徐子青眉頭皺緊,複又鬆開。
雖說他不能容許容瑾胡亂吃人,不過既然它不挑嘴,這地底的邪物,倒是能讓它飽餐一頓……
徐子青心頭一松,就這般讓容瑾纏在他的臂上,往前頭走去。
左右也不知前方要面對的還有多少險難,有容瑾幫著開路,倒是比他自個時時緊繃、消耗真元好。
容瑾很是敏銳,它如今一共生出了兩根藤蔓,便全都鑽出來,繞著徐子青的身子招搖。徐子青走一路,青皮的邪物漸漸也多了,容瑾歡天喜地,左一竄,又一竄的,是活潑得緊。
一人一藤往前探路,正是暢通無阻,全然不同方才那般麻煩。
不過越是走到深處,光芒也越亮了。
整個地底都被照得血紅血紅的,顯得詭異而又邪惡。
徐子青越發看不懂此乃何處了,他有心猜一猜,可種種跡象顯示,卻讓他不敢細想。若是,若真是那般……前路豈非更加渺茫?
想著想著,他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道路深處,漸漸有許多血腥氣蔓延,四周都漂浮著某種奇異的味道,讓人覺得毛骨悚然。這般的情景著實壓抑,徐子青心中也有些忐忑,但也強自鎮定,還要安撫容瑾,與它溝通,一時間卻有一絲疲憊。
忽然間,前方頗遠之處有喧鬧之中。
徐子青神情頓時一變,眼裡閃過一抹欣喜。
那是人聲!
只要有人聲,他便能想法子得到些消息了……他的步子越發地加快,幾乎有些迫不及待。
但是,在連續奔走了近丈後,徐子青冷靜下來。
這地底如此古怪,焉知前頭不是引誘人的陷阱?他可不能太過衝動,若是由此遭了殃,就白白辜負了師兄這許多年的教導。
思及這個,徐子青便停下來,將神識範圍更擴大些。
神識延伸,不斷向四周發散,很快,四面的角角落落全數在他的識海中形成影像,清晰無比。他沒有太在意潛藏著的許多青皮邪物,而直往那發聲之處極快地探查,終於,接近了。
就在前方約莫有百丈之處,的確有數道人影起伏,觀那形態,似是在進行一場對戰。其中一方像是人,另一方,則有些奇怪。
徐子青待還要再看得更清楚些,卻像是被什麼擋住了,不能看得更深了。
不過……
既然有人,就能溝通。且不論是敵是友,總比青皮的邪物要強上一些。
第137章 天魔窟
心中轉過許多念頭,徐子青的步子卻不停。
他飛快向前掠去,身形如風,疾行如電。
不多會,就到了近前。
那一團打在一起的形影,徐子青也是瞧清楚了。
果不其然,有一方就是穿著法衣的修士,只是眼生,並沒有一個他認得之人。另一方卻是一些邪物,與之前的青皮邪物不多,它身形要有八尺餘,通身靛藍,頭上的雙角也要更長上一些。
徐子青大略算算,這裡的修士約莫四五人,而邪物則有七八頭,雙方鬥在一起,飛劍來回穿刺,耀目非常,邪物口中吐出的毒氣,也是極為可怕。
他這時觀之,就發覺藍皮邪物的實力要比青皮的那些強上數倍。
修士與邪物相鬥,徐子青自然是站在修士這一邊。可是人心詭譎,他不能輕易判明如今的事態,就也沒有主動出手相助。
左右也是修士佔據了上風……想到此處,他不由微微苦笑。
若是從前,他恐怕早已出手了,只是他現下的心性,卻比從前要冷漠了許多。
只見其中一個錦衣青年喝道:“師妹後退,讓我來!”
那著藍色襦裙的女子就轉身而退,她劈手打出一個符籙,在那青年周身形成個透明的罩子,而她自個則守住青年後背。
青年手中長劍爆射出刺目的火光,帶動氣流湧動,霎時捅破了一頭邪物的頭顱,隨後他一腳把屍體踢開,又朝另一頭斬去。
邪物們也很是厲害,不止是力量驚人,那毒氣噴出後也化作一團團好似鬼火似的東西,漂浮在半空之中,但只要給它沾上一絲半點兒,便要腐蝕了大片去。
除這一對師兄妹外,另還有兩人卻與他們像是不同路的,雖說同在與邪物對戰,但彼此之間,也似乎有些防備。
徐子青觀察到,那對師兄妹的修為要高出一線,都在築基中期左右,另兩人卻是一個築基中期,一個築基初期,而且互相使用的劍法相差頗遠,周身的氣息流動……另外的那兩人與那對師兄妹也很不相同。
大約並不是同門,卻不知因為什麼緣故都來到了這地底下。
或許,他們也是同他一樣是不慎落下來的?但也或許……想了一想後,徐子青的心跳得有些快。
但也或許,他們根本是自己來的。
那麼若是如此,他或許當真能打探到什麼。
想到此處,徐子青看得越發用心了。
他得在保持足夠真元的同時,也要留住他們的性命……
那邊戰局的發展不慢,藍皮邪物的力量大約也只有個築基初期左右,一個等級的修為差別,讓那兩個築基中期的男女還算好過,另一邊則稍微差些,不過因著四個人都是邪物的獵物,最弱的那個扛住一頭邪物,餘下的一個間或將邪物往旁邊引上一引,倒也是熬下來了。
很快,藍皮邪物越來越少,那師妹在後頭打出數道符籙,漂浮在她周身起伏不定,每逢她玉指輕點,就有一道呼嘯而出,於一頭邪物身上爆開!那邪物慘叫連連,再被打上幾次,就變成了一團焦炭了。
徐子青看得有些眼花。
他從前也是用過符籙的,但此時所見的卻與以往大大不同。
以往的那些符籙都是黃符、紅符、綠符,上頭繪著數個雲篆擁有法力,才能制敵應用。可那女子手中的那些,竟然能圍在她的四周,且靈光百道、毫光陣陣,使用起來亦是靈活機變,很不尋常。
看到那些符籙,徐子青心中就不由一動。
不論是學劍還是積蓄真元,都不過是為了提升自個的實力和攻擊力,如今這符籙如此強大,他若是謀上一些隨身攜帶,豈非很有用處?
思及此,他便越發認真地看女子用符了。
只見那符籙顯得很是透亮,更有如絲的細紋一條條在其上游走,靈氣逼人。它每一次打出去,之前所處的位置上就浮現一個符籙虛影,而爆開以後,虛影又恢復成實體,只是上頭的細紋少了一道。
這數道符籙將女子圍得水泄不通,不管那邪物從什麼方向過來,都能被它們及時應付,不使女子受害。
終於,最後一頭藍皮邪物也死在了那四人手中,隨後他們就很謹慎地相對而立。邪物死盡了,現下他們之間的氣氛就變得有些微妙起來。
雙方對峙,都在打量對方。
徐子青心中猜想,莫非他們也是臨時遇上?
過了一會,到底還是弱勢的那兩人先開口:“兩位道友,不知這地上的靛天魔怎麼打算?”
那對師兄妹對視一眼,他們是佔據了上風,不過若是想要貪便宜,恐怕也不能輕易。於是就有那師妹說道:“我們與爾等也算聯手除魔,自個用了什麼手段都很是清楚,便是誰殺的誰得了去,如此分配罷。”
能不被人分去好處,另兩個弱勢的修士自然歡喜,就笑道:“既然如此,我們就各自去將東西取了罷。”
那師兄說道:“也好。師妹,你在這裡護法,莫被鑽了空子。”
另一邊也是同樣防備,並不將這青年的話計較。
徐子青這時詫異了,他之前讓容瑾進血食時,都是將整頭的青皮邪物吸幹,難不成它們竟是還有什麼用處的?
正想著,他就看到那些修士動了。
只見那位師兄拿起飛劍,就手在藍皮邪物的前胸劃開一條口子,那劍鋒一轉,就在裡頭挖出了個血淋淋的物事來。
徐子青吃了一驚,這難不成是在挖心?
不對,他看青年並指打出一道水流,將那物沖過,卻原來是拳頭大小的一塊晶體,漆黑漆黑的,隱隱有極強的力量繚繞其中。
原來並不是挖心,但想來跟挖心也沒什麼不同,該是邪物體內的力量結晶罷,只是不知跟獸丹相比,又有什麼用處。
地上的屍體一共十五頭,其中有九頭都是那對師兄妹所殺,做師兄的就手起劍落,很快挖出了九塊晶體,手指一晃,全部收進了儲物戒中。
他的動作很是俐落,顯然是做熟了的,然而另外的兩個修士卻慢一些,也更小心一些,像是生手。
突然間,徐子青感覺一道神識掃來,他立時也放出神識,將其擋住。
緊接著,那位師妹就轉頭過來,厲聲喝道:“什麼人在那裡鬼鬼祟祟?”
同時,剩下三人也同時警惕地看了過來。
徐子青歎口氣,他本來就是要出去詢問的,如今被人主動發現,卻是不太好。可若是他被發現了還不肯出去,那就更不好了。
於是他便從陰暗處轉身出來,將自身暴露在那四人眼前。此時妖藤也不再囂張跋扈,而是乖乖地纏在他兩臂之上,就像是一種裝飾之物,十分無害。
“在下並無惡意,只是諸位方才交戰正酣,不好打擾,方才在一旁等候。”徐子青微微一笑,態度很是溫和,“還請諸位見諒。”
照理說,一個獨身的年輕修士,修為也不過只和他們其中一人相當,看著更狠親和,應是不會引起對方敵意的。
可是在看到徐子青後,他們反而更加戒備了。
徐子青感受到這個,不由有些訝異,但為了不與人交惡,他也不會因此就出手傷人。他想了一想,試探開口:“各位……可是有什麼誤會?”
就聽裡頭那女子說道:“道友敢獨自來到天魔窟,定是實力超群,不知這般藏掖,是有何見教?”
這算是把他當做包藏禍心的人了。
徐子青哭笑不得,他哪裡是什麼實力超群,只是機緣巧合誤入此地,似乎還叫做什麼“天魔窟”的,聽著便讓人傷耳。
他心知,要不說清緣由,那些如此防備外人的修士們,恐怕非但不會為他解答疑惑,反而要與他動手,未免得不償失。可若是說了緣由,他又不識得這些人,若是有詐……
歎了口氣,再盤算了諸多利弊……徐子青到底還是惦記著與師兄的約定,也惦記著那宗門大比。而且這些人看著並不像邪魔道中人,還是拼一拼運氣罷。
想定了,徐子青就一抱拳:“在下五陵仙門徐子青,因於劍洞中苦修,不慎誤入一處地洞,就到了此地,如此大意,著實羞愧。好容易聽到人聲,過來見到有諸位道友,才厚顏前來詢問,還望諸位能給在下解惑……”
見他說得情真意切,那四人的戒備稍稍少了些許。
徐子青一喜,能鬆動便好,起碼多半他們是能講道理之人。
他的話音剛落下不久,那兩個弱勢些的修士就已抱拳,只說道:“我兩個是巨鯨門的弟子,現下還有要事,先走一步,諸位道友請了。”他們說完,當真掉頭就走,絲毫未有留下之意。
不過那一對師兄妹則好好站定,先了抱拳,其中做師兄的說道:“原來道兄是仙門弟子,我等久仰了。我們是紫霄宗的弟子,我叫做吳安義,這位是我師妹,叫做季蕊。”
巨鯨門、紫霞宗聽著都很是耳生,但徐子青也不計較這個,就笑道:“吳道友,季姑娘。”
那季蕊也是一笑,容色俏麗:“同為修道之人,徐道兄不必如此客氣,也喚我道友即可。”
徐子青就依言喚了一聲:“季道友。”隨後他略思忖,就又問道,“兩位道友,不知這天魔窟……究竟是何處?”
第138章 懷疑與巴結
季蕊與吳安義兩個聞言,對視一眼,再見眼前少年如此赧然,又無同行之人,心下又信了兩分。
那吳安義便說道:“原來徐道友當真是誤入此地,這……”他臉上有些為難,隨即歎道,“既然如此,不如徐道友與我等同行,慢慢聽我道來。”
徐子青聽得,自是大喜,立時點頭道:“那便多謝兩位道友好意了。”
此時就決定雙方同行了,雖說不是互相毫無防備,但一個想要借此結交大型宗門的弟子,另一個想要多多瞭解此處情況,倒也是一拍即合。
三人就並肩行走,中間隔著尺許的空子,算是彼此的底線。
就聽到吳安義慢慢講來。
說到這天魔窟,還要從九千大世界講起。
都說世上有九千大世界,而每一大世界之外,又有無數小世界,可見天地之大,凡人、修士之多,皆是恒河沙數,算之不盡。
其中修士順天求道、逆天爭命,各有追求。而最有志向的,歸根到底也是為了更進一步,脫離肉體凡胎,飛升到那更為高等的世界——仙界之中去。
都說仙界乃是脫俗之所在,修士飛升而去,就與仙界同壽。仙界不滅,而仙人不滅,與日月同輝。仙界更為大道所在,有天道相護,生出氣息皆為仙靈之氣,至純至淨,能滋養仙人,給人以無邊享受。
可眾多仙途之上奔走的修士們卻也曉得,既然至純至淨之氣生存於天,那便也有至汙至穢之氣與之對應,積存下來後,便生成了另一個世界。其廣大不在仙界之下,與仙界相對,是為“魔界”。
魔界之中,有無數污穢之氣相聚,最後便聚成了一種邪物,被人稱之為“天魔”,多年壯大,佔據了整個世界。
而魔界所在何處?
但有污穢之地,就與魔界接壤,事實上,這九千大世界、無數小世界無不與魔界相連,魔界所在虛無縹緲又確有實處,真真是無處不在。
徐子青聽到此處,悚然而驚:“莫非這天魔窟就在魔界?”
那吳安義失笑,搖頭道:“非也。”
而季蕊也是一笑:“魔界裡處處都是魔氣,沾在我等仙道修士的身上,恐怕不出一時三刻,我等就都要化作血水了。反而是魔道的修士可以占些便宜,他們有許多功法,倒是能利用魔氣的。”
聽說不是在魔界,徐子青就松了口氣,自然對天魔窟越發好奇。
吳安義也並非好賣關子之人,當下就繼續說了。
魔界中孕出了天魔,有青天魔為最末等,往上有靛天魔、紅天魔,再有夜叉天魔、羅刹天魔、修羅天魔,其上還有更為兇狠的天魔,但具體為何,于普通的修士之間卻並未流傳下來。
之前徐子青所遇到的青皮邪物便是青天魔,很是弱小,就是煉氣期的修士,也能同它們鬥上一鬥。而吳安義季蕊兩人遇上的是靛天魔,非築基修士不能對付,而紅天魔的數目極少,要往更深處才能見到了。紅天魔力量強大,若是築基期的修士單獨應對,只怕有些勉強。至於其他幾類天魔,這一對師兄妹也是不曾見到的,故而答不上來。
如此可知,魔界的天魔不止是兇狠非常,更是數目巨大,若是放任魔界與人界相接,要眾多修士如何能夠放心修行?
天魔嗜人,極為古早的上古之前曾經大舉進犯人間,許多修士都成為天魔血食,使得人間世界生靈塗炭,幾近毀滅。
後來仙界震動,就有仙界的仙人出手,以無上仙法將魔界封住,使它不能與眾多人間世界相通,才算是還了人間一個太平。
從此人間世界與魔界不通往來,自也不會被天魔騷擾。
可如此一來,卻又有一個問題。
徐子青想了想,問道:“可是因為天地間至汙至穢之氣無處可去?”
吳安義笑道:“徐道友通透。”
的確如此,天地間有靈氣,但至純至淨之氣,卻只能在仙界產生。人間界卻不同,此地爭鬥不休,便會生出許多污穢,它們不得排解、四散而去,久而久之,就要使天地靈氣也染上不潔之意。
只是之前若非人間界將要滅亡,仙人也不會對人間事有所插手,如今這污穢之氣,自也只能自尋解決之道。
當時有許多大型宗門的老怪物們共同商議,終是決定共同施法,以世界、地域為限,將這污穢之氣引入地下,形成眾多地底洞窟。
當污穢之氣增多,地底洞窟就也就生出許多天魔來,同樣被封在下頭。可天魔越多,為使其不生出人間界不能應對的魔頭來,也不可任其互相吞噬。因此就有了約定,要派遣門內弟子定期潛入地底洞窟,將生出的天魔剿殺。
如此一代一代傳遞下來,地底洞窟漸漸有了個名號,叫做“天魔窟”。而因著天魔體內都有魔晶,那物可在門派內換取資源,亦可在外與人交易,更在煉製某些法寶時可用,到如今,就有許多弟子或為磨練自己,或為賺取資源,到天魔窟裡歷練殺魔了。
說了足有半個時辰之久,才將此事說了明白,吳安義是口乾舌燥,卻還笑道:“徐道友想必是入門不久,不然也不會不知這天魔窟中事了。”
徐子青點了點頭,也是一笑:“多謝吳道友解惑。在下確是才入仙門,後就在劍洞裡苦修,不知怎地卻是來到這裡了。”
吳安義說道:“那想必是劍洞中就有‘天魔門’,以便眾多弟子隨時前往此處磨礪。你既是誤入,想必也沒得速行令符罷。”
徐子青苦笑:“確是沒有,可說是聞所未聞。”
吳安義也是歎了口氣,他手裡一招,露出一張巴掌大的符籙:“這便是速行令符了,上頭的靈紋與宗門氣息相連,若是遇上了什麼不可知的危險,只消將它撕開,就能回轉。我等每回來到天魔窟,都要領一張速行令符,否則小命堪憂。”
那季蕊也是搖頭:“徐道友若是想要回去,非得在天魔窟裡尋到同門之人方可,不然……”
而且,單單是遇上同門也不成,速行令符只得一張,對方如何能夠相讓?恐怕還要請對方先回去與宗門請示,多得符籙再來迎他才行。
這般一想,當真既是麻煩,又前途渺茫。
如此大的天魔窟,要如何尋到同門之人……徐子青這下,可真是頭疼透了。
更何況他也沒忘了,天魔窟裡還不知何處有個想要他命的,時間更是不夠,怎麼想著都是困難。不過頭疼歸頭疼,好歹也曉得了這是個什麼地方,也能有個目標,倒也比之前胡亂衝撞更好。
之後徐子青又與這師兄妹兩人一同行路,畢竟是從他們的口中得到消息,總不能就此將人甩掉,可也因著有他們在,容瑾卻不能再用了。徐子青費了好大的力氣,方才讓它乖巧下來,只做一個裝飾便了。
往洞中走得越深,天魔越多,青天魔很是弱小,不過總以群體圍來,徐子青一套《四季劍法》使出,就能輕易將其盡數殺死,惹來那兩對師兄妹一陣側目。
季蕊看向吳安義,暗暗傳音:“師兄,你看此人如何?”
吳安義回道:“他劍術高明,看著也很磊落,想必所言是真。”
季蕊點點頭:“既然如此,我們可要與他更親近些才好。”
吳安義也是贊同:“若能真與他結交,對我等在門內地位也很有利。”
只是略猶豫一會,季蕊又道:“若他只是個外門弟子,卻是對我們沒多大用處了,師兄,你覺得……”
吳安義笑歎:“師妹魔障了麼。你看他所用的劍術高明,且真元雄厚,所習的功法必然極好,若只是個外門弟子,怎麼可能?再者天魔窟是何等重要的所在,我等紫霞宗不過是個六品宗門,也知道其中利害,把天魔門開在內門隱秘處。那五陵仙門為二品仙門,莫非會讓外門弟子輕易踏入麼!此人說是在劍洞中苦修時誤入,倒是很可信的。而據我所知,那五陵仙門的劍洞……是非內門弟子不可入。”
聽了這一番話,季蕊也明白了:“這麼說來,此人身份九成是真,倒是值得我們好生巴結一番。”
吳安義笑了笑:“正是。再說了,就算他只是外門弟子,能在那般慘澹情形下有如此修為,與他結交,也並非不划算之事。”
季蕊乃是其師門中有數的優秀弟子,巴結一個大型仙門的內門弟子自是願意,可若是巴結的不過是個外門弟子,就有些不甘心了。可是現下聽師兄這麼一說,倒也是會過意來。
吳安義見師妹神情,也很滿意。
天魔窟可不是什麼好地方,也不是隨處可見的。
傾隕大世界裡,東西南北四域各有一個,他們紫霞宗與五陵仙門同屬東域,因而才會被傳送到同一個天魔窟來。
而二品宗門在整個傾隕大世界裡也沒有幾個,可說是巨頭中的巨頭,他們能在這天魔窟裡遇上個誤入其中的大宗門愣頭青,那更是偶然中的偶然。
對於他們師兄妹而言,這可是絕好的機會。
若是能夠在此處將徐子青照顧好了……想一想大型宗門裡的資源,他們還怕得不到好處嗎?
這個徐子青,看著可也不是個鼻孔朝天、知恩不報之人……
第139章 雲濕胸發現了
五陵仙門,劍洞,第三階。
巨大的石窟裡,冰冷的殺意肆意流竄,於洞窟正中盤膝坐著個黑衣男子,神色冷峻,眉眼低垂。
在他的身後,一柄無形長劍似有若無、虛虛幻幻,卻是威壓強大,使得整個洞穴都被其散發的氣勢擠壓,連氣息都要凍結了一般。
那男子一動不動,如亙古便已存在的磐石,仿佛並無半分情感。
他像是沉睡著,然而他的眉心裡卻隱約有一縷劍紋,微微跳躍,顯現出一絲靈動來。
洞窟裡,只有男子一人。
周遭的山岩、山壁全都覆蓋上一層白色的冰晶,是為劍意凝結之物,每一粒都帶著絕強的殺念,稍一觸碰,就會傷害神魂。
他在淬煉自己的劍意,使它更加凝實,更加鋒銳。
忽然間,男子心念一動。
他所沉浸的劍之境界霎時打破,洞穴裡冰晶就如遭遇春陽,很快融化。
而劍洞裡的冰冷殺氣,也好似被風卷過,消散無形。
只留下了一縷輕微的殺意,在男子周身繚繞。
男子站起身,走出洞外,傾身而下。
眨眼間,他就來到了第一階劍洞前。
這時,那守洞的劍修也是站起了身,掌中的冊子飛速翻動,“劈啪”作響。
這劍修抬起眼,正見到黑衣男子落在前方,就說道:“你來得正好。”待感應到來人周身氣息,神色頓時一變,眼裡也有一絲狂熱閃過,“原來是雲真人,不知方才與你同來的徐子青,與真人有什麼關聯?”
原來在第三階劍洞中淬煉劍意者,正是雲冽。
他心境本來並無波瀾,卻忽然有一絲異動,想來也只會與徐子青有關,自然就要下來問上一問。
雲冽便道:“是我師弟。”
那守洞劍修就更嚴肅了幾分:“徐子青入洞後擇了劍洞修行三月,又在五行罡風裡打磨劍術,然而之後不知為何,卻誤入底層‘天魔門’,如今已是下去了。”
雲冽眼中微動:“我去尋他,你錄我名字罷。”
守洞劍修自不會不允,反而提醒道:“雲真人可要去領速行令符再來?”
雲冽略搖頭:“不必,恐時候不夠。”
他說完,那守洞劍修也不攔他,就放他進去劍洞之中。
雲冽從前築基期時也在這劍洞裡苦修,熟門熟路,如今也是直往劍洞深處走去。此處的五行罡風對他早已沒有用處,故而不多時,就已是走到了裡面。
劍洞裡洞套洞,環套環,但卻有一條路是直通天魔門的。
雲冽身形微晃,行走時縮地成寸,區區數步後,便立在了一處空曠的所在。
此地的石洞、石環都已是很少,前方更無路途,原本應該是人跡罕至的。
可是就在前方,卻有一個人。
雲冽周身的寒意霎時間就更冷了幾分。
那是個瘦小的男子,身形枯乾,手持長劍,而四周石壁上、地面上均有打鬥痕跡,那痕跡上,更是遍佈著雲冽很是熟悉的氣息。
春雨劍法,還有等等暴烈、蕭瑟的氣息,卻與綿綿春意相合,顯然也是同屬於一套劍法的意境。
無疑,這瘦小男子适才分明就與徐子青打鬥過。
徐子青素來行為謹慎,不至於有什麼仇敵,如今有人與他對戰,必定也不會是由徐子青挑起。
更何況……
雲冽緩緩地往前走了一步。
此人身上的殺機未散,方才又是與徐子青大戰……
他想要殺死徐子青。
·
徐子青揮劍殺死一隻青天魔,又將其魔晶挑起。
季蕊笑著彈出一縷水花,將魔晶沖洗了。
徐子青看她一眼,將魔晶收入了一隻儲物袋裡。
吳安義笑了笑,卻不在他們旁邊湊合,而是自己沖洗魔晶,口中則打趣道:“師妹素來嬌氣,從來不為師兄我動一根手指,現下才識得了徐道友,怎麼就不嫌髒了?”
季蕊嗔道:“師兄與我都會水屬的咒法,徐道兄是木屬的,如今我們同行,我自然要搭一把手,也省事麼。”她說完,就將略看了看徐子青,眼波流轉,似有一絲嬌羞之意。
徐子青微微一笑,只說道:“多謝季道友。”
說完他抬手又是一劍,與包圍而來的青天魔對戰,心裡卻有些歎息。
之前見這對師兄妹互幫互助,徐子青對他們本來有些好感,才決心要朝他們詢問。後來三人同行,雖說不比他一人走時輕便,但為了不駁兩人面子,也沒打算很快離去。只是後來不知怎地,這對師兄妹……似乎就有些過於殷勤了。
單單只是被青天魔圍住時湊在他身旁時時援手也就罷了,也算是一片好心,可每逢他挖取魔晶時,季蕊都要親自給他念出水咒給他清洗不說,眼神中的情緒也很是脈脈,就讓他大為尷尬。
徐子青好歹也是吃過許多虧之人,自打築基以來,對旁人的氣息變化更十分敏銳,他分明不覺得季蕊對他當真生出了愛慕之意,可她卻如此表現,如何能不讓人頭痛?偏偏季蕊不曾言明,他也不好拒絕。
不得不說,從那回招收弟子時見到了許多內門弟子與外門弟子的情色交易後,徐子青在這方面也有了一些瞭解。
他如今也知道了紫霞宗為六品宗門,而他自報家門又是二品仙宗,這對師兄妹到底在打什麼主意,他多少也是明白了一些。
可明白歸明白,也知道季蕊多半並不是要跟他有什麼,不過是想以女色接近於他得利罷了。本來凡是大型宗門的內門弟子,平日裡被小宗門等女修投懷送抱拉關係都是常事,一夕露水姻緣也算不得什麼。但徐子青卻並不打算當真與這季蕊有什麼曖昧。
莫說季蕊原本就用心不純了,就是他自己也是根本對季蕊無意,自然就對季蕊這番舉動有幾分不喜,連帶著將之前對這師兄妹兩人的一些好感也都消失了。
因著如此,在吳安義若有若無提及什麼、季蕊暗自傳情時,徐子青便不接他們的話茬,只做沒聽懂就是。只是他心中卻想著要找一個機會,儘快與他們分開。
見徐子青表現懵懂,季蕊眼裡飛快閃過一絲不悅,她飛身來到吳安義旁邊,一面跟他並肩殺魔,一邊傳音道:“師兄,你看他是當真不懂,還是……”
吳安義也是皺起眉頭:“我看他眼神,年紀並不太大,莫非是還沒開竅麼。”
季蕊深吸口氣,又有幾分難堪地說道:“若是如此,我可還要再試上一試?”
本來身為一名女修,去暗示要與男修結緣就已是讓她有些羞辱感,不過機會難得,她才聽了師兄的勸告。若當真是對方不懂倒也罷了,可若不是如此……她豈非成了一個大大的笑話麼!
吳安義不以為然:“師妹多慮了。以他的年歲,正是血氣方剛、道心不定時,他若是聽懂了,以師妹這般顏色,他怎會捨得拒絕?”
季蕊勉強點了點頭:“師兄說得有理。”
吳安義又勸道:“難得遇上個身份高又青澀的小子,師妹若是能與他修好,師妹元陰未泄,他元陽未泄,水乳交融之下,師妹的修為定是能夠大進的。何況他初嘗雲雨,師妹便是他第一個女人,即便他不能娶師妹為妻,師妹在他心裡也定能有個特殊的位置。若是師妹手段好,真將他哄住,也未嘗不能與他做一對雙修道侶……這樣一來,師妹還算是占了便宜。”
季蕊心知吳安義如此勸告,都是為了她好。
六品宗門說來好聽,還算是個中型宗門,但實則是中型宗門的最末流,不僅要時時提防七品宗門升等將其擠下,也很被四品、五品宗門的弟子瞧不起。
紫霞宗在東域正是個不大不小的六品宗門,卻因地處偏僻,而沒有互相增援的門派,底下更是只有一些八品、九品的小宗門依附,可說是步履維艱。
如此一來,門內資源有限。許多相貌出色的女弟子甚至男弟子,都會在出外的時候,或通過聯姻,或通過侍奉來求得一些外援,也幫助門派獲取一定的利益。
只是可惜多年來門中還是沒能出現天才的弟子,否則哪怕是只有一個,他們只要能傾盡一派之力將其促成,也能一掃現在的頹喪!
季蕊正是紫霞宗最為出類拔萃的女弟子之一,她早已知曉憑藉門派的能力無法給她太多資源,因此,她也早有準備要去攀附大宗門的弟子。只是可惜了沒有門路,一直蹉跎。
如今好容易遇上了一個大好人選,便是有一絲可能,她也是萬萬不能捨棄的。
仔細盤算過,季蕊眼裡閃過一抹堅定:“師兄放心,小妹省得。”
吳安義欣慰地笑了,隨後他又提醒道:“師妹,此事若是能成,莫忘了宗門交代的另一件事。”
季蕊認真點頭:“小妹必不會忘記。”
在這世道上,各大勢力的盤踞也早已定局,很多角逐更是慘烈。
小型宗門、中型宗門若是沒有依靠,往往都只能作為犧牲的卒子罷了。但是即便是要依附大型宗門,也並非是那般容易之事。
紫霞宗就是沒有門路攀上大型宗門,如今才會這般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可若是季蕊真的能攀上大型宗門的弟子,成為他心頭難舍之人。那麼這弟子回宗之後,就可以通過種種途徑遞上紫霞宗的投靠書,也能多幾分機會斡旋。
很多在大型宗門內門弟子眼中看來輕而易舉之事,在外頭的中型、小型宗門那裡,卻是千難萬難,也無法跨出一步……
·
潘鴻眼見徐子青身形一閃,竟然消失,頓時一驚,立時沖了過去。
就見那處有一個深幽的洞穴,垂頭下看,竟見到裡面隱隱約約像是有一道門戶,散發著極為不祥的氣息。
他在內門混了這許多年,自然不會認不出來,這門戶分明就是天魔門,而徐子青跳下去,也定是會被傳送到天魔窟去了!
確認了這個,潘鴻的臉色是乍紅乍白。
徐子青掉入天魔窟,以他這水準,多半就要陷在裡頭不能回來,想必是死定了,這自然讓他歡喜……可是他畢竟沒有親手將他斬殺,又怎麼交差?
想到此處,潘鴻心裡不由生出一絲悔意。
他最初出手時,就該更狠辣些的!
然而就在這時,潘鴻忽然感覺到一道徹骨寒意自身後逼來。
霎時間,他毛髮倒豎,猛然回頭。
是雲冽!
第140章 濕兄殺潘鴻
潘鴻的第一反應,自然就是戒備。
他收斂了自己眼裡的陰毒之意,低眉順眼,好似不敢直視金丹真人面容一般。
然而他的心裡,卻是驚濤駭浪。
潘鴻早已打探清楚,那雲冽雖是與徐子青同來劍洞修習,但也應該是在三日後方才出關相聚,故而趁此良機,來斬殺徐子青。
可如今雲冽既然來了,便是破關而出……早先他雖也猜測殺死徐子青或能讓雲冽心中悲慟,卻萬萬沒有想到,雲冽會為徐子青其人放下苦修!
這當真是那深居簡出、曾有赫赫凶名的雲冽?
潘鴻不敢置信,更是打從心底產生了一種深深的惡意。
太可惜了,他為何沒能殺死徐子青!
只是不管潘鴻是殺機如何旺盛,心思如何狠毒,就已有另一道冰冷的嗓音在洞內響起。
是雲冽開口了:“徐子青呢?”
潘鴻驟然一驚,他低著頭:“回真人話,晚輩不知徐子青是何人。”
他心下滿是狠意,想道,徐子青掉入天魔窟,必死無疑,你雲冽再如何焦急,也休想前去搭救!
然而潘鴻才剛剛這般想了,突然間,就感覺到眉心一涼。
之後他只覺得腦子裡似乎破開一個孔洞,神識、精神就全數自這孔洞裡流走,連帶著他的性命,也有如沙粒一般,飛快地流失了……
此時,他才又聽到一句話。
“對同門師弟有殺害之心,如今又謊言矯飾,有罪而不悔,當殺!”
這是雲冽的聲音,話中的含義卻是那般森寒。
潘鴻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他便已向後傾倒,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然後,他的瞳孔漸漸渙散,眉心處一個小孔汩汩出血。神智消散的最後一刻,他才隱約生出了一絲不甘心,可惜,他已是死得透透的了。
雲冽收回手指,神色不動,抬步向前。
沒見他有什麼動作,潘鴻那雙目圓睜的屍體就驟然飛起,猛然墜入了天魔門裡。下一刻,他也跨出一步,直直地落了下去。
天魔窟中很黑,沒有光亮。
但是雲冽走在其中的時候,卻好似走在白晝一般,絲毫沒有滯礙。
金丹期的神識能籠罩方圓千里,可是千里之內,並沒有他所要尋找那青衫少年的身影。
這也並不奇怪。
天魔窟極其之大,地下洞穴彎彎曲曲,縱橫交錯,由外層到核心,不知占地幾萬頃。而且當年眾多大能布下眾多天魔門,也並非是毫無限制。
因其有傳送之用,故而築基期與金丹期,所傳送的位置也大不相同。
雲冽雖只是金丹初期的修士,但一身修為十分強橫,自然下來時就被傳送到了很是內層的地方。
不過,雖然徐子青並不在這方圓千里之內,可這範圍裡,卻有著許多也很強大的存在。
就比如說,正在奔來的龐然大物——夜叉天魔!
面如惡鬼,軀幹如蛇,通體深綠,肋生雙翼,它臂彎裡生得一柄骨刀,倒鉤森森,猙獰駭人。
只是眨眼間,夜叉天魔已然揮動骨刀來到近前,其周身威壓驚人,竟不在金丹期修士之下!
而仿佛才不到一個呼吸工夫,左、右、後三面又有夜叉天魔包抄而來,頭頂上更是腥風陣陣,亦有一頭夜叉揮動肉翼,高舉骨刀狠厲劈斬!
四面八方,皆是密不透風。
雲冽被困在足足五頭夜叉天魔中間,正如被五個金丹真人包圍,可說是危機懸於一線,馬上就要大禍臨頭!
可是,雲冽卻並沒有動容。
他只是抬起一隻手掌,緊接著,掌邊繞風,一身凜冽劍氣沖天而起!
墨黑的長髮隨風舞動,每一根發梢都好似一柄利劍,既柔軟,又鋒銳。之後無數劍氣盤旋纏繞,越來越凝實,終於形成累累劍罡,倏然四散——
嗤嗤嗤——
數道入肉之聲響起,在這有如回廊的地下洞穴石道中徘徊。
雲冽置若未聞,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在他的身後,一頭夜叉屍體轟然砸下,而又有數聲悶響,接二連三,也盡數掀起了一地的灰塵。
·
不知不覺已是半日過去,雖說天魔窟裡不分晝夜,可這許多時候勞碌下來,也的確是有些疲憊了。吳安義、季蕊與徐子青三人已然不再往天魔窟深處行去,而決定要停下歇息歇息。
在洞壁一角,季蕊祭起一道符籙,把山壁上生出的一些紅色植株都給燒了個乾乾淨淨,開始收拾起來。吳安義在周圍不斷布下禁制,二人都有活計。
見他們兩人忙碌,徐子青也不好自顧閑著,於是就想要將地面整理一二。
這時候,他就見到牆角靠著一具乾枯的屍骨。
那屍骨的法衣上有些撕裂,但除此以外,就沒什麼旁的物事了。
季蕊收拾好山壁,見到徐子青停住不動,就走過來說道:“這想必是被蛭盤草吸幹了血的。”她也見到了這屍骨身無長物,語氣有些惋惜,“此人的儲物袋和法寶等物,想必也是便宜了旁人。”
徐子青這時才知,原來那草叫做“蛭盤草”。
顧名思義,想必就是指那草見活人則撲、撲上便如水蛭般死死吸附不放的習性罷,更如水蛭般吸食人血,讓人精血枯乾,活活喪命。
他原本還想瞧一瞧這草如何,看可否收成一株從木,但是知曉了它的性情,自然就不收了——有重華這一隻嗜血凶物已是很讓他頭疼,若再多來個靈智不如重華的,豈非自討苦吃麼。
且不管徐子青如何想,季蕊卻是走上前,伸手一拂,就把那屍骨掃得遠遠,任它碎得七零八落。
徐子青見狀,微微皺了皺眉頭。
不論是因著什麼緣由,死者已矣,總是要有幾分尊重。旋即他又是輕輕一歎,心中更多了一絲警惕。
若是尋常往日所在之處,見到有道友身死,便是不將其掩面,也要繞路。可季蕊對那屍骨如此不客氣,是否也是因著什麼緣由?
徐子青的目光微沉。
這天魔窟裡,可能真如他所想……是個沒多少禁忌的地方。
一邊吳安義已是將禁制都布下了,他們兩個像是慣常在天魔窟週邊獵殺的,很快在三人中間點燃了一團符火。
此火色呈淡紅,光芒並不很大,但卻能讓人看清周圍幾人的形貌了。
吳安義此舉,也是為了自己的師妹。
雖說神識掃過就能將諸多景致映入識海,洞底昏暗對於修士原算不得什麼,可畢竟以眼去看更為生動,他想著,自家師妹如此品貌,之前這小子不能開竅,許是因著神識裡觀全域而有些忽略的緣故,現下再讓師妹與他親近親近,還怕不手到擒來?
季蕊也曉得師兄的用意,定定心,就無意般坐在了徐子青的右側,與他之間的距離頗近,卻並不顯得過分。
徐子青眉頭微皺,卻不好說什麼。
吳安義也很豪爽,一下就坐在了徐子青的對面,季蕊的一側,說道:“之前我們獵殺天魔,真元都耗費了不少。徐道友,就由你和師妹兩個先恢復一番,我在這裡守著,也以免天魔偷襲,讓我等措手不及。”
徐子青見他笑容滿面,也就點了點頭:“多謝。”
季蕊也並未操之過急,而是與徐子青一同打坐恢復,過不多時,徐子青先睜開眼,他乃是木屬單靈根,血脈裡的乙木之氣且未化去,自然要比季蕊快。
倒是吳安義見他這般快速,心裡驚異,越發覺得這大宗門的弟子不凡,且對徐子青在五陵仙門裡的地位,也略有評估。
又過得半個時辰,季蕊也睜開眼,她見到徐子青早已恢復,也是同她師兄一般詫異。吳安義再朝季蕊使個眼色,季蕊輕點頭,以示明白。
想了想,季蕊就笑著將符火打得更旺些,隨後心念一動,就從儲物袋裡取出了兩條處理好的二階妖獸獸腿,撐起支架架在了火上,烤了起來。一邊說道:“道兄,你初次來到天魔窟,恐怕沒有準備,不如同我們一同用飯,也好滋補身子。”
徐子青一頓。
他還當真是沒什麼準備,早先在劍洞裡,他確是帶了辟穀丹去,不過五月下來,也已用完了。若是他一人,他自是可以從儲物戒裡取些靈草之類充饑,可眼下還有兩個外人,他卻不願顯露什麼了。
那邊吳安義見他鬆動,也是笑道:“師妹說得是。徐道友,你與我們雖是萍水相逢,可也算共行的同伴,就嘗一嘗我師妹的手藝罷。一條獸腿罷了,也算不得什麼,還望徐道友莫嫌棄才好。”
話都說到這地步,徐子青雖不願與這對師兄妹如何親近,但他們到底也給他提供了便利,他自也不能落他們的面皮。
沒辦法,徐子青也只能笑了笑,說:“那就多謝兩位美意了。”
季蕊聞言,面上仍是帶笑,心裡卻有些失望。
吳安義亦是如此,很有幾分無奈。
這個徐子青,分明是個生嫩的小子,言語間卻滴水不漏,像是全然不曾意會到他們師兄妹兩個的暗示一般。到現在,便是吳安義這經驗豐富之人,也不能斷定徐子青是否當真是看穿了他們的心意、卻在裝傻充愣的。可他們宗門生存艱難,這好不容易遇上的機會,就算拼著憋屈些,也不能隨意放過了。
季蕊這時豁出去,倒是比她師兄多了冷靜。
他們決定要抓住徐子青,就沒什麼比讓露水姻緣來得更可靠的了,此君脾性極好,只消與他一夕之歡,次日她總能找到法子拿捏於他。
想到此處,季蕊的面上也不由飛了一抹薄紅。
說來,這少年歲數不大,相貌卻是俊雅得緊……心裡的念頭不由得更堅定了些,她玉臂翻轉,將烤起來的獸腿換了一面。
獸腿表面已是焦黃,獸油滴落在火上,“嗞嗞”地響。
季蕊看著獸腿,卻有些癡了。
此乃聚陽紅牛之腿,此牛向陽而生,日日奔走於烈日之下,一身皮肉裡盡是陽火之力,很是熱辣。因其中所含陽氣充足,最是為女修所喜。
女修多半體性為陰,體內陰氣旺盛,而元陰又不可隨意失去,往往就食用這等陽氣旺盛的獸類,以中和陰氣,滋養身體。
可若是男子食用此獸之肉,只怕陽氣補得過頭,就要欲火焚身……
第141章 雲冽來了
不多時那季蕊將肉烤好了,就嫵媚一笑,遞與徐子青手上,柔聲道:“讓道兄等久了,還請嘗一嘗小妹的手藝。”
徐子青一窒,接了過來:“……多謝。”
他如今方才二十出頭,這季蕊總比他要年長,此時自稱“小妹”,當真是讓他不知作何感想。
暗暗歎了口氣,徐子青就垂下眼,也不去看那季蕊,就著獸腿咬下一口。
吳安義見他吃了肉,就松了口氣,對季蕊使一個眼色。
季蕊面上霞紅,顯得嬌豔不可方物。
吳安義自是不會吃這獸腿的,不過為免徐子青懷疑,季蕊倒是吃下了,兩人也不多言,就這般等著徐子青發作,也好行事。
季蕊越是想到之後或者會有的旖旎情形,就越發心如鹿撞,再看向徐子青時,目光越發顯得癡迷起來。
徐子青低頭吃肉,他既不願受季蕊引誘,自也不會總去看她,引人誤會。如此一來,卻是把肉吃了不少。
季蕊的手藝很是不錯,這獸肉亦是肉質細膩,入口留香,而咽下一口後,那肉在腹內就化作一團陽氣,暖烘烘的很是舒適。
不知不覺,這獸腿上的肉也被徐子青吃了大半,因著肉中陽氣頗足,徐子青的額頭上就有些細汗沁出,通身溫暖,而臉上也有些微紅。
他心裡想著,這肉吃起來倒很不錯,往年裡他也曾吃過些獸肉,裡頭蘊含的靈氣雖多,卻都不如這個滋味好。
見徐子青有了些變化,季蕊的眸光裡春水盈盈,眼角眉梢上,也有一絲羞澀,一絲歡喜。
吳安義料想,此事應該是要成了,只消師妹再去加一把火,想必就能順理成章。他於是對季蕊打個手勢,自個傳音道:“師妹,還不快去,待你成事,我便在旁處為你守住。”
季蕊也知是這時候,忍住羞意,就往徐子青身側輕輕挨了挨,又挪了挪。
徐子青正覺獸肉味美,卻忽然嗅到女子熏香,馥鬱動人。他側頭一看,頓時大為驚訝。那季蕊不知不覺間,居然已湊到他身邊來了!
這是哪個門派的弟子,怎能這般、這般不自重?
徐子青也不是個傻的,他看季蕊神色癡癡,哪裡還不知道她要做什麼的?當即不動聲色地把還未吃完的獸腿往面前一擋,人也向後滑出尺許。
吳安義為給師妹留些臉面,早在季蕊靠過去前就看向別處,此時自也不知那兩人情形。
而季蕊早已情動,眼神迷蒙,也看不清徐子青眼中不悅。她只是隱約覺著情郎似是遠了些,就微微擰身,再靠過去。
徐子青素來溫厚,他見季蕊這般,曉得她有些不清醒,但若要他當真與季蕊如何,卻是萬萬不成。於是他便再後退兩尺,算作提醒。
他只想著,他都這般姿態了,那季蕊也應能感覺到他的拒絕才是。
可惜季蕊仍是不覺,她此時眼裡只有少年面容俊雅,想著來日裡自己終身有靠,自己的宗門有靠,於是又傾近些。
徐子青再又後退,如此數遭,他身後一涼,已是靠在了壁上。
眼見季蕊還要再來,徐子青終是忍無可忍,也顧不得給這女子留什麼顏面,當時便是喝道:“季道友!”
這一聲正是舌綻春雷,一霎震入季蕊識海,使她驟然清醒過來。
此時季蕊神智一清,就發覺了如今的情形。
她自個斜倚嬌軀,要往人身上貼去,鬢髮、衣衫都有些微亂,臉色更是酡紅,已是春情如水。
可她再一看她欲要與之共度的少年,又是一陣羞慚。
只見那青衫少年衣冠楚楚,靠在牆邊神色很是嚴肅,他手中抓著未食完的獸腿,是攔在身前,不使她能有半點親近。這獸腿上流下的油脂,更有不少沾上了她的前襟,足見她方才如何使勁渾身解數引誘,又是顯現出怎樣的醜態。
而這少年目光冷漠,神色清明,分明並沒有生出欲望來,與她之前做個對比,就把她顯得那般地不知廉恥起來。
一時之間,季蕊既是怨自己運氣不好,又怪徐子青不解風情,面色真真是難看之極。
那邊吳安義也是被徐子青的一聲呼喊驚住,他立時轉頭,就見到了滿面羞憤的師妹,與拒人千里的徐子青。
吳安義連忙快步過去,心裡著實驚異。
這男子還有送到嘴邊不吃的麼,若是精修多年、心志堅定的老怪物也罷了,他們不敢招惹。可這不過是個愣頭小子,竟也如此?他見到徐子青神智清醒,也是大歎自個師妹運氣不佳。
這聚陽紅牛之肉,陽性男子往往不能抗拒,今日這小子吃了許多卻仿若無事,想必體性是屬陰的,女子屬陰很是尋常,而男子屬陰……除非修了邪魔道的,仙道之中,那可是極為少見。
僅是如此也罷了,尋常男子見女子投懷送抱,這般豔福之下往往也會順水推舟,但偏偏他們遇到的又是個潔身自好的,這、這怎不讓人惋惜……
季蕊的臉色乍紅乍白,只恨不能有個地縫鑽進去。
吳安義伸手拍了拍她的肩頭,卻不好說什麼安慰之語。
季蕊暗暗咬牙,傳音道:“姐夫,我的面子被他扔到地上踩了!”
聽她這般稱呼,吳安義知道季蕊是氣得狠了,就歎口氣,腦中念頭電轉,在快速思考解決之道。
體質屬陰的男子原本也沒什麼,吳安義若是早先元陽未泄,倒是也能試著攀附攀附。可惜他原先就與季蕊的同胞姐姐成了道侶,此次來到天魔窟,更是聽妻子所言為季蕊保駕護航的,不然的話,也不會見到徐子青這大宗門弟子就如此勸告季蕊,要讓她抓住這大好機會。
但是現下弄巧成拙,不止是季蕊顏面大失,那個徐子青,似乎也出乎了他的意料,如今到底要如何做,才是最好?
還沒等吳安義做下決定,季蕊的傳音又到。
“姐夫,先下手為強!”她恨恨開口,“我們殺了他!”
吳安義一驚:“師妹,這可不是說著頑的,若是惹惱大宗門,又該怎麼好?”
季蕊面色陰沉:“姐夫你未免太優柔寡斷,徐子青不受我們的孝敬,方才我的動作怕是已然把他惹怒了。與其待他日後心中不快來找麻煩,不如現在就要了他的性命。”
吳安義仍在遲疑,並不言語。
季蕊卻不肯甘休:“天魔窟裡人還死得少麼,就算是大宗門弟子,多年來也在此處折損眾多。徐子青就算死在這裡,也是無人能知,更不會為師門惹禍。而且……”她的眼中閃過一絲貪念,“徐子青出身這般好,身上的法寶等物想必不少。我之前在他手上見到一枚戒指,他雖用儲物袋掩飾,可我卻認出來,那正是一枚儲物戒,裡頭說不定有他這些年積累之物,我們兩個得到了,可是大筆橫財!”
最後,她是斬釘截鐵:“師兄,莫要再猶豫了。機會稍縱即逝,他就算有上等的功法又如何?修為也不過在築基中期,與你我相若。我們師兄妹兩人對一人,難不成還怕殺不死他嗎!”
聽到這裡,吳安義終是也被心裡的貪婪鼓動,下決心道:“事不宜遲,立刻出手!”
季蕊得意一笑,玉手輕揚,瞬間就打出了七七四十九道符籙,立刻將徐子青團團圍住!
吳安義猛然拔劍,劍尖閃耀出一段鋒芒,急速朝徐子青刺去!
他們師兄妹兩個出手就是殺招,要一舉把徐子青除掉!
·
雲冽走在漆黑的地下洞穴,安靜無聲。
但他並非是胡亂摸索,而是朝著一個方向堅定地前行。
就在那個方向,他能感知到屬於自己的一絲氣息,隨著時間的推移,在他的意識裡顯得更加清晰。
此處正是夜叉天魔聚集最多之地,每走幾步,都有數道深綠鬼影淒厲吼叫撲來,那骨刀上寒光爍爍,強大的力量在空氣裡劇烈震盪,幾乎能讓人聽見空間在發出“嗡嗡”地波動聲。
然而雲冽卻全無畏懼,他周身的劍罡鼓蕩,一步斬殺一魔,從無例外。
在他身後,黑壓壓的屍身倒了一地,而後他袍袖一揮,那些屍身之中,就有無數漆黑的、頭顱大小的魔晶浮起,在他周身旋轉,不沾染一絲血跡。
雲冽再揮手,魔晶就全數消失不見。
堪比金丹真人的夜叉天魔,他們的魔晶對於雲冽而言已經沒有用了。
不過,它們卻還有其他的用處。
雲冽腳下的步子不停,他能感覺到,屬於他的氣息越來越近,而且似乎變得有些活躍了。
在這地下魔窟裡,只有一種情況下會如此。
就是承載他氣息之物被魔窟裡的魔念侵襲……那物的宿主必然心境不穩了。
目光微微動了動,雲冽身形倏然一輕,他略傾身,前行之速比方才頓時快了數倍不止。
只幾個呼吸間工夫,他的神識已然能捕捉到氣息的來處。
·
在徐子青落了季蕊面皮之後,他就幾乎立時戒備起來。
季蕊的神情著實不好看,她的眼中也有惱羞成怒之意。這就讓徐子青明白,他恐怕非但不能與這對師兄妹順利告辭,還要落下仇恨來。
這也非是徐子青對人太不信任,著實是多年來遇上的那許多九死一生之事,皆因小齟齬而來,且世界之大,當真是人性百變,由不得他不防備。
果不其然,那季蕊雖是不曾當時就吵將起來,可吳安義與她近身之後,兩人不言不語,定是在神識傳音。
徐子青警惕更甚,默運功法,手指微曲,只待一個不對,就要振劍而起!
他的確沒有料錯,下一刻,那師兄妹兩個就殺機乍現,一同出手了!
只在一瞬間,徐子青就見到數十道符籙忽上忽下,在身畔旋轉不休,每一張符籙上都有紋路光華耀目,忽然間,符中一串明豔火光激射而出,霎時形成一片密密火流,直往徐子青身上撲來——
與此同時,另有一道匹練似的劍光逼近,劍尖仿佛漾起一片水浪,浪中殺意濃烈,幾欲嗜人。
這對師兄妹,是想要一擊必殺!
徐子青怎能容忍?
因他早有準備,並不怕那兩人出手。
即便以一敵二,可徐子青一來早已見識過季蕊的符籙,二來在劍洞中磋磨數月,早非昔日可比。
他當時振臂而出,掌心鋼木劍就被牢牢握住,立時打出一招藏字訣的意境來。
任水浪再大,符籙再凶,我自藏匿其中,不容輕侮!
於是那師兄妹兩人原以為的十拿九穩之舉,就在這一刻,落空了。
不知為何,火流威力無窮,那一招劍術也是極為兇狠的殺招,可它們就要襲上徐子青時,那徐子青卻消失了。
生生地在他們眼前消失。
不止是人影不見,連氣息也不露出些許,這讓他們如何能不驚異!
季蕊的眼沉了沉,吳安義面色也很凝重。
到了這個時候,再想與徐子青和解已是不可能了,為今之計,只有儘快找出徐子青來,殺人滅口,才是上策!
兩人也是身經百戰之人,當下沉住氣。
季蕊收回符籙,她不是蠢人,既然它們不能將人困住,自是要換別的招數。
吳安義也收了劍勢,他狠聲道:“師妹,用合璧之法!”
季蕊一點頭,皓腕一抬,也握住一柄長劍。
他們兩人手中的劍一粗一細,均為湛藍之色,有如海水,剔透無比。
這正是一雙雌雄劍,季蕊的胞姐怕她在天魔窟中受害,故而借她,正與吳安義手中的長劍一對。
只是兩人到底不是雙修道侶,若要用合璧之法,必然損傷元氣。
此時顧不得許多,吳安義舉劍橫掃,喝道:“大海無量!”
季蕊也不在其後,也是嬌叱一聲:“江河滔滔——”
既然徐子青要藏,那麼他們就掀起江河湖海眾多水流,使天地間盡被淹沒,要他藏無可藏!
劍招一出,這劍洞之中立時生出了一種極為強烈的壓力,就好似將人困在了深海之中,呼吸不暢,幾乎窒息。
兩人手裡劍光萬道,映得山壁都化作一片碧藍,由江河裡無數水浪彙聚,到深海中滔天巨浪,驚起了萬千聲勢,令人無處可逃!
水能生木,可若是水太大,便也不成了。
藏字訣乃藏身於冰天雪地之中,以萬木冬日落寂之心為基。可是雪亦為水,它能覆蓋一方天地,卻不能凍結大海茫茫。
因此就在海水之意將要氾濫時,一道淡淡的青影驟然破浪而出,暫態出現於半空之中。
海浪尚不能激得那般壯闊,徐子青屏息凝神,鋼木劍揮出,就是一招“驚雷俱下”!劍光出處,好似有雷光閃爍,雷能透水,即便季蕊兩人劍法合璧,也不能逃脫自然法則。
果然雷電急下,紫色電光驟然擊破海浪氣勢,徑直劈向季蕊!
季蕊頓時大驚,連忙反手換招,長劍刺出時,有溪水靈動之妙,但也因這劍招變換,方才營造的海水意境霎時消散。
徐子青見攻破此招,便不再禦風,劍招一變,烈火炎炎,轉手又是秋風蕭瑟,落葉飛舞,四季之意輪番變化。
季蕊與吳安義雙劍合璧,卻也被徐子青劍法變化之多而震動不已,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應對。
也是兩人所在宗門裡劍法頗少,雖有《江海劍法》威力極大,卻不及《四季劍法》奧妙無窮。
兩人選了以劍術對敵,正是以他們之短處攻人之長處,即便修為相仿,短時間裡也是給克制了住。
徐子青占盡上風,劍法綿密,有如神助。
但是突然間,他卻背脊一麻,身子也有些發軟。
丹田裡似有一把幽火燒起,竟是自微妙到火熱,很快遍襲全身。
如此感覺前所未有,徐子青幾乎不能自控,這一道熱流過處,像是都變得麻軟起來。這、這是……
他心中暗道不好,想起方才吃下的獸肉,莫非是受了暗算不成?可似乎又不很對,若是那獸肉上有什麼異物,以他木性敏銳,定也不會輕易忽略。
心中思緒百轉不得其解,但眼下並非追究之時。
徐子青只覺得難以克制,臉上也燒得發紅,腦子更是暈眩,他已知不能再堅持許久,此時定要速戰速決才好!
可如今手臂也已無力,連劍也要不能擎起……
而那吳安義與季蕊見狀,卻是大喜。
他兩個原先還在想著此人難纏,不料徐子青忽然這般情狀,倒是讓他們放心不少。不過吳安義也有惋惜,他本以為那獸肉對徐子青沒用,如今看來,卻不是沒用,而是徐子青體質特殊,作用得慢了……
吳安義長劍刺出,一面說道:“師妹,既然他左右要死,待會不如你就將他采補,掠奪精元,也算他最後的用處。”
季蕊自然願意,手頭的攻擊也加緊幾分。
徐子青眼前發黑,聽得吳安義與季蕊這樣倡狂,心裡怒極。
劍法不成,莫非他們便以為吃定了他麼?
當下不再猶豫,只說道:“容瑾且去!”
話音剛落,一直乖乖纏在徐子青雙臂的兩條玉白藤蔓霎時竄起,一左一右,極快地往那對師兄妹心口刺去!
吳安義與季蕊雙目圓睜,都是被藤蔓捅穿,眨眼間,一身精血已被葉苞吸出,全數喂給了那嗜血的妖藤。
正是死不瞑目!
徐子青再也支援不住,雙腿一軟,便順著牆邊無力滑下。
他眼裡昏昏沉沉,五感卻很敏銳。
就在不遠之處,他極為熟悉的冰冷氣息正極快掠來……
第142章
幽暗的地底,靈符祭起的火焰不能輕易熄滅。
火光掩映中,面容俊雅的少年渾身無力,正偏頭靠在牆上。他面上泛起紅暈,雙眼半張半合,襯著那烏黑的髮絲,顯得尤為動人。
少年雙腿微曲,手裡卻逞強似的握著柄黝黑的木劍,手指微顫,卻用力捏得發白,像是在防備,又仿佛力有不逮。他的衣衫上有些破爛,裂口處晃出一抹瑩白,越發顯得有些可憐。
他微微張口,輕輕喘息,周身似乎籠著一層熱氣,額上細汗黏膩,像是在極力忍耐什麼,既是堅韌,好似也有些脆弱,真讓人覺得有些矛盾起來。
這少年身前有兩人跪伏在地,兩根長長的藤蔓繞少年手臂而出,連著兩人的軀體,鮮豔的血液在蔓身中快速流動,嬌嫩欲滴,很是美麗。不多時,藤蔓抽盡了鮮血,就猛然一抖,將那兩句屍身甩開,纏繞在少年身邊。
血藤、屍身、面色酡紅的俊秀少年,如此交織在一處,越發生出一種詭異的豔麗來。
雲冽身形如風,掠過無數岔路地道,終是到了此處。
然而他一到此處,見到的就是這般情景,登時便頓了住。
徐子青也不知為何。
他方才分明在與那對師兄妹打鬥,忽然間身子裡頭就生出了種種奇異之感,使他如墜油鍋之中,只覺得諸多煎熬,很是難受。
與往日裡因心魔所生的感覺不多,如今他是身軀發熱,一道熱流匯於臍下三寸,酥麻感更是自尾椎而起,霎時就讓他頭皮發麻,腦子發昏。
如此感覺從未有過,通身的火熱讓他幾乎想要立刻褪下衣衫了。
只是徐子青到底還算有幾分理智,他雙腿屈於身前,輕輕磨蹭,身子又緊緊靠住背後冰涼的石壁,才算是舒服幾分。
四周仍是危機四伏,他如今熱汗淋漓,勉強不倒已是極限,如何還能防備?不過是勉強撐著罷了。
然而徐子青萬萬沒有想到,他才軟倒在地上,就感知到那極為熟悉的氣息。
是師兄來尋了!
若是他還清醒,心裡自然萬分歡喜,可他現下這般姿態,若是落在了師兄眼裡……想到此處,徐子青真真是既尷尬,又窘迫,若非心志還算堅定,恐怕就要控制不住哭出來。
徐子青不覺驚呼道:“雲、雲師兄……”
他以為自個呼聲極大,卻不知其實聲如蚊蚋,是微弱得很。
不過以雲冽之能,自然是聽到了。
他見到這往日裡溫文爾雅的師弟抬起頭,一雙眼裡已是水光氤氳,且紅暈滿面,衣衫上更碎裂了十餘道口子,裸露出的白皙皮膚也是泛紅,看著尤為脆弱。
看清此景,雲冽哪裡還不知徐子青遭遇?便目光略沉,人也向前走了兩步。
徐子青原本就恨不能縮入地縫,沒想到師兄竟是往這裡走來,頓時嚇了一跳,連聲說道:“師兄,你、你莫要過來!”
話一出口,他面色更紅。
原來就在這極短的工夫裡,他身上的熱流竄得更快,一種極為奇異的感覺傳到下頭,使得那處脹熱,竟是緩緩硬了起來。
徐子青大為慌亂,他前世病弱,從未有這等反應,今生一心求道,更加清心寡欲。故而此時那處蘇醒,就不知所措了。
而且這反應如此羞恥,師兄就在面前,若是給瞧見了,那、那可怎麼是好?
一時間羞憤不已,徐子青雙腿並緊,身子微微側過,正是極力掩飾。
他心裡既惱怒,又羞窘,只覺得在師兄面前是全然失態,不覺蜷縮起來。
之後,他聲音發顫,堅持說道:“師兄,你莫過來……”
雲冽被他一喝,腳步自是頓住。
隨後他目光隨徐子青動作略下移,就見到他下衣處微微有些突出,霎時明瞭。
雲冽因修煉無情殺戮劍道,七情六欲盡凍結於無盡殺念之下,比之徐子青來更為無欲。不過他到底見多識廣,許多邪魔外道手段,也是了然於心。
只是這許多年來他不過也只認了這一個師弟,如今師弟如此狼狽,饒是他這等心如磐石之人,也終是生出一絲苦惱。
如今他若還要教導師弟,似乎有些不妥;若是要出言安慰,卻也不知如何措辭。因而也只是靜靜看著,並未開口。
可憐徐子青本來就是滿心羞怒,但他敬慕的師兄雖是不再走近了,目光卻落在他的身上不動,真是讓他滿身的不自在。
於是這一個站著,一個斜靠,站著的盯著斜靠著的,而斜靠著的卻緊閉著眼,是絕然不願去看那站著的。
這般氣氛詭譎,偏生站著的絲毫不覺不對,斜靠著的則退避不得。
徐子青感覺到雲冽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身上,正是不知如何是好。
這時候越久,他身上的熱度越大,打從下頭脹硬,就更加難以忍耐,甚至有許多麻癢之感自後椎而起,要他想去蹭上一蹭,卻是半點不敢動彈。
雲冽思忖良久,才道:“你如此反應,是為受人暗算,非你之過。”
徐子青聽得,也是想要轉一轉這難忍欲念,立時回道:“師、師兄教我?我……”他慢慢呼吸,想要說得順暢些,“我不知是怎麼被、被暗算,莫非,是那獸肉麼?”
他也是極力思考,腦中雖渾噩,好歹也記得之前發生之事。
想來想去,也只有自季蕊手中得到的一條獸腿最是可疑,他自個不能確信,想來師兄該是知道的。
雲冽聞言,就朝旁邊走去,目光也自徐子青身上移開。
徐子青就立時松了口氣。
師兄的目光雖是並無情緒,可在此等情境下,仍是讓他很吃不消。
雲冽低頭,看一眼落在地上的那支獸腿,就已明白。他便說道:“此為聚陽紅牛之腿,因內含極陽之氣,女子吃來無事,男子吃來動欲。”
徐子青把身子縮得更緊,顫聲問道:“我之前並無所覺,與他們對戰時,方才、方才如此……”
雲冽說道:“你曾服用先天乙木之精,甲木為陽,乙木為陰,乙木之精沉寂於你血脈之中,自是使你體性也偏了陰去。有此壓制,故而初食時無事。”
徐子青複問:“那後來,又為何……”
“你修道至今,元陽未泄,雖不算純陽之體,卻仍是純陽之身。體內一點元陽被乙木之精壓制,早已蟄伏,使你能克制欲念。”說到修煉之事時,雲冽便並無之前的遲疑之感,緩緩為徐子青講明,“然而你食用聚陽紅牛,極陽之氣彙聚體內,促發元陽,乙木之精難以久久壓制,一朝激起,反應更加兇猛。”
種種緣由之下,徐子青反應更比尋常食用此牛之肉者更甚,還能說出話來,已然實屬不易了。
徐子青聽到此處,心中已有不妙之感。
果然雲冽續道:“若要止住,需泄出元陽,如若不然,恐怕經脈俱焚。”
徐子青頓時僵住:“竟是、竟是不能忍麼?”
雲冽以為徐子青不懂其事,略沉吟,言道:“無需懼怕,你可以手捋元陽之根,出精即可。”
徐子青腦中“嗡嗡”,師兄怎能說得這般輕易,這、這……他簡直不知如何言語,只覺得許多年來心境都不曾如此震盪。
他非是不知如何行事,可僅是一個猶豫,師兄便如此教他。一時之間,他已是無數念頭掠過,百味繁雜,哭笑不得。
雲冽見他仍然不動,神色略沉:“事不宜遲,師弟,你若不能,莫非要我……”
徐子青一個激靈,失聲叫道:“不必了,多謝師兄好意!”他頭回打斷雲冽言語,連聲說道,“只是師兄眼前我不敢冒犯,還望師兄背過身去。”
雲冽見他受教,略點頭,轉過身去。
他此時已知乃是少年羞赧,不肯將私密之事暴露人前。想明之後,他自是不會勉強,也就依言為之。
因雲冽之前所言,徐子青即便欲念旺盛,仍是出了一身冷汗。
他若非及時反應過來,當真被師兄為他、為他……他面色漲紅,那可真是羞憤欲死了。
見雲冽背轉身,徐子青放下心來,他依舊有些窘迫,卻是狠狠心,把手向下探去,慢慢握住那挺立之處。
觸手滑膩,雖是自個身上之物,在此時感覺卻很不同,徐子青心跳如擂鼓,閉閉眼,手指上下滑動。頓時一種酥麻之感自下方傳來,直讓人頭皮發麻,這般感受極為奇異,他不知是歡愉還是痛苦,幾乎就要呻吟出來。他低低喘息,咬住下唇,才堪堪將聲音忍住。
想起師兄就在前方不足五步之處,徐子青不由動作加快,他只想快些泄了,也好莫要這般難堪。好在他是頭回,不能持久,過不多時那感覺越發強烈,終於到了頂點,噴發而出。
徐子青一個沒忍住,悶哼出聲,元精沾染滿手。
再說雲冽,他即便是背過了神,但身後動靜也是盡入耳中。
到後來徐子青悶哼過後,他知事畢,便回轉身來。
此時徐子青正一手白濁,眼見雲冽視線投來,慌忙在下擺蹭蹭。他此時周身熱度已褪,可臉面卻越發紅了起來。
他立時說道:“多謝師兄。”
雲冽說道:“你已好轉,甚好。”
徐子青囁嚅道:“是。”
他羞恥之心尚未消退,聽到師兄此言,只有更加赧然。
此時雲冽的目光,又將徐子青上下打量。
因之前諸多對戰,再有方才情欲淩亂諸事,徐子青這一身青衫不止破破爛爛,更是揉得不成模樣。
徐子青見狀,也知自個衣衫不整,低聲道:“請師兄見諒,我儲物戒中法衣已然用盡,故而才這般失態……”
雲冽略頷首,卻並未訓斥,而手臂一展,已將黑袍解下,拋了過去:“如此姿態實不成話,你且將此穿上。”
徐子青慌忙接住,他見師兄黑袍下仍有一身素衣,便不敢多言,很快褪下外衫,鑽入黑袍之中。雲冽體格比徐子青高大不少,這袍子自然也有些寬大,不過能夠蔽體,已是極好了。
黑袍上仍有一絲冰冷殺意繚繞不散,待被徐子青穿上後,木氣一沖,就顯得溫和不少。
這時徐子青才想到一直不曾起身,頗覺自個無禮,便連忙撐地,就要站起。
然而他卻沒有想到,這才剛剛支起腿來,卻是身體一軟,向後倒去。
一條手臂橫了過來,徐子青一驚,就感覺額頭撞上一人胸口,整個腰身也給人攬住了。
徐子青明白,這自然又是師兄出手相助,才沒讓他跌了個狠的,不由心中感激,就扶著這手臂站起,說道:“多謝師兄。”
雲冽說道:“你元陽初泄,雖是對經脈有利,卻也精氣大損,必然虛弱,不可勉強。”
徐子青點點頭:“多謝師兄告誡,是我魯莽了。”
他之前就是起身太過匆忙,才會腿軟跌倒,而今他再來感受,也的確真元不繼,氣血虧損,只怕不僅不能出手,連走路都很困難。
雲冽見他一身黑袍搖搖晃晃,略一皺眉。隨即,他便轉過身,微微俯下。
徐子青一怔:“師兄?”
雲冽道:“你且上來,自行調息。”
徐子青有些無措:“我在此處調息即可,不敢勞煩師兄。”
雲冽只道:“你如今虛弱,被天魔視為餌食。我負你行走,可以劍意遮掩。你不必躊躇。”
師兄聲音雖是冰冷,徐子青卻知其中關懷之意。
他便放下諸多思緒,攀到師兄脊背上去。
徐子青微微一笑。
師兄劍意凜然,為人冷漠,可脊背卻是暖和得緊,讓人心裡生出暖意。
第143章 邊走路便打怪
地下魔窟中寂然無聲,徐子青覆在雲冽背上,雙臂攀其雙肩,雙腿亦盤在他的腰身,正是滿心的不自在。
雖說兩人相識已近十年,彼此之間早已很是熟悉,然而這般親近卻是頭回。徐子青方才在雲冽面前那般失態,即便雲冽仍是神色如常,也難免心緒複雜。若是往日裡被師兄如此背著,他約莫仍是受寵若驚,卻更多歡喜,可如今卻是不同,讓他心境久久不能平靜。
徐子青想起之前種種都被師兄聽了去,不免面色發燙。
也是因著如此,他一時之間就忘了自個身子的問題了。
忽然間,雲冽開口:“莫多想,調息。”
徐子青一驚,反應過來,連忙說道:“是,師兄。”
今日連連做錯,真真是慚愧萬分。
徐子青立時將情緒驅走,默運功法,將真元在體內快速運轉起來。
為了能儘快恢復,他就將儲物戒中的元木草取出,生食了一株下去。頓時一股濃郁的乙木之氣自喉中流下,遍行全身,轉瞬間就與丹田中的真元混合,促其生出更多真元來。
如此不斷流轉,徐子青體內氣血也因而漸漸活躍,一滴一滴,不停增長。經脈裡傳來悅耳的歡唱聲,乃是氣血激蕩時奏鳴的樂章,以經脈為弦,血滴為音符,氣流為樂聲,彙聚起來,優美無比。
徐子青雙目微合,裡面青色光芒忽隱忽現,身子表面也覆蓋上一層淡淡的青芒,讓他整個人都顯得柔和起來。
這種能帶給人親近而又充滿生機之感的,只有木屬的修士。而徐子青是單木靈根,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故而剛剛弱冠的少年,籠罩著一層讓人垂涎的生氣,對於天魔窟裡的眾多邪物而言,便是天大的誘惑。
在那無數岔道、無數的陰暗之處中,也有無數陰冷暴戾的生靈蠢蠢欲動。
附近的氣息更加怪異了,危險而不祥的氣味似乎正在從四面八方包抄而來,帶著嗜血而貪婪欲望,不斷地逼近著。
然而這一切,正沉浸在修行之中的徐子青卻毫無所覺。
在這無邊黑暗裡,白衣的男子獨行,在他的脊背上,穿著寬大黑袍的少年安靜伏趴,氣息溫暖而綿密,充滿生機的靈氣活躍地流淌,竟是讓白衣男子也顯得不再那般冰冷了。
但是突然間,男子抬眼,漆黑的雙目中似乎蘊含著一種極為奇異的意境,危險而鋒銳。同時,他的周身數尺之內,氣息驟然形成了一個“域”,把少年的氣息包裹進去,慢慢收攏。
霎時間,就在這一片“域”中,男子冰冷的殺念中生機縈繞,竟然顯得有幾分融洽起來。
而那少年,依舊是一無所覺。
漸漸地,男子雙目中所含的危險意境倏然鋪開,緩慢而悠長地散發了出去,化為無數細如鋼針的金色小劍,就仿若驟雨爆射,刺入無數黑暗之中!
在那無數濃郁的黑暗裡,傳來了淒厲的嘶吼,尖銳而響亮。跟著就是笨重肉體倒落在地上的聲響,連續且沉悶。
可即便如此,在這個“域”中,仍然是寂靜的、安寧的。
白衣男子原本雙手托著身後的少年,現下悄然挪出一隻手來,袍袖在身前揮了一揮。眨眼間,數十顆心臟大小的黑色晶體陡然浮起,很快被男子收入袖中。
不過黑暗中的暗潮洶湧並沒有停止,反而好似潮水一般,越發激烈起來。
白衣男子的神色冷峻,那化作了金色小劍的劍意碎裂,將那隱藏著的無盡天魔遏制在百步之外——但只要它們敢接近寸許,就是斬殺當場,毫不留情!
這般前行了有一個時辰,男子已然收取了近千顆魔晶。
等閒的天魔並不敢輕易招惹此人,故而那些魔晶最次也有拳頭大小,最大則有人頭那般。魔晶裡傳出來的是純淨而黑暗的能量,無比強大,引人深入。
它們也是生長於天魔體內的結晶,此時被人挖了出來,卻不知為何似乎並沒有沾染到半點血跡,全數被收入了男子的袖中。
而後,男子背後的少年動了動,睜開眼來。
徐子青醒了,才張眼,正見到數十魔晶在面前懸浮,不由怔了怔。
雲冽開口:“真元恢復如何了?”說時袍袖揮舞,收起魔晶。
徐子青立時答道:“已是回復過半了,我帶回再使用一株元木草,將其吸收,想必就可完好。”
雲冽頷首:“很好。”
這幾句話說完,兩人之間又沉寂下來。
徐子青因著一番修煉,之前並不平穩的心境也好了許多,雖是還是覺得與師兄有些過於親密,倒不再那般不安。他見到師兄收起魔晶,想了一想,就問:“雲師兄,我聽聞這魔晶可與宗門交換資源,但不知宗門要魔晶有何用處?”
雲冽說道:“魔晶中蘊有魔氣,十分純淨,用處諸多不能盡述,你日後於十方閣中去看,自能明瞭。”
徐子青先是點了點頭,後想起師兄見不到他如今情狀,就應道:“我知道了。”他這時,又發現了籠罩周身的一方領域。
方圓數尺之內,似乎變成了一片死地,除了雲冽的氣息之外,就只有徐子青的氣息了,其餘的許多味道,全數都被阻隔,顯得無比凝滯。
但這不過是徐子青所察覺到的,於他的五感之中,其實並不覺難受,即便他心中曉得,可實際的感受卻是如往日一般正常,毫無不適之感。
徐子青明白,這定然是師兄的術法,因著接納了他,才讓他這般好受。
不過這術法如此奇異,讓他心裡很是好奇,不由就問:“雲師兄,你這是如何做的,我也能學麼?”
雲冽說道:“此乃我之劍域,非悟出劍意者不可得。”
聞得此言,徐子青大為失望,若是要悟出劍意、做劍修才能學會這劍域,他只怕是不成了,也並不喜歡。
許是他失望之意太過明顯,雲冽察覺,就說道:“於術法之道上,亦有殊途同歸之處,你自可多做領悟。”
徐子青便歡喜起來:“是,多謝師兄教誨。”
從前一直不曾與雲冽作別,可現下兩人卻有五月不見,徐子青心裡著實對師兄有幾分想念。
他以往但有什麼心得、學了什麼招數,總是要請戒中的“雲兄”指正,拜入師門後,也與師兄形影不離,但這數月來同樣有不少收穫,卻是只能獨自咽下,真有些不慣之感。
如今徐子青附在雲冽脊背上,體內真元也漸漸回復,就有了許多話語,想對他最為親近的師兄說說。
不知不覺地,自然也就話多起來。
“師兄,這些時日以來,我已將四季劍法熟習,練出劍光,且也在五行罡風裡苦修甚久。卻不知以我如今的力量參與宗門大比,能有幾分勝算?”
“你既已熟習,當有抵抗之力。大比中對手眾多,你與之相遇,可作磨練,勝不可驕,敗不可餒。”
“是,我定會好生磨練。”
“甚好。”
“師兄,我初來天魔窟時,遇上一眾修士與天魔對戰,其中有能使符籙者,似乎與我從前所見大為不同。”
“符籙也為雜學之道,種類繁多,你已學了劍術,若要在法術上有所成就,也可以其為輔助。”
“我也是這般想,只是不知符籙要如何去學?我于藏書樓裡,只見過諸多功法,而不曾見過講述符籙的書籍。”
“既為雜學之道,當去十方閣尋之。”
“師兄,你身上可有速行令符麼?我聽聞若是不得此物,就不能回返。”
“窟中另有出路,此事無需擔憂。”
“是,師兄。”
“師兄,你我約定之日未到,你如何曉得我誤入天魔窟?”
“當日心血來潮,自有感應。”
“多謝師兄掛懷……可天魔窟中如此之大,師兄又是如何將我尋到?”
“你頭上竹管中有我之氣息,循其而來,便可尋到。”
“原來如此……”
“待你回返,可將此物煉製,自有妙用。”
“是,多謝師兄指點。”
一路走一路問,徐子青一面運轉法訣,一面卻是滿懷欣喜,與師兄說話。
直到臉頰被什麼物事蹭了一蹭,方才略為止住。
徐子青側頭一看,原來卻是袍子裡竄出兩條雪白的藤蔓,正以葉苞蹭他撒嬌。
他略一想,就知妖藤的心思,笑了笑,問道:“師兄,容瑾似能嗜食天魔,我平日裡總將它餓著,不知此時可否將它放出,任它進食?”
雲冽既然讓妖藤探頭,自也知曉,便答:“你如今氣血虛虧,恐不能將它壓制。待你恢復,再來放出。”
徐子青明瞭,點頭道:“師兄說得是。”
妖藤見撒嬌不成,只得悻悻鑽入黑袍底下,在徐子青雙臂上纏了兩圈,很是委屈。徐子青暗暗失笑,也就手拍它兩拍,便是安撫了。
又過一日,徐子青傷勢盡複,就不再趴伏雲冽背上,落下地來。
雲冽言道:“原要於大比後讓你到此處磨練,既然誤入,可多待幾日。”
徐子青不解:“如今與你我約定之日只有不足兩日,若再不出洞,卻不會誤了宗門大比麼?”
雲冽看他一眼,淡淡說道:“離大比尚有一月之期。”
徐子青立時恍然。
隨後徐子青便聽從師兄所言,於天魔窟裡與眾多天魔拼殺起來。
第144章 牽手了
此後十日,這一對師兄弟都在天魔窟中苦修。
徐子青運用四季劍法與所悟出的四字劍訣,誅殺各類天魔,不斷壓榨自己的極限。而雲冽則在一旁護法,除非遇上徐子青無法應對的高等天魔,少有出手。
而容瑾終於在第三日時被允許用食,當即大快朵頤,四處吞噬,但凡是遇上了青、靛、紅三類天魔見之即吞,殺戮無盡。若是遇上更厲害的天魔,容瑾不能捕捉,就有雲冽將之驅趕,也給容瑾吸幹。
如此多日,容瑾竟然又生出了兩根藤蔓,只是表意仍是不甚清晰,可見它雖是實力大增,但靈智仍未有多少進展。
雲冽一面引導徐子青歷練,一面將他逐漸帶往一個方向,在第十一日清晨之時,終於停下腳步。
徐子青不知其意,將鋼木劍牢牢握住,問道:“雲師兄,可是有什麼不妥?”
雲冽開口道:“此處不需速行令符,即可任人出去。”
徐子青一怔:“為何?”照理說,既然是諸多大能聯合起來布下的法陣、形成了這天魔窟的,應不會有這紕漏才是。
雲冽則道:“便是卜卦,亦有‘遁去的一’之說,其遁去者便是生機,亦為變化、可更改之事。天魔窟並非絕地,自也有一線生機。”
徐子青聽完,也反應過來。
的確,當年那些大能做下這等大手筆,卻也是有法陣來進行遏制。而但凡是法陣,總也不會將人陷入絕境,定有生門。
此處,想必也就是法陣之生門了。
事實也是如此。
當年雲冽在劍洞中修行,也曾私自進入天魔窟。不過他那時卻並非如徐子青這般不慎誤入,而是循不祥之氣尋來,自願進入其中,以磨練己身殺意。
當時為斬退路,雲冽不曾帶上速行令符,進入其中之後,便是非生即死了。
這一去就是整整十年,雲冽以化元中期修為進入天魔窟,在內中斬殺無數天魔,對其弱點、手段了若指掌。
那段時間裡,他不知殺死多少頭天魔,甚至將這地下洞穴都已走了個遍,對天魔窟路線也是知之甚詳,也才有之後終於找到生門之事。
雲冽見徐子青想明白,就不多說,只道:“你且過來。”
徐子青自然很是聽話,當即將還在囂張放肆的容瑾喚回,收入體內,又立時走到了雲冽身畔。
雲冽就抓住徐子青手腕,說一句“莫抵抗”,整個人便倏然浮起,直往那一處看似密閉的石牆沖去。
徐子青反射似的閉上眼,想要運轉真元護住自個,隨後立時想起師兄所言,便不敢用力,只深吸一口氣,就隨師兄一起撞進牆裡。
兩人並未受到半點阻礙,剛剛碰到石牆,就有一道吸引之力自其中而出,使他們投身而入,眨眼間已是消失不見了。
徐子青只覺一陣天旋地轉,才須臾工夫,腳下就到了實地。
他被人抓住的腕子又給人放開,而後徐子青睜開眼,發現正立在一個山洞裡,不過卻不如方才那般滿目黑暗,而很是明亮。
如今本是白晝,原該如此的。
徐子青這時更加確信,他已然是來到了地面了。
然而徐子青才松了口氣,轉頭要喚師兄時,卻見雲冽已然盤膝坐下,頓時大為驚異,只想道,莫非師兄受了傷不成?便立刻三兩步走過去,急急發問:“雲師兄,你怎麼了?”
雲冽抬眼:“由生門而出有所消耗罷了,略作調息,便能無事。”
要說那生門雖是生門,其實很是危險,若是真元不足,恐怕就要迷失其中,不得而出。
雲冽真元雄渾,曾經以化元期巔峰時就能輕易出來,照說如今他已是金丹真人,真元遠勝以往,所費力氣該不值一提才是。但是他卻要帶一個徐子青,還需分出心神將他護住,便消耗得多了。
徐子青這才放心下來,旋即他也明白,只怕是自個拖累了師兄,心裡就有不甘。可惜不甘歸不甘,他卻是修行時日太短,即便想要為師兄做些什麼,也是全然不能。經天魔窟一事,他儘管有些尷尬,但對雲冽卻更加親厚,只因那般失態之事也已然盡顯雲冽面前,其餘之事就越發顯得無謂起來。既然如此,他也就越發覺得自己無能,只恨自個為何不能早生數十年,也能成為師兄臂助。
他這般胡思亂想了一陣,那邊雲冽已是闔目修行起來。
徐子青默默看了雲冽一眼,想起洞中收穫,就不由得開始盤算。
此行天魔窟他共得了青天魔魔晶四百五十顆,藍天魔魔晶八十顆,紅天魔魔晶三十二顆,夜叉天魔魔晶三顆。
與夜叉天魔力量相仿的羅刹天魔他不曾遇到,而據說這天魔窟裡最為厲害的修羅天魔藏身於天魔窟深處,他們繞路而行,也無緣得見。
這些收穫比起雲冽所誅殺的諸多強大天魔自是不及,可對於徐子青這築基中期的年輕修士而言,卻是極難得到的成績了。
計較完後,徐子青也還算滿意。
跟著,徐子青又開始盤算未來之事。
他已然想過了,如今習得一門劍法,日後便無需於此道上貪多,只將其更加熟習,就算一種手段。可他畢竟走的不是劍修之道,故而還應有其他涉獵。
譬如術法之道,徐子青有這一本傳奇功法《萬木種心大法》在手,內中所載浩渺無盡,能將其中諸多正篇、副篇、殘篇、衍生篇章學會,就算很是不錯。日後他只消多多搜尋次木、從木,術法自會精深起來。
這一項卻是急不得的。
不過其餘速成護身之道,徐子青倒可以儘快惡補一番。
譬如符籙之道,即使還不能親自繪製,但若是可以操控,就也是一種手段。而師兄要他煉製那支竹管,自然煉器之道他也應有所瞭解,不然將來若需用到此道時他卻懵然不知,便是大大不妙。另外,他與草木相親,則煉丹之道需得知曉一二,否則若是他采得上品靈草而不能物盡其用,也是暴殄天物。更莫說還有法陣之道,來日若入秘境可用,以及諸多偏門手段、小技巧……
如此算來,徐子青越發覺得自身底蘊淺薄、見識亦很不足。
他從前是因著資源太少而無法習得,但如今成了五陵仙門的內門親傳弟子,仙門中資源恒河沙數,他可說是坐擁寶山,就要更加細心,且不能懈怠才是。
這般想了一會,雲冽已然打坐完。
徐子青回過神來,仔細打量一番,見師兄果真無事了,就微微一笑:“雲師兄,你現在可還好麼?”
雲冽略頷首:“甚好。”
徐子青就很滿足,待雲冽站起身來,便來到他身側,說道:“不知此為何處。”
雲冽一面走向洞外,一面回答:“此為宗門外五百里一處斷嶺,荒僻無人。”
徐子青也到了洞外,向四處看看,果然是人跡罕至,且林木甚少,地上無甚遮蔽之物,像是也沒有多少妖獸出沒。他想著,便是師兄從生門而出,也消耗甚巨,尋常弟子想必更是如此。此地無甚危險,出來後眾弟子可先作調息、恢復體力,可見安排很是巧妙。
他卻不知,他是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五陵仙門將生門出口在於此處,另有一個用意,便是將它作為一條逃生之路。倘若宗門遭逢大難,弟子們便可避入天魔窟中,自生門逃離,保住宗門根基。
徐子青如此想了一會,忽然間,就感覺一陣風響。此中並無惡意,他及時反應,抬手一抓,就感覺掌中多了一件物事。低頭一看,原來是一隻儲物袋。
“師兄?”他有些訝然,查探其中後,卻發覺裡頭有魔氣縱橫,正是數百顆個頭不小的魔晶,應是之前雲冽在天魔窟中所得。
就聽雲冽說道:“此物於我無用,你回宗後,可自行換取所需之物。”
徐子青心中震動,他之前才想到日後如何提升實力,師兄便已看穿,讓他如何能不有所感觸?
一時心潮澎湃,好容易定下心,他抬眼看向雲冽,只見那人仍如多年前初見時一般冰冷,可不知為何,他卻能感到其關懷之意,百感交集後,他忽而釋然。
徐子青深吸口氣,打從相見,他就受師兄恩惠,到如今已然算不清究竟多少。如今師兄仍舊時時相助,對他的恩德更加深厚。以他現下的微薄之力,即便掛懷,也不能報答萬一。
但是在他內心之中,早已將師兄當做了這世上唯一的親人,想必在師兄心中,他也總有幾分地位。既然如此,他又何必斤斤計較、矯情起來?
如今對他最為重要之事,並非總是盤算欠了師兄多少恩情,而是將師兄的情誼記在心裡。來日方長,他從前只想著要努力修行,以能同師兄並肩而行,還其恩惠,可這般情緒纏身,反而讓他有些迷障了。其實他想得不錯,只是不需要時時惦記,師兄願意予他的幫助,轉念一想,若是他有這等能力,又未嘗不是他願意予師兄的?
不論師兄給他多少,他總也是還不完了。既然還不完,便不要想著有朝一日將要還完。仙途悠長,他與師兄一同修行,生死相交,計較這個,著實太過生分。左右只要他所有之物,都願同師兄共用就是!
想到此處,徐子青忽然感覺一種明悟自心中生出。
便如撥雲見日,使他眼前一片清明,一縷塵埃,自道心上悄然飄落。
心境因此而提升。
隨即他便一笑,笑意明澈:“多謝師兄。”
第十一卷:宗門大比
第145章 功勞點
回到宗門後,雲冽就先回去小戮峰,而徐子青則調轉方向,來到了十方閣。
這十方閣由數個樓閣組成,除卻功德閣、藏書樓、藏寶閣……之外,還有丹閣、器閣、天工閣、寶陣閣等多處地方,皆為諸多弟子提供方便。
徐子青此回要去的第一處,就是功德閣。
只因但凡是要在宗門內換取資源的,都得用一種功勞點。這些功勞點需得弟子們平日裡通過種種任務搜集來的一些可以交易之物換取,也是為促發弟子進取之心而設。其餘他物,都不能在門內流通。
如今徐子青便是要先去把所得的魔晶全數換為功勞點,再去旁的地方。
才降下雲頭,就有許多目光投注在他身上,徐子青心中苦笑,卻是步子不停。
這也不怪眾人側目。
徐子青穿著雲冽的黑色錦衣,原本就顯得很是寬大,即便以草莖牢牢束住腰部,也仍然顯得空蕩,很不周正。而這一身衣裳更是只有司刑峰司刑掌事尋常做事時所穿,他這才築基期的修士分明沒有資格,旁人見了,自然也要猜測是哪個司刑掌事那般大方,竟把這身衣服給人披了。
好在衣裳只是衣裳,真正作為司刑掌事憑證的乃是那一塊黑龍權杖,否則只怕徐子青才出現於人前,就要給擒拿到司刑峰去了。
徐子青很快從功德閣正門而入,才將那些刺人的目光拋諸身後。
他松了口氣,抬眼向兩邊逡巡。
就在左邊有一個偏殿,那裡書寫了“功勞殿”三字,乃是一處側殿,正是交換功勞點的所在。
徐子青走進去,便見到有數位管事在其中各自記錄,很是繁忙。他便尋了個無人的去了,站在前頭招呼道:“請問這位前輩,此處可能換取功勞點?”
那管事是個中年修士,修為在徐子青之上,也能當得這一句“前輩”。他原本正在翻看一本帳簿,此時聞言,就抬起頭來:“自然可以,你且將要交換之物取出罷。”
徐子青也不遲疑,就先把裝了自個取得的那許多魔晶的儲物袋拿出,放在了桌面之上,推過去:“前輩請看。”
管事就接過來:“不知此乃何物……”話音剛落,就是一驚,“你竟獵來這許多魔晶!”
徐子青謙遜一笑:“也是積累多時,方有這些。”
管事在功勞殿這些年,也是見過許多世面之人,他初時的確略為驚訝,不過也是因徐子青年歲太小、修為不過築基中期之故。待看清那些魔晶的品階後,就平靜下來。
這少年拿來的魔晶確是不少,但其中青天魔不過相當於煉氣修為,靛天魔只等同築基修為,這兩者收拾起來,也不算多麼困難。但是其中那三十二顆等同於化元期修為的紅天魔魔晶與三顆等同于金丹期修為的夜叉天魔魔晶,倒是讓管事有些刮目相看。可他想了一想,也以為是這少年在天魔窟裡意外拾得,因往日並非沒有這種情形,他也不會大驚小怪。
很快估算後,管事說道:“青天魔魔晶可換取十功勞,靛天魔魔晶可換取二百功勞,紅天魔魔晶可換取兩千功勞,夜叉天魔魔晶可換取五萬功勞,總共是二十三萬四千五百功勞。”
徐子青聽得,心裡就有些驚訝。他不曾想到單單是他自個獵殺的天魔魔晶,就能換來如此巨額功勞點,著實是一筆極大的財富了。
不多想,他便取出自個領到的宗門信符,為一塊巴掌大小、靈光繚繞的令符,光芒瑩潤,觸手冰涼:“請。”
管事做事很不含糊,當即伸手拂去,令符上就顯出了那一組文字。
徐子青想著,既然已有如此多的功勞點,便不將師兄所贈魔晶拿出了罷。若是日後需要,再來不遲。
但他畢竟生嫩,即使有了些處事的經驗,又怎麼比得過在這功勞殿裡經營多年的管事?那管事察言觀色,立時發覺不同,就說道:“若是小友還有魔晶在手,最好也儘快換了功勞,否則魔晶在小友身邊存得久了,魔氣溢出,對小友可是要有一番麻煩的。”
徐子青聞言,也有些躊躇。
那管事一見,就知徐子青對這魔晶是瞭解淺薄,也就不厭其煩,把魔晶用處都說了一遍,也算盡心。
原來魔晶便是魔氣彙聚之體,其之於天魔就如同獸丹之餘禽獸,乃是命門之所在,亦是力量之結晶。
若是魔道中人得到,可以用其修煉魔功,促進修為;若是仙道中人得到,雖不能拿來練功,卻有旁的用處。
譬如一些魔道法陣,威力無窮,但以仙道中人真元之力卻不能驅使,此時有魔晶嵌入,便能生出萬般變化來。另有一些法器,氣息極正而需有些許魔氣中和,又要從魔晶之中抽取。而且仙道中人或煉製傀儡、身外化身等諸多手段時,也有以魔道中人軀體為材料者,一旦煉成,更要魔晶餵食,方能使其晉階。
林林總總能用到魔晶之處極多,因此往往魔晶能換取的功勞點也不在少數。
但與此同時,既然魔晶中魔氣純淨,對修仙道之人的道體自然有害。尤其徐子青為單木之體,受魔氣侵染的程度僅僅只比水屬性體質之人好些罷了,事後若要將魔氣排出,也是極耗時間。
也是為這個,那管事才多事提醒。
徐子青明白過來,也不會不識好歹。他略為猶豫,卻還是將另一個儲物袋取了出來,交給管事手裡:“那便將這些都換了罷。”
管事見他虛心,很是滿意,就將神識送入儲物袋中一探——霎時是瞠目結舌。
“這、這裡面都是你的?”他驚異道,“你如何能得到這許多……的魔晶來!”
即便他話語裡將“夜叉天魔”四個字含糊了去,可他聲音之大,仍是讓附近好些人側目看來。
管事也知失態,就將聲音壓低些:“小友,這魔晶……”
徐子青方才聽了諸多魔晶的價值,此時自曉得為何管事如此態度,他也不隱瞞,直接說道:“這並非是我獵取,而是師兄相贈。”
管事心裡一松:“原來如此。不知令師兄乃是何人?”
提及師兄,徐子青目光就越發柔和下來:“師兄為小戮峰雲冽,不久前晉為金丹真人。這些魔晶皆是師兄親手所獵。”
管事一怔,暗道,原來是那人。
雲冽早先修煉無情殺戮劍道,在一干有心人眼裡就有名號,而後他一朝晉為金丹真人,聲勢浩大,就算在宗門頂頭的人物中,也引起了一番震動。天龍榜上他之稱號一出,隨即又是連番驚人,早已是極為引人注目了。
這位管事,自也聽過雲冽大名,想起他已然修煉成功的劍意,就覺得他有此戰績,也很正常。
不過因著此事,管事對徐子青的態度又溫和了兩分:“既然如此,我也給你將這些算作功勞。”
這回一算,近千顆的魔晶,單單是夜叉天魔的魔晶就有三四百,更莫說更次些的,掂量起來,共能換上兩千多萬功勞點。
霎時間,徐子青就變成了家底頗厚的富裕之人了。
就算是在這盤根已久的管事,見到徐子青有如此大財,也是不由得生出了幾分羡慕之意。不過是區區築基期的修士,手中的功勞點,竟比普通的金丹真人還多了,若是他願意,在這十方閣裡能換取無數資源,真真是運道極佳……那個傳言冷漠無情的雲冽雲真人,倒是對他的師弟十分寵溺。
歎了口氣,管事揮去這一點貪心豔羨,給徐子青將帳目劃上去。
徐子青溫和告辭,抬腳而出。
他此時也有幾分暈眩,再想自己之後將要去做之事,心裡就有些踏實。
聽聞不論是煉器還是煉丹、符籙,都是有大耗費的手段,他如今有了這許多功勞點做底,想必也無需太過發愁資源罷……
不過,現下首要之事,是先去藏寶閣置辦一套法衣,將師兄相借的這一件黑色錦衣換下,否則總時時在眾人眼皮之下行事,也未免太過尷尬了些。
想到這裡,徐子青大門口腳步一拐,就先去了另一側的樓閣裡。
·
徐子青穿一件青色法衣,袖口衣擺雲紋隱隱,比之從前一襲青衫更顯溫和。但若是仔細看他的雙目,則又能發覺他如今的氣質比以往多出了一絲鋒利和一縷堅毅。劍洞中的數月打磨,天魔窟裡的諸多廝殺,對他到底還是有著不少的影響。
他的步子不停,直接先來到了一幢樓閣前。
抬起眼,那樓閣上的牌匾寫得十分清楚,叫做“天工閣”。
若說徐子青此時最容易上手的,自然是煉丹之道,因他對草木瞭解甚深,也極有興趣。然而若是要讓他最快有自保之力,便只能先挑選更易速成之物了。
思來想去,他到底決心先去學習符籙之道,這樣一來,他也更加容易在不久之後的宗門大比到來前,給自己增加一些保底的手段。
徐子青看一看那牌匾,沒有遲疑,直接踏步進去。
天工閣裡,一位垂垂老矣的管事正歪在一把籐椅上頭,半眯著眼養神。
旁邊有十多個眉清目秀的修士忙著,見到徐子青進來,就有一人上前幾步,詢問道:“前輩來此所為何事?”
第146章 天工閣
徐子青神識一掃,就看穿這修士只有煉氣七層的修為,再掃眼另十多人,也都只在煉氣七八層之間。
看他們的神氣,並不如普通內門弟子般自信,想來是由外門而來,而修為不到築基,便不是由正統路途晉升,難怪會是這般了。
念頭在腦中打了個轉,徐子青沒有多想,溫和一笑,便說道:“我初入門不久,欲要修習符籙之道,故而來此。”
那修士見徐子青態度頗好,心中緊張之意就少了幾分,笑著將他引起來,殷勤開口:“晚輩萬成苛,是天工閣的僕役,前輩隨我到這邊來罷。”
徐子青就點了點頭,跟他進去。
另一些修士見狀,都有一些豔羨,倒是那躺在籐椅上的老管事並未有什麼動作,似乎全無察覺一般。
萬成苛是個很識趣的人,當發覺不會動輒得咎時,也就放開來。
他首先便將徐子青帶到了一處極大的殿堂裡。
那殿堂中人也不少,多數都是獨自一人,如徐子青這般有人陪同的甚少。
幾面牆前擺放了許多大櫃子、各色箱籠、匣子等物具,各自都有法陣封住,肉眼乍看,仿佛沒什麼特別。
但如果以神識掃去,就能感覺到有些讓神識探入,有些卻是立刻將神識反彈回來,可謂神妙無比。
左右也是要一一看過的,徐子青也沒有過多探尋,就隨著萬成苛來到了第一個大櫃子的前頭,停了下來。
萬成苛很是熱絡:“前輩早已築基,我等常用的符籙定是用不上了,自此處起,便都是前輩得用的靈符,還請前輩賞鑒。”
靈符?
徐子青心中一動,在小世界中時,他也偶然聽人這般提起,原以為便是符籙的一種稱為罷了,如今看來,竟似另有說法?
再回想在天魔窟遇到的那個季蕊所用符籙,的確是別有不同。
徐子青想到這裡,視線就落在了櫃中。
那櫃子裡頭,上上下下有許多符籙漂浮,上頭都有著隱約的紋路,當真是靈光湛湛、瑞氣條條。
只是他卻不能看清那紋路乃是如何組成,想要將神識送入細察,又是不能穿透法陣,很是讓人遺憾。
萬成苛十分乖覺,又會察言觀色,他見到徐子青神色,就知道這位內門弟子對符籙幾乎是一無所知。不過他也早有準備,當即雙手捧上一塊玉簡:“這是晚輩一點薄禮,還請前輩笑納。”
徐子青回神,看到萬成苛眼中討好之意,霎時明瞭,就一笑接過:“那便多謝你了。”
萬成苛見他這般和氣,越發覺得自個這趟差事做得不錯。
徐子青就也不再去看櫃中符籙,而是神識送入玉簡,將其中所載迅速看過。
不多時,他就對那符籙之道有了大略的瞭解。
原來這符籙也並非簡單之物,亦有品階之分。
譬如徐子青曾用過的黃符、紅符、綠符,均是最普通的符籙,以雲篆為根本,往往只有煉氣期的修士才會用它。其威力看似不錯,實則難以傷害築基以上的修士,乃是小道。
而再往上的符籙稱之為靈符,以真元驅動,以靈紋為根本,而靈紋由無數雲篆組成,適宜的是築基期與化元期修士使用。
更高品階的符籙為寶符,金丹期以上修士可用,以寶紋為根本,寶紋由靈紋組成,適宜金丹期以上的修士使用。
同時符籙、靈符、寶符又能組成符圖,甚至形成虛幻世界,那便是只有極其厲害的修士才能驅使得動的了。
說起符籙之道,根基就在於雲篆。
那雲篆乃是一種上古文字,也是一種“道”的運行軌跡,一切符籙的法力皆是來自於它,也要受到世界規則所限制。
其中雲篆分為三個等級,不同等級的雲篆按照某種規則組合,就形成上、中、下三品靈紋,而只有上品靈紋按照某種規則壓縮起來,才能形成各種寶紋。譬如至少千條上品靈紋壓縮,才能形成下品寶紋,萬條壓縮形成中品寶紋,十萬條壓縮,形成上品寶紋。且各種靈紋、寶紋的結構,都極為不同。
同時,同一品級的符籙上,擁有的紋路越多,威力也會越大,不同的等級之間界限分明,有一種極為古老的威嚴限制,絕不容許混淆……之後云云,還有諸多限制、忌諱,可見符籙之道博大精深,遠不似徐子青原本所想像的那般輕巧。
匆匆掃過後,徐子青就有些頭疼。
這般繁多的內容,若是想要在宗門大比之前有所小成都絕不可能,非得花費大量的工夫,潛心研究,或者才能有所進展。
但眼下既然是來不及了,他也只能先挑挑揀揀,將最為基本的驅使之法學會再說了。
徐子青當機立斷,說道:“將如何製作符籙的古籍中最全面的挑來。”
萬成苛一喜,隨即有兩分試探:“此處古籍不少,不過價位也很不菲。”他一頓,“譬如《符紋通法》,其中收錄了當今世上的九成符紋規則,需得有五十萬功勞點,才能換取。另外還有數本種類不全但有分類的,如《雷符萬法》《火符通法》《五行符紋》……這些要便宜一些,每本三萬功勞點就可換來。不知前輩想要哪些?”
徐子青聽到,不由咋舌。
他早先以為自個賺得二十多萬功勞點就算小有財富,如今聽這萬成苛一說,才知宗門內的好東西,普通修士是傾家蕩產也難以取得。
既然來學符籙之道,他想要的自然是最為通全的古籍,現下看來,只怕師兄是早知他之耗費,才贈送了那許多魔晶與他。
心裡暗暗歎息,徐子青說道:“無需多問,只將最齊全的拿來就是。”
見徐子青聽了報價仍是如此說,萬成苛是大喜過望。
看來這位修士不止是脾性好,身家也是極厚實的,若是能攀上此人,日後還怕沒得生意做?
立時越發熱情,萬成苛很快說道:“請前輩稍待。”言罷立時向外跑去。
這等大生意,還要去外頭請示管事才可。
萬成苛出去了,徐子青就繼續在櫃子前頭觀察。
他此時雖不能看清靈紋上細緻之處,不過每一張靈符上有多少靈位,倒是能瞧得清清楚楚。
眼前這一個大櫃子中,所放置的靈符多半都只有三到五條靈紋,上頭的靈光雖好,但顯然品級不高。
約莫都是下品靈符罷。
徐子青看了一陣,又往前頭走了數步,繞過其餘在挑選符籙之人,再看了幾個旁的大櫃子。
果然越往裡走,靈符上的靈紋越多,而後又越過幾處,櫃中的靈符上,靈紋的光芒也更加耀目,品階也更高了。
只是待櫃子看完後,再去看一些箱籠、匣子,就發現不止是神識不能透入,就算這般去看,也有霧裡看花之感。
這般看了許久,那萬成苛久久不曾歸來,就讓徐子青覺得有些不對了。
不過是去拿幾本古籍,哪裡要這許多功夫?便是有意獻殷勤、精挑細選,這也有些過了。
徐子青目光微沉,抬步就往外走。
他總要曉得發生了什麼事情才好。
從這大殿裡而出,徐子青徑直往前殿走去。
才走到那口子前,突然就聽到那裡有爭執之聲,霎時腳步微微一頓。
他聽出來,有萬成苛的聲音。
只聽那萬成苛說道:“凡事講究一個先來後到,現下有主顧要這本《符紋通法》,乃是一筆極大的生意,你怎能因私廢公?”
另一人聲音徐子青並不熟悉,語速極快:“如何是我因私廢公,做生意原本就要信守承諾,駱前輩早先就與我說過,他因著功勞點不夠,要湊上幾日。待湊到了,便來將這本通法帶走。如今豈能人橫插一手?”
萬成苛又道:“這也不過是口頭約定,既不曾交納定金,也不曾說清具體的時日,更不曾簽下契書,怎能當真?若是那駱前輩時時不來,莫非還要一直等下去麼?而我如今招待的這一位前輩不計資費,顯然是能現過手的交易,自要以他為先,才是我等經營之道。”說罷他一聲冷哼,“我看你是不願將這筆生意記在我的頭上,也是,五十萬功勞點中抽去一分,也有五千功勞,如此多的抽成,你自然是想要自個得去。”
那另一人有些語塞,萬成苛顯然說中了他的心事。
《符紋通法》一本需得五十萬功勞點,乃是極大的一筆財富,尋常人極少能拿得出來。而哪怕是精研符紋之人,往往多半也只會擇與自身屬性相合的符紋研究,且如此通法這般貴重,自是極少有人問津。
現下也不知是因著什麼,居然一月之內有兩人想要拿去,只是有不同兩人都想抽成這筆生意,便生出了矛盾來。
那與萬成苛爭執之人不肯放棄,立時又道:“你也知駱前輩何等驚采絕豔,他一身制符之術非同小可,若是他得了通法,對我們天工閣也有好感,日後要與他攀扯關係,就容易得多。可要是將他得罪了……待日後駱前輩技藝大成,與我等過不去,到時候你可莫要後悔!”
萬成苛噎住,旋即梗著脖子說道:“你又安知我招待的這一位前輩能夠招惹?他如此年紀就有如此多的功勞點,身後豈會沒有靠山!”
兩人這般爭論,互不相讓,很快就都是臉紅脖子粗了。
徐子青微微皺眉,到底是聽不下去,就走出幾步,說道:“萬成苛,怎麼還未挑完麼?”
第147章 回山
這道嗓音清潤好聽,可原在爭論的兩人卻霎時噤聲了。
萬成苛聽出來,這正是本應在裡頭等候的那位前輩,立刻就有些驚慌。
他之前為了討好於他,那般主動爭取,可此刻才發覺竟因著與人爭執而回去晚了、使那前輩尋來,怎能不手足無措?他心中暗暗後悔,哪怕是方才使出些強硬的手段呢,也比現在強些。只怕這回討好不成,反而要被問罪了!
心驚之下,萬成苛很快地平靜了情緒,堆起了滿臉的笑容迎上去:“前輩怎麼過來了?我正要將通法送去,誰知竟慢了一步,還望前輩莫要怪罪。”
徐子青朝他點了點頭,看向另一人。
那是個身材略胖的青年,面頰圓潤,一雙眯縫眼,看著有些市儈。
他見到徐子青來,一瞬也明白了他的身份,雖然還有不甘,卻也只能低聲開口:“晚輩應鵬,見過前輩。”
徐子青很清楚他們兩個爭執的緣由,但不去計較。他如今只曉得這本通法另有旁人想要,可他自個卻也不能放手。
需知符籙之道所涉廣博,往往不能以神識燒錄,非得書寫不可。而若是一名符籙師不瞭解之符紋,也不能將其完整寫下。故而那本《符紋通法》所著者定是一名通曉這些符紋的大家,修為只怕更不知到了什麼地步,其所遺留下來的符紋也必然是他手跡,就是無比珍貴了。
而且既是手跡,其中定然也能洩露出一絲那位符籙大家對於符籙之道的理解,能得到這本通法,在理解符籙之道時,也能事半功倍。也才會要那般多的功勞點換取。
徐子青便不多說,只看向萬成苛,問道:“通法可拿來了?”
萬成苛面帶笑容:“前輩且放心,晚輩已對管事說定,只消前輩隨晚輩去管事那裡劃個賬,管事就將通法雙手奉上。”他說到此處,仍怕徐子青多心,更加細心解釋,“通法太過貴重,以晚輩的身份不能將其過手,才不曾這般拿來,還請前輩千萬見諒。”
徐子青暗暗一歎,心道,想來也是如此。這萬成苛不過是個在天工閣做事的僕役,那等珍貴的通法,若是輕易就被拿來拿去,也未免太過兒戲了些。
想畢,就說道:“既然如此,你且引我去見管事就是。”
萬成苛喜滋滋帶徐子青離去,而那應鵬無奈,只能悻悻看一眼萬成苛,就掃興而去了。這筆生意,他是註定插不上手了。
餘下之事便很順利,徐子青很快劃出了五十萬功勞點,換來了那一本《符紋通法》,是小心翼翼地裝進了儲物戒中,唯恐有半點失誤。而後他為研究基本靈紋,將下品靈符要了兩百張,中品靈符五十張,上品靈符十張,總共又花費了數萬功勞點,喜得萬成苛眉開眼笑,簡直將他當做了活祖宗一般伺候著。
末了徐子青要離去,萬成苛更是依依不捨,只盼著徐子青再來上個十七八回,好讓他再多多賺上幾筆。
徐子青離開之後,就直接回到小戮峰。
此山山前並無護山大陣,唯有一道關卡,便是雲冽布下的劍意。
不過徐子青在進入之時,並未被劍意攻擊。
有五月不曾回來,徐子青一路上行,一路四處觀看,心中便陡然生出許多熟悉之感。
這小戮峰下半部仍是光禿禿一片,但自打山腰往上,就是一片碧茵,綠意融融。那每一株草木皆是他親手種下,每一寸綠土均為他細心栽培。
而山頂之上有無盡冰冷殺意,將整座峰頂籠罩,現出成片的殺念白霜,凝成冰花叢叢,既是美麗,又是凜冽。
不多時,就走到了山頂之下,那一處洞穴前。
此為雲冽親自開闢的洞府,卻是徐子青的居所。
才要走過去,忽然間,一道勁風撲面而來。
天地飛沙,亂石翻滾,這陣仗著實是大了些。
徐子青猝不及防,但因著那風中氣息太過熟稔,就不曾躲閃。
結果恰被撲了個正著,一刹那就往後方倒了下去。
這時他身下碧草茸茸,身上卻給個重物壓住,一顆鷹頭不斷在他側臉磨蹭,正是數月不見的重華。
徐子青給它壓得有些喘不上氣,又被它蹭得有些發癢,面上帶笑,心中卻頗覺暖意。當即便輕摸它後腦,笑道:“重華,你可是又重了?”
那鷹似是撒嬌般低低嗥了幾聲,才翅膀一拍,跳到一旁側臉看他。
徐子青屈起手臂,半支身子,也將重華看了個清清楚楚。
多日不見,重華果真身子又大了數圈,如今它身子足有半丈長,雙翼打開後,又有一丈,比起從前可真是雄壯多了。
那一身翎羽越發順滑,黑色的如墨汁一般濃郁,金色的則如碎金一般閃耀,真真是奪人眼目,也顯得很是華貴起來。
徐子青許久不見重華,也有幾分想念,如今看它不止是身形更為強壯,而且妖力也格外渾厚,就生出喜悅之情來,站起身走過去,一把攬住重華頭頸。
重華一雙鷹目中也滿是歡喜,若是煉化了橫骨,恐怕現在就要歡言笑語。可惜橫骨煉化極難,它卻只能拍拍翅膀嚎叫幾聲,來歡迎自家主人的歸來了。
一人一鷹這般親昵著,突然間,山頂走下一個人來。
那人穿一身灰撲撲的衫子,身量不高,卻將脊背挺直得如同一柄長槍一般,看著有些孤僻冷漠。
他才走下幾步,見到徐子青與重華嬉鬧,就是微微一怔,隨即他很快走來,躬身行禮:“見過徐仙長。”
徐子青朝他一笑:“嚴霜,許久不見,你將重華照顧得不錯。”他又揉一把重華的頭頂,柔聲說,“重華,你可有欺負嚴霜?”
重華雖不能口吐人言,但已能聽懂人語,自然是連連搖頭,低嗥不止。
嚴霜則恭敬道:“此乃小奴分內之事,不敢當仙長稱讚。”
徐子青看一眼嚴霜,此時方才發覺,他眼中難得現出真切喜意,不由有些好奇:“嚴霜,你可是遇上什麼好事了?”
他心中猜想,既然嚴霜是從峰頂下來,想必是師兄給了他什麼好處,才讓他這般情緒外泄。
嚴霜雖然素來內斂,不過如今的歲數在靈禽中到底也不算大,且剛化形不久,故而此時倒顯出了一絲少年模樣:“主人允小奴每日去峰頂觀摩劍術,故而小奴十分歡喜。”
徐子青了然:“那便要恭喜你了,日後可要更加努力才好。”
嚴霜正色答道:“小奴明白!”
身為一頭靈禽,不僅能夠化人,還能如此貼近觀看這般強大的劍修練劍,此乃機緣,可遇而不可求。若是為此,即便為奴又何妨!
徐子青很是欣賞嚴霜的執著,他再看一眼重華,向它一招手。
重華這回卻既沒有抓他的雙肩,也沒有落在他的肩頭,而是翻轉身子,矮身伏趴在地面上。
徐子青一頓,旋即笑問:“重華能載動我了麼?”
重華連連點頭,鷹目裡盡是雀躍。
徐子青目光柔和,順它的心思,徑直跳到了它的脊背上去。
以重華如今的體態,與那些已然長成的飛禽自不能比,可它的背脊卻已然很是寬闊,載動一個謙謙少年徐子青,倒也不算困難。
待徐子青盤膝而坐,重華便振翅而起,霎時間就化作了空中的一個黑點。
徐子青也並非頭回乘坐飛禽,可此時的感覺與以往卻大大不同。
他雙腿之下貼著重華溫熱的背部,甚至仿佛能感受到重華皮肉下方的血液汩汩流動。而重華為他獸寵,與他心靈相通,在天空飛行時,竟然讓他也仿佛產生了一種與重華血脈相連的感覺。
徐子青能察覺到,當他心意所指方向,重華立時就能與他配合,不論何時,不論要去何處,從無錯處。
重華在空中飛得極快,甚至帶了些炫耀,好似與流風融合在一起,連風吹拂身體表面的細微之處都清晰可辨。
在這個時候,徐子青感覺自己似乎與重華化為一體,重華之感應即為他之感應,重華每一分肌理運動時,也仿佛是他在自由飛行……
一人一鷹幾乎在空中竄得瘋了,無比暢快地盤旋了許久。
終於,重華飛得有些膩了,徐子青也就回過神來。
此時他心念一動,重華便即附身,直往那峰頂而去。
小戮峰峰頂。
四處都彌漫著絕強的殺戮氣息,蘊含著一種極強烈的無情之意,無數殺念凝結成冰霜之花,點綴在光禿禿的山壁上,就將其裝飾得如同冰天雪地一般。
數道深幽的劍痕縱橫交錯,將峰頂切割得七零八落,而這些劍痕又並非是隨意為之,而仿佛在其中蘊含了某種深刻的道理。
無比淩厲,無比堅定,無比強悍……
一身素衣的冷峻男子端坐於這無數劍痕之間,雙目中神光深邃。
有一柄漆黑的長劍在眼中深處若隱若現,帶著一種似有若無卻又絕對不能忽視的強烈危險感。
他在淬煉劍意,時時刻刻都在打磨自己的劍心。
而後驟然間,天邊傳來的破空聲響打亂了他這如有如冰封一般的意境。
男子抬起頭,便見到一隻威武雄鷹急速而來,雙翅若垂天之雲,烏壓壓地覆蓋下來。在那只雄鷹的脊背,青色錦衣的少年面帶和煦笑意,悄然墜落。
“雲師兄,我回來了!”那少年喚道。
雲冽抬起頭,微微頷首。
第148章 突兀來訪者
寂冷的峰頂,一道金色的劍芒倏然穿破長空,“嗖”一聲打往正西方向。
與此同時,一張黃色的符籙驟然打去,很快追上那劍芒,與其相撞,化作一團赤色的火光。
“轟——”
劇烈的炸響後,劍芒被打碎,而那團火光也立時消散。
緊接著,又一道劍芒打向東南方向,同樣有一張黃符貼去,此時卻是爆出紫色電光,眨眼間把劍芒擊成飛煙。
之後兩道劍芒往東,有兩團水柱沖去;五道劍芒往北,有五縷銳金之氣碰撞!
來來往往之間,無數符籙炸開,將整個峰頂渲染出成片的硝煙。而那些劍芒也是錯落交織,其方向不定,軌跡不定,速度也是不定,著實讓人心驚膽寒。
如此過了有半個時辰,空中才不再竄出劍芒,那些符籙也不再打出了。
此時峰頂越發安靜,卻能聽到一人輕輕的喘息聲。
有一個青衣少年,手指間還拈著一張黃符,正無力地扶著膝蓋,汗如雨下。
“若要以符籙對敵,果然是消耗甚巨……”不多時,他就擦了把汗,抬頭看向右側,“雲師兄,我方才做得可有不妥之處?”
原來就在右面那相距近丈之處,正有一個白衣男子端坐在一塊山岩之上。他周身劍氣繚繞,指尖金光隱隱,便是之前打出劍芒之人。
他聞得少年此問,微微頷首:“你不過練了兩日,能追上我兩分力的劍芒,也算不錯。”
這兩人,便是一同修煉的徐子青與雲冽師兄弟了。
徐子青聽到雲冽此言,有些失望:“才兩分力麼……”
雖說他不求現在就能追上師兄,可連師兄壓制了力量之後打出的劍芒都只能應對兩分的那種,就難免讓他有些沮喪了。
不過轉念他又振作起來,師兄素來嚴格,既然他說做得還算不錯,那定然也不是太差的。想想他也的確習練時間不長,待更加熟習之後,應當有所改善。
徐子青這般想了,心中大定。
當下他盤膝行功,將真元補滿,而後手掌一抹,面前就出現了一本古籍。
這本古籍通體黝黑,像是由一種極古老的樹木製成,顯得相當古拙。同時它又似乎是一種金屬之物,看起來沉甸甸的,觸之有金鳴之聲。
正是他新得到的《符紋通法》。
掠過前面的普通符籙篇,徐子青徑直翻到了後面的靈符篇。此篇中的符籙也無疑是種類最多的。
他的視線就落在了五行符上,也是他之前拿出與師兄雲冽對戰的符籙之一,為下品靈符,每一張上都有五條符紋。這五條符文分別代表金、木、水、火、土五行之法,雖說都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術法,可一旦連連祭出數張,就可以在這幾種法門之間隨意轉換,靈活機變。
然後他又看向天雷符,這一張卻是中品靈符,能打出一道雷電。雷光過處,就如天雷擊打一般,變成焦土,威力極大。另外還有一張暴火符,同為中品靈符,能爆發出巨大的火柱,火性極是旺盛,被它沾上後不易熄滅。
這三種靈符便是徐子青目前已然正在掌握習練的,也是他首先精心挑選而出的。都有不錯的威力,能彌補他功法過於平和的缺陷。
而且所謂的符籙之道,最為方便之處就在於它其中大部分都不計較屬性之別。不論修習的是什麼功法,只要按照規則掐訣祭出,消耗部分真元,就可以釋放出因規則而擠壓在符籙中的力量。
徐子青這幾天便也是在練習掐訣的手勢,以及分辨這幾種符籙規則。
目前已然有了小成,不過若是要在宗門大比中顯出能力,恐怕區區三種靈符是不夠用的。
因此,他又開始向下逡巡,尋找適合的靈符,並且在識海中不斷模擬出他所見到的靈符與他四季劍法配合起來會產生的能量。
雲冽在旁閉目磨劍,並不給徐子青以意見。
他如今已達到了隨時隨地都能入定淬煉劍意的地步,只要沉心下來,劍意與他便不分彼此,互相印證,互有增益。
不多時,原只有兩人的峰頂突兀地傳來了另一股氣息。
霎時間,徐子青回過神,雲冽睜眼,兩人一齊看向來人方向。
那處正有個身穿灰衣的少年恭敬站立,一副不敢造次的姿態。
徐子青知道,這少年素來謹慎,早先觀摩了師兄練劍之後,就自覺離去了,不來打擾他們師兄弟兩個修煉,如今若非當真有事,也不會未經傳喚便貿然上來。
他就主動開口:“嚴霜,可有什麼事麼?”
嚴霜做小戮峰的僕役已久,已然很是瞭解此峰主人的寡言,便知道尋常時候這位主人的師弟出言,也能代表主人的意思。
於是立刻回報:“稟徐仙長,山下有人想要求見峰主。”
徐子青有些訝異:“有人要求見師兄?”他就看向雲冽,既然是要見師兄的,他自然不能自己拿主意了。
雲冽掃一眼嚴霜:“何人?”
嚴霜恭聲說道:“那位前輩自報名姓,叫做駱堯。來到此地是為拜訪徐仙長。”
這回徐子青越發驚訝起來:“求見師兄,拜訪的人卻是我?”
嚴霜垂頭:“正是。”
徐子青不由看向雲冽:“師兄,我並不識得此人。”
雲冽道:“叫他到峰頂來見。”
嚴霜應言:“是。”說罷便轉身而去。
徐子青仍在記憶中搜尋,但始終不曾尋到此人。過了好一會兒,才低呼一聲:“說不得是他?”而後抬起頭,對雲冽說道,“雲師兄,我在天工閣換取這一本《符籙通法》時,招待我的那一個僕役與另一僕役有所爭執,似乎便提及了一位駱姓道友亦很想要這本通法,或者就是此人?”
雲冽說道:“一見便知。”
徐子青聞言,就也不再多想,笑了笑:“我知道了。”
約莫等了半柱香工夫,隱隱約約就有陌生的氣息傳來。
很快,一道人影就出現在了峰頂前,逐漸走來。
徐子青對這位駱姓修士也有些好奇,他就看向那處,靜待其人現身。
將人帶到後,嚴霜很快離去。
那駱堯則站立當處,與徐子青遙遙相望,揚聲道:“弟子居駱堯,求見小戮峰峰主與徐子青徐道友!”
他聲音極是明亮,有如雛鳳清音,悠揚悅耳。
都說相由心生,其實一人性情如何,自打這聲音裡頭,也能窺一兩分。
徐子青還未看清駱堯相貌,先聞其聲,已是心裡多了幾分好感。
雲冽不曾言語,顯是將此事交予了徐子青來處置。
徐子青便也抬高聲量:“駱道友請過來一敘。”
他的聲音柔和,便是高聲說話,也不會使人生出煩躁之感,平日裡與人敘話時,更是讓人如沐春風,感覺十分親近。
那邊駱堯聽到徐子青的嗓音,也是一怔,隨後就抬起腳,快步走近了。
他此時,也看清了這一座峰頂。
只見此處遍地劍氣,才踏入其上就是遍體生寒,是打從心底地感覺到一種極致的冰冷。就好似每一寸肌膚都被劍氣割裂,仿佛就要四分五裂開來,更是在這種酷寒之下生出強烈的驚悸,心腑與眼瞳都不由得因此而收縮起來。
駱堯知道,這是因為峰頂的氣勢太可怕,那無處不在的殺念似乎要破開他的皮肉,鑽進他的血脈深處,似乎要打碎他的道心,鑽進他的四肢百骸,將他整個人化作一頭只知殺戮的邪魔!
他才剛剛踏上這小戮峰峰頂,就被這裡的意境影響了!
駱堯深深地連續呼吸好幾次,才勉強壓制住這種感覺。
隨後,他就看向給他這種感覺的人——
那是個渾身上下都散發著冰寒之氣的男子,在他的身上,駱堯看不到半點屬於人的情感,就像是一切情緒都被凍結,讓人望之而生出畏懼。
他給人的觀感,就好似是被無盡殺意包裹住的一柄利劍,雖然好像藏在鞘中,卻因為殺戮太重,而讓人無法忽視它給人的戰慄之感。
可是駱堯也知道,方才他聽到的聲音,必然不是從這男子口中發出。
因此,他的視線就向左邊移去。
在這峰頂之上,除了那冰冷如劍的男子之外,其實還有一個少年。
這少年穿著一身青衣,相貌俊雅,眉目柔和。他盤膝坐在地上,正向這邊看來,其眼中有探詢之意,唇邊帶笑,見之可親。
他身上散發出的氣息很平和,也有生機的暖意,氣質與那男子幾乎是南轅北轍。可也因為他正在這裡,就讓這冰窟死地一般的峰頂,顯現出一分生氣來。
駱堯來此之前也曾打聽過,曉得小戮峰峰主乃是如今在天龍榜排行第五的絕世天才,金丹真人中的佼佼者,一位修煉無情殺戮劍道的劍修。
那麼這個少年,就是傳言相助其成就金丹的唯一親傳師弟徐子青?
第149章 駱堯
就在駱堯打量徐子青的時候,徐子青也在打量駱堯。
駱堯今日著一身寶藍色的長衫,頭頂一尊玉冠,腰纏一條玉帶,神色看著很平靜,但身上卻散發出一種隱隱的傲氣來。從衣著打扮到相貌氣質,就好像是個凡俗界裡的世家公子哥兒。同時他眼中又有一絲淡淡的隱忍之意,就給他增添了幾分矛盾之感。
不得不說,這駱堯是徐子青所見過的那麼多世家公子中,氣勢較為出眾且不顯得囂張跋扈的一位。就算是散修盟的少盟主宿忻,也沒有他身上所蘊含的這種奇異的沉穩與貴氣結合的氣質。
看清了駱堯的形貌後,徐子青對他的好感又多出一分。
而駱堯神情平淡,向兩人微微欠身:“弟子居駱堯,見過小戮峰峰主。”再看向徐子青,“見過徐道友。”
徐子青的目光微動。
他此時聽清了“弟子居”三字,心裡就有些訝異。
這所謂弟子居,便是在十方閣附近群山之中建立起來的一片樓閣統稱,是為內門弟子的居所。
而但凡是要居住在弟子居中的內門弟子,也都是不曾拜得師尊之人。
這個駱堯自稱弟子居中人,便也是說,他也只是內門中最為普通的一名弟子罷了,沒有師尊,亦無師兄弟、姐妹,孑然一身。
不過也因著是這樣,這個駱堯背後多半沒什麼靠山,他的來意,大約也不會是極惡劣的那一種了。想到這裡,這峰頂的氣氛似乎也一瞬放鬆了許多。
雲冽並不喜與外人交涉,故而仍是不語,只一頷首,就合上雙目。
徐子青見師兄如此姿態,也就微微一笑,對駱堯說道:“駱道友不必客氣,請坐罷。”這駱堯修為也在築基中期,兩人互稱一聲道友,也很是恰當。
駱堯聞言,便席地而坐。
畢竟雲冽性情修為皆擺在那裡,他倒不計較雲冽的態度,何況他來到小戮峰上,原本也不是為了雲冽,而是為了面前這一個與他敘話之人。
徐子青看駱堯這般泰然自若,就是笑道:“駱道友來此,不知是什麼用意?”
駱堯此時卻沒有回答他的話,因為他的注意力,已經被另一件東西所吸引了。
“這是……《符紋通法》?”駱堯聲音有些發顫,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徐子青前方的那本黑皮古籍之上,周身的氣息竟然一刹那顯得狂熱起來,“徐道友,我就是為此而來!”
在這個時候,不論是言辭委婉還是要忌諱什麼人的,統統都消失了,駱堯的滿心滿眼都只剩下了一件東西,所以說出話來的時候,也就突然變得無比直白。
徐子青見他如此表現,不由得一愣。
這個駱堯,怎麼突然像變了個人一般?
旋即他卻有些失笑,此人原本那般雍容的公子做派,一見此書就變得癲狂,看著好似失了風度,其實卻未嘗不是他對符籙之道過於在乎的表現。
對於這一類專注一道之人,徐子青還是十分敬重的。
於是,在開口的時候,他就帶了一絲笑意:“駱道友若是有什麼見教,不妨與我直言。”
駱堯回過神來,面上好似若無其事,耳根卻有些發紅:“駱某失態了。”
徐子青也發覺他耳根處的變化,心裡好笑,面上也是笑吟吟的。
駱堯輕咳一聲,就說道:“這一本《符紋通法》駱某覬覦已久,早先為著它籌謀數日,才勉強湊夠了功勞點,不想去換取時,卻聽聞已然被人帶走,故而很是心急。”他像是已然想了許久,說起這串話時全然沒有遲疑,“駱某對方打聽,方知此書是落入了徐道友手中,又尋了許多人打探,才找到了徐道友的蹤跡。”
徐子青微笑聽他言說,並不打斷。
駱堯語速越發快了起來,似乎知道自個的要求不合情理,但因著心中所望而不得不和盤托出:“如今駱某便有個不情之請,希望徐道友能割愛將此書相讓,之後就當駱某欠下道友一份恩情,日後若有所托,定然赴湯蹈火,也要完成。”說到此處,他心裡更加緊張,手指也不由握得緊了,“自然駱某也不會讓道友吃虧,若是道友有所需求之物,只消寬限數日,便是再如何困難,駱某也定然為道友尋來!”
他這一番話說出,可算是下了血本。
欠人情和欠恩情可不同,前者是情分,後者可算是托了性命了。更別提還不是以恩情換通法,而是在恩情之外,另有相同分量甚至是更大分量的交換之物。
能付出如此多的條件,就為了這一本通法,雖說是有些不妥的,但也著實算是有誠意了。
待駱堯說完,就猛然抬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徐子青,一分也不肯錯過他的神情,更是對他的回答一臉期盼。
徐子青聽完,則是略為沉吟。
聽了駱堯那一番話,他倒是看出來,此人對符籙之道極為癡迷。
所謂符籙之道,在眾多人眼中也不過只是輔助之道。但凡是資質不錯的修士,總是要以功法修習為主,而符籙、丹藥、法器,皆為旁門手段,只要得用即可,並不會精心研習。
故而能在旁門之道上取得成績之人,往往都是資質不佳的。他們于正道上已然很難有所進展,才會在仙途之處就選了其他的道路。
眼前的駱堯,雖不知他的資質到底如何,可單是憑他能夠以一介不曾拜師的內門弟子身份就湊夠能購買通法的天價……那要麼是他人緣極好,要麼就是他多年來攢下了不少家當,甚至在符籙之道上極有天分。
而不論是哪一種,都能證明此人的非同尋常。
何況駱堯對符籙之道這般喜愛,便是不去想他本身有多麼不凡,徐子青也不忍讓他錯過他心儀的通法。
但是通法對徐子青也極有用,若是要他就這麼讓給駱堯,他也是不肯的。
徐子青想定了,就搖頭道:“對不住,駱道友,通法於我而言亦很重要,故而不能相讓於你。”
駱堯的臉色,霎時就變了,他的眼神裡,也慢慢露出了一絲凜然。
說來他其實早已想到,能花費這許多功勞點換取一部通法之人,定也是不肯輕易罷手的。可即便如此,他又怎能不去努力一二?如今努力過了仍然不能達成心願,就讓他滿心鬱悶的同時,也生出幾分灰心來。
若是強搶……且不說宗門律令不允,就是以駱堯的性情,也做不出這種下作之事來。更莫說對方乃是一位親傳弟子,不僅師尊是金丹真人,就是這位做他親傳師兄的小戮峰峰主,也是普通金丹都招惹不起的人物。
漸漸地,駱堯眼中的凜然就變作了失望,又逐漸絕望起來。
不能得到這一部通法,他對符籙的研究,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將要很難得到較大的進展了……
然而徐子青的聲音再次傳來。
他說道:“不過,我倒是有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不知駱道友意下如何?”
駱堯的雙眼,霎時變得明亮起來:“什麼法子?你且說來!”
徐子青一笑:“我雖不能將通法交予你手,但若是駱道友有心與我一同精研,倒是沒什麼妨礙的。”
駱堯急道:“你願意借給我瞧麼?”
徐子青再搖頭:“非是借你,而是與你同看。”
駱堯心裡隱隱有些明白了:“徐道友的意思是……”
徐子青笑道:“駱道友要精研通法時,只管到我這裡來就是。我如今初涉符籙之道,正缺少一人指點,若是道友來了,也能對我有所點撥。”
這倒不失為一個法子。
雖說不能將通法據為己有,可若是能經常參閱,倒也不錯。至於其中要給徐子青指點講解的,就算是參閱的代價,也不算什麼。
駱堯原本不是敝帚自珍之人,能得到允許去看徐子青手中的通法,便覺得與對方回報一些也屬正常。
只是他一旦研習符符紋起來,就是難以自拔,沒日沒夜,如何能夠每日準時來去?可要是讓徐子青帶了通法去他弟子居裡,又覺得沒這個道理,就讓他覺得有些為難起來。
駱堯就將心中疑慮對徐子青一說,徐子青聞言,也是一怔。
然後,徐子青看向雲冽:“師兄……”
依他看來,自然還是能讓駱堯留在小戮峰更為方便,不然每日單單是往返路程就已不短,他除卻符籙之外,日日還要練劍,就更加麻煩了。
但他明知師兄不喜外人,性情冷清,也不願意就這般隨意將人留下,打擾了師兄的清靜……
雲冽淡淡掃他一眼,開口道:“你可將人留下,只不得居於山腰之上。”
徐子青心中所思盡被雲冽看破,當時便有赧然,而師兄這般體諒,又讓他很是歡喜:“子青多謝師兄。”
雲冽便又闔目,於識海中打磨劍意。
而徐子青則側過頭,問道:“駱道友以為如何?”
駱堯自然也沒有不樂意的,當下點頭:“那駱某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第150章 戰前準備
自打駱堯入住小戮峰,徐子青每日過得就越發規律起來。
先是清晨隨雲冽練劍,約莫一上午過去,嚴霜就來送飯,用過後,下午就去山腰之下,到駱堯開出的洞府裡與他一同研習,聽他的指點。
這些時日接觸下來,徐子青對駱堯也有了不少瞭解。
原來駱堯本是凡俗界一個大家族的公子,身在嫡脈,自小聰慧伶俐,受盡千般萬般的寵愛。不過到了十歲那年,家族裡慣例要將所有子弟送往一處仙人觀測驗靈根,他的資質測出來,卻是個不好不壞的三靈根,中等資質。
這樣的資質在大宗門裡看來確實不怎麼好,不過若要拜入一個小宗門,卻還是會受到重視。
當時那家族也供奉了幾個小宗門,若要將子孫送去,自是沒什麼問題,駱堯也沒什麼意見,可是卻是在一次意外之中,駱堯被捲入修士仇殺之中,幾乎瀕死。
不過駱堯也很命大,有個過路的煉氣修士救了他的性命。那修士一手符籙打出,很快將那一群對戰的修士打死,那等精彩場面,直看得駱堯是目眩神迷,歎為觀止。
事後駱堯被那過路修士灌了丹藥救下命來,心裡很是感激,便力邀那修士回去做客,一來二往間,結下了不錯的交情。
那過路修士性子敦厚,並未看不起這尚未正式踏入仙途的駱堯,他自言也是為資質所苦,因而將視線轉移到旁門之道上,而符籙之道便是其一。他見駱堯有些興致,也不吝惜,就此將所會的符籙盡皆展示,讓駱堯也如此迷上了那大法力的符籙之道,想要以此道立足。
兩人一拍即合,數月相交後,過路修士不得不離去,駱堯依依不捨,此時方知原來那過路修士乃是二品仙宗五陵仙門的外門弟子。
五陵仙門是何等龐然大物?要想躋身進去,那是千難萬難。可駱堯卻不願就此失去這至交好友,故而放棄那家族附近的小門派,一心往五陵仙門而去。
好在功夫不負有心人,駱堯經歷不少磨難,到底拜入五陵仙門,也被收作外門弟子,與從前那過路修士相聚。之後再經歷許多年的苦修,終於築基得入內門,也才能夠獲取宗門內部的絕多符籙資源。
瞭解駱堯生平之後,徐子青便越發覺得自個當年所受的苦楚也根本算不得什麼。他想一想,這許多修士都想要修煉成仙,汲汲營營都想要進入大宗大派,所經歷之事根本是他不能想像的。
而徐子青呢?
他的確也算吃了苦頭,並且也曾幾度在生死關頭徘徊。可這些他經歷過的,那些散修只會比他經歷得更多,他所見識到的人心險惡,也遠遠比不上那些還在苦苦掙扎的修士們。
徐子青再來細察自己的經歷,就覺得當真是運氣極佳。
他雖受了算計,卻次次化險為夷;他雖舉目無親,卻在踏入仙路後不久與師兄相遇;他雖被徐家所逐,如今卻有緣直接做了親傳弟子……若是他在起步時比旁人勝過那許多都還不能爭先往上,也未免太過辜負他之前所得了。
再次堅定道心後,徐子青跟駱堯學習符籙時也更加專注。
那駱堯的確是個符籙之道上的人才,頗幾把刷子,當他看過徐子青舞劍之後,就精心挑選了十余種符籙,細細為他講解。
其中下品靈符三種,中品靈符五種,上品靈符七種,都是威力極大且於諸多途徑上都有用處、又有許多都與四季劍法相合的。
徐子青聽駱堯講解過後,就是茅塞頓開,霎時在此道上精進不少。
同時這駱堯也很是識趣,每日裡就呆在山腰下的洞府裡,足不出戶,從不主動窺探小戮峰上諸事。當徐子青來請教,他便給他指點,徐子青不來,他便是抱著那本《符紋通法》苦思研究,癡迷若狂。
徐子青雖不知他為何如此狂熱,更好似一入研究便已瘋魔般沉迷,可這並不妨礙他認為駱堯可以交往。
此人心中有丘壑,平日裡風度翩翩,性子通透而不迂腐,做事滴水不漏卻也暗藏一分率直,求道時堅持而不動搖……如此之人,怎能讓人不欣賞?
而單單是徐子青願意將那等珍寶《符紋通法》與駱堯共用,就足夠駱堯認定徐子青胸懷廣闊了,加之徐子青性情溫和,心性仁善,駱堯與他接觸下來,對他的感覺也很不錯。
因此不知不覺間,徐子青與駱堯就在一個教一個學中,彼此建立了幾分友愛之情,而並非是簡單的來往。
山洞裡,四壁禿禿,只在洞頂嵌了一顆拳頭大小的珠子,毫光綻放,使得洞中明亮有若白晝。
不遠處的牆角處,正堆放著不少材料,散亂無章。
一個穿著寶藍長衫的青年盤膝坐在地上,他面前漂浮著四五樣靈材,一團火焰在其中纏繞,讓它們彼此碰撞,一點一點地煆燒、熔化。
青年神色肅穆,手指掐訣,不斷地將法訣打去。
每打出數道法訣後,那些靈材熔化之速就更快上一分,那火焰也更旺盛一分。
在青年的右側約莫三五尺之處,又坐著一個青衣少年,看相貌不過及冠,俊雅溫和,正專注地看著青年施法。
他的眼中蘊著兩團青色光芒,周身也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真元,頭頂靈氣湧動,似乎在不斷地參悟著什麼。
煆燒的過程十分漫長,約莫用了足足有一個多時辰。
青年口中發出一聲清叱:“聚法!”
他話音一落,那火焰的光芒陡然暴漲一丈,幾乎就要衝到洞頂。
在如此熾烈的火焰之下,那還欠缺一些沒有熔化的靈材頓時化成了濃稠的液體,發出細微的“劈啪”聲,不斷地蠕動著。
之後一道法訣驟然撲去,那團液體就猛然爆發出強烈的光芒!
“嗤——”
火焰熄滅,那團液體已然變成了一張黃色的符紙,靜靜地懸浮不動。
這張符紙帶著一層淡淡的靈光,看起來給人一種實質而沉重的感覺,而且它好像是上天雕琢而成,看不出半點人力造成的痕跡。
如若是衣服,大概可以稱一句“天衣無縫”,而它是一張符紙,便只能說它無限近乎于完美了。
那青衣少年的神色一動,精力越發集中起來。
此時,寶藍長衫的青年也換了個手訣,口中喃喃,念出了許多讓人不能聽懂的音符來。
現在的情形很古怪。
那一串音符念出之後,整個洞內似乎有一種玄而又玄的東西與之生出了共鳴,同時,那藍衫青年的手訣再度發生了變化,仿佛在一眨眼間變幻出了十多種方式。而配合著這些不同的手訣,那些音符也震盪起來,突兀地在半空裡凝聚出許多真元幻化的文字。
這一種文字,就是雲篆。
這些雲篆筆劃飄渺,如此來去漂浮,十分玄奧,正是靈符擁有法力的根源。
雲篆很快彙聚在一起,好像按照某種規律緩慢地互相磨合著,在猛然觸發到一個軌跡的時候,突然拼接!
如此一個個文字首尾相連,仿佛織錦,逐漸凝成一條細細的符紋。
這便是靈紋!
雲篆凝聚成靈紋之後,便在藍衫青年手指指引之下,急速地撲向了那張黃色的符紙!很快,靈紋猶如附骨之疽,立時就覆上了符紙。
不多時,符紙上就開始出現一些細細的條紋,好似一條條靈活的細蛇,在上面歡快地扭動著、舒展著軀體。
在這個時候,符紙也不由得微微顫動,像是在經歷某種難以言說的痛苦。
緊接著,第二條靈紋形成,也附著在符紙之上,又有第三條、第四條……足足七條靈紋都依附在符紙上之後,靈紋上的光芒猛然收斂!
整張符紙突然靜止!
那些原本扭動舒展的靈紋也安靜下來,服帖地與符紙融為了一體。
這一張靈符,製成了!
藍衫青年一伸手,那靈符就像是受到了召喚,乖巧地落入了他的掌心。
那邊青衣少年微微一笑,問道:“阿堯,如何了?”
藍衫青年臉上也有一絲笑意:“製成了,可惜我目前仍然只能製作下品靈紋,得到的靈符也是下品。”他歎口氣,很快把這念頭甩開,又說道,“不過還是要感謝子青與我共用通法,我這回制出的靈符,總是要比之前的強上不少,凝聚靈紋的時候,也更加容易了。”
這二人無疑就是徐子青與駱堯,兩人這段時間相處下來,彼此互有好感,稱呼之上,自然也拉近了不少。
徐子青多次看駱堯制符,更加明白這制符其實與煉器是有關聯的,而且每一種靈符因為上頭依附的靈紋不同,靈符本身的材質也很不同,挑選的時候自有道理,且一定要能夠承載靈紋的威力才行。
所以徐子青才知道自己之前所想的未免太過不知天高地厚了,如果他要想學習制符的話,在煉器上也得有些火候才行。
想到這裡,徐子青對駱堯也有些佩服之意。
他一個無依無靠的內門弟子,不知是憑藉了什麼樣的意念摸索到如今這個地步,真真是很了不起。
駱堯不知徐子青的想法,他手一抬,那張靈符就往徐子青身前飄去:“子青,你將這張靈符收了去罷。”
徐子青一怔,隨即笑道:“要給我留個紀念麼?”
駱堯搖頭:“宗門大比在即,我趁機多煉製一些符籙,使它們與你的氣息相合,到時候使用起來,也更方便一些。”
徐子青卻是皺眉:“阿堯,我視你為友,若是為了通法之故,實不必如此。”
駱堯卻是說道:“你借我通法,固然是人情,可如今我視你為友,看你一本古籍,倒沒覺得是多大的恩惠。只不過朋友之間也應有來有往,你不介意將珍奇之物與我分享,我自然也會擔憂你大比失利。作為友人,想要出一份力量,你才更不應將其看得太過。”
徐子青一窒,跟著失笑:“阿堯說得是,真是我自個魔障了。”
兩人相視一笑,覺得彼此之間的情誼頓時深厚幾分。
還有三日就是宗門大比,徐子青現下已將能做的準備盡皆做了,之後在大比中他能做到何種地步,就要看他多年來的修行成果……究竟是如何。
第151章 心中有恨
弟子居坐落于十方閣附近的群山之中,成群成片,密密麻麻。
內門中無數弟子在內中穿梭,遠遠看去竟如眾多螻蟻汲汲營營,讓人覺得好笑,又有幾分心酸。
駱堯腳下踩著一柄飛劍,極快地向弟子居飛去。
這柄飛劍與普通的不很相同,乃是通體暗紅色澤,黯淡且不引人注目。若說有幾分特殊之處,便在於那劍尖上貼著一張靈符,靈光過處,就讓飛劍前行的速度加快了不少。
約莫過了一炷香左右,飛劍降下雲頭,落在一處院落前方。
此處乃是浮游居,其中有個小院,就是駱堯的居所。
駱堯收起飛劍,就要抬步進去。
忽然間,一道火光倏然竄來,直直沖著他的面門。
駱堯反應極快,劈手一道符籙打出,就在身前形成一個水輪,把火光拍散。
這時候,他回過頭,面色一冷:“又是你們?”
原來就在院門側面,有三五個修士結伴站在樹下,神情間頗有不屑之色。
打頭的眼裡有些輕浮,一副紈絝子弟的做派,是半點也不像個修仙之人。他手裡把玩著一支發簪,看著紅豔豔的,一面說話,一面對著駱堯劃來:“傍上一個金丹真人就不給本少爺的面子,駱堯,你好大的膽子!”
駱堯眼裡閃過一絲厭惡,一張符籙拋出去,又把另一道火焰打散:“杜少爺,你若無事,就莫要在此處徘徊,以免擾人清靜!”
那杜少爺一聲冷哼:“你一日不肯歸順本少爺,本少爺就讓你一日不能好過。別以為你傍上的那個金丹多麼了不起,他不過只有一人高明罷了,而我杜家在這仙門裡頭,可不是區區一尊天才可比!”
駱堯眉頭一皺,到底還是忍耐下來:“此事不必再提,駱某獨來獨往慣了,杜少爺還是另尋他人罷!”
杜少爺臉色難看,他身後跟著的數人便一齊呼喊起來。
“被我們少爺看中,那是你的福氣,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若非你還有些天分,怎配少爺親自前來?還不速速投靠,不然要你好看!”
“真真是不知好歹,少爺,讓小奴出手教訓,也要他知道知道少爺的威風!”
“就是,少爺不可再姑息此人……”
一時間紛亂四起,周圍變得很是嘈雜。
駱堯心情極壞,幾乎就要忍不住出手。
到底還是那杜少爺抬手止住眾人喧嘩,說道:“我再給你幾日考慮,大比之後,駱堯,你便是我杜家的人!”
他說罷,帶了那一群狗腿子,轉身就走。
待這位杜少爺人影消失,駱堯才休整心情,要往院內走去。
才走了兩步,就看到有個衣著樸素的男子快步趕來,正是額頭生汗,憂心無比:“駱堯,那杜子暉又來找你的晦氣了?”
駱堯點了點頭,歎道:“我才回來,就見到這等糟心之人,真是……”
那男子上下打量過後,見駱堯無事,才放鬆道:“我聽聞你近來跟一位金丹真人搭上了交情,不知可有機會拜師?”
駱堯搖頭:“我不過是為著一本通法而去,那通法也不在雲真人手裡,而是在一位少年修士手上。那少年肯借給我看,故而耽擱久了。如今即將大比,我才暫且回來住上數日,待大比之後,我仍是要去那小戮峰修煉的。”
男子的眼裡有些羡慕:“便是不能拜師,小峰頭上也有三階靈脈,能在那處修行總算也是機緣。”話是點到為止,之後就換了話題,“你這些日子不在,我等唯恐你得罪真人出了事,總是要來看上一眼。岳珺與隆宣也在,你進去正好能與他們聚上一聚。”
駱堯就與他一同進去。
浮游居是一處大的院落,裡頭分出許多小院,給眾多內門弟子居住。
往左邊繞行半裡,就看到一個小院子,與其他小院的格局一般無二,不過內裡卻能透出些火石的氣息。
推開門,兩人走入其中,此處就是駱堯的居所了。
院裡有一張石桌,有兩個年輕男子已坐在石凳上,拿著酒壺在斟酒。
見到有人進來,他們抬頭一看,就都是顯出幾分急切來。
其中一身錦袍的叫做嶽珺,他站起身,仔細看過駱堯,笑道:“看來你是無事的,我也放心了。”
隆宣身形精壯,前襟大開,背負一把長刀,就像是個武士,他性格似乎也挺粗豪,看到駱堯後,就把他拉了過來,摁在石凳上坐好:“你且說說這幾日過得如何,那人肯轉讓通法否?”
駱堯先是招手,說:“丘澤也來罷。”隨後才將在小戮峰上所經之事盡數講給了眾人聽,又道,“我之前找你們借來的功勞點,如今可以還了。”
那三人也不推拒,就把功勞點劃去了。
隆宣灌了一口酒,眼中有些狂熱:“駱堯,你小子運氣真不錯,竟然能見到宗門核心弟子之首,那可是天龍榜的第五位!何等天才,真可惜你沒能與他說上幾句話,唉!”
駱堯在這些友人面前,心情還算不錯,笑容也很是真實:“雲真人性情冷漠,不肯與旁人多言。不過我看他對子青,倒是極好的。”
餘下兩人來了興趣,丘澤問道:“哦?這怎麼說?”
駱堯就笑了笑:“子青雖拜了丘訶真人為師,但實則一身術法都是雲真人親自指點。而且他如今修為不過與我等相仿,入門亦不足一年,我們四個湊起來方能補足的功勞點,他卻可輕易拿出……”
嶽珺眉一挑:“你的意思是?莫非……”
駱堯點頭:“不錯,他之前去了天魔窟,雲真人將得來的魔晶盡給了子青,使他霎時身家大漲,才能如此。”
這幾人都未有師尊,多年勞碌下來,哪裡不知道功勞點賺取的困難!且他們個個身上都要修習幾樣旁門之道,亦明白這些技藝花費之巨,現下看看這位徐子青,就紛紛大歎。
若是他們也有如此師門相護,又如何會修行得如此艱難!
眾人歎了一陣後,也只得在心裡暗自羡慕,倒是嶽珺突然想起什麼,看向了駱堯:“說起來,你既然能跟徐子青成為友人,有些事情,倒是可以讓他幫一幫忙……”
他言語說得隱晦,但在座之人,卻都很是了然。
駱堯聞得此言,神色頓時晦暗下來,沉默不語。
丘澤歎了口氣:“駱堯,我知你如今這般拼命所為何事,只是匡甫之事已然成了你的心魔,若是再不將之解決,你即便再如何努力,也無法突破這一個關卡……就算你的符籙練得再如何精神,又哪裡有能力報仇呢?”
隆宣也是勸道:“男子漢大丈夫,的確是有所為有所不為。可當有捷徑可走之時,走一走捷徑也是無妨。大不了從此你就將此事當一件恩情記下,日後粉身相報,也不算辜負了他!”
幾人連番勸告,可駱堯卻是一口拒絕:“且不說我與子青相交甚淺,即便是相交深了,也不能如此!否則我與他之間的情誼卻被我看作了什麼?我駱堯又豈是那般利用朋友之人!”
他見自個這唯有的三個舊友,語氣和緩了些:“你們俱是好意,我很明白。但我們修煉這些年,見識過多少恩將仇報、心思狹隘之人,都是狼心狗肺,不值一提。子青心性淳厚,正是難得的友人,我實不願這般侮辱了他。而且……”他歎了口氣,“我雖不喜杜子暉,他倒有句話沒錯。小戮峰的雲真人厲害,那也不過是一個人厲害罷了,子青尚未長成,且他兩個的師門也不顯赫,甚至及不上雲真人自身,我若是將子青拖了下來,也不過是再害了他們,真真是要不得的。”
說到這裡,另三人也沉默下來。
駱堯身負深仇,卻從不肯將仇人告知他們,也不願讓他們為他出頭。他們原以為認得一個金丹真人,駱堯若要報仇,豈不是真人舉手之勞即可為之?可如今看來,駱堯的仇敵,竟然比金丹真人更加強大,難道說……想到此,眾皆駭然。
深深地吸了口氣後,他們不再勸告。
如果當真是更高級別的強者,這當真是他們不能插手多話之事了。
嶽珺最先反應過來:“且不說這個,明日就是宗門大比,諸位可去湊湊熱鬧?”
駱堯也不欲讓自個的事情惹得好友們為難,便應和道:“我此番回來就是要同你們說一說這個,明日子青也要參加大比,我已同他約好,不如你們也隨我一同去為他助陣罷?”
丘澤也是笑道:“那想必也能看到雲真人的戰局。”
隆宣更是大喜:“若真能看到,可是再好不過!”
幾人說說笑笑,就把之前的愁緒盡皆拋開了。
·
小戮峰。
徐子青與雲冽相對而坐,二人之間擺了一個棋盤,上頭落了半盤的棋子。
自打來到大世界,雲冽天魂歸體,兩人就不曾再這般悠閒過了。
徐子青的棋藝因他見識增多,也多了一分銳意進取,同雲冽弈棋時,就比以往淩厲了些。
雲冽出手仍然殺氣重重,不過亦因成就了金丹,就能略微藏住鋒芒,但實則技藝卻是更加高深了。
兩人落子一陣,氣氛很是安寧。
之後還是徐子青一投子,認了輸:“今日放鬆片刻,雲師兄,明日我自當好生用心,可不願再輸給旁人了。”
雲冽頷首:“若能得到名次,宗門必有獎賞。”
徐子青微微一笑:“那我越發要爭勝了。”而後他略想了想,還是說起,“阿堯今日回去準備,對我說起明日也要帶幾個友人過來助陣,不知師兄是否介意?”他頓了頓,神色很是認真,“師兄若是介意,我便回絕了他。”
雲冽看他一眼,神情不動:“此事無妨。”略沉吟後,又道,“此人心中有恨,你可多留心。”
徐子青一震:“心中有恨?”
雲冽道:“我見許多身負血仇之人,若忍辱負重,必同他一般將心思深藏。不過心魔已生,若不能復仇,終生不能更近一步。”
徐子青歎氣:“他原來這般辛苦。”
雲冽斂目:“你若與他相交,可觀其後言行。”
徐子青點點頭,已明白師兄之意:“是,師兄。”
是否當真能與駱堯相交,便能因此窺知。
第152章 大比開始
次日,正是宗門大比要召開之時。
說起這宗門大比,乃是每五十年一回,五陵仙門中諸多峰頭眾多弟子皆要參與。不過大比倒也有年紀上的限制,譬如築基期的修士,不論實際年歲多少,皆能參加,可若是化元期以上,就又有別的說道。
化元期的修士,年歲在三百以上者,不可參加;金丹期修士,年歲在四百以上者,不可參加;元嬰期的修士,年歲在五百以上者,不可參加。
至於元嬰期以上的修士,如此修為之下,各自都要為自個的仙道之路添磚,便與這宗門大比無緣了。
而那些個煉氣期的修士,卻是無緣參加大比,他們之中若要比拼,就有每三年一次的內門小比,所有築基期以下修士皆能參與,同時外門弟子中的佼佼者,亦可通過外門中的諸多比鬥而得到參加名額。
因此,所謂的大比、小比,其實都是宗門考校弟子修為的一種形式,更是宗門內眾多天才相較的平臺。宗門會在大比之後給其中的佼佼者賜下大把資源,也是一種變相鼓勵之意。
故而每逢大比之時,眾多弟子便趨之若鶩,紛紛使盡手段,也要在那大比之上佔有一席之地。
小戮峰上,徐子青早已在雲冽口中得知大比詳情,心中神往不已。之後二人便一同來到小竹峰,與其師尊丘訶真人相聚。
丘訶真人還是那一副笑面和藹的模樣,見到兩個愛徒前來,更是眼帶喜色:“雲兒,子青,你們來得倒早。”
雲冽略點頭:“見過師尊。”
徐子青也是笑道:“總不能累師尊久候。”
二人性情不同,不過丘訶真人見他們相處自然,也是老懷安慰。
這真人身後一字排開八個妙齡女子,各個如花嬌妍,只可憐一見雲冽便是俏面發白,讓人心中憐惜不已。
丘訶真人雖是慈祥,但也講究尊長,他雖知自個這八個記名弟子懼怕雲冽,卻不能容忍她們失禮。
八個女修平日裡伺候丘訶真人,也瞭解真人性情,就有其中一個隱隱居首的黃衫女子走上前來,嫋娜行禮:“見過、見過大師兄,見過二師兄。”
另七人也才勉強克服了懼意,一同行禮。
雲冽並不如何理會她們,還是徐子青看了不忍,心中暗歎後,笑著說道:“諸位師妹不必多禮。”
那把人見他仍是笑意溫和,便覺可親,面色也有些許好轉。
丘訶真人見狀,對這親傳二弟子也越發滿意了。
雲冽道:“時辰將到,我等當要前去。”
丘訶真人也是習慣了這大弟子的冰冷性情,不以為忤,而是有幾分關切道:“子青頭回參加大比,可已有準備了?”
徐子青溫和說道:“雲師兄已教導過,請師尊放心。”
丘訶真人便很滿意:“雲兒越發有師兄的模樣,不錯,不錯。”
他倒也不寄望這個徒兒對八個記名師妹有多少情分,但只要有這二弟子在,能讓雲冽莫要變為殺戮狂魔,就讓他極為欣慰了。
徐子青笑道:“師兄素來待我極好,我自其中獲益良多,正該要感謝師兄。”
丘訶真人也是笑了起來:“子青這般維護師兄,亦很是不錯。”
幾人走出洞外,丘訶真人屈指打了個呼哨,就聽到山體上一陣轟隆隆作響,不多時,竟從後山跑出來一頭身長三丈的猛獸。
它生得一身褐色皮毛,虎頭鹿尾,四蹄如牛,頰上還有兩撇魚須,看著很是古怪。其名鹿虎獸,為五階靈獸,亦是丘訶真人的獸寵、坐騎。
丘訶真人足下生風,霎時就落在了鹿虎獸的背上,抓住了它頸子上長長的鬃毛,很有些逍遙自在的味道。
那八個女修立在原地,呐呐不知如何是好。卻見丘訶真人袖子一甩,就把她們都卷了過來,放在了自己的身後。
眾女修互相挨擠,堪堪坐穩,而後又極是驚異。她們到這小竹峰也有多年,也曾見過丘訶真人騎鹿虎獸遠去,不曾想自個竟也有能坐在其上的時候,須知五階靈獸修為等同化元修士,比她們地位可要高上不少,真真讓她們受寵若驚。
這下小竹峰眾人都有了位置,可徐子青與雲冽卻還是站著不動。
丘訶真人笑道:“雲兒同子青也來罷。”
正此時,空中就是一陣撲棱棱羽翅之聲,很快黑影掠來,落下個已然頗為神駿的雄鷹,身長半丈有餘,一身翎羽熠熠生輝。
原來是重華不甘示弱,也要來載主人。
徐子青素來寵溺重華,只聽它撒嬌似的叫了兩聲,便已妥協。跟著他縱身而起,就坐在了重華的背上。
重華低聲嚎叫,就要振翅,卻被徐子青輕輕按住了頭,說道:“你且莫動。”話音一落,他再轉頭後看,朝雲冽招了招手,“師兄快來,重華已能載人了。”
雲冽原本要以劍意禦空,忽聽徐子青呼喚,足下微微一頓。
徐子青卻是側頭:“雲師兄?”
雲冽周身劍意散去,而後身形一晃,已然立在了徐子青的身後:“走罷。”
徐子青笑意更深,拍了拍重華的脊背,說道:“師兄說得是……重華,咱們快些走罷。”
重華仰頭,嗥聲嘹亮,之後雙翅猛然一振,腋下生風,騰空而起。
鹿虎獸不能飛天,當下四蹄急蹬,在地上極快奔跑。
重華不識路途,就高高綴在鹿虎獸身後,與它一同朝東南方向疾飛而去。
一路上,各種騎獸奔走,靈禽穿梭不停,許多修士都是滿身華彩,各色法寶競相爭輝,瑞雲道道,現出一派仙人氣象。
徐子青與雲冽共乘,原本不過是師兄弟之間關係親厚罷了。而雲冽自那回連續出了風頭之後,多年沉寂下來的名號又再度被人注目,故而他同徐子青顯得親近,就讓人側目不已。
不過好在如今的徐子青心境更穩定許多,便不會與初入門時在功德閣前那般,給人議論兩句就好似芒刺在背。
五陵仙門所占地域極廣,其中內門更是占了大半,容納無數弟子。
故而雖是同在內門之中,若是要趕往大比之地,也頗為消耗了一些工夫。
約莫過了一刻有餘,才有一處極大的廣場出現。
那廣場似是以巨大的石地開鑿而出,內中有無數高大石台,看著十分威偉。
乍一眼看去,這石地看不到邊境,石台也往遠方蔓延,如此浩蕩聲勢,倒讓眾修士感到自身極為渺小起來。
此處,便是歷年來宗門大比之地了。
這時正是大比將要開始之時,四面八方皆有無數騎獸靈禽洶湧而來,好似湧來了黑壓壓的層雲,使人見之而震撼不已。
就在這大比之地中,廣場中間突兀地出現了一名老者。
這老者身形頗瘦,好似平凡無奇,可偏偏就是這平凡無奇的一人,眾多弟子卻是哪怕釋放出了神識,亦不能看清他的相貌。
其能力至於此,足見修為極是精深,遠在眾人之上。
而正是這一個修為極高深的老者,恰在眾弟子到來之時,將兩袖輕輕揮舞。
他只一抬手,就有一座高高的石牆沖天而起,將數座石台隔開。之後他再伸出手指輕點,另一邊也豎立起巍峨的石牆。
不多時,就在眾目睽睽之下,那巨大的場地就霎時分成了十個演武場,變得極有條理、又更增加了幾分嚴肅之意。
大比之地已到,眾多修士紛紛自騎獸、靈禽上下來,各自聚在一起。
重華落地,也與鹿虎獸會和。
丘訶真人早一步下來,正對那八名女弟子說道:“每回大比,此處皆要被劃出十處演武場,不然這許多弟子一一比過,也未免太過耗時……”
他所講這大比之處諸事,雲冽並不曾提及,故而徐子青也聽得極為認真。
原來宗門裡因是以築基修士最多,且也要自其中挑出潛力最佳者,故而每回大比都以築基修士為最先。
所有築基修士自有一塊信符,上有演武場場次,只消按那場次入得演武場,就可在其中抽取對戰簽條,進行比鬥。
待所有築基修士比完,每一演武場將取前十,再行百人小比,又從中取出二十人,能得宗門獎勵。
如此篩選下來,可說是極為嚴厲。
且這十個演武場內,有十名排名前列的司刑掌事進行督管,若有人違背大比的規矩,便要被司刑掌事擒拿而去。
待築基修士比完,才是化元修士,同樣劃在十個演武場內,有司刑長老督管,取其中前十人獎勵。
金丹修士與元嬰修士大比時,演武場便要拆除,到時整個廣場將有劇變,以讓這些修士大展身手,其督管之人,乃是司刑堂主。更有眾多司刑長老與司刑掌事在側相助,將比鬥之所牢牢監察起來。
此外觀看者雲集,不止是宗主與眾多隱居長老或親臨或隱匿窺之,更有許多大能都要前來,可說是宗門中最大的盛況之一。
而若要在宗門中混出一些地位,眾多弟子也要好生把握這個機會才是。
同時,這也是那些個沒拜師的內門弟子正大光明展示實力、以圖被真人看中的重要契機。
徐子青聽丘訶真人說完,不由咋舌。
他早知大比規矩嚴厲,卻未想到竟是如此。這許多的修士皆想要嶄露頭角,他感應其中之味,心境不知不覺間,居然沉靜如水了……
第153章 師尊的擔憂
今日正是輪到築基期修士大比,眾人自然也是要同去徐子青所在演武場,以為他助陣。
徐子青將宗門信符取出一看,就見到上頭不知何時多了一個數字,曰“五”。此種信符不可仿製,在製作之前就已打上五陵仙門的氣息,故而若是宗門有緊急密令,皆在這信符上呈現出來。
他見到這數字後,便說道:“我在第五演武場。”
丘訶真人聽說,和藹一笑:“那我們便同去那處罷。”
於是眾人就要前去,突然間,有人遠遠呼喚:“子青!”
徐子青回頭,就見到有幾個年輕修士快步走來,不由一笑:“阿堯,你來了。”
那邊就又有其他聲音傳來,都是說道:“見過丘訶真人,見過雲真人。”
原來是駱堯與他的幾個同伴前來,看到了徐子青的身影,就率先打了招呼。
駱堯抬眼就見到徐子青身側的白衣劍修,已是習以為常,這時引起他注意的反倒是那名微胖老者。
那老者雖是被八名女修簇擁,但目光卻很平和慈愛,並無絲毫淫褻之色,就首先讓駱堯生出許多好感。又想道:不愧是能教養出雲真人與子青的長者,果真持身端正。
而與駱堯不同,隆宣、嶽珺與丘澤三人則是一眼就看到了雲冽,注意力也都在此人身上。
也不怪他們這般,雖說他們也算是年輕修士,但論起年歲來,恐怕比雲冽還要大上一些,可修為卻是遠遜於他……雖說生不出攀比之心來,好奇之心卻是不會少的。
暗暗打量了雲冽好一會,三人才看向那白衣劍修身前的一抹青影。
這一看,都是挑眉。
他便是徐子青?
觀他氣息,確是溫和可親,修為也不弱,不過年歲也未免太小。以他們那毒辣眼光,哪裡看不出這徐子青分明才剛剛弱冠?
能在這等年歲中有如此修為,資質、悟性、奇遇都不會少。看起來,他日後恐怕又是一尊天才人物。
徐子青不知短短工夫裡丘澤等人會對他有如此高的評價,他也打量了駱堯的幾個友人,覺得他們看起來也頗為順眼,與駱堯給人的感覺有些相似,也更加隨性一些。到此時,他又想到師兄之前的提醒……阿堯除卻在研究符籙時外都那般內斂,心裡只怕當真是有許多苦楚的。
短短照面後,到底還是徐子青與駱堯更為相熟。
徐子青就問道:“阿堯,我在第五演武場,你們在哪一個?”
駱堯不由訝然:“巧了,我等也俱是在那處。”
徐子青便笑道:“既然如此,正好同去,也少了許多麻煩。”
的確就是如此,若是不在同一個演武場裡,即使要給對方助威,也是要周轉幾次,就有些耗神了。
大比就要開始,幾人也不在外頭多做耽擱,互相說了這幾句話,就一同循著中間的道路,走進了第五演武場裡。
進得其中,就見到裡頭有許多石台矗立,正是演武台,諸多築基修士若要比鬥,便都在那其上。而兩旁留出來寬闊場地,並無石台,則是給眾多修士觀看比鬥的場所。
方才在外頭略為耽擱,這裡頭已有了不少修士,內中也有不少金丹真人、化元期修士,都是為其同師門之人而來。
金丹真人在此處地位最高,他們也各自占了場地,壘起看臺,及閘人們隔出一片領域來,不使旁人打擾。
丘訶真人也不例外,他抬起手臂,袖口裡就射出一道白光。
那光芒打在一處空地上,霎時間有一座高臺平地而起,方圓數丈,那上頭光芒內蘊,看著便是堅固無比。
其餘眾人見那高臺壘起,就紛紛退避,丘訶真人朝眾人招了招手,已是率先登了上去。再看四周,但凡是金丹真人,總是要如此施為,只不過施展的術法各自不同罷了。
徐子青側過頭,看向雲冽:“雲師兄,你……”
場中眾多金丹真人都有單獨高臺,師兄雖是師尊的親傳大弟子,卻已成就金丹,不知他是如何想法。只是師尊乃是為他比鬥而來,若是師兄要另辟他處,他只怕不能同去。想到此處,就有一絲不舍。
雲冽道:“與師尊同坐即可。”
徐子青便笑起來:“如此師兄先請?”
雲冽略點頭:“同去。”
徐子青又對駱堯等人說道:“阿堯,你們也快來罷。”
說罷徐子青就隨雲冽晃身而起,極快地落在了那高臺之上。
另八個女修不敢越過師兄,卻也不知這四位築基修士與二師兄的關係,就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丘澤四人很有風度,就有嶽珺朗聲一笑:“請幾位姑娘先行罷。”
八個女修見狀,都是抿唇巧笑,隨後眸光流轉,在他們身上看了一眼,才各自翩然而去了。
之後,駱堯等人也是後腳跟上。
到了高臺,眾人各自尋地方坐下。
丘訶真人很是和氣,雲冽性情淡漠卻也與人相安無事,故而丘澤等人很快就散去拘謹,而態度自然起來。
一座座高臺平地而起,很快,這演武場內已然是聚滿了人。
忽然間,在演武場對面壘起一個更高的石台,眾人晃眼間,上頭已是出現了一頭極其雄壯的黑鷲傀儡。
之後有一身著黑色錦袍的男子自其脊背上落下,昂然而立,姿態挺拔。
徐子青遠遠看去,竟一時有些恍惚。
他想起從前陪伴師兄前往招收弟子處行司刑之事,師兄亦是有一頭黑鷲傀儡傍身,更也是一身黑袍,顯得甚至有些冷酷的。
如今他看見這一位司刑掌事,仿佛也見到師兄在那處一般,只是身側就有熟悉氣息,便又讓他回過神來。
徐子青轉頭笑問:“雲師兄,那人你可認識麼?”
雲冽看一眼,說道:“司刑掌事第六席。”
徐子青便點了點頭:“我看他也是一身劍氣,倒是與師兄的氣質有些相像了。”他想了想,與雲冽湊近些,問道,“雲師兄,那人可領悟了劍意麼?”
雲冽說道:“不曾領悟。”
徐子青就笑起來:“果然于劍修之道上,還是要以師兄走得最遠。”
雲冽抬眼:“不可小覷天下英傑。”
徐子青微微一笑:“我還不曾遇上比師兄更精于劍道的修士,自然視師兄為最。若是什麼時候遇上比師兄更強的,到時我自會見識到了。”
雲冽便不多言。
徐子青心裡卻想道,便是再遇見比師兄更精于劍道之人,於他心裡,卻也仍然是以師兄為最。只不過這等想法卻不能說給師兄知道,不然恐怕要被師兄斥責“冥頑不靈”罷?思及此處,他又有些失笑了。
過不得一時半刻,徐子青因頭回趕上大比之年,心裡很有感觸,不覺又尋了個旁的話題,與雲冽去說。
雲冽雖不主動出言,態度亦不熱絡,倒也是有問必答。
可哪怕如此,旁人看在眼裡,也是嘖嘖稱奇了。
丘澤幾人坐在一處,以駱堯與那兩師兄弟離得近些,他們同丘訶真人並不相熟,不好貿然搭話,之前便在一起敘話。
後來見著雲冽與徐子青兩個如此來往,越發驚奇了。
嶽珺不由低聲說道:“駱堯,他們兩個,平日裡就這般相處麼?”
駱堯也已留意到,便說:“一直如此,不必大驚小怪。”
丘澤則是感歎:“素聞雲真人最是冷漠,不想卻也是這般愛護師弟之人……原先我聽你提及,尚有些難以置信,如今親眼見到,才知並非你誇大言辭,而是當真如此。”
而隆宣卻是一歎:“我又何嘗不心中存疑?從前只聽說即便拜入峰頭的,同門之間也要爭奪師尊寵愛,以得到更多資源。我聽駱堯說到徐道友入住小戮峰之事,還以為是丘訶真人不欲教導,而推給長徒。現下看來,恐怕非但不是丘訶真人如何想法,反而是他們兩個太過要好,才讓丘訶真人成全了這一份情誼罷。”
四人在這裡一番唏噓,尤其心中未有仇恨的三人,看向徐子青時,目光裡都滿是羡慕。
如他們這等內門中人,能拜師難,拜師後得一個好些的身份更難,而得到身份後有一個好師尊難上加難,有了好師尊還得有互相友愛的師兄弟……那當真是千難萬難。可徐子青卻是把所有的好處都得了去,真真是無比幸運。
不過羡慕歸羡慕,到底沒有生出什麼醜惡的嫉妒之心,神情也很清正。
看在丘訶真人眼裡,便是撚了撚頜下短須,和藹地笑了笑。
這幾人如此品性,且身後並無太多負累,倒是不怕他們包藏禍心了。之後他一轉念,又是搖頭笑歎。既然能得以接近子青,想必雲兒心裡自有把握,他這個糟老頭子,也實在無需太過操心。
正這時,演武場口又走進一群人,為首的那個相貌英俊,只是眉眼間有些戾氣,他進來後四方環顧,就將一道目光投向了這邊。
徐子青敏銳察覺,先停了口,朝那處看去。
那是個衣衫華麗的青年修士,看著眼生,不過眼神卻是煩躁的,讓他頗有些摸不著頭腦。
此人是哪個?
不過徐子青很快發覺,那青年修士看的並不是自己,而是……他轉過頭,眼光落在了駱堯身上。
莫非是駱堯的朋友麼?
隨即徐子青又打消了這個猜測。
因為那青年修士的視線在丘澤等人身上轉了一圈,又在徐子青身上掃過,整個過程就有些惡狠狠的了。
雲冽冰冷的目光掃過,那青年修士收回目光,就好似什麼也沒發生過一般,往另一頭的某個高臺處走去。
徐子青心裡有些不解,略遲疑,還是問道:“阿堯,你可識得那人?”
駱堯一怔,順徐子青所指方向極快看了一眼,皺起了眉頭:“此人叫做杜子暉,子青,你不必理會他。”
丘澤等人多次見過杜子暉,也都有些不快,紛紛說道:“那廝數度招攬駱堯,駱堯不肯,他便不時騷擾,很是可惡。”
徐子青有些了然,便點了點頭,不在此處糾纏。
不多時,高臺上司刑掌事放出一條黑龍,在半空盤旋一陣。
隨即其聲音傳出:“凡在場築基修士,各自將信符祭出,以抽取對戰之人!”
這一刻,正是宗門大比要正式開始。
第154章 大比①
黑龍口中吐出團團烏光,很快化作了無數光點,分散到每一塊信符之中。
徐子青低頭一看,就見到自己的信符上多出了一行小字。
第三十九演武台,列八十六位,對手小晟峰張丞。
徐子青看完,就把信符交予雲冽:“師兄,你看。”
那邊丘訶真人問道:“子青在何處?”
雲冽又將信符拋于丘訶真人,讓他看去。
不多時,眾人便都知曉了徐子青之對手,不過演武台有三百之多,每一座演武臺上又有數百修士對戰,要當真輪到徐子青,卻還要些時候。
丘澤等四人也已看到自個的對手,許是因著人多的緣故,他們很是幸運,並不在同一座演武臺上,自然也不會要與對方交手了。
很快,演武場裡,所有修士都得了對手的名號,各自心裡也有計算。
那半空的黑龍咆哮一聲,便收了回去,昂首擺尾,于那司刑掌事頭頂飛舞。
那司刑掌事又道:“大比規矩,凡比鬥者,被打下台者為敗者,自認輸者亦為敗者。若敗局已定仍不肯認輸,則生死不論;若敗者認輸後勝者仍下重手,則要將勝者壓入司刑峰,由刑堂處置。”
此言一出,眾皆譁然。
有些沒有參加過大比的自是暗暗嘀咕,而參加過的,便是一派從容。
徐子青有些訝然:“原來在大比之上,竟是可以殺人的麼。”
宗門律令不許殘害同門,可此時在大比時,卻反而放鬆了這一項律令。
駱堯等人並非頭回參加宗門大比,就有嶽珺說道:“徐道友有所不知,大比之年眾多弟子都要比鬥,得勝者獎勵豐厚,自然都不願認輸。勝者原本占了上風,卻被不許殺人的律令所限,而敗者反而豁了出去,就讓勝者束手束腳,反而對勝者不公平了。故而有這規矩,若是耍賴不肯認輸的,死在勝者手下,也怪不得誰!”
“原來如此。”徐子青恍然,點了點頭,“這般想來,大比的確公平。”
嶽珺等人相視一笑,旁的話就並未出口。
公平是公平,不過也只是相對公平罷了。
大比之年,每每都要死不少人去,又哪裡都是耍賴不肯認輸之人?也有些仇家相見分外眼紅,出手就沒了輕重;或者有勝者修為遠勝敗者,使了手段讓敗者無法開口認輸的……但不論如何,宗門的考慮也頗全面了,再多要求,便非人力所能為。
演武場中,眾人也紛紛動作起來。
只聽一聲龍吼,那三百座演武臺上便立時出現了許多修士,二人一組,各自亮出了法寶來。
一時間光彩繽紛,臺上真元湧動,氣象翻騰,看得人眼花繚亂。
徐子青也是看向了附近的演武台,那處正有兩名女修對峙,飛劍於空中上下翻動,彩綢飄舞,鬥得是酣暢淋漓。
這修仙之人,但凡能有所成就的女修,大部分都是頗有能耐,于心志上往往更勝男修,鬥起來也絕不留情。
只見其中那黃衫女修玉指一豎,那飛劍就破空而去,正在另一紫衣女修肩頭捅開一個口子,紫衣女修吃痛,正要回擊,然而黃衫女修竟是騰空而起,側腰抬腿,狠狠將紫衣女修掃到了台下!
如此不過片刻工夫,便是勝負已分。
再看另一座演武臺上,乃是一位笑容和氣的青年修士與一位黑衣女修對戰,那青年修士似是有些憐香惜玉的心思,出手慢了兩分,可黑衣女修卻是心狠手辣,當時一掌打去,掌力夾雜真元,就立時將青年修士打下了演武台!
此乃一念之差,這五十年一次的盛事,便就此失去了機會。
又有兩個看來旗鼓相當的修士,一個看來年歲小些,另一個則老謀深算,前者出手坦蕩,後者則經驗豐富,初時後者被前者壓制,而猛然一個刹那,後者便捉住前者破綻,直接將人拍下臺去!
由此可見即便修為相若,卻也是要處處小心,不然亦是敗局。
徐子青心裡驚訝,面上不顯。
這大比之中,果真是同門亦下狠手,既然如此,待到他與人比鬥之時,就切不可手下留情,否則想必也會有同樣的下場。
這般看了一會兒,徐子青也並未閑著。
他但只要看到新鮮的招式,總要以自身四季劍法於識海中演練一番,一心想若是自個遇上了同樣的對手,該要如何應對、有幾分勝算。
那邊駱堯等四人也看得是如癡如醉,他們上回參加大比時,不過是剛築基不久,勉強趕上盛事,卻在第一回合就敗下陣來。幸而遇上的對手都還算寬仁,不曾落下什麼難以恢復的傷害,否則他們區區內門普通弟子,仙路也要夭折。
但此次卻不同了,因著這五十年他們日夜苦修,不止是修為大進,更學會了許多手段。且除了駱堯剛突破到築基中期外,另三人都已是築基中期巔峰修為。倘若運道不錯,就在這大比之上,說不得就有望突破到築基後期!
因此,都是迫不及待。
不過看得最為認真的,卻並非是這些個能夠參與大比之人,反而是那八名女修。她們乃是運道不錯才被丘訶真人收作記名弟子,其實修為薄弱,即便修煉不綴,也難以很快追上。
故而平日裡精心伺候丘訶真人,唯恐惹得真人發怒,就要回到外門,重歸那等不堪的境地。如今遇上這大好機會,自然都是極專注地汲取眾多比鬥修士的招式、經驗,也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增強自身修為的機會。
只是遇上不解之處,八個女修不敢打擾師尊,卻更不敢詢問那位冷冰冰的大師兄。而二師兄雖脾氣好,卻與大師兄形影不離,她們便也不敢隨意親近。後來不曉得是哪個女修先大了膽子,與丘澤四人搭起話來,那四人也都是脾性不錯,見眾女修求道心切,就也指點起來。
不知不覺間,這四人與小竹峰眾人之間的距離,也在無形之中被拉近了。
過了有半個多時辰,終於輪到一人出場。
正是嶽珺,為第三十二演武台,列四十二位,對手也為一名內門普通弟子。
這演武臺上的對戰都是極乾脆俐落的,嶽珺見輪到自己,也不流連,直對高臺上眾人說道:“諸位,我先去了。”
說罷縱身而起,化作一道金色遁光,直接落在了那第三十二演武臺上!
岳珺的對手叫做廖恒威,身穿一身四爪青龍的金衣,在眾多光芒下流光溢彩,簡直將他的臉面都遮掩了去。
此人手持一條金鞭,頭戴一尊金冠,好似睥睨一切的模樣。
嶽珺挑了挑眉,手腕轉動,掌心裡就出現了一把黑扇,他將此扇輕輕搖動,就仿佛有暗風湧動。他這副做派,正如濁世裡翩翩佳公子,那黑扇的邊緣卻極銳利,使他在風流倜儻中又多出了一絲殺氣。
他的氣質原本與駱堯有些類似,不過卻不同于駱堯那般端正,才一搖扇,就顯得玩世不恭起來。
那廖恒威似是不喜嶽珺如此輕佻,他語氣很是高傲:“你若求饒,小王可恕你不敬之罪!”
他此言一出,就有一種極為尊貴的威壓之力鋪天蓋地地向嶽珺籠罩,這裡頭仿佛有無數聲音在施以壓力。
“你褻瀆皇威,理應處死!”
“皇威不可犯!罪人!跪下!”
“求饒罷!恕你無罪!不求饒,要你萬死!”
這些聲音將嶽珺團團圍住,勢必要讓他跪地求饒。
如此氣勢,在這樣等級的對戰之中,是極為難得的。
嶽珺才剛跳上了演武台,就對上了這般怪異的對手,著實運道不佳。
徐子青在高臺上看得訝異,他若不曾看錯,這廖恒威使出威壓時,背後生出一條若隱若現的青龍,這竟然會是龍氣?
他不由得側頭問道:“雲師兄,你可知這是怎麼回事?”
雲冽雙目似閉未閉,聞言看了那廖恒威一眼,答道:“他為皇室中人,自然身具龍氣。”
徐子青也曉得這個道理,只是他更曾聽雲冽說過,帝皇乃上天之子,為天道於人間代理之人。而修士順天求道、逆天改命,因此不能招惹干擾人間皇室中事,以免得罪天道,落得個身死道消的結果。
也為著這個,皇室之人往往並不修仙,甚至更是在龍氣影響之下,不能孕育出靈根來,才能使人間帝皇與修道之人互不干擾。
可如今這個廖恒威既然是身具龍氣的皇室中人,且不論身屬哪一個人間國家,他怎麼會有靈根,又怎麼會拜入了五陵仙門?
如此奇異之事,便讓徐子青驚異無比。
他既驚異,就問了出來。
雲冽開口道:“皇室之人不能孕出靈根,為龍氣壓制天地靈氣之故。小世界中靈氣稀薄,龍氣勝於靈氣,才有此說。而大世界裡天地靈氣遍及各地,龍氣不能與之相抗,故而人間界的命數實則與修士密切關聯,也已然成為天道一環。”
徐子青聽完,愣愣說道:“因而大世界中,皇子皇女亦可修仙?若是生為九五之尊,是否也能修仙?”
雲冽略搖頭:“九五之尊為龍氣彙聚之人,定然不能修仙。不過一旦退位,便有可為。”
這其中的奧妙尚有許多,雲冽並未一一言明。
徐子青倒也不是為了追根究底,不過是好奇使然,他雖發覺師兄不曾說全,卻也曉得此事必是說來話長,便不多問,而再度看向了演武臺上。
師兄弟兩個說話半刻,演武臺上卻已是生出許多糾葛。
那廖恒威一條金龍鞭化作一條蟠龍,纏繞在他蜂腰之上,龍口與其拳頭相融,打出數道“皇龍勁”,狠狠地撞向嶽珺。
岳珺一把玄天扇舞得密不透風,烏芒閃閃,三下兩下就把皇龍勁撕成了碎片!
兩人激鬥正酣,不過看來嶽珺並不曾被廖恒威皇威壓制,反而有空笑道:“廖道友,你若曾為九五之尊,那等皇威才有看頭。如今不過這等程度的龍氣,卻不能將我奈何!”
廖恒威心高氣傲,哪裡被人這般譏諷過?他被落了面子,出手越發迅猛,神情也越發難看。
如此一人挑事卻冷靜,另一人則被激得暴跳,鬥得愈久,戰局愈是明瞭。
那廖恒威似是經驗不夠,很快出手失了章法,就被嶽珺一扇挑去金龍鞭,將皇龍勁徹底打散!
岳珺窮追不捨,連連跟擊,終是在廖恒威心境平穩下來之前,把人逼到了演武台下!廖恒威連退數步才不曾難看倒地,更是面色鐵青!
這一局,是嶽珺勝了!
第155章 大比②
岳珺意得志滿地回來,將信符就手揚了揚,上頭已然是一個“勝”字,直接晉級下一輪。
丘澤等人也是對他道喜,如今嶽珺出手,可謂開門紅,使得他們這些曾經折腰第一輪的內門普通弟子們也紛紛有了些信心了。
這果真是頭陣打得好,跟著過不多時,又是隆宣上場。
他學的是一套《霸風刀法》,雖不過只是是人階中品,但他一身火烈真元注入其中,就使得那刀法中風助火勢,威力無窮。
隆宣遇著的對手是個女修,亦是不曾拜師。
然而隆宣平日裡對女修有些容讓,可一旦使其刀法來,那便是六親不認。
那女修也是倒楣,原本她使著一套不錯的《飛柳劍法》,輕若柳絮,最是靈巧不過,若是對著其他人,以她這輕身的手段,也不至於如現下這般毫無喘息之力——才過了不到一炷香工夫,隆宣大刀一會,刀罡爆射,那女修就已是被打落到演武台下了!
隆宣之後,便是丘澤。
他平日裡看著憨厚,但學的功法卻是一套《翻天覆地掌》,每一使出,鋪天蓋地都是土黃色的掌印,將對手籠罩于天羅地網之中!
其對手使一對大錘,也是力能擔山之人,可惜他的力量雖大,隆宣力量卻也不小,同時更比他多了幾分機變,就只能不斷被綿綿掌印消耗真元,不得不脫口“認輸”了。
他們連番獲勝,士氣大漲,便是駱堯,眼中的笑意也更真切了幾分。
想想若是能在這大比上表現不錯,說不得還能給其他觀戰的金丹修士看中收作弟子——哪怕只是對他們有一分欣賞,也是大大有利。
故而各自摩拳擦掌,要更加努力表現一番。
許是駱堯所在的演武臺上有人糾纏得久了,他雖場次在徐子青之前,卻是先行輪到了徐子青了。
就在三十九演武臺上,剛剛有人被打落台下,如今已有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修出現在了臺上。
正是徐子青的對手,小晟峰張丞。
也不知該說徐子青運道好是不好,這頭一個對手,就是同他一般都拜了師的。
徐子青見輪到自己,因著頭回參加這等盛事,心裡就有一絲緊張。隨即他不自覺轉頭看向雲冽,見到那一道白影不動如山,頓時心境也就平穩下來。
他不過是怕初戰告敗,可若是比都不比氣勢先弱了三分,即便勉強在招式上勝了,氣勢他也仍舊是敗了。
想到此處,徐子青心念一動,整個人的氣勢就凜冽起來。
多年苦修磨練,他理應相信自己!
演武臺上,徐子青一身青色法衣,唇邊含笑,溫文爾雅。
他對面昂然立著一條八尺大漢,頭頂光禿,手持一根降魔杵,眼中也有幾分暴戾。正似佛門怒目金剛,不出聲言語,便已極有威嚴。
徐子青略拱手,手腕一振,掌心便握住那柄千年鋼木劍。
張丞目若銅鈴,不怒自威,降魔杵已是劈頭砸來!
“鏘鏘——”
一道青影急速穿過,鋼木劍與降魔杵並不正面相接,反而只與其輕擦而過,其人亦如一條靈蛇,倏然消失在張丞視線之中。
而下一刻,又出現在張丞面門之前!
一道烏黑的劍光直刺眉心,張丞大驚,連退三步,降魔杵倒拎而起,一擋!
“乒!”
劍尖點在降魔杵上,鋼木劍堅硬無比,並不彎曲,徐子青溫和面容乍現,瞬間他人影一晃,再度消失不見。
自徐子青上場後,高臺上眾人屏息觀之,以丘澤四人看得尤為認真,丘訶真人面帶笑容,而八名女修則是興奮之情溢於言表,不知要怎樣為這溫柔的二師兄助威才好!待眼見徐子青消失于演武臺上,又都是瞪大了眼睛。
嶽珺訝然道:“這是什麼招式?如何竟有這等神通!”
剛說完就知逾矩,任徐子青修得了什麼神妙術法,卻也不是這般輕易就能將訣竅說出,真真是問得太過了。倒是臥在後方懶懶趴著的重華昂起了頭,嘲諷似的嗥叫幾聲,像是有些取笑之意。
嶽珺自不會與一頭獸寵計較,何況他也曾見徐子青對那獸寵親昵,左右也是他失禮在前,就閉了口。不過他的視線卻不自覺看向了那一言不發的雲冽真人,心裡有些好奇。
如今是雲真人的親傳師弟與人對戰,這位真人可還會同方才那般視若不見?
這一看,他便挑起眉頭。
只見雲冽果然睜開雙目,神色仍是冷漠,視線卻已在演武臺上了。
岳珺了然,與駱堯等人相視而望,那三人與他頗有默契,也是同樣見到雲冽神情,便都帶上了笑意。
再說那張丞從未見過這般古怪的招數,他與人對戰素是直來直往,便遇上身法巧妙之人,也是一力降十會。
他力大無窮,使得一手“降魔棍法”,且真元雄厚,見人劈頭蓋臉砸下,往往就能大獲全勝。
卻不料今日遇上的這一個,身法竟如此詭異,他于對手不過一個照面,竟就再捕捉不到他的氣息,如此下來,如何對敵?
張丞也為心性堅定之人,既然他不能找到對手蹤跡,便將降魔杵用力掄起,將其祭在頭頂,化作一尊金剛圓輪。
之後他將神識外放,立時搜尋整座演武台!
但是,當他放出了神識之後,感受到的卻不是那不知躲在何處的青衣少年。
而是一片死寂。
萬物俱靜,萬籟無聲,不止是沒有人,更是連呼吸聲也聽不到。
甚至於,張丞連自己也感知不到了。
可與此同時,他卻發覺自己的身軀變得僵硬,好似被什麼東西凍住了一般,四肢分明沒有感覺到冷意,但卻動彈不得了。
張丞頓覺不對,他神識猛然顫動,喉頭一抖,發出一聲嘶喊:“吼——”
有如雄獅于山林之間咆哮,天地都為之震動。
緊接著,張丞暴跳而起,拎起降魔杵,也不顧對手蹤影,就是一頓潑砸!
但就在下一刻,綿綿春雨細膩如絲,無數青色劍光交織成森羅巨網,擋住了張丞全部視線。
就在他不斷打開劍光的時候,有一道人影驟然破開巨網,此時他猝不及防,劍尖就抵在了他的喉頭之上!
張丞雙目怒睜,滿心不甘。
然而青衣少年就立在他的正前方向,一柄烏黑的長劍不偏不倚,再多一分,就要捅穿他的喉嚨。
“我……”張丞亟欲說話,隨即,他看見少年笑意中的一抹凜然,便呐呐道,“……我輸了。”
一團黑光落在少年的信符之上,正是一個“勝”字。
青衣少年收起長劍,微微一笑:“張道友,承讓。”
張丞勉強抱拳,便頭也不回地沖到了台下。
徐子青足下一蹬,整個人就如同一片落葉,飄然回到了高臺之上。
落地後,迎來的就是一片讚歎目光。
他自個與人對戰並不覺得,但在駱堯四人眼裡,卻是非同尋常。
于他們看來,徐子青上臺之後,立時就隱匿起來,而後不過用了不到半柱香的工夫,已然是順利解決了對手,幾乎是沒費多少力氣。
而且徐子青招式極為精妙,簡直讓人難以窺得行跡,出劍時又乾脆俐落,全然與他平日裡給人的印象不同。
整個過程有如行雲流水,寥寥數招更顯得是輕描淡寫,讓人不得不佩服。
駱堯四人細想之,若是他們與這徐子青對上,又能如何出招?想過之後,就越發生出了幾分凝重來。
不過凝重歸凝重,他們目前與徐子青卻是交好的,除了在心裡越發覺得這新朋友了得之外,也只是自覺要更加努力修行,倒不曾生出什麼旁的心思來。
徐子青受了眾人的道賀,就往雲冽身前走去,坐在了他的身畔。
雲冽抬眼,就見這青衣少年眼含期待,正一瞬不瞬看過來,不由一頓。
徐子青的確很是緊張,他在這第一場比鬥中勝得頗快,卻不知勝得是否漂亮,故而便想要得師兄一句言語,才能心安。
雲冽略沉吟,開口道:“你戰中感覺如何?”
徐子青正襟危坐:“感覺甚好。”
雲冽默然,隨後道:“你可細說。”
徐子青便說道:“張道友修為在築基前期巔峰,若要再進一步,還差些火候。我修為高他一個境界,便只用四分力。出手時我先用藏字訣將他困住,不過卻被他以‘獸吼功’脫身,為求勝機,我便以巧破力,趁其神智還未完全清醒時,用春雨劍法將他纏住,就一招制勝了。”他想了想,又道,“今日我出劍時原以為要有些忐忑,不想出手後便不覺得了,劍法之上……似乎也還算使得周全。”
雲冽聽完,也有一分贊許:“你對此戰甚有把握,很好。”
徐子青便眉眼帶笑:“師兄之意是,我此戰還能入師兄之眼麼?”
雲冽微微頷首,又道:“此乃首戰,之後還有許多對戰之局,你不可輕忽。”
徐子青也斂容道:“是,雲師兄。我省得了。”
兩人一問一答,十分嚴肅。
駱堯幾人聽了這一番對話,則是暗覺有趣。
他們從來只聽聞雲真人行事冷酷,後來也看出他愛護師弟,可如今竟覺得他與徐子青相處時與傳言不同,竟顯得格外有些細心了。
若是說與外人聽,只怕要笑掉他們的大牙。
而那徐子青也著實讓他們大開眼界,這下了演武台,頭件事竟是向他師兄邀功,又心甘情願任其指點,當真是極為乖巧。
如此師兄弟,可真是前所未見、從未聽聞。
嶽珺面色有些古怪,不由便與駱堯說道:“你這結交的新友人,似乎……”
他欲要說些什麼,到底還是遲疑。
駱堯卻是不解:“子青怎地了?”
嶽珺搖搖頭,壓下心中想法,說道:“……不,許是我看岔了。”
略瞧了嶽珺一眼,見他不說,駱堯也並非追根究底之人,而他雖落在最後,卻也是恰好要上演武台了。
此回駱堯遇上的也是內門普通弟子,駱堯資質不算佳,可對靈符之掌控卻很是精妙。尤其他手中靈符皆為親手所制,操縱時更加熟練。
不多時,就有一道雷光打落,將那對手真元狠狠劈去了大半,再一道狂風捲殘雲,就把人掃下臺去!
此時出戰一共五人,未有一敗。
盡數進入第二輪比鬥之中。
第156章 大比③
此輪對戰後,勝者晉級,而敗者則悻悻而回。
如此就難免有人大歎運道不佳、遇上了境界高過自己的,才會在這般差距之下慘然落敗。
說來那黑龍令原本只是一件法寶,只隨意將築基期內修士排列成組,並不能當真那般公平,便會出現這種情形。
只是仙路如此長遠,哪裡能夠輕易就達成所願?
想要成仙之人,非但與資質和意志有關,更也與氣運有關。
氣運悠長,則遇難成祥;氣運不佳,則屢遭挫敗。
此皆為常事。
不過又有人定勝天之說,道心堅定者,即便初時遭逢不幸,卻能憑藉大毅力將其渡過,自會增長氣運,將前頭的氣數來一個倒轉。可若是道心不堅定,即使屢有奇遇,也只會浪費奇遇。此後盛極必衰,氣運到頭後,從前被壓制的黴運就會徹底逆襲。
因此這些個敗者口中多番牢騷而不懂得自省己身,也只是平白在消耗天道賜下的氣運罷了。
丘訶真人眼見面前眾多年輕修士,自個的兩個親傳弟子自不必說,小的那個被大的那個教得極好。除了他們那等天資讓自個這個做師尊的毫無成就感之外,其他的當真是無可挑剔。
但是他心胸寬大,也不計較這個,轉眼就將視線落在了自家二弟子新結交的幾個友人身上。
第一輪比鬥下來,丘訶真人對他們也有了一些瞭解。
岳珺看似風流,其實身上並未纏有色欲之氣,乃是個持心端正之人,一身修為亦很不俗,且心思敏銳,可堪造就。
丘澤性情穩重,為人熱心爽朗,憨厚而不失變通之道,平日裡也很是質樸。
隆宣個性粗獷,但卻粗中有細,作風豪爽,極有義氣。
最後那一個駱堯,雖是心思極深,但眼中卻有孤傲,寧直不彎,能看出並無害人之心,且他能以符籙彌補自身不足,可見靈巧。
這四人都有過人之處,皆為可造之材。
只是在五陵仙門裡單單是內門弟子就有百萬之巨,有資質的人太多,除非是出類拔萃到雲冽這等天子驕子的地步,尋常的弟子,都只能憑藉自己的努力,讓他們能夠在高階修士的眼中留名,這才有出頭之日。
莫說這四人資質不如徐子青,便是如徐子青這等單靈根之人,在如此大的二品仙門中,也未必能被高人一眼瞧上。
如今駱堯因對符籙狂熱而尋上徐子青,本是抱著不死也要重傷的心思前來。偏生徐子青是個性子溫和的,反而看中他如此赤誠,兩人成為好友。
而丘澤三人因駱堯而識得徐子青,又因徐子青識得丘訶真人,也因此得到丘訶真人一點關注,便是一種機緣了。
如今的丘訶真人便是將他們的品性一一扒拉過去,對他們就有幾分看重。
他心念轉動間,已有一些計較,不過若是現下就提出來,卻是為時過早。
只待再鬥得幾輪,他方能做下決定。
第一輪戰畢,黑龍再次吐口黑光,將第二輪對手列出來。
這回徐子青位於第八組,倒是排得極前面了。
不多時,就又輪到了他。
徐子青溫和一笑,縱身躍上演武台。
他之對手身材矮小,手中握著一柄綠油油的匕首,一見便知那是淬了毒的,應付起來也很是困難。
可遺憾的是,這人遇上的對手卻是單木屬性的徐子青。
但凡是木屬之人,不說是百毒不侵,卻也比其餘屬性的修士更擅排毒。
徐子青心裡卻未小覷對手,即使他不懼怕些許毒素,可若真是遇上克制不住的,總也是很麻煩。
不過在對方出手後,徐子青才一試探,就感覺到了不同。
那矮小修士功法並不高明,除了輕身功夫不錯外,也就只是借助匕首上的毒素了,實乃投機取巧之輩。
徐子青神色不變,暗自想著,此人能突破第一輪,恐怕也僅是攻人不備罷了。
當是時,徐子青就不客氣,他目光一冷,長臂一振,已是突破那矮小修士的防護,將鋼木劍橫在了他的脖頸之上。
然而那矮小修士卻不甘休,突然間,他手臂如同麻花般迅速翻攪,匕首就如毒蛇,如電光火石般,立時反手刺向徐子青的喉嚨!
原來這才是他的殺手鐧!
不得不說,這矮小修士很是聰明,他資質不行,功法也不行,卻懂得利用自己的優勢以及人心的弱點。
倘若是一般人,在將對手制住的時候,免不了就有一分鬆懈,而他利用這個機會,就可以反制對方。
可惜他遇到的是他的剋星。
徐子青在劍洞五行罡風裡苦修那麼久,練到了不論什麼方向傳來的殺機都可以最快反應過來,且立時以最小角度回擊的程度。
因此在矮小修士殺機乍現時,對殺念最為熟悉的徐子青,手腕就幾不可查地微微抖動了一下,同時,那鋼木劍竟倏然縮短,變得也如匕首一般窄小,卻是恰好護住了自己的喉頭!
“叮——”
清脆的交鳴聲後,矮小修士失手。
徐子青再不留情,左手屈指一點,“木華指”破空而出,將矮小修士肩頭洞穿!在指力的強大衝擊下,那矮小修士狠狠地跌下了演武台!
不管此人是否當真想要他的性命,但既然他敢往他的喉嚨招呼,也怪不得他徐子青要下重手了!
毋庸置疑,徐子青再度勝出。
與他相同的,嶽珺、丘澤、隆宣、駱堯也紛紛與對手交戰,許是運道不錯的緣故,除了隆宣遇上了個較強的對手、消耗的時間長了些外,餘下三人也是摧枯拉朽,各自在一炷香內解決了對手。
徐子青看向雲冽,微微一笑。
雲冽說道:“愈是往後,愈要謹慎。”
徐子青笑道:“是,謹遵師兄教誨。”
第三輪,徐子青對上一個發如熾火的精壯男修。
此人足踏火輪,可在半空突擊而下。
徐子青足下生出碧綠葉片,飄搖而上,與其對峙。
火能克木。
徐子青心知遇上天敵,但對手修為只在築基初期,卻未必能將他奈何。
春雨如絲,太過細密;夏雷轟隆,落則生火;秋風蕭瑟,能助火勢。此三類劍法,皆要助漲對方氣焰,他不能利用。
唯獨一招冬雪紛紛,能使萬物俱滅,可以克敵。
徐子青仗劍而起,與那赤發男修於空中纏鬥。
赤發男修亦是持劍,他劍上火光耀耀,是為“流火劍法”。
徐子青與他力拼數個回合,將真元逼於劍鋒之上,霎時間,劍光化作無數雪片,帶來陣陣極冷之氣。
赤發男修火力雖盛,到底經驗不足,不多會被徐子青賣一個破綻哄過,隨後徐子青連彈“木華指”,正將其足下火輪打落。
足下失了法寶,赤發男修便要落下,他原想使一個禦風訣來,卻被徐子青緊追而上,頓時劍影重重,他意識尚未清明,已是落在了演武台下。
徐子青再勝!
第四輪,徐子青遇得土屬修士。
那修士能借助地脈之力,使土地開裂,將人陷入。
徐子青足下一頓,便有無數碧草破土而出,將土地牢牢固定。
土屬修士祭出飛劍,操縱其與徐子青長劍相爭,不想卻有一株藤蔓自腳下鑽出,霎時將他牢牢縛住。
藤蔓很是普通,並不能束縛一名築基修士太久,但即便如此,卻讓他仍是遲滯了一瞬——便就在這一瞬之中,徐子青長劍已到近前,他眼前一花,剛要抵擋,後腰就有大力傳來。下一刻,便是被打下台去!
徐子青四勝!
第五輪,徐子青刺中一名手持巨刀的狂放男子腰腹,強行踢他下臺。
徐子青五勝!
第六輪,徐子青遇見手持鎮魂鈴的修士,要動搖他的神魂。他便封閉神識,以在五行罡風中鍛煉而來的感知力削去那修士發冠,讓他落敗。
徐子青六勝!
第七輪,徐子青對上手持巨斧的彪形大漢,真元滾滾無盡,他與之纏鬥有一個時辰,仗著元木草支撐,堪堪將對手耗空,以最後氣力將人掃落台下。
此時,徐子青七勝。
如此輪戰下去,中間相隔時間也越來越短,每一場對戰消耗的時間卻越來越長,讓許多修士連連吃下補充真元的丹藥,才勉強支撐下來。
徐子青七戰七勝,更是消耗巨大,可說是筋疲力竭。他於第七戰後飛回高臺,剛剛落地,就是一個踉蹌。
白影晃過,雲冽靜立當場,正伸手將人扶住。
之前也要過來的駱堯等人慢了一步,此時見徐子青無事,就將剛要伸出的手又收了回去。
徐子青慢慢站直身子,面色有些發白,精神卻是不錯:“多謝師兄。”又是微微苦笑,“此次也算運道好,若是他再多一分氣力,落敗的便是我了。”
雲冽道:“其修為與你相仿,孰勝孰敗均屬平常。此戰之後,你當有所得。”
徐子青點了點頭:“是,我自會好生體悟一番。”
雲冽將手放開:“且去調息,過後還有苦戰。”
徐子青應“是”,便順從坐去旁邊,盤膝運功起來。
如今經過輪輪篩選,能混到如今這地步的,若不是那等運氣極佳、從未遇到過強勁對手的,那就必然有幾把刷子。
而徐子青的修為在這一座演武臺上乃是位居前列,唯獨只有剛剛落敗的那一位王釜與他實力相當。之前那一戰,也可說是將奪冠之戰提前罷了。
後頭還有兩輪對戰,可那兩輪的對手,都不能與徐子青相抗。
雲冽所言的苦戰,實則指的是之後與其他演武臺上之人的對戰了。
與徐子青不同,丘澤等四人同樣對戰辛苦,但可惜的是,並不是所有人都堅持到了最後。
隆宣功法最為霸道,他是有驚無險,成為他那座演武臺上唯一能戰到最後之人。但是丘澤和嶽珺卻是提前遇上了極厲害的高手,不得不折翼半路。而令人詫異的是,駱堯卻因為他那層出不窮的靈符與諸多手段,反而能堅持到底。
只是雖然駱堯堅持到了最後,他的運氣好似就已然用盡了。
在演武台之戰的時候,他第一輪就遇上了那個杜子暉。
第157章 大比④
杜子暉今日著一身五色法衣,看著花哨得很,不過他站得筆直,倒是比往日裡的做派讓人看得順眼些。
只是當他躍上演武台後,認得他的丘澤、隆宣與嶽珺三人便齊齊看向了駱堯,眼裡也露出幾分擔憂之色。
這廝慣常找駱堯的麻煩,怎地居然在這大比之上遇到了?真真是晦氣極了!
徐子青對杜子暉與駱堯之間的淵源也知道一些,現下見眾人這般如臨大敵的模樣,也對駱堯有些關切。
不過到底他們還不曾那般交心,有些話他卻是不好說的,故而就將視線落在了杜子暉身上,暗暗打量。
這一打量,就有些訝異。
以徐子青如今築基中期的修為,他若是看不真切對方的修為,那便只能說明對方的境界在他之上。
這個杜子暉,傳言不過是個紈絝,而之前見他時,也的確覺得此人神色輕浮。
可如今看到杜子暉的修為,卻應是在築基後期的。
只是不知他根基是否穩固,這修為究竟是嗑丹藥嗑出來的,還是……
現下駱堯對上了杜子暉,兩人之間又有糾葛,便不曉得到底會是何種結局了。
畢竟是駱堯的私事,徐子青就暗自多了一分留心。
若那杜子暉當真要抽冷子對駱堯如何,他也好即刻下手將人救出。
眾人都為駱堯擔憂,反而是駱堯本人顯得很是平靜。
這並非是他不知事態嚴峻,而是早在大比之前,那杜子暉便撂下狠話,提起過“大比之後他便會是杜家之人”的言辭,那時駱堯就已然是有所準備。
更何況,方才他在演武臺上與人對戰時,便遇上過一兩個平日裡跟杜子暉混過的修士,被他用了手段打下去,這時候狗腿子不成事了就換這狗腿頭子出馬,也不在他的意料之外。
想到此處,駱堯冷笑一聲。
雖不知杜子暉是用了什麼法子讓他們對上,但以他的家底,想必不算什麼……不過這大比的確是相對公平,宗門戒律在上,杜子暉也只能在他的對手上插手,一切只能擺在明面上。
若是他敵不過,便是技不如人,也沒什麼好說,他認栽就是;若是他敵得過,那杜子暉再有多少詭計,也不能將他奈何!
比鬥之時不得拖延,否則以棄權認輸論處。
駱堯並不與友人們多言,當即跳上臺去,站立在杜子暉對面。
杜子暉見到他,哼了一聲:“駱堯,你能混到這個地步,著實出了我的意料,不過也不過是到此為止罷了。”
他這般挑釁,駱堯不過一笑:“既然我實力不濟,你也不必頻頻找我晦氣,放我這螻蟻似的人物去了可不是好?你杜家如此龐然大物,何必同我過不去。”
杜子暉面色一變:“敬酒不吃吃罰酒,我要你歸順你卻不肯,就是對我不敬!”
駱堯神情不變:“若是我道歉認罪就能讓你就此罷手,不論何時,但只要你杜少爺一聲吩咐,我立時擺酒告罪,絕不拖延。”
兩人如此唇槍舌劍了一陣,駱堯目光淡淡,說話也很從容平靜,反而是找茬的那位杜少爺氣得幾欲暴跳,雙眼中都要噴出火來。
徐子青等人在高臺上遠遠看到,不禁越發擔心起來。
駱堯這般不客氣,若是杜子暉惱羞成怒可怎麼好……
果然那杜子暉臉色鐵青,只道一句:“你休想!”
隨即雙腿弓起,正如一頭獵豹,肌肉都繃了起來。
駱堯出了一口惡氣,也知道杜子暉就要出手,他不慌不忙,十指順次一個彈動,每一根手指的指尖,便都出現了一張靈符。
做好這準備,他十指如同撥動琴弦,在空中劃出美麗的指痕,在同一時刻仿佛激起了動人的漣漪,充滿了和諧的韻律。
只聽“嗖嗖”數聲,靈符動了。
而杜子暉也動了,他的身形就如同一道閃電,極快地向駱堯衝撞而來!
但是“嘭”的一聲巨響過後,那杜子暉卻是撞上了一面無形的屏障,硬生生地止住了步伐。
他站起身,就看到前方十張符籙上下飛舞,好似在循著某種特別的規律緩緩移動,而且就在這種移動中,製造出了那強悍的屏障。
杜子暉此時一掃平日裡的紈絝形象,面色變得很嚴肅。
他的頭顱隱隱約約好像被一顆透明的豹頭包裹著,就像是被豹靈附身了一樣,顯得十足猛獸的野性。
下一刻,他就像是被本能所掌控,喉中嘶吼一聲,再度向那屏障衝擊!
轟!轟!轟!轟!
杜子暉不斷地衝撞,那十道靈符周圍就泛起了道道空氣波紋,仿佛就要撐不住了一樣,變得搖搖欲墜起來。
駱堯見狀,屈指又彈出一張靈符。
那靈符貼在屏障上頭,頓時金光大放,給那屏障鍍上一層淡金。
此時屏障似乎堅硬了數倍,待杜子暉再撞擊之時,便是紋絲不動!
撞擊數下後未有寸功,杜子暉翻身倒退,身體卻仍是呈現出一種獸型的狀態。
這時候,他右膝微彎,五指屈起,而掌心之中,則現出一個透明的氣團!
緊接著,氣團爆開,遍佈於他的五指,就仿佛變成了一隻擎天巨爪,釋放出強大的威壓。
杜子暉嗓音嘶啞,好似野豹咆哮般吼道:“撕天豹爪——”
話音出口,那擎天巨爪就當空而起,狠狠地將那金色屏障抓成了粉碎!
在澎湃的真元作用下,那些靈符也被這巨爪帶出的厲風撕碎了。
駱堯的身形徹底暴露在杜子暉眼前,巨爪的餘波之下,駱堯右手畫了個圈,指間靈符無火自燃,化作一面一人高的盾牌,把巨爪生生擋住。
巨爪維持的時間已到,便即散去,這一張盾牌也是立刻消失。
杜子暉如今這半人半豹的形態,是將一套《豹皇拳》練到深處的表現,他說話的時候,也比平時更多了些跋扈——或者說是屬於山地之王的野性:“駱堯,你的靈符再多,畢竟只是小道,除非能夠煉製出寶符來,否則不會是我的對手。”
駱堯眼中有一抹沉重,他從前只厭惡此人紈絝惡劣,但沒有想到的是,對方的實力竟然不俗。
之前看似他的靈符擋住了杜子暉的攻擊,但是杜子暉只不過換了個招數,就立刻破壞了他的靈符。
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再怎麼靈活,恐怕也當不得他那撕天豹爪的一抓。
除非……那一招需要的真元很多,除非他能夠在此之前消耗掉杜子暉的真元,才能有德勝的機會。
駱堯想到這裡,十指更快地彈動起來。
眨眼間,杜子暉的四周,已經出現了數百張的靈符。
駱堯冷聲說道:“你先試試這個符陣再來叫囂罷!”
聲音一落,就有五張靈符爆開,從中噴出交織的火網——
他們兩人戰得激烈,高臺上眾人也看得屏息。
嶽珺皺眉道:“我原以為杜子暉不過是儀仗家族的浪蕩子,沒想到他的根基竟然很是扎實,不像是用丹藥硬灌出來的。”
他向來心思細膩,比其他人都看得更加清楚。
隆宣自打見到杜子暉的豹皇拳後,就生出了強烈的戰意:“那般霸道的拳法,還有那一抓,真是厲害!”他說道,“駱堯操縱靈符,很是巧妙,但是在如此強悍的力量之下,恐怕也不能匹敵。”
丘澤更是擔憂道:“杜子暉的境界高過駱堯,又積累深厚,如此駱堯即便想要越級戰勝,也是不能了。”他又歎了口氣,“往日裡總見杜子暉拿法寶欺壓駱堯,本以為他也只有這般能耐了。如若在比鬥臺上,他可未必能與法寶那般契合,只要駱堯找到破綻,就不懼他。沒想到他這回竟然不用法寶,甚至還有一套厲害的拳法,真是讓人難以置信。”
他們三人這番話說出來,全都被徐子青聽入了耳中,越發明白那杜子暉與駱堯之間的糾纏。
只是他卻不能明白,既然杜子暉有這樣的能力,為何還要屢屢同駱堯過不去?若僅是因為駱堯駁了他的面子,之後倒是可以想辦法調解一番。
在徐子青看來,駱堯即使投靠杜家也沒什麼不好。
駱堯既然身懷仇恨又苦苦隱忍,仇人必然很是強大,他孤身一人,著實是難以報仇的。倒不如投入杜家去,還能有個靠山。
而且駱堯想要研究符籙,以自身的能力去賺取功勞點購買資源,要花費很多工夫,一旦投靠杜家,就能有所補貼……他當真想要為了報仇的話,這無疑是個不錯的法子,只是要失去些許自由罷了。
再說不論在何處,除非修到仙路的頂點,總是不自由的,也就不必計較了。
徐子青這般想著,就將疑問向另三人說了,頗有不解。
嶽珺搖了搖頭:“杜子暉初次招攬駱堯時,毫無風度,以駱堯世家出身的性子,自然很不喜歡他的做派,也就委婉拒絕了他。但事後杜子暉像是很不甘心,連番騷擾,就激起了駱堯的傲氣,越發不肯加入了。如此迴圈下來,就成了如今這情形。”
另兩人也都點頭,又是相視苦笑:“如今想來,這個杜子暉除了不時來惹惱駱堯一番外,倒也不曾做過什麼太過分的事情來。他若能早些顯露出這樣的實力,我等也不會對他評價這般不好。”
徐子青點了點頭,就說道:“既然如此,倒是可以勸一勸駱堯……”
他與駱堯相交不久,不好開口的,可丘澤三人卻是沒有這個妨礙。
那三人曉得這個道理,也是輕歎一聲,微微點頭。
提了這幾句後,眾人的視線再度回到了演武臺上。
其實早在杜子暉展現出那撕天豹爪之後,他們就已預見了駱堯的落敗。
果不其然,那交織的火網雖是厲害,網中的杜子暉卻是一動也不動。
火網倏然卷上了杜子暉的身體,但幾乎下一瞬,就被那一套看著花哨難看的法衣給吸收得乾乾淨淨。
那數百張靈符旋轉不休,釋放出許多攻擊來。
有無數烈火、洪水、雷電,也有刀芒劍氣,甚至是真元漩渦,劈頭蓋臉,盡數朝杜子暉身上打去。
眾多修士也觀看到這樣奇異的景象,都是眼花繚亂,覺得難以應付。
可杜子暉卻還是任憑那些靈符打來,仍然全無作用。
待數百靈符用完,杜子暉毫髮無損,他說道:“我這件法衣是一件靈器,凡是與五行相關的攻擊,都不能傷到我。除非你的真元比我雄厚,才有可能將它擊破,但如今我境界勝你一籌,你不是我的對手!”
駱堯不再出手,眼見不能奈何對方,他也不想浪費靈符。
這個杜子暉如此乾脆地勝了他,實力幾乎是壓倒性的,若是想要嘲諷他幾句,他聽著就是,也不傷皮肉。
眼下他也不得不承認,他或許是看走了眼。
儘管他一萬個看不上杜子暉的舉止,但對方的實力擺在眼前,還是不錯的。
杜子暉見他不出聲,又要發怒:“你從前看不起我,不肯受我招攬,現下我實實在在勝過了你,你還有什麼理由拒絕我嗎?”
駱堯一怔,他卻沒有想到,杜子暉要說的竟然是這番話,面色不禁有一絲古怪:“你還要招攬我?”
杜子暉暴跳如雷:“我找你九十二次,哪一回不是要招攬你!”
駱堯沉默地看了杜子暉一眼,說道:“我認輸。”
隨即也不答話,就把杜子暉一人仍在演武臺上,飛身回去幾個友人身邊了。
第158章 大比⑤
駱堯這一走,杜子暉越發憤怒,他有心要追上去找他要個說法,偏生駱堯所去的那座高臺上,正坐了有兩個金丹真人。他在家族裡地位頗高,可正因如此,也曉得不要胡亂樹敵的道理,便只好強行按捺,悻悻地回去自己的位置了。
徐子青等人見到駱堯回來,都很是歡迎。
丘澤怕他輸給杜子暉、心中不悅,連忙勸道:“你莫要不快,日後再多磨練一番就是了。”
駱堯點了點頭,說道:“無妨,他確是比我厲害,我輸得心服口服。”
他遲疑了一下,將杜子暉臺上對他所說的言語又說給了這些友人聽。
丘澤等人不禁面面相覷,他們只顧看兩人比鬥,沒想到杜子暉竟會在後頭說了這一番話,倒是與他們之前的猜測有些相符。
嶽珺就說道:“駱堯你從前不肯受杜少爺招攬,不過是以為其人是個憊懶貨,乃是看你不順眼、要招你去整治的。可現下看來,他倒是真心實意,且也有一身的本領,即便個性不如人意,只要還能明理,也礙不到什麼。”
駱堯原本說出此事,也是有同眾友人商議之意,聞言說道:“我後來想了一想,也的確如此。只不知他究竟看中我哪裡,竟做得這般緊切。”
這也是他的還有疑慮的緣由。
隆宣“哈哈”一笑:“我等修士若要修行長久,需得時時抓住機遇才好。杜少爺想必也是看中你制符的本領,你入了他的家族,只要盡心為他效力、得到足夠的資源便好,根由在哪裡,又有什麼打緊?”
駱堯想了一想,笑道:“說得也是。不過我方才不曾回答,他恐怕又很是惱怒,若是再來,我便答應了他罷。”說著他又歎了口氣,“若是他因著這份惱怒不再來了,也是我與杜家無緣。”
如此,就是商定了。
徐子青在旁邊聽他們說話,卻是不好插嘴,看他們已然有所決定,就笑了笑,不再留意。稍稍思忖後,他就抬起頭,看向身旁之人:“雲師兄,此事你怎麼看?”
雲冽說道:“杜家名聲不壞。”
徐子青不由來了興趣:“師兄知道杜家之事?可能同我說一說麼?”
雲冽略沉吟:“杜家有元嬰真人。”
徐子青等他下文,卻久久不能等到,不由一愣:“然後呢?”
雲冽默然,又道:“杜家有兩位元嬰真人,司刑峰卷宗裡少有提及杜家之人。”
徐子青這回明白了,神色就變得有些微妙起來。
師兄他……想必對杜家也只曉得這些罷?
不知為何,他非但不覺得此事有違師兄的英明,反而感覺他有幾分可愛——想想師兄的性子冷冰冰的,又是一心修煉之人,他在化元期便能越級戰敗金丹,恐怕也只有元嬰期以上的高手能讓他留意了。
徐子青正這般想著,忽然間,雲冽又開口道:“你若有話,可以直言。”
……糟糕,定是方才心中暗笑時將神情顯露在面上了。
徐子青立刻斂容正坐,說道:“我並無話說,師兄莫惱。”
雲冽看他一眼:“若想得知詳情,可去詢問師尊。”
徐子青如蒙大赦,頓時站起身來:“是,多謝師兄指點明路!”說罷,就趕緊快走幾步,到了丘訶真人的面前了。
丘訶真人見自家二弟子這般倉促過來,像是失了往日的從容,不由訝異:“子青,你這是怎地了?”
徐子青訕訕一笑:“方才我說不得惹師兄氣惱了,故而過來躲上一躲。”
丘訶真人聽得,頓時失笑:“雲兒氣惱?”
他那大弟子若真是懂得惱怒了,倒是讓他這做師尊的要狠狠歡喜一場了。
徐子青頗有些不好意思,他往四處望望,想要尋個地方坐下來。
那八個女弟子見狀,都是往後挪一挪,給他留出個位子。
徐子青盤膝而坐,赧然將之前之事說了一遍,而後摸了摸鼻頭:“……便是如此了。”
丘訶真人忍俊不禁,輕咳一聲,才道:“你那師兄除卻修為勝過他的外,旁人卻是看不在眼內,不知詳情,實屬平常。”
徐子青連連點頭,他自然也曉得這個,只是不知為何方才忍不住洩露了心思。
不過到底都是修仙之人,心性堅定,很快兩人都拋開情緒,說起了正事。
丘訶真人不愧是活了四百多年之人,當下就把杜家之事盡數說給了自家這二弟子聽聞。
原來在五陵仙門裡,因著修仙之人壽命久遠,但凡是成為老祖的修士,總是會留下血脈,而血脈還能生出血脈,多年下來,子孫就有無窮。雖然沒有靈根的不能留在門內,但是只要有靈根的,不論旁支嫡支,終究能形成一個修仙的家族。
到如今,仙門裡已然有了許多形成規模的家族,甚至暗地裡還有十大家族的稱號,也被宗主默許了。
杜家就是其中一個家族,而且他的第一代家主杜卿之,就是一位已經飛升許多年的仙人。
那一位仙人是九千世界裡難得一見的絕世天才,從煉氣到渡劫,總共也不過用了五千年而已。
他曾經是一段極為輝煌的傳說,有無數美貌女修成為他的妻妾,為他留下了許多血脈子孫,他不僅個人成就赫赫,在沒有飛升之前,他的家族在仙門裡也是極其顯赫的存在。
但是當杜卿之飛升之後,他的子孫後代裡就再沒有出現過這麼驚采絕豔的人物。所以之後那無比顯赫的家族,也逐漸沉寂下來。
不過“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儘管杜家現在是排不上五陵仙門十大家族的,可它底蘊深厚,又有兩位元嬰真人坐鎮,也算是一尊龐然大物,等閒之人絕對惹不得的。
杜家的名聲也的確很好。
五陵仙門很大,便是有司刑峰來導正宗門戒律,也總是有些事情兼顧不到,不涉及原則問題時,偶爾也免不了妥協幾分、彼此留個顏面。
因而偌大的門派裡,有靠山的不說全部都是耀武揚威之輩,也總有些不肖子弟,會仗勢欺人。但這些都是小打小鬧,宗門裡百萬弟子,些許小小浪花,又算得了什麼?
尤其是上峰、大的家族,內中的蛀蟲就更多了。有時候難免捅出簍子,就要在司刑峰裡掛個名,更嚴重的也並非沒有。
可是杜家這許多年來,族內子弟卻是幾乎不曾鬧出什麼大事來。
再說這個杜子暉,他平日裡那個做派,任哪個人看了也談不上多麼喜歡。但他上了演武台後,就能瞧出他的實力來了。這未嘗不也是大家族的底蘊所在。
只是丘訶真人再如何能耐,卻也不知道杜子暉在杜家究竟是個什麼地位,是嫡支還是旁支,他從前聲名不顯,這或者也是杜家的一種韜光養晦之意。
丘訶真人娓娓道來,不僅是徐子青聽得認真,就連丘澤四人也漸漸湊過來,紛紛聽得入神了。
他們只是為資源掙扎奔波的內門普通弟子,雖曉得杜子暉是來自一個頗有規模的家族,又哪裡曉得那麼多的淵源?即便是曾經打聽過,也沒能打聽到十分詳盡的東西。如今思及那杜家曾經有過的輝煌,心裡就為駱堯有一絲後怕。
而駱堯聽完後,心緒也有些複雜。
丘訶真人素來是照顧小輩的,他也有心對這幾人提點一二,又對徐子青說道:“子青,你可以猜一猜,那杜子暉有多大的年歲?”
徐子青搖搖頭:“弟子看不出。”
丘訶真人便笑道:“我觀此人氣息,並非如你這般純淨無垢,因此並非是單靈根的天資卓絕之輩。而我卻能看出,他如今修行不足五十載,且觀其底蘊雄渾,真元圓潤,氣息圓融,想必在築基後期上,也已打磨十年乃至更久了。”
徐子青聽聞,就是一怔。
不說是他,駱堯更是愣住。
不是單靈根,吸收天地靈氣時就難免要時常淬出雜質,可即便如此,那杜子暉竟是三十餘歲就跨入築基後期……哪怕有家族為後盾,能達到這個地步,也是很不簡單的了。
但是這樣的一個人物,卻怎麼招攬人時那般的、那般的……
思及此處,丘澤四人的神情古怪,感覺也是難以形容。
杜家韜光養晦,竟是把族內弟子養成了這副樣子麼,真真是讓人哭笑不得。
不過聽了丘訶真人一番話後,四人心裡對杜家又有了一些瞭解,想法也更加明確起來,不至於再因杜子暉的奇異表現而對杜家生出什麼偏見來。
駱堯聽完,方覺自個好似有芒刺在背,心裡有些猜測,便回頭看去。
果不其然,就在東南方向的一座高臺之上,正有一人惡狠狠地盯著他的脊背,眼裡的怒火簡直要噴出三丈。
這可不就是杜子暉麼?
駱堯歎了口氣,他如今看得明白,那杜子暉有怒意而無殺意,之後只怕還要過來找他……想想他駱堯修煉早已過了百載,可杜子暉卻不過才不到半百,相較於他,幾乎就是個孩童,他實在應該對他容讓幾分的。
想到這裡,駱堯就朝他點了點頭,方才轉首回來。
那邊丘訶真人提點完了,就要關懷自己的弟子,他說道:“子青,你之後就要行演武台之戰,不如看一看你的對手是何人?”
這回輪戰可比之前的更加緊要,若是對手是個有些名氣的,或者他這做師尊的可以有所點撥。
徐子青自然順從,就將信符取出,卻見那上頭寫著:
“四十九場次,飛仙峰,杜玲瓏。”
這……又是一個姓杜的?
第159章 大比⑥
徐子青飛身站到了演武臺上,看向自己的對手。
那是個女子,而且是一個身材頎長的女子。
普通的女子即便身材修長,也不過只有七尺左右,但這杜玲瓏卻是接近八尺,比徐子青還要高出半個頭去。
她穿著一身黑色勁裝,將完美的身材凸顯出來,十分性感。她的皮膚是一種象牙白,裸露在外的部分都好像玉雕一樣,有瑩潤的光彩。
她的相貌也很完美,雖然並不是那種嬌豔的美,卻讓人覺得增一分則過火,減一分則醜陋。是一種奇異的美麗。
但她全身上下最美的部分卻不是面容,也不是皮膚。
而是她的那一雙手。
每一根手指都是細長的,每一分皮肉都是飽滿的,沒有指甲,乾乾淨淨的很樸素。那雪白的手背和淡紅的手掌結合在一起,有著特殊的美感。
這就是飛仙峰杜玲瓏,一個很特別很不一般的女修。
她剛站在臺上的時候,就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也引起了很多人的議論。
“好特別的女修!”
“你們看她的氣息渾然一體,那般圓融自在,真如同一座不曾雕刻過的完整玉石一般,不知修煉的是什麼功法!”
“快看,她根本沒有拿起任何法寶,難不成她要赤手空拳嗎?”
“一個女修,竟然是以肉身對敵,她竟對自己有如此信心麼!”
但不管有多少人議論,似乎並沒有認得此女是誰,也不知道她是什麼來歷。
可是明眼人卻也都能看出,此女分明是在築基中期的修為,只爭一線,就可以邁入下一個境界了。
這樣的女修,相貌又如此奇特,從前為何沒有名氣?
不過又有人說道:“飛仙峰……這名稱似乎有些耳熟。”
“能帶‘仙’字的峰頭,可都是出過仙人的!”
“我歷數諸多上峰,並不曾聽過這一座飛仙峰,可演武臺上,並不能作假!”
眾人都是不解,高臺之上,丘訶真人捋一捋短須,悠然說道:“飛仙峰便是當年杜卿之飛升前所居峰頭。代代削減之後,杜家已無化神期以上的強者,故而那一座上峰被宗門收走,只留下了兩座中峰和許多小峰頭,為杜家的盤踞之地。不過畢竟是仙人後代,這些杜卿之的子孫血脈,一直也是以飛仙峰中人自稱,宗門亦是默許……”
原來是這等緣由,眾人方才了悟。
演武臺上,那兩個對手也要比鬥起來。
徐子青手掌一翻,鋼木劍已然擎起,又屈指一彈,“鏘鏘”聲起,一道青色光華遍佈劍身,就使鋼木劍帶上了一縷柔意。
多番比鬥下來,因著是與真正的修士動手,就讓徐子青比起從前更多了許多戰鬥意識,也對劍法掌握得更加通透了。
如今他不必再擺出一個起手式來,只是意念一動,就已將春雨意境啟動。
而他的對面,杜玲瓏微微伸開雙手,倏然一握——
就在這握成拳的刹那,就好似把周遭的空氣也都握了進去,一瞬間產生了劇烈的波動。
仿佛有無數氣流被擠壓進了那一雙粉拳裡,讓人的心腑不由劇烈地一跳!
“嘭嘭!”
杜玲瓏的拳頭,在此時驟然從玉白變成了深紅。
好像全身的氣血都在這眨眼之間,彙聚了起來。
而她整個身體都被強大的威勢所包裹,似乎她的存在感忽然消失了,唯獨留在人們眼前的,就只有那一雙拳頭。
兩個人同時動了。
徐子青長劍一振,身形如卷雲,倏忽間就要把長劍挑向杜玲瓏喉頭,劍風過處,綿綿殺意無盡,帶動柔和流風,有如飄然柳絮,輕快無比。同時那道道青色劍光又極為纏綿,這般輕快中有柔婉的春意,劍勢驚起時,就讓人突然要喪失戰意,而被這細膩春雨中的殺氣擊破。
但是杜玲瓏卻不慌不忙,她的雙腳還站在原地,雙拳也仍然緊緊地捏著。
在那劍尖幾欲觸碰到她喉嚨的刹那,她忽然擊出了右拳!
“叮咚——”
無比悅耳的敲擊聲,就如同山泉一般,泠泠作響。
杜玲瓏的拳頭與鋼木劍碰撞在了一起,非但沒有皮開肉綻,反而毫髮無傷。
而鋼木劍上帶動的無數春情春雨,卻在刹那間,消散於無形。
正是被這一拳的拳風打散了!
春雨還未落盡,草籽不能萌發。
徐子青的“萌字訣”還未使出,已經因為意境不能達到而中斷了。
但此時由不得他呆愣,杜玲瓏才出右拳抵住鋼木劍,左拳也自下方而出,狠狠地打向徐子青的腹部!
徐子青下意識將真元聚集過去,在丹田處形成厚厚的真元層。
那拳頭沒有真正打穿真元層,但拳頭上帶著的拳勁,卻仍然滲透了部分進去,讓徐子青體內產生了強烈的震盪!
徐子青猛吸一口氣,借著拳勁驟然倒退!
他的丹田處隱隱作痛,內腑已是有傷。
這是什麼拳法?竟然如此厲害!
高臺之上,眾人見徐子青中拳,也是紛紛一驚。
之前諸多比鬥,徐子青雖不至於次次輕而易舉,但也從未受到什麼傷害,可這才在演武台之戰行第一輪戰事,居然已然受傷!
那個杜玲瓏,果真非比尋常。
丘澤等人見識不多,不知杜玲瓏所使的是什麼拳法,都是看向了丘訶真人。
可這回丘訶真人卻也搖了搖頭:“我亦不曾見過。”不過他稍稍沉吟,就看向了自家大弟子,“雲兒,你可知道?”
丘訶真人資質有限,四百餘歲才成就金丹,所有奇遇如今已比不過這大弟子了,他心胸廣闊,如今問出口來,也不覺得失了顏面。
雲冽也不負他師尊所望,當時說道:“玲瓏七殺拳。”
同時,駱堯卻是一頓。
原來此時在他的識海之中,也響起一個聲音來:“那是玲瓏七殺拳!”
正是有人在對他神識傳音。
這聲音很是耳熟,駱堯微微一怔,就抬眼看向那聲音來源。
就聽那聲音又響了起來:“看什麼?就是本少爺說的又如何!”
果然就是那個杜子暉了。
駱堯聽他這般嘴硬,卻不同從前那般厭惡,而笑了笑,說道:“多謝你給我解惑。”又問,“杜姑娘是你家的人麼?”
那杜子暉似是不解,見駱堯態度溫和,就別過頭去,冷哼一聲:“玲瓏是我堂姐,你可莫想打她的主意!”
駱堯默然。哪個要打她的主意了?
不過如今他也曉得杜子暉的脾性,歎了口氣:“若是你沒有妨礙,不如同我講一講這拳法罷。”
杜子暉脾氣雖是不好,可駱堯不惱,他也消了些火氣,說一句“你倒是關心那個徐子青”後,便將“玲瓏七殺拳”的厲害之處略略說了。
這拳法,的確是有一番來歷的。
眾所周知,人有七情,為喜、怒、憂、思、悲、恐、驚,這“玲瓏七殺拳”,便是以玲瓏之身,貫通七竅,殺滅七情。
而這拳法,乃是杜家祖師杜卿之所創。
杜卿之曾有一位妻妾,身具玲瓏之身,而杜卿之是個多情種子,對每一位妻妾都愛若珍寶。當年玲瓏之身為一種上好的爐鼎體質,卻因七竅走靈氣,而不得修行,壽元也不足尋常人的一半。杜卿之哪裡捨得自己的愛侶如此羸弱?便創下了這一套拳法,為玲瓏之身的女子量身打造,修行起來事半功倍。
那個妻妾也為杜卿之生下孩兒,雖第一代是個男孩,但未免後代中還會出現玲瓏之身的女子,這套拳法也就傳了下來,直到如今這一代的杜玲瓏。
杜玲瓏生就玲瓏之身,個性倔強,早先因這種體質吃了許多苦頭,且家族恐不能將她養大,而未曾給她取名,只將這套拳法傳她,作為最後的手段。
這個杜玲瓏苦苦修行,終於成就玲瓏七殺拳第一拳的時候,身體也漸漸好轉。從此她越發刻苦,自名“玲瓏”,乃是一位有大毅力、有極強心志的強悍女修。
“玲瓏七殺拳”威力巨大,凡是與她比鬥的修士,哪怕修為還在她之上,往往也難以對付得了她。
如今徐子青遇到杜玲瓏,想必會是一場惡戰——這自然是駱堯的想法。而在杜子暉看來,徐子青必輸無疑。
杜子暉傳音道:“方才玲瓏堂姐打出兩拳,第一拳為殺思拳,將劍上思戀之情殺滅,破了春雨劍法;第二拳則為殺驚拳,將拳意打入,是為傷及徐子青的腎脈,使他動彈不得。”
駱堯聽聞,微微驚訝。
人皆有七情,若是這“玲瓏七殺拳”真能殺滅七情,那麼的確能在許多對戰中占盡上風——倘若雙方修為相差較大,還不能如何,可一旦雙方修為相仿,那便是很難翻轉戰局了。
場中那杜玲瓏果然在不斷發威,她的拳頭每一揮動,都能夠激起滾滾真元,氣流縱橫,勁風四溢。
如此霸道的拳法,根本不像是女子慣常能使的,反而要比許多專修重武的男修更加狂放、兇狠。
徐子青的《四季劍法》中,不論那一種劍法,都少不了與人的七情相關。
春雨劍法思戀,夏雷劍法熱烈,秋風劍法淒婉,冬雪劍法孤寂。
同時,那四字劍訣亦是充滿了生氣之喜、之怒、之哀、之悲,種種意境,都是自七情中衍化而來。
故而如今的情形,竟是徐子青在不停被那杜玲瓏壓著打了。
杜子暉洋洋得意:“此一拳為‘殺悲拳’,一切因悲戚而生出的招數,都要為其所克制……這一招叫做‘殺喜拳’,但凡在術法中有歡喜之意的,也要被它壓制……玲瓏堂姐最擅長的一招,莫過於這一記‘殺憂拳’了,對手久戰不下而生出憂心,便很容易激發怒意,生出潛力,可此招一出,憂心盡去,反而要落入堂姐的甕中,如同被蛛絲綁縛,無法脫身……”
駱堯一面聽著杜子暉的傳音,一面又對徐子青懷有憂慮。
然後,他就不自覺地看向了那端坐一旁的白衣真人。
雲冽的目光,也一直落在徐子青的身上。
可是雲冽的神情,卻依然沒有任何變化。
他是太過善於隱藏他的情緒,還是當真對師弟極有信心?
第160章 大比⑦
演武臺上,徐子青一邊躲閃,一邊也陷入了深深地沉思。
杜玲瓏的“玲瓏七殺拳”果然非同凡響,他每出一招,劍招上的情感都要被她殺滅,讓他的招數無以為繼,意境盡皆被打亂了。
若是如此下去,待他真元耗盡後,就要失敗。
可他分明答應師兄,要極力得到一個好的名次,又如何能夠在這演武台之戰的頭一回就輸在當場?
不能,絕對不能!
徐子青靜下心來,開始分析。
“玲瓏七殺拳”殺滅的是七情,若是無情可殺,自然也就被破了。
但是普天之下,大多數的功法都與人之七情有關,否則就不能頓悟,也不能創造出自己獨有的意境來。
既然如此,他為何還要緊抱七情不放呢?
只是人若無情,則不能體悟悲歡離合,只一味將七情排除,並不是放下,而是短暫的切割罷了。七情不斷根,日後突然生髮就要洶湧而來,反會使自身受害。
但是一轉念,他又想起了師兄。
雲冽所修,乃是無情殺戮劍道,並非無情,而將七情凍結於無盡殺念之下,既不妨礙悟道,又不會造成禍端。
而同樣冷酷非常、修習的卻是忘情之道、無情之道的修士們,並不懂情,可是一旦懂了,就是滅頂之災。
徐子青以為,他可以學師兄一學。
若是七情俱絕,自然不會再被殺滅了。
那麼“玲瓏七殺拳”也就沒有了用處。
想到這裡,徐子青突然張開五指,驟然彈出了數粒種子。
杜玲瓏微微一怔,但很快蹂身而上,將這些種子閃過。
但徐子青打出種子,並不是為了傷人的。
那些種子落地後,驟然就鑽進了演武台下,很快長出了許多株幼苗,並肉眼可見地極速伸長,變成了有十餘丈的巨木。
演武臺上也立刻從光禿禿變成了小樹林,巨木之中還有許多空隙,並不會遮住眾人的視野。
這時候,許多修士都驚訝起來。
既不能困住杜玲瓏,看起來又並不是堅不可摧,如此做法,到底有何用處?
杜玲瓏也很不解,但她素來都是心性堅定,當巨木冒頭後,她右拳一揮,就已是把最近的那株狠狠砸倒!
“哢擦——”
巨木應聲而碎,重重地倒在了地上,甚至碎裂開來、飛濺出去。
但出乎眾人意料的是,那些飛濺出去的碎木們剛剛挨到地面,就重新抽枝發芽,長成了一株新的巨木,重新屹立在演武臺上。
杜玲瓏見狀,也是皺起了眉頭。
如果這樣下去,每一被她砸斷的木頭都要重新長出更多,豈不是就成了消耗之戰嗎?這與她之前所想的,可是不同。
她便不再砸斷巨木,而是繼續朝徐子青攻擊,在她看來,只要能打到此人身上,不論那些巨木多麼容易生長,也是不攻自破了。
至於如果徐子青打的是讓巨木絆住她腳步的主意的話,那他就大錯特錯了!
她杜玲瓏少時就在林中練功,根本不會被這些巨木阻礙!
而徐子青,其實也並不是要用巨木阻攔她。
他只是小小地耍了個賴。
在杜玲瓏下一記拳頭砸來的時候,徐子青微微笑了笑。
下一刻,他的身影就消失在杜玲瓏眼前。
這並不是憑藉“藏字訣”隱藏起來,因為只要杜玲瓏多多打出“玲瓏七殺拳”,破掉意境,他就無所遁形。
徐子青用的,是他已然有許久沒用過的《遁木斂息訣》,將己身之氣與木氣相融,不使人發覺。
杜玲瓏杏眼圓睜,很是驚訝。
但她並不驚慌,木也有情,她不將它們打斷,而是以拳風極大眾多巨木之間的空隙,除去木氣,尋找隱藏其中的人之氣息。
“呼!呼!呼!呼!”
連續打了有三十二拳,依然沒有找到徐子青的蹤跡!
演武台下,許多人也驚異起來,紛紛議論。
“竟然找不到徐子青!”
“我也探查過,沒有徐子青的氣息!”
“難道他已經下臺了嗎?”
“不可能,演武台很是精巧,若是臺上的人已然下去,那麼他留下的痕跡也會消失。可是你們看,徐子青留下的巨木仍然還在!”
杜玲瓏的神情,變得更加凝重了。
她的想法原本沒錯,殺滅木氣,應該就能找到徐子青才是。
可是她萬萬沒有想到,徐子青不止運用了《遁木斂息訣》,還用了《木遁之術》。他將氣息與木氣結合之後,更是在這些巨木中來回竄動,爭取時間。
這才是他之前打出這些種子、種出巨木的原因所在!
台下眾人看得雲裡霧裡,都只見到杜玲瓏在巨木之間不斷遊走,卻是一籌莫展,找不到徐子青的蹤跡。
但也有明眼之人看出,徐子青所使用的,其實是一種遁術,頓時大呼巧妙。
一時之間,氣氛也有些熱烈起來。
觀看了這許多場的比鬥,隨緣分配之下,眾多高手都難以遇上能分庭抗禮之人,故而也難得看到旗鼓相當的戰局。
可是眼下這一場,的確是很精彩了!
徐子青隱藏在無數巨木之中,身軀感知著杜玲瓏拳風帶來的氣流湧動,身形隨之不斷遁走。
但他的雙目卻是緊閉的,他把神識遍佈自己全身,將大部分的力量隱藏在丹田的深處,漸漸地陷入了一種空明的狀態。
七情不能起,便凍結七情。
如何凍結七情?
他之道尚未尋得,他之術法中七情俱在,若要凍結,何其困難!
徐子青現在想到的,還是能夠凍結七情的雲冽。
他在想,師兄是如何凍結了七情的?
那是一種唯舞獨尊不容反駁的強烈意念。
師兄憑藉著這種意念悟出了劍意,淬煉了道心,有著無堅不摧的信念。
那種信念,就是以己身為本,立下殺道原則,有無盡殺戮之心。
所以師兄的劍上,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片純粹的殺意。
劍一使出,就是一往無前。
但是徐子青並沒有殺戮之心,也不可能產生無盡殺念。
他的劍,就催生不出純粹的殺氣。
徐子青心知,他練習劍術時日尚短,即便有名師指點,有諸多磨練,但依然不能同真正的劍修相比。
他不是劍修,也無法成為劍修,他最終之道,也只會是術法之道的一種。
因此,他雖然將四季劍法練得熟透,更已然凝煉出了劍光,可是卻還是沒能把這整套劍法練到極致。
若是他能將其中兩套子劍法合一,堪比黃階劍法;若他能將四套劍法合一,則堪比玄階劍法。
徐子青領悟了四字劍訣,這是他從四季劍法中得到的奧義,當他把四種奧義意境合一的時候,四季劍法也能合一,威力何止上升十倍!
可惜的是,他還不能做到,還需要大量的時間進行參悟才行。
此時,他並沒有大量的時間。
不過,他卻隱隱有了一些其他的感覺。
春夏秋冬,四季輪回,生生不息,源源不斷。
四季輪回之時,草木生生死死,死後還生,各有悲喜。
要參悟《萬木種心大法》,本應以身進入萬木的情感之中,與它們同喜同悲,才能更好地融合,這時候,他之情感,就與萬木的情感結為一體。
但如果他脫身而出,站在萬木之主的角度上俯視呢?
那麼花開花落,草生草滅,木枯木榮,葉落葉生,就不過只是一種常態罷了。
這種生滅自然的意念,也是一種強烈的意念。
徐子青忽然就有些明白了。
師兄的劍意純粹,他的這一種意念,未嘗不也十分純粹。
當純粹到了極致,也就擺脫了七情的干擾了。
所謂生有悲歡離合,死亦有悲歡離合,然而縱觀生死輪回,看慣悲歡離合,就是無情了。
徐子青的眉心之中,有一縷青色光芒,正在忽明忽暗地閃動。
他的無情之意不多,只有一絲。
他的殺念也不多,仍舊只有一絲。
徐子青長久地待在雲冽的身邊,身上早已沾染了一縷屬於雲冽的殺戮之意,也沾染了一縷屬於雲冽劍意的鋒銳之意。
他此時,就是要借助這縷殺戮之意打磨自己的無情之意,並且將這縷鋒銳之意凝聚起來,化為自己的一招術法。
漸漸地,徐子青眉心的青光越來越純粹,也越來越明亮了。
他的周身,也開始有一種奇異的氣息,向四面八方擴散而去!
巨木之外。
演武台下,眾多看得一頭霧水的修士們,發現在一株巨木中,發生了微妙的變化。而演武臺上,杜玲瓏也嬌軀一擰,高舉拳頭,朝那一株巨木躍去!
高臺上,丘澤等人驚異無比。
因為他們發現,在那巨木裡,分明溢出的是與身側相似的氣息,那是屬於金丹真人雲冽的,無情而冰冷的殺氣!
可是雲冽分明就在身旁,也全然沒有出手,為何他的氣息,會出現在臺上?
這毋庸置疑,氣息是徐子青發出的。
可是徐子青身上的氣息,又怎麼會和雲冽如此相像?
就連丘訶真人,也露出了有些訝異的神情。
杜玲瓏拳頭未到,但那巨木卻突然炸裂了。
一道青色的身影從中一躍而出,飄然落在了不遠之處。
杜玲瓏回過身去,就看到徐子青靜靜站立在那裡。
在徐子青的周身,彌漫著一種飄渺不可捉摸的殺氣,既好像是屬於徐子青的,又好像並不是屬於他的,似有若無,卻讓人無法忽視。
這種殺氣,給了杜玲瓏一種極為危險的感覺。
而當她努力尋找氣息的根源時,卻發覺,那氣息是來自于徐子青的眉心。
杜玲瓏看到,徐子青的眉心處,青色的光芒吞吐,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孕育著。
她甚至有感覺,當那東西真的孕育出來時,就會給她帶來極大的威脅!
杜玲瓏絕不願讓那東西出來,所以她再度揮拳,立刻連續轟出了一十三拳!
這是連連打出了正反七殺拳,讓各種殺情拳法正逆施出,不能反抗!
可她還是晚了一步。
“嗡”地一聲,一縷青線自徐子青眉心中脫出,它一往無前,帶著絕強的銳利之意,一路破開重重拳勁,電光一般來到了杜玲瓏的面前!
杜玲瓏根本來不及有任何阻止,那青線就刺破了她的肩窩。
她甚至沒有覺得疼痛,只覺得一股麻痹之意瞬間席捲全身,然後,就什麼知覺也沒有了。
演武台下,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
杜玲瓏自肩窩開始,在青光流轉的刹那,已然全身木化。
她竟然就變成了一尊木雕美人。
霎時間,整座演武場內靜寂無聲!
第161章 大比⑧
“那、那是什麼玩意兒!”
“我居然沒有看清楚!”
“這樣的招式,難以抵擋!”
一瞬安靜之後,眾修士就是大嘩。
場中的一些金丹真人倒是看得清楚,不過面上也露出了些許的驚訝之色。
這個徐子青,似乎已經觸摸到一些什麼了,倒是比他們想像之中更快。
徐子青以築基修士之身,卻借助了一絲金丹真人的無情殺戮劍氣,當是何等厲害!也不怪眾多同等級的修士難以置信了。
對戰卻還未曾結束,此時讓杜玲瓏認輸已是不可能。青衣少年站在演武臺上,抬手打出一條青索。那青索席捲而去,纏住了木雕美人的腰肢,直接將她送到了演武台下面,讓她穩穩當當地站好。
這著實還是給了杜玲瓏的面子,沒有打她下去、讓她丟臉。
杜玲瓏剛剛被送下臺,另一座高臺上就有不少修士跳了下來,來到她的身邊,要為她驅逐術法,還她的本來面目。
但是令人詫異的是,那些修為甚至在化元期的高手,也只發現杜玲瓏身體表面都是木紋,輕輕一敲還有響聲,卻毫無縫隙,無法將真元滲透進去。
跳下去的眾多人裡,就有杜子暉一個。
他也是無計可施,將憤怒的目光投向了臺上之人。
此時顯然是徐子青勝了,他接到杜子暉的視線,非但沒有生氣,反而覺得此人很重情義。他們兩人同樣姓杜,想必是親人,親人受到傷害,生氣是理所當然的,不生氣才是性情涼薄。
徐子青也無意為難一位女子,他微微張口,輕輕一吸。
就有一道細線似的青光從杜玲瓏的肩窩裡迸發而出,倒射而回!
徐子青抬起手掌,緩緩推開。
就見到那絲青光懸浮在他的手掌前方,安靜乖順,同時也蘊含著絕強的威勢。
眾人這時候才看清楚,原來那是一根針。
一根只有一寸長,細如牛毛的針,遍體青色,針尖上則閃爍著一點厲芒,顯得有極大的爆發力,非常鋒利,一旦打出,就勢不可擋!
徐子青手指一彈,那青針就驟然竄動,沒入了他的眉心之中。
這便是被他收入了識海了,要用他的意念不斷地磋磨。
然後他便飛身而起,回到高臺上了。
高臺上,一眾修士都是滿懷欣喜,歡迎他的歸來。
駱堯與徐子青較為熟悉,先恭喜道:“子青這回煉就好本領,真是可喜可賀!”
他自也估量過,不論他使出多少靈符出來,也無法抵擋方才那一擊。
除非等他到化元期時,以深厚修為運轉靈符,又或是要使修為達到金丹期,凝練出寶符來,才有擋住的可能。
但這也要限制在自家這友人毫無寸進的基礎上方可。
丘澤等人見到,也紛紛道喜了。
徐子青一一謝過,就被丘訶真人叫住。
丘訶真人問道:“子青,可願將它給為師瞧瞧?”
徐子青端坐下來,伸指在眉心一引,將一根細針拉出,射向丘訶真人,說道:“請師尊察看。”
丘訶真人聽見破空風響,頓時伸手一抓,掌心裡迸發出濃厚的黃色真元,充滿了土之氣息。
那根細針十分銳利,它刺在黃色真元中後,雖被其黏住,卻也是好一陣掙扎,方才漸漸地停了下來,不再顫動。
丘訶真人神色裡有些詫異:“好霸道的術法,子青,若我沒有看錯,那針尖之上,可是淬上了雲兒的殺氣?”
徐子青點點頭:“正是借助了師兄凍結七情的意境,才能凝練出這根針來,否則,我恐怕就要敗在杜姑娘手下了。”說到這裡,他便轉過頭去,向雲冽笑道,“還要多謝師兄平日教導。”
雲冽略頷首:“你這一根針,倒是不錯。”
徐子青笑意愈深,心裡也很歡喜。
丘訶真人見他兩個這般,很是欣慰,笑道:“同門之間,本就應當互幫互助。你師兄對你照料,正是他分內之事,不然我豈不是白白讓你跟了他住麼!”
徐子青也是莞爾:“師尊所言甚是,日後我還要向師兄討更多指點才是。”
許是因著心境漸生變化的緣故,他現在面對師尊師兄時,也會偶爾打趣,顯出了幾分少年心性來。
丘訶真人端詳那細針片刻,也不多說什麼,就將它還給了自家徒兒,並沒有說出這針裡究竟有什麼玄機。
徐子青剛要將他收入眉心,卻感覺身後一道大力傳來,要將他整個人卷走。他心裡一驚,隨即察覺這熟悉力量,就放鬆下來,任憑其將他帶去。
果然下一刻,他就坐到了雲冽的對面。
徐子青微微笑道:“師兄叫我,可是有事要教導麼?”
他心裡想道,總不會是因著方才開了頑笑,惹得師兄生氣了罷?
雲冽的確不是那般小氣之人,他只說道:“將針祭出,再度淬煉。”
徐子青自然很是聽話,當即就不收回青針,只伸指一點,讓它懸浮在兩人之間,淡淡吞吐青色光華。
雲冽屈指輕彈,已將那針尖的一抹鋒銳殺氣擊碎。
約莫因著這針也受了雲冽的力量,故而並未有什麼反彈,又或是因著沒覺出雲冽的惡意,就順從地任他處置。
徐子青並不以為師兄是要害他,反而知道若是師兄這般做了,定然是有他的理由。這根細針威力頗大,左右也已成型,他不止不會對師兄生出懷疑怨懟,反而應該直接問問師兄是有何處不妥、要如何增進細針的威力才是。
他們師兄弟這一番舉動,在他們看來再正常不過。
倒是丘澤等人見到,心裡嘖嘖稱奇。
修仙之人,實力乃是根本。這般厲害的招式,輕易給人打散一半,雲冽毫無解釋,徐子青竟也毫不計較,對對方如此信任,莫說是一般的師兄弟絕然做不到,即使是他們這樣的至交好友,也不能做到。
當那縷屬於雲冽的氣息被他收回之後,停留在兩人之間的那根細針,就是純粹的屬於徐子青的力量了。
那是將乙木之精以意志淬煉之後凝聚而成的一件自然法寶,它蘊含著獨屬於徐子青的意念和領悟,是他如今所學習到的一切術法、功法、劍術的精華,充滿了四季輪回、生死交替的意境。同時它又生機勃勃,滿是盎然生氣,但徐子青只要心念一轉,生氣就會化為截然相反的死氣,充滿枯槁荒蕪的意味。
徐子青此時去看這根細針,只覺得它通體淡青,跟自身更有一種血脈相融、同源同根的感覺,讓他覺得無比親切。
他認真地看了好一會兒,抬起頭,卻是笑道:“師兄,幫我。”
雲冽微微頷首:“你祭煉罷。”
徐子青眉眼彎彎,張口吐出一團青氣,正撲在那青針之上。
青氣吐納,那青針在這團青氣之中上下盤旋,不斷地汲取其中的精華,雖絲毫不曾變得粗長,可上面的光華卻更加剔透、更加純粹了。很快青氣漸漸變少,徐子青就再吐出一口,如此反復,使得那青針給人的感覺也越發玄妙起來。
徐子青可以感知到,這青針之上,無數意念在不斷地變化著、濃縮著,裡面彙聚了他所有的心血精華,淬煉天地奇珍乙木之精,使它變得越來越強大。
青針的威力,在不斷地提升著。
漸漸地,徐子青的臉色有些發白了。
他從前服用過大塊乙木之精,很多都無法吸收,就溶解在他的血肉裡。
現在他為了祭煉這一根青針,卻是強行將血肉裡的乙木之精提取出來,將它們凝練進去。而且在祭煉的過程中,為了達到目的,他真元的消耗,在每一個呼吸間都是無比巨大的。
那根青針威力漸大後,徐子青慢慢卻要堅持不住。
眼見所剩真元不多,他立刻開口:“師兄,快!”
與此同時,雲冽就出手了。
他抬指一點,就有一縷劍意自指尖迸發,直接落在了那根青針之上!
徐子青悶哼一聲,感覺似乎被劍意震動了神魂!
可是他也知道,這只是劍意本身的震懾之力,師兄已經將劍意的威力降低到很輕微的地步了。
現在,師兄是要以劍意幫他淬煉青針,讓它真正凝形。
在演武臺上的時候,徐子青被危機所迫,領悟了這一種術法。
但儘管青針看起來很厲害,其實也不過是以乙木之精為本體,徐子青修行精華為根基罷了,外面那層真正破開杜玲瓏防護的,其實是雲冽的殺氣,其實就好像只是穿上了一層殺氣外衣而已,真正的構造,還是如同空中樓閣,一觸即潰。
雲冽之所以打散那鍍上去的殺氣,就是為了幫助徐子青真正構建這一根青針。而徐子青也很快領悟了雲冽的用意,很坦率地開口求助了。
但是此時就不同了。
徐子青心領神會了雲冽的意思,先是調動身體裡更多的乙木之精,把青針的根基打得更加牢固、堅實,之後再有雲冽用劍意包裹住青針,不斷地磨練它,使它能夠在劍意的影像下,催生出屬於這根青針本身的殺念、打磨出它自己的鋒銳之氣,這才能真正煉成這一根青針,而不至於只是鏡花水月,一場空夢。
在劍意的反復磨礪中,那根青針尖端逐漸醞釀出一絲淡淡的殺氣。
這殺氣是在與雲冽劍意不斷對抗的過程中產生的,因此它既是同樣帶著凍結七情的意味,又仿佛一旦逆反過來,就有極致的酸甜苦辣滋生,七情輪轉。
漸漸地,這氣息與青針融合在一起,逐漸化為一個整體,使得青針周身的氣息也無比自然、圓融,沒有了破綻。
這殺氣催生出來之後,青針也霎時變得銳利起來,二者本來就是相輔相成,有殺念才能使青針開鋒,到了這個地步,這一根青針,也總算是有了堅固的雛形。
雲冽眼中金芒一閃,就把劍意收回。
此時在兩人之間懸浮的青針就很活潑地繞了兩圈,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也更加地強悍了。
徐子青溫和地笑了笑,心念動時,青針就回到了他的眉心之內。
他用神識將青針纏繞,在識海裡與它不停溝通,讓它跟自己的意念之間的交流也更加地順暢。他更沒有忘記將自身真元調動,送入識海,不斷將它淬煉。
這時候,雲冽開口:“日後還當反復磋磨,不可懈怠。”
徐子青心情極好,笑著應道:“是,師兄。”
雲冽略沉吟,說道:“你當為它取名。”
徐子青想了想:“我能將它煉成,師兄居功至偉……”他輕輕一笑,“就叫它‘青雲針’罷。”
第162章 大比⑨
之後徐子青打坐調息、恢復真元,再度迎來輪戰。
此回他有青雲針在手,比起之前的手段又多了一記殺手鐧。若遇上可以對付的對手,他就先以《四季劍法》迎戰,打磨劍招。若是劍法不能與人匹敵,就會放出青雲針來,與其配合,刺破對手的防護。
經歷的戰局越多,青雲針上的殺氣就越是凜冽,到下一場時,也更有威力。這連番的對戰中,對青雲針也是一種淬煉,看得眾人歎為觀止,都對此針很是在意起來。
而眾人更加明白,這青雲針因是由徐子青體內與血肉結合的乙木之精凝煉而成,將來便可以隨徐子青實力增長而越發強悍霸道,就連尋常的本命法寶,恐怕也不能與它相比。
所謂本命法寶,往往就是由修士選擇一件材質極好的法寶,以自身心頭精血不斷淬煉,使它跟自身血肉化為一體,與自身心意相通,堪比分身。
若是能力弱些的修士,往往就會選擇一件威力強大的法寶,如此便能護住自己,增強他的能力;若是能力較強的修士則不然,他們挑選本命法寶時更加仔細,法寶的材質通常都是可以替換或者可以進階的,這樣自身的能力越強,法寶也隨之變強,成為其最趁手的武器,或者隱藏至深的絕招,甚至是另外一條命!
徐子青這根青雲針,顯然跟本命法寶差之不離。
眾人更不知道的是,他還有一株本命之木,終將號令天下萬木,比旁人更多了很多手段——為何世人總要搜尋強大或是特殊的功法?這就是它們與普通功法的差別了。
徐子青雖然修為只有築基期,也不曾修習過煉器之術。可是他在對戰中的領悟,卻讓他生生從血肉裡祭煉出青雲針來。
故而儘管青雲針才剛出世,尚算脆弱,且並不完全、非是完美形態。但它已然有靈,可堪稱靈器了。
憑藉一套劍法並一根青雲針,徐子青一路連勝,在許多高手的逼迫之下,他終是壓榨出自己的豔麗,將真元積累得越發雄厚了。
如此數日之後,徐子青終是沖進前十,而他的積蓄飽滿,已是到了該突破築基中期、步入築基後期的時候了!
但凡參加大比之人,臨陣突破、因戰事而突破,都不少見。
不過即便如此,能當真做到這些的,無一不是資質罕見的天才人物,又有氣運在身,方能有如此的運氣。
徐子青端坐於高臺之上,周身十丈處被劍意封鎖,正是雲冽在為他護法。
丘訶真人領他八個師妹在另一側靜立,也對他很是關懷。
隆宣因無師尊指點,積蓄到底是薄了些,拼死一戰,終是入了前六十四名,也算是個不錯的成績。現下見到徐子青能夠突破,心裡羡慕之時,也是同幾個友人相視一笑,為他有幾分歡喜。
徐子青周身青光大放,眉心裡飛出一根細針,吞吐光芒。
他面色平靜,仿佛這突破之事並不為難,也不覺辛苦。想來也是,他經過這許多磨練,終於到達頂點,原本就該是水到渠成。
漸漸地,青光越來越濃厚,溢出無數生氣,而這些生氣在他周身盤旋過後,又迅速地沒入了他的丹田,種種地擠壓起來!
真元在他體內運轉不休,甚至有些部分已經開始有了黏膩之感,這就是到了築基後期的一個徵兆,真元已經在開始液化,當全部形成元液的時候,就能突破到化元期了!
很快,徐子青口中發出一聲清嘯,一道濃郁的木氣驟然噴吐而出,打在青雲針上。隨後那針立時倒射而回,直入眉心。
霎時間,那些青光也盡皆收斂,他的修為又是再進一步!
徐子青睜開眼,眼中青光一閃而沒,他現在神奇飽滿,通體舒暢,氣息圓融,正是又與內世界有了進一步溝通的表現。
自從到了傾隕大世界後,儘管也有些波折,但總的來說修為卻是步步高升,哪怕是遇見了很大的危險,也是很快化險為夷,這便離不開師門和宗門的護持。
見他入定醒來,丘澤等人都是向他道賀,說道:“恭喜徐道友突破。”
那八個師妹也紛紛行禮,鶯聲燕語:“恭賀二師兄!”
丘訶真人更說道:“子青天資不凡,能與雲兒相比,日後還需更加奮進,早日成就金丹,為我小竹峰增添光彩!”
徐子青自然是一一接過道賀,又向丘訶真人說道:“都是師尊栽培,弟子日後定然更加努力。”
丘訶真人卻說道:“你有今日,我倒不曾對你有什麼助益。反而是雲兒對你頗有厚望,你不可辜負才是。”他目光慈和,語帶笑意,“不過以你師兄弟兩個的情誼,想必也不必再去向雲兒道謝了。”
徐子青聽得赧然,面上微微一紅,看了看雲冽,則笑道:“師兄恩情無以為報,索性就再多欠上一些。待我日後修煉有成,再來報恩罷。”
雲冽掃他一眼,說道:“吾當拭目以待。”
徐子青聞言,卻是一愣。
師兄這莫不是在頑笑麼?
隨即他就覺有趣,正色點頭:“就請師兄拭目以待罷。”
說罷已是繃不住笑了起來。
高臺之上眾人皆很是歡喜,嶽珺四人見到他們師門之內言笑晏晏,都是有些欽羨。內門普通弟子能拜得一位師尊已是極不容易了,若師尊還能是個胸懷寬廣、一心對待弟子的,就更加少見。何況一個師門裡氣氛能有這般融洽,怎麼不讓人心生嚮往?
丘訶真人活了這許多年,是何等的人物?他自然是看出了這四個青年才俊的神色,心裡有些滿意,之前做下的決定,也越發堅定了幾分。
然後他仔細再打量四人一番,忽然開口道:“丘澤,我有意收你為我的親傳三弟子,你可願意?”
這一句話就如雷霆,霎時劈進了眾人的腦子裡,直震得人不敢置信。
如此驚喜,一時之間,丘澤竟是愣得不能回神。
嶽珺先醒過神來,立時拉扯了丘澤一下。
丘澤這才反應過來,幾乎是欣喜若狂:“晚輩、晚輩自然願意!”
莫說是親傳弟子,便是個記名弟子,他也是千肯萬肯。
丘訶真人笑著點頭。
他自不會讓丘澤做記名弟子,他原本已有八個女弟子,都是因著特殊緣由收來,修為還不曾築基。若讓丘澤做了記名弟子,莫非還要讓築基巔峰的修士去喚她們師姐麼?他有心栽培丘澤,便不會讓他這般寒心。
那邊隆宣和駱堯又趕緊提醒:“丘澤,你還不快些跪下?”
丘澤真真是一個提醒一個動作,立時把衣襟撩起,雙膝一彎,猛然跪地,就是三跪九叩:“徒兒丘澤,拜見師尊!”
丘訶真人連連點頭,面上笑容也越發慈愛起來:“好、好、好。”他溫和說道,“這些時日以來,我觀你心性很是不錯,身邊的友人也盡是道心堅定之人,有言道‘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你讓我很是放心。”
丘澤跪在地上,是乖乖聽候師尊的教誨。
丘訶真人便又說道:“你們四人原本都是良質美才,只因我乃是土屬的修士,若是全都收下,不同屬性的弟子也是無法教導。唯獨你丘澤與我同修土屬功法,就讓你做我關門弟子。望你刻苦修行,不要讓我失望。”
他這一番話,就是解釋了只收下丘澤一人的緣由。
丘澤四人共為好友,也都有緣見到丘訶真人,偏偏只有丘澤一人被收了下來,還做了親傳弟子,另三人心裡若有不滿,也是人之常情。
丘訶真人這些話說出來,就是一片愛徒之心。
他心裡覺得這四人之間有著難得的交情,若是因這一件收徒之事,反而讓他們心中生出隔閡,就很是不好了。
丘訶真人的心意,丘澤自是懂的,駱堯等人也是懂的。
他們苦苦要來參加大比,多年積累,豈不就是為了拜師?丘澤有這好運而他們沒有,即便不會嫉妒害人,難免也會不太舒服。
現下堂堂金丹真人如此坦蕩,就讓他們立時沒了這一點不滿,一心恭賀起好友的好運氣來。
丘澤更是感動,他連連又叩了幾個頭,眼眶發紅。
多年內門弟子生活,為能得到如今的修為不知受了多少苦楚,如今總算是遇上了如此慈愛的師尊,真讓他覺得過往一切苦難,都很值得。
嶽珺等人見丘澤神情,心中百味繁雜,也都很是唏噓。
丘訶真人看了看這群小輩,話中帶著暖意,又道:“駱堯、嶽珺、隆宣,我雖未收你們為徒,不過多年來你們都與丘澤互相扶持,也可同到我小竹峰上,擇一靈氣旺盛處開闢洞府,自行居住修煉,總是要比在弟子居裡強上幾分。”
另三人互相對視一眼,都是欣喜,連忙齊齊拜謝真人。
得了四個資質不俗的小輩承歡膝下,丘訶真人老懷大慰,心情也是極好。
他擺擺手讓眾人起身,又道:“丘澤,你入我門下,為真傳三弟子,要去見過兩位師兄。”
丘澤趕緊收拾神情,他再看雲冽與徐子青兩人時,感覺又與之前不同。
整一整衣襟,他就行禮道:“見過大師兄,見過二師兄。”
雲冽微微頷首,“嗯”一聲,就是應了。
徐子青則是笑意柔和:“三師弟不必多禮。”他想了一想,初初認了師弟,自然是要給見面禮的,但他雖有一些靈藥,對於築基後期的修士而言,卻不太能拿得出手,顯得有些薄了,若是旁的,他入門時日尚短,不曾備下……頓時就有些為難。
雲冽看出徐子青尷尬,抬手打出一團黃光:“我與師……”他略頓了頓,改口道,“我與子青贈禮。”
丘澤受寵若驚,趕忙抬手接下,還以為要費些力氣。不料那黃光觸到手上就散了力道,可謂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他仔細一看,手掌之上,戊土之氣濃烈,原來是一尊金鐘,一把飛劍。
兩件法寶都很是靈動,光芒內斂,內秀非常,其靈光吞吐間,隱隱有澎湃地氣洶湧咆哮。觀其靈氣,竟然是兩件中品靈器,正是適合他這修為的修士使用!
真真是兩份大禮!
嶽珺幾人見到,對這大手筆也很是震動。
丘澤立時肅顏說道:“多謝兩位師兄。”
徐子青微微一笑:“同門師兄弟,不必這般客氣。”
而後又有八個師妹來拜見三師兄,丘澤免不了也給她們一些得用的丹藥之類作為見面之禮,就算圓滿。
這時候,徐子青之外,另九個進入前十的修士也都確定下來。
演武台之戰已然結束。
黑龍口中吐出威嚴之詞,要讓這十人登上黑龍台,去到那司刑掌事身前。
第163章 大比⑩
便有不同高臺之上霎時竄出數條遁光,極速地落在了那最高的石臺上。
黑衣司刑站起身來,立在黑龍之下。
此人身形高大,神色嚴肅,氣質冷峻,周身劍氣凜然。
十道遁光落地,變化成十個男女修士,各有一番丰姿。
徐子青掃眼看過,大多都是生面孔,倒是有一個眼熟的,竟然是勝過了駱堯的杜家少爺杜子暉。
那杜子暉似乎也看到了徐子青,哼了一聲,別過頭去。
徐子青有些不解,思忖過後,他便覺得平常。此人性情有些暴躁,又極率直,駱堯多番拒絕他的招攬,卻才區區數日就同他徐子青成了好友,杜子暉自然不能看他順眼。
想到此,他也不同這孩童心性的計較,只想著杜子暉若再去招攬一回,阿堯定是要應了的,之後說不得還會有許多趣事,到時候幾人熟悉了,再來調侃不遲。
能在數萬人之中脫穎而出,入得前十的,都是天之驕子中的佼佼者,幾乎全都是拜得師門、有師尊指點之人,且自身資質也是絕佳,心志亦很堅定。
這些人常年為弟子中的前列,更是有一種處於高位的貴氣,多數都是心高氣傲,之前他們之間並未比鬥過,此時就要評估一番,不願被同台之人比下去。便是徐子青脾性溫和,也有自己的目的,並不服輸,其餘之人,更不必提。這十人上臺後互相一打量,就已將許多事了然於心。
不過也就只是這般看一眼罷了,比鬥之事何其神聖,並不會讓他們有暇盤算心思。才都站定了,那黑衣司刑便又發話。
他嗓音低沉,頗有威嚴:“爾等位列為第五演武場前十,當參加百人大比。”
眾人自然是定下心,都應道:“是。”
黑衣司刑伸手一招,那黑龍便頓時縮小,只留幾尺長短,纏繞在他手臂之上。
隨後黑龍一張口,就將眾人手中信符吞下,再吐出時,信符上就又出現了一行字元,曰“百人大比”,人人相同,沒有例外。
徐子青猜測,想必這就只是一個憑證,如何安排對手,還有另說。
只聽那司刑掌事又道:“其餘眾多演武場內,大比尚未結束。爾等自去調息,百人大比之前,爾等自會知曉。”
眾人曉得但凡能當上司刑掌事的,都是起碼金丹期的劍修,不止是修為勝他們數個等級,更是攻擊力驚人,鐵面無私。因此即便是最桀驁不馴的天才,在他們面前,也不敢挑戰權威。於是便都認真聽了,各自散去。
徐子青也是拿好信符,回去了高臺上。
他卻沒有看到,另有一人禦劍飛來,直落在了那黑衣司刑身前。
·
黑衣司刑昂首,正見友人到來:“泰和,你怎麼來了?”
來人白髮童顏,張口收了飛劍,笑道:“我督管之處比鬥終了,特來看你,怎麼,翅膀兄不喜歡麼?”
曾翼原本神情堅毅,此時聽得來人稱呼,就有些無奈:“莫要頑笑,你原不該擅離職守,若被尋到,怕有處罰。”
原泰和不屑一笑:“我等只督查比鬥中殺人事罷了,旁的事項,可不歸我管。再者我將黑龍令留下,能記錄一切不妥痕跡,若是想要剝除百人大比資格的,儘管鬧去,惹惱了我,只管捉去刑堂,也莫讓那些個不守規矩的寂寞了!”
曾翼素來曉得這友人有些妄為,也不多勸。
原泰和說了那番話後,忽而又道:“我聽聞雲冽那寶貝師弟就在你這裡比鬥,可是真的?”
曾翼點頭:“正是如此。”他並不遲疑,視線一動,瞧往某個方向。
原泰和一笑,也是看了過去,隨即他便挑眉:“果然雲冽也在。他那師弟入門不足一年,不知本領如何?”
曾翼目光微閃,直言道:“你莫小瞧徐子青,他已是得了百人大比資格。”
原泰和驚訝起來:“數月前那小子才剛突破築基中期,竟也能得這資格?”他眉頭一皺,又道,“我觀他性子溫順,如何能有在大比中勢如破竹的銳氣!”
曾翼想了一想,說道:“徐子青初上臺時,的確只有築基中期修為,不過一套劍法還算有幾分火候,除此之外,他想必是被帶去了劍洞修行,那氣息我倒有些熟悉。”
原泰和神情就微妙起來:“他去劍洞……看來雲冽當真對他不錯。”
曾翼點了點頭:“不止如此,徐子青更似去過天魔窟的,招式之間偶爾有對戰天魔的影子。他修為不足,若是當時就去天魔窟中,定然有雲冽陪同。”
原泰和的面色也端正了些:“僅是如此,還不足以躋身前十。”
曾翼說道:“徐子青行演武台之比時,遇見飛仙峰杜玲瓏,一手玲瓏七殺拳下,竟是模仿了雲冽的劍道,淬煉出一種神通來。”說到此處,他眉頭蹙起,略作猶豫,才補充道,“卻也未必是神通,他自血肉中祭煉出一根青針,上頭彙聚他之領悟、意志,要說是一件法寶,也是使得的。”
原泰和聽到此處,心思才真是凝重起來。
若是法寶,自血肉中祭煉而出,恐怕與本命法寶相當,這個姑且不說。若是神通,則有些駭人了。
所謂神通,乃是修習術法之人,對自身所學諸多術法的領悟熔煉而成,可有師長傳授,也可自己領悟,後者要比前者更加貼合自身修為,力量也是極為強大。可說是術法精華,在術法中,地位堪比劍修之劍意。
莫看有許多神通是比不過劍意強大,且神通也比劍意容易領悟,可一來即使是容易卻也只是相對而言,並非當真簡單;二來也並非所有神通都不敵劍意,劍意有高下之分,神通亦有,許多神通初時只有雛形,隨著修為增長,可以更加完善也更加強大,之後後者勝過前者的,也不在少數;三來即使偶然靈機乍現有所感悟、凝聚出了神通來,但也未必能完全控制住神通,用起來是極困難的。
因此尋常情況下,往往修為要到了金丹期,才能凝聚神通,如今徐子青若是才這般修為就凝聚成了……怎能不讓人震驚!
但是現在原泰和也不能確定,那根青針究竟是作法寶使喚……還是神通的雛形?故而他便開口:“翅膀兄,你如何認為?”
曾翼思索片刻,說道:“既非法寶,也非神通,我倒以為此物介於二者之間。”
原泰和一頓,旋即笑道:“你說得很有道理。”
曾翼點頭:“徐子青以戰養戰,再度突破,如今已是築基後期修士了。”
原泰和歎了口氣,說道:“原來如此,這便不奇怪了。”
說到此處,他忍不住又往那處看去。
之前他只是探查雲冽蹤跡,現下就當真是去看那徐子青了。那不過是個弱冠少年,溫和柔順,莫非真有那般天資?
如今他倒是當真有些好奇起來。
·
徐子青回到高臺上,自然又是盤膝打坐。
他之前在黑龍臺上見識到那九人,不論男女,每一個都氣勢非凡。待到百人大比時,要想奪得名次,他必然會與其中之人相遇,再加上其餘九處演武場中高手,定然又是一番苦戰。
試想五陵仙門裡內門弟子多逾百萬,其中築基期弟子為最多,這一場比鬥耗時也是最久。能在數十萬築基弟子中脫穎而出,該是何等天資卓絕,又不知有多少壓箱底的手段!
徐子青心中不敢存有僥倖,自也是不會掉以輕心的。
然而正在行功,他卻忽有所感。
徐子青只覺似乎有人正在窺探,那神識一掃而過,雖說其中並不含有惡意,卻已然讓他毛骨悚然,生出了許多不適來。
他心知此乃他如今修為大進、更加敏銳的緣故,但也生出幾分好奇之心,便順之看去。
這一看,徐子青就是微怔。
那神識分明來自黑龍台,而那臺上,除卻黑衣司刑外,還多出了一個白髮童顏的青年修士。神識並非來自司刑掌事,而正是那青年修士。
只是……
徐子青仔細回想,也想不起自己曾經見過那人,自然更不知曉早先突破築基中期時,就已然被他窺探過了。
略思忖,他側過頭,看向雲冽:“師兄,你可認得他們?”
若非是他識得的,卻又對他有些興趣,多半就與師兄有關罷。
雲冽身為金丹修士,自然也早已察覺,不過但凡是旁人不帶惡念、殺念之意,他便無心理會,視若不見。
如今被問了,他就答道:“司刑掌事六席曾翼,司刑掌事九席原泰和。”
徐子青便笑起來:“師兄能記得他兩個的名姓,想必其實力都很不凡。”
他與師兄相識這許多年,多少也對他有些瞭解。
若是師兄不看在眼裡的,可不會記得旁人的名姓來。
雲冽微微頷首:“此二人若能再進一步,或有五成可能領悟劍意。”
徐子青頓時明瞭,笑道:“既然還不曾領悟劍意,定不會是師兄的對手。”
難怪師兄記得,有這一半希望領悟劍意的,也是極有潛力的劍修,待他們當真領悟了,許是還能被師兄看作一個對手。不過倘使師兄還未成就金丹,境界壓制下,師兄的劍意或者不能拿他們如何,但師兄已然突破,同等級之下,師兄必然橫掃。日後這兩人再如何進境,想必也是追不上師兄的境界了。
想到此處,他便與有容焉。
第164章 大比?
十個演武場各自進行大比,結束的時間也不會相差太多,不多時,各個演武場盡皆都比鬥完了,行百人大比的名額,也都已然確定。
徐子青端坐臺上,只覺四面八方元氣滾滾,浩瀚威壓之下,他竟然是一動了不能動了,頓時大驚。
恰這時,忽然有神識傳音而來,冰冷而熟悉,正是雲冽。
只聽雲冽傳音道:“莫驚慌。”
徐子青心中略略安穩,卻仍忍不住問道:“雲師兄,這是怎麼回事?”
雲冽說道:“變更會場罷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見四周的巍峨石牆砰然化為煙塵,周圍便立刻一覽無餘,視野也廣闊起來。
四周還有無數演武台,密密麻麻蔓延至遠方去了,怕不有數千、上萬之多。
每一座演武台都十分高大,周遭更有許多高臺,有金丹真人盤踞其上,亦有許多化元期、築基期的弟子們,圍坐、圍站地簇擁在各個高臺左右。
可謂人山人海,數之不盡。
但是相比大比之前,卻有少了許多,便是因著大比之中多人受傷、不能繼續觀看比鬥的緣故了。
眾人還不及打量其他演武臺上之人,那些個演武台竟然就移動起來!
好似有無形巨手將它們撥拉到一處,生生地將其捏合。
霎時間,眾人只能聽到“隆隆”聲不斷響起,眼前的情形天翻地覆一般,發生了極大的變化!
不過才區區幾個呼吸間工夫,數千演武台就被捏在一處,只剩下了五十座更高、更寬廣的高臺,矗立在天地之間。
那些高臺極為堅硬結實,看起來似乎不可摧毀。
這便是百人大比的對戰台!
徐子青這才明瞭,心裡大定,隨即也是嘖嘖稱奇。
即將要行百人大比,他們仍困在這第五演武場中,自是不行,原來此時是要將比鬥場所換上一換,才有如此跡象。
不過也不知是有何人出手,竟然這般的大手筆,真真讓人歎為觀止!
他更想到,築基期、化元期的修士們比鬥之時,皆要在演武場內,如今有高人將演武台捏成如此形狀,莫非待百人大比過後,還要再劃分開來麼?但他一轉念又料想,他覺得這般麻煩之事,于高人眼中看來許是抬手頓足就輕易完成,也著實不該大驚小怪才是。
且不說徐子青是如何想法,這五十座對戰台建成後,他就覺周身一陣鬆快,之前將他逼得喘不過氣的威壓,就此被收了回去。
半空裡,十條黑龍舒展身軀,延展不下數百里,又有十頭傀儡黑鷲,各自脊背上載了一名黑衣司刑,悍然盤旋。
這十名黑衣司刑,都至少有金丹中期以上的修為,劍氣森森,橫掃八方,正是司刑峰前十個席位的司刑掌事,有他們鎮場,再無人敢妄自行事!
徐子青因在百人之列,對戰台建好之後,就有丘訶真人出手,將他們所在的高臺移開,到了更為接近對戰台之處。
然而百人大比尚未開始,他卻忽然察覺,有兩道怨毒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脊背之上——是誰?
徐子青猛然回頭,瞳孔頓時一縮。
居然是李才!
此時的李才跟他從前看到的那個已然很不相同,雖仍是面色陰桀、氣質陰暗,但周身的氣息比之招收弟子時,強大了何止十倍!那偶爾流溢出來的一絲力量,雖未達到化元期,卻絕對在築基後期巔峰!
以他的資質,竟有如此進境,實在很不平常。
讓徐子青更加吃驚的是,這個李才,也擠進了百人大比的名額之中。
他一路走來,自然知道能達到這個地步需要耗費多少力量,李才那心性不定、仗勢欺人之輩,如何能有這般手段?真是讓人難以置信。
不過下一刻,徐子青就冷靜下來。
再如何難以置信,事實就是事實,姑且不論李才用了什麼法子,但他既然能躋身進來,他徐子青就要推翻從前對李才的印象,轉換心態才是。
不然若是不慎輕敵、輸給李才,就讓他很不甘願了。
徐子青跟李才的目光對上,李才還是那般憤恨,徐子青心念百轉,面上卻是微微一笑,就轉回頭去。他心知很是明白,他越是這般輕描淡寫,以李才性子就越是氣恨,也算小小報復一番。
果真李才的目光更加恨毒,似要將徐子青的後背都灼得痛了。
徐子青老神在在,只作不覺。
很快十條黑龍噴出黑簽,落在每一個參加比鬥的修士手裡,便寫著他們第一輪比鬥的對手。
徐子青接簽一看,就挑起了眉頭。
世事總是那般巧妙,他的對手,竟然就是李才。
徐子青笑了笑,忽而側頭問道:“雲師兄,你曾提及,李才等人被封了修為囚在水牢,大比之前才會放出。可若當真如此,區區一兩日裡,他怎能有這等進步,還得到百人大比的名額?”他說到此處,聲音喃喃,似是自語,“而且第一輪比鬥之時,他就與我這‘仇人’遇上,也當真巧合……”
雲冽神情不動,緩緩開口:“若有極樂老祖插手。”
徐子青笑而不語。
的確,若是有極樂老祖插手,將李才早些放出來,也並非難事。而在這百人大比時,人人都是佼佼者,個個都要真刀真槍,誰遇上誰……也沒什麼妨礙。
總是有人會賣元嬰老祖一個面子,不是麼?
很快,百人大比開始,黑簽到手後,百名俊傑都不遲疑,紛紛縱身而起,遁光到了那五十座對戰臺上,與自己的對手遙遙相望。
對戰台比之演武台大上數倍,才站立其上,便覺自身渺小。
李才到了臺上,右手一甩,就飛出一條火龍,將雙足踏在其頭顱之上,手握火龍雙角,身披一套碧青鎧甲,顯得威風凜凜,氣勢不凡。
他周身真元鼓蕩,一時熾熱,一時冰寒,一時猛烈,一時洶湧,種種氣息,只消讓人一個接觸,便會覺得水深火熱,痛苦難當。
李才的真元,竟然形成一種水火相濟的太極輪,使得熾熱與冰寒交替而來,不論使出哪種功法,都是相得益彰,毫不費力!
也不知他是修習了什麼樣的功法,但毋庸置疑,極其強大!
徐子青靜靜站立,看著如今兇焰滔滔的李才,心思百轉。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難怪他能夠進入百人大比了。
……也的確不能小瞧他。
念頭一動,徐子青的腳下,也煥發出強烈的青色光芒。
那些光芒飛快地變化成無數葉片和藤蔓、草莖,它們肉眼可見地交織在一起,隱隱約約凝聚成了一條長龍的形狀。
很快,長龍的輪廓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厚實,在眨眼工夫裡,就形成了一條碧綠色的飛龍,馱著他的主人,緩緩昂起了龍頭。
那一身青衣的徐子青,就好似與巨龍化為了一體,也站立在龍頭之上,與那乘坐火龍的李才遙遙對峙。
李才的臉色一變,很快眼神就更加陰毒。
連番被徐子青掃落顏面,讓他深深地感覺到屈辱。而二師兄的失敗和受辱,更是讓他得罪了素來還算維護他的師兄們,也使他的地位發生動搖。更別提被囚禁水牢的那段時日,是慣來養尊處優的他從未受過的苦楚。
因此,他對徐子青的怨恨之意,已經彙聚成了一種意志,讓他經受了很多痛苦,也成就了他現在的結果。
李才得到現在的修為,跟仇恨有關,更和他的嫡親老祖分不開。
自打被老祖從水牢中救出,二師兄在狠狠看了他一眼之後,就立刻閉關,他自己則被老祖好一頓訓斥,是汗流浹背,心驚肉跳。
好在這回老祖雖然氣他不爭氣,但也只是氣他的實力,並不認為他的態度有什麼不妥,也對他能為大師兄著想而有些讚賞,加上連二師兄也敵不過,就並沒有真正放棄他。後來老祖聽聞他要跟徐子青在大比上相鬥,終於是下了本錢,要提升他的實力。
李才服用了老祖賜下的脫胎換骨丹,那丹藥極為珍貴,一人一生中只能用上一次。它不止能淬煉修士的肉身,祛除雜質,還能封住一根雜靈根,這樣就給李才製造出了“偽雙靈根”的效果。
這留下的雙靈根,就是水火雙靈根,且正好是粗線相差仿佛,這原本是限制他資質的,但是在老祖的妙手之下,就變成了他的優勢——老祖將一門《水火同源大法》傳授給了他,乃是玄階上品功法,威力奧妙無窮。
雖說築基期的修士難以領悟這麼高階的功法,但是老祖卻硬是將關於這門功法的領悟打入了李才的識海裡,讓他直接學會。儘管這樣不能使他掌握得圓滿,可是對於他如今的修為而言,卻是夠用了。
之後極樂老祖更是使用了灌頂大法,把百年真元送入了李才體內,控制了他的身體,給他強行把修為提升到築基後期巔峰!
更不要說,老祖還賜給了李才許多法寶、護身之物,簡直就是將他從裡到外裝備得密不透風。有了這許多光環的加持,李才他方能撐到現在,參加百人大比!
只是到了這個地步,李才再想憑藉法寶往上衝刺是極難了,為免遇上棘手的對手,使他不能與徐子青對上,老祖再使手段,生生就讓李才在第一輪時,就和徐子青比鬥。
因此,李才正是憋了滿肚子的仇恨與在之前多場比鬥中得來的經驗,要將徐子青狠狠地折辱一番!
第165章 大比?
徐子青對李才,那是“話不投機半句多”,任他如何怨恨,也只當做是清風拂過,毫不在意。
李才見他這般模樣,終是忍不住,率先出手!只見他將手一抬,掌心裡就打出了兩道光芒,一紅一藍,正是那一對琅琊環。
原先李才修為不能跟上,而他如今則有築基後期修為,與琅琊環這中品靈器最是適合不過。
他雙掌一隻湛藍,一隻火紅,正是將真元分作兩邊,以太極奧義,將水火兩種截然相反的意志劃開,分別操縱琅環、琊環。
琅琊環一至半空,就頓時化身千萬,變作了鋪天蓋地的無數紅藍影子,劈頭蓋臉地朝徐子青砸去!
碧青草龍很是龐大,因而目標明顯,輕易就有不少砸中了它的身軀。刹那間,但凡被砸中之處,或是焦黑,或是疲軟,都受了不小的傷害。
徐子青見狀,雙目微微一沉。
他從前與這琅琊環相鬥時,它們可不曾使出這般的變化!
不過徐子青倒也並不驚慌,他右臂一陣,一柄烏黑鋼木劍就入了他的掌間。
旋即春風化雨,無數青氣化作無邊細絲,遍佈空中,既是柔軟,又是纏綿。那些變化出來的無數環影就如落網之魚,前赴後繼地全都撲進了這些交織的纏綿細語之中,被黏住拉扯,擊打衝撞之勢漸漸都緩慢下來。
那李才笑得陰冷,屈指打出兩個指訣,霎時間,無數環影竟全都消失了,只留下一對圓環漂浮在他的身前,居然半點也沒有落入那春雨網中!
徐子青微微一笑,劍尖顫動時,漫天細絲也立時消散,他站得極穩,心態也很是安定,全無李才所以為的被耍弄的憤怒之情。
既然徐子青沒有生氣,自然就是李才生氣了。
李才眼裡閃過一絲狠辣,再度掐訣,打在琅琊環上。
下一刻,琅琊環就變作了車輪大小,咕嘟嘟地向外噴火、噴水。
那水火在空中凝聚,霎時化作了兩隻禽鳥,各個都有數丈長,雙翼展開時,陰影遮天蔽日,好生威猛雄壯!
那一雙禽鳥十分兇悍,才現出身形,就俯身而下,一隻利爪如鉤,狠狠地抓向徐子青的頭顱,另一隻長喙如鋼,飛速地刺向徐子青的心口,都是窮凶極惡!
徐子青哪裡會被它們輕易抓住?
他只揚起手,鋼木劍收回,兩手裡同時出現一支鋼木,在風中迅速化為兩條黑索,手臂一揮,就分別纏向兩頭禽鳥的脖頸!
這一幕雖似有不同,又仿佛是曾經兩人對戰的重現。
李才照舊用了琅琊環,琅琊環的威力也勝過以往十倍,但同時徐子青也再度將鋼木軟化、化為繩索,這繩索在真元灌注之下,其韌性也是從前十倍不止。
故而一個照面間,兩頭禽鳥已被用力拴住了頸子,在空中一面兇猛地掙扎,一面橫衝直撞!
徐子青一手挽著一隻,竟是生生沒讓它們掙脫開來!
李才眼神兇惡,張口吐出一粒珠子。
那珠子約莫有拳頭大小,金燦燦好不可愛!
然而它的用處,可就毫不可愛了。
此珠才一出現,就是猛力朝徐子青的面門打去。
若是給它砸實,徐子青的臉面恐怕也要給砸出一個窟窿來,到時候他非但不再有俊雅的容顏,反而是肉綻骨裂的“殘顏”了。
李才記恨徐子青,就想要毀了這一張小白臉。
徐子青雙手都要控制禽鳥,本來應該不能脫出手來。
若是這般,那豈不是當真要生生吃上一記麼?
對戰台下,已有許多修士不忍卒視,以為要見到血光了。
尤其有那許多貌美的女修,各自都是惋惜不已。
難得這徐子青年少好看,氣度也很不凡,這臉面被法寶砸傷了,即便日後修補好,總也是在眾多修士面前大大出醜。
便不說旁的,日後若是有人看到徐子青,首先想的便不是“好一個俊秀少年”,反而會是那張被砸出洞來的窟窿臉,豈非是太過難堪?
徐子青見到珠子過來,卻不曾和旁人料想的那般驚恐,卻反倒微微笑了起來。
隨後也不見他如何動作,兩手上挽著的黑色繩索突然猛縮而回,帶動著那兩頭禽鳥也急速縮回。
就在眨眼之間,金色珠子快要打到面前,那兩頭禽鳥竟也在千鈞一髮之際,擋在了徐子青的前方!
一聲轟然巨響,金珠正是砸在了火鳥的頭顱之上,就把它砸了個頭顱崩碎,化作無數火氣,四散飛流。而金珠來勢未緩,沖勢直到後面的水鳥之上。徐子青手臂微動,水鳥身形一歪,也是以頭顱頂住金珠,化作水流四處沖來。
連番兩次抵擋,金珠氣勢已消,光芒也黯淡不少。
徐子青卻是縱身一抓,就把金珠拿到手裡,把神識探了進去。
果不其然,以李才如今的神識,根本不能控制許多法寶,短短時日內,若是要他能夠使用它們,就往往要把神識灌入,滴血認主。
徐子青神識強過李才許多,當下抹除他的神識,又把那一點鮮血逼出,就讓金珠與李才斷絕了聯繫。
自阻擋金珠到搶奪金珠,就在電光火石之間即已完成。李才尚未反應過來,已發覺跟金珠失去聯繫,頓時氣得面色鐵青。
他語聲尖銳,厲聲叫道:“徐子青,你還我法寶!”
喊罷琅琊雙環倒飛而回,一下套進了他的兩腕之上。
隨即李才雙手曲握成拳,拳頭上勁風凜冽,有烈火、有寒水,氣流縱橫,已是拋棄火龍,縱身而去,朝徐子青撲了過來!
此時他哪裡還有之前的玩樂心思,只想著要狠狠地將徐子青打成殘廢,才能消他心頭之恨!
徐子青見他那般衝動,只覺好笑:“你如今修為看似高強,實則弱處不少,功法、氣息都不圓潤,法寶雖多,能真正駕馭的卻也極少。我如今只盼你多打我幾下,好將你的法寶盡皆收來,也為我省下一筆錢財。”
他一面如此嘲諷,一面卻也沒有掉以輕心。
李才的拳頭上的確是拳意浩瀚,水火氣流交織在一起,竟在中間形成了一種爆破的力量。一旦使出來,恐怕就是驚天動地。
然而徐子青也並不畏懼。
倘使是個一步步扎實修習得到這拳法的同級修士,徐子青怕要覺出幾分危險,可這李才雖看著聲勢浩大,實則根本不能將兩種氣流完全融合,因此爆破出來的力量,也很是有限。
這些力量,若是對上個內門普通弟子,約莫還會駭住對方,可遇上了徐子青,就是全然無用了。
徐子青仗劍而起,任那李才站到了草龍頭頂,兩人便這般打鬥起來,然而徐子青卻不正面迎接李才之擊,反倒是繞他一陣遊走,身形如風,使李才無法將拳意爆開。不過雖是徐子青沒有吃虧,但後方還有一頭火龍虎視眈眈,要隨時吐火,給李才掠陣。
只可惜火龍雖好,卻也只是一件法寶,李才使出拳法之後,就不能任意操縱,被徐子青抽中一個空子,轉而隨意控制了金珠,把它給強行打散了!
李才恨極了徐子青,眼見金珠被他脫手,就想要再度收回,然而徐子青雖不及淬煉金珠、只當他是個板磚砸去,可動作卻比李才更快。只見他是袍袖一抖,就把金珠收回了袖子之中!
於是金珠原是李才的寶貝,卻給徐子青三番利用,將李才的好幾種招數都給打碎,正是“以彼之‘物’,還施彼身”,全不耗費自個的氣力。
李才雙拳上,暴烈之意森然而起,他仗著自個一套護身鎧甲穿著,就不管不顧,只把拳意爆開!
口中吼道:“徐子青,去死吧!”
水火之意形成一個太極,團團旋轉,內中的兩種極端意志短暫融合,生出了強大的力量,它們蠢蠢欲動,只要碰帶任何實體之物,就會立刻爆炸!
徐子青足下不停,連連倒退,但他的一雙眼睛,卻是死死地盯著這一團危險的水火太極,尋找它的弱點。
是的,李才根基不穩,破綻其實不少。
水火太極的核心之中,有許多意志游離,不能融合,而融合起來的那些,也很不乖巧,外頭更是包裹著互相排斥的大量水火意志,只是一點一點地,在緩慢地融合,增加爆炸力量。
但徐子青怎麼會讓它繼續這般增長下去?
他長劍一挑,就刺中了其中最為薄弱、排斥感最強的部分,以“藏字訣”將劍之氣息隱藏起來,悄無聲息地將水火意志削去。
就如同抽絲一般,一縷縷的水火意志被不斷地削弱、除去,徐子青身影就如青色電光,繞著那團水火太極,風一般飄渺不定。
場外之人,只能看見無數劍光飛掠,纏繞間竟好似也形成了一個劍繭,讓人觸目驚心!
很快,水火太極越來越小,裡面已然醞釀成熟的爆破力量也因著週邊意志的流失而失去了更霸烈的可能,留下來的危險感,比之方才,十不存一。
整個過程不過一個呼吸工夫,徐子青身形驟停,那最後僅剩的水火太極也近在眼前——
徐子青長劍收起,口中一聲清嘯,一根青索破掌心而出,用力纏住水火太極,將它甩到了高空之中!
“砰——”轟鳴過後,青索化為煙塵。
同時,那水火太極也消散無蹤,只留下一陣忽冷忽熱的風,將徐子青的袍袖卷起,風響獵獵。
第166章 大比?
徐子青這般輕易地破去李才的招數,倒是讓台下人松了口氣。
只見這對戰台外、約莫十丈左右的人群之中,就有兩個修士長身玉立,一個著紅衣,一個著紫衫,正看著臺上這場比鬥。
其中身量矮些的容顏秀美、明目流盼,烏黑的長髮也自高高豎起,顯得別有一番飛揚神采。
另一個負手而立,生得是膚白如雪,整個好似雪堆出來的人物,一絲血色也沒有,唯獨在眉心之間有一縷火紋,仿佛蘊含著無邊火焰,灼熱逼人,氣息與外貌很不相合,卻又似乎十分自然。
兩人都是面貌氣度絕佳的人物,只不知為何藏在人群裡頭,卻是少有人能發現,像是被什麼隱匿住了一般。
那美少年正是松了口氣的那位,另一個美青年則淡淡瞥了他一眼,說道:“你定是要來看那舊友,如今可放心了罷?”
美少年笑道:“多日不見,子青兄本事又是大進,害我白白擔心一場。若是下回得見,非得讓他請我喝酒不可!”
若是徐子青聽見了,自然就能認得出來,這紅衣美少年,便是與他一路從小世界而來的散修盟少主宿忻了。
只聽美青年說道:“你兩個雖都是得罪了極樂老祖,不過他修習的功法不錯,又有兩位金丹真人指點,自是不必憂心前事。而你如今雖也入了我神火峰,也不過是師尊的記名弟子,還需更加努力,好入得師尊青眼,早成親傳弟子為好。”
宿忻聞得,便是一笑:“多謝七師兄提點,宿忻明白,自宿忻入山以來,多蒙師兄照顧,宿忻亦是感念於心,不敢忘懷。”
那美青年就微微點頭,隨即語氣也緩和了一些:“不過你也莫要擔心,如今你正在重打根基,待能成就,我自也會在師尊面前為你說話,到時成了親傳弟子,便能習得《神火大法》,比起你那舊友來,也不會差了。”
他說著一歎,聲音也低了些:“你與我都是一般的遭遇,同是因禍得福,被收入神火峰裡。現下我修煉已有幾分火候,你也當迎頭趕上,如今再如何隱忍,也不過是為了來日能一吐鬱氣罷了。自個有了仇人,也不能總是仰賴老祖庇護,還是以自身修為安身立命,方為我輩修仙之人應有之道。”
宿忻聽他告誡,眼裡也是閃過一絲仇恨,眉心之間,淡淡的熱意繚繞,也是有火氣孕育之兆。
他一咬牙,也是字字強硬:“七師兄放心,這般的恥辱,宿忻絕不會忘!”
原來那日宿忻聽徐子青指點那一條活命道路,就辭別散修盟幾人,孤身去往神火峰。他是憑藉一腔恨意,不顧一切地去闖那神火峰的護山大陣,弄得是通身火毒,遍體鱗傷。
好在正有巡山弟子下來,發覺宿忻如此妄為,就將他帶到山上,原是要去拷問。恰恰就是遇見了這一個薛文昊,憑藉一些特殊緣由探出了他原來是一個單火靈根,若有所思,把他攔了下來。
後來宿忻被薛文昊救治醒來,就把遭遇一一說出,他堂堂少盟主從未被人這般看待、折辱,恨到極處,咬牙切齒。
他也正是運道好,早先極樂老祖與神火老祖為一單火靈根做過一場,那一個單火靈根,竟就是這個薛文昊——他精心潛修下來,如今已是化元中期修為了。
之後薛文昊便將宿忻引薦給自己的師尊,一位金丹後期的烈火真人,那真人疼愛薛文昊,也愛惜單靈根的人才,就將宿忻收為記名弟子,待日後考驗宿忻一番,就能將他晉為親傳弟子了。
這時候,宿忻才總算是過上了較為安穩的日子。
大比之際,宿忻因根基不穩,入門時日也短,在大比中未能脫穎而出,早早退了下來。但他對極樂峰有恨,便對李才有些關注。
那李才是仗著一身的法寶橫行霸道,雖是力量還不圓融,但內門普通弟子,都不能撬開他的防禦,總是要落敗下去。而比李才實力強的,同一演武場見識到李才這般裝扮,也認得他身後之人,未免惹來亂子,往往明哲保身,才讓他就這般闖入了百人大比去。
後來宿忻知曉徐子青也入了百人大比,為其歡喜之餘,就有擔憂。
當日徐子青為宿忻更加得罪極樂峰,算來也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如今李才這般氣勢洶洶,顯然便是要去找他的晦氣。
故而這才開場,宿忻就在薛文昊陪同之下,隱匿在台下觀看這場比鬥。
好在徐子青又有極大的進境,宿忻分明還在築基初期,可徐子青卻不知怎地突破到了築基後期去,加之幾番比鬥後,他是占盡了上風,才讓宿忻放下心來。
也便有了師兄弟兩人的這一番對話。
再說臺上,徐子青收了李才的金珠、炸了他的水火太極,生生地將李才的臉面踩到了腳底下。
那李才央老祖賜下不少法寶、又增了這許多修為,本以為定能勝過徐子青,將他折辱,沒料想反倒是自個先被磋磨了一番,臉上便如同被扇了一個巴掌,是火辣辣地疼。
徐子青似是仍嫌不夠,竟是一笑說道:“李師兄,你就只有這些本事麼?若是如此,還是快快認輸罷,這般僵持下去,大家面上也很不好看。”
李才面皮漲紅,幾近發紫,忽而咬牙道:“徐子青,你才要小心你的小命,真當我不能奈何你麼!”
徐子青手上挽起一個劍花,笑得很是灑脫:“便領教李師兄高招。”
他平日裡從不賣弄口舌,今日突發奇想,就狠狠地膈應了對手一番,又遇上的是李才這般心胸狹窄的,直讓人氣得哽血,偏生又是吞不進去,吐不出來……
李才終是不能再忍,更不願給人當個笑話看去。
當即也不顧及,張口一噴,一團混沌光芒之後,一長一短兩口飛劍已是在半空飄浮,吞吐不定。
這乃是一對水火子母劍,以真元將其操縱,長者便如普通飛劍一般,可與人劍刃相交,是為對敵,而短者則如一名刺客,借助長劍之影隱匿其後,但有機會,就要抽冷子突刺一擊,將對手重創,乃至殺死。
如此法寶長短一套,因著要一同祭出,故而很難祭煉。
徐子青觀這一套子母劍,就見長者破空時有焦灼之感,而短者破空無聲,只怕入得皮肉,也能輕易斷筋剖骨,極為陰狠。也有水火之意。
也不知李才是走了什麼運道,竟是把子母劍祭煉成功,據他所察,這子母劍李才使來很是熟練,竟像是本命法寶,比之方才的琅琊環與金珠,恐怕要難對付許多了。
只見那子母劍長帶短,短跟長,光影相隨,與風中發出呼嘯之聲,極快地連刺而來,那變幻之間,氣流交錯,真元浩蕩,連虛空都好像要被切割了一般。
其來勢奇快,須臾間就近在眼前,比之普通飛劍,又要快了一線,似乎再一瞬,就要紛紛刺進徐子青的要害,讓他重創倒了下去!
不過,徐子青哪能讓它們這般輕易得逞?
他也是手指一點,一道青色光華已從他指尖迸發而出,正是威力強過以往百倍的木華指,夾雜著他新近領悟的一些生生死死的意境,重重地撞上了母劍!
只聽得“嗤嗤”烤炙之聲,母劍上頭火光耀目,木華指這一道勁力寸寸消磨,竟是沒能將它抵住,反而讓其再度衝殺過來!
子劍更是防不勝防,徐子青側身揮劍,已是“叮”一聲,擋住了它的突襲!
若非徐子青對殺氣十分敏銳,恐怕也要被子劍得手。
而子劍好容易防備住了,母劍卻又近在眼前,徐子青連連彈指,接連三記木華指接連而去,也是一點點阻住母劍來勢,使它不能輕易刺殺過來。
其實徐子青心裡也有幾分訝異,他只想著,看來這李才將這套子母劍確是祭煉許久,使出之後,不止招式靈活許多,真元亦是順暢不少,倒讓人有幾分刮目相看了。
徐子青已不願再拖延下去,李才法寶雖多,也未必要一一見識,他之後還有數戰,可不能在這裡耽擱。
當時眉心一動,青雲針破體而出,直沖那子母劍去。
子母劍為李才本命法寶,與他心神相連,操控時圓轉如意,自然很是厲害,可青雲針也很不差,因是由徐子青血肉而出,亦是神識一動,就能做出種種變化來,極為靈活。
故而那青雲針才到半空,已是同子母劍纏在了一塊兒,讓它們分身無暇,無法對徐子青糾纏。
李才見本命法寶也不能奈何徐子青,更加發狠,當下又是祭出一尊小鼎,化作一山之力,要將徐子青鎮壓!
這小鼎從前不曾鬥敗徐子青,如今便更不可能,只讓他巧勁挑山后,便探手抓去——那五指修長,真元卻是依附其上,化作了一隻青色的巨大手掌!
那正是徐子青之前多次與人比鬥,集合百家之長,自《萬木種心大法》中領悟出一招“遮天蔽日”,便為一種真元凝形的術法。
只見那巨大手掌狠狠抓向小鼎,居然將它生生扯動,拉了回來!
小鼎在手掌裡掙扎不休,“嗡嗡”鳴叫,可惜李才使了本命法寶,對於同時祭出的小鼎,控制力也差了許多。不然修為等級相同,徐子青也未必能輕易將它抓住。
但既然抓住,徐子青就是毫不客氣,當下只管把神識探入,輕輕一掃抹去李才的印記,就又把它收進了袖子裡頭。
然後他便笑道:“李師兄好生慷慨,我就卻之不恭了。”
第167章 大比?
李才怒不可遏,接連打出數件法寶。
有一把赤紅尺子,熾熱無比,打人時入骨三分,血肉都要被它化去;又有一條金色繩索,最能拿人,但只要觸上人軀,就如附骨之疽,不能擺脫;更有一條銀鞭,劈頭打來,若是得中,就要讓人皮開肉綻!
但徐子青是不慌不忙,他只管讓青雲針纏住那對子母劍,自個則以那青色巨掌“嘭嘭嘭”連番拍下那幾件法寶,硬是搶奪而來,同樣抹了印記,全數收好。
那極樂老祖對他嫡孫果真不錯,竟給了他如此之多的靈器,品級至少也在中品以上。可惜李才無用,不能將法寶保住,遇上徐子青這個不給他臉面的,就全數將掠去。
其實老祖用心,也算良苦,這般提拔李才,不外乎就是“護短”二字,想要讓他出一出氣。原以為徐子青不過一個剛剛到達築基中期的小修士,李才有了築基後期巔峰修為,哪裡不能是手到擒來?
老祖本要在百人大比之前,了結此事,怎料想徐子青竟是一路突破,就此闖入百人大比……他才只好換了手段,使李才也能勉強晉入,才能在第一場就同徐子青對上。
如今徐子青是實打實的築基後期,李才也是,這築基後期與築基後期之間,一個根基扎實積累雄厚,一個根基虛浮積累淺薄,便是後者法寶再多,在眾目睽睽之下,也是立時現了原形。使得李才自覺本事大漲,結果反倒更加丟臉。
數件法寶都被徐子青抓去,李才也不算太過愚蠢,他心知但凡是厲害的法寶都拋了出去,再弱些的便是祭出,也是無用,便不多費心神,乾脆全心控制子母劍,同青雲針周旋起來。
可惜他要專心,徐子青卻容不得他專心。
只見那青衣少年兩手左右急抓,空中就竄出數道青色爪影,四面八方往李才身上籠罩而去。
然而李才所著碧青鎧甲上光芒一閃,就有許多爪影被其彈開,李才輕蔑一笑,嘲諷道:“你若有本事,把老祖賜我的鎧甲也抓了去?”
徐子青也是笑道:“正要來抓你了!”
說罷,原來空中就狠狠拍下另一隻巨大手掌,比之方才那一掌還要大上數倍,竟是把整個對戰台都遮掩了大半去。
李才只覺頭頂昏暗,就有一種絕強的壓力狠狠打下,生生是連他帶著鎧甲,全都給拍到了地面上!
這一擊用了徐子青七成真元,即便鎧甲卸去大半勁力,仍是讓李才胸口悶痛,啞然出聲:“你——”
之後徐子青右手重重一摁,青色手掌就隨他心意,將李才也牢牢地壓制了住。
可憐李才被壓得結實,連操縱本命法寶也是顧不得了,子母劍無人控制,就是跌落下來,在地面上發出“叮噹”響聲。
徐子青左手一招,青雲針應招而回,又被他就手指點,就飛快地竄了出去,輕盈地抵在了李才的眉心之間。
他便微微一笑:“李師兄,你認輸麼?”
李才被壓得動彈不得,青雲針更近在眼前,似乎只要他說一個“不”字,那根針就要刺破他的皮肉,將他化為一座木雕。
如果當真是變化成了那般模樣、要給人踢下臺去,那便越發丟臉了。
恨恨不甘許久,李才眼裡閃過一絲光芒,從牙縫裡擠出字來:“……我認輸。”
徐子青聞言,微微點頭:“既然如此,此戰是我勝了。”
他說完,就將青色手掌鬆開,那青雲針也收了回來,飄在他的身側浮動。
李才忿忿起身,抬手把子母劍召回。許是為了面子的緣故,他也不曾開口要徐子青返還他的法寶,自個深深吸了口氣,就縱身往台下掠去。
徐子青見狀,也才準備離開。
然而下一瞬,李才忽然轉身,在鎧甲前胸一拍——
刹那間,就有一團極為猛烈的力量噴湧而出,混沌一片,卻是夾雜著強烈的爆炸之意呼嘯而來!
眨眼間,就要接近徐子青近前!
這正是李才之前拿來對付過徐子青的水火太極之力,可這一團水火太極之力中,所蘊含的力量,卻是方才的十倍不止!
李才臉上終是露出陰狠的笑容,厲聲叫道:“徐子青,今日就是你的死期!你才是我的手下敗將,哈哈哈哈——”
然而徐子青卻也是即可抬手,幾乎是同一時刻,他的手指間也迸發出一道無形的力量,冰冷而凜冽,帶著一往無前的絕強殺念!
只見那無形之物直直撞上了水火太極,爆發出明亮的光芒。
“轟轟——”
巨響之後,森寒的劍氣四處流竄,極冷的殺意將整座對戰臺上的空氣都凍結起來,強大的氣流翻滾,霎時間,無情冷漠的氣息驅走了一切異類力量。
是劍意!
李才的狂笑聲戛然而止,面上突然帶上了強烈的恐慌與畏懼:“不!這是什麼?你怎麼會有劍意!啊——”
在無限的畏懼之中,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劍意逼近,洶湧的殺氣一瞬竄進他的識海之中,緊接著,他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當這好似狂風一般席捲而來的殺氣漸漸消退的時候,對戰臺上一人站立,一人橫臥。站立的自然是徐子青,而橫臥的,則是“暗算不成反受害”的李才。
那一道劍意太過純粹,它無人操控,只是被釋放而出。
故而它沒有情感,也不會留下什麼分寸。
因此,在破去水火太極之後,殘餘的劍意便直接絞殺了李才的意志和神識,在他如今的識海裡,便只有空蕩蕩的一片了。
也就是說,如今這地面上留下來的,不過只是李才的軀殼罷了。
徐子青歎了口氣,又搖了搖頭:“李師兄,何苦如此。”
雖說李才有他老祖為他灌頂、賜下諸多法寶,而他徐子青,卻也有師尊與師兄對他關懷。
劍意強大,非特殊材料不能留存,大比之時時光易逝,不及準備,因而早在徐子青得到百人大比名額之時,雲冽就將一道劍意存入徐子青的儲物戒中。
所防備的,便是那等有長輩寄託了力量於其身之人。
李才口中認輸,可徐子青瞭解他的品性,怎會不去提防?更何況他之殺氣雖然極力隱藏,又怎麼瞞得過對殺意極為敏銳的徐子青?
所以李才剛要出手,徐子青已有反擊。
那一團水火太極的確厲害,不過因著並非神通,也不過只是強大些的力量聚合罷了,不知只用了李才老祖或是某位長輩力量的幾分。而劍意凝實,殺戮極重,帶著的是雲冽劍道上的所有領悟,讓水火太極也不是無情殺戮劍意的對手。
這一番師長之間的較量,亦是徐子青贏了。
再不去看那李才一眼,左右人也未死,自有司刑掌事來收拾殘局,而後徐子青便騰空而起,回到了高臺之上。
眾人看徐子青勝者歸來,都是面含笑意,對他恭喜。
徐子青倒是有幾分歉疚之意,說道:“李才之事,恐怕要連累諸位。”
幾個年輕修士對視一眼,都是搖頭:“無妨,此事原怪不得你。”
丘訶真人則是說道:“子青這是說的什麼話,為師難道這般小家子氣不成?”他又看向自家大弟子,笑得很是慈和,“雲兒增子青劍意,做得很好。”
徐子青也是笑吟吟:“的確虧了師兄,不然我怕要重傷。”
雲冽並未多言,只手指一點,在徐子青儲物戒內又存了一道劍意進去,才說:“若非生死關頭,不可輕用。”
徐子青自也是笑著應了。
一時氣氛和樂,都只把對那元嬰老祖的一絲憂慮掩了去。
雖說李才身後有極樂老祖,不過他們既入長生之道,便也不會心生畏懼,今日之事分明是李才所做的不妥,極樂老祖絕無理由主動出手,只是日後旁的地方就要更加謹慎小心,不能被人捉了把柄、鑽了空子。
徐子青這一場勝了,名次再晉,就入了前五十之列。
丘訶真人與有榮焉,笑說:“上回的宗門大比,雲兒正在劍洞之中苦修,並未參加,以至於錯失過去。如今子青能在數十萬眾中脫穎而出,著實是讓為師欣慰不已。”
當年雲冽一心修煉,儘管一身修為同等級內難有人及,卻是深居簡出,不曾在宗門大比中風光一把,直到今日,仍是被丘訶真人引為遺憾。這時候提及,也是難免有些唏噓。
徐子青見狀,有心寬慰,便勸道:“以師兄如此實力,全不需要以此揚名,如今天龍榜上第五的戮劍雲冽,有哪個年輕的俊傑不知?師尊切莫掛懷了。”
又有個新入門的丘澤,得友人指點,也來勸說:“二師兄說的是。師尊且想想,但凡年輕修士,百年內往往也只能參加一次宗門大比,頭一回去的,頂多不過就是築基、化元的修為罷了。可大師兄如今也是不足百歲,卻有兩次機會。便是頭回錯過了罷,可第二回來了,就已是金丹真人了,可比旁人強了太多!”
兩個親傳弟子這般勸解,丘訶真人那一點遺憾也很快消散,對他兩個也越發滿意、越發喜歡了。
徐子青又是笑了笑,袖子抖了抖,就從裡頭掉了五六件法寶出來,都是光芒耀目,靈氣逼人。
第168章 大比?
徐子青自裡頭擇了那一顆金珠,又說道:“我自李才身上得了這些,除卻一二件水、火屬性的物事外,多是能盡用的。這一粒金珠我很是喜歡,就拿去祭煉,餘下的便獻于師尊,還望師尊笑納。”
他雖也惦著幾個新結交的友人,可畢竟師尊更為重要,自然也要先孝敬了。
丘訶真人是看著徐子青比鬥的,自也看到他刷走了數件法寶。本以為這徒兒沒什麼積蓄、應是要自個留用,不曾想他倒是敬獻上來,便很感念他的孝心。
到底是成名已久的金丹真人,丘訶真人哪裡會貪圖徒兒的這些便宜,他看一眼這些個晚輩,就笑著一點那條銀鞭,使其彈動而起,飛到了駱堯的手裡,說道:“你精研符籙,卻偶爾難免有些牽制,也需得有一件攻擊的法寶傍身才是。此物為‘摧骨鞭’,名字是難聽了些,卻是一件上品,你拿去用罷。”
駱堯原有些愣神,如今見丘訶真人賜來這鞭子,更是不由得一怔,心思也有些複雜起來。若是往日,他少不得要推拒一番,可今時他見了這條鞭子,反倒就手接了過來:“……多謝前輩厚賜。”
他目光微閃,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丘訶真人心中一動,慈和一笑:“你憂思過多,性情隱忍,後者能助你達成心願,前者卻要影響你的修行。你還要多多斟酌、仔細考慮才是。”
駱堯聽得,頓覺心驚,他抬眼一看,就覺這位金丹真人目中之意深不可測,似是早已將他看透一般。然而他一思忖,就感覺方才真人所言竟有著說不出的告誡之意,也是一片善心,便有些感激。
他深吸了口氣後,笑得很是從容:“多謝真人提點,晚輩省得。”
丘訶真人見他受教,微微點頭,而後再一點其中那根繩索,送到嶽珺手中:“此物叫做‘縛仙繩’,善於拿人,可交予你用。”
嶽珺眼帶喜意,鄭重接過:“多謝真人!”
而後丘訶真人又把一件尺子交給隆宣:“此物叫做‘火元尺’,與你再匹配不過,你可拿去用。”
隆宣也是連連稱謝。
最後丘訶真人方把那尊小鼎交給了丘澤:“此物為‘拜月鼎’,也是頂好的東西,有一山之力,你既為土屬,與其配合,可事半功倍。”
丘澤也是拜謝。
眾人皆分了法寶,嶽珺幾人便有些皮薄,都說道:“這些上好的法寶,真人送了我們,卻讓幾位姑娘落空了。”
本來是徐子青得來的東西,即便是由著丘訶真人分配,丘澤很該得到一件,但其餘那些也應分給那些師妹才是。如今是便宜了他們這些外人,著實讓他們難以坦然受之。
丘訶真人則是一笑:“但有什麼修為,就該用什麼品級的什物。我這幾個女弟子尚未築基,便是給了,也是用不得,倒不如讓你們拿去,也算物盡其用。待日後她們修為跟上,我這做師尊的,自然也不會虧待。”
這話也算安撫了那八位女弟子,要她們不可生出嫉妒之心來。
一時之間,氣氛便很融洽。
徐子青見到,心裡也很歡喜,他又瞧見雲冽一人在旁,就忍不住轉身過去:“李才之物雖說品級不錯,卻仍是配不上師兄,待日後我修為進境了,定為師兄尋一把世上罕見的寶劍來。”
雲冽一頓,說道:“你卻不必如此。”
徐子青歎了口氣:“莫非師兄惱我了麼?”
雲冽說道:“我不曾惱你。”
徐子青便笑道:“既然如此,就請師兄允了此事,不然我不能定心,胡思亂想,只怕要動搖心境了。”
雲冽搖頭道:“你近日倒很鬆快。”
徐子青一笑:“是往日我太過拘謹罷了。”
兩人一對一答,不僅徐子青神色閒適,雲冽目光也有一絲緩和。
許是因著多方對戰、於心境上又有磨練的緣故,徐子青的確感覺輕鬆許多,仿若心頭有一塊大石挪去,有時更有幾分少年狡黠之感。
他如今也算想得明白,自打入到仙途中來,他原本入眼不入心,就被算計背叛,後來處處謹慎,又過分束縛自身。可不論是前世纏綿病榻時,亦或是山村無憂時,他皆並非死板性子,亦能從日間得出許多趣味來,現下他小心歸小心,提防歸提防,於最親近之人面前,卻無需過多顧慮了。
徐子青左思右想,這位師兄自打他十多歲時就隱身儲物戒中,他諸多事情,師兄哪一個不清楚?他便是出過醜、遭過難的,師兄又有哪些沒瞧見?他從前不避諱的,見到師兄本尊反而忐忑起來,未免有些憂思過甚了。
而如今這位師尊,見面雖少,慈愛則真,想一想也如同父親一般,他今生無父無母,該是要珍重這一份情誼,他若只有尊敬沒有親近,終究也有生疏的。
這般想通了,心情就明澈許多,在言行態度之間,也就有所變化了。
雲冽見他這般,點了點頭:“之後對戰,盡力而為罷。”
徐子青便側頭一笑:“子青謹遵師兄之言。”
之後不多時,果真對戰繼續開始。
徐子青畢竟入五陵仙門不久,即便資質出眾、修行刻苦,到底也比不得一些浸淫許久之人。實則若非他及時領悟了青雲針,恐怕半路就要敗在杜玲瓏手裡,便也沒有這百人大比之事了。
然而即便如此,徐子青終於也只再戰兩場,便即輸給了一位元嬰老祖的親傳弟子。那少年亦為單靈根,年歲甚至比徐子青還要小上兩歲,可拜在老祖門下,卻已有十年之久,其更是一名雷屬劍修,出劍後勢如雷霆,威力極為驚人。
饒是徐子青隨雲冽習劍多日,可比起正經練出劍罡的劍修,境界則相差很遠。
青雲針雖然厲害,目前卻還未能練到極致,不過初初領悟罷了,于雷霆劍罡之下,才撐了一刻工夫,就敗下陣來。
如此苦戰過後,徐子青終是為躲避一道雷光而躍下了對戰台,輸給那位少年。
排名不過在十多位左右罷了,但好在也入了前二十之列,於他而言,當真是不錯的成績。
百人大比之後,唯有前三名確確是決出了名次,勝過徐子青的那位雷霆劍修,正是排名第二,敗給此人,也並不冤枉了。
徐子青取得如此成績,丘訶真人真可說是滿面喜色。
築基期修士數十萬之眾,其中雖大部分都是沒有師門的內門普通弟子,但亦有許多小峰頭弟子,甚至是中峰、上峰的弟子。
前二十之列,以往通常都被中峰、上峰的弟子包攬,小峰頭的弟子,不知多少年才能勉強擠進一二位,可如今的徐子青,就給他掙下了這一份臉面。
丘訶真人並無師門,全憑自身苦修成就小峰頭,底蘊比之許多年代久遠的小峰頭也差了不少,何曾想過有今日風光!他也算庸碌平凡大半生,到現下,總算是老懷大慰。
徐子青得了這名次,自然宗門也有豐厚賞賜,有:
上品靈器兩件、中品靈器五件、下品靈器二十件;
上品一元丹一瓶、中品一元丹五瓶、下品一元丹十瓶;
上品補元丹三十瓶;
上品靈石五枚、中品靈石五十枚、下品靈石三百枚;
黃階功法一本、人階功法三本。
前二十位皆有如此待遇,而位列前三者,又更加不同,賞賜更厚。
但即便如此,許多修士亦是露出十分欽羨甚至妒忌之色。
也莫怪這大比眾人都是汲汲營營,若是一旦得了這名次,豈非就發了一筆橫財麼?且不說它本身就抵得上自身數年積蓄,便是拿來結交朋友,也是很好。哪怕單單只是用作修煉,也省卻許多工夫了。
這些獎賞徐子青仍是要拿來孝敬師尊,但丘訶真人卻是不允了,徐子青無奈,有意要送師妹們一些好處,可惜她們不曾築基,但凡是築基期能用的,她們盡皆不能。唯獨有人階功法可以分了去,偏生功法只有三本,師妹卻有八個,終於還是不了了之。
築基期大比到底不是全部,很快對戰台重新分作演武台,眾多演武台重又分成了十個演武場,要容納化元期的修士比鬥。
丘訶真人一行並未離去,只仍在高臺上觀看比鬥,化元期的弟子也是數以十萬計,故而這些比鬥,又要消耗不少時日……
·
極樂峰深處開鑿了一座洞穴,叫做極樂居。
這一日,有一名身著黃袍的修士匆匆上山,舉了權杖,進入到極樂居中。
洞穴裡極為寬敞,鋪著一種不知是什麼妖獸的皮,光滑柔軟,呈現出一種極致的豔紅之色。
在這張皮上放著一張軟榻,榻上斜倚著一個男子,被十多名美貌男女簇擁,或是捧了他的手指吮吸,或是以口唇與他哺酒,或是貼了他的膝頭磨蹭,更有埋首於他胯間者,諸多淫靡之態,不一而足。
黃袍修士見到,也未有羞窘之色,但卻也不敢往那些男女身上看去,只管低頭順目,連連喚了一聲:“老祖!”
那男子“嗯”了一聲,就有個美貌女修乖覺地跪在後頭,扶了他靠在自己胸口,露出他的面容來。
只見這男子生得長眉細目,秀口薄唇,面色蒼白,顯得頗為陰柔。
看起來,這面相也不過三十左右。
自然,他的真實年紀,是絕然不止三十的。
而他的聲音,也極是柔和:“你有什麼事?這麼慌慌張張的。”
第169章 大比?
黃袍修士誠惶誠恐:“回稟老祖,李少主他……”
極樂老祖一怔,笑了起來:“可是那個沒用的孽障又輸了?”
黃袍修士立即恭維:“老祖英明!”隨後又趕緊將頭埋得更低,“只是、只是李少主他,他被人將神識打散,神魂也大為受損,已然沒有意識了。”
極樂老祖神色不變:“還是那個……叫什麼來著?”
黃袍修士心領神會:“小竹峰徐子青。”
極樂老祖目光漸漸冷了下來:“這麼一個一根手指就能戳死的小傢伙,一而再再而三地不給老祖我面子,可果真是活膩味了罷。”
黃袍修士不敢插嘴,只聽這老祖繼續說下去。
極樂老祖推開一個過來湊趣兒的,冷哼一聲:“那孽障雖不爭氣,卻也不是誰人都能踩上一腳的。既然那徐子青有膽子下這狠手,想來也是決意要與老祖我結梁子了,若是不給他一點顏色瞧瞧,豈非還都當老祖我是吃乾飯的了?”
說到此處,他略一皺眉,就有個美貌男子討好地依偎而來,雙手給他輕輕按壓額角,極是溫順。
極樂老祖又道:“可不能就這麼算了。洪庵,你去尋個空子,將那徐子青殺了罷,也莫要讓他再礙老祖我的眼。”
黃袍修士遲疑道:“老祖,這……”
極樂老祖長眉一豎:“怎麼,這麼個玩意兒,還讓我自個出手不成?他一個築基期的小輩,也配有這面子!再說老祖我好歹是個元嬰,親手對付這小輩,可要讓旁人看了笑話了。”
他這話說出來,就洩露了一絲氣勢,整個洞穴裡都是真元震盪,不止是那些個美人兒各個東倒西歪,就連這洞窟似也要倒了一般。
可憐黃袍修士雖有化元後期的修為,在元嬰面前也是瑟瑟發抖,出了一身的冷汗。他可不敢受老祖的雷霆之怒,是深深彎腰、連聲解釋:“那徐子青本身雖有潛力,卻還並未長成,不足為懼,只是他的師兄雲冽……是天龍榜上第五位,也是核心弟子之首,宗主極為看好……他們師兄弟平日裡形影不離,若是真要對徐子青如何,也定然是瞞不過雲冽去的。”
極樂老祖一頓,洞穴裡的氣氛也是一冷:“這麼說來,我還輕易動不得這徐子青了?”
黃袍修士忙道:“非是動不得,只是不能太過明顯。之前、之前也是李少主多番尋釁,這道理上,咱們極樂峰也站不住腳……”他越說聲音越小,卻還是堅持說完,“……若是宗主留意到了,恐怕有些不妥。”
空氣一時凝滯。
良久,極樂老祖方才歎了口氣:“唉,是我那孫兒可憐,不能及時出氣。不過既然梁子已經結了,便不能讓雲冽與徐子青長成……也罷,你去四處尋摸尋摸,我極樂峰也有許多交好的人脈,就去找個能將他兩個都陷進去的事兒,送他們師兄弟一齊上路罷,也是老祖我的仁慈。”
黃袍修士聞言,趕緊應和:“是,老祖。弟子這就去辦……”
隨後,他偷眼看一看那老祖,見他神色淡淡,知道今日事已了了,當即便立刻起身,退出洞去。
洞裡,極樂老祖擺了擺手,就讓這些個姬妾、侍寵都下去,跟著他又一揮袖,就把洞穴給封了住,再無人能私自進來。
之後他口一張,就吐出一面看著黯淡無光的鏡子來。
鏡子裡傳出男人沙啞的笑聲:“怎麼,我的心肝兒生氣了?”
極樂老祖幽幽一歎:“那孽障好生沒用,若非是我嫡脈只剩下這點骨血,我才懶得理會。”他說時,將那面鏡子微微一側,細細地看。
原來在那鏡子之中,正有一個盤膝而坐的淡淡虛影,似是處在頗遠之處,一動也不動的。觀那影像,也正是個看著頗有英姿的健壯男子,也不知相貌如何,只能聽得其嗓音自鏡中傳來。
只聽那男子說道:“好心肝兒,你莫惱,可要讓我的心都疼煞了。”
極樂老祖眼波一動,就抿唇笑道:“你就會拿這話哄我。”
男子似是極冤枉的:“我哪裡是哄你,莫非我還待你不好麼?”
極樂老祖吃吃地笑:“是,這天下間也唯有一個你,待我最好。”
兩人這番對答,竟像是小兒女家的調笑,言語中春情脈脈,很是情濃。
這般互相耍了一陣花腔,複又說起正事來。
男人先是開口說道:“方才我聽聞你那嫡孫神魂受創,你不願親自動手,說是怕宗主察覺,恐怕並非是如此緣由罷。你已是元嬰後期巔峰高手,離化神期不過一線之隔,那雲冽潛力再大,也是尚未長成,雖是可能夭折……你若當真出手將他打殺,宗主也未必會當真拿你如何,只是面子上罰得要狠些,卻也不會要你傷筋動骨。”
“還是你最瞭解我。我可不就是為了你這冤家麼,不然哪裡會受這般鉗制。”極樂老祖歎了口氣,就有些幽怨,“你也不想一想,如今你卡在這關頭這許多年,我還想要借仙門之勢給你找來爐鼎、供你元氣的。宗主修為深不可測,日理萬機的,我一個元嬰期修士,根本不在他的眼內。可若是我弄死雲冽這小子,非得引起他的注意不可,到時即便我不會受到什麼太重的懲罰,但宗主一旦留意到我極樂峰,時不時再盯梢盯梢,發現了你可怎麼好?你身上那許多秘密,一旦宗主發現,你的小命就沒了!”
男人一陣低笑:“我料想也是如此。”說完聲音裡又很是甜蜜起來,“好心肝兒,好師尊,你這般為我,我便拋下以往,也很是值得。”
極樂老祖嗔他一眼,也是輕柔一笑:“若非你當年教我的功法,我可不會有如今的造化,且你都我為轉修仙道了,我為你做的事情,又算得什麼?”
說不兩句,兩人又把正事轉到了濃情蜜意上,過了許久,極樂老祖才戀戀不捨地道一句:“你好生修煉,我定會為你尋來單火靈根。到時候你也成為元嬰老祖,我兩個再行雙修之道,便再沒什麼可怕的了。”
隨即,方慢慢收了鏡子。
之後這極樂老祖才站起身,緩緩走了出去,不多時,就有人將李才的軀殼帶來,這老祖才看了一眼,就要人將其浸泡到一池鎮魂水裡,慢慢養著。
至於日後他究竟是能將神魂養好、重新醒來,還是如此一直喪失神智下去,那便是未可知之事了。
·
化元期修士比築基期要少上數倍,自然比鬥的時間也要短上不少。
小竹峰眾人亦是一直在觀看比鬥,並從中汲取得用的經驗。
當看了數場之後,眾人便越發察覺化元期與築基期的不同。
比方說,築基期修士所用真元雖是浩大,但比起化元期的修士來,似乎就少了一些實質之感,當同樣的招數使出來後,也是後者比前者的更有威勢。
同時,築基期修士在比鬥時,往往並不能同時操縱許多法寶,然而化元期修士卻是不然,他們其中修為精深者,甚至可以一連打出四五件法寶,甚至還有操縱數把飛劍形成劍陣者,可說靈活方面,更勝數籌。
另外化元期修士中的佼佼者,漸漸也有如徐子青這般領悟出神通雛形之人,另有不少劍修紛紛出場,使得演武臺上劍氣縱橫,比起築基期修士之間的比鬥,經常何止百倍!
更莫提化元期修士在道的領悟、功法的研習深度、諸多招式的靈竅機變以及與人對戰的經驗上,都是十分老道,能讓人有頗多感觸。
徐子青自打擺在那雷霆劍修手下,便對自身弱點有了許多瞭解,更是因那轟然雷霆劍招,而對自己的夏雷劍法有些體悟,就在這高臺之上,也默默打坐起來。
如此他一邊在丹田裡運轉功法,一邊觀看臺上比鬥,就覺得那些招式如走馬觀花,盡皆入了眼中,而同時更有一種極深刻的感覺自從識海中而起,就仿佛是把許多招式結合起來,彙聚成滾滾洪流,不斷沖刷。
須知萬木之道,是眾生之道,以一木而號令萬木,則需有威嚴,使得令行禁止,方能達成。
從前徐子青與萬木親和,能將其融于丹田之內,然而他卻只有親近之感,而未有紀律嚴明,長此以往,必要走上彎路。
而如今徐子青一朝敗在雷霆劍修的手下,之前因連勝而生出的些許浮動之心便被抑制,從而約束自身,堅定心志,也從雷霆之威嚴中,開始思索自身之威嚴。
徐子青雙目中青光隱隱,丹田裡真元急速彙聚,逐漸凝結成粘稠的元液,更加厚重得力起來。突然間,他面上生出一種嚴峻之意,青雲針脫體而出,正在他眼前不斷穿梭。
很快,那青雲針上也似乎產生了某種森嚴的意味——它由徐子青血肉孕育,因其領悟而生,當徐子青得到更多體悟的時候,它所蘊含的意境也更加深刻,它能夠蘊藏的力量,也更加強大。
這也是對青雲針的淬煉,讓徐子青在半夢半醒間入定、頓悟,終是於化元期修士大比結束之後,清醒過來。
青雲針回到眉心之內,徐子青睜開了眼。
此時,他正看到一片衣角飄過眼前,那高大而冷峻的白衣劍修,已然是靜靜地站立在前方了。
“雲師兄……”徐子青輕喚一聲,突然明白過來,“可是金丹真人之間的大比要開始了?”
第170章 大比?
此時演武場又生劇變,地面震動,那許多對戰台紛紛聚攏,就形成了一座綿延百里的、高數十丈的石台。
虛空裡有許多法訣打在那石台之上,隨即石台生出火焰,寶火流轉間,已是生生被祭煉了一回。
因此眾多弟子又要再退百里,將這石台之地留出,隨即又有一道人影虛空站立,於他周身,另有十道虛影錯落而立,便是那刑堂堂主與諸多司刑長老,在施行督管比鬥之事。
且更不知有多少高手、強者都隱匿在無邊虛空之內,讓下方眾人看不到蹤跡,卻隱隱能察覺出其無數危險。故而這眾多拔地而起的看臺之上,依舊只有金丹真人漸漸多了起來,至於元嬰期以上的強者,仍是一個也不能看到。
要說這五陵仙門內,內門弟子有百萬之多,其中金丹真人數以萬計,但年歲在四百以下、能參加這宗門大比的,卻也不足十分之一罷了。
這數千金丹真人各自神念中俱是有人傳音,得知對手何人,可這比鬥之法,卻同築基、化元期的修士不同。
雲冽既站起身,聞得徐子青問話,便應道:“我去了。”
隨後身形微晃,已是站到了那高大的石台之上。
如今的石台中,足足站立有五十位金丹真人,這比鬥的規則,是為自擇對手,直到臺上只餘一人,便為勝者了。
這規則說來簡單,做來卻是頗難,然而若是有金丹真人于此場勝出,便足以證明其氣息綿長,修為深厚,堪稱天之驕子。
徐子青聽丘訶真人說完規則,不由開口:“那豈不是要勝過五十人麼!”
丘訶真人點頭道:“正是如此,不過金丹真人之間,差別亦是很大。但凡是修為精深的真人,便會先分別降服底蘊弱些的,隨後再彼此拼鬥,其實並未有太多妨礙。”他說到此處,素來和藹的面色就肅穆了些,“子青,你可知為何金丹真人之間,差距如此之大?”
徐子青搖搖頭,他自是不解的,如今他僅有築基後期修為,化元期的境界尚未能窺見,便更莫說更高的境界了。
金丹期乃是一道分水之嶺,古往今來不知多少修士于此步夭折,再也與仙道無緣,如何能不讓人謹之慎之!
丘訶真人難得能有指點這二弟子的機會,當下就慢慢道來:“早先你曾觀雲兒結丹,得見紫色雲霞,為師也曾與你說過,那便是積累深厚的徵兆,你可記得?”
徐子青正色點頭:“弟子自然記得。”
丘訶真人便繼續說道:“當日為師不過略略提起,如今便與你細說罷。”
而後,就將之一一道來。
化元期修士壽五百,化元期修士壽八百,壽元並非無盡。而仙途悠長,處處關卡,有時一個閉關就是十年八載,真真是不堪消磨。因此修士總歎息壽命短暫,而資質有限,往往觸摸到那突破的契機,就要立時突破,哪怕是還頗為勉強,卻也要借助丹藥、天材地寶之功,強行突破,以增長壽元,才能繼續修煉下去。
可惜許多散修卻不知道,若是如此行事,就要限制了之後的進境了。
且不說那些個並無師尊教導之人,若是拜入師門者,師尊都當有所告誡。
一來不論何種丹藥,都有雜質,多吃對修行不利,還當謹慎服用才是;二來即便已有所悟,但若是尚未到壽元將近之時,切莫貿然突破,要多多積累,方為修行之上策。
那麼何為積累?
其一,當拓寬經脈,開擴丹田,使人軀中能儲存更多真元;其二,當熟習諸多法門,精研細思,將其中意境融為一爐,生出自身領悟,且將領悟化為神通雛形;其三,當窺明己身之道,孕育道種,以定道心。
丘訶真人講道:“拓寬經脈與開擴丹田者,所行乃是真元積累,若是同等修為之人,他丹田能容一份真元,而我能兩倍於他,待我與他相鬥時,他真元不繼,就必然要敗在我的手上。這便是一種道理。”
徐子青聽得入神,連忙點頭。
其實築基、化元皆為打下根基之時,這時段之內,並不計較修習多少旁門、細枝末節的術法,反而只要能夠精通,就是多多益善。
雖說不同雜術學得多了,必然要影響所修功法,然而卻也能開拓視野,使人心胸廣大,與所修功法互相印證,甚至熔煉起來。
這便又是一種積累,見識得多了,體會越多,體會多了,就有體悟。
當將這些意境、體悟彙聚起來,就更可以悟出一種自功法與自身意志中衍生出來的術法,比之普通術法更為適用,威力也更加強大,是為神通。
只是神通到底是術法到了極致方能形成,故而化元期時閱歷、心境尚不足夠,不能完善,卻可形成神通雛形,一旦成就金丹,天道自然降下法則,將其孕育完成。故而化元期凝聚的神通雛形越多,結丹時一舉而成就的神通越多,底蘊也就更加雄厚。
至於之前憂懼雜學太多之事,但只要金丹結成,就自有法則洗滌身心,到時隱患之類盡皆被淬煉而去,只餘下精髓之處,使人得到極大的好處。
最後重中之重的,就是凝聚道種。
徐子青一怔:“道種?”
丘訶真人眼神凝重,點了點頭:“修我等仙道者,修的不止是修為,還有心境,還有對仙道之領悟。單單只是真元暴漲,那我等只消鍛體、吃丹藥、以靈脈催灌即可,還修個什麼?”
徐子青點頭稱“是”,心裡覺得很有道理。
修仙又並非是喂豬喂雞,若是只修真元,與養肥待宰何異?
丘訶真人慢慢又道:“我等仙道修士,所修功法大多正氣坦蕩,心正則神正,才能不生心魔。若有心異者,心魔叢生,除非他自個有大毅力,不懼怕,否則恐怕也只有一個走火入魔。因此我等一邊修行,一邊也要出門歷練,便是為了增長見識,提升心境,也從諸多艱難險途中,體會己身之道。”
“若一個修士在化元期時己身之道不能明瞭,丹田裡便無道種,雖是並非不能成就金丹,可若是金丹之後再來凝聚,就是千難萬難,更少了許多好處。修士結丹之時,天道降下劫數,卻也是降下好處,一經淬煉,就收穫無數。若是早先凝聚道種,在這淬煉之中,道種就能成就大道雛形,待此道與天道相合,方可有成仙之日。可如若待到金丹之後再凝聚道種,就要全憑自身慢慢孕育大道雛形,就更加艱難百倍了。”
由此可見,這世上若有師尊提點,便能少走許多彎道,而旁的散修,許多懵懵懂懂就踏上仙途,便根本無從得知其中秘辛。拜入宗門者,門內自然都有記載,只是若無師尊,就只能靠著自身,誰又能有那許多把握,使得修行途中每一處岔路,都不走錯?
又可想而知,同是金丹真人,丹田經脈不如他人寬廣堅實、孕育神通不如他人多、己身之道尚且迷茫……便也造就了同等境界的真人,彼此真正實力之間的天差地別。
至於究竟差別如何,徐子青不知,丘訶真人含笑,便一同看向了那石台之上。
有紫色雲霧者,內世界、神通、道種缺一不可,且定然都積蓄完滿,遠勝旁人。而那雲冽,就是其中一人。
雲冽立于石台,一身潔淨素衣,神色不動,身形亦是巋然不動。
冰冷的殺氣縈繞周身,就連他那頭極長烏髮的發梢,也禁不住微微地顫動。
同台之上,還有四十九名修士,然而在他身邊,卻是一片空蕩。
只是雲冽雖然不動,其餘眾多修士,卻已然動了。
這些個金丹真人尚算年輕,銳氣不退,很快便動起手來。
刹那之間,石臺上已然真元鼓蕩,氣流四散,無數力量絞殺衝撞,讓虛空震盪不休。許多竄動的力量猛然朝四面逼射,強勁的真元洪流洩露,就是不管不顧,往眾多看臺上而去!
金丹真人碰撞之間,威力非同小可,而眾多築基、化元期的修士,既然要來觀看這更高等級的比鬥,又哪裡能不付出些許代價?
因此當對撞的氣流掃蕩之時,就有許多修士立足不穩,若是不慎挨上一點,就要內傷嘔血,受傷受創,甚至傷筋動骨。
徐子青所坐高臺離那石台不遠,自然也要受到衝擊。
當是時,他便立時放出眉心青針,左右攢動,立時將一些散碎力量挑破。但即便如此,仍是有些胸口發悶,若非及時晃動身形避著一些,就要真正受傷。
丘訶真人袍袖鼓蕩間,是為八名女弟子擋住了罡風氣流,眼下笑道:“子青能安然躲過,可見根基扎實。”
徐子青苦笑道:“金丹真人力量果真不凡,只是細微碎末,就讓我這般難以抵擋,若是當真正面對上,只怕逃跑的機會亦無。”
說完,就是歎了口氣。
他素來只覺得師兄深不可測,如今看來,的確是難以估量啊……
丘訶真人又是和藹一笑,說道:“子青,你師兄動手了,恐怕陣勢不小。你且過來,讓為師阻擋一二。”
徐子青心裡一動,身形飄然落在丘訶真人身側,而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石臺上那師兄的身上了。
只見那素衣劍修微微抬頭,雙目中,漆黑的光芒閃動。
第171章 大比?
一道極為鋒銳的無形之物直沖而出,刹那間,橫貫整座石台!
眾多正在比鬥的金丹真人察覺危險,紛紛躲避,就有十餘人經受不住,立時落下台去!
好快!
那些好容易躲過這道劍意的金丹真人心有餘悸,各自驚異無比。
他們連忙回頭,就見到一名素衣劍修神色冰冷,一身凜然劍氣,直破蒼穹。
就有人低呼一聲:“那是戮劍雲冽!”
餘下眾真人聽得,都是倒抽一口涼氣。
比鬥之前,眾真人皆知要有數十對手,卻未想打這對手之中,竟有如此棘手人物。之前有些並未認出雲冽,但也是先因其氣勢而有退避,想要將勢弱者先斬落台去,再來與此人周旋。未料想比鬥剛剛開始,就已然到了如此局面,當真便有些悚然心驚。
不知不覺間,餘下三十多人便慢慢移動,站到了一處。
有金丹真人說道:“早聽說戮劍之名,今日一見,果真非比尋常。”
另一真人則道:“不過傳聞此人剛剛結丹,竟然就有如此威勢麼?原先我還當是傳言過譽,不料……”
眾真人彼此對視,都有決定。
“天龍榜第五並非輕易可以敵過,不如我等一同動手,先將此人打下台去,再來彼此相爭!”
“不錯!我等先共禦強敵,再談後事!”
“諸位且莫藏私,都使出看家的本事來!”
“既然如此,吾亦摻上一腳,共同來戰!”
眨眼之間,眾真人神念已然溝通完了。
下一刻,無數神通驟然打出,煥發出萬丈光彩,眾多神通中又包含無數領悟、意念,形成一股滔滔洪流,洶湧而來!
又有許多強勁術法,很快打出。
譬如一種火紅的能量之爪,好似有撕天裂地之能,自高空疾抓而來;或者土色巨掌,自下方猛然抓起,要在反掌之間,將人覆滅;還有一枚大印,上頭有雷光嗤嗤,打出百道雷柱,層層遞進;更有一粒珠子,內中吐出百丈狂風,猶如龍卷,連綿不絕!
這樣的招式,在金丹真人手中拿捏起來,就是無邊的威勢,使得整座石臺上,鋪天蓋地都是要人性命的攻擊。
如此威力之下,再如何厲害的對手,恐怕都要手忙腳亂,而且一個不慎,若是被哪一個攻擊打中,就有更多的神通接踵而來,要把他絞成粉碎!
眾真人想來,倘使戮劍真人心中有數,當要立刻認輸才是,否則在這般猛烈的攻擊之下,即便身死,也只是白死罷了。
但是他們萬萬沒有想到,在這些招數攻擊而去的時候,會有一種更為危險的感覺自心底升起。
雲冽腳下,一動也沒有動。
他就像是一座亙古不變的孤峰,昂然於天地之間,任滄海桑田,人間百變,他依然寸步不移。
之後,他的眉心之中,隱隱現出了一縷金色的紋路。
在金紋之中,蘊藏著一種極為可怕的力量。
雲冽的雙目驟然開合。
“刷——”
金色的劍光沖天而起,那眉心之內,悍然劈出了一柄金色巨劍!
那巨劍有如山嶽,剛剛釋放,就立時斬下——“轟!”
霎時間,劍罡肆虐,金色巨劍所過之處摧枯拉朽,將所有神通、法寶的威能、招數全部打碎,甚至連這石臺上,也被劈開了深深的劍痕!
這巨劍打出後,卻並未消失,它摧毀了那三十多真人的諸多力量,便轉瞬飛回,矗立在雲冽身後,沖天兀立!
那些金丹真人都是難以置信,使得氣氛也凝滯起來。
直到一人高呼:“……我的法寶!”
——空氣才重新流動。
原來在巨劍掃過後,不僅是眾多力量盡皆絞殺,那些使出來大放光華的法寶們,也全都掉落在地上。其靈光被劍氣殺滅,都是大傷本源,變得黯淡下來。
眾真人各自掐動手訣,把法寶收起,但是如此大的損傷,便讓他們心疼不已。
若是要使它們恢復原本的狀態,只怕又要消耗數年之功……
石臺上,一道劍痕貫穿,幾乎是將這石台劈成了兩半。
那些金丹真人收拾好法寶,心裡的驚異之情溢於言表,方才他們是想要一擊解決這對手,可惜行之無效。
那一劍之威,當真是威猛剛硬!
當時,就又有十多位真人拱手認輸。
他們這許多人一同攻擊一人,已是很不公平妥當,可偏偏這般攻擊也被人擋住,還有什麼顏面留下?
認輸後,就各自禦風下臺。
因而在這石台之上,只剩下不足二十人。
他們的真元還很充裕,若要現在就認輸,心裡難免不甘。
而且,雲冽一個築基初期的真人,即便有那般厲害的招數,一招過後,想必也是耗費大半真元,該當後繼無力了。
此時再來攻擊一次,說不得就能奏效。
如此想定,又是各個神識傳音。
然而雲冽卻不會等他們商定,他只伸手一點,道一聲:“去。”
巨劍再度逞威,上頭金色光華流轉,就是騰身而起,橫掃而出!
眾金丹真人急忙祭起護身法衣、真元,要抵擋這巨劍威勢。
但很快地,劍罡勢如破竹,剖開護身真元,狠狠地打在了他們的法衣之上!
一股絕強的力量幾乎透體而入,他們再不敢遲疑,紛紛使出百般手段,才勉強將那劍罡化去。
但是劍罡之中所蘊含的冰冷殺意,卻仍然刻在他們的骨髓之中,讓他們有如浸泡在玄冰寒水之內,寒意徹骨……
於是便只在這幾個呼吸之間,偌大的石臺上,就又只剩下了那素衣劍修一人。
台下,徐子青坐在丘訶真人身側,被驚得目瞪口呆:“師尊,師兄好生厲害!”
原本在數十真人一同攻擊雲冽時,他還在為雲冽擔心,可卻沒有想到,雲冽竟然只出兩劍罷了,就已然把那石台橫掃,生生將所有真人打落下去!
丘訶真人收回手掌,他之前撐起一個防禦罩子,也是被那般浩大聲勢衝擊,險些無法抵禦,現下空閒下來,方能說話:“雲兒進境如此之快,為師也甚是訝異。子青可以觀之,那金色巨劍,便是你師兄凝聚的一種神通。”
徐子青深深地呼吸,點頭表示明瞭。
之前雲冽出手極為簡單,先是一道劍意迸射而出,就動搖了十多個真人的元神,使他們立足不穩,先被淘汰。而後再以神通滅神通,輕易將餘下之人戰敗。
不過說來容易,可他卻不知,師兄是否當真這般輕易?
雲冽初戰已了,足下劍意延展,直將他送了回來。其衣衫、發梢絲毫不動,人卻已然是靜立眼前。
徐子青連忙起身相迎:“雲師兄,你、你現下感覺如何?”
他即便再如何知曉師兄本領,但畢竟是有數十人圍攻於他,他又是使出了那般厲害的神通,安知真元消耗了多少?偏生這師兄素來神情不動,讓他這做師弟的難以看出,真是好生為難。
雲冽見他這般關懷,眼中有一絲緩和:“無妨。”
徐子青放心不下,追問道:“當真麼?師兄可不能哄我。”
雲冽搖頭道:“不曾哄你。”
徐子青微微皺眉,伸手抓了雲冽袖擺,將他拉到一邊坐下,師兄所言,他向來絕無疑慮,只是他近日也多番比鬥,深知五陵仙門內高手如雲,如今關心則亂,不免就有些衝動。
他想了又想,還是開口:“子青有個不情之請,還望師兄答允。”
雲冽道:“你說。”
徐子青就正色說道:“我欲送入一絲真元到師兄體內探看一番……”他頓了頓,堅持說完,“非是不信,而是憂心,還望師兄成全。”
雲冽看他一眼,神情不變,卻是將手伸出:“看罷。”
徐子青先是一怔,隨即心中歡喜。
他提出此事時,已然做好被師兄訓斥的準備,腦中更是轉過許多說服師兄的言辭——他非得要“親眼”見到師兄無恙,才能放心。不料師兄竟然直接應允下來,於他而言,可謂意外之喜。
徐子青按捺欣喜之情,面上含笑,就將雲冽手腕握住。
五指之下,雲冽手臂溫熱,並不如他氣息一般冰冷,而其觸感平滑,肌理均勻,皮肉之下,似乎蘊含著極為強大的力量。
初次與雲冽這般接近,讓徐子青略微恍惚一瞬,隨即很快反應過來,便調動丹田中一絲真元,順從經脈而起,自指尖送入雲冽體內。
徐子青的真元也有木屬特性,很是平和,亦很是包容,生機勃勃。但儘管如此,真元畢竟也是真元,卻仍是含有強大力量於其中,不容輕視。然而這一絲真元在順著雲冽脈門進入他的體內之後,卻是眨眼之間,消隱無蹤……
“咦?”他不由低呼。
雲冽說道:“你可多施真元。”
徐子青面色凝重:“是,雲師兄。”
他這回便不試探,直接運起一成真元,灌入雲冽體內。
之前也是他想岔了,即便是師兄現下可能虛弱,畢竟也是金丹真人,他與師兄相差這許多境界,就算將全身真元都用上,也不會傷到師兄分毫,著實不必那般過分謹慎。
果不其然,這回送入的真元,才算是較為清晰,在順從脈門進入後,就霎時匯入了雲冽的經脈,沿路運轉起來。
第172章 大比?
眾人見到徐子青如此捉了雲冽手腕,都是訝異。之後見雲冽毫無異狀,便只歎他這一對師兄弟情誼深厚,那雲冽對交好的師弟寵愛罷了。
倒是更為瞭解雲冽個性的丘訶真人更加吃驚,不過他見到徐子青的動作,也明瞭他的打算,心裡又覺得安慰起來。
不論如何,他的兩個心愛的弟子情誼甚篤,總是極好。
而徐子青卻不曾去管他人想法,真元才一探入,他就是一驚。
雲冽的經脈十分寬廣,內中真元滾滾奔騰,恰似滔滔大海,澎湃浩瀚!
雄渾的真元帶著庚金屬性,顯得霸道無比,也鋒銳無比,在經脈之中縱橫衝撞,一往無前。而這般強大的真元,竟然被經脈完全包容,未有半點損傷,又足見其經脈之堅韌,非比尋常!
若說徐子青的經脈是一條只容一人側身而過的狹窄山路,那雲冽的經脈,只怕就要比能容十數匹駿馬並行賓士的官道還要更加寬闊。
徐子青的真元柔和活躍,而雲冽的真元更是強橫銳利,此時徐子青方才明白,他之前只送了那些許真元進來,想必是才剛剛與這真元觸到,就已被絞殺乾淨,如今他送得多了,才有這般感覺。
可饒是如此,徐子青的真元在這經脈裡運行時,仍舊是舉步維艱的。
那真元每前行一截,都有一種透骨的冰冷感,便讓徐子青發覺,原來師兄體內的真元,也與他本人一般,給人與相似的不可侵犯之感。
幸而徐子青的真元極為平和,也不含有絲毫敵意,再加上雲冽也有壓制,才讓那木屬性的真元能夠行進,否則若是遇上個愣頭青,膽敢用火屬性、雷屬性的真元窺探雲冽,只怕是才剛進來,就已被他內世界中的真元化作了庚金之劍,將它們全數除盡了!
感知到師兄體內的情形後,徐子青再度送入了兩成真元,如此加快了在那經脈中運轉的速度。
很快,木屬真元將雲冽百脈盡皆行走一遍,又匯入丹田之內。
此時徐子青便見到,在那丹田之中,有一粒珠子大放光芒,庚金劍氣掃射八方,便如同一輪紅日,灼得整片丹田都光亮無比。
無數的靈氣繞著那珠子轉動,就被其瘋狂吸納,在它周身旋轉成風,使得氣流湧動,力量浩大兇猛。
木屬性的真元才一觸到那四溢的庚金劍氣,霎時間就如冰雪遇初陽,立即融化。餘下的氣息也盡數被那金丹吸走,就好似碰上了海上風眼,一切水流、狂風,都要被其吸入,深不可測!
徐子青驚訝地低呼一聲,暗自想道:師兄這丹田哪裡像是丹田,分明好比黑洞,簡直見不到極點。
同時他又是欣喜,師兄的丹田這般深邃,可見根基極為扎實,潛力也極為驚人。這就難怪師兄有這般的實力,能夠橫掃數十金丹!
這時候,丘訶真人見徐子青神色變化,就也有些憂心,忙問道:“子青,雲兒如何了,可是有什麼不妥?”
徐子青一怔,立刻鬆開了雲冽的手腕,看向丘訶真人,溫和笑道:“回稟師尊,師兄無事。”他頓了一頓,方才繼續說道,“我觀師兄經脈之中真元飽滿,丹田裡金丹耀目,力量雄渾,全無消耗過甚之感。想來師兄是潛力巨大,根本不懼這些消耗,師尊也莫要擔憂了。”
他此言一出,在旁的嶽珺等人神色就有些古怪。
雲真人可是一次戰敗數十金丹,而真元則並無太大耗費,莫非他當真這般強橫麼!然而徐子青素無虛言,眾人也知……
一時間,這些個還在苦修掙扎的內門弟子,又紛紛有些感慨起來。
丘訶真人聞得,眼中含笑,喜意滿面:“雲兒這般厲害,為師甚為安慰。”
初時許多“鄰居”得知他的大弟子想不開學了無情殺戮劍道時,紛紛都來取笑,即便雲冽悟出劍意,也不能堵住他們的嘴。後來雲冽結丹,才算讓他們消停了些。如今他的徒兒在石臺上大顯神威,可算是為他這師尊將那些嘴臉打回去了,真真是快慰無比!
雲冽向丘訶真人微微頷首,並不多言。
徐子青見到師兄這般模樣,心中暗笑。
他想著,師尊為師兄這般付出,師兄雖然看似冷情,其實未必不知,如今這般發力,誰說又不是為師尊爭幾分顏面呢?果真是面冷心熱,是個極孝順的弟子。
想到此處,徐子青心裡又產生幾分凝重之感。
雖說他修仙時候遠不及師兄久長,可今日探得師兄的內世界,越發感覺到這天地之別,讓他禁不住心裡就有一些鬱悶。
自打修行時起,他與師兄形影不離,是一心想要與師兄並肩而行的,也是為此那般勤修苦練。然而今時再度發現這如此大的差距,他需得想想法子,更快壓榨潛力才是。否則師兄原本就比他高出數個境界,他再不迎頭趕上,待師兄結嬰、化神之後,可真是要將他遠遠拋在身後了!
暗自歎了口氣後,徐子青默默運轉《萬木種心大法》。
日後,每時每刻他用功都不能停歇才是。
雲冽比鬥完了,又有下一批真人上臺,彼此對戰。
徐子青一邊行功,就一邊看著下頭的戰局。
經歷這金丹真人的數番大戰,徐子青方知金丹真人之間的天差地別。
五陵仙門著實是龐大無比,門內的天才無數,雲冽確是其中一個,但卻並非唯一的一個。雲冽勝出得快,但同他一般也能抗衡數十修士的金丹真人亦是不少,只是要比雲冽慢些,不能在幾個呼吸間結束對戰罷了。
許多金丹真人頭頂懸掛巨大的法寶,寶光重重,瑞氣條條。
更有許多神通威力無比,舉手投足間,天地間的真元盡皆被他們引動、對撞,帶出來的是山崩海嘯一般的絕強力量,震盪著整座石台!
許多真人比起那些積累雄厚的真人來,當真是如同紙糊的一般,不論是法寶、神通,但只撞上去,就是如同土雞瓦狗般,極快地潰敗下來。
這也並不奇怪。
雖說四百歲以上的真人便不能參加大比,按理這些能參加大比的,都是極為厲害的傑出人物才是。但實情並非如此。
有諸多真人在築基、化元期時很是用心,可惜當能觸摸結丹壁障,就是欣喜若狂,迫不及待便去突破,以至於突破之後,積累耗盡,變得極為脆弱。這便是因著心浮氣躁,一心只想要提升境界、卻忘了沉穩謹慎心境的緣故,而這一類的金丹真人,自然在日後的仙途中容易屢遭危險,又因著實力不夠不能渡過,最終也只有夭折一途。
這般多的前車之鑒,徐子青心思通明,越發明白過來。
他若是要想追上師兄,那麼即便心中再如何焦慮,也不能隨意突破,他自覺現在的積累就並不厚重,只怕還要更多一些歷練、多增長一些見識,然後多多領悟神通雛形,多多拷問道心,再圖突破、晉升化元期之事。
徐子青這般想了,周身的青色毫芒也越發純淨起來。
這天下間有多少苦修之人,初時為求長生、為求大道奮力掙扎,然而一朝修為大漲,便被外物所迷,或是法寶,或是捷徑,或是靈丹,或是權勢美人……不一而足,最後即便修為仍在增加,卻是偏離正道遠矣,終將因種種緣由跌落凡塵。
修仙者需得時時自問自省,才能不使道途偏移,亦要時常洗滌道心,不讓道心染塵,否則一旦無形之中被心魔所誘,就只會越錯越遠,再也難以回轉了!
這般用心思索之後,徐子青忽然陷入了一種心性通明的狀態。
在他的識海之中,許多功法篇章極快晃過,似是自《萬木種心大法》中而來,又似是並非如此。
如此奧妙情景之下,便使他面頰上生出了許多細細的紋路,並順著光滑的肌理,不斷地向脖頸、乃至更下方蔓延。而他原本白皙如玉的皮膚,也漸漸變得有如數目斷開的切口,圈圈細紋,越發擴散。
駱堯見到這異象,吃了一驚:“子青兄怎地變成如此模樣?”
嶽珺更加敏銳,見狀就說:“徐道友這狀態,似乎與之前青雲針刺中杜姑娘時相似。”
丘澤與隆宣也是察覺,他們立時看向徐子青的眉心,就見那裡青色光芒深埋,仿佛有一點極厲害的力量在裡頭撞擊,但是並不曾破開而出。那顯然便是青雲針了,只是這青雲針,莫非有了什麼其他的變化?
丘訶真人見多識廣,便是開口:“爾等不必驚慌,也莫要大聲言語。”
眾人都是朝他看去。
就見丘訶真人很是喜悅:“此乃子青頓悟了,這等狀態極難見到,切莫打擾。不然若是驚醒了他,就很是不妙。”
頓悟!
嶽珺等人這才恍然大悟,不由很是羡慕。他們雖不曾體會,但也曉得這狀態難得,但凡是能生出頓悟之人,醒轉之前都必定能得到極大的好處,頓悟的時間越長,好處越多,對自己的道途也越是有用。
得知之後,他們便刻意收斂了聲息,予徐子青那一份安靜。
丘訶真人很是滿意,就又轉過頭,看向了大弟子:“雲兒只管去與人比鬥,你師弟由為師看著,必不會讓他有什麼損傷。”
雲冽聞言,微微點頭。
隨即,就見雲冽屈指一劃,地面上便多出了一道長長的劍痕。而這劍痕之上,蘊含著一種極其玄奧又極其強悍的意念力量。
是他的劍意。
雲冽收起手指,說道:“此線之內,當不會有外物能入。”
第173章 大比?
不知不覺間,那數千金丹真人分作近百批次,全數都已比過。
許多金丹真人被那些個積累雄厚的同道打下台去,或是灰頭土臉,或是勉強能保住風度,但都無顏繼續下去。這些真人的弟子、同門,也俱是回去了。
比鬥過後,就只剩下不足百人,乃是天才中的天才,俊傑中的俊傑。
可正因著這些天之驕子潛力堪稱妖孽,各自也都有一種傲氣,甚至是自信到自負的氣勢,一時之間,除卻三兩個有舊交之人外,眾人彼此都互不理睬。
這也怪不得他們,若是不自信,怎能突破道途上的重重荊棘?而若是不帶著傲氣,又恐怕要被強勢的同道擠下,才會這般表現。
雲冽天性使然,亦是不會理睬他人,旁人也不會拿熱臉相貼,各自都是孤傲而立,紛紛在琢磨神通、招數,也在暗暗打量、試探這些對手,各有盤算。
眾真人同樣站在臺上,雖說人數頗少,可周身積聚的氣勢卻比之方才眾人對打時還要強上百倍!他們無意識中洩露出來的力量,幾乎將這石臺上方的虛空都擠壓得要破裂開來!
石台之下,許多修士儘管在之前多少受到損傷,但只要傷勢不重者,都是留了下來,要繼續觀看下面的比鬥。
剛才五十真人混戰,使出的法術雖多,卻讓人眼花繚亂,可之後就很不同,那些篩選出來的強中強手,一旦拼鬥,就是有撼山嘯海的威力!
——讓他們怎麼不心動地想要來學上一學?
更何況,石台之上的真人們,都是不足四百歲的年輕強者,且多半都未有道侶,實力、相貌、氣度都是上上之選,自然,也少不了許多愛慕之人。
既然如此,那心中生出了戀慕的修士們,自是更加不會離去了。
很快又有神識傳音下來,給這些真人分說序列、規則。
雲冽得了傳音之後,便不在臺上多做耽擱,飛身而下。
其餘眾多真人亦是同樣,唯獨只留了兩個,在石台之上相對而立。
這一番對戰,乃是輪戰,非是每人劃分對手。
如雲冽序列為三十五,便是在他之前,還有三十四人先行比鬥。
接下來之事,也說明雲冽劃出劍意之舉很是周全。
原來到了這個層次的對戰,在比鬥之時,便並不會生死相搏。
宗門規矩,亦是點到為止,也是為著能多方考察這些真人的緣故。
只見石臺上,兩名女子負手而立,都是衣袂飄飛,恍若神妃仙子。
其中一人玉手輕揚,掌心裡放出一團光影,好似那素手刹那間漲大千倍、萬倍,劈頭蓋臉,就朝另一人壓下!
而另一個女子也不慌亂,她手持一支長簫,輕啟紅唇微微一吹。頓時“嗚咽”聲起,音波煥發出浪濤般的漣漪,一圈一圈朝那巨大的素手衝擊!
很快地,音波爆炸,直將那大手炸成了粉碎,氣流橫溢,竟是直往四面八方鼓蕩衝撞!很快那餘波震盪,就到了近處的眾多高臺之上,被不幸掃到的許多修士都是一口淤血吐出,丘訶真人那座高臺,也不得倖免。
丘訶真人到底是金丹真人,雖說這兩個女子修為在他之上、力量也極龐大,但他就是連連打出黃光,一片一片,把餘波絞碎。
只是他護住了八個女弟子,又要駱堯等人,還有一個二弟子、一個三弟子也都是不能承受這些力量的,他應對起來,就有些勉強。不過他到底經驗老道,真要護住眾人,也並非不能,費得力氣多些罷了。
那兩位女修鬥得激烈,餘波重重,掀起驚濤駭浪。
高臺為這浪潮擊打,在丘訶真人操縱之下,有如一葉扁舟,頗為動盪。
當是時,徐子青身前劍痕驟然一亮,就有一柄無形巨劍自其中噴薄而出,霎時間放出強勁劍意,沖天的殺氣過處,所有餘波消失無蹤!
丘澤驚得瞠目結舌:“大師兄的劍意,好生、好生駭人!”
丘訶真人見大弟子劍意縱橫,就撩起衣袍,坐了下來,笑道:“雲兒的本事,爾等待會更能見識。”
石台之上,到底是手持長簫的女修更勝一籌,將另一女子打得後退。那女子冷哼一聲,縱身下臺,就算認輸。
緊接著,再有個身著玄色法衣的魁梧男子上去,使得一柄撼天刀,刀罡兇猛,任憑那音波如何淩厲,也是連綿不絕。
後來女修秀美一挑,張口發出一聲尖嘯。
那嘯聲極為刺耳,正是她一種音攻神通,只要釋放而出,就能動搖神魂,勢不可擋!魁梧男子亦不能敵,他只是稍稍被震動一瞬,已有更多音波前來,讓他潰敗下去。
那女修連勝兩場,似乎遊刃有餘,下一個男修晃身上台,昂然而立,不待女修如何出手便是一指點來。
這一指何其了得,指風破空呼嘯時,有狂猛霸烈的極強法力直沖而去,任那女修如何奮力使出音攻之力,亦是在這蠻悍力量裡被盡數吞沒!
女真人大驚失色,當即將長簫擎起,吐出一片屏障,為她堪堪抵住那一指之力,而她自身則趁此機會連連後退,認輸下臺。
那男修神情倨傲,這般站立臺上,就自有一種睥睨天下的氣勢,在眾多金丹真人之中,也頗為少見。
許是這一指聲勢太過浩大,徐子青驟然睜眼。
丘訶真人一驚,以為是他被驚醒,正很是可惜,不曾想一細看時,才發覺他雙目中青光蘊蘊,仍是空明一片。便曉得,他原來並非是驚醒,而是頓悟之時,由外物引內果,讓他更增幾分體會。
果不其然,那男修占了石台,又與對手相抗,都是一指點去,就將人打到台下,好不威風瀟灑。
徐子青兩眼明亮,似是有無數規則在其中運轉,漸漸形成了一條鮮明的痕跡,仿佛有一種神通的雛形,還在醞釀,又好似有青雲針在他識海之中不斷翻騰,沾染上新的意念軌跡。
見到後,丘訶真人便以手指噓之,低聲笑道:“子青當真天資絕佳,竟似從這‘霸天指’中得出一些領悟,可見是有極造化的。”
這一套指法乃是霸天老祖所創,共有三式,威力無窮,臺上之人能夠習得,必是親傳弟子一流。
其餘等人見識不及丘訶真人,卻也並不多問,滿腔的心思,都被這經常無比又快速無比的比鬥吸引而去。
那霸天指果然十分了得,一連八人上去,盡皆被那指法點中落敗。
這才不過一炷香的工夫,竟然已是被退去了十餘人之多,足見金丹真人之間比鬥控制之精妙,不論是對自己還是對對手,都是估量精准,既不傷及自身,又顯得從容自如。
再過得數人,有霸天指者也是落敗,換上拳意震天之輩,連番輪轉,石臺上眾多真人手握元氣,狂霸靈壓翻天覆地,勇猛無匹!
這場場對戰,也是精彩絕倫!
漸漸有劍修上臺,一身氣勢如精鋼,如疾電,如高山,如悍流。
比鬥便越發兇猛,殺氣鋪天蓋地,劍氣沖天。
然而終於到雲冽上場,目中神光一動,劍意悍然劈下,就將對方劍之意境盡皆絞殺,人也給掃落台下,竟是連反應也不能!
刹那間,場中一片寂靜。
若說之前在五十人一場的比鬥中,雲冽那般表現還不算絕無僅有,但此時面對同樣戰勝數十金丹的真人,仍能一擊即中,就是大為驚豔!
跟著又有第三十六位金丹真人要與雲冽比鬥,也是劍意縱橫之下,跌落下臺。
隨即第三十七位、三十八位……四十五位,連續近十人,都不是他一合之敵!
第四十六位真人並未上場,已是認輸了,第四十七位則實力強橫,先頭勉強撐住,並未直接因元神被震而落敗,但下一刻,雲冽眉心放出金色巨劍,橫掃之下,再無勝機!
如此反復再三,雲冽神情不動,只一道劍意,一個神通,就是屹立如山,鎮守臺上,萬夫莫敵。
眾看客起先驚異震撼,到後頭已是頭皮發麻,心血上湧,但各個都是振奮無比。能見識如此力壓群雄的金丹真人的機會,數千年來,都是難得遇見!
·
演武場的虛空縫隙之內,有三尊高大無比的存在端坐其中,身形巨大,幾乎是頭頂天,足挨地。
他們圍在這場地三側,低頭觀看比鬥。在那龐然的身軀之下,那般巨大的石台竟只好似一張棋盤,渺小無比。
其中有一尊存在笑了笑,聲音沉悶,回蕩在虛空之中,有如雷鳴:“紀老兒,這便是你看中的弟子麼,果然天賦驚人!才不足百歲的年紀,一身劍意竟已至十成,趨近完滿。如此英才,為何你卻不親自培養一番?”
他對面之人聲音溫和,好似一個文雅的書生,卻是如水擊澗石,字字清晰:“此為我核心弟子之首,潛力無盡,但寶劍還需磨礪,他心志堅定,該走之路,還是自個去走為好。”
另一尊存在聲音醇厚:“你二人不必爭執,如此弟子,若能堅持本心,來日必定一飛沖天,成祖成仙。到時紀兄身為一門之主,也是極為榮耀。”
之前那人便又笑道:“來日方長,前途未知,兩位道兄門內亦有佳徒,且看誰人能夠飛龍在天,奪這萬年之內氣運魁首!”
餘下兩人聞言,也是笑聲滾滾,暢快無比。
·
石台下,兩名身著黑袍的司刑掌事並肩而立,看著臺上雲冽大顯神威,都是神色複雜,目光深邃。
其中原泰和面色有些難看:“我原本還想與雲冽鬥上一回,如今看來,竟是不能匹敵,真真讓人很不甘心。”
曾翼眼中神光爆射,顯然也是心情激蕩:“他分明金丹初期,就有如此威勢,幾可稱之為‘元嬰之下第一人’!莫非那無情殺戮劍道就這般厲害?”
原泰和深深呼吸:“以如今你我的修為,若是硬抗,必死無疑。”他隨即歎了口氣,正色道,“不過你我也不必妄自菲薄,我輩劍修,倘使並未領悟劍意,遇劍意時自要矮上三分。若是想要當真與他一戰,只消你我閉關苦修、領悟劍意,未嘗不可去試上一試!”
曾翼不再說話,神情卻是堅定下來。
待到他兩個上臺時,也都是首先認輸,並未強自出頭。之前曾在司刑峰與雲冽對戰過的一些司刑掌事,也是心知不敵,紛紛認輸。
因此自打雲冽登臺,共遇得對手六十一人,或被他擊落台下,或是徑直認輸,再無一人,能站在臺上。
金丹真人大比終了,及至最後,魁首正是雲冽!
第十二卷:如意仙莊事
第174章 如意仙莊
小戮峰峰頂略下,洞府內。
一個身著青衣的少年靠坐在一方山岩上,右膝微微屈起,手中則捏著一枚玉簡。他雙目微微閉著,神情溫和平靜,姿態也很是悠閒舒適。
正是徐子青,在以神識閱覽玉簡。
當日金丹真人大比結束,雲冽拔得頭籌,得到不少珍奇寶物,讓人歎為觀止,也是一鳴驚人,使許多從前只聞其名不知其人者,終於看到了他的厲害。
一時之間,戮劍雲冽之名真正在內門中掀起了風浪。
徐子青那時巧在陷入頓悟,並不曾親眼見到師兄大發神威,事後頗覺遺憾。不過他亦是聽說,師兄所得獎勵中,最為重要的便是一件寶器,只是眼下師兄還未結嬰,不能使用,待到結嬰之後,就能入宗門秘庫,親手挑選。
如此厚重的賞賜,又讓徐子青為之高興不已。
至於再後來有元嬰老祖的大比,因其舉手投足間就要引起天地異象,聲勢略微放出,就可能擠壓得築基修士吐血而亡,便不曾公開,而是借助一件上品寶器,飛到高空之中任他們比鬥。
這般等級的大比,早已是他們這些弱小弟子不得插手的境界,因而許多修士便不再徘徊,回去了各自的洞府之中。
徐子青亦不例外,他在金丹真人的大比中,也有了許多心得,更得了一段頓悟,正是要閉關好生沉澱精修。
出關後,他的經脈已是擴充了一倍,柔韌度也有增長,便是曾經探查師兄體內世界得到的體會。隨後,他又前往丹閣、器閣,將從前想要習練的一些丹訣、器訣以及許多常理、雜識盡皆挑了部分,也要慢慢修習起來。
他如今正覺得時間緊迫,但凡有一絲空閒,都要壓榨了來勤學苦修才好。
這一日,徐子青便是在閱覽一種丹道書籍,乃是詳盡述說丹道雜識。
譬如世上丹藥,皆要分個層次。
其按珍貴程度,自上而下為天、地、玄、黃、人五階,而每一階再分為高級、中級、低級三等,每一級丹藥又有許多種類,每一種則有極品、上品、中品、下品之分,極為詳盡細緻。
每一種丹藥若要煉成,就有丹方。
丹方上所載材料多以靈草為主,輔以自禽獸之物身上采來的靈材、天地之間的珍奇之物等,還有火候、丹訣、各種步驟,極其繁瑣,偏偏缺一不可。
另外更有丹爐品級、丹火種類,諸多要求,全數都要精細做到,才能收取丹藥,此時還有收丹訣,丹藥若是品階高了,譬如天階丹藥、地階丹藥之類,甚至有丹劫產生,一個度不過,所有心血,亦是白費。
而為這煉丹之故,就連靈草也是自下而上分出了十二階,與禽獸的等階相類,只是每一等階裡,不同資質的靈草被分為下品、中品、上品、極品,又與丹藥的品階相類了。
如此許多雜識浩如煙海,真真是看得徐子青一心只撲進這許多玉簡之中,是如癡如醉,只留了一瓶辟穀丹在手,便已廢寢忘食。
正全心品味時,徐子青心中忽有所覺,便放下玉簡,將眼睜開。
這時候,洞外正有一道極熟悉的氣息傳來,清靜冰冷,應是師兄來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有一個白影晃身而入,站立在徐子青面前。
他忙要起身,不想身子一重,起身不得。緊跟著,那人影已是坐在了他的對面,他便笑一笑,不做無用之功了。
徐子青看向對面之人,目光柔和:“我多日不曾練劍了,師兄來此,可是要督促我的?”
雲冽盤膝端坐,神情平淡:“你本非劍道中人,如今遭遇瓶頸,多練也是無益。”
徐子青見師兄一本正經,就微微而笑。他自然也知道這個道理,方才將心思都用在加厚積累、鞏固根基之上,不然他豈會不去與師兄相聚、求師兄指點?
如今他劍術之上若想要再有所得,便要出去行走一番,或可尋得契機。不過師兄素來沉穩,並非時有閒暇之人,如今特特前來尋他,定然是有事了。
他想了想,也不再頑笑,就說道:“師兄若有吩咐,子青無有不從。”
雲冽看他一眼,直言道:“明日你隨我出行,且做準備。”
徐子青聞言,就是一怔:“隨師兄出行?”
雲冽頷首:“拜夀。”
原來再過三日,乃是如意仙莊莊主萬載大壽,仙莊下了帖子,邀請眾多仙門、宗派的優秀弟子前往赴宴,並開“仙果會”,與眾同樂。
此回宗門大比過後,就有宗主下令,挑選了元嬰以下傑出弟子共同赴宴,代送賀禮。眾多弟子之中,金丹真人占十二位,化元期修士與築基期修士不可超出十二位,而且金丹真人自有宗主定下,另十二位低階弟子名單則可由每一位真人自行擬定,各有一個名額罷了。只是這名額也不可隨意指定,需得在築基、化元的百人大比中挑選,以免去了旁人的門派,墮了他們五陵仙門的顏面。
徐子青一聽,就有些了然:“師兄可是那十二真人之一?”
雲冽略點頭:“眾多弟子以我為首,你與我同去。”
徐子青心裡就是一喜。
他在五陵仙門裡也有近年光景,還不曾真正見識到這傾隕大世界真正面貌,如今他劍術到了瓶頸,恰又有此機會去見識其他門派,豈不很是便宜?
而且能與師兄一同出行,正是合了他的心意,師兄遇此盛事,還能惦念於他,又是讓他感激心悅不已。
欣喜過後,徐子青很快冷靜,還有幾分好奇,就問道:“不知那‘仙果會’……是什麼說頭?”
他想著,宗主能讓許多俊傑一同前去,那個宴會,定然是極好的宴會罷。
果然雲冽再開口,將此事說給他聽。
那“仙果會”,的確是極不凡的宴會。不過在說道這仙果會前,還需先說一說那如意仙莊。
如意仙莊原本是女子建立的門派,仙莊內以女為尊,內門只有女弟子,並無男弟子,外門和依附而來的許多世家、小門小派,則沒有這個限制,但地位依然在內門女弟子之下。而內門之中,除卻女弟子外,能長久待著的,也就只有入贅仙莊的女弟子之道侶,亦或是投身女弟子裙下的爐鼎了。
此莊亦在大型宗門之列,不過卻是三品,每兩代三代之間,仙莊裡總是有一二人飛升,每一代又總是有二三位大乘期的絕強高手坐鎮,才讓其安枕無憂。
至於“仙果”,說的其實是生長于仙莊禁地中的一株神木所結果實,名為“婆娑果”,金丹後期巔峰的修士服食之後,能有八成機會突破金丹,一躍結嬰!
須知普通金丹真人即便修得後期巔峰,也只有兩三成的機會能順利突破,若是有元嬰丹相助,則能提升到五成。可這婆娑果竟是將可能提升至八成——這等幾率,但只要不是倒楣到家的,幾乎都是穩穩當當的!可見功效之神妙,真真是難以言喻!
婆娑果雖說是五千年方得一熟,每一次只結三十六果實,但這三十六果實便等同於三十六元嬰,不論在哪個宗門,也是一股極大的力量了。
按說仙莊有此奇異果實,就是懷璧其罪,便有大乘期的強者鎮壓,也難免不會有人鋌而走險。但自建莊之初,首代莊主就有法旨降下,這三十六果實中,有十二顆為仙莊弟子所有,六顆用作歷代莊主結交勢力之用,另十八顆則用在每五千年一次的“仙果會”裡,與諸多俊傑結下善緣。
如此八面玲瓏,再加上強者震懾,才能讓仙莊代代流傳。
這一回的仙果會,其實也只是與莊主大壽趕巧了罷了,但也正因為趕巧了,所以此番壽宴,就更是一場絕大的盛事了。
待雲冽將此事說完,徐子青聽得也是悠然神往:“既然那婆娑果如此妙用,師兄也定要努力一番,將其得到才是。到師兄結嬰之時,也能多些把握。”
他並非以為憑藉師兄的能力不能順利結嬰,而是凡事總有萬一,仙途多難,誰知會不會遇上什麼晦氣到家的事情來?與其事到臨頭手忙腳亂,倒不如提前做足了準備……總是有備無患。
雲冽略略點頭:“宗主之意,吾等當盡力多得。”
徐子青微微一笑:“到時候必有一場龍爭虎鬥。”
的確,天底下,不知有多少俊傑英才天賦卓越、積累雄厚,但卻因結嬰時關卡難度,久久徘徊在金丹後期巔峰,白白浪費了不少壽元,甚至將雄心壯志磋磨,一步錯,步步錯。
而今有如此天生靈果相助,就讓多少人趨之若鶩,競相爭搶!
·
第二日,徐子青收拾停當,很快來到峰頂之上,與雲冽相會。
在他身後,一頭極勇悍的雄鷹扇動羽翅,遮住了半邊天幕,正是又長大數圈的重華鷹。它現下每一羽翅展開時便有丈余長短,英武神駿,氣勢赫赫。
原來它趴在高臺看了多場比鬥之後,竟然是突破了凡鳥之軀,一躍晉為一階妖獸。其等級雖低,但天賦小神通已有長足進境,而它身具上古大鵬血脈,速度比之以往,更快數分。
旁的不說,便只做一頭坐騎,已是頗為合適的了。
徐子青抬頭看向雲冽,就是彎起唇角:“雲師兄,重華已然長大,此回就讓它載了我們出去可好?”
第175章 女子為尊
如今重華身形龐大,能載數人同坐,雲冽與徐子青盤膝其脊背之上,袍袖隨風,意態瀟灑。
不多時,重華已到了宗門核心,主峰陵仙峰下。
這主峰高不下萬丈,半峰聳入雲端,半峰仍在塵世,顯得格外孤高飄渺,有格外一番磅礴氣象。
此時已有十餘人到來,其中有三四人肩上亦有龍紋,想來也是同代核心弟子,各個氣度非凡,也均是金丹真人。還有一些修為弱些的,往往跟隨在金丹真人左近,應是與徐子青同樣的身份。
眾人見到雲冽,神色裡都有幾分敬畏,他們均知此回以雲冽為首,加之親眼見到雲冽實力,自然不會造次。
很快又有許多靈禽獸寵飛來,落地後人數恰有二十四人之多,正是到齊了。
各自剛要彼此打量一番,眾人忽覺一種極強烈又極沉重的力量籠罩下來,同時就有一道聲音自識海中響起,似真似幻,似遠似近,仔細分辨時,竟不能辨明那聲音是好聽是不好聽,只覺得字字清晰,盡入吾耳,深深刻在識海之內。
“爾等均為我五陵仙門傑出弟子,此番代我前往如意仙莊,為莊主賀壽,當好生護持賀禮,不得有誤。”
“此行以小戮峰雲冽為首,天武峰歐暮栢為副手,重霄峰藺椒柔、靈犀峰程子逢、簫吟峰淩夙夙三人為護法,凡有重事,皆有此五人商議而定,若有違逆門規者,可由雲冽施以黑龍令擒住,送回宗門發落。爾等五人也不可仗勢淩人,當自省自慎,把臂互助,若有令宗門蒙羞者,本尊亦有發落。”
“婆娑果為天地靈物,爾等有意,自可奪取。”
“本尊賜爾等一面通靈寶鏡,爾等五人以血滴之,便可操縱。若有不能決斷之事,可以此物傳訊而歸。”
這一番話說得不緊不慢,但眾人都是聽得清清楚楚。
話音落後,高空裡就落下了一面鏡子來,恰是落在了雲冽的手中。被點到名號的其餘四人也是來到前頭,將血滴上,霎時間光芒綻放,耀目無比,待其反應過後,就被雲冽收入袖中。
之後又有一枚儲物戒落下,內中所放便是賀禮,被宗主以大法力封住,非有絕高修為不能打開,亦是被雲冽收起。
對於宗主的安排,眾修士都無異議。
便是有桀驁不馴的,看到其餘四人肩頭龍紋,也都消停下來。原來這五個被下令主事之人,皆是在核心弟子之列,不僅資質超乎常人,一身修為也是宗門內排行前十,自然有這資格。
宗主交代已完,這時就該離去。
雲冽依舊是那副無欲無情的模樣,只開口說一句:“出行。”
隨即,他便帶了徐子青,縱身落在重華背上,騰飛而起。
眾修士見狀,就明白他的意思,紛紛也召出騎獸靈禽,或者亦有腳踏飛劍、操縱法寶者,都是禦空而行。
·
如意仙莊處在東域羅聖郡內,同這五陵仙門一般,都是占地極其廣大,受盡郡內的小門派、凡人供奉。
也是因仙莊之故,羅聖郡內普通百姓家,男女地位平等,但若是出了一個女仙長,這一戶中女子地位還要更高,便是女尊男卑。
凡外來修士,只要到了羅聖郡內,想要同在別處一般隨意糟踐凡人女子,卻是不成,一旦被仙莊中的仙使知曉,便要受到責罰,或者驅逐出郡。而若是糟踐到仙莊內的女弟子身上,哪怕只是個外門弟子,那也是捅了馬蜂窩,非得剮下三成皮,甚至要留下性命不可!
徐子青一面趕路,一面手握玉簡,感應其中有關如意仙莊的軼事,不由得心中很是感歎。
在他前世之時,男女早已平等而立,但在這修真之境裡,女修雖比男修更多,卻往往還是男修中有更多強者,因而在如此大環境下,仍舊是男子地位要高過女子,許多女修未有成就時,過得也較男修困難。
眼下他所知的這個如意仙莊,以一個大型宗門之力,力挽狂瀾,造就了這麼一個女子的世外桃源。在此處,女子尊嚴更勝男子,足可見到那位開莊之人有何等的魄力手段,才能殺出這一方天地來!
只遙想一番,徐子青便覺得這女修之中,亦不乏英雄豪傑,胸襟氣度,睥睨山河,都不在男修之下!修行有成的女修,更是極為難得。
東域地界十分廣大,自極東之地的清陽郡行至羅聖郡,便是這一群修士日夜兼程地趕路,也足足行了一日一夜,才是到了。
不過羅聖郡外有極大的法陣控制,這些個前來拜夀的修士們,不論是何種門派、出身,都要在外城前先落下地來,自城門下而過。除非是元嬰老祖以上的強者,氣息強大,才到這片地域上就能引起山莊內強者的反應,才不必如此。
雲冽一行也不例外,他雖堪稱五陵仙門中元嬰以下第一人,畢竟不是元嬰,所帶領的眾多弟子也都最高不過金丹罷了,到了如意仙莊的地盤,就要按照她們的規矩做事。
故而剛到羅聖郡,眾多法寶、靈禽騎獸也都紛紛降落下來。
城門口有許多兵士把守,粗粗一看,都只是凡俗界的武者罷了。但在那城樓之上,卻隱隱有些脫俗的意味,從氣息上推斷,大約都是些煉氣八九層的修士。
眾人才剛落地,就有幾個修士現身出來迎接,也是窺得了有高人來臨的緣故。
這些修士長髮高挽,生得明眸皓齒,竟然是幾個男裝麗人,此時都是迎了上來,態度不顯卑微,但也頗為熱絡。
其中有一個臉蛋圓圓,笑時頰上梨渦隱隱,很是喜人,先是抱拳:“敢問各位前輩仙門何處?”
雲冽不喜多言,不過天武峰歐暮栢卻是個謙謙公子,即便矜貴自傲,但也並未表露,就應聲道:“我等乃是五陵仙門的弟子,前來給莊主拜夀。”
那梨渦姑娘一聽,登時更熱情幾分:“原來是五陵仙門的前輩們,快快請進城去,莊裡的姐妹們都是久仰仙門大名,正在等候諸位大駕呢!”
這是客氣話也不全然是客氣話,論名聲論地位,五陵仙門比如意仙莊都要高上一截,她們這些守城門的外門弟子,自然也是不敢怠慢的。
歐暮栢不欲在城門口多作耽擱,當即點了點頭,就朝雲冽說道:“大師兄,我等這就進城罷?”
雲冽略點頭,將一個儲物袋拋給那梨渦姑娘,就率先走進城去。
徐子青倒是知道,那儲物袋裡裝的是給那幾位接待之人的打賞,在這般正是前往他人地盤拜會之際,都是必要之物。只是想一想師兄置辦那些儲物袋時的情形,就不免覺得有些趣味。
這般暗暗想了一陣,他唇邊微微含笑,就越發讓人覺得如沐春風了。
一行人入了城,就見到這羅聖郡郡城內的景況。
城內道路極為寬廣,兩旁也各有商鋪,不過約莫是因著女子地位頗高的緣故,多有售賣女子專用之物,比之尋常商鋪,就多了些脂粉精緻之氣。
郡城裡凡人修士混居,與睢陽城中一樣,即便是凡人見了修士,也並未有那般畏懼,更是頗有見識,禮儀、民風都算不錯。
徐子青亦能察覺,此處女子地位雖高,但男子也並非是被壓得喘不過氣來,反而有些男女之間很能放開胸懷,甚至不拘打情罵俏,並無旁處拘謹。
如此氣氛,當真使得城裡是一派欣欣向榮的氣象。
一面走,一面欣賞城中的諸多景象,一行人用了些遁術巧技,不多時,就漸漸接近這郡中的核心,如意仙莊。
仙莊依山傍水,風景清幽,遠遠望去,是亭臺樓閣,綽綽約約。
山門外有一石碑,書寫“如意仙莊”四個大字,外頭有許多彩衣女子翩然俏立,身姿婀娜,窈窕動人。
眾人來到此處,就見有一個身著黃色襦裙的高挑女修走了過來,她身上氣息浩大,似有一種極其飄渺的意味,一時仿若山泉奔湧,一時如同溪河流淌,似輕似重,讓人捉摸不透。
略一窺之,就知她也是一位金丹真人。
這女修膚色瑩白,相貌清麗,啟唇說話時,亦是輕柔悅耳:“如意仙莊如意使芮柔,奉莊主之命,迎接諸位五陵仙門同道,還請各位隨我入莊。”
她說話時,一雙美眸往眾人身上瞟了瞟,後來定在雲冽身上,便是猜到了這領隊之人。
雲冽微微頷首,說道:“請。”
芮柔便也嫣然一笑:“這位師兄好生寡言,請。”
說罷,芮柔便轉身帶路,其足尖輕點時,身姿輕盈無比,恍若飛仙。
眾人在後面見到,心裡也有幾分暗贊。
如意仙莊的確不凡,這一個女子身上的癸水氣息飄忽不定,正有一種修煉純水之道的神秘意味,足見她積累深厚。而其修為也著實了得,如此以後背面向眾人,未嘗不是一種自傲的表現?
山莊裡,外門中也是諸多靈田果園之類,有許多男子在其中勞作,一條銀帶似的河流直通遠方,兩岸林木層層,也有許多屋舍矗立,倒是難以細窺了。
然而他們這些來自二品仙門的客人,都是貴客,自然不會在外門招待。
在穿過一片百花嶺後,就是另一片洞天。
第176章 濕兄被叫走
無數香花妙果成群成片,結為條條彩帶、重重花海,無盡幽香飄散,無數珍果垂枝,正是好一個人間仙境,處處美不勝收。
在這花林花海之中,又有許多院落、高屋,瓊樓玉宇,美輪美奐,更有許多身著各色裙衫的妙齡女子,或手托花籃,或手捧瓷瓶,穿梭來去,有若飛仙。
五陵仙門眾多真人常年苦修,便是曾經在外遊歷,卻也多是為了得資源、增修為,並不曾見過如斯美景。
如今女子見了,不由心生羡慕——如意仙莊祖師當真是為門下弟子做了許多打算,才能讓她們這般快活自在。
而男子見到,就有些嚮往。
仙莊內的女修大多美貌,氣質動人,更有許多資質不凡者、身具天賦爐鼎之體者,若是能與其結為道侶,不僅是對自身修為大有幫助,也能拉攏門派與仙莊的關係,結為姻親之好。
徐子青見到,花海之中有許多岔道,旁的山路上,也有貌美如花的金丹真人領著一眾修士娉婷而走,似乎亦是在引導客人。
想想也不奇怪,待明日就是莊主大壽,這兩日果然就有許多宗門要遣弟子前來,而有資格入得仙果會者,也必要是金丹真人方可。
芮柔言語溫柔,一邊引著眾人行走,一邊又有介紹:“此處叫做‘萬瀾花界’,乃是平日裡姐妹們玩耍之處,這些個奇珍異果為姐妹們親手培育,內中靈氣充裕,但凡是熟透了的,諸位也可自行取用。”
她姿態落落大方,比起尋常女修更有許多風姿。而其餘仙莊內的女弟子,身上也都有一種這般奇異的氣質,使人見之忘俗,動心不已。
因著芮柔待客周到,不知不覺間,眾人已穿過許多花田、山路,來到一片樹木掩映的幽靜之所。
那處有一角屋簷探出,靈氣逼人,氣候清涼,便是一座院落,略略看去,裡頭又有幾座小院,割據開來。
芮柔將眾人帶到院落前頭,素手輕點,就有一塊石牌顯現出來,書為“客來居”,並柔柔笑道:“明日是莊主的萬載大壽,要宴請八方來客,不過婆娑果尚有數日方能成熟,只怕宴後還要將諸位道友留上一留。此處乃是我等仙莊內最上等的待客之處,還望諸位不要嫌棄。”
雲冽既為領隊,便就開口:“無妨,此處甚好。”
芮柔看出雲冽的性子,抿唇一笑,說道:“早聽聞貴仙門當代大師兄乃是天龍榜第五的強者,如今當真是‘聞名不如見面’。我們姐妹久仰道兄大名,都盼著道兄此回能大顯身手呢。”
雲冽略點頭,說一句“請便”,而後就抬步而入,領眾人來到院落之中。
那芮柔也不多言,只交代了:“如若有事,自有僮僕前來與諸位傳話。”而後亦是翩然離去。
待芮柔走了,眾修士進入院內,就能見到此院佈局層疊,乃是大院套小院,而小院之間又彼此獨立,很是巧妙。
略算算,小院有十余處,正好有金丹真人一人一處,而又有不與小院相近的幾處房舍,就可讓化元、築基的修士們自主分配了。
只聽幾位核心弟子說道:“還請大師兄先挑。”
雲冽向來不在這些細處花費心思,抬頭略看一眼,就自較近的一處走去。
徐子青見旁人不動,就有猶豫。
倒是雲冽走了幾步後,見徐子青不曾跟上,就停了腳步:“子青,你與我去。”
徐子青心中一松,急忙快步過去,口中說道:“是,雲師兄。”
其餘人等見到,心裡感覺就有些奇異。
按理能被他們這些金丹弟子給一個同來名額的,都要麼是他們喜愛的晚輩、同門,要麼就是人情往來,不得不帶。不過不論是哪一種,如今是在他人的地盤,自是要多多照顧幾分,關係更好的邀了同住一個院子,也是平常。
只是那個雲冽性子孤僻,修習的劍道也是六親不認的,這下竟主動等人同住,著實讓人訝異。再想想傳聞裡的確是有個跟他形影不離的師弟,據說也是曾經助他結丹之人,想必也就是這位了?
眾真人原本對徐子青並未有多少留心,可眼下卻是都注意上了。
那邊被人惦記的徐子青,就跟著雲冽去了一處小院。
院中頗有幾件屋舍,其中一間主屋最為大方敞亮,雲冽便直入其中。
徐子青往左右兩邊瞧瞧,又不見雲冽給他指定屋舍,稍稍一個遲疑,也就隨他一起進去了。
主屋內,擺設很是平常,但靈氣卻是極為旺盛,只剛一進來,呼吸間便是靈氣滾滾,直通心肺,暢快無比。
進門就是一張長塌,中間擺有矮幾,幾上則有一個棋盤。
雲冽直接坐到左邊,拈起一枚黑子落下。
徐子青見狀,微微笑了起來。
他初時還有些忐忑,不過見到師兄這般動作,就覺自己方才所為無錯,也就坐到右面,放下一粒白子。
看來不管在什麼時候,但只要與師兄這般對弈,心緒就能立時平靜下來。
略略落了幾粒棋子後,徐子青定了心,就隨意開口:“我聽得那些真人都喚師兄為‘大師兄’,這是為何?”
本來也是閒聊,他一面默思棋局,一面卻也並未覺得一定能得到師兄的回答。
然而雲冽卻答了:“歷代核心弟子之首,若為男子,則同代弟子皆要尊為‘大師兄’,若為女子,則為‘大師姐’。”
徐子青一怔,隨即明白過來。
這所謂的“大師兄大師姐”,恐怕就是弟子中的招牌,也是領軍人物。不論大小世界,各大宗門之間總是有些交往,許多時候以尊長、前輩們身份不好插手之事,自然就有同代中最為出眾的人物來做。
核心弟子原本就是地位超然,而核心弟子之首,那便更不必多說了。
想清楚了,徐子青就也不在此時上糾結。
明日要去與莊主拜夀,今晚能與師兄對弈,也算難得清靜。
他想了想,便將之前一些擔憂說出口來:“雲師兄,我于大比之上將李才神魂重創,使他意識不能凝聚,不知可會引起極樂老祖發難?”
李才的個性跋扈,與極樂老祖的縱容密不可分。
最初徐子青原本不欲與他一般見識,也未嘗不是為了師門的緣故。只是修仙也要修心,他能於小節上不予計較,卻不能任人欺侮。否則旁人非但不會誇讚,反而要讓師門蒙羞。
由此他便與李才結下樑子,本來大比上就要做過一場。偏生後來他隨師兄去督管招收弟子之事,又有那李才囂張,不僅要強行攝去他的友人宿忻為爐鼎,更是讓他二師兄出頭作亂,以至於最終被師兄捉拿,大失顏面。
如此新仇舊恨之下,極樂峰對他們小竹峰、小戮峰之人再無好感。
大比之時,徐子青見李才仍是那般惡形惡狀,便曉得彼此關係只怕再難轉圜,最後更被偷襲,那招數難以抵擋,他不得不釋放師兄送他的護身劍意,以至於將李才意識都給絞碎了。
但李才畢竟是老祖嫡系,之前老祖不出面,固然有他一個元嬰不好降低身份與小輩一般見識的緣故,也未嘗不是因著李才僅是丟臉,而不曾受到什麼真正的損傷。可是如今情況不同,老祖即使明面上不好做些什麼,恐怕暗地裡,也免不了要動一動手腳罷。
這件事在徐子青心裡思忖良久,終於在這時對師兄提出,也是希望能與師兄商議一番,尋摸出一個主意來。
提出之後,徐子青便抬頭看向雲冽,眉頭也微微皺了起來。
雲冽落下一枚棋子,而後閉上眼,眉心裡劍芒攢動,似是在推算什麼。
良久,他方才說道:“如今我並未有所預感,短日之內,當無憂慮。”
但凡修仙之人,若是有什麼危及性命的險難,多半都會有些預兆。而雲冽身為金丹真人,比之普通真人更有劍意可通天道,於身家性命方面,更為敏銳。他如今仔細推算一番,倘使有何大難,定有所感。
徐子青並非不信任自個的師兄,可畢竟師兄修為只在金丹初期,而極樂老祖乃是多年元嬰,修為更不知已然有多麼深厚。師兄即便推算,可若是極樂老祖起意蒙蔽天機,又怎麼好?
他這般想著,看向雲冽的目光,便仍是有些擔憂。
雲冽知他之意,又道:“我以劍意推算殺機,不會有所遺漏。”
修煉無情殺戮劍道之人,原本就是以殺念為本,七情干擾趨近於無,如若推算起旁的事物,或者不能精准,但若只是推算殺機,卻是極為明晰。
平日裡即便不起意推算,也對殺氣敏感無比,何況特特去算,更不必提。
徐子青聽雲冽如此說,才略為放心下來:“此事非同小可,還望師兄多加留意……總歸是我的過錯,莫要禍及師門才好。”
雲冽看他一眼,說道:“此事不必計較,便有鬼蜮伎倆,一劍斬之就是。”
徐子青溫和一笑,心裡也有些打算。
兩人就繼續對弈,不知不覺,又過了幾個時辰。
忽然間,外頭有人傳音進來:“如意使芮柔,有事請見雲道兄!”
雲冽便站起身,與徐子青一同走了出去。
就見一條窈窕身形站立院中,面上含笑:“芮柔冒昧打擾,實是因有事項安排,要先與雲道兄商量,不知雲道兄可否……”
芮柔看一眼徐子青,言下之意,已很明瞭。
雲冽頷首:“請帶路。”又看向徐子青,“莫出門。”
徐子青便一笑:“是,子青明白。”
雲冽交代過,便隨芮柔出去。
徐子青看兩人離去背影,微微怔了怔,隨後轉過身,回去屋中。
棋盤上,棋局尚未完。
第177章 師弟被迷
徐子青照舊坐下,方才一局未能下完,他自然要等著師兄歸來,與他再下。
於是他便細細沉思棋局,不錯眼看那諸多落子。只是不知為何卻是靜不下心來,本欲再往後推敲棋路一番,偏生不能定神,反而覺得有些混亂起來。
對弈對弈,原本就是與知己好友手談,如今只剩他一人在此,又有什麼趣味?想罷了,他便將手中棋子投入棋盒,不再去看。
略坐了一會兒,徐子青心中湧起許多思緒,卻是絮亂如絲,一時間也抽不出源頭來,唯獨只覺得頗為窒悶,全不曉得為何如此。
下棋不定心,有心要打坐一陣,也不能定心。
徐子青修的是仙道,講究的亦是平和自然,既然此時不能用心,乾脆便不再勉強。他想著,雖說師兄言道不可出門,不過若只是在院子裡走一走,想必倒也無妨。到時感應一番天高地闊,說不得能放開心胸,也就沒了方才那般莫名其妙的鬱結了。
做下決定,徐子青就推門出去,來到小院裡。
天上星子明亮,院中也有不少珍奇花木,處處精緻,縷縷清香,呼吸間盡是一片舒爽靈氣,沁人心脾,頓覺清新暢快。
走了一圈後,徐子青倒想起十年前之事來。
那時他不過是昊天小世界徐氏宗族分家之子,身份雖算貴重,到底也是個邊緣的人物,本以為一生之內都要在山村農莊裡過活,不想卻誤打誤撞,踏上仙途。
當年他初初離開農莊,去了分家的第一晚,可不也是住了一個小院子?
只是那時的小院子雖也清靜,卻不如現下的這一座絕妙脫俗。
而那年的區區稚齡小子、重生的鄉野少年,如今竟是不知不覺間成了大世界裡二品仙門的親傳弟子,又是築基巔峰的修為,身份之別,可謂天地之遠,怎麼不讓人心中生出感歎?
之後不足一年,他遭遇磨難,卻遇上了當年的“雲兄”,而今的師兄,想來也是一段奇緣。這般回想歷年種種,不由得就有些怔愣。
忽然間,徐子青心中一動,就抬眼看去。
院門外,白衣男子徐徐而來,晚光雖是映上他身,卻是不能讓他的氣質親近幾分,仍舊一身冰冷,拒人千里。
徐子青不自覺往兩邊看看,卻不見他人。
那男子進得院中,見到徐子青立在花木旁,已然開口:“棋路不通?”
他說話時眼中目光略為緩和,周身氣息似乎也和緩些許。
徐子青見狀,不由一笑:“困在屋中苦思,頗覺煩悶,便出來等候師兄了。”
雲冽便“嗯”一聲,步子並不停。
徐子青就又笑道:“師兄現下回來了,便陪我將棋局下完罷?”說完側身,將雲冽讓了進去。
雲冽不語,然而卻是歸了原座。
徐子青神色柔和,此時他再看棋盤,棋路亦是豁然開朗。
之前他那不知從何而起的鬱結之情,竟然已是想不起來了。
如此一夜手談,徐子青興致大漲,雲冽亦不提其他,待到棋局漸漸終了,已然是天色微明。
雖是一宿不眠,但兩人皆為修士,精力猶很充沛。不過到底今日是莊主大壽,師兄弟兩人都是很快換了更為華貴的法衣,要準備接下來赴宴之事。
果然才剛出門,外頭已然是有僮僕恭候。
徐子青曉得師兄不愛多言,便問道:“可是有什麼事麼?”
那僮僕也是個頗有英氣的年輕修士,他見到兩人,眼光一亮,就迎上來說:“見過兩位前輩。”他乃是煉氣八層的修為,在凡俗界自是高高在上,可在這仙莊裡,也只得個僮僕的身份,“芮仙使吩咐小僕前來伺候,切不可怠慢諸位。昨晚不見前輩傳喚,故而等在此處。”
原來昨日芮柔離去後,就安排了數名僮僕到各座小院服侍,不過雲冽並不將人看在眼裡,見了只作不見,而徐子青又有些心煩意亂,才不曾發現他是守了一整夜的。
聽聞僮僕之言,徐子青就點了點頭:“既然如此,不必你服侍什麼,若是莊主傳喚,你再稟報便是。”
說完他想起在城門口時師兄曾予人打賞,就也有心隨之,只是他之前不曾準備,就有些赧然。
想了想,徐子青傳音過去:“師兄,不知我與他打賞什麼為好?”
雲冽略沉吟,抬手打出一團青光,落在了那修士手中。
徐子青一見,那光芒裡乃是一柄飛劍,非是靈器,倒是一件上品的法器,就說道:“昨夜勞你辛苦,此物你且拿去使罷。”
那年輕修士非是頭回接待貴客,見兩人打賞了這一件上好的法器,正是合用,頓時欣喜若狂:“多謝兩位前輩厚贈,小僕定然好生服侍,絕不辜負。”
他心裡亦很是吃驚,只想道,不愧是大型仙門的弟子,出手闊綽,不過是做些應分之事,也能得到如此法寶,真真是非同尋常。
徐子青見他如此歡喜受了,心知並未給宗門丟臉,就也鬆口氣,拉了雲冽的袖擺,說道:“師兄,不如出去走走?”
雲冽並無不允,就跟他去了。
那年輕修士見狀,自不敢私心跟隨,便老實留下,守著院門。
出了門,徐子青一時興起,也不將雲冽的袖子放開,只管將他拉走,待發覺他那師兄並未扯回袖子,不由彎唇而笑。
他對師兄由八分敬重兩分親近,到如今的親近更勝敬重,之間仿佛也不曾過了多少時候,至於從前因著才剛剛與師兄本尊相見時的些許迷惑不安,也早已是盡皆消弭了。眼下他能如此拉扯師兄衣袖,未嘗也不是師兄與他更加親厚、才不訓斥於他的緣故。
想到此處,他心情也越發鬆快起來。
小院外就是幾條清幽小道,直通往客來居外。
徐子青想著,既是要走一走,不弱就乾脆到這院落外頭去,也瞧一瞧這整座如意山莊的景況。
兩人就慢步走出,很快,出了院門。
外頭是一片山路,較為僻靜,但抬目望去,就能見到右側不遠處,還有院落矗立,想必又是另一處待客之所。
只是不知能與五陵仙門一般安排在毗鄰之地的,卻是哪一個宗門了。
徐子青一路向前走,也有些念頭轉動。
然而才走了不足半裡路,就聽到前頭有些人聲。
徐子青有些好奇,便往那邊看去,只見得有一群男子簇擁一個女子,正往另一方向走去。
仔細打量,那女子生得杏眼桃腮,身材嫋娜,眉眼間自有一段風流媚態,而她身旁眾多男子也是都生得高大英武,看著極具陽剛之氣。只是頗為奇異的是,那些男子分明都只是先天武者罷了,竟沒有一個修仙之人。
許是他看得有些久了,那女子很快側過頭來,正與他四目相對。
徐子青只覺她眼裡波光瀲灩,眼光流轉間十分生動,好似有千言萬語要對人訴說,仿佛有說不盡的情思憂愁,讓人禁不住就心生憐惜。
正是有些愣神,刹那間,徐子青周身一冷,遍體生寒,就立時醒過神來。
此時他方覺出自個是被極其冰冷的殺氣包裹,才能這般快地反應。這放出殺氣的,自然也就是他的師兄了。
徐子青心裡震動,也感覺手上生疼。他低頭一看,才發現他之前是狠狠地揉捏著師兄的袖子,現下已是揉得皺巴巴,難看得很。
他有些尷尬,想要放開這被他折騰的袖子,又唯恐放開之後,師兄會失了顏面,一時間是進退不得。
卻聽雲冽開口說道:“此女修習《素女迷心大法》,能於顰笑間動搖神魂,使人迷心,你需得多加留意才是。”
徐子青暗暗慚愧,他為著那一點好奇之心窺看旁人著實失禮,被這般警告一下,也是怪不得對方。只是他自以為道心還算堅定,卻是輕易被人制住,又實在汗顏了。當下就說道:“多謝師兄提點,我日後定然更加謹慎。”
雲冽微微點頭,說道:“此女金丹修為,你抵擋不得,實屬平常。不過若是心性堅定,時時警惕,卻不會這般輕易被人得手。”
徐子青更加羞愧:“師兄教訓得是。”
不過也是雲冽嚴於律己,又看重這位師弟,才會這般先行教導。
照說那女子乃是金丹真人,徐子青只略看一眼,一不曾以神識探看,二不曾流露出迷色癡態,可那女子卻是使出了這等迷心之術,當真有以大欺小之嫌。
若非徐子青持身端正、對那女修並無褻瀆之意,且雲冽也是及時以殺氣激醒徐子青,她這一記迷心之術使出來,以徐子青區區一個築基期的修士,恐怕從此輕則就要種下心魔,使日後再突破之時更加困難;重則神魂裡種下情欲之心,性情也要隨之改變,變得沉迷七情六欲,再難以解脫出來了。
可憐徐子青自以為是做錯了事情,合該被師兄教訓,卻萬萬沒有想到自個是在那極危急的關頭打了一轉,險些根基都要給人毀損一半。
直到雲冽教導完了,再把後果與他一說,他方知後怕,對這滿門的女修,也更多了許多戒備之心。
再說那女修見徐子青這般容易就已醒轉,口中“咦”了一聲,之後再脈脈看來,眼角眉梢,風情更增幾分。
只是徐子青此時有了防備,是沉心定神,比方才抵擋得久了一些。
然而雲冽此時卻不容對方再如此行事,他只一抬眼,就有一道無形之物驟然而去。
第178章 派系
所謂迷心之術,也便是修習之人以皮相、音容、舉止魅惑他人,煉到深處,一顰一笑間都能自在傷人,甚至將術法凝聚成迷心神通,用以引誘,也用於護身。
之前那女真人初時對徐子青便已是用上了這種神通,發覺不奏效後,當下心有不甘,下手更認真幾分,神通使出,威力便也更大了。
此女在如意山莊地位頗高,素來我行我素慣了的,因而雖知道眼前生人定是外頭的來客,卻也自負手段,下了重手。
只可惜她確是出了手,旁人則未必要順從於她,故而徐子青雖無法抵擋得住,他那師兄可並非任人欺淩之輩。
雲冽並不留情,雙目中劍意電射而出,正與那迷心神通相撞,就生生將它絞成粉碎。而劍意餘威不散,直直打向那女真人面門!
同是攻擊神魂的無形招數,劍意卻要比那迷心神通強得太多,當是時,那位女真人就覺得識海中元神顫動,竟然有割裂之痛!
女真人頭痛欲裂,面色都發了白,唇邊更有血絲溢出,看著很是可怖。
若說之前是有些不甘,現下就變成了怒氣,她恨恨地擦了一把唇角,開口說道:“哪裡來的鄉下小子,竟敢在本仙莊對素女使出手,可是不要命了麼!”
徐子青聞言一怔,對這位金丹真人的感覺,就更壞了幾分。他修行多年,也早非當年那般無依無靠、實力微弱的小子,即使面對金丹真人,他也不能任人這般侮辱待己那般親厚的師兄。當時便脫口說道:“來者是客,真人見面便下殺手,難不成這便是如意仙莊待客的禮數?”
女真人原本只顧對雲冽憤懣,此時聽到徐子青開口,怒極反笑:“你一個區區築基期的螻蟻,也敢對本真人大放厥詞,還敢談什麼禮數?今日我素芙蓉便替你師尊教導於你,要你好莫要那般無禮放肆,沒得惹來殺身之禍!”
話音一落,她就劈手打出一根寸長金針,直擊徐子青的心口。
那金針一出,呼嘯有聲,更有一種強大的威勢撲面而來,內中夾雜許多甜香之氣,似乎才嗅到些許,就要暈迷過去。
徐子青急忙退後一步,同時眉心也是一動,青雲針破膚而出,漾起片片青光,就往那金針來處突擊。
頓時就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氣四溢開來,把那甜香之氣驅逐了些許。
徐子青借助青雲針之威,屏住呼吸,將全身真元奔湧而出,使得青雲針化作一抹青色閃電,爆發而起,轟鳴不絕!
終於青雲針與金針相撞,爆爆爆爆爆——青雲針猛然炸開,掀起萬千氣浪,金針被炸了個正著,周身甜香、氣勢盡皆炸碎,光芒總算黯淡下來。
此回神通雛形對上法寶,全力以赴對上漫不經心,便是徐子青這區區的築基“螻蟻”,也是硬生生地擋住了那女真人的一擊!
圍繞在素芙蓉周圍的許多後天武者詫異無比,但到底他們並非仙道中人,只憑著身上穿著的法衣、以全身力量護住頭部,翻滾出去。
徒留下氣得面皮發青的女金丹一人,狠狠揮開了衝擊而來的氣流!
徐子青臉色也有些泛白。
金丹真人的一擊,哪怕只是用了一兩層真元、極輕描淡寫的,對於築基期的修士而言,也是幾乎不能對付。
若不是青雲針是他蘊養多時的神通雛形,融合了許許多多的領悟在其中,他這回便是勉強出手,也不可能抵擋得住——可是現在不同,他竟然當真堪堪接住了那一招,便是丹田掏空,也算得上了得了!
幾人這番動作,弄出的聲響也是頗大,漸漸就有些旁人聽見,注意過來。
不止有許多引路的女修,也有不少外來的修士,同樣是在這仙莊裡走動,聽到動靜,哪有不過來瞧一瞧的?
霎時間,掃過來的神識也多了起來。
那素芙蓉眼見許多人圍觀而來,又因著之前一招不成,只仿佛被人狠狠打了巴掌,正是氣得連魅惑之意也都忘了,那一張俏若春桃的面容,也在此時有些猙獰起來,眼中狠意尤其駭人。
當真是妖魅與鬼怪,只有一線之隔。
不過素芙蓉連連在小輩手裡吃虧,也不能忍耐,當下也不顧那許多人的視線,周身的力量鼓蕩,給這一方天地間都帶來了極大的靈壓。
她手掌微微抬起,掌心裡孕育著一團粉紅色的光芒,已然是準備要認真出手,和眼前兩人過不去了!
然而就在素芙蓉就要釋放神通時,忽然一記冷漠而有威嚴的女聲傳來:“素芙蓉,住手。”
隨即兩道清風拂過,一旁就俏生生地立住了兩個婀娜佳人。
其中一個氣質如水,眉眼溫柔,正是芮柔。
另一個脊背挺直,顯得身材更加高挑,卻帶著一種極為冰寒的氣息。她身著一身黑袍,皮膚雪白,相貌雖是豔麗,卻絲毫不顯輕浮,乃是一位看著便極尊貴極有氣魄的女子。
這兩位金丹女真人出現後,霎時奪取了許多人的目光,而之前出聲的,顯然就是黑袍的這位。
素芙蓉卻不肯聽,掌中粉色光芒,已是立刻打了出去!
然而下一刻,黑袍女子也揚起手,掌心裡冒出一股極寒的力量,眨眼間就把粉色光芒凍住,使它化作了晶瑩的冰氣。
之後冰氣碎裂,在地上變成了一灘冷水。
黑袍女子冷然道:“我讓你住手,你沒聽到嗎,素芙蓉?”
素芙蓉臉上一白,眼裡已有一些不安,卻強撐道:“我等素女使與你們玉女使同為如意使,地位相等,為何要聽從你的命令?”
黑袍女子柳眉一豎,顯然就要訓斥。
卻聽芮柔輕聲說道:“如意使十二人,大師姐乃是眾使之首,莊主有令,大師姐地位最高……大師姐的命令,我等也當遵從才是。”
素芙蓉掐住手指,不甘願地咬牙:“……是,大師姐。”
黑袍女子冷哼一聲,這才放過。
那邊芮柔卻是看向徐子青與雲冽兩人,神情裡頗有幾分歉意:“芙蓉真人方才對貴客失禮,是我如意仙莊的不是,還望兩位莫要怪罪。”她說時,手裡已多出一個精緻的儲物袋,往徐子青那裡遞過去,“區區賠罪之禮,還請這位師弟莫要嫌棄。”
她姿態放得頗低,眼中歉疚又那般真摯,但凡是哪個被她這麼誠懇地看著,也不能再怪責於她了。更何況,此事原本就和她沒有多大干係。
徐子青並沒有受什麼傷害,雖是忌憚素芙蓉狠毒跋扈,可也不至於就將如意仙莊與她等同。如今芮柔道歉,他就側頭看向雲冽去。
在他看來,此事到底要如此了結,亦或是看作宗門與宗門之間的齟齬,還是得他的師兄來做決定。
雲冽對徐子青微微點頭。
徐子青也回了一笑,揮袖將那儲物袋收了:“芮師姐過慮了,原本是來為莊主賀壽,自然客隨主便,哪裡有什麼怪罪的。”
他剛才險些被毀根基,連遭殺手,如若沒有師兄,後果不堪設想。芮柔雖是賠禮,話語卻說得輕描淡寫,讓徐子青不由得略略諷刺一句,也算是平一平心中的不忿之意。
芮柔聞言,唇邊的笑意一頓,隨即又柔和下來:“時辰尚早,諸位貴客都請隨意,如意仙莊定然不會有所怠慢。我姐妹幾個還有許多事項準備,待一應完全後,再來邀請各位入席。”
徐子青平了心氣,此時言語便也溫和:“那就有勞芮師姐記掛了。”
很快黑袍女子帶了芮柔與素芙蓉離開,只留下徐子青與雲冽師兄弟兩人。另有許多看熱鬧的神識都是收回,周遭因著響動趕來的一些修士,也漸漸散開。
徐子青松了口氣,不過之前邀請師兄出來走走的興致,卻是被攪得差不多了。
因著這一場劇碼,倒是有些人一面離去,一面低聲議論。
“早聽聞如意仙莊裡素女使與玉女使不睦,看來確是真事。”
“素女使處事作風向來放蕩,仙道之中,多有詬病……”
“若非還有些收斂,簡直便與魔道妖女無異,只是近年來,她們也越發大膽起來,真真是不要臉面。”
“噓,切莫這般說!”
“有什麼說不得?倘若如意仙莊裡皆是素女使一般的人物,我等仙道中人,怎會給她們顏面!素女使一派再這般倡狂下去,如意仙莊恐怕就要名聲掃地!”
“哈哈,且不說這個。倒是那些玉女一派的女子,都是冰清玉潔,持身端正,更有不少鼎爐體質,若能求為道侶,也是美事一樁……”
“正是,正是。”
這些輕言議論,徐子青便不仔細去聽,也都入了耳內。
他此時想起來到如意山莊前掃過的那一片玉簡,內中的確記述有關如意使之事,卻也只記了有素女使、玉女使兩類,分屬不同派系,而今他看到芮柔與素芙蓉那極為不同的氣質,心裡才約莫明白兩分。
想了一想,徐子青並未問出口來。
方才的確被掃了興,是沒了散步的心情,不過又一次見到不同的金丹真人,他卻有了別的興致。
再走了幾步,徐子青忽然說道:“雲師兄,不如尋個地方練劍罷。”他轉頭笑道,“或是師兄與我喂上兩招,如何?”
第179章 久違獨處
壽宴將在晚間進行,中間更有數個時辰,徐子青因素芙蓉之故無心再來賞景,便想著不如尋摸一個地方,與師兄兩人互相修煉一番,反而更為愉悅。
雲冽與這師弟相交多年,兩人不說同心同體,也是極有默契。因而也不拒絕,就點了點頭,神識外放,要去找個清淨地了。
不多時,這師兄弟兩人就找到一個僻靜的所在,乃是萬花叢外的一片竹林,正在半山坡上,然而竹林之內,竹子搖曳之間,卻也還算廣闊。
風起時,碧色竹葉簌簌而落,顯得尤其清雅。
徐子青頗覺不錯,正想著要先習練什麼招數,就感到一聲風響自後方打開,速度碎塊,卻無殺氣。
他就手在頸邊一探,就把那物抓住,再一看,原來是個玉瓶兒。
徐子青回過身,把玉瓶打開,裡頭一股濃郁丹香傳出,正是一瓶丹藥。待傾出一顆觀之,個個狀如龍眼,色呈乳白,瑩光流轉。
看它這般成色,竟是上品一元丹,最是能補充真元之物。
雲冽此時說道:“你方才真元消耗甚巨,當補充一二。”
徐子青也不多做客氣,當下吞下這一粒丹藥,就盤膝坐下,飛快行功。
霎時間,一股澎湃的熱流自喉頭直沖而下,很快灌注丹田之中,藥性比之許多丹藥都更為熱烈,不過他更知曉,這上品丹藥已然頗為平和,若是品相更低的丹藥吞下,只怕真元就要火辣辣地到處衝撞,難以收拾。
藥力直入丹田,不過三五呼吸間,丹田就已然有了飽脹之感,正是真元恢復的徵兆。而後溢出一些藥力在四肢百骸裡行走一圈,再化作一道淡淡熱氣,很快把經脈之中的乾涸之感也全數充滿。
徐子青心裡暗暗感歎這一元丹效力之佳,一面睜開眼,將這玉瓶還給雲冽,說道:“多謝師兄,我已力量盡複了。”
雲冽並未接過,只說道:“此物於我無用,你且留下。”
徐子青便笑吟吟收起來,雖說他原本也有一瓶,不過卻是留在了洞府之內,不曾帶來。這時得師兄這一份關懷,自然很是珍惜。
之後他又問道:“師兄現下就與我喂招麼?”
雲冽微微點頭,抬手一指,已有一道劍氣激射而出,正從徐子青耳畔掠過,帶動他一縷髮絲飛揚。
原來徐子青也是立時察覺,偏頭躲閃,不然那劍氣便不是飛過耳畔,而是要點中他的臉面了。
“師兄你……”徐子青歎一口氣,“……當真俐落。”
他說罷,也是眉心一動,內中一線青光迸發,青雲針也直朝雲冽面門打去。
便是有來有往了。
雲冽立住不動,只以手指輕點。
指尖劍氣猶如離弦利箭,在空中發出“嗤嗤”風響,那每一道劍氣都是恰恰與青雲針對撞,任憑那青雲針將劍氣打碎,卻仍是毫不吝惜。
徐子青被劍氣籠罩,自然能領會其中之意。
既是喂招,就是要讓徐子青用招起來更為純熟。
其實自打大比時徐子青領悟到青雲針這神通雛形,就漸漸有了當真屬於自個的對敵手段。此後不論是《四季劍法》還是符籙之道,便都成了輔助之道,其中許多精義,早已被他融入到青雲針之中。
而這青雲針,才真正是他最為厲害的殺手鐧,也是他的頭一個神通雛形。故而其餘小道,都要先放在之後,需得將這神通完善,才是他的道路。
這時雲冽所謂喂招,就是以不同力道放出劍氣,讓那青雲針來對抗,而後劍氣力道逐漸增加,也將青雲針更加打磨起來。
因此這喂招不過就是雲冽與他師弟的一場陪練,對雲冽幾乎沒什麼作用,但徐子青卻是獲益匪淺。
如此足足對練兩個時辰,雲冽的劍氣已然逐漸更加凝聚,往劍罡之處轉化,而徐子青的青雲針上,殺氣也越發凜冽起來。
終於雲冽忽然收手,徐子青驟然一驚,也讓青雲針暫且浮住不動,問道:“師兄,怎麼?”
雲冽說道:“你氣力不濟,不可繼續。”
徐子青這才反應過來,霎時感覺身軀酸軟,丹田裡居然也更加乾涸起來。他便不由微微苦笑,把青雲針收了回來。再一看雲冽精氣飽滿,竟是毫無消耗的模樣,頓時暗歎,也不曉得何時方能積累到師兄那般雄渾的底蘊,果真是越行進,越覺自身淺薄,越窺天道難求。
想罷後,也不消雲冽再度提醒,徐子青就再吃下一粒一元丹,打坐調息,將真元回復過來。待睜眼,他已察覺青雲針與他聯繫更加緊密,上頭的力量似乎也更加圓融些許,就也有些放心。
而後他想了想,終是好奇說道:“我以為,神通與劍意有些相通之處,師兄以為如何?”
雲冽聞言,也坐於他的對面,答道:“俱從領悟而來,皆以無形化有形,原本就是相通。”
徐子青一喜:“既然如此,請師兄指點于我。”
雲冽略沉吟,心念一動,周遭竹林就有動搖。
一片竹葉倏然飄落,正自兩人之間穿過。
下一刻,雲冽雙目裡金芒一閃。
“刷!”
輕響過後,竹葉被自中間斬斷,化作了兩片落下。
雲冽說道:“劍意鋒銳,可微可巨,微則精細,巨則勇悍。”
劍意巨大時,勇悍無匹,之前大比之上,雲冽以一道劍意掃過,就能將十數人送下演武台。而如今劍意精細使出,能將落下的竹葉以意念分割,就是於微小而精妙上的用處了。
緊接著,又有數十竹葉盡皆落下。
雲冽一動不動,只目中金光閃動,就讓它們齊刷刷全都被劈成兩半,仔細看去,每一片的切痕都是一模一樣,斬斷的部位,也是一模一樣。
之後雲冽再一張目,劍意直透一片竹葉,那竹葉猛然炸開,化作齏粉。
徐子青見狀,也是目中青光一閃。
隨即青雲針破空而出,把餘下幾片竹葉穿過。
然而此時竹葉卻不是被斬開,而是爆裂了,變成許多碎片。
不過徐子青此時也發覺,他的青雲針用將起來,其效用確是與雲冽方才所使出的劍意相似,但並不同雲冽那般輕易,更是控制得遠不如雲冽自如。
於是他就明白了雲冽所要指點他的,乃是他對自己領悟神通的操縱之力。
以雲冽的能力,劍意可大可小,不會浪費一絲一毫,且運轉如意到如斯地步,竟是想要造成何等效果,就能做出何等效果來,其操縱能力,可見一斑。
然而徐子青卻不成,他青雲針雛形雖具,可只要使出,力量就四溢開來,根本不能精細。
這便是告訴了他一個道理,即便是他自身血肉中化出的神通,也並非當真就那般純熟,於力量操縱之道上,他還遠遠不如。
同時又讓他明白,如若他對青雲針的控制力達到了他師兄對劍意那般,那麼他日後不止在戰鬥中可以大大節約真元,也能在一遍遍熟悉青雲針的過程中,更加瞭解其中可能會有的缺漏之處。
徐子青頓時醒悟,他微微一笑,把青雲針重新收回。
而後他身形微晃,已是站立在一株竹子頂端。
此時徐子青將神識放開,在這一片竹林中四處搜尋,很快,他身子化作一道青影,在整片竹林裡倏忽飄蕩。
約莫過了有兩個呼吸工夫,他就飄忽而下,落在了雲冽對面。
徐子青手掌攤開,上頭便是許多青綠色的竹米,晶瑩透亮,美麗非常。
他微微一笑,說道:“待我將此竹收為從木,種在山上,日後師兄與我,便都可以在竹林中借竹葉而修行。”
雲冽說道:“此為空青竹,木氣旺盛,為你得用。”
徐子青笑意更深:“子青就多謝師兄大開方便之門了。”
以竹葉熟習青雲針神通一事,並非在這竹林裡幾個時辰就能達成,故而徐子青有了決定,只喜滋滋把竹米收起了,就將此事先行按下。
雲冽的視線,卻落在了他的發間,問道:“你煉器之道煉得如何?”
徐子青一怔,右手順雲冽目光撫去,就碰上了一個堅硬冰涼之物,正是那根挽發的竹管,便將它取下。
那竹管色澤淡青,瑩然有光,恰如一截青玉,一直伴隨於他,乃是他與師兄初見時,師兄贈他的見面之禮。
徐子青手指輕輕摩挲,笑了笑道:“師兄提醒得是,我已習得粗淺煉器之法,正好將它祭煉一番。”
此物有清心凝神的功用,早先他心境不穩時,依靠此物度過了幾場難關。只是它不曾經過祭煉,卻是只能在他極危險時相助一把,而不能被他隨心使用。
雲冽見他受教,便道:“我等在此還有數日停留,龍蛇混雜,你若有此物傍身,可助你穩固道心。”
徐子青神色一凜:“是,師兄。”
他原想要等煉器之術精進些再用心祭煉此物,不過眼下卻也顧不得許多,先粗淺煉製一番,到日後,他再多多蘊養就是。
待此物祭煉過後,他再面對素女使等人,多加防備之下,也能更多幾分把握。
想定了,徐子青也不囉嗦,直接盤膝坐下。
他屈指拈出一張符籙,抖手而燃,再一口青氣噴吐上去,使得火光大放,化作了一團青色火焰,懸浮在半空之中。
隨後,他把竹管祭起,手指一點,它就直撲入那青火裡去了。
第180章 祭煉
也是他如今金丹未成,丹田裡不能蘊養元火,因而祭煉之時,就只能借助這符籙中寄存的火種。
外頭得來的火種即便是認了主,也比不得自身的元火,而這一縷火種,卻是宿忻送了過來。
原來自打那回徐子青從雲冽口中得到一個法子、告知了宿忻以後,宿忻就順利留在了五陵仙門,更是在大比之時,前去觀看了徐子青的比鬥。
不過到底如今兩人分屬同門裡的不同流派,宿忻也有他自己的道路要走,並不曾現身出來,而是托人轉交了五張符籙,其中各有一縷他精心挑選的不同火種,送與尚未結丹的徐子青使用,也是全了他們這一份情誼的緣故。
此時徐子青祭出的,是煉器之道上一種頗好的火焰,喚作“赤金火”,乃是一種極為旺盛之火,用以粗糙祭煉,再好不過。
這赤金火裹著那根竹管,奮力燃燒,便有著想要將其熔化之勢。
但凡煉器,總是要將各種靈材混合一處,而後去其糟粕、取其精華,再隨器訣一一打出,以神識控制,漸漸凝聚成煉器師想要的形態來。
至於祭煉自身法寶,便還多了一道工序,乃是要淬上精血,方可成功。
如今徐子青要祭煉竹管,也是想將其鑄成他想要的形態,他心裡略略沉思,便已然有了想法。
然而他想得不錯,事情卻並非那般容易。
只見那火焰旺盛熱烈,然而竹管卻在其中沉浮,絲毫未有熔化之相。
灼燒之聲“畢剝”不停,竹管卻比頑石更加頑固。
徐子青一口真元猛然噴出,直入火焰,使得焰光爆射三尺,火力大盛,而那根竹管依舊是毫不動搖,根本不能燒熔。
這就使得他心裡暗暗苦笑,莫非是這火等級不夠,所以不成?亦或是這竹管本身之故……
徐子青操縱此火著實不易,久持下去定然是難以支撐,當即他歎了口氣,不由問道:“師兄往日總不肯說,如今也該告知於我,這根竹管究竟是何物?”
如此難以祭煉之物,必然來歷非凡。不過他對雲冽的想法也瞭解幾分,想來以他那師兄的性子,不論此物多麼罕見、亦或是如何了不得,都是不會刻意提及,只當做一件適合他來使用的物事,便即贈之。即便提起,總也只是在他遇著什麼危難之時,點名此物有些用處,要他莫要忘卻罷了。
以至於直到現在,徐子青也不知竹管來及,曾經有心熟記大世界靈株全錄,卻是曾經刻意尋過,也不曾找到。只是眼下他可不能再不知曉,不然也難以尋找其他法子進行祭煉了。
雲冽見他問起,便答道:“清淨竹遺脈。”
徐子青雙眼驟然睜大:“……先天靈根苦竹後裔麼?”
雲冽微微點頭。
徐子青頓時倒抽一口涼氣,險些控制不住火焰,使它掉落下來了。
上古之時,有十大先天靈根,苦竹便為其一。
傳言有大能掘起苦竹,煉作六根清淨竹,便有封人六識的作用。但凡是被清淨竹制住者,再不能運起一絲力量,只能任人宰割。
而清淨竹又有清心辟邪的功效,若得此竹,不動妄念,不生心魔,萬千邪物盡皆不可侵犯。實乃是一等一的靈物。
然而苦竹雖好,到底曾經被人斷根,遺留下來的些許根須長年累月,並未再生出同樣的靈物,卻是生出了旁的竹子,再有許多年衍化、分支,到底已然是絕了種了。
如今只有一些上古秘境、大型宗門或是什麼年代極為久遠的世家等地,可能藏有一些遺留的支脈,但也並非是全株,而是一些遺落的枝條。
雲冽贈予徐子青的,乃是一根竹管,長不過尺,卻是極為難得的。
也不知他究竟是哪里弄來,但既然是苦竹遺脈,那麼難以煉化就實屬正常了。
徐子青看著這截竹枝,心裡百味繁雜。
早年他在百草園苦背諸多靈草古籍,以為見識已然不少,但待他修煉丹道之前,認真研習這大世界裡的靈草等物,才知天下植株,凡有靈氣者,皆稱之為“靈株”,只因其中靈草最為繁多,尋常提起來還是以“靈草”稱之罷了。
那十二階的靈株中,上古十大靈根皆有遺脈傳下,也稱為“亞種”。可即便是亞種,也皆是在第十二階靈株之類,何其珍貴,何其稀有。
霎時間,徐子青又覺得有些燒手。
他將這等靈物日日挽發,豈非是懷璧其罪……他心裡一緊,隨即又是一松。
之前在宗門之內,他這一個築基修士螻蟻之身,自是少有人來注意。當真注意到他的,未必能夠認出,而認出了的,多半也有足夠的閱歷,境界更要遠遠超出於他,或許根本不屑與他搶奪。
只是如今到了外頭,他就該多加留心,還是趕緊祭煉,再修飾一番才好。
這般想得憂心,徐子青眉頭便是微微皺起。
如此上古遺脈,苦煉不化,到底要用什麼法子才好?
徐子青想著想著,又是歎息。
若是《萬木種心大法》煉到金丹期以上,許多靈株他便能以其殘枝、葉片化出種子來,再行種心之法。
可他此時的修為,亦是萬萬不能夠的。
由此可見,這天底下最為愁人之事並非是沒得法子可想,而是分明想出了法子,卻偏偏使不出來,只能幹瞪眼著急罷了。
正急切間,徐子青忽覺身後多了一道氣息,熟悉無比,正是師兄,連忙開口:“雲師兄?”
身後之人並未回答,脊背之上卻多出一隻手來,骨骼硬朗,略帶溫熱。
徐子青霎時明白,忙說道:“師兄若是也來了,何人護法?此處乃是如意仙莊,非是你我所居之處……”
待他連串急語說完,雲冽方才言道:“我已布下劍意。”
徐子青頓時松一口氣,笑道:“如此我便放心了。”
雲冽見他再無疑問,就說道:“莫要抵抗。”
徐子青自無不從,正色說:“是,雲師兄。”
下一刻,就有一股澎湃真元自雲冽掌心而出,自徐子青後背穴竅灌入,眨眼間已是逼進他的體內。
這股真元極其浩大,內中蘊含著極為強烈的鋒銳之力,好似無數鋼刀,帶著無堅不摧的剛猛霸氣!
徐子青經脈大敞,毫不抵抗,但饒是如此,卻還是輕微被那真元所傷。
如此突入而來,便使得他胸口一悶,居然有些淤積之感。
雲冽的真元在他經脈裡來回遊動,氣勢全然不容忽視。
異種真元入體並不好受,徐子青感知雲冽真元在體內竄走,幾有反客為主之勢,自然更不好過。但這畢竟是師兄心意,他只得苦忍這異樣之感,任憑雲冽施為,不敢稍有妄動。
待雲冽真元已然遍佈徐子青每一根經脈後,雲冽方又開口:“我將真元注入你之丹田,你且將真元與之融合。”
徐子青再應“是”,就把丹田亦是敞開,此時他大半真元都蘊藏於內,感知到有更多師兄的真元源源不斷灌注而來,就也挺身相迎,與之承接。
木屬真元柔和活躍,金屬真元銳利剛強,而雲冽悟有庚金之道,徐子青悟得乙木之道,庚金能折乙木,乙木卻容庚金,這兩種真元融合起來,倒不困難。
很快,庚金乙木合而為一,雖是庚金力量更大、佔據上頭,但此處又是乙木主場,融合之後,彼此卻能是個半斤八兩,不分軒輊。
雲冽並未收手,說道:“我再渡真元,你都依方才那般行事,再噴薄體外,用以祭煉。”
徐子青以己身之力祭煉不成,但雲冽身懷金丹,卻未必不成。
雲冽將真元灌與徐子青,二者真元融合,即便那真元中大半都是雲冽之力,卻因是自徐子青體內而出,也被看作是徐子青的力量。
如此做法,乃是一種“借力”之法,只是此種法子乃是借力者全然奉獻,受力者只管獲得,故而除非極為親近之人,極少有人這般捨己為人、消耗自身。
徐子青心中感念,手頭卻不敢鬆懈半分。
他口中清叱一聲,道一句:“疾!”
刹那間,手掌中迸發出絕強的力量,全數逼迫到火焰之內,把那火激得劇烈跳動,而火焰的顏色,也從紅色變為近紫,火力旺盛何止百倍!
終於,那竹管表皮漸漸有些泛白,在雲冽不斷送入真元的同時,也慢慢有些熔化。但是若是整支熔化再來重鑄,不止太費時間,也消耗太過。
徐子青祭煉之時,神識也越發凝注,他不斷打出器訣,連連祭煉,而神識卻有引導,定有七孔,使火焰往那處灼燒。
漸漸地,七孔形成,而旁處無損,待到化成竹笛之態,終是初具其形。
徐子青當即不再猶豫,咬破食指,在空中極快畫出一個符籙,再咬破舌尖,對其用力噴去!
霎時間,竹笛之上多出一道血紋,形成符籙的形態,又極快隱沒。
徐子青神色一松,抬手召回火焰,封入符籙收起,半空裡就只剩下一支淡青竹笛,“嗚嗚”聲起,盤旋不休。
這粗淺的祭煉,終是成了。
而後竹笛極快飛回,順順當當沒入徐子青的發間,將長髮挽起。
與此同時,徐子青也產生一種過往沒有的玄妙之感,仿佛他與竹笛之間,已然生出了一絲玄而又玄的牽繫之意。
雲冽也收回手掌,站起身來。
他微微轉頭,往那不遠處的濃蔭下看了一眼。
第181章 莊主來了
徐子青祭煉成功,滿心歡喜正要同師兄分享,不料卻見到師兄目光投往另一個方向,就不由隨之看去。
只見那濃蔭之下,一名女子身著黃衫,滿目溫柔,另一女子身裹黑袍,如霜如雪,兩人並肩而立,翩然仿若要乘風而去。
然而徐子青此時卻沒什麼憐香惜玉的心思,他只想著,方才他與師兄一同祭煉之事,定是被她們瞧見了。
而後他心裡有些不悅,如意仙莊偌大的名聲,門內如意使卻私自窺看他們,便是心裡並無惡意,也著實不太妥當,若是有禮,理應避開才是。
一時徐子青想起方才祭煉時,師兄與他都是全神貫注,被人窺探,很是危險;一時他又想著那苦竹遺脈雖是罕見,到底也有些寥寥記載,他是因著未曾想到才沒能尋得,可這兩女子均為金丹真人,見多識廣,說不得就能認出,是否就要生出些麻煩來……
越是這般考慮,心思也越是糾結。
那兩個女子見他們發覺,倒也不曾就此離去,反而走了過來。
其中芮柔面含笑意,輕柔說道:“之前見兩位正在祭煉,原該避開,只是壽宴將行,需得安排座次,故而不得不在此等候……還望兩位原諒則個。”
這一番解釋出來,就讓人不好發怒了。
不過到底是三分真七分假,恐怕迎接客人是有的,但哪裡就需要兩個金丹真人苦等了?便是雲冽為五陵仙門弟子領隊之人,也未必要有這般大的面子。
多半,還是有窺探師兄之意罷。
徐子青眉頭一皺即松,他看一眼雲冽,見師兄這般八風不動的模樣,心裡也就鎮定下來,放開先前的擔憂。
此時並非是他應開口的時候,他就笑了笑,並不多言。
雲冽說道:“同門尚在客來居,我等需得先行回去。”
芮柔就微微一笑:“時候不多,我與大師姐也與兩位同去罷。”
雲冽略頷首,當先一步:“子青,走了。”
徐子青乍聽師兄喚他,稍稍一怔,立時跟上:“是,師兄。”
兩人在前頭行走,芮柔與黑袍女子想是曉得之前犯了忌諱,故而也不是緊緊跟上,而是保持有丈許的距離,遠遠綴著。
而神識裡,卻在彼此交流。
“大師姐,你看雲冽此人如何?”
“潛力深厚,未來難料。”
“倒是難得聽到大師姐這般誇讚他人,若是師尊知曉,也必然是歡喜非常。”
“以往所見俱是沽名釣譽之輩,若是誇讚,卻汙了我的嘴!”
芮柔聽到此處,輕輕一笑,眼波流轉,別有一番美態:“是是是,大師姐最是剛正,小妹最是佩服不過。”
黑袍女子神色一冷:“嘴甜舌滑,莫學素女使般輕浮無狀!”
芮柔連連賠了不是,方才話鋒一轉,又是傳音過去。
“此番師尊之意,大師姐想必已然知曉……”
“母親所言太過荒謬,莫非我堂堂如意仙莊的弟子,竟要讓人那般挑挑揀揀麼?當真是不成話!”
“哪裡是讓人挑挑揀揀,分明也是先自己相看,究竟事要如何,其結局不也是掌握在姐妹們手裡?如此做法,也未嘗不好。”
黑袍女子神情冷漠,眉眼間頗有一種肅殺之意:“若是不服,轟殺便是,有如今這局面,未嘗不是母親太過心軟的後果。”
芮柔聞言,也是苦笑:“今時不同往日,如若再這般下去,待到下一個萬年,我們玉女一派,只怕權力就要旁落……”
黑袍女子終是一歎:“也罷,我有分寸,不必再勸。”
芮柔輕輕搖頭,再不傳音。
正這時,徐子青與雲冽已然到了客來居外。
裡頭正有一行人走出來,便是五陵仙門眾多弟子,乃是因著被人通報將要赴宴,特特出來與他們相會。
如此便也無需多作交代,那些弟子各個打扮得鮮亮,卻也並不過分張揚,顯得別有一番名門氣度。
為首的謙謙公子正是此行副手,天武峰歐暮栢,他抬頭見到雲冽,就與身後眾人一齊見禮,口稱:“大師兄。”
雲冽略點頭,說道:“兩位如意使前來引路,爾等可去見過。”
歐暮栢等人自然也看到於他們身後翩躚而來的兩位高挑女子,也一一上去打過招呼,就是寒暄過了。
黑袍女子氣息冷肅,眉頭一動就有一種迫人的威嚴,在此處不言不語,與雲冽給人的觀感,便有幾分相似。
她見到這許多人,只冷冷點頭,說道:“沐容華。”
眾人也知人的性情各有不同,並不介意,見狀只是拱拱手見禮。
芮柔笑容似水,輕聲道:“諸位請隨我等過來。”
說罷,當先一步,已是飄了數丈之遠,沐容華身形晃動,也是與她並肩同行。
也不知是為了什麼緣故,這兩位女修才一行走,使出的便是縮地成寸的術法。
此種術法極難掌握,消耗真元也頗巨大,但卻是極為精妙之術,使人踱步間便是數裡而過,更為強大的修士甚至能將千里化作寥寥數步,抬足之間瞬息萬里。
芮柔與沐容華走得不快,身形從容,可正因著使出了這術法,就在呼吸間將眾人遠遠甩在了身後。
五陵仙門眾多弟子自然也是心高氣傲之人,尤其是那十二金丹真人,更是宗門裡特特選出的絕世天才,平日裡素來自重身份,此時怎能讓其他門派的弟子專美于前?霎時間,就都有了動作。
築基期、化元期的一些有潛力的天才,原本只是跟著同門、熟識的前輩一同過來,很少有能同樣使出縮地成寸這類絕妙術法的。因此,這些個真人們也都紛紛照顧了自個熟悉的人來。
徐子青還未有什麼打算,便覺手腕一緊,已是被幾根修長的手指握住。眼前白色袍袖微晃,毋庸置疑,就是他的師兄。
心頭一松,他並不抵抗,就感到腳下虛浮,周遭景致變化,許多事物一晃而過,不多時,就能見到前方兩位女子的背影。
很快,穿越無數花海、園林,眼前出現了一片極為開闊的山地。
兩側有無數奇峻怪石、陡峭山峰,而在山地之上,卻矗立著一座巍峨無比的巨型宮殿,看著仿若仙宮,而那種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壓力,又好似深淵一般。
此處的女修便不同在外面萬瀾花界中那般輕盈逍遙,氣質、舉止都沉靜幾分。
見到芮柔與沐容華到來,紛紛行禮,口稱:“見過如意使師姐。”
芮柔與沐容華身份頗高,對此等尊重都是習以為常,這時只是停下腳步。芮柔說道:“諸位請進。”
與她們一樣,另外也有幾位華衣女子過來,身後也引領數位其餘宗門的弟子,整個過程,都是井井有條,絲毫不亂。
眾五陵仙門弟子拾階而上,入了這富麗堂皇的巨型宮殿。
宮殿裡極其開闊,兩邊設置有無數桌椅,暗香陣陣,一應陳設均是巧妙精緻,內部結構亦是鬼斧神工,讓人心生驚歎。
在宮殿內部,還有許多臺階,每一臺階上都立著一名女修,且隨修為高深而所立臺階越高。
那無數的臺階拱衛之處,有一尊高高的寶座,威壓赫赫,遠遠看去,當著是高不可攀,讓人一望便心生敬仰。
衣香鬢影間,已有許多修士入座,不過因著身份不同、宗門地位不同,在座次上,也有一些講究。
五陵仙門乃是二品仙門,在這傾隕大世界裡都是位居前列的大型勢力,它門中弟子來到這三品宗門裡,自然是要受到極精心的招待的。
沐容華進來之後,就告別眾多弟子,往宮殿深處走去,而芮柔仍是笑意盈盈,一路為他們指引。
隨著芮柔腳步,五陵仙門眾弟子就來到較為靠近臺階的席位,那處有十二張矮桌,分屬仙門中此行而來的十二位真人所有。
雲冽身為領隊,自是被安排在第一張矮桌後坐下,徐子青乃是被他帶來,自然也是隨了他坐。其餘金丹真人也是各自入座,都將自己帶來的人護在羽翼之下。
這些初露頭角的年輕修士,跟隨而來不過是為了見見世面,也不能讓他們隨意坐在後頭,被折在了弱小之時。
許多席位間都有姿色不俗的女子穿梭,她們每來一處,就有許多修士入座,種種安排有條不紊,可見如意仙莊內蘊非凡,門人弟子見識頗佳。
漸漸地,數百席位都有人坐下,在宗門之前,還有幾個結伴同坐的,但略略看去,也讓人很是吃驚。
原來在那些席位之中,有氣勢深不可測如同風眼之人,即使收斂威壓,也讓人膽戰心驚。竟然是幾位元嬰老祖!
有些不忿前頭席位被不知名散修佔據之人,在見到那幾位老祖以後,也都紛紛噤聲了——宗門地位固然重要,但元嬰老祖的實力與尊嚴,仍然是當得起那個座次的。
宮殿裡人越來越多,許多女修如若穿花蝴蝶,在無數矮桌上放置鮮花鮮果、瓊漿玉液,均是宴前佐餐之物。
更有無數女子也湧進殿中,也各自分立在兩側臺階之下,直到所有客人都已到來,那些個矮桌之上也擺滿珍貴美酒,之前忙碌的許多女修也紛紛回歸自己的姐妹身畔,除了許多來赴宴的修士各自攀談外,並無多少嘈雜之聲。
正在這時,一股絕強的氣勢籠罩住整座宮殿,忽然有一道女子的嗓音傳來,使得眾人都停了下來。
“莊主來了。”
第182章 獻禮
這道澎湃意識只蔓延一瞬,霎時間,眾人還未及留心,那高高在上的寶座上,就出現了一道人影。
那是一條纖細的女子身影,但似乎蘊含著滿天的星輝與光華,神秘而莫測,光影之間,竟是讓人不能看清她的模樣。
許多修士無意間放出的神識,在還未能接近寶座的數百臺階之外,就被打了回來,根本不能窺探出一絲半毫。
女子身影仿佛無比高大,又好像十分普通,但毋庸置疑,極其強大。
不必洩露出任何威壓,已然能給在座的所有人驚心動魄之感。
隨即,就有一道極為清冽的嗓音響起,並不嘹亮,卻是每一字每一句,都深深地刻入了眾人的識海之中。
“諸客前來,如意仙莊不勝榮幸。”
這聲音極為美好,也極為動人,聽在耳中的時候,會讓人生出一種情願效死的感覺。可這種感覺又半點也不勉強,就好像是心悅誠服的,熾熱地奉獻。
如此驚人的魅力,幾乎讓所有人都心馳動搖起來!
她便是這一次壽宴的主角,如意仙莊現任莊主,玉女尊者沐無心。
今年正是她的萬載大壽,故而廣發仙帖,邀請東域眾多名門大派俊傑,以及仙道散修中修為高深之人前來。
傳言中,沐無心早在她五千歲時便步入大乘期,于其師尊飛升之後,就接任莊主之位,如今又過五千年之久。
漫漫無盡的壽命之中,不知她又修煉了多少高深的法術,到如今,更不知她的修為已經到了何種地步!
到了沐無心這個地步,她的相貌如何早已經不重要了,即使她醜如無鹽,在這般久居上位的氣度下,已是俯視眾生,睥睨天下!
大乘期的修士,在諸多修真世界之中,就等同於半仙!
眾多英才俊傑見到這位玉女仙尊出場,都是紛紛安靜下來,不說是噤若寒蟬,也很是有些敬仰。
大乘期之後就是渡劫期,渡劫期的修士只要感應到仙界召喚,就會隨時渡劫飛升。而飛升仙界……便是所有修士夢寐以求的最高境界。
徐子青見到這位莊主,心裡也很是嚮往,在他看來,沐無心身上隱含的氣勢,就仿佛是不斷旋轉的漩渦,讓她整個人都好像是一尊巨大的黑洞,張開黑黝黝的巨口,隨時要把人吞噬。
真是……無比的震撼,無比的強大。
沐無心入座後,壽宴也立刻開始。
方才她說完那句話後,就將周身氣勢再度收斂,便不再給人那般逼迫之感,因而宮殿之中,氣氛亦為之一松。
開宴之前,按照慣常的規矩,就是唱禮了。
只見一名鬢髮如雲的華衣女修走上前來,輕啟朱唇,開口說道:“請諸位同道獻禮,為莊主賀壽——”
另有數十女子閃身而出,紛紛前去諸多座次前方,去尋那眾多門派的領隊,拿來禮單,進獻到華衣女修手裡。
五陵仙門處也不例外,便有一位紅色襦裙的佳人翩然走來,巧笑倩兮地開口:“不知禮單在哪一位手裡?”
她應也是有身份之人,一身極濃郁的氣息纏繞在她周身,修為也在金丹。
雲冽抬起手,將一張單子遞過去:“請。”
那佳人瞧一眼雲冽,笑容微微僵了僵,隨即接了過來,轉身離去。她來時笑語盈盈,去時笑意淺薄,顯然便是因雲冽這般寡言冷淡之故了。
其餘近前的五陵仙門核心弟子面面相覷,都是有些苦笑。
若是歐暮栢這副手拿著禮單,與那佳人對答定然是風度翩翩,哪裡像雲冽這拒人千里的,白白地惹了佳人氣惱,傷了佳人的一片親近之心。
那邊有一位金丹真人現身出來,伸手在腕上的儲物鐲上撫了撫,手掌之中,就出現了一個兩尺見方的玉箱,被他牢牢托起。
華衣女修亮出一張禮單,開口便是唱道:“紅河老祖賀莊主大壽,獻萬年蚌珠一顆——”
徐子青心裡一動,注意力也越發集中起來。
難得遇見為大乘期的尊者賀壽,定然能讓人大長見識。
只見那位金丹真人屈指念了法訣,往玉箱上頭一抹,霎時間玉箱打開,光芒大放,一時竟是刺得人眼都難以睜開。
好在光芒不過外放一瞬,很快又是收斂進去,但仍然有一層寶光瑩瑩不散,格外溫潤好看。
眾修士這才看清,原來那玉箱之中,正放著一顆人頭大小的珠子,渾圓潤澤,晶瑩剔透,通體幾近無色,純澈清淨之極。
這般大的蚌珠,不知是何等巨蚌方能孕育而出,有人想起之前唱禮人提及此珠為萬年之珠,都是心中駭然。
萬年蚌珠,萬年孕育……
就聽那金丹真人極為得意地開口說道:“此珠乃是師尊紅河老祖親自與一頭七階妖蚌拼殺數日,方將妖蚌打死,得來這一顆萬年蚌珠,特來進獻莊主,願莊主福壽永享,早登仙班!”
七階妖獸等同元嬰修士,而妖蚌乃是一種極特殊的妖獸,體內不養妖丹,反是孕育蚌珠,為其畢生修為與精華所在。
這一顆蚌珠,其實與元嬰修士的元嬰價值等同,這位紅河老祖前來拜夀,竟是送出了這等寶物,著實讓人震驚。也不怪他這位代師獻禮的徒兒深覺面上有光。
顯然在座這些真人、出眾弟子們,也都看出了這顆萬年蚌珠的珍貴,有一些城府淺些、年歲輕些的,更是克制不住在面上露出些許驚異與羡慕之色。
高座上的玉女尊者也是輕笑了一聲,刹那間,這萬年蚌珠連同玉箱,就都一齊飛了起來,沒入了那仿若被層層迷霧阻隔的臺階深處。
沐無心緩聲道:“紅河老祖有心,賀禮我便收下了。”之後一道金光打下,直沒入台下那金丹真人的眉心,“此為我早年誅魔時所得一套地階中品拳法,就做見面之禮,贈予你這弟子罷。”
那金丹真人大喜過望,慌忙行禮:“多謝莊主!多謝莊主!”說完之後,才趕緊退下。
那紅河老祖“哈哈”一笑,也是起身向沐無心略略行禮,以示尊重。
他們這些散修,也要傳承衣缽,待弟子多了,才有可能開宗立派。而若要達到這地步,手頭裡必定不能少了上等的功法。
為何這老祖堂堂元嬰真人,卻要巴巴地跑來拜夀、還要為這壽禮與一頭同等級的妖蚌殊死搏鬥?便也是為了名門大派中才有的頂級功法!
如今沐無心顯然頗為滿意這顆蚌珠,就大手筆贈下地階中品的拳法,也是投桃報李,大大地滿足了紅河老祖的心願。
故而不僅得到紅河老祖的感激,也是在其餘眾多宗門弟子面前,彰顯了她如意仙莊的實力!
許多散修見紅河老祖受益,自然也是蠢蠢欲動。
一個三品宗門宗主的萬載大壽本是大事,而散修們能在沒有宗門為後盾的情形下修煉到元嬰期的地步,多年下來,手頭上也當然攢到了幾樣好東西。
在正常情況下,這些沒有後臺的散修即使將這些好東西拿去售賣,也未必能交換到自己想要之物,可如果是過來拜夀,就說不得有些好處了。
於是很快又有幾位元嬰老祖派遣弟子行禮獻物,有萬年玉髓、千年石乳、修羅天魔魔晶……無數珍奇寶物。
其中其他的還好,最為珍貴的卻是一縷空中火,乃是用千年寒玉匣收束,純淨無暇,只有最為當中的火芯,是一絲淡淡的白色。
眾多修士見到此火時,就見到那火在寒玉匣裡靜靜燃燒,但是每一時每一刻,寒玉匣都在不斷地被燒灼、被融化,肉眼可見地變薄。
一時之間,許多人年輕修士都是大開眼界。
這樣天地之間的真火,果然是非同凡響,那元嬰老祖得到這縷真火之後,必定也是想盡了無數辦法,費了他許多珍貴之物,才能堪堪將其保住。
果不其然,空中火也頗受沐無心青睞,將它收下後,同樣賜下了地階的功法,而其餘散修所獻壽禮雖不及這兩位老祖,但依然得到了厚賜,也是極為滿意。
這些元嬰老祖獻禮之後,便輪到了眾多宗門的弟子。
雖說他們都是金丹真人,是因著實力不夠的緣故不得不屈居那些元嬰老祖之下,但以他們的身份,雖不會去隨意招惹元嬰,倒是未必對那些老祖有多少懼怕。
同理,那些老祖若是還想將傳承繼續下去,也不會跟這些大宗門的弟子交惡,遇上特別優秀的,少不得還要讓弟子先探探路,嘗試著攀談一番,若能接到對方的回應,不說是拜個把子,做一做忘年交,也不在話下。
東域地界極其廣大,內中大小宗門無數,可謂人才濟濟,妖孽天才如雲如海。
五陵仙門為二品宗門,在整個傾隕大世界都是數一數二,除了其他地域裡或者還有幾個二品宗門還能同它相比,其餘的宗門,都要排在身後。
在東域,總共也不過就這一個二品宗門罷了。
故而此時,便應是由五陵仙門來賀壽的眾多弟子獻禮了。
而五陵仙門的壽禮,自然是在作為領隊的雲冽手裡。
雲冽站起身,不緊不慢地走到了臺階之前。
其餘弟子,都是留在座上,朝他看去。
徐子青同樣緊緊看著,他其實也頗為好奇,因為除了他這師兄以外,竟然再沒人知道那賀禮乃是何物。
雲冽微微抬手,就有一物出現在宮殿之上。
刹那間,紅光遮天。
第183章 深海血龍
原來宗主賜下的那枚儲物戒,本是以絕強法力封住,但既然來到如意仙莊,被抖落出來時觸碰到莊主氣息,便立刻放出其中之物,引起了如此異象。
臺階之下有數丈方圓空地,此物一出,竟是就將地面鋪滿。
其以一根極粗壯的合抱莖幹為根,橫枝斜出,大開大合,才一出現,就好似有一種極為剽悍的蠻橫之氣貫通八方,而它外觀卻又是晶瑩剔透,質感均勻,重重血色,恍若流動。
滿座修士,無一不認得它,
那分明就是一株極其巨大的珊瑚,不僅是佔據了半個宮殿,甚至其最高的枝幹直直往上,幾乎就要觸碰到宮殿之頂,何其龐大!
而最邊緣的枝幹,也是觸近了兩邊席位上的修士,他們並不能伸手去碰,但也能細細觀察。
這一看,又是吃了一驚。
原來這巨珊瑚上,竟然還有一粒粒血紅色的小疙瘩,比起它枝幹的顏色更深、更濃郁,上頭居然釋放出陣陣襲人的暗香。
而枝幹裡好似流動的血色,細看去,卻是凍結如琥珀,婉轉流光,美麗至極。
這株巨珊瑚一出,滿殿靜寂。
良久,眾人方從這窒息般的氣氛中解脫出來,長長地籲了口氣。
此時,華衣女修才唱道:“五陵仙門賀莊主大壽,贈深海血龍骨骼一具——”
她一出聲,舉座俱驚。
深海血龍骨骼!
五陵仙門所贈,竟然是深海血龍遺留下來的骨骼!
真真是讓人不能置信!
不論是宗門弟子還是散修,若要歷練修煉,都要對這世上的妖獸有一番瞭解。
之前看到那般巨大的血珊瑚已然是十分震動,如今聽得“深海血龍”四字,那當真就是如雷貫耳,一刹那明白過來。
龍乃仙獸,天生異種,生長於仙界,唯傳聞中可見。
可修真界中,亦有不少蘊含龍之血脈的異類,可稱為“龍種”。
但凡此種異類,其中龍鯉可躍龍門而飛升仙界,化身為龍,不過龍鯉原本極其罕見,而龍門更不是乃是何物,千萬年來,無人可見。
再有蛇類刻苦修行,不知多少年後渡雷劫而化蛟,再有無數年的修行,再渡雷劫而飛升成龍。然而此種蛇類化蛟之前,必然也是喚醒了血脈之中的一絲龍力,方可有渡劫之能,這蛇也可自稱為“龍蛇”。
故而仙界之下,凡是能與“龍”字沾上邊的,都意味著極其強大,甚至是蹤跡難覓,也意味著與仙界相關。
深海血龍,便也是個蘊含了龍之血脈的異類,正正是活在深海之下的妖獸!
這種妖獸出生時就長達數丈,臥在海底深淵之內,除了一根“足”外,能分出無數身體,有無數頭顱。它每逢三日就張口吸水,將周遭活物全部吞噬,形成海底暗流,錯亂交織,密佈如林。
最為可怕的是,深海血龍出生時就為四階妖獸,等同于築基修士,隨後吃得越多,修煉越快,也能分化出更多身軀,且每一個身軀又生長得粗壯旺盛。它只吃不吐,吞食的所有活物不論血肉骨皮,全部都沉澱在它的軀體之中,才會形成這樣血紅而濃郁的無數分支。
當深海血龍死亡之後,就會瞬間失去所有的血肉,化為堅硬骨質,成為上好靈材。且它因為在水中而生,骨骼拿來煉製的法寶,也會帶上一定相應特性,更是讓許多修士生出貪婪。
不過通常情形下,坊市間倒也不是沒有出現過深海血龍的骨骼,但通常出現的,都只是幼年狀態就被人獵殺的血龍骨罷了。
如今這一頭骨骼,居然遮沒半個宮殿,甚至在分支之上,已然結出了血舍利來——這足以證明,留下骨骼的深海血龍,是成年的。
而成年的深海血龍,是九階的超強妖獸!
五陵仙門送上這一具骨骼,便是送上了一尊出竅期的絕代強者的屍體,而這樣的屍體裡,往往都蘊含著妖獸一身的精華!
所有人自然都震驚了。
也只有如五陵仙門這般巨型宗門中,才有如此底蘊,敢把這般有價無市的絕世珍寶作為壽禮獻上。
如此手筆,已然是蓋過了所有散修、宗門的風頭,即便是在之後,也不會有人能拿出同樣珍貴的壽禮來。
在將血珊瑚釋放之後,雲冽就回到了座位之上。
五陵仙門比如意仙莊品級更高,拜夀時也不是“獻禮”,而是“贈禮”,那高踞寶座的沐無心,也不會“賞賜”什麼。
後續的獻禮還在繼續,不過比起五陵仙門之禮,就要遜色不少。可饒是如此,到底也是各個大小宗門拿出來掙面子的東西,總不會差到哪裡。
許多弟子仍是目不轉睛,紛紛讚歎。
徐子青長了許多見識,尤其是那高座之上的玉女尊者,每每輕語間,那麼多珍奇壽禮就如乳燕投懷般沒入那層迷霧之中,消失了蹤跡,越發讓他感覺到諸多術法的神妙之處,更對大乘期的修士,多出了許多敬仰來。
在仙界之下,除了散仙之外,恐怕大乘期、渡劫期的修士,就已然是頂層中的頂層了!
漸漸地,壽禮都被獻了出來,因著大小門派無數,單單是這唱禮,就過了足足有兩個時辰。還有一些小宗派的身份和禮物都不足以在此處獻上,就只是將禮物交給一些仙莊女弟子收去了。
而在這個時候,壽宴才終於正式開始。
無數的女弟子都動了起來,她們手裡捧著無數仙花美酒、瓊漿玉肴,更有許多妙手烹調的妖獸之肉、靈糧香果,也都擺了上來。
很快,每一張矮桌上都佈滿珍饈,清香四溢,色味俱全。
沐無心並未開口,倒是那之前唱禮的彩衣女修揚聲道:“諸位同道請用!”
隨後,眾多修士也都各自撿面前的飯菜食用了。
壽宴上的氣氛也正式活絡起來,如意仙莊的女弟子們也都走下臺階,手持玉壺,去與眾多修士把酒言歡。
一時之間,彼此也都很是熱情地交談起來,更有離座而出與人飲酒的,百般姿態,不一而足。
徐子青點頭看一看矮桌上的菜色,果然都是十分精美,香氣撲鼻,讓人一見之下,就是食指大動。
雲冽在旁,取箸夾了一筷獸肉,放入口中。
徐子青一見,雙目微張,竟然有些呆愣。
雲冽察覺徐子青視線,略側頭:“怎麼?”
徐子青立即回過神來,搖頭笑道:“無事,師兄請用。”他說罷,就在另一食盤裡夾了一筷,放到雲冽碗中。
他自然會覺得驚異,因為他從不曾見過他這師兄用飯。
以往在小世界中時,他是人,而“雲兄”是一縷魂魄,當然不會進食。而到了大世界裡,才剛來的頭一日,他的師兄便已結丹,從此辟穀,再不用進食。
因而後來即便徐子青也入住了小戮峰裡,卻不曾邀請雲冽一同用飯,便是他自個,也是苦修為上,往往以辟穀丹充饑。
如今來參加這壽宴,徐子青乃是頭回見到雲冽用飯,難免就有些發怔。
著實是……瞧著新鮮。
雲冽倒是沒有多言,只把碗中獸肉也送入口中吃了,才說道:“我等桌上,有三色菜式取自六階妖獸。”
徐子青一聽,就明白過來。他再低頭一看,發現的確置於雲冽身前的三個食盤上,獸肉靈氣要比自己面前的濃郁不少。金丹真人雖無需進食,但如若是同等級妖獸之肉,其中的靈氣,卻的確可以幫補自身。
不過知道了之後,他又有些窘然……之前他卻是把自己面前的夾給了師兄,雖說師兄頗給面子吃了下去,到底也是沒什麼用處的。
輕咳一聲,徐子青就不再為自家師兄布菜,他想了一想,將稍遠些的一盤果品推到雲冽面前,聊表心意。這種果實乃是六階上品靈株所結,以他這木屬修士的眼力,也能看出它品相絕佳,送與師兄食用……想必是不會錯了。
因著方才之事還有些羞赧,徐子青將果子推過去後,就往這殿中旁處看去,也將心思轉移一番。
但他這一看,倒是看到了新鮮的。
在那臺階之下,不知何時又多出了兩張長桌,後方各坐了有六名絕色女修,風姿氣度要比在殿中與眾多弟子攀談的女修更勝一籌。
徐子青看過去,卻是因著他認得其中的幾人。
坐在右邊長桌上的,有似乎永遠一身黑袍的冷傲女子沐容華,她的身邊第二位,就是素來溫柔端莊的芮柔。另外還有三人,所著衣飾各有不同,卻又相對簡約,顯得頗為清淨素雅。
而左邊的長桌上,第三位便坐著素芙蓉,她身邊五位女子衣衫華麗,比之芮柔等人來,要顯得豔麗許多,同時,眉眼之間的氣質,也截然不同。
徐子青霎時就明白過來,如此座次,右邊六人定然就是十二如意使中的六位玉女使了,而左邊六人,則是素女使。
這如意仙莊裡,似乎玉女使的地位……更高一籌。
不過徐子青也沒忘了之前的教訓,未免再惹麻煩,他很快收回目光,拎起一個酒壺,把自己面前的玉盞裡斟滿。
他心裡有些猶豫,曾經聽說師兄不飲酒,可如今是在他人的壽宴之上,是否也應為師兄滿上一杯呢?
正這時,宮殿之外傳來嫵媚嬌笑,一個窈窕的身影出現在大殿門口。
一道極為魅惑的嗓音響起:“莊主今日壽宴,怎麼能忘了故人呢?”
而徐子青的視線,卻不自覺地落在了那人影之後。
第184章 魔道
是極為挺拔的男子,面如傅粉,唇若塗朱,容貌俊逸非常,又著錦衣玉冠,氣質絕塵,恍恍然若有天人之姿。
這男子的面容,已然是脫離了“美貌”這個境界,而是讓人一見,就只能覺得極其好看,不願移開視線。
徐子青前世今生數十年間,凡人、修士見過不少,但不論是哪一位,於相貌之上,卻都不能比過此人。
他看著這男子,心裡有些狐疑,壽宴已然開始,這男子才跟之前那女子一同前來,不知卻是為何?若是拜夀,便是來遲了,很是沒有誠意;若不是拜夀,莫非是來找晦氣麼?
方才那女子也曾說了“故人”二字,也不知這故人又是指的何人了。
百思不得其解,徐子青的目光又落到前面那女子身上。
他並非有意忽略,著實是聽到這女子嗓音,就先行生出了幾分警惕,又因著對她言下之意有些留心,才會那般先看向她身後之人。
現下看清這女子的模樣,他就有些詫異。
並非是這女子太過貌美,反而是因著她頗為平凡。
論姿色,不過是中上之姿;論氣質,亦是平平無奇。尤其是大殿裡已有這般多美麗女修的情形下,她就越發顯得貌不驚人了。
可之前那麼誘人的嗓音,卻是由她發出來的,就讓人不得不詫異了。
而更讓人驚異的,是若是不注意到這女子還好,一旦注意到了,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
就仿佛,被什麼東西吸引了一般,全然不能自拔。
徐子青的反應極快,他幾乎是在看向女子的刹那,就心念轉動。
頭頂上霎時間傳來一股涼意,一瞬好似給他潑了一桶冷水般,徹底澆滅了他那一絲動搖之意。
隨即徐子青就覺得冷汗涔涔,慌忙向旁邊看去。
他曾被素芙蓉以魅惑之力攻擊過,對那感覺當真再熟悉不過,可眼前這位女子,功力更是高過素芙蓉百倍,讓人防不勝防。
……不知道師兄如何了?
徐子青心驚膽戰地轉過頭,到看見雲冽面容時,才松了一口氣。
雖說兩旁有許多人已是露出了恍惚神色,可他這師兄的神情卻很正常,一如平時那般無波無瀾。
雲冽見到徐子青這慌張的模樣,也是了然,就微微朝他點頭。
徐子青一笑,心裡坦然不少。
正這時,高臺上沐無心輕哼一聲,卻如當頭棒喝,把整座宮殿裡被迷心之人盡皆喚醒,讓他們露出了慚愧的神色來。
隨即,修為淺些的修士再不敢看向那女子,而修為深厚的修士神情裡,則多了一分不悅之色,戒備之心大起。
沐無心聲音清冷,情緒也是極少:“原來是師妹出關了,為何也不通報一聲?也讓我這做師姐差遣弟子前去迎你。”
那女子“咯咯”嬌笑,聲如銀鈴,悅耳之極:“小妹多謝師姐關懷。”她說罷輕輕一歎,“倒不是出關,只是小妹掐指一算,得知師姐有一位故人要來拜夀,卻是晚了時候,故而特特將他迎來,也好討師姐歡喜……請師姐切莫辜負小妹這一番心意才是。”
這兩個女子一番對話,聽著像是姐妹融洽,只是落在旁人耳中,又有種說不出的怪異。
不過這倒是讓眾多修士曉得了女子的身份,既然是作為玉女尊者的師妹,且能同她這般平等對話,想必就是這一代的另一位大乘期尊者,素女尊者餘儂情了。
餘儂情話音剛落,她身後的男子就走前一步,微微拱手:“海外散人郎天齊,為莊主賀壽。”
此人倒是沒有談及什麼故人不故人的,不過明眼人卻能看出他一身修為也不過是元嬰罷了,這樣的人,怎會是和這兩位尊者有舊的?除非是晚輩,但若單單只是晚輩,為何不肯直說,反而遮遮掩掩,好似有什麼藏掖?
一時之間,眾修士心裡也是轉過許多念頭來。
沐無心語氣淡淡,與之前並沒有什麼不同:“雖是晚了,也是有心,請來客就座罷。師妹亦是如此,既然出關,不妨也用杯酒水再走。”
餘儂情見她如此說話,也不再與她嗆嘴,輕笑一聲,就抬足而走,如同平地裡生出臺階一般,一步步朝那高臺行去。
而沐無心的寶座略下方處,也無聲無息地出現了一張類似的座椅,在眾人反應過來之前,餘儂情也化作一條淡淡虛影,坐在了座椅之上。
當沐無心與餘儂情同樣端坐後,就給人一種忽明忽暗的感覺,仿佛一半坦然,一半扭曲,又或是光影相伴,顯得既違和,又似乎很是和諧。
當眾多修士的注意力都在餘儂情身上的時候,自稱海外散人的郎天齊則已經就座了。而他的座位,恰恰就在雲冽矮桌左側上方,與他十分接近。
徐子青不由得再悄然看了他一眼,卻發覺這郎天齊的目光好似穿越無數空間,落在了高臺上迷霧後的沐無心正身,而除此之外周遭的一切,都仿佛不在他的眼裡一般。
好奇,當真好奇。
此人到底是個什麼身份?與沐無心究竟有什麼關聯?憑他們兩個這天差地別的修為,當時並無交集才是。如今這玉女一派與素女一派似乎關係並無那般融洽,這郎天齊在裡頭,又是扮演了什麼角色?
許多時候那越是想不明白之事,就越是讓人抓耳撓腮,恨不能清清楚楚才好。
徐子青忍了又忍,終是苦笑。
他做事總要尋根究底,不然便心有不安,平日裡一些好奇心倒是還好,可過分好奇,恐怕就要把好奇變成災難。
眼前這幾個人,哪怕是修為最弱的郎天齊,也是元嬰期的修為,他們之間的糾葛,哪裡又是他這一個築基期的螻蟻能夠窺探的?
靜心,靜心,切莫多事才好……
幾番按捺後,徐子青目不斜視,唯恐一時不慎,就惹來殺身之禍。
若是此地只有他一人倒也罷了,左右連累的不過只是自己,可師兄就在身邊,他若被人盯上,以師兄性子定會相助,到時候害了師兄,就要追悔莫及。
自打餘儂情進來大殿,殿中的六名素女使面色便越發嬌豔起來,氣勢也格外不同。若說之前這殿中是和樂中帶著莊重,愉悅裡透著威嚴,現下就更加寬鬆,不少女修說笑間,亦是多了一些柔情嫵媚來。
整個大殿裡,好似增加了幾分紅塵之氣,香風陣陣,熏人欲醉。
徐子青只覺得,原本分明是修仙之人的清淨之地,即便交談亦是論道,眼下不知為何,就有了一些尋歡作樂的味道了。
想到這裡,他不由皺了皺眉。
如此的壽宴,真真古怪……
另一邊的郎天齊自斟自飲,並不與女修接觸,顯出一種遺世獨立的意味。
他也不曾獻上賀禮,仿佛來道賀便是道賀,除卻道賀,再無其他。
徐子青一面舀起一勺靈糧入口,一面卻對雲冽傳音:“師兄,這位郞前輩,你可認得麼?”
雲冽微微一頓,傳音而回:“莫與此人接觸。”
驟聞告誡,徐子青不由一怔。
若只是因著那郎天齊元嬰期的修為不好惹,按理雲冽是不會特意提醒的,除非,這郎天齊還有什麼別的來頭,讓他這師兄也覺出不妥當來。
尤其是……他也能聽出,師兄這告誡之中,更有慎重。
心裡略沉了沉,徐子青在雲冽面前,向來沒有隱瞞,因而再傳音問道:“其中之故,師兄能說麼?”
雲冽垂目:“此人名不經傳,卻身有魔氣。”
徐子青驀然睜大眼:“……魔氣?”
雲冽略點頭:“此人非是仙道,而是魔道。”
這回徐子青當真是震驚了。
他自然不會懷疑師兄的話,他曾聽師尊說過,這師兄早年斬魔無數,原本對魔道就很是熟悉,且師兄悟出劍意,劍心通明,就越發對異種氣息敏銳。
那麼既然師兄說此人修的是魔道,即使他掩飾得再好,也不會有錯。
可正因為如此,徐子青才難以置信。
仙道中大乘尊者的壽宴,居然來了個修魔道的元嬰?若是前來找茬的,頂多只說他一句自不量力,可偏偏是來賀壽的……倘使是真心賀壽,豈非更加奇怪!
霎時間,徐子青就覺得,這一次的壽宴變得撲朔迷離起來。
如果只是玉女一派與素女一派有些齟齬,實屬正常,就他來看,這兩派的女修所習功法、為人作風都是大相徑庭,難以相處著實可以理解。
但不論這兩派在內部有何種鬥爭,突然地捲入了一個魔道中人,一切就變得大為不同了。
徐子青默然:“……是邪魔道還是正魔道?”
雲冽答道:“亦正亦邪。”
就在師兄弟兩人神識傳音之際,高座上又有人說出話來。
只聽餘儂情笑了笑,曼聲說道:“師姐不是有話要說麼,這再不開口,壽宴結束,可就來不及了。”
沐無心緩聲道:“師妹的消息,倒是靈通。”
余儂情笑得越發肆意:“哪裡比得上師姐功夫高妙?”
沐無心語氣淡淡:“都是師尊教得好。”
餘儂情輕輕擊掌,忽而揚聲:“既然師姐不好出口,就讓我這做師妹的代勞罷。”很快,那極輕柔的嗓音就傳遍整座大殿,“此回趁仙果會召開之際,除卻原本那十八顆婆娑果外,莊主恩慈,更要為我如意仙莊十二如意使擇取佳婿,令二人結為道侶,並多贈一顆婆娑果……不知諸位年少英傑,可有意願?”
第185章 招親
這是……在為那十二位如意使招親麼?
餘儂情此言一出,大殿之內,眾多散修、金丹弟子也都免不了生出議論來。
一時間,就有許多人或是神識傳音,或是低聲言語,但各個面容上,神情便都有不同。
徐子青一抬眼,就能見到不少修士的確頗覺詫異,但也有一些修士神色自然,就像是早已知曉一般。
難不成……他心裡有所猜測,側頭就向五陵仙門中各個弟子看去,就發覺那幾位核心弟子也都是一副知情的模樣,而另外幾位金丹,則有些不解,也同樣發覺核心弟子的不同表現,都在向其打探。
這時候,徐子青再看向自家師兄,就不由問道:“師兄,此事你也知道麼?”
雲冽略點頭:“宗主亦有所言。”
徐子青只覺腦中“嗡”的一聲,意識就有些空白起來。
他幾乎就要脫口而出:“那師兄可有意願?”但他馬上按捺住了,不論師兄作何想法,他這做師弟的,也不該這般隨意問出口來。
但是雖然徐子青沒有問出口,接下來的時候裡,他的腦子中就是一片渾渾噩噩,仿佛突然轉過了很多念頭,又仿佛什麼也沒有。心口之處似乎被某種情緒堵住了,偏偏卻說不清楚,弄不明白。
自打堅定道心修仙以來,徐子青的心境還是頭一次如此劇烈動盪,以往的那些個心靜不穩,與此時相比,當真算不得什麼。
幸而他即便被無數心緒塞住了神智,好歹本能還在。幾乎是在下一瞬,徐子青就立刻默默運功,固守本源,想要先慢慢穩定心境,待到之後再抽絲剝繭,找出究竟他為何會是如此。
只是這一次徐子青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並不如以往一般、他只消意識到就能漸漸平靜,這一回那種沉重的情緒壓上心頭,無論如何也無法遏制。
然而他此時竟然自己也不明白,他到底想要如何。
不知不覺地,就在徐子青不斷穩定心境的過程裡,時間流走。
直到有人將手放在了他的肩頭,才讓他的意識有些清醒過來:“……師兄?”
在看清眼前的白衣劍修後,徐子青的視線,也漸漸清晰起來。
這時候,徐子青才發現,原來已然有許多人在魚貫離開這大殿,而高高在上的兩尊寶座上,也沒有了那兩位尊者的身影。
壽宴……結束了?
雲冽見到徐子青有些昏沉的模樣,周身的氣息驟然壓抑下來:“隨我來。”
徐子青一怔,腦中暫態又清醒幾分:“……是,師兄。”
雲冽在前,徐子青在後,五陵仙門另外二十餘人則是走在另一側。因著也察覺到雲冽滿身寒意,歐暮栢等人也有些心驚,紛紛不去招惹,連交談也止住了。
來路眾人已然熟悉,不多時,就一同回到了“客來居”,其餘等人向雲冽告辭後,就各自回了自己的院落裡面,至於這對師兄弟將要如何,便不在他們眼內。
推開小院院門,兩人走了進去。
夜涼如水,滿院清輝,可徐子青也無心賞景,之前他如何呆愣、心緒如何翻騰,此時竟都被壓了下去。
他心裡暗暗有些苦笑,只想著,方才他那般表現,想必已被師兄看在眼裡,如今師兄怕是氣惱了他罷。
直至回到房間內,雲冽拂袖將門關上,他的胡思亂想才是告一段落。
雲冽揮手將棋盤挪開,坐於榻上,開口便道:“你近來心思浮動,可是修行之上有何不妥?”
徐子青聞言,就是一怔。師兄他,竟然不是氣惱?
在心中默默歎了口氣,徐子青正是百味繁雜,不知該從何說起。
實言說來,他最近修行之上堪稱一路順暢,毫無滯礙,但凡是入定之後,都能有所收穫。而且如意仙莊裡百花繁茂,木氣旺盛,對他這木屬的修士,亦是十分有利,更何況他還將苦竹祭煉了一遍,不僅使他心神更加清明,內中所蘊含一些上古木氣,也讓他受益匪淺,時時刻刻,都在滋補他的神魂。
因而在這修煉之上,他非但沒什麼阻礙,反而是極有進展,似乎已然讓他觸摸到化元期的門檻,再積累一段時日,隔膜一破,就是水到渠成。
只是徐子青自從到了仙莊之後,便不知為何有些躁動,尤其在今晚得知仙莊內女子要從這來客之中擇取佳婿、以為道侶之事後,就更加煩悶起來。便好似有一塊巨石壓在心頭,讓他難以喘息。
可一旦去細究根源,卻是一團混亂,尋摸不到那一個線頭。
而既然他自己都不能想清楚、弄明白,又怎麼告訴給師兄知曉?
不過聞得師兄關懷,徐子青心情隱隱輕鬆幾分,就微微一笑,說道:“約莫是近來領悟頗多,加之來到此處、感覺仙莊之內似有風雲詭譎,故而在心境上有些不安穩。如今也不知要如何才能安定下來,只能盡力而為……”他想了一想,又是笑道,“若是我平日裡有哪裡做得不當,還望師兄多看顧一二,也以免墮了我五陵仙門的顏面。”
他這般說了出來,原本只是想了個由頭,然而越是說出,就越發覺得或許當真就是如此。
魔修突兀來到仙莊裡,著實是一件大事,他自個心裡擔憂,也是理所當然。更何況他不過是在小世界裡見過一位喚作“血魔”的邪魔道魔頭,眼下再見到個元嬰期的,覺得不安也很合理。
至於其中更深的緣由……徐子青壓在心底,將它作浮塵拂去了。
雲冽聽徐子青此言,略略點頭:“你若不適,盡可告知於我。”
徐子青笑著應聲:“多謝師兄。”
兩人就把這一個話題掠過。
徐子青回想一番,又是開口:“師兄,不知我失神那些時候,壽宴上還有什麼要事說來麼?”他此時想到如意使覓道侶之事,還有些壓抑,但該曉得的消息,他也不能錯過。
雲冽對徐子青之提問,素來有問必答,就將宴席上諸事,再說一遍給他聽了。
而這其中細節,與宗主說給他的又有不同。
原本這些核心弟子就得宗主傳音,提及在這仙果會上,非但是如往年裡那般能各自憑藉實力奪得婆娑果,更是要另外拿出六顆果子,送給六位玉女使的道侶。而宗主亦有暗示,眾弟子可先奪取一顆婆娑果,再或可相看道侶,多得一顆。
顯而易見,沐無心要在仙果會上弄這一出,就是有意要與其他宗門聯姻。可到底顯得急切了些,卻是能讓人窺出一些什麼。
不過仙莊中的如意使,地位堪比各個宗門的核心弟子,且各個花容月貌、修為高強,若是能夠與其結合,不止是宗門之間就有了關聯,對於眾多尚未有心上人的弟子而言,也未嘗不是一個好選擇。
只是在壽宴之上,餘儂情突兀出現,開口卻把六位玉女使改為了十二如意使,便是包含了六位素女使在內,都要招親。
眾所周知,玉女使都是一心求道,走的是冰清玉潔之路,自立自強,便是比普通女修剛強些,卻很合適修仙之路,正是再好不過的伴侶。
但素女使卻不同。
素女使所習諸多法訣中,都出自一種叫做《姹女心經》的功法,其中《素女迷心大法》便是較為常見的一類,最好迷惑人心,采陽補陰。
因著也算是正統功法,倒不至於同魔道妖女那般百無禁忌,可但凡是正統的修仙弟子,有哪個喜歡自個的道侶四處采補的?偏生這等功法根基就是采補,即便是結成道侶了,也無從改變,否則前功盡棄,只能重頭再來。
故而就算素女使再如何美豔,尋常的弟子,也是不敢沾惹。
如今素女使與玉女使都要招親,就讓眾多弟子有些為難。
他們也是奉師門之命前來與人相看聯姻的,原本只聽說與玉女使瓜葛,現下多出素女使來,誰知其中有什麼玄機?自然就讓他們心中躊躇起來。
而且,最為關鍵的,還有一點。
餘儂情乃素女之首,沐無心不僅為玉女之首,更為一莊之主。
兩人之後在壽宴上又是暗藏玄機地你來我往數句,足見暗潮洶湧。餘儂情突出言論,顯然並未起先與沐無心商討過,想必也是要打亂沐無心的安排。
且不論究竟是什麼緣由讓沐無心有了招親之心,餘儂情確確是要跟她有些過不去的。因此,沐無心雖然願意拿出六顆婆娑果來給玉女使做嫁妝,可會願意再拿六顆給素女使做嫁妝?
須知婆娑果一共不過三十六顆,十八顆與眾多俊傑結下善緣,六顆要在宗門勢力之間周旋,所剩下的,也不過是十二顆而已。
當真是十二位如意使都要招親的話,豈非是仙莊自個一顆也撈不到麼!
壽宴就在沐無心與餘儂情打機鋒中過去,引來了大殿之中眾多俊傑的許多深思、推測,可說是如今已是各藏心事了。
後來沐無心終是沒有提出反對之意,而是依照餘儂情所言,定下十日之後的仙果會上,便也是招親之時。
中間這些時日裡,仙莊當派僕從伺候眾位來客,仙莊中眾多女性弟子,也可與之來往訪友,彼此交流道法,不做拘束。
若是有情投意合者,也不局限十二如意使,都可有男方提親,仙莊無不應允。
徐子青聽完,不由很是震驚。
這、這不就是“相親”麼?
第186章 心意
因著仙莊裡如今正是“相親”之時,為免引起市民誤會,餘下幾日中,徐子青便閉門不住,在那小院之中修行。
此院中靈氣旺盛,觀其程度,下方至少也已貫通一條三階靈脈,可見仙莊對於他們這些來客招待起來,倒是頗為周到。
同時徐子青不肯出去,雲冽也不曾出去。
徐子青心知,許是自己昨日裡心思紛亂,讓師兄為他有些擔憂,即便他說出緣由,師兄也要親自探看,才能放心……這倒並非是他自恃過高,而是他與師兄相交多年,早已明瞭他外冷內熱的性子,故而許多時候即便師兄寡言少語,他也能明白師兄的心意。
於是連續三日,雲冽給徐子青喂招,而徐子青心境也平穩了些,不再同第一日那般心浮氣躁。
然而就在這一日午後,一直把守門外的僮僕突然稟報,道是如意使來訪。
徐子青原本正盤膝而坐,忽聞僮僕之言,盤旋于面前的青雲針便驟然一收。
他的目光也微微動了一動,便看一眼對面為他護法的師兄,再站起身來,轉頭看向門外。
雲冽也是起身,開口道:“有請。”
徐子青暗暗琢磨,不知是否應當回避,但一轉念,卻並未避開。
很快門戶大開,一個冷傲女子昂然立在門口,一身黑袍隨風而動,黑髮飛舞,氣勢很是強大。
她也不客氣,進門後一揮手,那門又轟然關上,隨即她打出數道法訣,已是將院內院外盡皆隔開。
這連番的動作下來,顯得這女子的魄力格外驚人,且作風極其爽快,又能看出她乃是一個只求結果而不求過程之人。
正是十二如意使之首,沐容華。
徐子青心裡一驚,他想過或是芮柔前來,亦或是其她的哪一個如意使過來的,卻萬萬沒有想到,會是這個如霜如雪的沐容華。
她來此……所為何事?
實力差距擺在臺上,徐子青自然不會以為沐容華是來尋他的。
且還這般謹慎地布下禁制……那麼,就只有一個可能。
這個沐容華,恐怕是有什麼事情,要與他的師兄商討罷。
沐容華也不多做寒暄,張口就是單刀直入:“雲真人,我與你有事相商,可否讓你師弟先行離去?”
徐子青暗道一聲“果然”,然而他雖明知此時不當留下,卻並不願這般離開,不過他好歹曉得輕重,還是預備回去屋裡了。
可雲冽開口說道:“你若有事,直說便可。”
徐子青一怔,隨即就湧出幾分歡喜。
他原本對師兄就從不隱瞞,如今看來,師兄對他,也是一般無二……
沐容華聞言,卻挑起眉頭:“你們師兄弟之間,倒是情誼深厚。”而後她就面色一冷,“也罷,既然爾等相交甚篤,如若事成,日後我與這小輩也少不得要打交道。”
徐子青念頭轉得頗快,他從沐容華言語裡,似乎察覺一些什麼。
這沐容華素來身居高位,在如意仙莊積威甚重,故而行事起來,便是直來直往。不等徐子青心裡推測出來,她已是直接說道:“雲真人,我欲與你結為道侶,你意下如何?”
徐子青一聽,腦中就是一木,正如五雷轟頂一般,驟然動彈不得。
雲冽似也並未想到,微微一頓。
便是那他這一頓之下,沐容華已然繼續說道:“我等六位玉女使遵莊主之命尋一個道侶,縱觀各宗門俊傑,唯獨你雲真人潛力深厚,還算入眼,其餘人等在我眼中幾於螻蟻無異,不堪匹配。”
她這話說得極為傲氣,但也是因著其實力高深、胸有自信之故。
沐容華身為如意使之首,且為莊主獨女,一身修為早在金丹後期巔峰,若是能服下婆娑果,幾乎立即就能成就元嬰。
若是雲冽與她結為道侶,短期之內,自然是雲冽受益更大。
而且沐容華所習乃是《太一純水大道》,更因其性情之故,凝聚太陰之水,匯于丹田,乃是極陰之物。
雲冽之道乃是至陽庚金,兩人雙修時自然可以互相增補,修為大進。
如此好事,可謂難得。
沐容華氣度相貌都是上上之選,如非看中雲冽已然悟出劍意,所修更是那等霸道的無情殺戮劍道,她恐怕也不會看上這金丹初期的真人。
她這番話說出來,並非咄咄逼人,而是她心中就是如此想法,便直言而出。
照道理,與沐容華結合對彼此都是大大有利,但凡是哪個俊傑子弟,應當都不會拒絕才是。
然而雲冽說道:“吾無心於此。”
沐容華向來冷若冰霜,此時聽他此言,眼裡也露出一絲詫異:“你不願?”
雲冽神色不動,意思卻很明顯。
沐容華看向雲冽,神色又是肅然:“聯姻之事,五陵仙門與我如意仙莊早已是心照不宣,除卻加深我等之間聯繫之外,亦有要借助更多婆娑果使得兩方核心弟子都更進一步的緣故。你身為當代‘大師兄’,而我則為‘大師姐’,且你我之道也還算合契,理應再合適不過,我實不知你為何拒絕。”
她略沉吟,又道:“你雖在天龍榜第五,可我也位列十三,儘管略遜於你,但很快就能步入元嬰,也不至於辱沒了你。之後你我雙修,你可於我之助下極快積蓄真元,達到金丹巔峰,到時再服食婆娑果,亦能成元嬰老祖。待你結嬰之後,你我境界相同,可合陰陽大道,到時修為日進千里,東域之中,便可橫行無忌。”
“諸多好處……你當真不肯?”
到此時,徐子青漸漸回過神來,即便不知為何心裡酸澀難當,仍是將沐容華所言都聽了進去。
心中泛起一絲苦意,他卻在想著,不知師兄是否要被說服?便是他自己,也覺得這等前景很是不錯,一旦師兄應允,自然修行之道更加快捷,再無人能阻擋師兄一飛沖天!
作為師弟,徐子青自認與師兄情誼深厚,將其視為父兄,視為親人,視為這一世最為重要的牽絆。
如此,他應是要為師兄歡喜才是罷?
想到此處,他卻不自覺地,又看向師兄。
雲冽仍是無波無瀾:“吾之道,無需如此。”
徐子青怔住,師兄他,竟仍是拒絕麼。
沐容華微微皺眉。
她已將諸事說盡,而這雲冽仍是不肯動搖,倒是讓她意料之外了。
早先沐容華也曾聽說雲冽此人因所習劍道之故,七情凍結,八風不動,意志堅如磐石,一切意念皆出本心。不過那回她于竹林外觀其對師弟愛護之意,卻窺出此人並非無情,便以為可以商討一二。
然而今日一見,似乎並非如此。
她倒沒說謊言,前來參加仙果會的俊傑天才極多,可其中能上天龍榜的,也沒有多少。而上了天龍榜的,大半都在她的名次之後,也就只有這一個雲冽,居然剛剛結丹便沖上天龍榜第五,如此深厚積累,簡直萬年罕見。
沐容華也是個絕世天才,若是讓她屈就一個遠遠不如自己之人,讓她如何能肯?偏偏以如今仙莊情形,她這莊主獨女,非得儘快提高修為不可,即便她再如何不屑,與母親深談過後,也不得不暫時妥協。
而今只有與潛力深厚之人雙修,方為提升實力最快之路,她沐容華既然必須要尋一個道侶,那自然也要尋一個最佳人選。
因此雲冽入了她眼,才有今日這般直言求親之事。
只是既然雲冽再三拒絕,沐容華卻也無心糾纏。她轉頭看一眼徐子青,見其神色略為恍惚,心裡忽有所覺,再觀其氣息,暗暗有些明瞭。
“你既不願,只當我今日不曾來過就是。”沐容華轉身便走,留下一句,“可惜了,你這師弟潛力不錯,若是再過段時日,結成金丹,倒是個比你更好的人選。”
說罷身形微動,已是杳然無蹤。
待沐容華離去,徐子青仍是有些神思不屬。
雲冽回頭,見他這般模樣,便喚道:“子青。”
徐子青怔然回應:“是,師兄。”
雲冽目光微動,對他說道:“你修為尚不深厚,如若與人雙修,於己不利。再者雙修之道只為調和,若將其視為增補修為之術,則是本末倒置。你如今修行時日尚淺,還應苦修為上,不應短視,毀汝仙途。”
徐子青本來心中正如驚濤駭浪,眼下聽雲冽一番告誡,也不知是要歡喜,還是哭笑不得。
師兄他、他這是以為他被沐容華之言吸引,想要尋一個女子雙修了麼?
長長地籲了口氣,徐子青看向雲冽,目光中有些複雜,而心中的情緒,竟然漸漸清晰起來。
見到師兄歡喜,他便歡喜;聽得師兄訓斥,他便慚愧。
若是日日與師兄在一處,便只是各自修行、聽他隻言片語,也覺甘之如飴。
倘若哪一日師兄不在身畔,他就心中空落,若是遇上險境,第一個想起的,也總是師兄。
如若僅是如此,或者還能自以為只是將師兄視為家人一般,可當他聽聞師兄或要與人結親,心裡卻那般苦澀壓抑。
倘使只是師兄弟之間的深情厚誼,當不至於有如此獨佔之心,也不會因此事而滿懷酸楚,浮躁不安……
徐子青暗暗歎了口氣,他早該明白對師兄的心意。
是親長,是恩人,是情義所念,也是魂夢所牽。
歸根到底,不過是動了心,生了情,有了妄念……
第187章 暗戀
強忍住心中翻滾的情緒,徐子青眼中波瀾一閃而過,而後就又同平時一般,微笑應道:“請師兄放心,我定不會如此。”
雲冽頷首,目光也有一絲緩和。
自打雲冽拒絕沐容華,便再無人找上門來,不過徐子青因著知曉了自己對雲冽的心意,再與雲冽相處時,就生出了一絲隔閡,不能再如以往那般親密無間。
如此過了兩日後,徐子青自問不能再這般下去,而與師兄離得近了,又讓他一時不能平靜,故而想出一個法子。
這一日,徐子青自房中走出,抬眼看向院中正自悟劍的冷峻男子,開口便道:“師兄,我欲出去一趟。”
雲冽抬眼:“修煉?”
徐子青說道:“是。”
雲冽略點頭,便是起身。
徐子青見他這模樣,曉得師兄又是要陪他同去了,這豈不是與他目的相反麼?心裡儘管愈發感動師兄照拂之意,卻仍是立刻阻止,快言道:“此回不過是忽有所感,想要出去走走,不必勞煩師兄了。”
他竟是想要一人出行。
雲冽腳步一頓。
徐子青見到,心裡不知作何感想,可這一決定卻是他深思熟慮之結果,萬萬不能中途改了。
他回想之前因師兄關懷而生出的那股欣喜之意,更是覺得自個需得一人獨處一段時候,才曉得將要如何行事,日後又與師兄如何相處。
雲冽定定看了徐子青一會,重又盤膝坐下,然而同時手一揚,就有一道黑光向他打去。
徐子青抬手一接,乃是一張符籙,極為沉重,好似其中蘊含某種奇異力量,略略接觸,就覺得鋒銳霸道無比。他馬上便已知曉,此乃師兄的一道劍意。
他心中不由又是一熱,深深吸口氣後,方道:“多謝師兄,我這便去了。”
雲冽也不言語,已是闔目入定了。
徐子青不再多看,當即轉身而出,到了外頭,再仔細將門合上。
這幾日仍是與師兄形影不離,為免師兄看出端倪,他全然不敢細想此事,如今正是要去尋到一個僻靜所在,好好思索一番。
院門外,因著“相親”之事,萬瀾花界越發熱鬧。
來往間已然有許多男女修士並肩而行,言談之間,有一些也已然生出情意。
徐子青見到如此春意融融之景象,目光微微一黯,隨後運轉功法,使出木遁之術,極快地朝遠方遁去。
無數花木之間穿梭中,徐子青胸中情感滿溢,一點一點鼓脹起來。
往日與師兄之間種種,也在此時盡皆浮上心頭。
到底還是因為最初便將其視為相依為命之人,日後時時相伴,可偏偏他雖是兩世為人,卻因種種緣故不解情思、不懂情為何物。
故而待到情深意濃時,終是察覺,但此時竟然已是無法抽身,只能留下一片情意藏於心間,不能休止,要他暗自品嘗其中百味。
情緒沖頭,一時間也不知想了多少,徐子青盲目用了這木遁之法,待到反應過來時,居然是迷了路。
眼前乃是一片粗木之林,與外頭所見纖巧花木不同,林木茂密,格外幽深。
此處木屬靈氣很是旺盛,呼吸間清新無比,讓人神魂都為之一清。
徐子青此時正藏身在一株極為粗壯的樹木之中,濃郁的木氣包裹著他,讓他渾身都有一種被浸泡在溫水中的愉悅感。
這種感覺讓他很舒適,因此,他乾脆就此在樹木中盤膝而坐,並不走出去。
此時很是安靜,他便再度想起了對師兄的心意,也終於可以將這心意理一理。
想一想……其實即使對師兄生出傾慕之心,倒也很是正常。
師兄相貌堂堂,氣勢驚人,潛力深厚,道心堅定,性情也是極好,若非旁人往往因誤會而退避三舍,但凡是對他有些許瞭解的,都能輕易對他生出好感。
更何況,這般一個俊傑中的俊傑,在能力範圍內,對徐子青不說是面面俱到,卻也是關懷備至,何其難得……如此之下,徐子青若是還能見到他人,才是罕見。
徐子青這時,忽然又明白他為何會躲避出來。
非是不能接受自己愛慕師兄,而是擔憂師兄發覺,會影響他們之間如今的相處……他深知師兄性子,若是他現下剖白心意,師兄定是要拒絕於他,但除此之外,卻不會對他生出厭惡、輕鄙,反而會因此對他有些歉意。
多年相交,他與師兄早已親密無間,何必要打破兩人這般無暇的牽繫?
更何況,師兄劍心通明,一心求道,即便凍結七情,亦是對他愛護有加,既然如此,他又怎麼捨得拿自己這暗暗生出的心思,去影響師兄的心境!
來日方長,徐子青以為,他如今才不過剛入仙途,根基都不扎實,根本無法與師兄相比,表明心意之後,也不能與師兄比肩。
仙途何其艱難,他愛慕師兄,歸根到底,也不過是為了與師兄朝夕相伴……如今他已然幾乎做到,只是心裡更多出一份愛意,讓他對師兄之心更加親近,即使師兄不知,也沒什麼大不了罷。
想到此處,徐子青的唇邊,就露出一絲微笑來。
左右從以往到如今,都是師兄去哪裡,他便跟著去了哪裡,及至日後,他亦是早已決心要隨師兄而行。
待他修行大成,就更能在仙途之上陪伴師兄,師兄並不拒絕于他,對他而言,已是大幸——相較他人,他徐子青早已是與戮劍雲冽真人最為接近之人,又有什麼不滿足呢?
人常說“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愛恨故,無憂亦無怖”,但憂怖之心,皆由貪戀而起,貪心不足,由妒生恨,才會如此。
徐子青自問,若是師兄有朝一日與人結為道侶,他可會也淪落由妒生恨、要傷害師兄的地步?他仔細思索,想必有妒而無恨,要滿心遺憾罷!
他固然有貪戀之心,可於他而言,到底是師兄更為重要。
漸漸地,徐子青自明瞭心意以來,想法越加分明。
就將這一份暗自生出的戀慕藏於心間,不必多想,不必多思,他曾經已然很是看重師兄,日後也只是更加看重,不必計較。
以師兄一心求道之心,短日之內,定不會與人結為道侶,他想必也有頗長一段時候,可以伴隨師兄左右。
徐子青想著,倘使多年過去,師兄心中仍是有了他人,那人卻並非多年陪伴的自己,那只怕是天意如此,就更加不必強求了。
理清情緒後,徐子青只覺得心性清明,似乎心中有些滯礙也被打破,心境亦是有所提升。
他便明白,乃是有一隻心魔原本正要盤踞於他識海之中、與他為難,但卻因他及時想得清楚明白,已是俐落以心劍斬殺,不再成形。
修仙之人,每逢將要進境,必然心魔叢生。
而心魔依從於心,往往更是因情而起。
或者忘情,或者斬情,或者看透七情。能事事通明,不被七情所累,方能破除此類心魔,突破劫數,再進一層。
這“情”之一物,非只是愛慕之情,親友之情、知己之情、恩怨之情云云盡皆在內,其中愛慕之情與親友之情最難看透,也最是讓人自苦。
往年裡,許多修士乃至大能皆是為情所傷,不能勘破此關,最後身死道消,白白修仙一場。
徐子青這一番自問下來,並非是放下了對師兄之情,而是看清這一份情,接受這一份情。從此情蘊心間,非但不能成為他心頭障礙,反而要隨他永行。
幸甚,幸甚。
在他修為尚淺時,已然看破對師兄情意,可以將心緒理清。不然待到修為日深,一旦遇上這一個“情”字,怕是就不會這般輕易能夠想得明白,反而一時不慎,就要越陷越深,終是往偏執之處而去了。到頭來,就只有害人害己一途。
因著心境提升,《萬木種心大法》立時又飛快運轉起來,比起往日之時更加迅速,甚至瘋狂。
徐子青雙目緊閉,周身卻沒有一絲木氣溢出,反而不斷向他身體內部滲入。
此時他仍坐於巨木之中,但不僅是四周的天地靈氣沒有反應,即使藏著他的這一株樹木,也沒有半點異狀。
如若有人能透過樹皮,觀望進去,便能見到那一個青衫少年,面皮上竟隱隱出現了與樹木相似的紋理。
就仿佛,是被青雲針刺過一般。
徐子青隱隱約約覺得,自己似乎是進入了某一種奇異的狀態裡,他仿佛與這株巨木漸漸融合,能體會到這巨木屹立千年的無數記憶。
也有喜怒哀樂,也有不甘寂寞……最終卻還是化作了一片蒼涼,暮氣沉沉。
這一份感悟慢慢沉入識海,徐子青的意識,逐漸清醒過來。
既然心事明瞭,他也該要回去了,這些時日他這般古怪,想必師兄也很是不解,這當真是他不應該了。
正想時,徐子青面上的紋路緩緩隱沒,他也將要出來。
然而下一刻,忽然有一種極危險的預兆傳來!
是極為強大的神識在向四方搜查,如此強大浩瀚,絕非他所能敵!
徐子青悚然一驚,丹田裡功法極速運轉,霎時滿臉樹紋,身體表面也很快跟樹木變得相同了。
不能出去,他隱約生出警兆,他此時……不能出去。
第188章 隱秘
那神識極快地往四面八方擴散,將每一株草木、每一寸泥土都細細地搜索過去。這樣可怕的強度,在徐子青以往,從來不曾感知過。
讓他第一次打從心底裡,生出了畏懼。
這樣的畏懼讓他更加瘋狂地運轉法訣,不行,要更快!必須更快!
徐子青身上的木紋,漸漸蔓延到眼皮上,讓他情不自禁地閉上了眼,也封閉了六識——唯獨只留下耳識仍在發揮作用,卻因為其餘五識的封閉,變得更加敏銳,幾乎能聽到方圓十裡之內的草葉墜落之聲。
尤其是他的意識,這樣可能會有所波動、讓人察覺出來的感知,再度變得含混,甚至被他沉入了識海極深幽之處。
險而又險地——在那神識即將要掃到他藏身巨木的這電光火石之間,徐子青終於全部木化,整個人都仿佛變作了一棵槁木,成為了這一株巨木上枯乾樹皮一般,一片死寂。
唯獨只藏了一絲生氣,在身體中丹田裡最隱秘的地方。
隱隱約約中,徐子青聽到,有人來了。
那微不可查的細細碎碎的聲音,在他此時變得極其強勁的耳力下,化為一幅模糊的畫面,影影綽綽的好似蒙上了一層面紗。
是一男一女,男在前,女在後,都是倏然落在了地面上。
那男修的氣息十分強大,身體內部隱約蘊藏著極大的力量,仿佛天地萬物只要觸碰到它,就會很快化為齏粉。
而女修的力量,仿佛在男修之上,可體內卻像是有一個破洞,將她身上那原本如同傾海的絕強力量,不斷地洩露。
這兩個人……好強!
徐子青恍惚看出,他不會是他們的對手,就算是師兄,只怕也不是他們的對手。而且,他們是誰?
他的耳力越來越強,漸漸聽得也更加清晰。
那兩人說話的聲音極小,卻還是傳入了他的耳中。
那男修寬袍廣袖,氣度不凡,大約也生得如謫仙一般英俊,充滿了浩蕩的仙道正氣。只是在這正氣中,又蘊含著另一種力量,與之隱隱相反,讓人不能忽視。
女修則應是貌美,自有一種如水飄渺、如冰霜寒的意味,恍若不是塵世中人,想必,與那男修再般配不過。
女子那般開口,聲音裡很是疏離:“你將我引出來,是為什麼?”
男子則歎道:“我尋你出來,自是要與你說話,你卻待我這般冷淡,真真讓我傷心。”
不過說了兩句話,已然是盡顯曖昧。
女子不再出聲。
男子卻又說道:“你還不信我麼,之前我早已以神識將四處看過,除卻你我之外,再無他人了。我不過也只是想要尋一個僻靜之處同你敘舊,你莫非當真要這般狠心,不來理我?”
女子不肯說話,男子便自言自語,言語之間,皆是癡情眷戀:“我如今修為不濟,若是要在那裡同你傳音,恐怕被那些個老不死的姑子截了去,反而對你更加不利,還不若此處安靜無人,也好向你敘述這一番心意。”
“你還怪我麼?我已是不求你本尊出來與我相見,便只是這一具分身,也不肯給我一副好臉色?無心,你竟是將從前種種,盡皆忘了麼……”
聽到“無心”二字,再回想這兩道熟悉嗓音。
徐子青心裡不由掀起巨浪,竟是霎時曉得了他兩人的身份。
一個正是這如意仙莊的莊主沐無心,另一個,則是師兄所言的魔道中人,海外散人郎天齊。
沐無心終是再度開口:“你現下,是奪舍了誰的身子?”
郎天齊言語中,就是一喜:“你果真是仍是為我擔憂著,我好歡喜。”他又道,語氣裡就有幾分睥睨之意,“不過是海外的一個散修,我看他資質不錯,就將他身子占了,才能這般囫圇地前來見你。從前你最愛我這副容貌,我塑體之時,便改過來,你瞧一瞧,與從前相似不相似?”
沐無心的聲音,到底也柔和了幾分,那話語之中,似乎也有一絲歎息:“你的相貌,的確與從前一般無二……”她輕聲說道,“我吸幹了你的功力,害你失去肉身,數千年修為一朝盡喪,你當真是不恨我的麼?”
郎天齊苦笑道:“情之所鐘,身不由己。我愛你還來不及,怎麼會心生恨意……只是當年你我仙魔不同道,你拿了我的功力,卻留了我的元嬰,足見也是記著舊情。既然如此,我便換一具仙道中人的軀殼,你如今,便再不能不睬我了罷!”
這滿腔的癡心愛戀,便是讓外人聽來,也要動容。
更何況,是局中之人?
沐無心幽幽說道:“你不怪我,卻為何要與餘儂情聯起手來?我好容易將她鎮壓在後山裡,莊中長老也不敢擅自違抗我之命令,那放她出來之人,便也只有你了……只是我不知她是何時與你相識,還讓你這般相助於她。”
“莊裡她與我奪權久矣,我本想鎮壓她一段時日,讓我麾下弟子與大宗大門聯姻,增進修為,引以外援,也壓一壓她的氣焰。可沒想到她竟提早出來,在我壽宴上鬧這一場,到時她手下的素女使聯姻不成,恐怕也要使出許多手段,來給我的玉女使添亂子了。”
一應大好局勢,就被全盤打亂。
郎天齊聞言,立時急切起來:“我哪裡是助她,分明都是為了你!”
沐無心似有所疑:“哦?”
郎天齊越發苦笑起來:“我好容易修成這等境界,得知你壽宴在即,便想來拜夀,與你重修舊好。不過我來得雖早,卻心中忐忑,不敢直接拜見。後來一夜之中有人入夢,才發覺是那餘儂情來了。”
他話音不停,將事情都說了個清楚。
那餘儂情以如夢之術與郎天齊連上線來,口中更是早知郎天齊早年與沐無心相知相戀之事,就讓郎天齊有些投鼠忌器。
仙魔相戀世所不容,若是正魔道之人,倒也罷了,偏偏郎天齊曾經乃是修了邪魔道的,為正道誅殺之人,若是此事被外人曉得,對沐無心如今聲譽,便是極大的損傷了。
郎天齊心知,這餘儂情在沐無心大壽之日忽然在夢中尋到他,定然是要對沐無心不利,故而面露戒備,並口口聲聲對沐無心俱是怨憤恨意,一派咬牙切齒的模樣,以博取餘儂情之信任。
事實果然不出他之所料,餘儂情見他這般忿恨,就很是滿意,而她此來也正是想要與他結盟,一同對付那沐無心。
可餘儂情卻萬萬不會想到,郎天齊雖的確曾被沐無心所傷,但那一片癡心卻無半分更改,情意至誠。因此郎天齊表面與餘儂情諸多商討,實則不過是虛以委蛇,只為從餘儂情口中套出消息罷了。
而後餘儂情便趁壽宴召開之時,暗地裡讓心腹引郎天齊去了禁地。
鎮壓餘儂情之力量源于沐無心,十分奇特,除了曾與沐無心雙修的郎天齊與沐無心獨女沐容華外,旁人竟是根本不能解開封禁。
沐容華與沐無心母女情深,自不會幫著外人,但郎天齊曾被沐無心所害,才是餘儂情想要拉攏利用的物件。
郎天齊聽得來龍去脈,便假意隨同余儂情心腹前往禁地,只是他卻並非想要為餘儂情解除封禁,反倒是要暗自下手殺她,也為沐無心除去這一個威脅。
可惜及至到了禁地,郎天齊方才發現,在禁地之外守著餘儂情的還有幾個高手,修為竟然都在元嬰之上,以郎天齊如今修為,對付一兩個尚可,若被圍攻,怕是反受其害。
之後,郎天齊方不得不放出餘儂情,以免前功盡棄,但與此同時,他卻也是繼續與她合作,裝出同仇敵愾的模樣,只為挖出餘儂情之陰謀詭計。
如今他特特趁機將沐無心引出,實則也有將此事告知她的意思。
沐無心聽到此處,語氣裡更是柔和起來,她此時便輕聲說道:“餘儂情陰險狡詐,她未必全信於你,卻有把握讓你恨我。”
郎天齊一怔:“這怎麼說?”
沐無心輕哼一聲:“你剛剛來此,定然有許多事弄不清楚,她若是告訴你我同他人生了孩兒,你再看我確有一個不足兩百歲的女兒,難道能不氣恨麼?”
她們如意仙莊之人,尤其以她這繼位莊主的,總是要延續血脈,傳承功法。不過以往她們總要尋仙道之人來結伴,而沐無心,偏生與邪魔道中人生出愛意。
郎天齊聽得,聲音裡盡是悲愴:“你、你真的與他人生了孩兒?”
他與沐無心分開之時,還是在她成為莊主之前,距今已有數千年之多,而那女兒今年才這般年輕……
想到此處,他不由萬念俱灰。
沐無心卻是歎了口氣:“仙魔雙修,哪有那般容易生下孩兒。我當日奪你修為,未嘗不是為了我腹中孩兒之故。只是到底我兩個功法不能相融,力量亦是相沖,孩兒極難保全……我足足用了數千年的時光,方才將她體內能量調和,讓她才一出生,就是個資質絕佳的天才,半點兒也瞧不出她有邪魔道的血脈。便是餘儂情,也不曉得她的真正身份。”
說到此處,她終於肯輕輕笑了一下:“五千年了,天齊,我為你生下的容華孩兒,你喜歡不喜歡?”
早已與樹木相融的徐子青聽聞此言,不由心頭大震。
那位想要與師兄雙修的沐容華真人,竟然是這一仙一魔之女!
第189章 突破
下一瞬,徐子青就立即將心境沉下,絕不敢再有半點波動。
好在那兩人也是情緒激動,修為也都不在全盛之時,故而那一霎變化並未察覺,而後他們心緒一定時,也再不能發覺了。
沐無心與郎天齊又敘了一會話,也是溫情脈脈。
郎天齊自打曉得沐容華原來是他的孩兒,那是又驚又喜,連番詢問他孩兒成長諸事,沐無心也總算多了一些女子柔情,對他這般追問,竟也是毫無不耐煩之意。與徐子青之前所曉得的兩位高人面貌,居然大為不同。
過了約莫有一刻左右,沐無心這分身到底也是不能久留,郎天齊雖依依不捨,也曉得並非久待之時,就要與她作別。
只在沐無心走之前,他又說道:“餘儂情有這般的勢力,所謀定然並非那般簡單,你切切小心,莫要被她所傷。”
沐無心應了,也是叮囑:“餘儂情心機深沉,你與她周旋,亦是不能大意。”
之後,他們才總算是各自分開。
待兩人離去之後,徐子青稍稍松了口氣,極緩慢地將六識恢復。
只是他仍不敢從巨木裡脫出,唯恐他們兩個重又回來。若是當真被發現了,他聽到了如此隱秘,恐怕也只有被滅口一途。
他仙路還頗長久,又适才發覺對師兄的戀慕之意,正是滿腔壯志、滿心溫情,絕不肯就這般半路夭折!
然而徐子青卻萬萬沒有想到,他的丹田竟然在此時作起亂來!
他如今修煉到築基後期巔峰,丹田裡真元其實已然有九成九化作了元液,只消再進一步,最後一點真元變化,就能立刻突破。
此時那九成九的元液便齊齊沸騰,鼓蕩不休,像是要往四肢百骸衝擊而去。
他的全身經脈也生出一種脹痛感,好似在不斷地被拓寬著,要容納那烈馬一般奔騰起來的元液!
那些元液每一次撲騰,到升至最高處時,就有一點真元飛濺,也化作元液落在丹田之中,再隨其餘元液一同沸騰起來,如此再三,就不斷有一滴一滴的真元變化,漸漸匯入。
徐子青知道,此時他體內真元尚且夠用,所以不會引起什麼劇烈的異變,可一旦不夠用了,就要大量攝入外界靈氣,來進行蛻變!
但是,他如今正在這巨木之中,正不知那兩位絕世強者走去哪裡,又怎麼敢就在此地入定突破!
深深地吸了口氣後,徐子青用力捏拳,竟是將真元狠狠地壓制下來!
丹田裡一陣劇烈的衝撞,使得他體內經脈全都痙攣起來,霎時間,一股迫人的痛苦襲遍全身,讓他不自覺咬緊牙關,疼得額角突突跳動。
不能忍,也得忍!
強烈的痛楚鋪天蓋地而來,徐子青生生忍住壓制突破時真元對他身體的傷害,不敢洩露一點氣息,更不敢讓外界靈氣介入進來。
不知忍受了多久,徐子青幾乎是數著時間煎熬。
終於,他大約等了有一個多時辰,也不見外頭有半點變化,這才忍受疼痛運起真元,用了自己最大的能力,急速朝客來居遁去!
穿越無數樹木,徐子青目的只有一個。
回到小院之中……師兄在那裡……
到了那裡……他就安全了。
因為疼痛,徐子青的肢體也感覺到了一些麻痹,他極快地沖進了客來居,直奔那小院之中。
就在院裡,白衣的人影仍在打坐,眉目冷峻。
徐子青強撐進來,就是一聲低呼:“師兄!”
雲冽聞言睜眼,見徐子青這般情狀,便是立即站起身來。
此時徐子青也是因著終於見到師兄,放心下來,就不再強行壓制。
刹那間,他體內疼痛頓時更加劇烈,真元翻滾,元液也猛然再度沸騰!
天地間的靈氣洶湧而來,不斷地從他頭頂灌入,居然形成了一個倒錐狀的漩渦,如此異象,就把小院中的氣流也都引動起來,使得漩渦越來越大,變成了仿佛龍捲風一般的靈氣風暴。
而徐子青這時就處在風暴中央,臉上的神色極為痛苦。
這並不是他沒有忍耐力,而是因為剛才忍耐太久,現在已經到了極限。
之前痛苦麻痹了他的四肢,他想要控制自己的軀體盤膝坐下,卻沒料到才剛剛一動,膝蓋一軟,整個人就朝前撲去。
就如同當日在天魔窟裡一般,仍是有人將他接住了。
他的額頭撞上另一人的胸口,腰部也被結結實實地攬住。
徐子青的意識還很清醒,他知道,這是師兄接住了他,才避免了他立時栽倒。
他也不多計較,張口連忙又道:“師兄,我、我要突破了……動不了……”
若是正常情形,徐子青倒不必一定要可以盤膝入定,但如今顯然不同。
經過那番壓制後,他必須得要擺好姿勢,才能更快地緩解身上的痛楚。
雲冽動作也很乾脆,他直接將徐子青抱起,一拂袖,就使他雙腿盤起,再將他直接抱入屋內,放在了主屋地面之上。
以他的敏銳,早已窺見這屋中靈氣彙聚之處,就是在榻前三尺之處。
徐子青移動之時,那靈氣漩渦也隨之而來。
不過雲冽修為高深,那些靈氣風暴並不能將他奈何,就很快將他這師弟安放。
徐子青盤膝端坐後,丹田裡的法訣也不再有絲毫遲疑,立刻大肆盤旋起來,無數曾經修習過的術法也亦是連番在他雙目之中閃過,使得青雲針被驟然逼出,在他的前方吞吐不定。
靈氣灌注的架勢十分狂暴,可徐子青的頭頂靈竅依然顯得無比饑渴,竟然在這一刻把靈氣漩渦也全數吸收了。
即便地底有靈脈補充,天地間的靈氣也源源不斷,可似乎還是不能滿足徐子青此時的需求……
這也是他壓制太狠、五內俱傷的緣故,否則只是吸收靈氣突破,也並不會要消耗這般多的力量。
事情因此,也變得有些緊急起來。
此時吸收的靈氣是先要滿足給徐子青療傷,然後才是突破。
如若靈氣匱乏,那便會造成原本的傷勢尚未痊癒、元液橫衝直撞又造成新傷的後果!
徐子青也知情況危險,可他卻什麼也不能做到。
正這時,雲冽動了。
雲冽雖不知徐子青為何會如此狼狽而回,卻也不會多問。他既然發覺徐子青情形有異,自然就要將其解決。
於是他便微微抬手,五指飛速變換,形成了好幾個手訣。
隨後,他手指一擺,袖口中就飛出了五點黑光,立時分作幾個方位,落在地面、將徐子青圍在中央。
若是徐子青睜開眼,就能看到這黑光原來是五柄極為小巧的黑旗,現下就在他身側形成了一個陣法,乃是聚靈陣。
就在陣法形成的刹那,四周的靈氣就更加兇狠地湧動起來!
無數靈氣好似被一雙無形的巨手拉扯,紛紛化作了靈氣長龍,被這聚靈陣猛然拉了過來。它們在空中快速盤旋,再一個猛子紮入徐子青頭頂靈竅,順著靈根,直入他的體內。
而地底下,也有無數的靈氣受到聚靈陣的吸引,將周圍靈脈中的力量抽取,也瘋狂地噴薄出來!
靈氣越聚越多,不但是極快地給徐子青將經脈、血肉中的暗傷治癒,也迅速地填充著他的丹田,讓元液沸騰之際,真元迅速凝結。
十滴、二十滴、三十滴……越來越多的元液形成,丹田裡的力量卻慢慢被梳理起來,不再是那般狂亂、暴躁。
突然間,丹田裡的元液一縮!
最後一股真元被猛然擠壓——“啪!”
就好像識海深處忽發雷鳴,響起了一陣響亮的爆鳴聲。
之後元液最後一次沸騰,吸入了最後一滴凝聚的元液,終於平靜下來!
這時候,才算是化險為夷。
徐子青又一次突破了!
如今的他,已經是化元期的修為!
睜開眼,徐子青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正是他晉升化元期之後,身體內部的先天濁氣被他清除了。
雲冽就盤膝坐在他前方不遠處,正是在為他護法。
徐子青的面上一紅,想起入定前是師兄把他接住,將他抱起擺出盤膝而坐的模樣,又忽然回憶起在天魔窟中之事。
只因他不慎吃下了促發情欲的獸肉,使得他這幾十年的欲念萌動,竟是除了發洩之外,再未有其他不損傷身體的法子。
那一日他也是腿軟,被師兄一把接住。
不過當時的腿軟,卻是因著泄出了元陽、身子發虛之故。
如今回想當初,他面上亦如火燒,是因著在師兄面前丟了臉面,因著師兄教他人事而生出羞赧之感。
那時的羞赧,只是心中尷尬,現下想了起來,竟然連那都覺得有一絲甜意了。而現下他也同樣羞赧,可這羞赧,便是因著與師兄親近而來。
徐子青思緒浮動,白皙的面皮泛紅,漸漸濃郁,竟已是紅了滿面。他神色怔怔然,目光微亮,唇邊也略略含了一縷笑意了。
如此他既是歡喜,又有些靦腆,心境不同,心思、情緒也格外不同。
那邊雲冽見徐子青周身異象收斂,曉得他是已然突破了,就抬手收了聚靈陣。
可隨後他便見到徐子青面上神色那般變化,正是前所未見,饒是他向來瞭解這一位師弟,竟也猜不到他是想到何處去了。
略沉吟後,雲冽喚了一聲:“子青。”
第190章 通靈寶鏡
徐子青立時收回心思,神色一正:“是,師兄。”
他心裡有些慚愧,之前師兄分明是在為他護法,可他突破之後卻不去向師兄道謝,反而想起一些褻瀆師兄的念頭來,真真是不應該。
雲冽看他一眼,並未看出有什麼不妥,便開口道:“你一年來連連突破,不知根基是否穩固?”
徐子青暗自將真元在體內轉動一圈,再回到丹田裡,便是以元液形態存在了,而且真元越發凝練,幾乎就如水流一般厚重,也是化元期的效果。他也查探了之前暗傷,因著聚靈陣布得及時,也已然盡數痊癒。
如今看來,似乎尚好。
徐子青就笑道:“多謝師兄關懷,這一次突破是危險了些,倒也沒有大礙。”
雲冽略點頭,伸手將徐子青的腕子抓住。
徐子青並不躲閃,眼簾微垂,目光裡卻很是柔和。
雲冽也是將真元送入進去,在他師弟體內查探一遍,的確已是沒了暗傷,根基也還算扎實,但到底是突破太快,扎實歸扎實,但並不深厚。
不過是一個呼吸間,他已然探得很是明白,就收回手來。
雲冽道:“你經脈已然拓寬兩倍有餘,丹田卻仍是如從前那般,如此下去,於你積累不利。”
徐子青想了想,也道:“請師兄指教。”
雲冽便說:“我從前修煉,乃是以金氣刺激丹田,使其受痛而延展,再將真元盡數壓入,不使其往經脈流動,自然能把丹田開擴。不過你身具木氣,與金氣應有不同,該當你自行摸索,方為最佳。”
徐子青一思忖,心裡有兩分明了。
想當初他真元入得師兄體內,觀其丹田之深,猶如黑洞,如此一來,突破起來也比尋常人等更加困難,可好處卻是說之不盡。
如今他也正該是用心積累之時,亦是要從丹田處著手,使自己提升潛力才是。至於境界……區區一年間,他實力突飛猛進,再這般下去,恐怕要有隱患,卻是不急於往上走了。
徐子青原本就是耐心極佳之人,並不計較一時得失,此時想定了,也就將日後修行計畫決定,除非有何劇變,不然就會細細琢磨下去,再沒有更改的了。
於是他就肅聲說道:“師兄提點得是,不過……”
雲冽聽他遲疑,就看他一眼。
徐子青說道:“不過,我卻有一個不情之請,不知師兄……”
雲冽開口:“說罷。”
徐子青便道:“我于修仙之途,瞭解不深,而師兄已是結丹,比我經驗充足許多。我便想,日後每隔一段時日,就請師兄為我探看一番,若是有何不妥,也好及時改過,以免走上岔路,反而浪費光陰。”
他心裡確實想著要與師兄並肩而行,故而便想要更加謹慎一些。然而讓他人真元進入體內,也經歷了許多險惡的徐子青,卻是只能相信師兄一人。
好在這探看體內世界也不過是呼吸間就能做到之事,原本師兄就頗為照料於他,便是他不提起,想必也會如今日這般,偶爾為他查看。此時他這請求,不過是讓師兄查探的次數多些,以他同師兄之間的情誼,想必師兄定不會拒絕。
雲冽果然沒有拒絕,就應了:“也好。”
徐子青便微微笑了起來,眉目之間,就有十分溫柔。
雲冽又看他一眼,不再多言。
將這修為之事商量過了,徐子青想起在那一片樹林中所聞之事,覺得頗為重要,面色就凝重起來。
他說道:“說來還有一事,要說與師兄知道。”略一頓,續道,“此事事關重大,還請師兄布下最強禁制,以防外泄。”
雲冽見他這般謹慎,微微頷首,隨即右手飛快掐訣,頓時一道凜然劍意直沖而起,就把整座小院籠罩了住。
而後,他再一抬手,袖中飛出一十二柄烏金短劍,分屬四面八方,布下了一個劍陣。此陣之外,但有神識、力量衝擊而來,都要被它絞殺!
徐子青見到師兄如此安排,這才放下了心,深吸一口氣後,就把沐無心與郎天齊之事娓娓道來,包括沐容華身份、餘儂情與郎天齊互相算計云云,一字不漏,全部說出。
這一說,就是足足半個時辰,方才說了個清清楚楚。
雲冽向來沉穩冷漠,此回卻終是在聽得“沐容華乃是仙魔之女”後,幾不可察地皺起了眉頭。
徐子青見到,立時住了口,臉上也露出一絲苦笑來。
如此大事,莫說是他了,就算是師兄,也遠遠不能為此事做主。
顯然雲冽也是這般想法,他並不遲疑,直接說道:“此事非我等可以插手,還需儘快稟報宗主。”
徐子青一聽,便是點頭:“師兄所言甚是。”
雲冽就站起身,對徐子青說道:“我祭劍符將人召來,你莫要出聲。”
徐子青也知如今情形,立刻應道:“請師兄放心。”
下一刻,雲冽就抬手打出四道劍符,分別往四個方向破空而去。
約莫不到半刻工夫,門外就有數道氣息由遠及近,很快到來。
雲冽揮袖將門大開,頓時有四個氣度不凡的男女修士前後走入,面上都帶著幾分急切神情。
正是那幾個五陵仙門的核心弟子,亦是雲冽的一個副手、三個護法。
歐暮栢在其中地位最高,當即開口詢問:“大師兄發動劍符召我等前來,不知有何緊急之事?”
另外三位護法隨之也說:“請大師兄示下。”
雲冽直言:“我新得一個消息,十分緊要,需得與爾等共同開啟通靈寶鏡,聯絡宗主。”
那幾個核心弟子面面相覷,歐暮栢又問:“不知乃是何事?”
雲冽說道:“此事不可與爾等細說。”
眾弟子都是金丹真人,修行也有年月,聞言便知乃是他們這等人不可決斷之事,就紛紛不再追問。
歐暮栢道:“既然如此,就開啟通靈寶鏡,由大師兄與宗主詳說罷。”
其餘人等亦無異議。
雲冽就屈指一彈,面前現出一面六棱寶鏡,寶光流轉,靈氣逼人。
他率先將手指點在其上,指尖便迸出一滴鮮血,落在鏡面,霎時被吸收進去,使得它光芒大放,幾乎要衝破天去,卻被劍陣擋住,沒使得它光芒外泄。
歐暮栢等人看雲冽這般小心,更不敢遲疑,也都是逼出指尖之血,送入鏡面。這滴血的人越多,鏡面的光芒就淺淡幾分,終是在最後一人滴血後,再度只浮在寶鏡表面,並不深入了。
寶鏡上白光蘊蘊,不多時,裡面就傳來一道極悠遠的聲音。
“雲冽,你開啟寶鏡,有何事要說?”
這乃是一道男聲,卻似遠似近,又似威嚴、似平和,讓人一聽就心生敬畏,不敢有絲毫的放肆。
眾人並未分辨,但竟然就已然都明白,此乃宗主出言。
雲冽見寶鏡已有功效,就讓歐暮栢等人先行退出。
隨後他封起院子,再下禁制,才看向鏡面。
鏡中隱隱約約有一個人像,分明只是側影,卻給人一種重逾高山之感,好似裡頭的人即使遠在天邊,也只需要伸出一指,就能生生將人點死。
如此威勢,當真是難以言喻。
雲冽此時說道:“子青,你來。”
徐子青深吸一口氣,上前幾步,湊到了雲冽的身畔:“小竹峰徐子青,見過宗主。”
他很明白,此事到底是他發覺,而他們修為擺在此處,若要將事情稟報宗主,就絕無半分隱瞞可能。只是他從來不曾見過宗主,此刻就難免有些緊張。
宗主在鏡中見到這一身生澀的年輕修士,竟也沒有訝異,只說道:“既然只有你能說清,便說與我聽罷。”
他的言語並不溫和,但也並不嚴厲,出乎意料的,是他似乎並沒有溢出很強勁的威壓,也沒有讓徐子青感覺到任何不適。
一刹那,徐子青心裡的慌張,也少了一些。
宗主他的確高不可攀,可也的確是祖宗前輩一般的存在,他可以敬仰,卻好像不必過分畏懼。
整理一下思緒後,徐子青就如同方才說與師兄聽那般,又將事情來龍去脈說給了宗主知道,其中並不夾雜一絲自己的念頭,而是一五一十,一次不錯地將沐無心與郎天齊的對話重複。
他想著,他與師兄原本與他們並非同一境界之人,但若是宗主,或者能從那兩人對話之中,得出一些不同來。
宗主極有耐心,並不打斷徐子青的話語,待到聽完,便略有沉吟。
他先是說道:“徐子青,你能聽得如此要聞,足見氣運極佳;不過修行一年便有如此修為,可見天資不凡。雲冽,你既然愛重師弟,日後也當好生教導於他。”隨後他又開口,“此事除你二人之外,再莫說與他人。仙果會前,我當派遣數位長老前來,爾等只管爭奪婆娑果,不必再操勞此事。”
雲冽與徐子青都明白,就是應下。
白光閃過後,宗主的身影,也消失在通靈寶鏡中。
雲冽將寶鏡收起,看向徐子青:“若有人問及,只說不知。”
徐子青自是點頭:“是,師兄。”他略一遲疑,再度說道,“不過我總覺得其中還有暗流,似乎事情遠比如今所呈現而出的更加複雜。”
雲冽神色不動,目光亦是無波無瀾:“此後數日,莫要離我身邊。”
徐子青一怔,旋即微笑起來:“是,謹遵師兄之命。”
第191章 婆娑神木
三日後,有人叩響了小院的大門。
而後從外面走進來的,乃是幾張眼熟的面孔。他們看起來與平常沒什麼不同,但若是有人仔細去看他們的眼睛,便會發覺裡面充滿著說不出的奇異味道。
徐子青站在門邊,他的木氣極為純淨,感覺也極其敏銳,故而將人引進來之後,心裡就微微有些異樣。
似乎有哪裡不對勁?
還是只是錯覺……
雲冽自屋中走出來,看到那五人,就頷首為禮:“見過幾位老祖。”
徐子青心裡一驚,也連忙行禮:“晚輩見過諸位老祖!”
原來不知道宗主使用了什麼手段,竟然讓五位修為在元嬰期以上的長老無聲無息地替代了隨著那些金丹真人而來的幾名築基、化元期的弟子,混入了如意仙莊之中。
此時他們便是來與雲冽溝通一二,也讓他心裡有個把握。
這五位長老均是男子,竟然將氣質都模仿得十分相似,不過這時候正在這院落裡,說話時就不會那般隱藏。
為首的一位“哈哈”一笑,說道:“好小子,我等到來之事旁人不知,可不要隨意走漏了風聲。”
雲冽說道:“自不會洩露半分。”
徐子青也是跟隨師兄,趕忙應和。
那五位長老修為極高,叮囑雲冽之後,便回去各自院落,以免被人瞧出疏漏。
待他們離去之後,徐子青才鬆口氣,說道:“師兄,看來宗主心裡已有計較。”
雲冽略點頭:“你也需更加謹慎。”
徐子青正言道:“必不會露出破綻!”
之後數日,果然沒聽到一些不妥,那五位長老似乎隱匿手段極高,即便是裝作小輩,也能惟妙惟肖,不讓人瞧出分毫。
由此徐子青心裡越發感歎,只覺得這些長老與他從前所見強者大為不同,既然肯為宗門之事放下身段、在晚輩身邊佯裝弱小,心性之上,必然是極為堅韌了。
不管他如何嘆服,時日總是飛快而過。
晃神間,就已然到了仙果會將要召開之時,期間的光景裡,也並未有什麼異常之事發生,可隱約之中,卻讓人生出一分不安。
這一日,晨光熹微,天空中驟然產生異象。
徐子青緊隨雲冽來到門外,就見到重雲累累,層層疊疊,自四面八方往一個地方急速蔓延而去。就好似無數河流匯入大海,形成了一個中樞一般的核心,隨後就有無數天地靈氣卷起風暴,被那處瘋狂吸入,形成了猶如龍卷一般的倒錐漩渦,巨大無比,那狂放的力量甚至幾乎凝結成實質!
這景象與徐子青日前突破時略有相似,但卻遠遠比他當時的情形更可怕一百倍、一千倍!
暴亂的靈氣在這時顯現出天地間力量的恐怖,那些雲層堆積在一起,竟似要碰撞起來,釋放雷劫!
徐子青大驚:“這、這是怎麼回事?”
他比其餘人感覺更為深刻,因為他的單木之體,在此時發覺虛空裡突然兇猛起來的木屬靈氣,不同于往日的溫和,而是變得激動起來,比起其他靈氣更加急切地投身到那核心處去。
陡然間,徐子青的心裡就有了一個猜測。
他不由脫口而出:“師兄,可是婆娑果成熟了?”
雲冽此時正是微微仰頭,看向空中雲層,身上的劍意蠢蠢欲動,像是對這天地間的霸道之意產生了隱隱的對抗感。
忽然聽到徐子青的詢問,他周身的氣息才漸漸地收回,之前幾近被激起的強烈殺念,也慢慢消失。
他說道:“不錯。”聲音裡還有尚未褪去的冰冷。
徐子青察覺到雲冽的不對勁,有些擔憂:“師兄可是有什麼不適?”
雲冽肅然道:“劍修者以劍意破天,方才似有雷雲,將我劍意引動罷了。”
徐子青聞言,才放下心來。
只是心境被引動倒是無妨,只要不是有什麼事就好。
師兄弟兩人並未多談,小院外,已有不少衣袂摩挲聲響起。
正是五陵仙門其餘弟子一齊過來,他們身後有僮僕跟隨,都是說道:“仙果將要成熟,請諸位一同去仙果園等候。”
眾人一聽,毫不猶豫,都是往那處趕去。
婆娑果萬年一熟,其果樹也是每萬年間,就將方圓千里之內的天地靈氣攪個天翻地覆,吸收無數五行之氣,歸於婆娑果中。
同時婆娑果成熟之時,據說也有劫數,只是古籍上並未言明。但徐子青此時見到空中層雲翻湧,頓時就已明白,想必這婆娑神木每一次結果,便如一些妖修、妖獸晉階時那般,要受到雷劫困擾。
眾人順著靈氣風暴奔湧方向而定,腳下毫不停歇。待出了院子以後,便能看到其餘各處也有不少修士都往那處奔去,各施手段,許多術法光芒耀目。
雲冽一手抓住徐子青手腕,使出“縮地成寸”的功法,很快就行至前方,徐子青微微一怔,反手將師兄的手掌握住,任憑他來帶領。
隨即,他低頭觀看師兄行走步伐,又查看他通身力量流動規律,極力模仿……因著他悟性頗高,在嘗試三兩次後,步子微動,居然也尋摸到一些法門。
不過如今到底並非是學這術法之時,沒多會,他們就距離那核心越來越近了。
婆娑神木所在之地叫做“五行園”,是因這果樹天生汲取天地五行靈氣而得名。其中週邊有無數奇珍異草,越往內中行去,靈草的數目、種類也是越多。
今日情形特殊,園外並沒有人把守,那園門大敞,使得無數修士爭先恐後,都是投身而入。
雲冽進了其中,步伐也不曾慢了些許,徐子青因而往兩側看去,就見到左右兩邊原本靈草如茵,但現在卻是一片焦枯,顯然是其中木氣全部喪失的徵兆,才讓它們的生機斷絕,不復生長。
越是這般看著,徐子青越是覺得可惜,他曾記誦無數靈草品階、種類、特性,如今即便它們焦枯了,依然能夠認出許多珍貴品種,讓人心疼無比。
徐子青明白,這些靈草的木氣,其實是被那婆娑神木所抽取。
萬年來這些靈草受神木庇護,養得一身精純木氣,而萬年後神木結果,這些精純的木氣,也就都被神木收回。
可見這“一飲一啄,莫非前定”,萬事萬物,皆有因果。
而如意仙莊之所以將這許多靈草栽種在那神木附近,緣由自不消說。
許多金丹真人都想搶先到達神木前方,以顯示自身力量,自然卯足了力氣,不肯有絲毫放鬆。
雲冽雖不非好勇鬥狠之輩,到底肩負宗門聲望,也是足下不停,甚至更快幾分。使得徐子青眼中風景急退,一瞬就被帶到了最前方。
果不其然,最後仍是雲冽一行占了最先頭的位置,整個東域之中,元嬰以下也不過只有這一個天龍榜前五的修士,能夠拔得頭籌,旁人都覺理所當然。
此時就在正前方三裡之處,就矗立著一株幾十人合抱粗、百余丈高的巨木,它通體褐色,枝幹往四面鋪伸,蜿蜒延展,古拙奇曲,那威勢形態,一如虯龍。
在地面以下,婆娑神木的根須紮根地底,恐怕不止有多少裡深,再因著根須盤根錯節,又不知延伸到多少裡外。
這一方土地上,也不知是用什麼泥土鑄就,法寶、術法盡皆難以給它造成損傷,更莫說穿透這土地,去傷其根須了。
這種神木在三千大世界裡,傳言數目不足十株,可見其是何等罕見珍貴,讓人垂涎!
此時的神木上,諸多枝幹都蘊著一層淡淡的黑光,這種黑光似乎在微微地顫抖著,將那無數聚集在一起、織成茂密蓬蓋的樹葉,都映襯地好似墨玉一般。
非常地美麗,也非常地讓人驚歎!
所有修士幾乎都看呆了,這時候,有許多女修也來到此處,或者與一些男子並肩站在一起,又或者只是立在一旁觀看,並不上前。
但除卻被自家師長帶過來的弟子外,如意仙莊中能來到神木左近之處的,只有金丹期以上的女真人,和已然同其餘門派弟子有了情愫的女修。
忽然間,天象變得更快了。
霎時天地間洶湧的靈氣好似都被那神木一瞬吸入,將力量的漩渦統統抽幹。
神木的威嚴更盛,而空中那些擠壓的雲層,也終於發出了明亮的爆鳴聲。
眾人都知道,這將是雷劫將要降下的徵兆。
而很快地,雲中再現異象!
一時間,天空中雷鳴電閃,紫色電光滋滋作響,無數電蛇於雲端穿梭,顯出了即將到來的雷劫的無邊威力。而天空下,一株巨木昂然而立,紮根極深,毫不畏懼,整株樹身也逐漸變成黑色,成為那逐漸黯淡下來的天光中不可忽視的存在。
這一幕,讓人觸目驚心!
“劈劈啪——”
一道深紫色的雷柱急沖而下,直直地劈向那巨木的樹冠!好像下一刻就要將它生生吞噬!
刹那間,有人驚呼出來。
“雷劫!雷劫開始了!”
“這是四九雷劫!婆娑神木竟然要經受這等雷劫,好生恐怖!”
“一次結出三十六婆娑果,便是三十六位元嬰老祖,如此驚天動地的本事,自然也要有驚天動地的劫數!”
“能見如此神木,果然是不虛此行!”
而徐子青感知敏銳,手指不由一緊:“師兄,結果了!”
第192章 爭奪
雲冽略有所覺,垂頭一看,就見那五根手指將他手掌抓住,因著著力甚多,顯得既細且白,根根分明。
他便伸出手,在這青衣少年肩頭按了按,才道:“莫驚慌,且往後看。”
徐子青聽得,心裡微微一暖。
師兄便不懂他之情意又如何?對他能有這般關切之心,已是讓他心滿意足。
想到此處,他稍稍鬆手,卻不肯放開雲冽,只抬起頭來,繼續看那神木變化。
原來就在雷劫劈下之前,那婆娑神木樹冠之上,已然聚集其無數白色靈光。
它們飛快地化作數十股力量,在那漆黑一片之中,升騰出若干拳頭大的光團,每一個光團裡,似乎有在孕育著什麼極為奇特的、充滿了能量的東西。
這些光團不斷地成型,肉眼可見地有了一些慢慢清晰的雛形。
眾人都知道,這是婆娑果正在凝結、在成熟!
可也是正在這個時候,那雷柱即將到達神木頂端,它要在婆娑果成熟之前,將它們全部打落!
忽然地,在婆娑神木的一側,憑空出現了一個身材窈窕的女子。
她一頭秀髮蓬鬆如雲,氣息卻是清冷博大,衣袂飄飛,仿佛是一尊天女玉像,又仿佛只是一個普通的、毫無力量的凡人,就那般靜靜地站立著,好似不曾存在,又好似亙古長存。
眨眼之間,那女子便動了。
就見她伸出一隻素手,那手指纖細白皙,完美得不似真人。
可也正是這一隻極小巧、極美麗的手,在伸出的刹那,就化為一扇擎天大掌,猛然朝那雷柱抓去!
“劈啪——轟!”
那雷柱被雪白的手掌狠狠抓住,一刹那就捏成了粉碎。
無數雷光往四面八方飛濺而去,變成無數的細細雷線,雖然威力仍然不小,卻並無之前那般毀天滅地的力量!
旁觀的許多修士,都紛紛拿出自己的法寶,或者將那雷光打碎,更多的,則是在將雷光收取。
只見有人拿一隻黑色葫蘆,祭在空中,把許多細微的雷劫電光攝入;有人取出一柄飛劍,在雷光裡穿梭不定,將許多雷光淬入;更有人把一個缽盂拋入半空,雷光直直進入其中,居然化作了融合的雷水……
種種手段,將這雷劫瓜分。
但凡是來到仙果會的俊傑,雖對那婆娑果十分垂涎,可他們亦知曉並非人人能得……可饒是如此,這仙果會上,也有許多旁的極好好處,能讓他們滿載而歸!
雷柱過後,雲層中的雷電似乎也察覺出那女子之能,然而既是雷劫,哪裡會那般容易退去?
下一刻,又有五道雷柱一齊而下,統統給那只巨手抓碎,將雷光便宜了圍觀眾多修士,給他們搜集了去,淬煉法寶。
如此已然是兩次雷過。
修仙之人,順天亦是逆天,若要成仙,便為逆天之舉,將要經受考驗。
其中四九天劫,就是最為普通的成仙劫數。
而婆娑神木能生造出三十六元嬰,其中未必沒有潛力足夠成仙之人,因此它所遭受的劫數,與這最尋常的成仙劫數相同。
所謂四九天劫,便有四次雷劫,其中頭一次為一道雷,第二次為五道,第三次十二道,第四次十八道。
每一次的雷都要更加粗壯,威力也更強大,如此次次而來,力量幾近十倍、百倍地增長。
其可怕之處,便在於此。
很快第二次雷過,又來了第三次。
那女子顯然也不能輕易以一手抓住十二雷柱,就再伸出另一隻手來,把那些雷柱收入掌中,一一抓碎。而後再有第四次、十八道的雷柱,被她突然拋起一張極大的幕布,全部吸了進去!
她念出一個極玄奧的音符,那張幕布便霎時化作了一個巴掌大的小包裹,瞬間投入了女子的手心之中。
原來這第四次的雷劫,這最為強大的雷光,就是被女子自己收下了。
至此雷劫已然安全度過,那女子立在高空,寶相莊嚴,周身氣息圓融無比,毫無疏漏,毫無瑕疵。
她身上那般強大的威勢,乍一看平平無奇,但稍稍感知,便覺得那仿佛是一頭遠古巨獸,具有著幾能吞天的力量!
許多人在此時看清了她的容貌,的確是秀麗端方,且眉眼之間自有一種清淨如水的氣息,讓人見之生出親近,卻因那氣韻疏離而不敢親近。
徐子青見到,也是微微揚眉。
此女的相貌,與沐容華極為相似,只是黛眉極細、極長,就顯得更為柔和,而不同沐容華那般豔麗中透出幾分尊貴、幾分英氣。
無疑,她就是如意仙莊莊主,沐無心。
天空中的層雲漸漸向外延伸,慢慢散去,於是又是一片萬物明淨,風高氣朗。
此時,三十六個光團也終於成型了。
在漆黑的樹冠之中,影影綽綽地露出了一些瑩白的果實,被一團輕盈的霧氣所包裹,讓人看不清其中的真貌。
極為清淡卻有極為雋永的香氣淡淡地傳來,浮蕩在半空之中。在場的修士們不由得輕輕一嗅,頓時就有一種沁人心脾的清氣吸入鼻腔,盈滿胸口,遍體舒暢。
在這一刻,似乎他們的修為、境界,都動了一動。
曾經遭遇了瓶頸、卡在某個關頭久久不能突破的,那壁障之上也好像出現了一絲裂紋。
這就是婆娑果的力量,哪怕只是觀看它成熟之人,也能受益。
眾多修士好容易等到了婆娑果成熟,如今也都有些蠢蠢欲動起來。
以他們的年歲,如今不過是頭一回參加這仙果會,也不曉得要如何分配這些果子……是出手搶奪、是互相比鬥、還是有什麼旁的法子?
又有許多人想著,若是全憑那位莊主自行分下,可不夠公平。
徐子青深深地呼吸,他自知是這仙果會與他這低階的修士沒什麼干係,不過此時木氣極其旺盛,而且極為純淨,他倒是可以多多吸收一些,安在丹田之內,慢慢地汲取。
到底也是不知存在了多少萬年的神木,它所含有的木氣,才當真是他大補之物……便是比起他曾吸收的乙木之精,只怕也差不了許多。
更何況,乙木為陰,甲木為陽,這神木沖天而起,正是一種甲木。
對他調和體內陰陽,著實是極有用處……
正在徐子青運用功法、不斷吸收木氣之時,虛空而立的沐無心又動了。
只見她攤開素手,手心裡便出現了一隻玲瓏的匣子,似金非金,似玉非玉,卻給人一種十分古拙的厚重感。
沐無心輕啟紅唇,口中低低地念誦了幾句,而後袍袖一揮——
那神木上的婆娑果便化作三十六個光點,飛快地朝她撲去!
沐無心將匣子打開,頓時把這些婆娑果盡皆攝入,又牢牢地把匣子關住。
這便是將果子都收取了。
眾多修士仰頭看向沐無心,紛紛都露出一些急切來。
沐無心見到,一個轉身,竟已走入不知何時裂開的虛空裂縫中。
這時候,才有另一華衣女修騰身而起,高聲說道:“如意仙莊仙果會規矩,請諸位俊傑自行往神木上攝取神木之籽,其中得神木籽最多之十八位真人,將得我仙莊之婆娑果——”
“三息已過,請諸位俊傑動手!”
她話音一落,整個人翩然挪移,也是退讓到一邊去了。
原來在眾人都被那雷劫、即將成型的婆娑果吸引注意力時,那樹冠之上,也無聲無息地結出了許多神木籽。
這神木籽乃是神木種子,亦是萬年一出,也在雷劫之前,方會結成。
所謂婆娑果,也是以神木籽為本,積聚了神木精華與五行精華而成,不過到底天地有數,只有三十六粒神木籽能得結果的造化,其餘的無數種子若不取下,都會在一刻之後盡皆乾枯。
此時眾多俊傑要依從仙莊規矩,在這一刻之內盡可能多地抓取種子,最後來以數目定勝負。這般既不傷和氣、不會讓仙莊有挑動爭戰之嫌,又再次給了那些俊傑一些好處。
若是到後來得不到婆娑果,這些種子,也算彌補了——神木籽雖不比婆娑果般神妙,到底也是極好的木屬靈物,能多得些回去,煉丹煉器,皆有神妙。
當那華衣女修話音落後,眾多俊傑也都動作起來。
徐子青急忙放開雲冽,朝後方連退數步,而下一瞬,雲冽騰空而起,已是往那神木而去。
一時間,無數修士都是縱身而起,他們的身形與那龐大無比的神木相比,顯得極為渺小,而那般爭先恐後的姿態,又好似飛蛾撲火一般!
很快,這半空裡,已然密密麻麻,全都佈滿了修士。
徐子青見到這等壯觀景象,心裡不由暗暗咋舌。
曾經見到一位金丹真人,便讓他覺得威壓深重,高不可攀。可如今他卻見到數百甚至更多的金丹真人,仿若雨點一般,數之不絕。
他看到那些真人在半空裡使出諸般手段、祭出無數法寶,將身邊的對手打落下去,讓他們落在後頭。也有人不斷躲避周圍的攻擊,足下生風,或者用盡術法,要讓自己的速度更快一些,飛得更近一些。
這般大的陣勢,真真讓人眼花繚亂,那無數真人使出來的壓箱本事,也著實使人觸目驚心。
可是徐子青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就沒有再留意他們。
他所有的目力,都集中在最前方的一道白影身上。
第193章 戰果
雲冽足下劍氣凜然,化作一道白光,已是來到那神木近前。
他心志堅定,不為外物所動,亦不去管四周有哪些修士在彼此爭鬥,眼底心中,皆只有那一個目的罷了。
故而他頭一個來到樹下,右臂一振,已是將一道劍意打入。
那劍意無形,卻因著雲冽使出了全力,竟在空中隱隱顯現出一道虛影來。
就好似一柄透明的巨劍,直直插入那樹冠之中!
“轟——”
龐大的劍壓向四面擴散,劍意之下,那樹冠上諸多枝幹盡皆晃動起來。
霎時間,無數顆粒簌簌而下,仿若急雨,“劈啪”不斷,不知有幾百粒、幾千粒之多。
雲冽立時伸手一抓,袍袖裡生出極強的吸引之力,竟是在它們落地之前,就已全數卷來,收進袖中!
那劍意隨他心意而動,在那樹冠裡悍然穿梭,劍氣千條,所過之處,更多神木籽皆是下落,又被雲冽毫不客氣,全部收下。
這整個過程不足一個呼吸間工夫,後方有許多實力高強的修士不過比雲冽遲了半步,而就是這半步的遲滯,就讓雲冽生生佔據了絕大的上風!
後來者只來得及看到黑壓壓的成片神木籽如同團團黑雲,被那白衣劍修收走,心裡真真是既急切,又有些佩服起來。
不愧是天龍榜第五,已是走在了所有人的前頭!
當眾多修士在幾個眨眼間都來到神木前時,又有許多人被落在了後頭,根本不能與他們爭鋒。
而既然已到了,首要之事便不是再來互相打壓,而是要盡可能多地收取神木籽,再談其他。
只見就有人五指曲張,掌心裡勁風疾出,一瞬將一片神木籽打下,又另一手晃動儲物戒,把它們收了進去。
又有修士放出一條彩綾,徑直探入一片枝椏中,連續震動,神木籽被震落,便都掉在彩綾之上,給他一卷而回!
另外還有人祭起大錘,往一根粗壯枝幹上極技巧地敲擊,就也把許多神木籽打落,被他收進儲物袋裡。
還有劈手打出道道掌風的、使出擎天之爪的、用陽風吹刮的……如此各種術法、神通,都往神木之上招呼。
那神木不知是多少萬年的歲數,通身堅硬無比,即便以法寶打擊,也不能損傷它分毫,但神木籽卻是成熟的,故而只消震上一震,就可以輕易擊落。
徐子青眼見師兄拔了個頭籌,在眾多修士還未趕上之前,就先收了不少種子,心裡當真激蕩無比。
可惜其餘修士也並非庸手,與雲冽相差不過毫釐,這便又讓徐子青緊張起來。
不過當那些修士圍上來之後,雲冽已是把樹冠外的神木籽收取頗多。
他並不欲在外頭與人擁擠,反而身形一晃,已是深入神木樹冠之中!
徐子青見到,眼光不由一亮。
師兄好決斷!
就見那一道白影在樹冠深處飄忽來去,帶動淩厲劍風,每一收割,都有無數神木籽歸於他手,而其劍意如山,殺念震盪時,亦是讓那神木籽被其所摧,紛紛掉落……
雲冽動作奇快無比,手指點動間,劍光如電,而其身形如風,便是如此肆意收取神木籽,也難以有他人接近。
都說人有從眾之心,雲冽既然想得到,旁人見了,也未嘗不會效仿。
故而眾修士見到雲冽又是大有收穫,紛紛也沖入樹冠之中,也想要多搶一些神木籽,占佔便宜。
可惜他們雖跟在雲冽身後,卻難不見他有什麼疏漏之處,反而撈不著幾粒神木籽,當下就有人急聲道:“可恨,此處沒了!”
又有人叫道:“那雲真人未免太過霸道,竟是一粒不留!”
後人見勢不對,就掉轉頭去,沖向別的方向,也是說道:“都來爭奪種子,哪個會手下留情?還是換換地兒罷!”
而早有更為聰明的金丹真人,也學了雲冽鑽進樹冠,但因著一開始便曉得雲冽修為超群,並不去與他相爭,結果卻能在其餘地方,撈到不少的神木籽。
漸漸地,樹冠上所結神木籽逐步減少,眾多修士再想要大量搜刮,已是很難。
可婆娑果只有十八顆,若是不到最後關頭,他們哪一個捨得不要?
便有一些修士,互相拼鬥起來。
有一個身長九尺的大漢,將一把大刀朝一華服青年劈去,刀罡足有丈長,兇猛無比。那華服青年卻轟出一道拳勁,生生把刀罡打碎,而後蹂身而上,就將那大漢腰間的儲物袋取下。
可後方亦有人合身撲來,這華服青年尚未能將儲物袋收起,背後便有勁風襲來,他勉強躲閃,不料被一道劍光割向他的手腕,為免手腕被切斷,華服青年只得放手,而這儲物袋,卻給一條長鞭卷走,竟又是另外一人暗暗躲在一旁,來做了這得利的漁翁。
如此混戰之下,許多修士的儲物戒、儲物袋,甚至儲物鐲、儲物腰帶等儲物法寶,都要被人盯上,一個不慎,便要落到他人之手。
那許多修士居然也不肯停,需知這收取神木籽總共也只有一刻時間罷了,若是再不努力幾分,到時落在人後,豈不丟臉!
徐子青的目光一直追著雲冽,他也清晰見到,那般多的修士之中,唯獨他這一位師兄最是遊刃有餘,恐怕收取的種子,亦是最多。
也並非沒有修士想要自雲冽手裡占些便宜,可惜他們每每還未接近,就有劍氣察覺其意,轉瞬破空而來、將他們腳步擾亂,根本無法偷襲。而若是正面交手,元嬰以下的諸多金丹真人,卻是無一能敵過這“天龍榜第五”了!
突然間,一聲鐘響,悠然曠遠,連綿不絕。
那婆娑神木上,如雲的樹冠突然枯萎,許多葉子霎時變作暗灰、土黃,又肉眼可見地隨風化為灰燼。
很快,那神木上的所有葉片,居然都立刻乾枯、消失了,只留下了光禿禿的樹幹、枝椏,仍然倔強地向四面八方延展。
那華衣女修騰飛起來,肅聲道:“時辰已到,請諸位俊傑一一上前,亮出神木籽,以便宗主決斷。”
眾多修士聞言,都是趕緊落到地面,紛紛把手裡的儲物法寶清點,也以神識查探一番,看自個究竟得了多少神木籽。
雲冽在樹枯那瞬,便已察覺,立時閃身而出,立在了徐子青的身側。
方才那一番爭奪中,許多修士都因著多人對戰而有些狼狽起來,可雲冽周身卻仍是一塵不染,只是之前用了不少力量,還有殺意未散。
徐子青早已熟悉這等殺意,並不畏懼,反而笑問:“師兄戰果如何?”
雲冽將手探入袖中,取出一隻玄色戒指,乃是一件中品儲物戒,內中能裝入數座大山,足見容量之大。
徐子青接過這儲物戒來,發覺此物並未認主,而是人人可用之物,就把神識探入進去一掃——霎時間,他倒抽了一口涼氣。
密密麻麻的……
還未等他說出什麼,那華衣女修已是在統算起來,她將眾多儲物法寶一一掃過,再一一將其中數目報出。
“盛隕門劉成景,得一千二百粒神木籽——”
“世尊派鄧和通,得一百一十三粒神木籽——”
“神風觀無虛子,得二百二十粒神木籽——”
“無妄宗……”
將這些數目報將出來,眾多修士都是議論。
如意仙莊許多女修,也都已然到了此地,那位高權重的十二如意使,更是早已高踞石台,衣袂乘風,飄飄如仙。
之前那一場爭奪,都已然入了她們的眼裡,現下許多修士得到的神木籽之數,也落入她們耳中。
其中玉女使中有個紫衣的女子冷哼一聲:“怎麼才這幾粒?”
旁邊的黃衫女子搖頭道:“厲害些的都在後頭,前頭這些,不過是輕浮之輩罷了,哪裡會有多少本事!”
另一邊的紅衣嬌娃吃吃地笑,媚眼兒橫飛:“好妹妹,這男人的本事不必多,多了可吃不消。”
紫衣女子柳眉一豎:“我等與你們沒有話說,休要胡言亂語,擾我姐妹清靜!”
又有個彩衣的豔麗佳人嬌聲說道:“不說便不說,喏,你們瞧,厲害的來了。”
果不其然,華衣女修再念出來的數目,就霎時多出許多。
“五陵仙門歐暮栢,得一萬一千粒神木籽——”
“五陵仙門程子逢,得七千零二十五粒神木籽——”
“霄水仙宗沈右,得六千三百粒神木籽——”
“五陵仙門……”
那些原本還抱著一些希望的普通門派,聽得自家修士所得神木籽與那些大型宗門的相差如此之大,都是苦笑認命。
“到底還是那幾個宗門能得好處,我等不過撈些湯喝罷了。”
“我等小派,怎能同那些巨頭相比!”
“也罷也罷,此回長了不少見識,得這些神木籽,也是極好!”
漸漸地華衣女子將數目漸漸念了大半,可那石臺上的眾位如意使,卻各自蹙起了眉頭。
其中綠裙的清麗美人詫異道:“好生奇怪,神木籽有十萬八千粒之多,如今念到現在,總數竟不過半,這是何緣故?”
那黃衫女子輕歎一聲:“必然是有人拿了大頭……”她說時,一雙妙目就往那下方人群之中看去。
周身氣韻如淵如海的黑袍女子才終是開口:“必然是他。”
眾如意使難得聽大師姐如此讚賞一人,都是好奇:“是何人?”
緊接著,她們便聽到那華衣女修念出了一個數目來。
“五陵仙門雲冽,得五萬四千粒神木籽!”
頓時,都訝然無聲。
良久,那綠裙美人方喃喃開口:“居然他一人便得了一半之多……”
第194章 婆娑果
刹那間,在場所有修士的視線,就都落在了雲冽身上。
他們素知天龍榜上之人潛力極大,卻未料到他竟一人抵過這數百上千人!
自然齊齊震驚不已。
而隱沒在虛空之中的數尊強大存在卻都點頭,以她們觀之,這雲冽不論是反應之快、術法之巧妙、以及眼光之敏銳,都在眾人之上,修為擺在那處,能得到大頭,實屬正常。只是她們卻還是沒有想到,雲冽非但得了大頭,這大頭更是占了一半的數目,才讓心裡仍存下一分意外。
那華衣女修也是怔愣了好一會兒,才又將剩下幾個念出來。
其中也有一兩個有大幾千數目,不過有雲冽在前,他們就顯得黯然無光,也沒能和頭前那些一般,得到眾人的注目。
待到念完,沐無心虛影又投在半空之上。
她素手輕揚,就有十八道光芒打出,分散落在一些修士手上。
眾修士都心知此為何物,急急抬頭,想要去看。
可那物落得太快,卻是無人能夠看清。
雲冽抬起手,也是正好接住一個,入手冰涼,乃是一方玉盒。
只聽沐無心說道:“婆娑果贈予十八位年輕俊傑,其餘之人所得神木籽,也歸個人所有,聊表我仙莊心意。”
眾多修士聞言,也都歡喜起來。
他們大多都取得一些神木籽,也原都知道這些神木籽仙莊不會收回,只是那畢竟只是心照不宣罷了。此時聽得那莊主話語中確切之意,便也更加安心。
許多人急忙把神木籽妥妥收好,另外還有一些人,則在探尋婆娑果的去向。
有些自然是想要長長見識,卻也有些想要看清物件,之後或是算計或是埋伏,想法子要搶過來。
如此行徑仙莊內不可為,一旦出去,便是無妨——即便此舉稍嫌鬼祟,可婆娑果如何神物,哪裡能輕易放棄!
於是眾修士神識掃過,就知道婆娑果到了何人之手。
只是這一看,就很喪氣。
這一次仙果會,最大的勝者無疑是五陵仙門。
他們來了十二位金丹真人,其中就有十人得到婆娑果,一個門派,包攬了大半。只是這到底是東域地位最高的二品仙門,門中能人眾多,他們雖是嫉妒,卻也服氣。
之後列為第二的,乃是霄水仙宗,他們得了三顆婆娑果。
還有五個四品宗門,每個都得了一顆。
如此算來,居然沒有一個落在散修手裡,也沒有哪個小門派能突出能人、搶奪一顆。可也正因這樣,反而讓其他人不好沾手了。
故而哪一些心裡打著歪主意的,也都只能心中悻悻,再多算計,都要擱下。
不過得了這等奇物的門派,也不能吝嗇,許多金丹真人或是炫耀,或是有風度,也都紛紛把那玉盒打開,讓其餘擁來的真人觀看。
徐子青心裡也很好奇,但他卻不必與旁人擁擠,只往他師兄面前湊了一湊。
與歐暮栢等人不同,雲冽一身殺氣,且力壓群雄,使得那些修士都不敢過來湊趣,唯獨徐子青與雲冽親近慣了,並不畏懼。
他抬起頭來,就輕聲問道:“師兄,可能讓我瞧瞧麼?”
雲冽微微頷首,手指一屈,就把那盒蓋彈開。
那婆娑果,就握在這晶瑩的玉盒之中。
它只有拇指長,形如淚珠,瑩潤雪白。其清香逼人,仿若一團玉膏,色澤飽滿,又恰似一段凝脂。
如此如同上天精心雕琢一般的果子,正是奪天地造化的奇物,只是嗅一嗅就有不少好處,若是吃進去……效用可想而知。
徐子青也是嗅到一道極清淨的香氣,湧入四肢百骸,讓他遍體都生出一種舒泰之感,丹田裡的元液,也因此更加生機勃勃、更有活力。
有了這種感覺,就讓人立時生出一種恨不能將這果子吞下肚中的欲望,徐子青趕緊定下心神、將眼挪開,才將這欲望壓制下去。
隨後徐子青便苦笑道:“果真還是我力量淺薄,居然險些控制不住。”
再看旁邊眾多修士,那些但凡修為在金丹期以上的,都很快壓下了眼中貪婪掠奪之意,少數修為與徐子青同境界的,在他師長相助下,也都漸漸清醒。
所謂“奇寶動人心”,就是因著其天生便有那一種引誘之力,要讓人七情不自控,唯獨修士能自省自慎的,方可以不讓心魔滋生。
不知不覺間,這些婆娑果已然是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忽然上頭又有人說出話來,便是講的招親一事。
眾人仰望上去,就見到不知何時那一些前來拜夀的散修元嬰老祖浮於半空盤坐,都是笑吟吟,看著下方諸多爭奪、賞果。還有幾個面生但氣息磅礴的女修在旁作陪,面貌端坐娟秀。
而更高處的虛空裡,有幾道人影若隱若現,都是如意仙莊的大能。
那聲音自虛空裡傳來,似有若無,帶著一種特殊的誘惑力:“果子分發下去了,現下可是年輕人的時候。我座下的弟子,哪個看中了俏郎君,不妨去同他們說說話兒,若是肯嫁出去的,本尊也少不得送上一顆婆娑果做嫁妝……師姐,你說是也不是?”她說著,又輕聲笑了起來,“哎喲對了,師姐,你可不會厚此薄彼,對吧?”
原來是餘儂情,在出言要她的素女使去招親。
沐無心語氣淡淡:“十二如意使都是門中優秀女弟子,本莊主自會一視同仁。”
若是只有餘儂情開口,那些俊傑們還要猶豫一番。可既然沐無心敢當眾發話,便說明哪怕他們娶了素女使,也能得到婆娑果了。
因此就有一些真人猶豫起來,他們固然不喜素女使所行功法,可如果能得到婆娑果……元嬰與金丹,那可是天壤之別!
眼前眾多修士動搖,余儂情神情裡就帶了幾分得意,她瞥一眼沐無心,眉眼間略帶輕佻,眼神飛揚。
沐無心素顏冷面,雙目微斂,並不因她神情所動。
餘儂情見狀,心裡有些無趣,又將視線投向了下方。
這時候,高高石臺上的十二名女修,都是翩然下落,各個姿容絕俗,恍若風中仙子,各有風姿、氣韻。
才落下地,就有一些修士走了過去,要去與她們攀談起來。
一時間,這仙果會上有人仍在賞果,卻也有人在與美人親近。
那些得了果子的金丹真人們,見到這會上男修、女修都越來越多,便各自將婆娑果收了起來。雖說並不擔憂有人在那兩位大乘修士眼皮下頭作亂,可婆娑果如此珍貴,便是碰上擦上些兒,也是讓人心疼。
雲冽手掌微合,那玉盒就消失不見。
徐子青心知這是被師兄收入儲物法寶內,便一笑而罷。
很快許多男女修士都成群結伴,不少真人在十二如意使面前大獻殷勤,將手中得到的神木籽或是一些法寶物事奉上,以博美人一笑。
美人若是收了,便是允你相伴;若是再送一件回禮,就是願意同你相好;若是兩人再能相處愉悅,就可以商量婚事了。十分爽快。
那些個玉女使神色較為疏離,與人接觸間,也頗為矜持,不過倒也是將目光暗暗投遞,在搜尋心儀之人。
素女使則顯得嬌媚大方,得了什麼禮品,都是來者不拒,要是看上哪個,身子便靠過去,反而看著那些個真人俊面發紅,就脆聲笑了起來。
二者都有女子極美好的一面,這許多金丹真人年年苦修,縱有同門的師姐、師妹,卻哪裡見過這紅粉陣仗?
如此多的如玉美人,怕不是都給看花了眼,也看迷了心。
眼見氣氛越加曖昧起來,徐子青也有些尷尬。
他雖然愛慕師兄,畢竟只是單戀在心,便頗有些不自在起來……想了想,他便往左右看看,眼光並不落在師兄身上。
可這一看,他就發覺,那十二如意使中,頗有幾個將目光投注過來。
她們所看的,正是師兄。
徐子青一頓。
他曉得,方才眾多金丹真人奪取神木籽,這些如意使也在周遭觀看,將眾人表現盡皆收入眼內。
師兄那般俐落身上、強悍力量,在這些修士之中,乃是一等的人選。也不怪她們將他看在眼裡。
只是……即便心知肚明,他依然不能感覺愉悅。
正不知應是酸澀還是自嘲,徐子青略微發怔,卻聽到師兄嗓音。
“子青,隨我來。”
徐子青回過神,就見白衣劍修自身前走過,袍袖飛舞,竟是把那些目光盡皆阻隔在身後,不曾有半點在意。
他心裡頓時一松,忙應道:“是,師兄。”
雲冽當前行走,直往角落無人處而去。
徐子青緊跟而上,不多時就同他來到了那處。
神木之下眾多男女修士互相交好、各自熱絡,他們師兄弟兩個則自成一片清靜,並不與他們為伍。
徐子青靜靜站立,心裡很是平和。
雲冽抬手,將一物放入徐子青手裡。
徐子青一怔,低頭一看,乃是一枚儲物戒——這分明是裝了神木籽的,讓他心裡又是一驚:“師兄,這?”
雲冽說道:“此物於我無用。你曾吞噬乙木之精,體內俱是陰木之氣,此為陽木之籽,可助你陰陽調和。”
徐子青心裡越發覺出一片暖意。
哪裡就沒用了?便不能自個用上,拿來換取其餘寶物,也頗有價值。
他就想道:師兄如此待我,讓我如何能不心中愛慕?就算師兄對他無意,這般心意,也值得他鍾情了。
這般想著,徐子青就將儲物戒收起,欲要說些什麼。
可是下一刻,他卻嗅到了一縷血腥氣。
徐子青一震,猛然回頭!
同時,雲冽的目光直直落向前方,眼中也泛起一絲冷意。
第195章 突變
“桀桀桀桀——”
幾聲尖銳的笑聲響起,只見一道血影倏然竄出,極快地橫貫整個場地,沖到了另一側去。
他身後灑了一地鮮血,還熱騰騰地冒著血氣,又有一具骨皮倒在地上,汩汩地留下一灘血跡。
離得近的有人立時認出來,那具骨皮卻是一位金丹真人,竟然就在這等情形之下,被生生掠去了所有的血肉,只剩一張血皮並一個骨架,當真是兇狠殘戾。
緊跟著,“噗噗噗”幾聲連響,又有四五具骨皮倒在地上,也是金丹真人被奪取一身精血的肉身。甚至那一顆金丹,也是被人拿走了!
頓時血腥氣大起,就有些道行較淺的女修驚得花容變色,牙齒打顫,幾乎也要尖叫出來。
許多男修見狀,亦是驚駭,尤其跟隨親長前來增長見識的,就越發覺出恐懼。
試想連金丹真人都落到這個地步,他們的性命又如何保全?
此時此刻,場中已是一片混亂。
徐子青瞪大眼,他看得清楚,有數百黑影自一些衣著鮮豔的女修丹田之內竄出,而後就狠狠沖向周遭並未設防的真人、修士,只消擦身而過,就把他們的血肉吸走,要了他們的性命!
如此惡毒手段,當真令人髮指!
場中魔氣縱橫,甚至有兩個在仙果會上得到果子的修士,因著正與幾個女子談笑,未及防備之下,被血影撲個正著,不僅血肉盡喪,連婆娑果,也被搶去。
雲冽身形一晃,已是站立在徐子青的前方,將他護在身後方寸之地。
徐子青一咬牙,卻不敢動。
他心知此時情形極為不祥,如此景況下,他可不能擅自逞強出手,否則非但不能幫到師兄些許,反而要變成累贅了。
只是……果真是極不甘心!
徐子青捏緊拳頭,眉心處青光蘊蘊。
不論如何,他也當盡力戒備,師兄注目前方,他就當護住師兄後背,青雲針已是他最強的手段,即便是抵擋不住,也能拖延一二。
他甚至喚醒丹田裡一直沉眠的容瑾,要時刻準備釋放出來,哪怕是大開殺戒,也在所不惜!
許是因著他們兩個躲在了僻靜處的緣故,身邊並沒有哪個女修過來交好,因而此時也沒見血影肆虐。
但是徐子青萬萬不能明白,為何他們來到如意仙莊做客,卻發生了這等大事!
再說那混亂之處,起先眾多修士猝不及防,被奪去了不少人命,現下一旦提防起來,就不再同先前那般容易。
只是到底也是來不及了,幾聲慘呼之後,那五個得了婆娑果的四品宗門,尤其被殺得厲害,來此的俊傑,幾乎一個不剩。就連三品宗門霄水仙宗,三個英才裡,也死了一個。
唯獨五陵仙門還算好些,雖有十人被襲,卻在血影冒出來時發生意外。
有幾個極普通的修士上前一步,雙手一張,就把血影拍在地上,化作了一團肉泥。
其中一人冷哼道:“居然是血神宗的人,借助魔種附身在女子身上,難怪我等不曾發覺!”
歐暮栢等人驚魂未定,聽出此人聲音與往日不同,都是驚異。
淩夙夙低呼道:“是秦長老?”
其餘幾人也發覺,跟在自己身邊的晚輩都變成元嬰老祖,略一算,居然有五位之多,紛紛疑惑不已。
秦長老並未恢復原貌,頂著張低階弟子的面孔,快語道:“速速聚到一處,莫要分散,血神宗的魔頭最能鑽空子!”
眾多弟子不敢多言,都是漸漸往一起湊近。
徐子青與雲冽離得遠了,雖然發覺那些元嬰老祖出手,卻不能立刻前往,尤其雲冽要將徐子青護住,越發不能輕易出去。
好在也是離得遠,一時之間,也沒人針對過來。
在那場中,魔種脫體後的那些女修也都立時放出了飛劍,朝另一群女子劈斬而去。其架勢極為狠辣,絕不留手,都是要把她們殺死。
因著行動極快,那些女子猝不及防,就連連香消玉殞,死了不少。
十二如意使中,那些素女使都是嬌笑起來,向後退了幾步,就往丹田處一抹。
那處也有一道黑光射出,落在地面上,竟變成了好幾個“哈哈”大小的枯瘦男子,每一個都披著一身血衣,眉眼間都是森森血氣。
他們的修為,竟都在元嬰期以上!
這些血衣人跳出來,都是躍上高空,那裡有幾個散修中的老祖,被他們生生截住。那些老祖面色大變,連忙屈指打出法寶,在周身也布下無數法訣。
作陪的幾位女長老叱喝道:“血神宗的人,怎麼敢在如意仙莊撒野!”
可是下一刻,她們身後的虛空就裂出縫來,有嬌媚的女子十指尖尖,生生刺進了她們的丹田,掏出了她們的元嬰來。
如意仙莊的素女,已然都反叛了!
六位玉女使反應頗快,她們原本就對素女使心有芥蒂,在見到那些魔種自她們體內而出時,更比普通玉女多出許多見識,就立即動起手來。
素女與玉女積怨久矣,兩方都不留手,立時便是拼了個你死我活。
沐容華身為大師姐,與芮柔兩個相背而立,兩人的修為在眾多如意使中亦為上乘,多年姐妹下來,配合更是默契無間。
若說沐容華有水之剛性,那芮柔便是水之柔性,一個使著長劍,一個用著長綢,一人遠攻,一人近擊,長短相合,剛柔相濟,就足足拖出了四個素女使。另外一邊,又有四個玉女使堵住兩個素女使,就占盡便宜。
紛亂四起,這原本充滿仙氣的仙果會,霎時間好似變作了修羅地獄。
無數魔頭冒了出來,在與仙道中人奮力廝殺,因著他們打出了突襲,又有那些素女幫手,居然穩穩地佔據了上風。
這時正是道消魔漲,場中的獰笑聲、驚呼聲不絕於耳,一眾乘興而來的仙道俊傑們,如今已然狼狽不堪。
魔焰滔天,徐子青與雲冽那邊,也不得保全。
很快有人發覺那處尚有兩人,看著無依無靠,登時都歡喜起來。
好些魔頭嘯聲淒厲,卷起陣陣腥風,都朝那邊撲去!
雲冽目光一冷,周身霎時爆發出驚天的殺氣。
他手臂一振,掌心之間,就出現了一柄靈光湛湛的長劍,劍氣冰寒徹骨,仿佛一觸就會凍結起來。
那些魔頭速度極快,眨眼間就到面前。
雲冽面色冰冷,舉劍揮下,就把最先頭的那尊魔頭攔腰劈成兩截!
因著所修劍道最是冷酷無情,劍氣也最是凜冽,才破開魔頭身體,便把他體內的金丹也絞成了粉碎,讓他再不能活過來。
而後雲冽長劍不停,雖說只使出了最為簡單的招式,卻是每一劍都能斬殺一尊魔頭,讓他們全不能靠近半步!
徐子青屏息凝氣,一瞬也不敢晃神。
師兄站在前方,步伐遊走,用一把長劍籠罩住方圓一丈之地,劍罡激蕩,劍意沖霄,殺氣沖襲時鋪天蓋地,密如水銀。
在這範圍之內,任何魔頭都不能闖進來。
這一人一劍之威,竟強悍若斯!
今日藏身素女丹田內魔種中的魔頭,俱是邪魔道的修士,他們各個奇形怪狀,頂著一個“血神宗”的名頭,都是窮凶極惡。
然而他們的修為卻也極高,除了那數百金丹之外,更有數位元嬰,他們不止通過掠奪修士精血來增強自身,更有厲害的直接將人吞食,比妖獸還要兇猛幾分。
且不說同等級之間,邪魔道中人使出的術法力量要強過同類正道修士,單只說他們手段的血腥陰毒,就已是讓許多還未有太多經驗的宗門弟子措手不及!
雲冽顯然是常與邪魔道打交道的,出手時很是乾脆俐落,也每每便能命中魔頭要害,直接將其金丹打爆。
只是他越是神勇,那些魔頭反而越發被激起了血腥,個個悍不畏死,前赴後繼。其口中噴吐毒氣,所使法寶之上,也都帶有極強的魔性,一旦沾上,立刻就要被它腐蝕、熔化。
徐子青在他後方,心裡滿是焦急。
他想著,如此多的魔頭,何時才是盡頭?師兄到底也只是個金丹修士,便是潛力再大、再如何勇猛,只怕也不能抵得過這源源不斷的潮水攻擊。一旦真元耗盡,恐怕……
心裡越是焦慮,他腦中越是轉著這般念頭。
徐子青默運功法,微微抬起手來,手心裡,已然冒出短短一截白色藤蔓,正要向外延伸……
雲冽反手劈死一尊魔頭,沉聲開口:“不可放出容瑾。”
徐子青一急:“可是,師兄……”
雲冽劍招不停,話語亦是不停:“此時仙魔混戰,容瑾嗜血,一旦放出,便要被認作邪魔。”
徐子青臉一白。
他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這混戰原本就因仙道中人放入邪魔道,才會如此。他若使出容瑾,只怕立時要被當做同夥,到時候,便是渾身是嘴,也不能說清。
但師兄白衣之上已有許多鮮血染上,而容瑾嗜血,正與血影相克,他分明可以幫忙,卻因此不能……這讓他怎麼情願!
忍了又忍,徐子青到底說道:“師兄放心,除非最後關頭,否則……”
他恨恨捏拳,將那藤蔓收了回去。
這時候,虛空裡突然發生劇烈的震盪。
沐無心的聲音響起,清冷依舊,內中卻也充滿怒意:“餘儂情,你竟與邪魔道勾結,如此可對得起仙莊祖師麼?”
餘儂情懶洋洋的聲音也是揚了起來:“祖師早已升了仙來,哪裡會管我們修界的閒事。你們玉女一派代代都是莊主,憑什麼我素女一派就要給壓在下頭?左右也是過得不快活,不如乾脆投了魔道,反而暢快!”
第196章 仙器
虛空之中,兩個女子相對而立,之間相隔百丈之遠,周身真元震盪,靈氣翻滾,正是把這一片地域之中都攪得天翻地覆。
左邊女子一身素雅,神色冷肅,出塵脫俗;右邊的則鬢髮如雲,神色慵懶,看著極為嫵媚動人。
這當真是一人如仙子,一人如魔女,雖壁壘分明,氣勢卻不相上下。
沐無心此時心裡恨極,她原本只以為素女一派心有不甘,想要在這仙果會上暗暗將玉女一派聯姻之事攪黃罷了,卻萬萬沒有想到,這餘儂情竟是視仙莊如無物,生生讓弟子引入邪魔道的魔頭來,掀起了這一場腥風血雨!
她是何等見識,自然曉得若要將魔頭與魔種融合得天衣無縫,至少也要有幾百上千年的工夫,這便也是說明,餘儂情在千年以前,就已然策劃今日之事!
再說方才,沐無心分賜婆娑果後,莊內許多長老都或是在外頭護法,或是在虛空裂縫裡看護,其實都是要維護仙莊名譽。
不想那些男女正是彼此要溝通情意之時,突然有魔氣驚起,跟著素女一派但凡到了此地之人,丹田裡都放出了金丹、甚至元嬰的魔頭來。
未及防備之下,神木之外很快血流成河,那些長老也被偷襲、暗殺、掠奪了元嬰,無法再度維護局面。
沐無心沒有料到素女一派盡皆反叛,那些素女居然都對同門的玉女下了狠手,一時間沒人援救來客,而即便她想要親自出手,卻給餘儂情牽制了住,根本不能輕易動作。
如此困局讓沐無心憂憤之極,憤怒中恨不能生吃了對面之人!
這一場仙果會沐無心邀請東域諸多門派,可說是但凡有頭有臉的,都派遣來了優秀的弟子。這本身也是眾多宗門對如意仙莊有一份信任。
只是卻碰上了預謀已久的餘儂情,那些魔頭掠食了眾多英才俊傑,幾乎便是把許多宗門內的下一代弄了個幾近斷根——眼見下頭那般多有潛力的金丹真人慘死,這沐莊主之心,也在不斷下沉。
即便如意仙莊僥倖躲過這一劫,那些極出色的弟子死在此處,他們的宗門長輩,也必然會對仙莊生出芥蒂了。
而一旦有了芥蒂……這偌大的門派,且坐擁至寶,如何還能在修界立足!
更莫說那些實力略遜、被近身的素女們殺死的玉女弟子,都是仙莊未來的力量,結果殞命在此,真真是讓沐無心心疼得要滴出血來。
人死得越多,沐無心內心便越發焦灼。
她見余儂情如同挑弄一般,在那耍鬧,頓時美目含煞,五指一張,將右手探入了丹田中去,而後,便像是握住了什麼物事般,慢慢向外抽出。
餘儂情見狀,長眉一挑,又笑了起來:“我的好師姐,你想動用仙器?”
沐無心眼帶殺氣,語氣鏗鏘:“今日我如意仙莊素女一脈與魔頭勾結,欲陷我仙莊不利。我沐無心身為莊主,自當請出仙器,清理門戶!”
她的聲音很是清冽,霎時傳遍整個仙果園。
如今情勢已然極壞,她若要讓仙莊留存,便必須表明一個姿態來。
不論如何,如意仙莊還是玉女當家,她此時就是要把素女驅逐,將玉女一脈摘出,至於能夠挽回多少……就要看她能做到多少了!
眾多修士,不論正道還是邪魔道,耳中都是捕捉到“仙器”一詞。
上古之時,倒是有一些仙器留在修界,不過卻只有大乘期以上的修士與散仙才能使用,且數量極少,威力奇大。
如今往往只有那些超級巨頭的大型宗門,方能有個一件兩件作鎮派之用,能保住宗門的根基。
如意仙莊敢坐擁婆娑神木的倚仗,除了她們莊內代代都有的大乘期強者之外,更多的,正是依靠這仙器了。
如若不然,哪有這般輕易!
但仙器既然是鎮派之物,除非到了門派生死存亡之際,往往便極少使出。
眼下沐無心要祭出仙器,顯然已是認為如意仙莊岌岌可危。
余儂情越發“咯咯”地笑了起來:“師姐說得這般正氣凜然,小妹我都禁不住要拍幾下巴掌、喝一聲彩了。只是……”她話音一轉,好似呢喃般說道,“……只是師姐原本便是以仙器之能強行將境界提至大乘期,壽元早該盡了,若是使出這仙器來,豈非是要去了?”
……什麼!
這縱橫仙道五千年的如意仙莊莊主,竟然不是真正的大乘期大能?
聽得此言的修士,俱是難以置信。
然而下一刻,他們也不及多想,又再度與那群魔頭廝殺起來。
如今正是你死我活之局,眾人已是鎮定下來,自然意志恢復堅定,心裡便有什麼疑惑,也不會再度慌亂求解了。
沐無心冷哼一聲,並不言語,但越是如此,便越是讓人明白,餘儂情所言不假。她的壽元當真不長,境界也當真沒有達到那個地步。
同時,虛空劇變,像是被一雙無形之手扭曲起來,好似有強烈的力量在內中不斷撕咬、拉扯,甚至仿佛很快就要割開虛空,爆發出來。
這正是沐無心與餘儂情不再廢話,已然廝殺起來。
只是她們一個手持仙器,一個到底有大乘期的修為,兩人的戰場,必然不能在虛空之外,否則力量餘波不分敵我,不僅如意仙莊將會變成一片廢墟,就是下頭這些正邪修士,也統統要被碾壓,化為肉餅!
不過她們不能出來,卻未必不能有人進去。
猛然間,有幾道血影倏然竄起,直往虛空而去,另一邊亦是躍出一個著白色錦袍的男子,卻是緊跟血影,窮追不捨。
不多時,這數道影子被那扭曲之處吸引,竟然沒入其中,就此消失。
虛空內鬥得厲害,下方也不遑多讓。
這些邪魔道的魔頭嗜血成性,每每將他人血肉用作補身之用,故而每殺死一名修仙之人,力量就要大增。與此同時,他們更不怕死,亦對同門沒有悲憫之心,若是有同道被修仙之人所殺,血腥氣味之下,他們反倒越發興奮。
五陵仙門眾人已然圍在了一處,都是以脊背相靠,以法寶對外,而那五位元嬰則護住週邊,絞殺魔頭,只將少數放入圈中,被十多個金丹修士一同殺死。
如此安排,好歹讓他們有喘息時間,不過到底都是年輕的修士,即便潛力再大,也不曾遭逢過這般多的金丹魔頭,更莫說還有元嬰魔頭作祟,真真是感觸至深。尤其不時還能聽見旁人慘叫之聲,再回想之前眾男女修士那般和樂愉悅情景,便更生出了許多兔死狐悲之感。
那秦長老拳勁不停,每一出手就把魔頭身體打爆,掀起滾滾血浪。
他以元嬰修為,殺死金丹當真輕鬆,因而也時時關注身後情形,這時神識將眾多弟子一掃而過,忽然問道:“雲冽怎地不在?”
歐暮栢一面小心戒備周遭,一面答道:“大師兄事前就不同我們一處,他好似同他師弟去了。”
此時他一想,心裡也難免擔憂。
大師兄的確力量極強,可此時這局面之下,他便再強,也只是金丹修士,在元嬰老祖面前,根本不能抵擋。更何況他還要護住一位化元的師弟,豈不是連逃走的機會都沒了?
秦長老擰住眉頭:“爾等快快尋他蹤跡,這些魔頭,且先交予我等。”
要說這些同代的天才弟子,都是心高氣傲之輩,他們天資縱橫,自然也有這資本。但也正因為彼此都極自負,便不願被人比了下去。以往他們這些核心弟子之間也算互有勝負,即使排了首位的,也不敢擔保次次如此,彼此之間,相差並不很大。直到半路殺出一個雲冽。
這雲冽先前因其劍道之故,在底層弟子之間小有名氣,可他們這些頂層的核心弟子,卻並未將他看得如何厲害。
孰料此人一結丹便是一飛沖天,立時將所有天才壓在身後,一躍成為天龍榜上都不能忽視的存在。
如此修為,可說將他們盡皆壓制,讓他們那一份自傲之心,就受了許多打擊。
但打擊歸打擊,歐暮栢等人卻並不希望雲冽因這無妄之災而失去性命。
因此在秦長老出言之後,他們彼此對視一眼,就紛紛往那漫天的腥風血雨中搜尋雲冽的下落來。
忽然間,歐暮栢朝東南方向看去:“大師兄!”
雲冽神情不動,足下在方寸之地騰挪,劍招如電,一劍便能殺死一尊魔頭。
徐子青在他身後,眼神警惕,時時留心他師兄的情形,不敢稍有輕忽大意。
這些金丹期的魔頭化作無數血影,在兩人前方飄忽遊移,迅疾如風,難以捉摸。其身上散發出強烈的血腥之氣,還有那纏繞著的黑色怨氣,都如同夢魘一般,讓人見之而心生畏懼。
雲冽自然是不畏懼的,他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極其簡練,對真元沒有半點浪費,出手更是不會多費一分力氣。
可他對自己的身體操控再怎樣精細,畢竟也只是金丹期的修士。
從最初身上滴血不沾,到現在已然染紅了半件白衣,越來越濃重的殺氣之下,將雲冽映襯得好似一尊殺神一般。
但是在他令人駭怕的同時,真元的消耗也越來越多了。
沒有人比徐子青更明白雲冽遇到的壓力,幾十尊的金丹魔頭沖過來,雲冽不止要殺敵,更要保護徐子青,可謂十分艱難。
他心裡很清楚,這時的情形跟在大比時是不同的。
這些魔頭不會認輸,也不會因為被打飛就停止攻擊——他們只會用盡一切辦法,要了你的性命,再掠奪你一身的血肉精華。
第197章 披血
此時雲冽長劍每出,就要帶出一片血雨,飛濺出來,腥風獵獵。
他原本是要逐步殺出,可魔頭來得太快,並未及時而行。
如今的情形,他仍是要想法找到一個出口,從這包圍之中沖出才是,否則後事便難以預料了。
雲冽到底身經百戰,他一面與眾魔頭廝殺,一面分心二用,傳音向後。
徐子青神色一凜,已是接到師兄的傳音。
“子青,我無暇等候,你可能設法跳上我的脊背?”
“請師兄稍待,子青定能做到!”
徐子青深深呼吸,他自然曉得任憑他使出全部力氣,只要容瑾不出,他便無法與金丹魔頭抗衡。
可若是僅僅只是接近師兄、讓他背負,倒是可以一試。
但是這也並不容易,雲冽與魔頭對打,行走飛掠間極為快速,若要捕捉其軌跡已然很是困難,而更要在那機巧之刻準確撲上,更是難上加難。
而且一旦一次不能撲上,那徐子青便陷入魔頭包圍之中,雲冽未必能立時來救,而只消一瞬工夫,他的血肉就會給全部吸盡了。
不過徐子青倒是下了決心,不成功便成仁,與其在這裡拖累師兄,不如奮力拼搏一把。便是當真落在了險境,他放出容瑾就是,左右到時周圍俱是魔頭,旁人也未必能瞧見是他的不是?
想定了,徐子青的意志越發堅定。
他一捏拳,丹田裡元液滾滾暴動,霎時席捲周身百脈。
剛剛掌握的濃稠真元化作一股股絕強的力量,直逼紫府,快速地凝聚成一團。
眉心貫通紫府,那裡有一根青雲針吞吐不定,瞬間將所有力量吸入,爆發出強烈的青光!
徐子青口中清喝一聲:“咄!”
青雲針頓時急沖而出,對準雲冽側面的那兩尊魔頭,爆射而去!
“轟——”
巨大的爆鳴聲響起,無數枯木之氣過著絕強的力量奔向那魔頭們的面門,光芒耀目,便讓他們動作略略一頓,揮手把青雲針打散。
雲冽正反手斬殺一尊魔頭,再側過身去,把那兩尊頓住的魔頭也盡皆殺死。
餘下的魔頭還要撲來,便有一瞬空當。
正在這電光火石之間,徐子青運起最後一絲真元,趁機撲向雲冽,狠狠地撞在了他的脊背之上。
雲冽立時沉聲開口:“摟緊。”
徐子青反應極快,不必雲冽多說,已是雙手雙腳都牢牢纏在雲冽身上。他曉得師兄之後恐怕要有狠手,他越是與師兄貼得緊,便越是能讓師兄放手施為。
師兄弟兩個也算有默契。
雲冽察覺徐子青舉動,目光略緩,手下連連劈死三尊魔頭,眉心裡,也有一道光芒閃爍。
“刷——”
極亮的金光中,一柄數丈高的巨劍破空而出,狠狠斬下!
刹那間一股驚人的力量四溢,澎湃的劍意橫掃而出,直將十多頭不肯散去的魔頭絞成粉碎!
劍氣縱橫,那地面上亦是被斬出了深深溝壑,眨眼間,原本平整的土地已然變得破爛不堪,就連一些距離略近的金丹真人,也受到一些波及。
這金色巨劍正是雲冽的神通,雖是再簡單不過,可一旦使出,就以絕對強勢碾壓四方,但凡是與他境界相同的修士,都難以同他匹敵!
而一劍過後,這巨劍之力並不停歇,再度連斬三次,才把圍繞而來的魔頭清空,再遠處些的金丹魔頭到底有些畏懼,便很少再同先前那般,過來挑釁。
地面上血流汩汩,流溢成河,血腥氣極為刺鼻。
雲冽抬眼,就見到五陵仙門一眾正在前方,他就一面揮劍,一面縱身而起,極快地朝那處殺去!
不多時,已是殺出了一條血路。
徐子青緊緊摟住雲冽的脖頸,快速地朝口中塞入一粒一元丹。
他力量雖然微薄,可也不能任它慢慢恢復,需得早日補滿丹田,以免拖了師兄的後腿……
且說五陵仙門的眾多金丹真人心中都對大師兄頗為擔心,且奉了秦長老的命令,就紛紛用心尋找他的下落。
歐暮栢修為最高,仔細搜尋之下,就發覺有個略偏僻之處突然有劍氣激蕩,頓時心中一動,就往那處瞧去。
果不其然,就見到有金色巨劍沖天而起,狂放霸道,力量橫溢。強烈的劍氣風暴中,許多魔頭全部慘死,血水飛濺,猶如煉獄。
好些魔頭亦不敢再度撲擊,就有一條血路延伸而出,極為慘烈。
下一刻,便有一道孤冷的身影邁步而出,縮地成寸,晃身而來。
他每行一步,便斬一尊魔頭,浴血行走。
那一身白衣,也已是變作了血衣。
歐暮栢心裡震撼無比,口中卻不由呼道:“大師兄!”
眾人聽聞,都是看了過去,亦是震動不已。
便是秦長老見到,也略有驚異:“此子好重的殺氣!”
他從前一心修行,倒是聽聞過雲冽之名,不過到底素未蒙面,今日一見,便覺宗主所言不虛,若是能扶持此子長成,萬年之內,仙界必有他一席之地。
既然越發認定了雲冽的潛力,秦長老也對他更加注重。見到雲冽披血而來,通身殺氣驚人,對他的欣賞也對了幾分。
他立刻換了個方位,讓另四位長老護持眾多弟子,自己則上前一步,“啪啪”推出數張,把攔路的數尊魔頭打碎,給雲冽減少壓力。
雲冽承情,步伐再快一成,一個呼吸間內,就已是到了秦長老面前。
秦長老身子一轉,把雲冽送入他們這些長老的護佑圈內。
這時歐暮栢先說道:“大師兄,此處有我等先行抵擋,你且歇息片刻罷!”
他看一眼雲冽背上顯然是因脫力而面色發白的徐子青,對雲冽可說是欽佩不已。
之前他是第一個尋到雲冽所在的,自然也看到了那成群逼迫的魔頭,使得他在外頭幾乎就瞧不見裡頭的情景,足見魔頭數目之多。
若是他自己,在如此包圍之下,根本就撐不到一個呼吸的工夫,可雲冽非但堅持了好一會子,更是將他這位師弟都護持得毫髮無傷,這等實力,真是讓人歎為觀止!
也正是因為如此,以往歐暮栢或者對雲冽還有幾分爭勝之心,到如今,也只剩下了滿腔的佩服了。
平日裡那些與雲冽不很熟悉的金丹弟子,此時見識到雲冽這般實力,也同歐暮栢一般,對他心服口服。
這倒是讓雲冽在無意之間,已是讓這些同代弟子門徹頭徹尾認了他這“大師兄”了。
雲冽身子挺得筆直,即便丹田幾近枯竭,也未露出半分異樣。
徐子青卻很明白師兄如今消耗巨大,見到了安全的所在,就立刻放開手腳,從他的脊背上跳了下來。
雲冽轉身,將徐子青掃一眼,問道:“無事否?”
徐子青神色冷靜:“子青無事,請師兄立刻休整罷。”
雲冽見他眼中關切,略點頭,手中已多出一個瓷瓶。
他屈指將其封口彈開,就把內中丹藥盡皆傾在掌心,乃是五粒上品魁元丹,藥效萬倍於一元丹。
雲冽手握成拳,丹藥霎時爆開,變成一片粉塵,被他張口一吸,化作一道氣流,吞入腹中。
很快,那丹藥在丹田裡迅速衝撞,急速地為他彌補真元,在短短幾個呼吸間內,就已是恢復了四五成之多。他並不停手,再度取出一瓶魁元丹,如法炮製,如此再三。
如意仙莊玉女一派死了近半,眾多魔頭卻依然猖獗。
忽然間,天邊亮起一道紅光,有幾道女子身影在半空連連打出手訣,就見遠方飄來重重血雲,似有更多魔頭漸漸湧來!
那些素女長老,竟然趁機打開仙莊防護,把不知何時到來的邪魔道修士也全部放了進來!
雖說這仙果園中的魔頭也死了無數,可對比而言,仙道修士死傷更加慘重。
現下魔道中人越發多了起來,帶來魔雲滾滾,陰風陣陣。
所過之處仙花妙果也都焦黑枯死,土地亦被腐蝕,坑坑窪窪,讓人不忍卒視。
秦長老修為最高,其實已是近乎化神期的高手。
可即便如此,他眼見這許多魔頭如狼似虎,心裡就是一緊。
不過他卻也很是冷靜,先退後一步,將戰局交給幾位師兄弟,隨後來到雲冽身邊,快聲道:“雲冽,將通靈寶鏡取出。此回魔頭是有備而來,而後不知還要有何等變故,需得速速告知宗主才是。”
本以為只是仙莊內有一尊魔頭作祟,故而只有他們這幾位長老前來,為的只是護住這些潛力巨大的弟子罷了。但此時情勢越發嚴峻,只怕他這元嬰長老也不能掌控了。
雲冽如今實力恢復大半,神情冷峻,一抬手,已將通靈寶鏡打出。
那幾位核心弟子反應極快,當即也湊了過來,與雲冽一同將血滴於其上,將它開啟。
而後宗主側影剛現,秦長老便即刻上前,把通靈寶鏡對準這仙魔混戰之地,快速掃過,口中更是不停,把諸多情形極快告知。
宗主聞言,只留下一句“務必護住弟子”後,就消失於寶鏡之中。
眾人這時都很明白,此事宗主既然知曉,就會有所行動,必不會讓仙門弟子喪生此地。他們如今只需再撐個一時三刻,等宗主前來,便能無事。
想到此處,眾人心中大安,之前見到更多魔頭湧入而頹敗的士氣,也終是為之大振。
第198章 援手
仙魔對戰更加激烈。
成群的魔頭到來,給在場這些好容易適應了廝殺的金丹真人們再次增加了不小的壓力,而這些魔頭之中,更有好些元嬰以上的強者,不僅加快了屠殺玉女一派的過程,也有更多的優秀仙道弟子被吸幹了血肉!
徐子青和幾個同為築基、化元期的小輩被真人們護在正中,面色都談不上好看。不過他們有眾多師長相護,比起那些橫死之人,又是好運了千百倍了。
一些元嬰期以上的魔頭漸漸發現秦長老等人存在,不約而同地撲了過來。
秦長老等人仗著手中寶器,是盡力拼殺,但到底也逐步消耗,有些吃力了。
可儘管如此,他們卻不能退縮,如若一個支撐不住,那魔頭兇猛,身後那些金丹期的弟子也都要變作魔頭餌食!
說來那素女一派也著實惡毒,她們所勾結的竟是血神宗的魔頭。
這血神宗便是在邪魔道中,亦是有著赫赫的名頭,凡是加入其中的修士,不僅修為增長極快,更是嗜血無比,幾乎與食人的妖獸無異了。
若是普通的邪魔道,還不至於這般棘手,也不至於根本連宗門之間的種種牽繫都不顧,就這般上門吃人!
正在眾多長老苦苦抵抗魔頭時,虛空裡又生出變化。
那處原本就是震盪不已,突然就有一道極厲害的流光劃過,虛空處就霎時被切割開來,簡直就像是將天空割開,卷起了強大的風暴。
其中有三個人影一晃而出,乃是兩道白影與另一人影對峙,舉手投足間雷雲滾滾,天地靈氣肆意橫流,形成了驚天巨浪,又化作了無數漩渦。
這些力量太過霸道,使得地面上無數巨石開裂,周邊的樹木、花草全都連根拔起,又很快在這些力量中被絞成了粉末!
忽然間,其中一道白影極快下墜,有如一顆星辰般落在地面,砸出了一個深坑,邊緣土地開裂,如蛛網一般,讓大半地面都坍塌下去。
好些修士、魔頭都立足不穩,靠著各種術法,才沒有被土石掩埋。
而另一道白影也落下地來,正是堪堪與前頭那個一齊到達地面,又極快地晃身過去,接住了之前的人影。
這時候,就有人看清,原來第一個被打落下來的,正是面色慘白的沐無心,她如今鬢髮已亂,衣袖、裙角俱被絞碎些許,模樣極為狼狽。她手中持著一件法寶,雖然光芒已然很是微弱,卻依舊給人以一種非常危險的感覺,那想必,就是她所倚仗的仙器了。
另外一條白影也被參加了壽宴的修士認了出來,竟是與余儂情一同到來,且遲到了的海外散修郎天齊,他如今白衣破碎,正穩穩地抱住沐無心,正是一種保護的姿態。
如此表現,卻是讓人不解起來。又讓人覺得,此人與這如意仙莊莊主之間的關係,著實耐人尋味。
餘儂情在空中笑得狂妄:“沐無心,你如今已是強弩之末,縱有仙器在手,還能用上幾回?”
沐無心手背將唇邊血跡拭去,神色冰冷:“叛門之人,今日我便是身死當場,也要將你誅殺!”
餘儂情輕哼一聲,她顯然力量還很充沛,只“咯咯”媚笑了一陣,就是神情一變,冷著臉一掌擊下!
“口頭的便宜誰不會占?今日仙莊裡的人,統統都要死!”她厲聲喝道,“怪就怪你們偏要來給沐無心祝壽罷!”
話音剛落,一道極其龐大的力量就化作一座巨山,狠狠地朝地面壓下!
它所攻擊的範圍,正是整個仙果會地面上的所有人!
絕強的威壓降下,就好像給每一個修士都縛上了枷鎖。
大乘期絕世強者的震懾力非同小可,他們只消輕輕動作,被籠罩在他們氣勢之下的低階修士,就再也反抗不能!
同一時間,秦長老大呼一聲:“不好!”
語聲剛落,他的眉心之中,就出現了一個巨大的虛影,好似一座城池一般,帶著無邊無際的力量,高高地頂在了自己的頭上。
另外四名元嬰也是如此,紛紛祭出類似之物,把身邊的弟子們也紛紛籠罩。
雲冽與徐子青亦在其中,但徐子青卻分明可以感覺到,那巨山雖說還沒徹底壓下,那五座虛影就已是發出了“嘎吱”的響聲,似乎隨時隨地,都可能碎裂……
正此時,天邊忽然傳來一聲厲喝:“小輩敢爾——”
就有一隻擎天巨手遠遠而來,倏忽間就到此處,一把將那巨山拍開!
緊接著,又有好幾個巨大手掌連續拍下。
就聽得“嘭嘭嘭嘭”一陣連串悶響,那許多將秦長老等人逼迫得難以支撐的元嬰魔頭,便盡數被打成了肉餅!
就連元嬰,也沒能逃出來……
徐子青立刻仰起頭,他便看到,有一片祥雲正杳杳而來。
有數十位氣息浩瀚的修士站立其上,每一位都深不可測,帶著一種驚天動地的威勢。他們聚集在一起,就好似有翻天覆地之能!
有一個下頜蓄著短須的中年男子正在連連出掌,每一掌都無比精妙,他精准地將每一頭元嬰魔頭打死,卻並未傷到仙道修士半分。
而之前那一隻巨手,顯然也是他拍打出來。
這短須中年脾氣似乎很是暴烈,出掌之時“轟轟”作響,而他身邊還有許多修士,卻都是任他發洩,並不搶先出手。
很快,這短須中年在呼吸間就拍扁了十多尊元嬰魔頭,掌勁的餘波也將不少金丹魔頭震死,如此赫赫威風,絲毫不在那半空囂張的餘儂情之下!
餘儂情面色驟變:“我分明使人攔截信符,你們怎會得到此處的消息?”
短須中年厲聲喝道:“妖女,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你這小輩,還想瞞天過海不成!”
這些修士很快到了近前,都是立時看到了下方那許多金丹真人僅余骨皮的慘狀,立刻都憤怒不已。
尤其有些宗門損失慘重、甚至一個俊傑都沒能留下的,更是怒不可遏!
下一刻,這些修士都出手了。
刹那間,無邊的壓力鋪天蓋地而來,虛空被暴亂的真元擠壓,發出“哢哢”的破碎聲,無數虛空裂縫張開了森森巨口,顯得猙獰可怖。
那些魔頭不論是什麼修為,只要碰上這些真元些許,竟是連慘叫也來不及發出,就立刻被化成了灰灰!
如此磅礴的力量,帶著極其強大的怒火,幾乎在眨眼間就掃蕩了一切,刹那間,魔頭們哀嚎不已,根本無法抵抗。
余儂情嬌顏發白,顯然不曾料到此事。
她的身軀被那力量衝擊,是用盡了全身的力量抵抗,依舊被打得連連倒退,毫無還手之力!
與此同時,地面上那些宗門弟子、長老,雖並非受到這些力量的攻擊,但這些絕強修士釋放出來的強大壓力,亦是讓他們一陣好受。
就在那一瞬間,威壓撲面而來,徐子青只覺得腦中“嗡嗡”一響,就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最後的光景,他仿佛被人接住,可意識,卻是已經徹底沉寂下去了。
不僅徐子青如此,化元期、築基期的弟子們,盡數都被震暈。甚至一些普通的金丹真人,也無法維持清醒。
昏迷過去的徐子青即便被雲冽接住,卻也沒有看到,他眉心間突然迸發出一道極犀利的劍氣,將那處劈開一條漆黑的細縫……
徐子青醒過來的時候,只覺額角刺痛,神思恍惚,意識竟然難以集中。
他睜開眼,不遠處是個模糊的白影,但那姿態、氣息,卻讓他立時認出,那便是他的師兄雲冽。
霎時間,他就松了口氣。
“師兄……”徐子青喚了一聲,才發覺喉中發疼,胸口也是悶痛。
如此症狀,無疑是受了重傷。
雲冽聞言,便走過來,坐在徐子青的身側:“你醒了。”
徐子青此時視線也已清晰,就發現此處很是熟悉,略一看便認了出來,原來他已是回到了自己的洞府之中。
再回想昏迷前正是在如意仙莊之內,那時餘儂情與邪魔道勾結,讓一眾赴宴的弟子屢遭毒手,而仙莊之主沐無心與她的舊情人一同對抗,卻是抵擋不得。
之後仙道援手到來,與餘儂情和眾多魔頭相鬥,但因著釋放出來的威壓太過恐怖,就讓他們這些低階的修士不能自控,昏迷過去。
如今他既然已在自己的洞府,想必事情已然了結。
徐子青正想著,洞外忽然響起一陣嗥叫,十分急促,內中更有極為擔憂之情,傳入了洞府之中。
他立刻認出:“重華……”
雲冽見他欲要起身,便伸手將他按下:“你傷勢過重,還要修煉一番方能行動,不宜多有動作。”
說罷他彈出一縷劍芒,就將洞口禁制解開。
隨即,一頭極神駿的雄鷹便拍著翅膀撲跳進來,一直竄到榻前,哀哀地叫。
徐子青周身劇痛,經脈皆傷,此時只勉強抬起一隻手來。
重華就低下頭來,將腦袋送他手下挨蹭。
徐子青輕輕摸了摸它,權作安慰:“你被我放在小院之中,我原還在憂心你的安危,如今想來,應是師兄將你帶回。”他說罷,就朝雲冽一笑,“師兄有心了。”
雲冽說道:“舉手之勞罷了。”
徐子青也早已不同雲冽那般客氣,就不多道謝,反而問道:“師兄,不知我昏迷之後,又發生何事?”
第199章 促膝長談
雲冽見他神氣還算充足,就盤膝坐下。
徐子青便曉得,這是師兄要與他促膝長談,給他解惑了。當即他也是神情一正,洗耳恭聽。
當時仙果會變作了修羅場,魔頭鋪天蓋地,幾乎是傾盡了血神宗的一半人手,除了那些個老怪物沒來,修為弱些的都想來分一杯羹。
需知這會上所來的,俱是東域諸多門派的絕頂天才,被他們掠食下去,就能極大地幫補精血,讓他們修為大進。
也是因著邪魔道殺了仙道一個措手不及,確實害了不少天才隕落。
然而因為徐子青中途聽得沐無心與郎天齊之言,心有不安,告知雲冽,才讓五陵仙門宗主知曉異樣。
宗主活了不知多少年歲,又掌控一大宗門,心思算計旁人無法比擬。他心頭就有預感,派遣幾位元嬰前來,才保住了仙門的元氣,無一死傷。
在場諸多金丹弟子雖都有傳訊之物,可在極危險時將音信傳出,但只要宗門知曉,就能讓大能在頃刻趕到,再加上眾弟子手中保命法寶,未必不能活命。只是邪魔道此回計謀已久,竟讓修為極高絕的魔頭半路將音訊攔截,讓他們報不得信,只能在莊裡受死。
幸而五陵仙門的元嬰長老保住了眾核心弟子,才能讓他們開啟通靈寶鏡,直接將情勢彙報宗主,而宗主立時發佈“宗門急招令”,使得東域眾多大小宗門的宗主都及時得到消息,才能再度派遣大能馳援。
這一場禍事,讓眾多大小門派宗主皆是怒火沖天,一時間也不顧其他,便召來門內的絕世強者,在五陵仙門的一位大乘期大能帶領之下,踏雲而來。
來人見到門內弟子死傷慘狀,更是急火攻心,出手分毫沒有留情,對魔頭大開殺戒,只是幾個呼吸間的工夫,就讓莊內魔頭近乎死絕。
也是因著並未如何克制外泄的威壓,才讓眾多修為低些的弟子暈迷。
余儂情自然不是這些大能的對手,就要逃走。
可眾多大能對她恨極,怎麼願意?一齊出手攔截。但空中忽然拍來兩個巨大的血掌印,重重疊疊,刹那間有些侵染到下方弟子身上,又是把人化作了血水。
如今已有那般多的弟子慘死,眾多宗門著實不能再有死傷,紛紛出手救助,這才給了餘儂情一個可趁之機,讓她被一隻血掌印抓住帶走。
而臨走之前,她還將沐無心與郎天齊之事捅了個乾淨,也讓這如意仙莊的名聲,敗壞得更加徹底。
徐子青聽到此處,難免歎息:“那沐容華真人……”
他並未提起沐無心與郎天齊兩個,只因他們所為確有不是之處,而沐容華卻很是無辜,他曾見其風華氣度均在常人之上,此時就難免問她一問了。
雲冽便道:“餘儂情並不知沐容華乃是二人之女,只當真當她是沐無心後來與旁人所生。”
不過她倒是沒忘了再往郎天齊心口捅一刀子,又嘲弄他戴了一頂好大的綠帽,還要為舊情人和野種出生入死。
徐子青聽了,就微微皺眉:“余儂情與沐莊主許多年的師姐妹,為何這般、這般狠毒?”
此事在後來被人議論紛紛,雲冽雖為用心打聽,卻也知道幾分。
余儂情當年就與沐無心不對付,奈何她天資超卓,比起沐無心來還要更快修到大乘期的境界,自然而然地,就成了仙莊的砥柱。
沐無心雖不甚信她,但也只以為是莊內派系相鬥,故而才有在大壽前將餘儂情困住、要她不能在大壽上弄鬼罷了。此事一完,她便會將她放出,從未生出什麼殺心來。
可是這個餘儂情,卻是野心極大,且對仙莊毫無歸屬之感。沐無心好歹將她看作仙莊之人,她卻從未真正將沐無心當同門看待。
徐子青倒也並非不能理解,玉女素女作風大相徑庭,若當真互相能看得順眼,才是奇事。只是他卻不知為何當年建莊時為何要分得如此鮮明,如若不然,也不會有這許多爭執了。
雲冽神色不動,又將後事說完。
且說這如意仙莊之所以這些年來都不斷代,也是早期建莊的兩位始祖將後事盡皆考慮、且立下祖規之故。
建立仙莊之人,原是一對姐妹,兩人都是極有天賦的美貌女修,卻命運坎坷,遭逢許多不幸。若非她兩個毅力堅韌、撞上了奇遇,恐怕也是早已喪命邪魔之手,更莫說創建如此大的家業了。
從此仙莊裡,就有兩項祖規。
一為歷代莊主都有玉女一派力量最強之人擔任;二為仙莊永為正道,絕不墮落,否則就要清理門戶。
那一對姐妹也是煞費苦心,兩人因遭遇之故,就有妹妹修煉了極清正的仙道功法,而姐姐卻只能修煉《姹女心經》。
修習前者的,自是天生正道,可修習後者的,卻要擔憂心性不定之人,會為其所惑,落入邪道。
然而兩姐妹建莊初衷,本意便是收留修界的勢弱女子,清清白白的自然沒有關係,可若是曾有慘痛之事的,往往就有許多功法不能修習,只有這《姹女心經》,並未有什麼忌諱,威力也大,可使人防身。
因而這兩個派系就這般傳遞下去,為避免後代迷失,才有祖規如此。
玉女一派做了莊主,可使仙莊立場不動,而素女一派若是心性偏移,也有玉女一派可以為之導正。但除此之外,即便是素女一派偶爾出格,玉女一派也不會插手。兩派遵循之道不同,但因為都以仙莊為家,偶爾的齟齬,也是揭了過去。
這般下來,雙方也算相安無事。
而莊主為了坐穩這位子,就將一件仙器代代傳遞,只是這仙器到底威力無窮,內中有始祖印記,才能讓莊主自如操控,鎮壓八方,但與此同時,也要付出代價。
譬如說,每一代的莊主,其實在出竅期的時候就接任這位子,隨後與仙器相合,將修為硬生生提到堪比大乘期,實際上境界卻是不變。
在持有仙器的時日裡,莊主的壽命可在萬年之後,再延續千年,修為年年積累,但境界不會繼續提升。直到選出新任莊主,將仙器傳下,才會閉關突破,迎接渡劫。因此也無人發覺這一隱秘。
可若要與仙器相合,就不能沾染半點魔氣,沐無心當年懷著邪魔道的胎兒來同仙器相合,這一種相合,就有瑕疵。
餘儂情不甘居於人下,不知何時發現沐無心的秘密,自然大喜過望。
但她卻秘而不宣,實則在這幾千年來都暗地裡培植心腹,在外頭與血神宗接觸,而她本人,更是暗自與血神魔尊結為雙修道侶。
之後恰逢沐無心大壽,又有萬年一度的仙果會,餘儂情心知許多天才修士皆要來此,她早有心要將素女一派投入魔道,不再受仙莊的憋氣束縛,就與血神魔尊算計一番,裡應外合,讓此地變成人間煉獄,殺盡玉女一派。
此役過後,餘儂情想要把婆娑神木帶走,到時素女一派為魔道做出如此貢獻,自然就能站穩腳跟,逍遙快活。
徐子青聽到此處,就是一驚:“那婆娑神木?”
如若當真此木歸了魔道,只怕又要有許多麻煩。
雲冽說道:“血神魔尊意圖將神木掠走,宗主出手,將神木留下。”
短短一句話,雖是極為簡潔,卻是讓人一聽便能想像出那情形之驚險,血神魔尊乃是邪魔道一尊巨擘,比之尋常的大乘期修士更加厲害,而宗主能從他口中奪食,那宗主的實力,又該是何等強大!
想到此處,徐子青的眼中,強烈的神光一閃而過。
五陵仙門,不愧是傾隕大世界中居於最頂層的宗門,他這一個門內的小小弟子,當真是為之自豪不已!
但餘儂情逃走之後,事情並沒有因此完結。
如意仙莊召開仙果會,卻未能查明莊內內賊,害得一眾極優秀的仙門弟子夭折在魔頭之手,而沐無心不論如何也逃脫不了一個監管不力的罪名。
更何況,沐無心與邪魔道郎天齊的一段孽緣,也使得她再無顏面在仙道立足。
當是時,沐無心承當罪責,向諸多大小宗門賠禮。
而後她將畢生修為、元嬰都以灌頂之法全部送給她的獨女沐容華,將修為直接拔升至出竅期,又以僅存的壽元為力,助沐容華融合仙器,使她能擁有大乘期修為,接掌仙莊莊主之位。
仙莊之中,並無人對此有甚異議,沐容華境界不到卻被強行提升,之後體內諸多隱患,已是將她的潛力耗盡,只怕也是升仙無望了!
做完所有,沐無心自戕謝罪,郎天齊與她共死。
眼見一莊之主落得如此下場,眾多大小宗門大能唏噓過後,也不再逼迫,紛紛帶著門中存活弟子或弟子屍身離去。
婆娑神木依然留在仙莊之內,只是這一場大亂過後,素女一派幾近死絕,餘儂情逃走,玉女一派中金丹修士死傷大半,其餘低階素女盡被逐走,莊內元嬰以上的長老只剩十之二三,使得仙莊實力大減,幾乎比不上四品宗門。
而大乘期的餘儂情已逃,僅剩下一個強行提升經驗不足的沐容華,日後那株神木,怕是難以保住了……
第200章 紫府小乾坤
如意仙莊已有衰落之勢,眾多宗門便不再落井下石。
只是畢竟各宗門都是傷了元氣,甚至一些較小的宗門裡,下一代最傑出的弟子已是全軍覆沒,後繼無人,需得重新再尋得擁有極大天賦的弟子,再花大力氣培養,才能彌補過來。
那些隕落的弟子也不知曾受過宗門多少精心栽培,若是在出外歷練時夭折,也還罷了,乃是他們意志不堅、氣運不佳之故,怨不得他人。
可此回分明是邪魔道太過囂張,居然讓那許多更高修為的魔頭混入,將他們當做血食獵殺,仙道中人豈能善罷甘休!
故而將存活弟子安頓之後,眾多大小宗門就自發聚集,以五陵仙門宗主為首,商討此回大事。
之後各方俱是難以容忍,終於做出決定。
自此東域所有仙道宗門聯名發佈“絕殺令”,對禍首血神宗與餘儂情誓言絕殺,將其列入各宗門懸賞之列。
此令亦通報西、南、北三域,十萬年內,絕不撤銷。
而邪魔道之人也不允其再入東域,否則見之則殺,一個不留!
當即就有數位大能釋放神識,將整個東域上下翻找,把所有於東域的正魔道之人驅逐,邪魔道絞殺。其中隱匿於荒僻之處的邪魔道宗派,也是打上門去,將其斬盡殺絕。
短短三日間,已將東域徹底清洗一遍,從此只留仙道,不留魔道!
徐子青聽得屏息,雖說邪魔道之人素來窮凶極惡,但也未必沒有幾個罪不至死之人,如今這般清洗過後,竟是全都殞命了。
想必是仙道之人經此一劫,都以為往日裡對魔道太過容忍,以至於魔道氣焰囂張,竟敢做出這種惡事來,幾乎是將整個仙道中人的臉面都狠狠抽了一記。
既然如此,仙道中人便一夜發難,大開殺戒。
至於那些在東域或者並未與血神宗同流合污的魔道中人,仙道修士未必不知他們乃是為血神宗受過,只是好歹也要做出態度,讓魔道曉得厲害。
而經此一事,仙魔之間到底也越發僵硬起來,再這般發展下去,怕是又要有仙魔對立之局,說不得要有仙魔大戰,也未可知。
徐子青心裡有些沉重,之前還在一處賀壽,都是言笑晏晏,轉眼間就有這般多的性命消逝,著實讓人不能舒坦。他心裡暗暗想著,日後再出門歷練,對上魔道中人時,便要更加小心才是,而且那些魔頭如此兇惡,如若對上,就要狠下殺手,否則喪命的就是自己了。
這般想了一會兒,總算稍稍好過了些。
而後徐子青總算想起,要查探一番體內的情形。如今身體各處都有痛楚,他便並不起身,只默運真元,送到內世界裡遊走一遍。
這一看,他是微微苦笑。
幾乎是條條經脈皆有破損,肌肉裡處處都有瘀傷,五臟六腑處也有崩裂、破敗之相,丹田裡仿佛也有滯礙之感,若非他曾經吸收了乙木之精,體內有精純木氣時時補充,只怕比現下的情形還要淒慘。
這還只是被那些大能打鬥間的餘波所震……想到此處,徐子青唇邊苦澀之意更甚。他這化元期的修為,在那些大能眼下,果然也只是螻蟻罷了。
不過他一個木屬修士,也就是丹田和經脈的傷勢麻煩些,那些大能真元凝實,勝過他們這些低階修士萬倍,因餘波而震入體內的那一絲半毫的,才是要慢慢修養、驅逐出來的,也是養傷時最大的妨礙。
徐子青歎了口氣,不去再想自己。
跟著他抬起頭,就看向雲冽:“師兄,不知我昏迷幾日了?”
雲冽說道:“五日有餘。”
徐子青點了點頭,越發明白自己傷勢之重。
而後他心中一動,又問:“師兄怎麼樣了?”
雖說師兄一直在此處照料於他,按理是沒有事的,不過他發覺自己傷勢如此之重,感覺事情之嚴重更在他想像之上,不由得就擔心起師兄來——也是因著他這師兄向來面無表情,神色難以捉摸,即便身上有傷,也讓人看不出端倪之故。
剛問出,還未等到雲冽回答,徐子青忽然瞧出雲冽的不對勁來。
之前一心思忖如意仙莊之事,並未發覺,可現下他卻看到,在雲冽的眉心之處,隱隱約約,卻有著一道傷痕。
徐子青心裡一驚,急聲道:“師兄,你當真受傷了?”
若是沒有看錯,那一處鋒銳無比,分明就是劍傷!可是他師兄于劍道上見解高深,又是何人能傷到眉心要害?難不成,是邪魔道中人出手?又或是哪個仙道大能,誤傷師兄……
一時之間,心裡生出了無數猜測,每一種,都讓他憂心無比。
雲冽見他如此急切,神色微動。
隨後他便說道:“不曾受傷。”
徐子青聞言,稍稍放下心來。
在他心裡,師兄素來一言九鼎,既然說了不曾受傷,那定然便是無事的。
只是師兄眉心處到底還是有一抹傷痕,若不是受傷,又是什麼?
想了想,他抬起手,往前伸了伸。
雲冽本來未動,卻看到徐子青伸長手臂,正是忘了他自個的傷處,略沉吟後,就起身坐在床頭。
他這一舉動,就讓徐子青不必強撐起身了。
徐子青也未料到雲冽會有此舉,越發覺得心中溫暖,他的手指就碰上了他師兄的眉心,輕聲問道:“師兄此處有道劍痕,是為何故?”
雲冽一聽,就知這師弟之前憂慮所為何來,便說道:“非是受傷,乃是劈開紫府,煉就小乾坤。”
小乾坤?
徐子青微微張目,有些詫異。隨後他細細回想,卻很是陌生,顯然從未聽過。
不過聽到此處,他興致便來,不由又問:“師兄,何為小乾坤?”
雲冽看他一眼,就將此物來源說了出來。
原來這小乾坤,其實是高階修士修煉到一定程度後,孕育出的自己的世界。
徐子青剛聽到此處,便是一驚:“自己的世界?”
這可著實震撼了他。
他早知這世界之上,修仙之人舉手投足間就有翻江倒海、通天徹地之能,可這畢竟也在天道之下,世界之內,即便將來脫出這一個世界,也不過是進入更高級的世界罷了。
但此時他居然聽聞,修士自個也能孕育世界,這豈能不讓他驚異非常!
雲冽見師弟訝異至此,便解釋一遍。
徐子青看師兄如此鎮定,心緒也漸漸沉澱下來,認真去聽。
他才知道,這小乾坤,另名又為:紫府小乾坤。
說是一個世界,其實也只是一個修士的本源罷了。
凡修士修煉到一定程度,就可以孕育道種,之後結丹而由道種生髮出大道雛形,再由這雛形而豐富此道,最終同天道相合,是為“合道”,便可成仙。
可這道種初時確是孕育在丹田之內,而這丹田,卻不是下丹田,而是上丹田。
下丹田藏精氣,上丹田藏神,藏神之地最初一片混沌,當築基成而紫府開,其實便已是有了能開闢世界的基礎。
但若要開闢世界,需得有“神”用“力”,才能做到。
這“神”自然就是意識,落在修道人頭上,就是元神。
而這“力”,則是規則,也就是修士的所認定的修仙大道,而這大道形成的最初,不就是道種了麼。
之後元神則為己身世界之神,道種形成大道,就是己身世界之法則。
於是修士開闢了紫府,三魂七魄化作了元神,又孕育出自己的道種,如此諸多條件都已達到,就可以尋得契機,“開天闢地”了。
且說修士提取一絲元神時,能成就金丹;在金丹期時,三魂七魄絲絲轉化;完全轉化成功,才能進入元嬰期。
故而可想而知,若要煉就自己的紫府小乾坤,往往都得到元嬰期方可。
因此雲冽並非受傷,而是因在如意仙莊中壓力極大,多方威逼之下,以劍氣劈斬紫府天地,使得紫府小乾坤轟然而開。
而他眉心那一抹劍痕,不過一點遺留下來的印記而已,再過不多時,就會消失了。
徐子青聽完,心裡忽然一動:“師兄,我昏迷之前,曾見長老們祭出一道威力極大的虛影,抵擋上方威壓……”
雲冽微微頷首:“那便是眾長老乾坤之影,是以小乾坤的世界之力進行抵抗。”
徐子青頓時明白,師兄當時能劈開小乾坤,是否也是因此而得出的契機?
他再一想,又覺得師兄好生厲害。
尋常修士往往要有元嬰期的元神之力,才能與道種合作,開闢紫府小乾坤,可師兄此時分明才金丹初期修為,元神也不過只是提煉出一絲罷了,就能有如此大的力量支撐小乾坤煉就,這等潛力,當世之上,恐怕也無人能比。
而師兄之後元神盡皆轉化,那紫府小乾坤,說不定還有極厲害的變化!
徐子青在心裡仰慕師兄威能,卻又想著,他也應當要向師兄學習才是。
越是往上修行,越是覺自身渺小,每有一點成就,總知還有人走在更前頭……仙道無止境,所能看到的成就亦無止境,他需得時時謹慎,不能有絲毫輕忽大意,任憑有什麼所得,也不能驕傲自滿。
一山還有一山高,他在築基期凝聚青雲針就算得了什麼?
只消想起還有師兄大步在前,他緊追其後,就有無限動力。
第十三卷:莽獸平原
第201章 師兄我不是故意的TAT
小戮峰上經由幾番栽種,已是綠草如茵、碧木成林,雖未有花團錦簇,卻更有一種鬱鬱蔥蔥的景象。
峰頂略下方之處,有個頗為開闊的平地,兩旁亦有些粗壯的樹木蔭蔽,半遮掩了一個洞口,顯得格外清幽。
洞前有一個青衣的少年,他生得面目俊雅,眉眼含笑,正是好一副溫柔可親的目光,讓人一見便會生出好感來。
然而他此時卻是盤膝端坐在一片乾燥的泥土裡,手掌心裡托著個什麼物事,正在細細地察看。
如今距離如意仙莊之事又過了是半月有餘,徐子青平日裡被師兄叮囑要好生養傷,自不會四處走動。但畢竟不愛整日困於洞中,身子略好些後,每日就慢慢走出洞來,也曬一曬這大好的日光。
而他手裡頭拿著的,則是一粒神木籽。
這神木籽不足指節長,形態並非渾圓,而是類似杏核,又如美人眼眸,十分動人。其色澤瑩綠,清透有如碧玉,更是煞為好看。
僅僅是一粒置於手心,就能讓人察覺其中極濃郁的陽木之力,並不熾烈,又堂堂正正,極是醇厚,讓人呼吸之間,就有溫熱而不焦躁之感。
徐子青看著這神木籽,卻是有些無奈。
如意仙莊裡的那一株神木,能結出那等珍奇的婆娑果來,他自然也是有些垂涎的。如今得了這種子,他也理所當然,想要種了試試。
原本他是料想,以他那傳奇功法的《萬木種心大法》,或者有些用處,可他哪裡想到,竟然以這功法,亦是不行。
想到此處,他思緒飄忽,又是歎了口氣。
且說三日前,徐子青便嘗試要種下這神木籽了。
就同以往催生其他草木種子一般,他特特挑了個空曠的所在,用心把一粒精挑細選的飽滿神木籽埋下,以土覆之,再以《萬物化生訣》催之。
如此三步,都極為順利,真元亦是被神木籽吸取進去,與他有了一絲感應。
只是他萬萬沒有想到,就在下一刻,神木籽開始瘋狂地吸收天地靈氣!
幾乎就在兩三個呼吸間裡,這空中就形成了一座巨大的靈氣漩渦,不斷地朝神木籽灌注而來!同時地底下的靈脈開始劇烈地顫動,在眨眼間就有近半的靈力被立刻抽空!
靈脈的顫動引起小戮峰的山體震盪,使得在峰頂領悟新得手段的雲冽也因此清醒,晃身下來。
徐子青給嚇了一跳,一抖手切開那絲感應,再飛快挖出神木籽,使其不與土地接觸,這才讓這小戮峰的震顫停止下來。
這一驚非同小可,是讓他再不敢如此蠻幹了。
而後徐子青驚嚇之餘,便拜託師兄前往十方閣謀得這婆娑神木相關之事的記載古籍,以功勞點換取,拿了回來。
他看過之後,方知自己所想太過淺薄,險些釀成禍事。
婆娑神木乃是天地間極為珍奇的樹木之一,雖不在十大靈根之列,卻也極難得到,更是極難栽種。
其種子神木籽,若要萌發,需得有等級更在此種神木之上的木氣灌溉,方能破土,而破土之後,不僅每年都要消耗堪比一條二階靈脈的靈氣,更是每百年都要得同類木氣澆灌,才能順暢成長。
直到萬年之後,這神木成熟,便結第一次婆娑果。
可想而知,婆娑神木之上所含木氣,原本就已然是極精純的甲木之氣了,若是等級比這還高,豈非要木之精華才行?
但不論是甲木之精或是乙木之精,都是萬年難見之物,即便是要弄到一些讓神木籽破土已是極為困難了,更莫說還要每百年澆灌一次,就更是難上加難。反而是那每年消耗的一條二階靈脈,那些底蘊深厚的大型宗門倒未必供它不起。
徐子青得知之後,就很是自嘲一把。
也的確是這個道理,試想若是那般好種之物,也不至於在整個三千大世界中都不足十株了,而傾隕大世界中,更是只有如意仙莊有此一株罷了。
而且如若是輕易得到的,怎會有如此多的修士趨之若鶩?那如意仙莊裡,又怎會將這神木的種子慷慨相送!
他更是知道,因著他自己曾經吸收了乙木之精,木氣較之許多木屬修士都更加精純,而他修為尚且不足,乙木之精根本沉澱於血肉之內,被他吸收完全的少之又少。
所以他以真元催生神木籽時,就自然將它激發,神木籽那般瘋狂地吸收靈氣,也是為萌發而來。
思緒又回到而今,徐子青搖了搖頭。
那一日他若是並不阻止,神木籽定然是要將小戮峰靈脈抽空,之後方圓百里之內的諸多小峰頭,恐怕都不能逃脫其手。
幸而他出手及時,才讓小戮峰逃脫此劫,也讓他自己逃過一個劫數。
徐子青身具乙木之精之事,是絕不能讓他人知曉,否則只怕免不了要有一些麻煩。在仙道之中都不能確保安全無虞,一旦這消息落入邪魔道耳中,想必會有許多魔頭,想要把他抽筋剝皮,吸盡血肉。
不過這異象到底驚動了周遭不少小峰頭的弟子、長者,小竹峰的師尊亦是有所詢問。徐子青正忐忑時,是雲冽將緣由攬去,方讓他得以脫身。
此事之後,徐子青越發謹慎,原本他還想要將神木籽以《萬木種心大法》納入丹田,做一株次木收容的,也暫時放棄了。
那些丹田裡的種子,也都是以他的真元而活,除了本命之木容瑾與他生死相依,並不很消耗之外,其餘的次木、從木若要生髮出來用作法器術法,都是靠他真元供給。
而這婆娑神木性情如此霸道,若是聽話還好,若是一個不聽話,即便只是初入丹田鬧騰一二,也是要立時把他抽幹了!
自然徐子青也有打算,那日他聽得師兄說起紫府小乾坤之事,心裡若有所悟。
如今他修為並不雄厚,供養萬木種子很是困難,可一旦結丹、結嬰後,就要好上萬倍不止。而若是另辟了小乾坤,就可將萬木種子移入其中,自成另一世界,到時候就可以直接自天地間獲取能量,不必再去丹田裡找食了。
這般想了,徐子青就暫時將收納神木之事放下。
他此時看著這神木籽,乃是在想另一件事。
師兄將盛放神木籽的儲物戒贈予他時,曾言道要他陽木之籽與體內陰木之氣陰陽調和……此言大善。
只是要如何施為,卻是有些犯難。
如若按照他原本所想,是要將神木籽放置手心,運力吸引其中甲木之氣,送入丹田,以作調和。
但自打知曉神木籽本身便是極為霸道之後,便不敢如此。
或許旁的木屬修士反而沒有此種憂慮,可他徐子青體內乙木之氣精純無比,一個不小心激發這種子,讓它反而吸附進來、融入丹田了可怎麼是好?
這般一想,就是投鼠忌器了。
正想時,峰頂便步伐端正地走下一個人來。
乃是他的師兄雲冽。
雲冽剛下山,就見徐子青唇角微彎,神色裡卻似乎又有一絲煩惱,便喚了一聲:“子青。”
徐子青聽得,抬起頭來,眼中帶上笑意:“師兄,今日練完了麼。”
雲冽略頷首,看到徐子青手裡神木籽:“你在作甚?”
徐子青就將神木籽舉起,將那苦惱之處說了,又道:“我如今就如身懷寶山,偏生而不能進去,當真不知如何是好。”
雲冽就走過來,盤膝坐于徐子青對面,將那神木籽拿過,亦是端詳起來。
徐子青看師兄如此用心,想到師兄到底經驗豐足,就問:“如何?”
雲冽並不言語,而將神木籽送入口中。
徐子青頓時大驚:“師兄,你這是做什麼!”說時伸手就要去奪那種子,唯恐害師兄受難。
只是徐子青的動作哪能快過雲冽?便是身子康健時,也是差了許多,莫說如今內傷未愈,越發不成事了。
故而他不止沒能奪下那種子,反而自己撲了過去,還要勞煩雲冽伸手將他摟住,才未讓他栽了個狠的。
雲冽伸手扶住徐子青,才開口說道:“我無事。”
一聲悶哼後,徐子青聞得此言,又是一窒。
也不知是否因著動得太急,他此時筋脈刺痛,好似有無數鋼針在體內錐紮,讓他不由咬緊牙關,卻是動彈不得。
他心裡暗暗苦笑,果真是關心則亂,他身具乙木之精方覺危險,可師兄卻是不同,而且以師兄性子,若當真危險,他豈會那般胡為?他原是擔憂師兄,如今卻反而像是投懷送抱了,著實尷尬。
雲冽未覺尷尬,也不曾將徐子青推開,他只將真元稍稍送入徐子青體內,便知他此時情形嚴重,竟是幾不可察地略略皺眉:“莫動。”
徐子青本來正在掙動,聞言卻是不敢動了,說道:“如此姿態實在不雅,師兄且扶我一把,待我坐起身來。”
雲冽並不出聲,他素來做事果斷,亦不覺相助師弟有什麼不妥,略思忖後,就不變動作,將徐子青如孩童一般抱起,讓他伏在他的肩上。
刹那間,徐子青面紅耳赤。
他立時失聲喚道:“師、師兄?”
雲冽神色不動,就著這一個姿勢站起:“你當臥床靜養,不可輕忽。”
第202章 療傷
徐子青身子霎時懸空,正是坐在了雲冽的手臂之上,他慌忙將兩手撐在雲冽肩頭,心裡既是窘迫,又有些羞赧。
竟像是如個孩童一般被抱起來,這可真是、真是……
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徐子青便在這般羞窘之下,被師兄抱進洞中,還未及反應過來,就是身下一涼,落在了石榻上。
被這涼意一激,徐子青總算回過神來,深吸口氣後,說道:“……多謝師兄。”
若非太過羞恥,他倒是很歡喜與師兄多多親近,不過如今這情形,就讓他有些哭笑不得了。但想起之前與師兄那般緊密,面上熱意卻是不能退去。
雲冽心中並無他想,自也不會察覺徐子青的心思,他將徐子青放到石榻之上,就再幫他盤膝而坐,以便他修煉、入定。
徐子青給他這般擺弄兩下,頓覺舒適許多,再想起之前師兄吞食神木籽之事,便也將心事放下,轉而看向了他,還是忍不住要問道:“師兄,你果真無事?”
雲冽說道:“無事。”
他也盤膝坐下,與徐子青正面相對。
徐子青看著雲冽,目光一瞬不瞬。
就見雲冽伸出一隻手掌,對洞中那一株頂住洞穴的巨木拍去。
徐子青才看到那道掌力,心裡就是一動。
原來那一道掌力之中,包含有極強烈的甲木之氣,而且比之神木籽中那種力量更為熾烈,竟是有一種灼燒之感!
然而掌力打上了巨木,那巨木雖是轟然震了一震,這道力量卻被它很快吸入,好似霎時給它增添了什麼幫補之物,一瞬就使它生長得更加粗壯,木氣也更加旺盛起來。
緊接著,雲冽再度出掌,將餘下幾株巨木也都一一打過。
刹那間,那些巨木根系相纏、枝繁葉茂,那片片綠茵竟是遮蔽了大半洞府,還要繼續往旁處的石壁蔓延而去。
而這山洞之內,沁涼幽靜之氣也立時多了數分。
徐子青一沉吟,問道:“師兄方才可是將自神木籽中所得木氣打了出來麼?”
雲冽略點頭:“庚金征伐甲木,它在我體內雖無大礙,卻也並無益處。”
徐子青就明白過來,既然神木籽對他無用,那剛才他吃下一粒,豈非是在為他而試?
果然雲冽便道:“神木籽中陽木之力對你有益,若不激發,則其性平和。你體質與旁人有異,可直接將其吞食,再以功法吸之。”
其實尋常的木屬修士,對這神木籽也是視若珍寶,但凡是煉丹、煉器都有極佳的妙用,而若要將其好生使用,也非得如此不可。
也曾有人想要直接食用,可修士功法等級參差,其體質往往也非純木,故而那些甲木之氣入得體內,往往功法運轉不能跟上,更有其他靈氣干擾,就讓大半木氣拋散。反倒是沒有經由煉製之後使用來得划算。
但徐子青與他們更加不同,他吃下神木籽時,卻有丹田中那些嗜食木氣的饕餮一同動手,不至於讓木氣自血脈之中晃過一圈而胡亂散去,才不會浪費了。
徐子青轉眼就明瞭這個道理,心裡對師兄又多了幾分感激,眼中也似有澀意,正是因感動所致。
他略動了動眼皮,將那一點酸澀眨去,再取出一粒神木籽來,笑道:“我體內經脈五臟都很受損傷,能汲取甲木之氣,應是有用。我如今先吃下一粒,之後便有勞師兄為我護法了。”
雲冽微微頷首:“你只管療傷就是。”
徐子青便一笑,將神木籽含入口中,閉上眼來。
那神木籽並非皮厚難咬之物,他只將牙齒一嗑,那外皮就已是破了開來,內中一股甘甜汁水霎時入口,便順喉頭而下,使得一道濃郁生機轉瞬間就已遍佈全身,生出了一種極為舒適、乃至舒爽的感覺。
幾乎是在一刹那,那些損傷的經脈就飛速地癒合起來,徐子青甚至能“看見”一絲絲木氣極快地滲入他全身的脈絡之中,就有如蜘蛛織網一般,把它們絲絲縷縷地彌合起來。
五臟六腑之間,有無數絲線般的綠色精氣攢動,沒入其中,讓那生機越發活躍,肌肉之中的種種暗傷,也在這精氣的滋潤下快速好轉。
很快,那道生機漸漸用盡了,但也僅是這短短數息的工夫裡,徐子青那一身傷勢居然已好了三四成之多!
將最後一絲甲木之氣吸盡,他就睜開眼來,雙目內,一縷青光一閃而沒。
徐子青並不遲疑,在儲物戒裡又取出兩粒神木籽。
他方才運轉功力,已發覺這神木籽咬開之後,裡面的汁液入了他的體內,就好似清水滋補乾涸的泥土,是一絲也不會浪費。而且那汁液即便不同乙木之精般陰柔,卻也是性情平和,不會給他惹出什麼亂子來。
因此,徐子青為儘快回復,就想要一次多吃下一些。
果然那兩粒神木籽入了口,喉中的清流越發濃郁,體內的木氣霎時間暴漲起來,簡直如同河水沖刷,一波一波,回蕩不休。
徐子青的整個內世界幾乎都浸泡在了這種濃烈的生機之內,全身上下好似浸泡在溫泉裡,當真是每一個穴竅、毛孔都散發出融融暖意。
如此享受,讓他禁不住眯起眼,神色間也顯出了幾分懶散來。
《萬木種心大法》在丹田裡不斷運轉,每一次轉動都把那陽木之力吸收,丹田裡那些淬著乙木之氣的真元,漸漸地也開始了波動。
這正是陰陽吸引。
當甲木之氣入得體內,初時只為滋補、療傷,待傷勢幾近痊癒,再有多餘,就將要用作增強修為了。
徐子青此回也不睜眼,抬手又是三粒神木籽,全部咬破吞下。
滾滾陽木之力灌入腹中,便是由溪流變作江水,在經脈中四處湧動。
因著之前在如意仙莊受到大能威壓相迫,經脈大損,而徐子青卻將此事利用起來,在運轉陽木之力療傷時,把經脈又往外頭拓寬幾分。
如今經脈比之從前能容納更多真元,陽木之力在其中流動之時,聲勢便也更加浩大了。
徐子青想起師兄曾經教導,一發狠心,就趁丹田尚未完全彌合,把所有陽木之力積聚起來,狠狠地衝擊而下!
丹田裡真元承接陽木之力,與陰木之力瞬間相融,陰陽調和間,兩種木氣混合一處,化作一種更具生機的力量!
這力量讓真元裡也帶上了一種更加曠遠的意味,好似原本只有半個意境,在此時忽然增加了部分,將另一半漸漸地補充起來。
徐子青無暇思考,可冥冥之中,卻仿佛對木之道的理解,更加深刻了。
天地間有五行靈氣,分五色,入人體。
其中青色為木氣,于乙木盛之地則乙木之氣多,甲木勝之地則甲木之氣多,若是尋常之處,則木氣不純,難分甲乙。
待甲木乙木相合之後,就成混沌木氣。
而同為木氣,越是高等的草木,內中所含越是精純。
天地間的木精,不論甲乙,便是最精純的那一種了。
徐子青勝在本為單木之體,又吸收乙木之精,更得了那陰木之中極暴戾卻也是最為厲害的嗜血妖藤,因此在木之道上,陰木之面已是很能通達,比起旁人,不知要好上多少倍去。
只是他到底乃是一個男子,初陽泄去後,體內陽氣更少,長此下去,恐怕不利。幸而現下得了神木籽,雖不如甲木之精、能與乙木之精相匹配,但也是難得的陽木之力,中和一二,大有裨益。
《萬木種心大法》頓時更快地運轉起來,不斷地讓陽木之力與陰木之力結合,淬煉真元,使其擁有混沌之氣的力量。
可惜陽木之力到底不如乙木之精的力量純粹、高等,故而那混沌之氣也始終偏于陰柔。不過因著到底也有所調和,倒是將來日裡可能會有的一些隱患消去了。
如此一面吞食神木籽,一面行陰陽調和之事,徐子青不斷改變真元屬性,讓它更加適於功法,其質也更加強大。
這般一連耗費了三日三夜,食用了足足九九八十一粒神木籽,才總算將那些真元全數調理,使得他的這一身修為,也更加精純了。
待徐子青終於再度睜眼時,他的修為已是化元初期巔峰,不僅境界很是穩固,那滿身的重傷,也已然盡數痊癒。
他張開口,吐出一口濁氣,便是遍身清爽,滿心愉悅。
與此同時,雲冽也睜開眼。
他能察覺,此時徐子青周身的氣息,比起以往來更加平和,甚至多出了一種能融於天地的意味。尤其當他站立于地面時,就更加有一種極穩的意境。
似乎……已然領略了一些萬木埋根於土、亙古而立的精髓。
而且如今的徐子青,身上因傷勢過重而生出的頹敗氣息,也是一掃而空,現下甚至能感知其體內生機滿滿,幾乎就要溢出來一般。
雲冽神識掃過後,心中有數,目光就有些緩和下來。
徐子青微微一笑:“師兄辛苦了。”
雲冽略頷首:“你已痊癒,甚好。”
徐子青唇角微彎:“也是虧了師兄贈我的神木籽,才有這般功效。”
師兄弟兩人說了兩句,氣氛頗為融洽。
雲冽卻是又道:“我不日就要下山,正要同你說起。”
徐子青一怔:“師兄要去哪裡?”
雲冽說道:“莽獸平原。”
第203章 莽獸平原
徐子青回憶起來,依稀想起剛來這大世界時,師尊對他提及師兄多年修煉之事時,便說到這個莽獸平原。
當年悟得劍意之後,入莽獸平原十年之久,殺戮無盡,將劍意完滿,其修為也自化元初期躍入中期,之後將這十年領悟細細琢磨,入得劍洞後,再十年,便是化元後期巔峰修為!
可說師兄的積累,在那莽獸平原的十年裡磨練最多,才有後來那般深厚的底蘊。徐子青更知曉,師兄步步扎實,從不輕忽,故而也絕不貪圖境界,才有如今這樣的潛力。此間種種,均是努力而來。
而如今師兄又要前去莽獸平原,想必也有他的緣由。莫非……是修為到了瓶頸麼?
徐子青並不瞭解那莽獸平原,卻開口說道:“師兄,我欲與你同去。”
他曉得,若是師兄覺得對他有利,自然初時就直接要領他去了,此時並未主動提出,便是要讓他自己來拿主意。
那莽獸平原裡,想必有好處,也有不妥之處罷。
事實也的確如此。
雲冽聽他如此堅決,才頷首應道:“你可多多收拾靈丹符籙等物,莽獸平原不比別處,更在西域境內,需得更為謹慎才是。”他說時略一頓,又道,“你如今傷勢痊癒,也要先去拜見師尊,而後再來我處,同我啟程。”
徐子青見師兄叮囑這般仔細,心中更加警惕,立時說道:“是,師兄。”
說完就站起身來,要先去小竹峰了。
小竹峰依舊氣氛和煦,上空靈氣環繞,顯出一派祥瑞氣象。
徐子青徑直來到山腰,進入了丘訶真人的洞府,裡面仍是那般繁花似錦的仙境景象,不過從前他只覺得處處精妙絕倫,現下看起來,倒也識得其中一些痕跡、手法了。
這便是境界不同、眼界也不同的緣故。
在兩邊花叢之中,有幾個女子正在盤膝打坐,地底的靈氣上湧,沒入她們的體內,讓她們的容顏也多出幾分飄渺之意來。
她們似乎沉浸在某種意境之中,並未察覺有人前來。
這時候,木門被人推開,有一個青年走了出來。
他穿著樸素,面相也有些憨厚,正是丘訶真人的親傳三弟子丘澤。
說來那回宗門大比之後,丘澤並駱堯等四人就一同在小竹峰開闢了洞府,除卻丘澤能住在此處外,另三人則在山中其餘之處了。
後來駱堯到底還是入了杜家,跟著杜子暉那少爺,一面接受杜家庇護,一面也在精心制符,竟是與杜少爺相處得不錯。這也算是當初不打不相識,使得他們反而成了好友。
隆宣與嶽珺倒是一直呆在小竹峰,不過二人在大比上頗多領悟,已是閉關多日,很久不曾出來了。
丘澤見到徐子青,立時行禮道:“見過二師兄。”
徐子青笑道:“師尊想必已知道我來了。”
丘澤也一笑:“確是知道了,讓我出來迎接的。”
徐子青就抬步跟他走了進去。
徐子青很快進了門,丘訶真人照舊似個花農般,就地而坐,他身旁還有一個蒲團,想來是之前正在向他的親傳三徒兒傳道。
早先因雲冽與徐子青俱是不能被他丘訶真人教導,讓他頗多遺憾。而今丘澤屬性相符,也極為尊師重道,丘訶真人對他便是精心指點,倒是多了許多樂趣。
不過即便如此,丘訶真人對徐子青依舊十分疼惜,見到他走進來,就笑著讓他坐下,眼裡也有許多慈愛:“聽雲兒說,你傷勢頗重,現下可好了?”
徐子青面色溫和,回答道:“多虧師兄相助,已是大好了。”
丘訶真人面帶笑意,點了點頭,卻把一個玉盒拿出,推給徐子青去:“此物你拿了,替為師還給雲兒。”
徐子青一見此物,便覺眼熟,很快認了出來,這分明便是裝了婆娑果的匣子。當下他便明白過來,這必定是師兄拿來孝敬了師尊,而師尊初時不知乃是何物,待到開了盒子瞧清楚,又覺得如此寶物應要留給他最心愛的大徒兒,就要讓他這與師兄交好的二弟子代為送回……這一片拳拳愛徒之心,竟連如此珍貴之物都能視而不見,真真讓人喟歎。
但這既然是師兄贈予師尊的,他又怎會拿回去惹師兄生氣?
何況師兄之心,徐子青也並非不知。
早先師兄斷絕血緣之親,乃是師尊將他撿回養大,多年照顧,師兄即便凍結七情,卻也不是不識好歹,自是明白師尊心意,也是對師尊極為敬重的。
此回前去如意仙莊,師兄之所以那般用心,怕是並非要給自己結嬰多些把握,而是起初就打著要拿婆娑果送給師尊的念頭罷。
想想也是這個道理。
徐子青只消略一思忖,就能明白。
他這位師尊四百多年才能結丹,資質並不甚好,早先的積累也不雄厚,乃是自行從弟子居裡掙扎而來,上頭更沒得師尊護持。
如今師尊的壽元雖說是有八百之多,可也是四百多歲的年紀,修為更只在金丹初期罷了。餘下的短短三百多年裡,便是想要將境界提升至金丹後期也是很難,更莫說還要結嬰,幾乎就不可能。
但師兄既然尊敬師尊,怎會放任師尊如此消耗壽元?自是但有什麼法子,都要試上一試了。
如此心思,徐子青也極為認同。
想到此處,徐子青就又將盒子推回,說道:“師尊既然明白師兄的心意,便還請收下,也讓弟子放心。”
丘訶真人歎氣:“子青,你可知此物為何?”
徐子青笑道:“弟子隨師兄一同前去仙莊,自然是知道的。”
丘訶真人聞言,眉頭皺起:“你既然知曉,便應明白此物于為師用來,同浪費無異。可若是你們留下,不論哪個,總是比為師強些。”
徐子青搖頭:“師尊此言差矣,若要結嬰,我兩個還有許多年月可以修煉,心裡也多少有些計算,此物在師尊手中,原本就比我們更加得用。且我與師兄俱將師尊視為至親,也絕無浪費一說。”
丘訶真人的神色,霎時就有幾分複雜。
徒兒孝順,自是千好萬好,可他這一把老骨頭,原本只想在餘下的年歲裡教好這最後一個弟子,便能欣慰合眼,至於更進一層,卻是從未奢望……想著想著,他心裡頭又有些酸澀。
還是他這做師尊的沒用,非但不能相助徒兒,反而要讓徒兒為他打算,當真是愧煞了。
徐子青心思純正,霎時就看出丘訶真人所想,當即笑道:“師尊可莫要將弟子們當做外人才好。”
丘訶真人眼眶微紅,心中欣慰之意,難以言表。
徐子青不願師尊多想,就轉了個話頭:“不日我與師兄將要下山歷練,此來原是要向師尊告辭的。”
丘訶真人也是很快放下情緒,目光又慈和幾分:“你同雲兒心裡頗有丘壑,多餘之事,為師也不多話。只是雲兒到底比你多些經歷,你們師兄弟二人,但凡遇上了什麼事情,彼此要有商有量才好。”
徐子青身形一正,肅聲應道:“請師尊放心,弟子省得了。”
之後又同丘訶真人閒談幾句,才要道別。
告別了師尊之後,徐子青便再去十方閣,將一應所需物事盡皆換取回來,收在了儲物戒中。而另一枚裝了神木籽的儲物戒,也被他滴血認主。如今他已不再同最初時那般無知,同時有了兩枚儲物戒時,他就能將後者放入前者內中深處,而不至於全部顯現於外了。
準備好後,徐子青便回去尋他師兄。
雲冽仍是同往日裡一般,一身素衣,沉靜而立,就好似沒什麼能夠將他打倒,也沒什麼能壓彎他的脊背。
他的劍並不時刻拿在手上,因為他還沒有讓任何一把劍成為他的本命之劍。他有劍意深藏於識海,在對敵時,任何一把劍對他而言,都是相同的意義——只要它們能夠承載他的力量。
見到青衣少年來到面前,雲冽掃他一眼:“此去頗險。”
徐子青正色道:“我明白。”
雲冽微微頷首:“走罷。”
徐子青唇角彎起:“是,師兄。”
半空中傳來一聲嘹亮的鷹嗥,重華俯身而下。
兩人身形一晃,眨眼間,已是立在了它的背上。
莽獸平原位於西域邊境,與北域接壤,但中間有大片荒漠,又將之隔開。
平原上有無數莽獸,每有一段時日都將發生獸潮,造成極大的危害。
若說東域是以五陵仙門為首的諸多仙道門派盤踞之地,那麼西域便有一座帝國鎮壓,借助龍氣鑄就修士皇朝,收攏境內無數修士,聚集天地氣運,立足世間,也求道長生。
這一座帝國,便是大衍帝國。
以帝國為中心,無數小國紛紛依附,也將許多龍氣歸順起來,匯成洪流。
西域境內亦是凡人與修士混居,雖說皇城之內只有修士可以封官,但十二郡內,卻也有許多凡人處理政務。
帝國中,實力高強的修士庇護凡人,而凡人則以己身之力為皇朝效力,換取帝國的庇護。如此方式,與東域凡人供奉門派相似,但律法言明,等級更加森嚴。
這莽獸平原便是凡人聞之色變的一處地方,因此帝國就派遣一位鎮國將軍,世世代代地鎮守。
第204章 莽獸
重華如今已能日行萬里,但東域地域廣大,便是如此,也足足飛了十餘日之久。期間若是累了,亦有雲冽以袖裡乾坤將徐子青與重華帶上,往前趕路。
如此總共過了半月,方才到了西域的邊境。
此處亦有一座城池,乃是鎮邊城,城名為早先大衍帝王所賜,也有皇朝看重邊疆、器重歷代鎮國將軍之意。
城外有城牆環繞,足足數百尺高,且有重重守衛,道道關卡,遠遠看去,就如同一頭巨獸盤踞荒野,帶著無盡蠻荒剽悍之氣。
城中有無數強大的氣息,或浩然,或邪異,更有不少惡意,難以描述。
此地因是帝國的一處邊境要塞,有重兵把守,年年不斷,故而也有規矩。但凡是來此的修士,不論修為如何,都要落下地來,不可自行飛入。
雲冽與徐子青便是東域巨頭五陵仙門的弟子,也不能違反這個規矩,就如同在如意仙莊時那般,于離城尚有不遠的地方落了下來。
重華爪子刨了刨地,就化作一道金光,投身入了徐子青手中的一個權杖裡。
許多修士都有獸寵護身,而獸寵往往又體格巨大,難以安置,故而就有人做出了這一種權杖,使得平日裡獸寵可以入住其中,以方便修士行事。
這牌子叫做“禦獸牌”,分上中下三等,便是因獸寵等階不同而設。
徐子青因上回去那如意仙莊,險些將重華失落,後來得知有這一件物事,自是立時換取了。而權杖裡設置巧妙,並不會讓獸寵難過。
不過重華如今剛剛突破,才是一頭一階妖獸,所用的便只是下等的權杖。
收好禦獸牌,徐子青略放下心。
雲冽原在一旁等候,見他收拾停當,便說道:“走罷。”
徐子青側頭笑笑,就跟了上去。
兩人走不多時,便到了城門前。
左右均有兵士把守,俱是身著戎裝,既有凡俗之人,亦有修士。
雲冽雖說收斂氣息,但這些兵士都是見多識廣之輩,看守城門時不知見過多少強者、高手,自然不會忽視這危險的氣息,都是神色微變。
於是就有個身材高大的兵士的過來,修為在煉氣八九層間,戎裝等級也要高過其餘人等,約莫是個小頭目。他面上帶著笑意:“兩位前輩要來入城?”
徐子青知道師兄不擅言辭,就為他解憂,回了個笑:“正是要入城的。”
那小頭目便說道:“大衍規定,凡入這鎮邊城之人,修士之類需得上繳一枚下品靈石,兩位……”
徐子青倒不奇怪,就在袖中一摸,實則是自儲物戒裡取出兩塊下品靈石,交到小頭目手裡:“既然來此,自然要遵循此處規矩,喏,拿去罷。”
小頭目見徐子青頗好說話,也是安心,就拱手說道:“入城資已繳,兩位前輩快請進城。”
徐子青一笑,就拉了雲冽的袖擺,隨他一同進去了。
之後無人阻攔,兩人直接到了內城。
打眼間就能看到城裡有不少身著兵甲的兵士、將官往來,修士、普通凡人亦是很多,人流複雜,有眾生百態。
徐子青神識掃過,就微微有些訝異。
原先在外頭遠遠感知,還以為是想錯了,進來一看,才知果然如此。
這城裡非但有仙道的修士,魔道、妖修也很不少,且各自面上雖是淡淡,倒也並無深仇大恨的模樣,竟像是能平和相處的,可是讓人有些意外。
如意仙莊事後,徐子青越發明白邪魔道的修士是個什麼心境,本以為必不能相容的,沒想到在這鎮邊城裡,卻有這許多不同。
一時之間,他的觀感也頗為複雜。
雲冽倒是習以為常,說道:“大衍帝國皇朝之內不拘正邪。西域境內,仙道魔道之間雖互有爭鬥,不過後者相較其他三域,約束卻是大些。”
這是皇權在上,將二者盡皆束縛起來,以皇權為尊時,道統之爭反而要相對薄弱些了。
徐子青暗暗點頭,有些明白。
許多凡俗人與修士都有來往,修士地位更高,但比起從前徐子青所見的卻少了傲氣,反而大多在眉眼間都有些戾氣,想來都是時常見血的。而凡俗人更是武者居多,大多身材雄壯,衣衫之下肌肉之中,滿滿俱是爆發之力。
若非修士,幾乎就全民皆武,可見此地崇尚武力,比很多地方更甚。
他再看這城裡,街道寬廣,四通八達,有許多商鋪、酒樓、客棧,也有不少賭場、青樓等地,著實顯得繁榮,卻也多出幾分紅塵氣息。
不過二人並非是來這鎮邊城遊玩,故而也不在街道之上耽擱,雲冽像是對此地頗為熟悉,很快就引徐子青走過一條大路,往某個確信之處行去。
鎮邊城有百萬大軍,駐紮在邊境之地,外城牆之內,內城牆之外。
到了內城門,把守比外城門更嚴格百倍,且城門有高高兩座,左進凡俗人,右進修士,規矩十分嚴厲。
雲冽帶著徐子青,直接就向右走。
右城門前,有一張八仙桌,後頭坐著個築基修為的仙道修士,看著脾氣不壞,是個笑容可掬的青年修士。他手裡拎著一支細筆,面前摞著錄名冊,旁邊還擺著玉簡,正在前頭給人登記。
城門前隊伍不短,雲冽也不插隊,就這般靜立等待。
徐子青從不曾經歷這等軍旅之事,心裡頗覺新奇,他見師兄如此,就越發覺得有趣起來。
那青年修士動作不慢,很快錄寫,並不耽誤工夫。
不多時,前頭隊伍漸漸完了,就輪到他們師兄弟兩個。
青年修士抬眼看了看兩人,就問道:“兩位前輩是參軍還是掛單?”
徐子青曉得什麼是參軍,卻不知什麼叫“掛單”,頓時轉頭看向師兄。
雲冽便道:“掛單。”
青年修士就點了點頭,旋即又問:“前輩可有舊單?”
雲冽又道:“我有。”言下之意,自是另一人沒有了。
青年修士也招待過不少修士,並不覺雲冽態度有礙,只翻開冊子,提筆“刷刷”記錄:“便請這位青衣的前輩說出名號,讓我來先開一張新單。”
徐子青這回懂了,就笑道:“我叫徐子青,是五陵仙門的修士。這位是我師兄,叫做雲冽。”
青年修士極快記下後,再把一件法寶在兩人身前晃了晃,神情並無多少訝異,只是重新翻看了玉簡中的舊單後,才露出了不同的神情:“原來雲前輩竟已結丹,成了一位真人,果然天資雄厚,真不愧為大型宗門的弟子!”
贊了一句之後,他才取出兩塊權杖,分給兩人,又說:“既然雲真人是熟知之人,晚輩便不哆嗦,兩位前輩自便罷。”
徐子青接過權杖,就同師兄一起進去內城,不阻止後來者的道路。
進去之後,他方才把權杖拿出,仔細觀察。
在這權杖上寫了“掛單”二字,下方又有徐子青的姓名與修為等級,很是簡略。但在權杖背面又有一副紋路,乃是一頭生著猙獰頭顱的異獸,看著頗為奇特。
雲冽與他一面前行,一面開口:“此為莽獸之形。”
他又知徐子青有許多疑惑,就把諸多相應之事,一一對他說明。
所謂莽獸,非是妖獸、靈獸之屬,乃是另一種奇特種族,以天下一切活物為食,非常兇狠,也無理智,只有食性。
早年這類莽獸初現時,天下修士原是將它歸入妖獸一類,然而後來方才發現,莽獸生長與妖獸大不相同,等級也不相同,不可放在同類。
莽獸分作五等,為獨角莽獸,雙角莽獸,三角莽獸,四角莽獸與五角莽獸。
其頭頂上生出的角數越多,力量越強,能力越大。
其中獨角莽獸最多,雖然兇狠,卻是凡俗界的武者便可誅殺;雙角莽獸堪比煉氣修士;三角莽獸在築基與化元之間,四角的堪比金丹,五角的堪比元嬰。
照理說這般力量到底也只相當於元嬰修士的莽獸,本不該讓帝國特派一位鎮國將軍鎮守邊境,可偏偏這莽獸繁衍極快,甚至每逢三年就有一次獸潮,便是讓帝國不得不重視了。
更可怕的是,莽獸成長期也異常短暫,一頭雌獸一胎可生七頭到十二頭幼崽不等,且吃得越多,成長越快。
每一頭幼崽生來獨角,三年後成熟,十年後生出雙角,再憑資質不等,於二十至五十年內生出三角,不過百年就有四角!
唯獨五角莽獸,算是難得,不能憑藉年月積累而成,但饒是如此,五角莽獸出現的幾率,仍是比同樣多的修士中出現元嬰老祖的幾率大上許多。
如此族群,怎能不讓人生出警惕?
可想而知,倘若邊境失守,讓這莽獸平原上的莽獸闖入帝國內部,只怕就如同蝗蟲鬧災稻田,要把整個帝國的萬萬人口吞吃殆盡!
因此這一座修真大國,凡俗人尚武成風,雖無敵國對立,依然要戍邊為國征戰,保護妻小,供奉“仙人”。
而修士則與凡俗人共居,以家族為根基,層層依附,又入朝為官,接受封賞,分享氣運。族中弟子皆要于相應時期參軍歷練,如此不僅于自身修行有利,其軍中地位越高,亦能為家族爭取朝中地位,得到更多資源。
不過這參軍之人,卻並非只有這些家族之人。
第205章 掛單
天下之大,總分四域,東有五陵仙門總領東域,西有大衍皇朝鎮壓西域,南域勢力盤根錯節,北域混亂橫蠻。
若是按道統劃分,便是東域以仙道為主,北域妖魔橫行,而西域、南域則是仙魔混雜,只有有序、無序之分罷了。
西域邊境既有莽獸作亂,自然有西域鎮壓,然而這莽獸性情暴戾,若是任其繁衍,到後來釀成災難,怕是其他三域也不能倖免。
因此另三域中就有許多弟子、散修,都將此處當做了一個歷練的好所在,且莽獸內丹、皮肉骨血都頗有用處,若是在此苦修,亦能得到許多好處。同時西域雖有無數修士可供驅使,卻也不願全讓本國修士拼殺,故而但凡是他域中的來客,就要與西域定下協議,在此遵從規矩做事,與大軍配合,這一種做法,也就是“掛單”了。
有些修士掛單期間做出了不小的成績,也能得到不錯的名聲,若是功勞極大,更可得一個大衍帝國的軍中虛職,甚至散修可被帝國裡的皇族、貴族招攬,種種利益,不消細說。
雲冽當初在此地磨練劍意,也是因此在不少低階弟子間揚名,若非後來又因天魂離體沉寂十餘年之久,名聲只怕還能更大才是。
徐子青沉心聽師兄講解,不知不覺間,就來到大軍駐紮之地,乃是靠近內城另側的一處極大的廣場。
這廣場地勢較低,四周被山壁包圍,僅留出幾個通道,供眾多兵士來去。
而這場地又分兩面,一面紮著無數大小帳篷,另一面則設置校場,供兵士比武操練等事。
徐子青現下立在地勢高的地方,前方就是層層重兵,戒備森嚴,不苟言笑。
看起來,這軍紀也頗為嚴明。
雲冽在前行走,到把守處把權杖亮出,就能進入,而徐子青也“依葫蘆畫瓢”,同樣順利跟上。
進去後,就能看到一大片平整石地,與下方廣場高低有數丈之差。它似是將一座高山橫面劈開,得到一個斷面而成。
遠遠望去,這斷面上有密密麻麻的石屋,大小相若,內中氣息強弱不一,居然都是修士入住。
徐子青聽雲冽說起,才知原來下方的場地,但凡紮了帳篷的,入住的都是凡俗界的兵士,都是先天、後天的武者。而上方這些石屋,則是修行的兵士入住之地。如此將仙凡分開,也省卻了不少可能生出的麻煩了。著實是明智之舉。
只是那他們這些掛單之人,又住在何處?
略想一想,也知此地這般大的規矩,也不會讓他們與兵士混居。但如若不收入這大軍駐紮之地,卻也恐怕他們在外頭生事,想必是另有安排的。
果然雲冽就將徐子青直接帶上側面的山頭,山脈綿延,而其上有不少屋舍錯落而立,形狀不同,大小不等,或奢華或樸素,也是各不相似。
徐子青便明白,原來前往此處掛單的修士,需得自己在這山脈間建造居所。如此倒是合理,于修士而言,舉手投足間就有無數威能,但用什麼法子,弄一個住處,也實在不難。
雲冽卻沒有施法的動作,徐子青見狀,自然也不會擅自動手。
說來他雖說有了化元期修為,抬手間也能驚動天地靈氣,可這造房子,還真是從未做過。便是當真輪到他來做了,怕是也是難以輕易做成。
不過往前再走了一段,徐子青也就沒了那般多的念頭。
因為他察覺到了熟悉的劍意。
就在徐子青方才踏出了那一步後,就好似進入了什麼領域之中,通身都仿佛被針紮一般,細細密密地疼痛,頭皮也是微微發麻。
這種感覺,就像是被殺氣包裹,又有無盡的銳意刺激,使得他一瞬如同入了冰天雪地一般,又好像利刀成風,刮骨霜寒。
徐子青深深地吸了口氣,無疑,這是師兄的無情殺戮劍意。
而師兄分明沒有動手,那劍意從何而來,便可得知。
想到此處,徐子青的視線落在了正前方向。
那裡,正有一幢石屋。
這石屋周圍方圓十丈處,既無其他房屋,亦是寸草不生。
如此奇景,就讓他想起了小戮峰峰頂,也是劍意環繞,銳氣沖天,同時光禿禿只若荒山。
徐子青知道,那石屋定然是師兄曾經住過的房子,就跟在雲冽身後,繼續向前走去。每走一步,都覺得周身的寒意更甚,裸露的皮膚都好似被劍氣侵入,一直進到了骨子裡頭。
很快,雲冽先行走到了石屋門口。
徐子青也要走去,可剛踏出腳去,迎面就像是有無數飛劍劈面斬來,一瞬間激起了他一身冷汗!
——不,不對。
這是幻象!
沉心定神後,徐子青將神識凝聚在雙目之中,頭頂苦竹亦是發威,才讓他立時瞧破幻象。再來看時,就發現他原來正在屋外,並沒有任何刀劍的景象。
略略松了口氣,他推開門,就要走進去。
“刷!”
可這一次,是當真有一道極鋒銳的劍意劈了過來!
但下一刻,雲冽袍袖一拂,那劍意就消散無蹤了。
徐子青心裡苦笑不已,單看這些佈置,他如今也曉得從前的師兄是何等孤冷之人,便是早已離去,卻仍是布下這一道劍意,使得無人敢來侵犯他的領地。
眼下他師兄不曾提點,約莫就是為了將他考驗一番,這時候見他要被劍意斬中,才出手解救。
果然雲冽開口:“應變尚可,若去平原之上,還需更加警惕才是。”
徐子青明白師兄好意,自然連忙點頭:“我省得,請師兄放心。”
兩人就進去房內,徐子青目光一掃,心裡暗道,果真是師兄的房間,與師兄性情何其相似。
這石屋裡空空蕩蕩,除卻旁邊立著一張石桌、一個石凳外,再無他物。如此景象,當真是顯得十分清冷,恐怕比起那些兵士的房屋,還要簡陋不少。
好在徐子青也不是貪圖享受之人,他見雲冽徑直在地上打坐,就也同樣盤膝坐下。而他看到雲冽於袖中取出兩枚靈石分握於雙手之中,便也同樣為之。
而後,徐子青雙目緊閉,感受靈石中靈氣不斷以手心灌入體內,就開始行功入定,不知外物了。
次日一早,卯時剛過,徐子青就被雲冽喚醒。
二人一同來到營地裡尋人掛單。
在獸潮未來前,眾多兵士都以五人為一令,各自出動,前往莽獸平原狩獵。不過武者有武者令,修士有修士令,雖同屬一位將軍管轄,但同一級別的將官之中,修士屬正職將官統帥,武者由副職管理。
如今這鎮邊城有一位鎮國將軍,座下四位大都統,一位大都統之下設五位都統,一位都統之下管制十位指揮使,而指揮使之下又分別為千戶、百戶、總旗主與小旗主。直至小旗主之下,方才是令主。
其中修士只占百萬大軍中的兩成而已,平日修士武者各自為政,少有在同一令中同時有修士與武者的。
所謂掛單,也是在獸潮之前才有。
一旦到了獸潮來臨,所有掛單的修士或是要被強行送出鎮邊城,又或是臨時入伍成為臨時編制,並不能再度擅自行動的。
雖說行動時基本以一令為基本出動,但不同的修為能掛單的等級也是不同。
譬如徐子青這般化元期的,就能掛單在一衛之下,由指揮使監管。而如雲冽這般金丹期的,就得掛單在一營之下,由都統進行監管了。
同時那金丹期以上的修士,即便是掛了單,也可以單獨行動,並不同于金丹期以下的修士,規定上非得與人同行不可。
故而到了此時,徐子青就得與雲冽分開了。
他雖然愛慕師兄,也並非是個全然不懂事的,如今既然必須遵照他人的規矩來,那麼他也不能硬是要拖累師兄,一定要和師兄一起不可。
徐子青自己也很明白,如今他們師兄弟到此處都是為了磨練,師兄若當真跟他一處,就要護持於他,對師兄而言全無用處,而他身處師兄的庇護之下,也必然難以進入真正的戰局廝殺。
所以……身為男子,該當有所決斷時,必然就要有所決斷了。
於是雲冽只消與三營軍中主事招呼一聲,很快就恢復舊單,自行離去,而徐子青則掛單在三營中的丙衛,之後,就是自行選擇一令,隨那一令的成員一同前往莽獸平原。
辰正時分,莽獸平原五區前,幾個穿著皮甲的男女站在外頭,像是在等待什麼。他們各個身上都有一股子剽悍之氣,便是其中唯一的女子,也是身材高挑,皮膚黝黑,身上的肌肉亦是十分緊實。
無疑,他們也是一個小令的成員,都是身經百戰。
若是普通的凡人,在看到他們的時候都會心生敬畏。
他們每一個人的力量都在後天八重以上,其中那個身形最為高大的大漢,氣息更是已臻先天境界!
這樣的一群力量,在凡俗界必然要受到許多尊重,哪怕是一些家族,也都要爭搶著將他們招攬過來。
然而像這樣厲害的一群人,在鎮邊城軍中不知多少,難以計數,不過只是萬千下令中的一個罷了。
日頭漸漸便宜,天光已然大亮。
其中一個身材勁瘦的青年看看天時,皺眉道:“那個掛單的怎麼還不來?”
第206章 狩殺
一個光頭大漢說道:“定下的時辰是在巳時以前,如今還未到時候,也只好先等著了。”
勁瘦青年冷哼道:“那些個掛單的來與我們搶食,偏生還得忍著!”
另一個大漢與那光頭的相貌相似,正是一對兄弟,此時也粗聲道:“你們可少說兩句,若是來的是個仙長,聽到你們這般詆毀,只怕是要吃不飽兜著走了!”
前頭的兩人略為噤聲。
可那個皮膚黝黑的女子卻是嗤笑道:“仙長又如何?以往我等也並非不曾招待過,結果那公子哥兒模樣的對上莽獸了手足無措的,莫說是有什麼用處了,還得我等去保護於他,當真是窩囊廢一個!”
她這話可是說到眾人的心坎裡去了。
想他們這群當兵的在莽獸平原裡混了不知多少年,好容易摸到一些門道、能借此養家糊口了,卻不時就要來個不曉得好壞的傢伙來同他們一處,未見得有多少貢獻,反而還要分他們的利益。
普通的武者倒是好說,聽話就讓他磨合磨合,不聽話暴揍一頓,便也服帖。最怕的,還是來個“仙長”,修為往往不過在煉氣期,架子卻比哪個都大。
若只是個不成事的,左右也呆不了太久,哪怕是狩獵時在一旁歇著,他們忍忍就這般養著也就是了。若是運道不好來了個喜歡指手畫腳的……既沒本事還來添亂,一不小心就要把他們的性命都給連累去了!
這一個小令裡,五個兵士都是多年的戰友,同吃同住同行,彼此間的默契非同小可,這些年下來也沒折損一人。
可因著那“掛單”之事,卻也讓他們憋了一肚子的火氣,好容易停了兩年,結果又接了命令。如此勾起了從前的憤懣,自然就想要在同伴面前發洩一番。
只是他們到底還是有些口無遮攔,說得也著實有些過火。
漸漸聽著不對,那領頭的大漢便呵斥道:“都給我住口!允人掛單之事乃是朝廷的決策,哪裡有我們插口的餘地?但來了什麼人,我等只管做好本分就是!若是有什麼不當的地方,只要不是我們的錯處,等閒也奈何我們不得。我們在這吃人的地方混了那些年,難不成都混到莽獸的肚子裡去了麼!”
這位令主頗有威嚴,不論是修為、身份都極有資格,故而他一發話,其餘四人也紛紛住口,不再有諸多埋怨,而安靜等待起來。
漸漸地,時候越發接近巳時,眾人忽然察覺什麼,都是一個轉頭,果然就看見有人前來。
不遠處,一襲青衣逐漸接近,那人氣息平和,年歲不大,一張面容俊雅溫文,不說話時眉眼含笑,看著便是個極好相處的。
走得近了,眾人看清他的容貌,越發覺得他年紀輕輕,但同時也發覺他身上並未溢出什麼強大的威壓,就都在心裡先把他小覷了三分。
令主既然是一位先天武者,自是認出來,這乃是一位修士。但看著他的年紀、氣質,就覺得此人約莫是個世家公子,說不得還是有些底蘊的世家,有了一點修為便來到軍中要自我磨練一番。
但這人一看便是涉世未深,他只盼他莫要拖了後腿,也莫要被從前得了的那些吹捧迷得自視甚高才好。
不過往往這樣的公子哥境界不過都是煉氣三四層的模樣,當真論起來還不及他這先天武者,多半也惹不出什麼大亂子的。
這般念頭很快轉過,令主有百年經驗,不說八面玲瓏,也有幾分世故,當下就面上帶笑,抱拳為禮:“這位想必就是來我乾武小令掛單的仙長了,在下泰峻,這四位乃是泰某部下。”
他一面說,一面將旗下四人一一介紹。
“這兩位是寇家兄弟,寇原,寇野。”泰峻將那一對光頭漢子指點出來,再說勁瘦的青年,“這位叫梁永晉。”最後指向那個身材火辣的黝黑女子,“這位是班蓮山,能力也很不俗。”
說完這些,那四人都也很不失禮地打過招呼,那泰峻才又問道:“不知仙長如何稱呼?”
青衣少年耐心等眾人解說完了,才微微一笑:“在下徐子青,日後便在諸位這裡掛單,還請各位多多指教了。”
短短的時候裡,徐子青將這五人一眼掃過,已然心中有數。
論修為,除了泰峻是先天武者外,竟是那唯一的女子班蓮山最為厲害,在後天十重的境界,餘下三人都是後天九重,在凡俗界的確有自傲的本錢。
這些人十分警惕,在看向他的時候分明是很不歡迎的,即便有所隱藏,但他們眼眸深處的戒備之意,卻還是讓他看得一清二楚。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
這乾武小令已是彼此都極為熟悉的一個小隊,五人之間的默契想來也是非比尋常。此時他私自掛單而來,定是要受到排斥的。
但徐子青不以為意,因為他選了這麼個武者小令,而非是修士小令,也有他自己的目的。
互相寒暄了這兩句,乾武小令的五人見到徐子青說話客氣,雖不至於就此放下心來,倒也比先前略松了口氣。
就有泰峻先對他說道:“徐仙長想必是頭一次到這莽獸平原來,此番我等要去狩獵一頭一角莽獸,就請徐仙長莫要動手,且先看我等出手一次,如何?”
徐子青也是要首先摸清情況,自然含笑點頭:“理應如此的,幾位自便,我定然配合。”
這話一說出來,泰峻的心思也放寬一分。
於是眾人就往前行走,徐子青也隨他們一處,彼此間或交談幾句,也是在為徐子青介紹一番此處的情形。
莽獸平原地域極為廣大,生長著無盡的野草和無數成片的矮小樹木。而這些野草和樹木之間,還有許多崎嶇的怪石,形成許多土坡和近乎丘陵的小山包,更遠處還有一些湖泊,隱藏在較為難尋的地帶。
每一日裡,總有一些乳白色的迷霧在這平原之上盤旋繚繞,並不拘定時,反而是很偶然的,時有時無,可一旦出現,就容易讓人迷失其中了。
這裡的莽獸繁衍力強大,但也有旺年與貧年之分,旺年裡往往形成獸潮,便是沒有獸潮,也時時有獸群肆虐。貧年的時候略好一些,但莽獸卻並非全都是獨來獨往的性情,更多的也喜好群居,就形成不小的力量。
而這莽獸平原上究竟有多少莽獸,從來沒有人能計算清楚。眾人只是知道,便是這麼多年下來、連鎮國將軍都換過幾次,平原上的莽獸,依然年年不斷地縱橫著,也延續著它們的子孫後代。
因著這莽獸平原極為危險,為了保住軍中有生力量,就有人將週邊劃分成五十個區域,這些地方裡多半都是一角莽獸,除非是成群結隊的出來,也不會太過難以對付。
自然,這些區域也多半是讓那些武者小令獵殺的地方,修士小令若是磨合好了,或是配合好的強大的武者小令,就可以進入內層,去獵殺雙角莽獸。
越往深處,莽獸也就越發厲害,對付起來也愈是困難了。
徐子青聽到此處,心裡就有些想法。
三角莽獸才不過是築基、化元的力量,師兄既然是金丹期境界,怕是已然孤身深入到極中心的地段去了罷。
想了一想他那師兄,徐子青倒也不如何擔憂。
他想著,以師兄的能力,只要不遇上五角莽獸,也定然只是磨練,而不至於真正地對付不了。
不知不覺間,乾武小令的人都閉了口,氣氛一時有些凝重起來。
徐子青也收回思緒,他知道,這是已進入五區,要去搜尋獵物了,若是大聲言語,就不能成功。
此時的那五人,神色、氣息都發生了極大的變化。
若說之前他們都如同出鞘的利刃,顯現出周身的剽悍之氣,那麼現在就盡皆把鋒芒收入鞘中,在慢慢地潛伏起來。
徐子青見狀,也越加收斂周身氣機,漸漸地,把生氣全部禁錮在自己的體內,以新領悟的法門,把自己變作了好似一截枯木一般。
一點氣息都沒有洩露出來。
乾武小令裡,為首的令主泰峻一直分出了些許注意在徐子青身上,自然也頭一個察覺,當時眼裡就有一絲驚異劃過。
這個新來的年輕修士,似乎並非是一無是處……想到此,他目光一斂,將精神高度地集中起來。
就在前方十餘丈處,有一頭形狀奇異的猛獸正在啃食什麼,“嘎吱嘎吱”的咀嚼聲十分刺耳,似乎是在大嚼一種骨頭。
而這種骨頭……武者的目光都是極其敏銳明亮的,這樣的距離下,他們能清楚地看見,那類似人臂的形狀。
所有人的臉上,神情又冷漠了幾分。
就算是徐子青,也在心中對這些莽獸真正生出一絲敵意來。
但凡是吃人的東西,總歸是不能手軟的。
就在下一刻,有人動了。
那人就如同一頭獵豹,化作一道黑色的殘影,極快地沖向了那頭猛獸!
泰峻手一揮:“都出手。”
那三人都應道:“是,令主!”
緊接著,這四道影子一齊撲出!
徐子青看得很清楚,就在短短的一刹那,第一個人影便躍上了莽獸的脊背,矯健而乾脆,一身黝黑的皮膚如同光滑的絲綢,卻又爆發出強大的力量。
那頭一個出動的,竟然是班蓮山!
她雙手一同抓上那一根獨角,雙臂有如一個絞盤,用力擰動。
“啪!”就生生地將那獨角拗斷了!
第207章 莽獸弱點
那頭莽獸發出一聲淒厲的長嚎,沉悶得好像被蒙住的鼓聲,同時又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刺耳感,聽在耳朵裡時,讓人感覺到耳膜一跳一跳地顫動,仿佛馬上就要被漲破了一般。
同時,莽獸開始劇烈地跳躍起來,它的脊背高高地向上弓起,一顆大頭左右搖擺,四蹄瘋狂地踏動,就要將背上的人狠狠地甩下來!
只見那班蓮山乃是蹲在那莽獸的背上,竟是牢牢地貼著它的皮肉,就好似黏住了似的,任它莽撞跳躍,都是不動如山。她雙手裡握著那根斷角,紅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流淌,轉瞬就把那獸皮染紅了大片。
同時那四人撲過去後,立時一個拽住了莽獸的長尾,兩個左右相夾,手中迸發出一道勁氣,把它四條獸腿齊齊拍斷。
最後一人是泰峻這先天的武者,是高高躍起,一個肘擊打碎了莽獸脊骨,就生生讓它癱倒下來!
總共不過是呼吸間的工夫,那莽獸已然喪身這五人手中。
他們五個行動雖分先後,配合起來卻是無比默契,彼此之間不消多做溝通,已是生生打死了莽獸。
如此情形分明昭示他們並非頭回如此,而是早已做得熟了,不費吹灰之力!
徐子青在一旁看著,心裡也有幾分讚歎。
這些武者體內有內勁纏繞,雖不及高階的修士有翻江倒海的力量,但在招式之上,也往往精研至深,其中的諸多手段,也未必弱小。
他現下也有些眼力,能看出他們這一套動作乃是經過千錘百煉,精簡出來,方能如此好似行雲流水一般,不帶有絲毫累贅之感。
之後,他就不禁輕輕擊掌,道一聲:“諸位好本事!”
乾武小令眾人順利殺死一頭莽獸,周身的勁力不散,聞得徐子青此言,對他的一些戒備之意便略略一緩,不說對他有什麼好感,倒也並非如以往對其他修士那般厭憎了。
泰峻身為令主,就客氣一句:“我等這些螢火般的把式,不值一提。”
徐子青笑了笑,不在此處跟他們多做客套。
接下來,就有寇家兄弟在那裡處理莽獸的屍身。
他們從腰間解下一把長刀,寒光閃爍,寇原舉起刀子,將莽獸皮毛剝下,寇野則一刀劃開莽獸的肚腹,伸手在裡頭掏摸一陣,取出了一顆有鴿卵大的紅色珠子,便是莽獸的內丹了。
很快他們又把莽獸皮肉拆解,頭顱割下,除了那些個可用的肥厚獸肉與內丹、獨角、皮毛外,其餘的諸多雜碎,也就棄之不理。
處理完這些,泰峻就看向徐子青,說道:“這一頭莽獸已然處置完了,不知徐仙長想要什麼,盡可說來。”
徐子青一怔:“我並未出力,怎麼能在此處伸手?”
這回就輪到泰峻等人訝異了。
以往若是武者前來掛單,自然是出力的才有東西可拿。可若是修士掛單,往往不論出力與否,都得分他一杯羹去。
他們雖然心裡不忿,也是沒有辦法,這年頭修士若是能夠活著,就有無限進境的可能,而武者到頭也不過是先天境界,自然不比修士尊貴。更何況若是來掛單的恰好有什麼靠山,他們這些凡俗界的武者不慎將人得罪,事後便只能死無葬身之地了!
……而今日居然來了個懂道理的?
乾武小令眾人面面相覷,泰峻試探問道:“徐仙長當真不要麼?”
徐子青搖頭:“自然不要。”
這話說完,之前還有些緊繃的氣氛,忽然間就鬆快了不少。徐子青將他們神色一看,發現警惕之意也愈發少了,心念一轉,便知緣由。
心裡暗歎了口氣,他想道,這倒是誤打誤撞了。
那乾武小令五人既然對徐子青態度好轉,接下來的行程也都顯得輕鬆一些。
徐子青一直不曾動手,只管看他們暴起獵殺莽獸,一面卻也在仔細觀察。
雖說來了莽獸平原,他卻並不知道莽獸的習性、弱點,而不論哪個,他都能從這些最為普通的兵士的行動之中得到。
這才是他第一個目的。
如此一邊行動,一邊觀察,不多時,徐子青就已然看出了一些。
莽獸的角利,但根部的的一絲深色細線可為突破之處;四蹄踏力極大,可蹄上三分有褶皺,若是精准劈中,則容易切斷;皮厚,而脊骨末端有一軟處,一旦刺破,就能要它立時斃命!
此外尋常猛獸總是雙眼容易打傷,可莽獸的眼珠則並非如此,那眼珠外覆一層柔韌的硬膜,卻是比它身上的皮毛更加難以穿透。
這般看來,那五人每回動手都那般俐落,就未嘗不是找准了這些弱點的緣故。
此時越是回想之前那套配合,就越發覺出其精妙之處。
如此看了一日,直到乾武小令之人獵殺了十二頭獨角莽獸時,天色已然漸漸黯淡下來。
徐子青仍是沒有占他們絲毫的便宜,也仍舊沒有出手,見他們要打道回軍,就也同他們一起回去了。
同這小令中人約了次日相見,徐子青回到石屋之中,並不見雲冽身影,便料想師兄乃是在日夜磨礪,而不曾回來浪費時光。
他就略笑了笑,不再去想師兄,而是打坐入定,將今日所見再度回顧一番,也以神識模擬相似情形,以推演自己將如何應對的招數。
之後連續三日,徐子青都是默然觀察,將那乾武小令之人所言莽獸平原相關諸事,也盡數記住。他這般不多話,不多事,終是讓那五人暫時認同了他的存在,也將一些事情有意說與他聽。
而這三日裡,雲冽始終也未曾歸來。
到了第四日,他們遇上了兩頭結伴的莽獸。
這一對莽獸似是一對夫妻,就在前方約莫一裡左右,耳鬢廝磨,看著頗為悠閒,也沒多少防備。
乾武小令的五人有些遲疑,之前他們也曾碰到三頭四頭結伴的莽獸,不過因著他們性情極為謹慎,故而往往都只尋落單的下手,既是能殺得容易,也不會受到什麼傷害。
不過這回遇上的只有兩頭而已,即使費得力氣大些,倒並不是不能拼上一把。
正在幾人都看向泰峻、等他命令時。
徐子青忽然輕聲開口:“不如將其中一頭交給徐某,容徐某將它纏住片刻,待諸位獵殺另一頭後,再來相助徐某,如何?”
他的話音一落,眾人又齊齊看向了他了。
泰峻眉頭一皺:“徐仙長可有把握麼?”
這些天來徐子青全然沒顯出過什麼本事,倒是極為守規矩,就像個無影人兒似的,悄沒聲息,也不礙事。
只是就因為如此,在乾武小令眾人看來,他不過就是個煉氣期的低階修士,恐怕是沒有什麼力量的,而他這般謙遜而懂禮數,更是被他們看作是一種極有自知之明的表現,讓他們即便覺得他很弱小,依舊對他有些好感。
此時見他自告奮勇,這五人對他卻是對他在不信之餘,也有些許關切。
徐子青聽得,微微一笑:“我來歷練一場,總是要親自動一次手,徐某自信還有些壓箱底的手段,想必是無礙的。”
他這話說出來,便是言明他確能對付這獨角的莽獸了。
到底也都是混得久的剽悍兵士,班蓮山等人便覺他口氣大了些,倒是泰峻這些天對徐子青也有幾分留意,覺得這少年看著溫柔可親,其實心裡頗有成算,應該的確是有些把握的。故而只是想著要快些解決一頭莽獸,再去相助少年,也算全了這幾天的同伴情誼。
於是泰峻就說道:“既然如此,我們便分頭行事。如若哪個支持不住,便給對方增援一二就是。”
這話說得,已是給徐子青留了很大的顏面。
徐子青彎唇笑笑,也是承情了。
做下決定,徐子青身形一晃,就同他們五人一般隱藏在極厚重的野草叢中,同他們一起慢慢向前接近。
泰峻這一位先天武者,對周圍氣息很是了然,卻發現徐子青雖在他的身畔,但半點氣息也無,就好像他便是這一叢野草,沒有不同尋常的感覺。
他的心裡,忽然閃過了些什麼。
但很快,他們已經漸漸離那兩頭莽獸近了。
就在只剩下約莫七八丈距離的時候,他們立刻匍匐下來,盡力地把身上的氣勁收斂,不讓莽獸察覺。
徐子青也壓低了身子,雙目一瞬不瞬地看著其中一頭莽獸。
泰峻低聲說道:“左邊那頭就交給徐仙長了。”
徐子青應道:“好。”
緊接著,六條人影都是電射而出——
斷角、拽尾、斬腿、擊破脊柱!
連串動作下來,與往日一般無二。
乾武小令五人極快地收拾了那頭雄性莽獸,就顧不得處置它的屍體,立刻調轉頭來。只盼在這些時候裡,那位仙長莫要出事才好!
然而眾人剛一轉身,卻是都呆愣了住。
只見那青衣少年翩然而起,在半空浮動,有如風吹柳絮,雖在左右飄搖,卻是隨風肆意,從容自在。
隨後,他並指一點,指尖迸發一道青色光芒,極快地打中了那莽獸的脊背。
“砰!”
一聲脆響過後,那還在奔跑逃竄的莽獸脊骨立時折斷,它雙膝一彎,就趴在地上不動了。
再看那莽獸屍身,就看到它長尾之前、脊骨之上的最脆弱處,剛剛好出現了一個渾圓的小孔。
血水汩汩地向外冒,這正是將要害一擊而中了!
第208章 瘋狂獵食
一時間,乾武小令眾人都是震驚無比。
好乾脆的動作,好俐落的手法!
泰峻等人自都是有見識的,眼見那少年一擊之間就將莽獸殺死,哪裡還不知道是自己之前小覷了人?但憑他們見過那許多來此掛單的修士,也不曾見到一人如他一般輕描淡寫。
往日裡的那些,只消不是被駭得面容失色,已然極好了。
不過到底也都是生死線上摸爬滾打來的,很快眾人就調整了心態,再看向徐子青的時候,目光便也不同。
徐子青也不欲在半空停留太久,就乘風而下,落在了地上。
泰峻走前一步,說道:“徐仙長身手果然不凡。”
他現下哪裡還會將這少年看作個沒本事的公子哥兒?此人分明深藏不漏,絕非只有家族蔭蔽之人!
再想一想往日徐子青一直在旁觀察的情形,泰峻心裡頓時就很明白了他的打算,立時就覺得自己當真是以偏見遮蔽了眼,將潛龍當做了打秋風的了。
徐子青笑了笑:“幸而前幾日有諸位教我,才能有我今日。”
這話仍是說得謙遜,可是此回再無人以為是他有自知之明了。
幾人對視一眼,就有泰峻又問:“徐仙長可要我等替你將莽獸分割一番?”
這高高在上的修士,顯然修為絕非是普通的煉氣修士可比,且不說他為何要隱藏在此,但這般帶著血腥的粗活兒,也不當是讓這高高在上的人做的。
況且……先前他們對他多有怠慢,也不知對方是當真不介意,還在已暗暗放在了心裡,此時他們非但不敢責怪這仙長隱瞞之事,更是要多表現表現,也好讓他揭過先前他們的態度才好。
徐子青目光微動,已知他們的想法。
他心裡雖說有些歎息,不過也知道此乃人之常情,為讓這些“同伴”安下心來,還是應許為好。
想罷,徐子青就笑道:“既然如此,就勞煩諸位。莽獸內丹與獨角我將取走,餘下的部分,就當做是些許報酬,還望諸位不要推辭了。”
眾人一聽,都是寬心,就同自己獵殺時那般,紛紛去炮製莽獸屍身了。
很快弄完,泰峻將獨角與內丹雙手捧了過來。
徐子青接下,心念一動,已將其收入儲物戒中。
眾人見慣了修士的手段,倒不以為怪,只是瞧見他手指上的儲物戒後,越發覺得此人不凡。
他們也曾聽說,這儲物戒多為靈器,能操縱者,必在築基期以上……
之後徐子青再與他們一同狩獵時,就自己獨自對付莽獸,不多時已然殺死了五六頭之多,俱是一指而殺,也俱是只要了內丹獸角。
眾人看得歎為觀止,對徐子青更加小心不提。
直到傍晚時分,因著有了他來出手,乾武小令的收穫竟是比起昨日跟多出整整七頭莽獸,可謂收穫頗豐,即便是要多多動手肢解獸屍,卻也多出了很多好處,難得讓他們覺得這掛單之人不錯來。
只是到了今日離別的時候,徐子青卻忽然說道:“自明日起我欲獨自行走,諸位便不必等我,只管自個去狩獵就是。”
泰峻一愣:“徐仙長之意,是要換個地方掛單麼?”
徐子青搖頭笑道:“非是如此。”他說道,“我仍是在你處掛單,不過是不同你們一齊行走罷了,殺死的莽獸,自也算在你們這小令之上。”
泰峻聞言,曉得他的心思已被看清,暗道一聲“慚愧”後,卻也笑了:“那我等就沾一沾徐仙長的光了,不過平原極大,仙長行事時,也萬祈小心珍重。”
徐子青接了他的好意,再笑過後,便飄然而去。
留下的幾人松了口氣,才有班蓮山開口:“這個徐仙長,好生奇怪!”
寇家兄弟都是拍了拍胸口:“看他一個築基以上的修士,竟閑了在我們這武者小令裡掛單,著實讓人料想不到。”
梁永晉更是皺眉,頗有疑慮之意:“他心裡是什麼打算?”
泰峻到底比他們見識更多,揚眉笑了笑,才道:“這仙長想必是有什麼手段不能示於人前,而我等武者難以察覺,方會來此掛單。先前他跟我們幾日,料想是在探明平原情形,之後就要離我們而去,以單獨行動了。”
他這一番話,竟是將徐子青的打算猜了個八九分之多,可見著實是經驗豐富,心思亦很縝密。徐子青來到這莽獸平原,一大目的就是要餵食容瑾,一旦跟修士小令在一處,被神識掃過,豈非是就要被發覺了?因此才這般迂回。
而那一株“嗜血妖藤”,可不就是不能“示於人前”的手段麼!
泰峻說了那些,又是笑言道:“你我不必去理會仙長之事,只消任他掛單,做好本分就是。仙長若真有力量,殺死的莽獸盡皆記在我等頭上,我等不過只是為仙長略作隱瞞,之後便只管悶聲發大財、占了這便宜就是。”
餘下四人也是混得久了,這些膽量卻是有的。
故而也都紛紛笑道:“正是,正好多換了一些貢獻點,到時我乾武小令在軍中的評價,說不得也要升上一升!”
如此,就都下了決心要與徐子青雙贏合作了。
雲冽數日不歸,竟是自打入了這莽獸平原之後,就不曾再與徐子青見上一面。
徐子青心知師兄苦修,就也亦有打算,好容易在乾武小令處潛心觀察幾日,自認也頗有一些成算,才迫不及待擺脫那小令中人,要去自行修煉一番。
這一日清晨,竟是還未天明,他已然孤身走入了平原之中。
先是去了週邊,徐子青這些天看准莽獸的力量,已知普通莽獸於他而言是極易對付,便是有一群過來,也不能將他奈何。
既然如此,自是不必同那些武者一般謹慎,而是可以直接尋摸獸群出手。
想到此處,徐子青取出禦獸牌,屈指彈了一彈。
刹那間,一隻極神駿的雄鷹破空而出,那身影如電如光,恰似一抹金芒,耀然生輝。這雄鷹極為巨大,雙翼垂落就能引動一陣風卷,稍稍張翅就可遮蔽一片天幕,其飛行之快,哪怕是一個修士,幾乎也不能肉眼看清。
徐子青見到它飛得這般急切,不由發笑,口中呼哨一聲,喚道:“重華!”
那雄鷹立時撲下,一雙黑翼只管將這青衣少年攬住,鷹頭挨挨蹭蹭,一副撒嬌弄癡的做派。
徐子青越發好笑,伸手拍了拍那顆鷹頭,笑道:“你素日裡也難得能撲殺血食,今日我放你出來,你可尋些軟柿子下手,也進一進新鮮的血肉。”
重華鷹昂頭低嗥,一派喜悅之意。
主僕兩個親昵片刻,徐子青又道:“待會你看容瑾出來,可莫要駭怕才是。”
重華鷹懂得這主子的意念,連連討好不已。
於是徐子青就當先而走,重華鷹奉徐子青的命令,已是撲扇雙翼,飛到了高空之上。有它高高俯視、極目遠眺,又有徐子青以神識探路,自然事半功倍。
果不其然,才過了一炷香的工夫,他們就都發現了獵物了。
那正是一片獸群,盡皆是獨角的莽獸,其中有雌有雄,亦有幼崽,面相都很兇惡。其中成獸圍在外頭,幼崽則被護在當中,五六頭一齊啃食一具武者的屍身,正是在進食的模樣。
徐子青一見,目光就略沉了沉。
隨後他縱身而起,竟是在眨眼之間,就晃身到了獸群前方。
獨角莽獸都極敏銳,幾乎在同一刹那,已是都發現了徐子青的存在。
下一刻,它們便都是屈膝用力,踩踏頂角而來!
這一群莽獸單是成獸便足有三四十頭之多,此時一齊衝擊,就有千軍萬馬之勢。若是普通的武者小令,根本不敢與之硬抗,哪怕是遠遠瞧見,也要望風而逃。
可徐子青雖只一人,卻不慌不忙。
莽獸來得極快,徐子青的動作更快。
他面色平靜,沉心運功,隨後雙臂抬起,手心外翻。
“刷刷刷刷——”
四條雪白的藤蔓齊齊迸發,就如同匹練一般,轉瞬已是闖入了莽獸群中!
眨眼間,那如同長龍般靈活竄動的藤蔓便繞著莽獸群轉了一圈,那靈動包抄之勢,生生將所有莽獸全部捲入當中,無一頭能夠逃脫。
那些莽獸自然不肯如此被擒,就要蠻橫衝撞。它們或掙扎不休,或張開巨口、以森森獠牙啃咬藤蔓,四蹄踩踏間,土地都要崩裂!那兇猛的架勢,帶著一種撼天震地的強悍意念,像是亙古蠻荒的霸道,又像一種誓不甘休的力量。
藤蔓很細,它們似乎並不能阻止莽獸。
當莽獸衝撞、掙扎的時候,也似乎只要再多用一絲力量,就能將它們震斷,然後飛奔過來,將徐子青踩成肉泥。
可是下一刻,劇變突生!
被纏繞在中間的莽獸,忽然發出了淒厲的嚎叫。
而它們的身軀,也驟然痛苦地抽搐起來!
原來就在它們衝撞的時候,只要與藤蔓相觸的地方,都被一個細小的葉苞無聲無息地刺中,鑽入了表皮之中。
那種貪婪的、恍若饕餮一般的嗜血欲望,讓這些葉苞瘋狂地吸食著莽獸的血肉,不斷地、強勢地,無止境地……
這一群莽獸,不論是成獸還是幼崽,此時都如同一串血葫蘆般,被一個挨一個地掛在藤蔓之上。
溢出的鮮血打濕了它們的皮毛,仿佛讓這一片土地都變作了腥甜的紅。
而那藤蔓的顏色,也肉眼可見地從雪白到鮮紅,變得明豔無比,也美麗無比……
第209章 繼續吞吃
可見這嗜血妖藤正是碰不得、挨不得,但只要沾上些許,就要被活活纏住,再給它吸得一乾二淨!
饒是徐子青是那妖藤的主子,這時見容瑾拖著的那串血葫蘆,心中亦是暗暗驚異起來,也越發明白為何師兄多次要他謹慎小心。
不過此回既然師兄允他到了這莽獸平原,想必已是同意讓他給容瑾增加些血氣了,畢竟這是他本命之木,容瑾始終不能強大,於他而言,那《萬木種心大法》上的本事,便也是使不出來的。
鎮定了心神後,徐子青傳了道意念過去:“容瑾,回來。”
隨即便有個細細的嗓音喚著:“娘、娘親!”
這嗓音裡,滿滿俱是歡喜。
徐子青心裡一軟,就見那四根血藤極快竄回,繞著他擠擠蹭蹭,似是恨不能要纏到他的身上,跟他越加親近才好。
他便伸手在那藤蔓上撫了撫,微微笑道:“容瑾可吃飽了?”
要妖藤極快地擺動身子:“餓、餓……”
徐子青略一怔,居然三四十頭也不夠的?再一轉念,左右莽獸平原上莽獸無數,盡可任它多吃。說來這容瑾隨他這般久了,竟是從來不曾飽足過,也是他做得不妥當。
想了一想,徐子青先是走到那些只剩了骨皮的獸屍前頭,將其內丹、獨角剝下,送入儲物戒裡。隨後又收了幾張獸皮到儲物袋中,其餘的屍身,便就此拋下,也算是個掩飾了。
這時候,徐子青再往平原深處走,重華鷹在空中給他探路,容瑾也纏在他的兩臂、腰肢之上,只將葉苞擱在他的肩頭,紅玉一般晶瑩剔透,便越發顯得他皮膚白皙了。
那妖藤莖幹中,血色濃郁,似有血水流淌,同徐子青俊雅的容顏相映。如此反差之下,竟給他增添了幾分妖異之美。
既然容瑾仍是饑餓,徐子青慣常寵溺重華,與容瑾相處這許久以來,對它也很有幾分愧疚,因此便不拘束於它。
幾人越是往深處走,所能見到的莽獸也就越多,容瑾被放開了禁令,便大快朵頤,一瞬在那些獸群之中穿梭來去,就是吸走了數十頭莽獸的血肉。
而它吸得越多,周遭的嗜血之氣也愈加濃厚,不多時竟是在它周圍形成了一片血色霧氣。徐子青在這血霧之中,面容若隱若現,更加顯得詭秘,若是有旁人見到,恐怕定不會當他是一位仙道的修士,而要以為他是魔修了。
如此過了有三四個時辰,容瑾所吸食的血肉,已有三百多頭之多,徐子青將這些內丹、獨角都得了,但裝在儲物袋中的,也只是二十餘頭罷了。
正這時,重華鷹忽然疾飛而下,落在了徐子青的前頭。
容瑾察覺到,“撲”一聲將葉苞自一頭莽獸體內拔出,隨即就耀武揚威似的,在前方左搖右晃地擺動。
這架勢,像是重華鷹再接近些許,就要給它一下。
重華鷹頓時停了步,低低嗥叫兩聲,叫聲裡滿是委屈。
原本它有大鵬的血脈,若能激發,來日潛力不可限量。偏生它才不過十年的歲數,能成就一階妖獸,已是備受寵愛、也極為刻苦修行的結果,便有古獸血脈潛藏的威勢,也遠遠比不得嗜血妖藤這等亙古凶物。
它努力再三,也不過能堪堪保住自個不要被震懾太狠,若是真想同妖藤對掐,那是萬萬做不到的。
徐子青曉得容瑾霸道,且它現下飽食血肉,威力比從前大了不知多少,正酣暢之時,自不允重華鷹近身。
他自己也有些憂心,如今他確能壓制容瑾,卻也是容瑾對他親近的緣故,可不能保證它會不會因一時吃得歡暢、認錯了血食。
如今一藤一鷹相爭對峙,又有那重華撒嬌而來,徐子青雖覺無奈,卻也有些好笑起來。
他想了一想,從儲物戒裡取出個紅色珠子、莽獸的內丹,抬手就往那重華鷹處打去。
重華鷹雙目一亮,張口一撲,就將內丹吞進肚裡,那一些委屈的叫喚聲,便也因此停歇下來。
徐子青見狀,也是微微一笑。
莽獸幾乎沒有修行的瓶頸,繁衍力又極為強大,就連壽命也長達數百至數千不等,在這莽獸平原聚集成群、稱王稱霸,原本就是逆天之物。
可既然如此逆天,哪裡能被天道所容?
故而莽獸的皮革憑品級不等,可鞣質皮甲,甚至煉製法寶、法衣;其頭上之角可用作煉器、煉丹;其血肉性平而滋補,低階的武者能拿來強化肉身,高階的連修士食用起來,也不比尋常的妖獸之肉遜色。
最為吸引人的更有它們的內丹,不論是禽獸、修士、武者,俱可食用,效用與丹藥仿佛,亦無爆體之嫌,乃是一種混沌五行的力量,就算不同屬性的修士,服用起來也不妨礙,就連其中的雜質,也不比普通的中品丹藥更多。
有了這許多好處,可說莽獸一身俱是寶物,便不是那等讓人趨之若鶩的珍奇之物,但也能讓不少修士、武者心甘情願與其廝殺了。
這利益的驅使,才是另一項讓帝國能聚集起大軍、鎮守無數年的根本緣由。
接連與重華鷹拋食了十多枚莽獸內丹,徐子青就住了手。
重華鷹還在“哎哎”地叫,像是乞食。
徐子青便笑道:“不可多食,你且先消化了罷。”
重華鷹悻悻,仍是聽話了。
那邊妖藤又在蠢蠢欲動,它此時傳來許多意念,盡是一個“吃”字,如此貪婪,當真是欲壑難填。
徐子青歎了口氣,知它如今很能探明血食的方向,乾脆就把重華收入了禦獸牌裡,要它在裡頭修煉了。
而他自個,則聽了妖藤的指揮,走向了西北方。
這不知不覺間,其實他已是走過了較為安全的週邊五十區,而進入到更深的所在了。
約莫走了有兩百步,徐子青忽然將氣息收斂起來。
嗜血妖藤極為乖覺,轉瞬就把周身血霧全部吸入體內,只剩下了帶著葉苞的四根珊瑚紅藤蔓,格外無害美麗。
但這也不過是表像罷了。
前方二十步處,有一頭獨角莽獸正強行壓在另一頭莽獸身上交媾,兩獸都是低吼連連,抽動得尤為劇烈。
那伏臥在上頭的莽獸,那根獨角卻不同於之前所見莽獸的黑色獨角,而是一種暗金之色,下方被壓制的那頭,獨角也不是黑色,而是赤紅。
但兩頭莽獸給人的威脅之感,卻是更甚。
自然,這威脅之感也僅是相對而言。
徐子青並不懼怕這兩頭莽獸,但從它們身上的氣息來看,卻發覺金角莽獸的修為堪比煉氣六七層的修士,而赤紅角的那位,也有煉氣三四層左右,比起黑色獨角的後天八九重來,當真是要強上不少!
他就想道,莫非這頭上獸角色澤不同,其力量也不同麼?
容瑾卻不等他多想,悄無聲息地就向前竄去。
只聽得“噗噗”兩聲,那兩頭莽獸還在逍遙快活,便已是被自上而下捅了個對穿,做了一對同命的夫妻,死在了兩條並行的藤蔓“口”中。
霎時間鮮血汩汩,順著藤蔓向上流淌,讓這血藤的顏色,似乎又紅了兩分。
徐子青頓時感覺到容瑾意念傳來,竟像是更滿足了些許,食得這兩頭莽獸,仿佛比之前一連食了許多頭的更加舒爽。
他就恍然,怪道容瑾吃了這許多也不見飽足,原來是因著只有“量”而無“質”,難怪,難怪了。
待這兩頭莽獸變作了乾屍,徐子青欲要去將它收拾,此回容瑾倒是乖覺,居然藤蔓一展,已是剝下皮角、挖出內丹,一併送到了主子的面前。
“娘、娘親……給給……”
徐子青有些訝異,隨即有幾分感動,說道:“多謝容瑾。”
容瑾與他挨了挨,又乖巧地纏在了他的腰上。
徐子青越發感覺到容瑾的靈性,只覺得再這般下去,與容瑾溝通起來想必也更加容易,日後容瑾即便嗜血過甚,教導起來也要比從前方便了。
之後,他們便先挑頭頂為金角、赤角的莽獸動手,容瑾吃得越多,色澤越是濃烈,甚至其中隱隱搏動,似乎有漲破之感。
如此一面食用一面行走,漸漸地,天色也要暗了下來。
徐子青方才看護容瑾,現下才略吃一驚:“居然已是晚了。”
莽獸平原上一旦日暮,迷霧就要更加彌漫,不論修士還是武者,視線盡皆都被遮蔽了的。
好在徐子青已是化元期的修士,可將神識放出,將周圍情景映入識海。若是尋常的武者,即便六識再如何敏銳,在這等境地,也只能被迷霧所困,往往就要給莽獸吞進肚子裡了。
都言莽獸通身有用,可到這平原謀生的武者、修士,于眾多莽獸而言,也未嘗不是大補的食物。
徐子青略思忖,就決心不再往前行走。
他當先就尋了個野草不深、靠近大石的所在,以石塊圈出一小塊空地,擲進乾草,丟入火符,一瞬燃起了熊熊火焰。
這平原上,不僅有諸多莽獸成群稱王,更也有許多妖獸,它們不及莽獸勢大,卻也有自己的生存之道。
每逢入夜之後,猛獸就要出動,不論是自行生存的,還是依附莽獸族群的,都或是獵食,或是吞吐月華,總歸不肯酣睡。
因此,對於不慎留在了平原上的修士、武者而言,也比白日裡更加危險了。
第210章 他是誰
月涼如水,迷霧嫋嫋。
一塊大石前,徐子青盤膝端坐,架著一塊莽獸肉於火堆之上炙烤,肉油嗞嗞落在火堆之上,幾許肉香隨即飄來。
旁邊一頭雄鷹略張了翅膀,正是在為他擋風。
地面上,幾根藤蔓延伸出去,盤成了一個圈兒,看著是沒什麼危害,實則卻將此處控制起來,不讓任何人得以進入——因著容瑾吸食了不少血肉,倒是可以暫時將分支脫離,只是本體那粒種子,仍是要在它“娘親”的丹田裡溫養。
很快肉已熟了,徐子青一笑將其拋起,就給重華叼住吞下,然後他再烤了下一塊獸肉,如此再三,頗有野趣。
這些時日下來,已然許久不曾這般悠閒過了。
遠處此起彼伏俱是獸鳴之聲,徐子青恍若未聞,只一心將這一方天地打點了足夠的禁制、防護,也以免被人闖將進來,惹來禍害。
待將重華喂飽,徐子青也吃下一塊獸肉飽腹,而後便往大石上靠了靠,略合眼小憩——若是讓他在此時入定,他卻是不敢的。
如此過了一個多時辰,夜色更沉。
風中隱隱傳來一縷血腥之氣,惹得容瑾翹起身子,似在貪饞。
徐子青驟然睜眼,眉頭也微微皺了起來。
那血腥氣的來源,竟是不足三五裡遠,且更在往這方向而來,就使他生出一些擔憂。不及多想,他已是抬手揮滅了火堆,再將重華收入禦獸牌裡。
容瑾乖覺,亦是飛快縮回身子,攀爬到他的身上。
很快,血腥味也濃重起來,似乎在不斷增加。
徐子青飛身而起,躍上那大石,將自己的氣息收斂得半點不剩。
隨後,他有些訝異地張大了眼。
風中急速奔跑著一道白影,恰似一道輕煙,不染纖塵。
以徐子青的眼力,卻能看出那是一個女子,一個並不像在莽獸平原上廝混的美貌的、婀娜的女子。
她的皮膚雪白,生得杏眼桃腮,眉眼之間那一縷風情,竟是比他曾經見過修習迷心之法的素女們更加能吸引男子的目光,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誘惑之意。
天生尤物。
徐子青腦中霎時出現這四個字來,但下一刻,就是滿滿的警惕。
不對勁。
然後,他放出神識,極快地將那女子掃過。
果不其然,這女子……不是人。
在她的身後,似有若無的有一道虛影,雖看不清是什麼形態,但卻能看出與尋常人的不同之處。
這分明便是妖獸的表現,非是妖修,而是煉化了橫骨的妖獸通過某種術法幻化出一個人形的擬態,在凡俗人眼中或許毫無破綻,可在有些修為的修士那裡,卻仍是一眼就能看穿。
此時這女子唇邊溢血,面白如紙,一臉倉惶,而懷裡卻是牢牢抱著個物事,被緊緊裹在她的衣襟裡,慌不擇路地奔逃。
顯然,她是要保護懷中之物。
徐子青對生機極為敏銳,知道知道她懷裡也是一頭妖獸,便想著,莫非是那女子的親人,才在將要油盡燈枯時亦這般盡力?
他這般想著,心裡就輕輕一歎。
追在女子身後的,乃是一頭莽獸。
這一頭莽獸頭頂三支獸角,其中兩支已成金色,餘下那只亦是赤色,身上的氣息暴漲,已然是化元的修為!
如此的力量,與徐子青也算不相上下了。
而那個女子就差得遠,徐子青略略估算,她便是並不受傷,修為也只在四階罷了,只與築基期的修士相若。
他們越來越近,那女子已是極快地來到了大石之前,她腳下一個趔趄,懷裡的物事竟未抱穩,霎時掉了出來。
此物在地上好幾個翻滾,露出一身雪白的皮毛,它那小小的身子瑟瑟發抖,口中也哀哀地叫了起來。
女子大驚,就想要撲過去:“我的孩兒!”
可她根本無法動作,那三角莽獸緊咬在她的身後,居然逼得她連彎身的空隙都無,只能慌忙將那小獸護在身後,正面與莽獸對峙。
眼見莽獸倡狂,女子滿面驚慌,匆忙開口:“我乃盤山妖王侍妾,你如此待我,不怕王上為我報仇麼!”
三角莽獸桀桀地笑:“侍妾是侍妾,不過是個逃妾罷了。你給姘夫生了崽子,還妄想盤山妖王相救?不如將野種給我吃了,你再隨我回去,也為我生幾個崽子如何?”
女子越發慌張,她深知莽獸淫虐,若是當真落在了它的手裡,必定要被一個族群玩弄,變作只能不斷生子的淫獸。而且她那千辛萬苦生下來的孩兒,又怎麼忍心送出去給它吞吃?
可是此時她已是毫無辦法,難不成,真只有與孩兒同死一途……可憐她的孩兒剛剛出世,如何能忍心這般讓它去死!
徐子青在石上看到,心裡終是生出不忍。
莽獸性情殘暴好色,雖說有了三角就能吐出人語,實則永遠不能化為人身,性情無法無天、不講道理,終生不過是能說話的畜生罷了。但那女子卻是不同,雖為妖獸,卻有一片慈愛之心。
只是她曾為妖王侍妾,必然曾經吞吃人肉,既然如此,他救是不救?
徐子青正在遲疑,但下方兩獸卻並未發現。
女子一面後退,一面輕輕將那白團兒踢到後頭,對著莽獸,正是如臨大敵。
隨後她頭頂忽然生出雙耳,身後也多出一條長尾,雙目狹長下巴尖細,變得豔麗到詭異一般。
正是……像一頭人形之獸。
徐子青心裡一動。
這女子,似乎要自爆內丹!
此刻,她已然做下決定,要與她的孩兒共死。
如此危急之時,徐子青也不願再多猶豫,但有什麼不妥,也待將人救下再說。
然而他還未及出手,卻已是面色大變地將一層真元護在了身子前方!
“刷——”
一大片濃豔的火焰急速竄來,將夜色都燒得發紅,那灼熱到暴烈的力量一瞬席捲,恰似一條火龍,掀起了滔滔火海!
只在刹那間,火海化作一條極細的火線,精准而巧妙地纏繞而來,就將三角莽獸的脖頸卷住!
下一瞬,那顆猙獰的獸頭就已然骨碌碌地滾落下來,熾烈的火焰熊熊燃燒,轉眼將它化作了灰燼!
三角莽獸根本不及反應,已是往側面歪倒。它的脖頸裡不曾留出血來,竟是給大火燒灼透了的,整個身子也是焦黑。
而火焰那般熾熱,那已顯露出狐形獸態的女子被那火力一震,雙膝一彎,就倒在了地上。
這才呼吸間的工夫,方才還耀武揚威的三角莽獸已被殺死,而狐女也不堪重負,漸漸地連半擬形態也不能化出,變作了一頭伏趴在地的巨大青狐。
它連連蹬腿,撐著爬到了那幼崽身邊,將它護在了肚皮之下。
徐子青驚異無比,他從不曾見過這般純粹的火焰,如此精純、毫無瑕疵。
而他更不知放出火焰之人乃是何種修為,竟讓他絲毫不曾發現他的存在!
緊接著,就有一道略帶冷意的嗓音響起:“好沒用的修士,殺一頭畜生,也要那般思慮。”
這嗓音極為好聽,語氣雖然平淡,卻顯得極為清透,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隨意和冷漠。
而聲音剛落時,月下忽然出現了一個人影,正足不沾地,一步一步走來。
那人晃身間,已是近在眼前。
他生得極為好看,並非清麗,因清麗太淡,又並非清豔,因清豔太濃,其氣質間自有一種尊貴讓人欽慕,又因為這種尊貴而讓人避忌。他墨發如瀑,被松松束在身後,皮膚亦是極為白皙,與那一身白衣銀線相映,越發顯得乾淨異常。
在這樣的夜裡,這樣一個乾淨的人衣裳上也沒有半點血跡,原應該是一個同雲冽般強大而孤冷之人。
但他雖然孤獨一人,卻絲毫不讓人覺得冷。
在他的周身,濃郁的火氣幾乎能形成洪流,將他整個包裹其中,使他一身清冷,卻好似身披烈火。
徐子青見過無數火屬的修士,更認得一個單火靈根的好友宿忻,可即便是宿忻,他周圍纏繞的火氣,卻仍然不如這青年純淨。
也正是這樣純淨的火焰,才會讓吞噬了乙木之精的徐子青都生出忌憚之感。更不由暗暗猜測,難不成,他也吞噬過火精麼?
不及細想,那青年修士已是微微抬手,輕描淡寫地在半空劃過。
霎時間,他的指尖竄出一縷殷紅的火焰,極快落在了那三角莽獸的身上,立即轟然而起,化作洶洶大火。
如此火力之下,那獸屍很快化成了灰塵,獸骨獸皮盡皆消失,唯獨留下了那三根獸角、一顆嬰兒拳頭大小的內丹。
之後青年再一屈指,內丹與獸角都驟然飛起,落在了他的袍袖之中。
徐子青看得幾乎駭然,能將火焰控制到如此地步……
這青年修士,究竟是何人!
只聽那青年輕聲笑了笑:“這一頭畜生倒有一身好皮毛,可惜修為太淺,便是剝了下來,也沒什麼用處。”
他言語間對這狐女生死全不在意,提及時同提及之前那頭莽獸也沒什麼不同。似乎在他眼裡並無掛礙,只有對他有用與無用之分,更不會對與他無關之事費什麼心思。
徐子青遵循天道,也因身為木屬修士而對許多生靈俱有悲憫。
如此性情之人,原本應對青年這一類人敬而遠之的。
可不知為何,他卻對他有著說不出的親近之感。
第211章 收寵
青年的火焰如此厲害,讓那狐女驚恐萬分。
她看著青年修士,口中哀鳴不止,連聲求饒:“若仙長肯饒過我的孩兒,我願將皮毛內丹一併奉上,還望仙長答允!請仙長手下留情!”
青年並不理會狐女懇求。
徐子青見狀,就躍下大石,口中說道:“初次相見,不知這位道友如何稱呼?”
那青年修士挑了挑眉:“我是南崢雅,你又是何人?”
徐子青見他並非太過冷淡,就笑道:“在下徐子青。”
南崢雅又問:“門派?”
徐子青老實說道:“五陵仙門。”
南崢雅唇角微彎,似笑非笑:“倒是個名門弟子。”
徐子青雖覺他態度古怪,卻未發覺有什麼惡意,就想了想,指點那狐女說道:“南崢兄要如何處置?”
狐女才知上頭尚有其他修士,一望便知此人氣息平和,是個不濫殺生的。但她才要換個人來求饒,又在心底生出一種危險之感,好似若是接近,就要發生什麼極為可怖之事一般。她素來相信自個的直覺,感應到此,就不敢造次了。
也因如此,她便不曾看到那青衣少年腰上一段藤蔓先是緩緩昂起,又漸漸垂了下去。
南崢雅漫不經心看了那狐女一眼,說道:“既然對我無用,你便任意處置了罷。我尚有事,不必送了。”
他說罷擺了擺手,就轉身而去。
徐子青與他並不相熟,心裡雖有遺憾,倒也不曾追上與他同行。只是他再低頭看到那滿眼淒哀的狐女,就有些頭疼起來。
在他看來,狐女死不足惜,可狐女若死,幼崽也難存活。
略沉吟,徐子青便決定要讓她自生自滅,而那幼崽非他族類,是生是死,天道之下,也理應有它自個的造化。
想到此處,他也要離開。
不想才走幾步,就覺身後有勁風拂來,徐子青當下一個晃身,已是向後飄了三五丈遠。
原來是那頭青狐探頭過來,張口欲咬。
徐子青目光一冷:“我放你一命,你竟想吞吃我的血肉麼?”
若是如此,他定要親手把她殺死。
青狐強撐疼痛,昂頭說道:“我如今已如風中殘燭,就快死了,哪裡還敢打仙長的主意。不過是一時心急,想要讓仙長留步罷了。”
那一咬也非是要咬傷人,而是要咬住這青衣少年的衣擺,讓他聽她說話。
徐子青神色微緩:“你我不屬同類,無話可說。”
狐女猛一咬牙,再度化作了女子的形象,只是這形貌雖然怯弱柔美,終究形態不穩,越發顯得可憐:“我早年也算作惡多端,心甘情願死在仙長手中,內丹皮毛盡皆奉上,唯獨我放心不下這個孩兒,就求仙長收它做個獸寵,為仙長效勞。”
她一說完,就雙手捧住那一個白團兒,勉力舉了起來。
那白團兒乃是一隻白色幼狐,生得玉雪可愛,乖巧幼嫩。它啾啾低鳴,眼裡一片澄澈,恍然不知世事,天真無暇。
很顯然,它才剛剛出生,從不曾沾染過鮮血。
徐子青見到,心裡便微微一動。
天下的生靈,才出世時總是純潔無比,這幼狐看來資質不錯,若是棄它不顧,它或是就此死去,或是能活下來,卻要變得與平原上的諸多妖獸一般嗜血好殺。
如今分明還可以將它調教,走上正道,他當真要不理會麼?
“我這孩兒乃是天狐之體,來日必堪大用。”見徐子青似有遲疑,狐女泣淚不已,一雙美目中盡是哀婉,“求仙長垂憐!”
她深知若不能打動這少年修士,待她身死,孩兒也定然沒有命了。為此她便有千萬個不甘願,也只好把這孩兒的天資說出。
徐子青一聽,就有一分驚異。
妖狐是妖獸,天狐卻是靈獸,這狐女原型乃是青色妖狐,卻怎麼生下來的孩兒卻是天狐?
如若她所言不假,可不能將天狐留下。
天狐自古便是一種靈物,倘使好生教導,甚至能成就仙道,只做一個獸寵便已是很可惜了,而如若要它同妖獸為伍,之後墮落變作吃人的妖狐,卻是給修士增加了好大一個仇敵。
想到此處,徐子青又有些明白。
那三角莽獸之所以緊追這一對狐狸,雖未必知道什麼,想必也是察覺了這天狐身上血脈濃郁、是為大補罷。
心裡已有決定,徐子青仍有懷疑:“之前南崢兄在此,你為何不將此事說與他聽?”
狐女知他動搖,心裡大喜,連忙說道:“那位仙長將我等視為畜生,對我等並無絲毫悲憫之心,如若孩兒跟他,後果實難預料。而徐仙長乃是仙道大派弟子,性情也很和善,雖是考慮甚多,可若當真收下孩兒,也不會太過苛待……胡楣一片愛女之心,只求仙長能憐憫一二。”
此言極為真誠,將那些小心思也說了個明白。直聽到此處,徐子青才輕歎一聲:“也罷,天狐難得,總不能讓它淪落。”
說完,終是伸手接過了那白團兒來。
狐女支撐到此時,欣喜之下,再也不能維持人形,就無力癱倒下去。
那巨大的青狐極為留戀地看了一眼白團兒,也是帶著悲意合上了眼去:“多謝仙長……”
徐子青手中白團兒轉頭,朝著那青狐“啪嗒啪嗒”地落淚,那一團溫溫軟軟微微發抖,又讓他心裡多出幾分憐惜來,隨後就走過去,將青狐內丹取了出來,湊到白團兒身前。
白團兒像是知道這內丹的主人,用鼻頭拱拱,叫聲越發嬌嫩悲涼。
徐子青輕歎一聲,指尖簌簌鑽出一叢草莖,很快織成一條草繩,將那內丹穿過,又被他給白團兒掛在頸間。
“此乃你母親的內丹,還應歸你所有,今日我將它交予你,除非有修為勝過我者,方能將它從你頸上摘下。”他摸了摸白團兒的頭頂,柔聲說道,“你母雖為妖獸,卻愛你至深,即便你將來有如何成就,亦不能忘懷生母以性命護你之恩。”
白團兒抬頭鳴叫,糯糯應聲。
徐子青這時才咬破指尖,點在它的額頭之上:“自今日後便同重華一般,隨我修行。你為雌性,毛色如雪,就叫做胡雪兒。”
說罷,他再取出一塊備用的禦獸牌,將這幼狐收了進去。
數十頭莽獸中間,青衣的少年身形矯健,長劍翻飛,劍尖所指之處,必有一頭莽獸中招而亡。
這些莽獸俱是獨角金角莽獸,不知為何聚集了這樣大的一群,但在化元期的修士眼裡,也比螻蟻強不了多少。
而徐子青這般認真對待,實則是在體會真元附著法器的精煉之法。
修士之真元有限,若能在不斷磨練中以最少真元得罪最佳結果,就是一種技藝上的成就,亦能保持後力,堅持長久。
這一種做法,他不止從師兄身上曾經見過,也在比修士不如的武者身上見過。
由此可見,若要精進修為,也是“一法通,萬法通”。
徐子青沉心靜思,腦中空明,劍招使出時點到即止,恰恰都能奪取一頭莽獸的性命,而每一招所耗費的真元,也越來越少,逐漸接近那最完美的出力點。
忽然間,他振臂而起,劍光掃動——
“嗤嗤嗤!”
最後三頭金角莽獸也倒在了他的劍下,其頭顱滾出,但斷口處卻只有一條血線而已。
徐子青靜靜站立,回想三日前見到的那南崢雅使出的火焰,似乎對真元的運用上,又有了些許明悟。
然後,他將長劍收起,決心再去試一試其他的術法。
自打收下胡雪兒後,徐子青只把莽獸內丹放了一些在禦獸牌裡,並沒有準備讓她出來對敵。
而因著又見識到一位強者,他修煉起來也更加賣力,乾脆夜晚也不回去,專心在平原深處磨練。
這幾日徐子青見到的獨角黑角莽獸越來越少,赤角、金角的則慢慢增多,甚至一些雙角莽獸也開始出沒,足見他已是愈加深入了。
同時他也見到更多廝殺慘況,不僅是莽獸與修士、武者之間,莽獸與妖獸之間,同樣有不少爭鬥。
這平原深處,比徐子青所想有更多的妖獸,而且似乎也在平原裡佔據了一席之地。這讓他又不由想道:那幾乎三年一次的獸潮,不知同妖獸有沒有關聯?抑或當真只有莽獸的緣故?
不過轉頭他就將這一片好奇之心按下,莽獸平原多年如此,內中規則早已定下,他只管在此苦修就是,旁的事情,還是莫要多想得好。
如此徐子青在莽獸平原裡,又足足待了半月,才出去與乾武小令相見。隨後他再度進入平原,再度磨練數旬,只待將要休整之時,方會出去一趟。
這般連續苦修,不知不覺,已過了半年之久。
“泰令主,近來你這小令收穫當真不錯,可是得了不少貢獻點!”
“哪裡,不過是運氣罷了。”
“聽說……有一位仙長在你處掛單?”
“仙長之事,泰某不敢多問。”
三營貢獻堂前,有數人正在對談,有一方既是羡慕,又有試探,另一方則笑著與他來往,說話十分謹慎。
乾武小令這半年以來在軍中評價足足上升一等,自然引起不少注意。
泰峻才剛交了獸皮與主事查看,此時又得了一些貢獻點。他應付一干人後,便與同伴一同離開。
然而他們卻未發覺,在他們剛剛離開之後,又有幾個人影悄然現身出來。
第212章 算計
這乃是四個仙道修士,俱是化元期的修為。
其中有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說道:“阿勿,你查得如何了?”
另一個矮小的便說道:“鎮邊城裡每日來往掛單之人都是極多,不過分別是修為在化元期、金丹期的師兄弟卻極少,且戮劍真人氣質特異,也有不少人聽到他的名聲,略作打探,就得知一二。”
還有兩個青年修士也說起話來。
“我也已查探到,半年前的確有那一對性情殊異的師兄弟到此。”
“他們兩人到來之後便即分開,那位師弟便掛單在這乾武小令裡。”
之前的矮小少年又道:“再看這半年來乾武小令聲名更盛,顯然也有貓膩。”
他們三人連番計算、推測,那高大男子便沉沉笑了起來:“既然如此,那徐子青必然是獨自在平原裡苦修去了,只消我等能將他找到,便是神不知、鬼不覺。”
矮小少年卻再開口:“我等跟著乾武小令,多半能得到徐子青的消息。”
高大男子略作沉吟,終是搖頭:“正因乾武小令近來頗出風頭,方不便盯梢。不然若是給軍中注意到,反為不美。”
另兩人就說道:“我等神識搜尋,必然也能尋到!”
高大男子一錘定音:“就這般定下罷!二師兄交予我等的任務,我等絕不能失手!不過戮劍真人也早已深入平原,我等也需小心謹慎。”
餘下三人也紛紛應和:“正該如此。三師伯也領了好幾位師叔去尋戮劍真人了,我等可不能落在他們的後頭!”
於是就此定計,四人各自去掛了單,再往各處送了一些好處打點,到底是不必分散,一同進入平原中了。
漫天的迷霧之下,一頭雙黑角的莽獸正在地面不住撲騰,有一隻黑羽金翎的雄鷹俯身下來,一雙利爪牢牢抓住它的脊背,刹那間就抓破了表皮,撕開了好大一片,頓時血肉齊飛。
雙黑角莽獸連聲慘叫,奮力奔騰,身軀更是猛然大甩,彈跳不止,可那雄鷹卻將爪子抓得更深,很快“噗”地一響,那脊椎處就給抓塌了一塊,那鷹爪也直直捅入獸軀,活生生掏出了一顆紅彤彤的內丹來。
隨後莽獸撲地,雄鷹滿爪鮮血飛了起來,歡快地嗥叫不已。
只是它剛要向前飛飛,就見一條紅色藤蔓悄無聲息竄了過來,不由立即後退,那藤蔓“嗖”地刺入那剛死的莽獸體內,霎時間一鼓一鼓地吞咽起鮮血來。
不遠處,一個青衣少年靜靜站立,懷中抱著只雪白的幼狐,微微笑著。
他周身氣息安謐,雖是平靜,卻在平靜中透著一種萬木生髮的生機。
那幼狐愛嬌地蹭了蹭少年的手背,仰起頭朝那雄鷹嫩嫩地鳴叫。
雄鷹在空中盤旋一圈,跟著利爪一松,爪中的內丹倏然落下。
緊接著,一道白影飛快竄過,正好將它叼住,然後脖子一仰,就吞了進去。
無疑,這青衣少年便是半年來混跡莽獸平原的徐子青了。
他不僅自我苦修,更是也讓重華出來磨練,而那天狐胡雪兒雖然幼小,亦是被他放了出來,在這等較為安全的時候鬆快鬆快。
讓徐子青有些失笑的是,重華與容瑾都隨他多年,容瑾靈智只如幼童,近來卻也越發同重華互不順眼起來。
重華素愛撒嬌,因容瑾防備而無法與徐子青肆意親近,自是委屈非常,待收下這胡雪兒後,它倒是突然有了個做兄長的模樣,與胡雪兒親密起來。
胡雪兒吞了重華給的內丹,再度竄回了徐子青的懷裡,愜意地享受他的撫摸,它雖年紀幼小,亦有狐狸的狡黠天性,多日討好弄嬌,毫不費力。
徐子青原本對重華與容瑾感情很深,對胡雪兒卻要差些,但這幾個月行來,胡雪兒嬌軟可愛,就讓他也多了幾分真心。
那邊容瑾吞噬了雙黑角莽獸的血肉,也快速爬了回來,再度纏在了自家“娘親”的腰上了。
主寵四個這一場狩獵終了,徐子青也很嚴厲,就把重華胡雪兒都收了起來。之後,又該是他的修煉了。
在平原上呆了半年,即便最初很是生疏,到了如今,卻是對平原上的不少地形也熟悉起來。
徐子青身形微晃,已然化作了一道青光,在無數野草之中肆意穿梭。
木遁之術,在如此多的草木之中,也已然鍛煉得越發純熟,甚至那收斂氣息的術法,同樣變得收發自如,可任意施為了。
前方百里之處,就有一個獸窟,收攏了方圓十裡荒地休養生息,有無數怪石嶙峋而立,形成一個天然老巢,內中盤踞著大小莽獸族群,並尊一頭四角莽獸為首領,幾乎便是靠近週邊的莽獸第一勢力。
這勢力在整個莽獸平原上或許算不得什麼,可在這附近,卻已是極厲害的了。
徐子青在進入平原兩月後遭遇到一群雙角莽獸,因數量多達五百頭,所以雖是放出容瑾,卻仍舊有數頭雙金角莽獸帶傷逃逸,並未被容瑾吸食。
而後循著血氣,才發現了這一個所在。
從此以後,徐子青就盯住這一個獸窟,平日裡只在外頭潛伏,若是有獸群出來狩獵,就依循對方氣息跟上,到荒僻處後,再與其對戰、或是放出容瑾進食。
許是這些莽獸靈智不高,又許是這些死去的莽獸於獸窟而言算不得什麼,這些時候下來,竟然也不見獸窟裡有什麼劇烈的反應。
今日,徐子青也是與往常一般,先到獸窟外一片半人高的野草叢裡潛住,一瞬不瞬地注視著那兩塊巨石限定的獸窟入口。
而就在入口外,兩邊各趴伏著一頭三角莽獸,它們口中各自大嚼一隻人腿,鮮血順著齒縫流下,腥氣撲鼻,倡狂無比。
正是看守門戶的。
徐子青按捺心中怒氣,並未溢出絲毫氣息來。
在平原上待得久了,莽獸吃人之事,亦早已不會牽動他的心緒,只是讓他越發明白,他們與莽獸不能並存、也絕對不能有半分心軟罷了。
因此,他也不會就這般闖將出去,將那兩頭莽獸格殺。
約莫等了有半個時辰,獸窟內就傳來了一聲長嚎。
有一頭雙金角莽獸踏步出來,口中銜著一個修士,兩排獠牙深深地刺入他的胸腔,拖曳了一地的鮮血。
這修士手臂、大腿皆去了半截,血肉大失,而心口因著有獸齒齧入,正是渾身抽搐,顯然也是活不成了。
徐子青緩緩地捏住了拳頭,將又要生出的怒火壓抑下去。
待這群莽獸走遠,他定要立即除掉它們!
只是徐子青雖然忍了下來,卻有人不能忍耐。
就在他這一晃神間,遠方忽然掠來一陣勁風。
隨即就有一個女聲叱喝道:“畜生該死!”
緊跟而來又有數道衣袂聲響,有兩個青年修士與那女修一道,都是急速奔來!
他們手持的飛劍乃是下品靈器,各自的力量都在築基以上,面上神情震怒,俱是義憤填膺。
徐子青見到,卻是暗暗皺眉。
這幾個修士眉眼間都有傲氣,神情裡也有幾分生澀,像是初出茅廬歷練之人,也對自身境界頗為自負,所以才這般大膽。
他們才見到莽獸吃人,就不能隱忍,雖有好心,卻太莽撞。
如此舉動,就著實讓徐子青心中著急起來。
他們分明不過築基中期的修為,怎麼就敢來莽獸的獸窟挑釁!當真以為能殺得過這一頭雙金角莽獸就了不起麼?便是他如今有了化元修為,也不敢引起裡頭那堪比金丹的四角莽獸注意。
但是現下,可怎麼是好?
那三人卻全不曾體會到徐子青這一番擔憂之情,正如徐子青所料,他們三個都是外來的修士,隨同師門長輩一齊出來歷練的。
尤其是那女子,乃是門內一位長老之女,半路就想方設法與兩個師兄偷溜出來,私自來到莽獸平原見識見識。
因著師門還有些能量,掛單倒很順利,入了平原之後,偶爾遇上一些獨角、雙角的莽獸,也並不覺得難以對付,自然而然的,也就沒有最初的謹慎。
後來膽子愈大,就逐漸往平原深處走,他們一路見到不少莽獸與武者廝殺之事,也順手將人救下,得了許多感激。
漸漸地,也越發自覺不凡了。
後來也是救了一個好容易逃出來的重傷武者,自他口中得知獸窟之事,隨後三人就不顧武者規勸,發下豪言,要來為武者救出同伴眾人。
於是,就慢慢摸索到了這獸窟之前。
可是才到此處,三人就見到有莽獸生吃活人,自然就叱喝出聲,要同莽獸做過一場!
很快,最先頭的女修已到眼前,她並指清叱,道一聲:“疾!”
那一柄兒臂長的冰藍飛劍就直線而出,飛快地斬向了雙金角莽獸的頭顱!
雙金角莽獸一甩頭,口中的武者屍體已是被扔了出去,它前腿一屈,就化作一道殘影,立時彈了出去。
那飛劍雖快,卻沒有碰上它些許。
女修冷哼一聲:“再去!”又道,“看你往何處躲閃!”
冰藍飛劍隨她心意,一個急轉,再度襲向雙金角莽獸的雙目,似乎是想要將它刺瞎。
徐子青看到此處,面色越發凝重。
此女表現,分明連莽獸弱點何處都未探明,而且真元消耗極大,長此下去,恐怕連逃命的力氣都要沒了。
而另兩個男修的表現也未必多好,在女修攻擊之時,另兩柄飛劍也極快而來,與冰藍飛劍一同逼近莽獸。
可不過是一頭雙金角的莽獸,力量比築基修士還差一線,又哪裡需要三名築基中期的修士一齊動手!
看得越多,徐子青之心也更加沉了下去。
第213章 救人
那三把飛劍繞著莽獸與它糾纏,莽獸忽而張口,就吐出一口綠焰,一下噴到其中一把飛劍之上。
霎時間綠焰灼燒,嗞嗞作響,那把飛劍也立刻被燒了一團焦灰上去,一瞬就變得污濁起來。
一個男修大怒,口中念念有詞,真元再轉,那飛劍之上立刻靈光大作,生生把污濁逼走,變作一滴滴濁液落下地來。
“這畜生敢動我飛劍,師弟師妹,用力動手!”他厲聲喝道。
女修嬌聲笑道:“師兄且看!”
另一個男修同樣念起咒來,不多時,那兩把飛劍交錯而行,一下斬斷了莽獸的頭顱。莽獸立死。
然而就在此時,旁邊趴著的兩頭三角莽獸,也大聲吼叫起來。
它們一個縱撲,就張口朝飛劍咬去。
之前這兩頭莽獸並未給那雙金角的莽獸幫手,現下卻毫不留情,就直接往這三個修士身上撕咬過來!
同時,自那獸窟之內,也“轟轟轟”踏出了五頭莽獸,卻也是三角莽獸。
這一眨眼的工夫,三個修士的面前已然有了七頭三黑角莽獸,而這樣的莽獸,修為都堪比築基修士。
它們各個獸頭猙獰,一身黑色皮毛油光發亮,身上暴突尖刺,三根犄角皆是煥發銳利寒光。四蹄踩踏時地面動搖震裂,身後的長尾拍打可以開金裂石!
察覺到莽獸們身上釋放的氣息後,女修的俏臉白了,而她的兩個師兄,神色也一瞬變得難看起來。
只是如今為時已晚,他們已然陷入了莽獸的包圍之中。
三人打了個寒顫,終於發覺了不對之處。
他們之前所遇到的那些莽獸,盡皆都是二角以下,打殺起來極為容易,可如今見到三角莽獸、感知到它們身上的威壓,頓時產生了強烈的恐懼之情。
女修慌亂地開口:“師、師兄……”
其中修為最高的男修一咬牙:“拼了!”
另一男修也是恨恨說道:“殺!”
很快,他們再度祭出飛劍,形成一個三才劍陣。
三把飛劍熠熠生輝,很快在空中布出“品”字形狀,上下翻飛。
左右兩翼的飛劍俱是激發出青色的流風,與那冰藍飛劍湊在一處,迸發出強烈的力量來。
刹那間,一道極寒的冰霜沖刷而出,很快化作重重冰霧,將那迎面的兩頭莽獸凍結起來!這兩頭莽獸化作兩尊冰雕,栩栩如生,卻動彈不得。
很快冰霧向四面彌漫,好像要將其餘莽獸也給凍上,然而那些莽獸卻張口吐出濃郁的綠焰,比起之前雙金角莽獸的威力更大,立刻跟冰霧糾纏起來,將冰霧層層吞噬,變成黏噠噠的綠水,落在地上,腐蝕了大片野草。
三個修士也不肯相讓,如今是生死關頭,都急忙再度噴吐真元、催動飛劍,讓更多冰霧也被激發出來。
這一個劍陣乃是他們師門贈予的保命手段,也是三人熟習多年的本領,現下若是被人破除,只怕就再難翻身了。
可惜三才劍陣再如何厲害,他們所掌握到的變化也不過爾爾。
冰霧固然強大,偏偏對上了數頭莽獸,就難免不敵了。還有更多的劍陣變化,但他們三個並非劍修,也無法靈活變陣了。
因此即便三人連連運力,冰霧也只能解一時之困。
眼看那些綠焰奔湧而來,幾乎要化作火海,便是他們再如何努力,冰霧也是節節敗退,終於縮成了只有五六尺方圓,堪堪把他們的身子遮住。
而饒是如此,那冰霧卻還在後退。
突然間,綠焰一個爆發,冰霧竟是不能抵抗,一瞬讓焰火沾上了女修的裙裾,“騰”一聲就冒起三尺火光。
女修大駭,手一抽就把那冰藍飛劍召回,狠狠將那裙裾切下——可惜倉促之中,居然沒能切准,她兩個師兄也收回劍來,連斬三次,終於為她解除此憂。
只是因著切得太多,裙裾與內襯均不能逃脫,到底是讓她露出了一片白生生的玉腿。這一次事件,便是她從未遭受過的奇恥大辱!
誰言莽獸沒得靈智?它們分明也聰明得很。
綠焰雖也耗費力氣,但它們“獸多勢重”,根本不怕拖延,反而是三才劍陣威力越大,所需真元越多,卻是經不起持久對峙的。
果不其然,這還未過多少時候,那劍陣已是崩潰了。此時三人真元消耗大半,之後想要逃脫也沒得力氣,豈不是只能任它們宰割麼!
那三個修士也知大勢已去,之前的種種優越自負之感盡皆消褪。
而今他們方知世事艱難,他們從前所見著實淺薄。
現下他們再有多少後悔難堪,卻也只有等死一途。
但事情已然到了這個地步,徐子青也不能再袖手旁觀下去。
若再拖延,這三人必死無疑,可他們雖然膽大魯莽,也分明不該葬身獸口,他既然見到,同為仙道修士,也該施以援手。
不再遲疑,徐子青往面上一抹,已是覆上了一張草莖織成的面具。
隨後功法運轉,手中竄出長長青藤,倏然打了出去!
那幾頭三角莽獸正對三個仙修虎視眈眈,一心以為已是口中之物。不料半路忽然殺出一根青藤,就把那三人一徑纏住,就往後面拖拉。
那三人一驚,立刻曉得有人來救,當下不敢抵抗,也不出聲。
很快那人、獸面前青光一閃,就有一道青色人影現身於前,再一晃,就連同那三人都化作了一團遁光,消失無蹤了。
五頭三角莽獸仰天怒吼不止,很快那獸窟深處也迸發出一道強烈的意念,只是在迅速地搜尋一圈後,又收了回去。
徐子青自莽獸口中奪下三個修士,乃是醞釀已久的一個時機。
然而他木遁之術雖好,到底帶上了三人,就比尋常麻煩一些,加之他頗為擔憂那四階莽獸被驚動出來,故而才救到人,就是一路不停,運轉了九成力量急速遁走,不敢有半點遲疑。
如此接連前行,足足離開獸窟數百裡外,他才漸漸慢了下來。
此處便是一片極大的草原,方圓百里內都沒有很大的莽獸群,偶爾有些小的群落,也不能給徐子青造成威脅。
所以他就在這裡停下,收回青藤,把那三人放了下來。
三個仙道修士才堪堪站穩,就見到面前一位青衣的前輩,雖臉上覆著一副面具,卻能瞧出他修為不錯,氣質亦是溫和。
下意識的,他們就先放下三分心來。
其中年歲最長的男修行了一禮,說道:“天陽門孫星宏,攜師弟沈彭、師妹秦繡兒,多謝前輩相救之恩。”
徐子青稍稍思忖,將聲線改了改,變作一種略為低沉的嗓音,開口道:“不必。爾等各有傷處,當速速離去,方為正道。”
這幾人好容易脫離險境,總算知道了自個之前種種作為如何妄為,也是驚魂甫定。不過也因如此,倒不願就這般狼狽回去了。
秦繡兒在其中雖為師妹,但地位實則頗高,當下就說道:“前輩救命之恩,晚輩等人理應報答。”
徐子青微微皺眉,此時他們不走,還想要做些什麼?
雖說他是救了三人,卻並未有多少好感,否則也不會以面具覆面、又改了聲音,以作遮掩。
可三人見徐子青援手相救,卻覺得他理應同他們一般,都很願意得一些名聲。
那孫星宏聽了秦繡兒之言,頓明其意,也有些計較,就說道:“前輩容稟。我等來到平原之中,原本與師長失散,短日之內,不好聯絡。故而需得先傳信一封出去,等待師長來接,否則怕是難以出去平原了。”
沈彭也道:“我等被莽獸逼迫若此,心裡實在不甘,這幾日等候師長前來,也不願浪費光陰。故而情願同前輩一齊歷練,將所得之物盡皆獻與前輩。待師長到此,我天陽門也定有厚報于前輩。”
秦繡兒接道:“不知前輩意下如何?”
徐子青的心裡,頓時生出幾分不悅來。
這幾人的心思,他不必多想,也能猜測出來,可他一心苦修,容瑾亦要吞吃血食,若是帶上他們,便很是麻煩了。
如此果然還是不能應允,當立時回絕才好。
他正要開口時,忽然神色微動。
是惡念!
就在不遠處,有四道強大的力量迎面而來!
莽獸平原深處,擠擠攘攘有百頭莽獸齊聚。
它們每一頭頭頂都生出四隻或黑色、或紅色的犄角,周身力量擠壓,形成了一股極為宏大的力量!
獸群層層疊疊,但都是將犄角向內,像是圍著一個什麼東西,卻因為莽獸太多,而無法讓人看清。
忽然間,一道冰冷的劍意沖天而起,霎時間四周莽獸都是一陣慘嚎,在凜冽的劍光中,頭顱紛紛被那強大意念震盪,化為了無數碎塊飛濺開來。
一瞬間,已有數十頭莽獸倒下。那獸群也立刻變得稀疏起來。
隱隱約約的,就讓人瞧見那獸群之中,似乎有一片白色衣角,正在力量形成的強風之中緩慢擺動。
緊接著,又是一柄金色巨劍擎起,高不止百丈,劍壓驚人。
無邊的鋒銳之氣形成了滾滾呼嘯罡風,在四處盤旋飛行,發出“嗤嗤”的聲響,就仿佛將空間都割裂一般。
在這樣的罡風之中,很快就有兩頭莽獸身中數道劍罡,整個軀體被斬成千百肉塊,血水橫飛。獸群激蕩,卻不知為何無法逃脫這方圓之地,每逢稍微偏差片刻,就要被千刀萬剮,難以成行。
然後金色巨劍驟然揮動,又是一個橫掃,那些四角莽獸最後奮力吐出深綠的能量,卻在劍壓催逼之下,化為了烏有。
而這些莽獸本身,也被攔腰劈成了兩半。
它們腹中的肚腸、內丹,都滾滾而下,落在地上堆成了一灘。
終於所有莽獸都死在當場,沒有一頭得以脫身,此地仿若化作了一個修羅道場,橫屍遍地,血流成河。
而在這個時候,才終於露出了被群獸包圍的身影來。
那是個容顏冷峻的劍修,氣質孤冷,一身素衣。
雖然他戰得激烈,也殺死了數百四角莽獸,卻連頭髮絲兒也沒有落下一根,而他身上也是極為乾淨,沒有沾染到一絲血跡。
冰冷的殺意好似水銀一般流淌,那般刺骨森森,仿佛將周圍都凍結起來。
草木結霜,天地酷寒。
然後那劍修抬起頭,冷聲說道:“鼠輩,出來。”
第214章 土雞瓦狗
只聽得一聲嘶啞的嗓音響起:“果然是戮劍雲冽,一身潛力非同凡響。”
另一道同樣的聲線也道:“即使如此,越發不能讓你逃脫。”
緊跟著還有幾道聲音,都是一模一樣,毫無區別。
“可惜了這縱橫天資。”
“誰讓你太過不馴?”
“你不給人面子,自也無人給你面子。”
“怪只怪,你得罪了不怪得罪的人……”
“受死吧!”
“合該你今日喪命於此……”
這些話語連番出來,就好似空穀裡的回音,激蕩回繞,似真似幻。
它們仿佛是同一人開口說的,又仿佛不是,讓人難以辨明,卻聲聲入耳,動搖人心。
“刷刷刷——”
數道聲響過後,那冷峻劍修的面前,已出現了八個身著綠衣的身影,那衣衫的顏色與滿地野草相似,立在這荒原之上,就好像與它合為一體一般。
這是八個金丹真人,八個金丹後期巔峰的真人。
他們每一個的修為,都在金丹期的頂點,只差一個契機,就能突破金丹,步入元嬰,成就老祖尊位。
可就是這一步,多少年下來不知難為了多少人。但饒是這般,他們也依然是金丹期最強大的高手了。
也正是因為如此,他們才會被派來除掉雲冽——這個才剛剛金丹初期就越級連戰成為元嬰以下第一人的大潛力者,這個已然領悟劍意的絕強劍修!
雲冽的確曾經橫掃五十金丹,但那些金丹真人都並非真正的高手,而眼前這八位,就顯然與他們不同了。
他們的根基扎實,每一個都積累雄厚,周身溢出的神通氣息,好似能將天都捅出一個窟窿來。
非常的強大,也足以讓他們自傲。
雲冽的神色不動,冷聲說道:“藏頭露尾,其心邪異,雖為同門,亦是當殺。”
語畢,周身殺意彌漫,再不多言。
那八個綠衣人都是一驚。
他們不僅以易容丹改變了形貌,甚至將聲音都變作了一模一樣,這個戮劍雲冽,怎麼輕易猜出他們的來歷?
只是下一刻,他們就不再顧及其他,左右他們來此的目的是將雲冽殺死,不論他如何猜到,也不能逃脫他今日命運。
這些改變,不過隱瞞的是旁人罷了,為的是能在鎮邊城便宜行事。
至於雲冽……死人就是死人,知與不知,都不如何重要。
就有一個綠衣人劈手一抓,就掄起一尊巨大手掌,生生自雲冽頭頂壓下!
另七人反應也快,竟是同時動手,與第一人一般打出手掌,如此鋪天蓋地,將雲冽四面八方盡皆包圍,正是要以他們強悍的修為,活活把他拍死當場!
令人窒息的壓力好似海水,忽然從各面擠壓而來。
雲冽圍在當中,承受來自八人的暴烈力量!
這時候,他眉心中裂開一條細縫。
金色的巨劍沖霄而起,一劍捅破了最上方的巨掌!
刹那間,遮蔽了天幕的巨大陰影被豁開一個缺口,然而金色巨劍並未向四周攪動,而是倏然生出了另一種變化。
金色巨劍一化為二,二化為四,很快變成了八柄巨劍,往八方斜出。
每一柄巨劍都帶著浩瀚的劍壓,一旦觸上那欺壓過來的巨大手掌,就紛紛猛然突擊,一徑刺破!
“轟轟!”
“轟轟轟!”
幾聲連貫巨響後,那八尊巨掌頓時化作翻滾的力量洪流,向四面八方吹拂而去,那殘餘的能量四散流溢,吹動雲冽衣衫長髮肆意飛舞,襯得他恍若魔神。
眾綠衣人大驚,他們可是凝聚了畢生修為使出這招神通,滿以為一擊之下,雲冽必然不可逃脫,就能速戰速決,不引起邊關注目。沒料想竟然給他輕易破去,心裡不禁又是覺得傳言不虛,又覺得嫉恨起來。
他們苦修多年得來的手段,竟然比不過這一個小輩,如何讓人不惱不恨!
不過雖說雲冽難纏,倒也不至於這般就讓他們後退了。
此回他們奉的是老祖親傳二弟子之命而來,要為老祖除去眼中之釘,故而也傾出了山中最強的大半力量。如果不能成功,他們這些依附老祖之人,恐怕非但不能給老祖邀功,反而要被怪罪了。
想到此處,眾綠衣人心中一橫,就再度出手。
這時決心拼命,就各自擎出了法寶來。
只見一片金光閃過,就有八個小錘出現當空,卻是一套子母法寶。
若是單單使出,每一個小錘都是一件上品靈器,但若把這一套都祭出來,相互配合之下,就堪比下品寶器的力量。
尤其這八人素來做慣了這種勾當,早已把這些小錘淬煉多時,彼此更加有多年互相磨合,發揮起來,可將自身力量再度提升。
即便是比不上真正的元嬰,卻也可說是半步元嬰了!
霎時間,小錘上金光閃閃,而這八個綠衣人身上的威壓,也足足提升了一倍。
雲冽此時,目光微閃。
隨後,他並起兩指,抵在眉心細縫之前,開口道:“去。”
一瞬間,徹骨的寒意爆開。
無邊的殺意猶如海潮,掀起了驚天巨浪,這一片方圓之內,似乎凝聚了有如實質的鋒銳之物,包含著純粹的殺氣與堅不可摧的信念,風暴一般瘋狂席捲。
好像有什麼東西將此間天地禁錮起來,讓其中的萬事萬物都不能輕舉妄動。
這樣恐怖的壓力,好似暴風,是從那眉心的裂縫裡迸發而出。
那道裂縫就像一個風眼,擁有狂霸的力量,卻也像是鎮壓的巨石,亙古而來,不能移轉。
所有的綠衣人,在此時都感覺到了一種絕強的壓力。
這樣的壓力是從四面八方而來,好似深海中逼仄的海水,連呼吸都極度困難,從七竅一直通向五臟六腑、每一個穴竅。
讓他們每一次運轉真元,都比平常困難百倍,就好似身背大山,痛苦無比。
那些小錘才剛使出,卻因為真元不繼,而立刻使靈光忽明忽滅、色澤慢慢暗淡了。漸漸地,甚至有些搖晃起來。
眾綠衣人目眥俱裂,正是瘋狂地壓榨潛力、運轉真元。
卻沒有人發現,他們的眼眶之外、唇角、鼻腔下,都緩緩地溢出縷縷血絲來……
才剛剛過了半刻而已,他們的眼睛,也逐漸閉上了。
小錘無力落下,七竅裡的血水越流越急,讓他們很快變成了一個血人。
終於“嘭”地一聲,轟然炸碎。
其中修為最高的爆炸之前,總算勉強開口:“小……小乾坤,雛……”
最後也變成了粉碎。
留在地上的,只有八顆圓滾滾的金丹。
雲冽一拂袖,漫天的壓力盡皆消失,只有他一人清靜地站在原地。
而後他略略思忖,就往另一個方向行去。
且說徐子青剛要拒絕那三人跟隨,正在措辭,卻忽然察覺惡意傳來,頓時心中一凜,就往那處看去。
那三個築基修士自然未有他這般警覺,見他這般舉動,竟問出來:“前輩,怎麼了?”
徐子青一抬手,止住三人發問。
就見到四個身著黑衣、戴著面具的修士,出現在他的面前。
既然戴著面具,就是要隱藏身份。再加上适才察覺到對方惡念,徐子青頓時明白,來者不善。
只是不知這不善乃是對著他,還是對著他救下的三人?
就在下一刻,他便知道了。
其中那最為高大的男修已是開口:“總算尋到了你,也不枉費我等這般尋覓。”
他面朝之人,正是徐子青。
那三個築基修士見到,心裡也很發慌。
他們也頗有見識,察覺到這四人氣息那般浩大,焉能不知難以匹敵?
更令他們驚駭的卻是,他們所識得的前輩,給他們帶來的壓力,也不過與這四人之一相當罷了。
莫非他們是才逃出獸口,就被捲入了麻煩麼?
徐子青目光一沉:“我並不曾與人結仇,你們莫不是尋錯了人罷。”
那男子“哈哈”一笑:“你不必試探,你與人結仇與否,難道自己不知?”
徐子青頓時了然。
他來大世界這許多時候,若說真正結仇,也只有極樂峰的極樂老祖。
以往他原本就在戒備,想到了不知何時要有那峰中人要來出手,如今果真被找來了,也在意料之中。
略想一想,他與師兄前來歷練,即便死在這莽獸平原,也很是平常。
稍一思忖,徐子青又道:“諸位修為的確在我之上,可比起我那師兄,卻又差得遠了,前來圍我,就不怕我的師兄殺來麼。”
那幾人一個對視,就有個頭最矮的按不住心思,先嗤笑道:“莫提你那師兄了,我等既來圍殺,必然不留破綻。你不如乖乖受死,還能快些趕上,同你師兄到黃泉路上相伴!”
徐子青故作不屑:“我師兄乃是元嬰以下第一人,你即便派遣殺手,也不能與我師兄匹敵!”
另一人已是嘴快:“八名金丹後期巔峰,還殺不了一個金丹初期?”
想是以為徐子青已是甕中之鼈,這四人並不避諱這番言語。
也是如此就讓徐子青得知,這極樂峰此回竟是下了如此手筆,要置他們師兄弟于死地。
八名金丹後期巔峰……那般一股強大的力量,讓徐子青不由擔憂起來。
只是眼前幾人還未打發,身後還有三個累贅,卻不是多想之時。但他一個轉念,卻是堅定了心意。
只忖道:以師兄之能,未必不能脫身。
見到徐子青與這四人對峙,那三個築基的修士,卻禁不住都向後退了幾步。
各自神識傳音起來。
第215章 子青出手
孫星宏年紀最長,首先開口:“師妹,師弟,如今情勢嚴峻,該如何是好?”
秦繡兒面色蒼白,說話時並不遲疑:“自然是要逃走!”
沈彭卻皺了皺眉頭,說道:“師妹,前輩對我等有救命恩情,若是如此,豈非太過……”
孫星宏與秦繡兒聞言,也都是有些沉默。
他們並非忘恩負義之人,可到底還是經歷世事太少,也因著才逃離死關而心有戒懼,所以再不能同之前一般拼搏起來。需知性命只有一條,難得活到現在,又怎麼甘心再度同先前一般?
更何況,他們那一身銳氣、自負早在那群莽獸身上消耗殆盡,就算真正出手,也克服不了那軟弱的心思。
若是他們之後能跟隨幾位前輩,在前輩護持下同那些莽獸做過一場、斬殺幾頭,才能慢慢消去之前的陰影,否則他們的心境之上,也必然難以回復以往的。
可顯然,現下卻是不能了。
事態危急,三人也無時間多想。
秦繡兒地位最高,先說道:“來人那般厲害,我等必不是對手,留在此地只是白喪了性命,也是前輩的累贅,倒不如先行退去,立刻給師門長輩發信,也請長輩們前來救援。”
孫星宏與沈彭對視一眼,都是默默地點了點頭,隨即,又苦笑起來。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但一個強者對上四個不弱於自己的強者時,結局如何可想而知。何況師門長輩如今正在何處也未可知,待他們逃出去、發了信,何時能讓師長得知、師長得知了何時能趕到,亦不可知。
這許多的“不可知”中,不知要消耗多少工夫,而這位救命的恩人在如此強勢圍殺之下,又哪裡能堅持到那時!
所謂先走求救,也著實不過是自尋藉口罷了……
三人經過這幾件事,再不同以往那般天真自傲,可畢竟都是正派的仙道弟子,也不是惡人,真正做下拋棄恩人的決定,也都會慚愧不已。
但是,自慚也好羞愧也罷,總是比不上自己的性命重要。
很快幾人神色都堅毅起來,再看向徐子青時,也只怕愧疚藏在心中深處罷了。
徐子青如今對人的情緒也頗有幾分瞭解,他察覺三人舉動,又瞥見其一分神色,頓時明白過來。
他這一明白,心裡不但不覺失望,反而有些歡喜。
原本他就不願與他們共行,這四個極樂峰中人一來,豈不是就是“瞌睡送枕頭”,正好及時麼!
左右他們自己也有逃走的心思,只要他待會對戰時將四人纏住,拖延工夫,待這幾人逃離之後,他再使出什麼手段,就都不必擔憂給旁人見到了!
這般一想,徐子青目光一凝,周身的氣勢也暴漲起來。
他說道:“既是來要我的性命,便只管動手罷!”又很快傳音到後頭,“他們來尋的是我,我且將人纏住,你們趕緊逃走!”
那三人聞言大愧,之前的心思在這一句提醒之下盡化作對自己的羞恥了:“前輩……”
徐子青又喝道:“莫囉嗦,待殺將起來,我可護你們不住!”
這番疾言厲色下,讓那三人也都一個激靈,趕緊做好了準備。而他們心裡的感激與愧疚之情,也越發濃厚起來。
徐子青與他們的傳音不過是瞬間工夫,前頭那四人並未察覺,但徐子青的那一句挑釁,倒是被他們聽了個清清楚楚。
聞言後,也都沒了耀武揚威的心情。
只聽最高大的那位立刻開口:“動手!”
下一刻,就全都爆發出驚人的氣勢來!
徐子青不待四人出手,就擎起鋼木劍,挽了個劍花,先行朝他們刺去。
他運用好些時日不曾使過的《四季劍法》,使長劍若流雲,劍光似飛雪,一瞬卷起了滾滾真元,帶動了風雷聲響。
那四人手中法寶也是飛劍,俱為下品靈器,才一祭出來,就從四個方向,將徐子青包圍起來。
倒並非是他們沒有其他法寶,而是除此之外,其餘之物都頗難配合,若是一個不當心反而讓徐子青趁隙逃脫,就大為不妙。
刹那間,就有四種極厲害的劍法,配合金氣、火氣、土氣等不同力量,化作了無數凜冽劍光,又交織成綿密劍網,釋放出極強大的能量。
這幾人的步伐也十分奧妙,也不知是從哪裡習來,居然進退之間都有說不出的奇異變化,讓人虛虛晃晃看不真切,同時又你退我進,讓人無法抵擋。
徐子青游走於幾人之間,也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
化元期與築基期相比,真元更為緻密,每一滴所含能量也更勝數倍,故而使將出來時,即便所用的是同樣的招式,也必定有著更加強大的效果。
一時間,就有光華灼灼,激蕩的力量發出重重爆破之鳴,不說驚天動地,卻也是化作了颶風一般,把周遭一切盡皆絞殺成灰。
他們還不是劍修,只是配合了一種劍法,已然如此厲害,只是他們仍是太過自信,並未使出真正的手段,只以為以四對一,就可以很快了結,並未想到他們四個化元後期的高手,居然會被一位化元初期的纏住。
此時這四人頗有一種“貓戲老鼠”之趣,眼見徐子青在他們的逼迫之下形容狼狽,就越發覺得興味起來。
這才入門數月就能闖入大比前列、年歲不過弱冠的單靈根天才,來日裡必能成就金丹甚至元嬰的傑出弟子,此刻就在他們手下苟延殘喘,被他們戲弄得毫無風儀,更是就要死在他們的手裡——如此令人興奮的情景,如何能讓他們不多多享受一陣?
但也正是他們如此興致,反倒給了徐子青喘息之機。若是他們一開始就直接以修為碾壓而來,恐怕徐子青非得立刻釋放容瑾不可了。
徐子青即便受盡壓力,也不驚慌。
這半年在莽獸平原苦修,也曾深入莽獸群中,借助群獸的壓力而磨礪自身,早已得了一套應付群攻的手段。
左右不過是使盡渾身的解數,簡省細化真元,便可以支撐更久,直到後繼無力、最後關頭,才會釋放容瑾,逃離獸群。
如此經常鍛煉下來,他的技藝更加圓熟,所得經驗也勝過往日十倍。
於是眼見單憑劍法已不能夠,徐子青低喝一聲,反手一揚,已是打出一粒金珠,正是他曾經從李才手中得到。後來他稍作祭煉,拿來砸人卻是恰好。
而極樂峰四人自是認得此物,也曉得它的威力,被砸那人當即抬手,以靈劍擋住面門。他被那金珠打在劍上,發出了“鏘”的脆響,震得手臂也有些發麻。
頓時這四個方向現出一個缺口,徐子青略得鬆快,並指一引,眉心裡青雲針自然迸發,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直沖一人!
此乃神通雛形,彙聚修士數種領悟,自是非同小可,那人也不敢硬接,就要擰身躲過。徐子青再揮起長劍,就連連將另兩人的劍招纏住。
他們四個鏖戰正酣,徐子青也算將四人全部拖住。
那秦繡兒三人見到,便知此乃大好時機,都是立時爆發真元,使用諸多遁術,拼了命的化光而走。不過幾個呼吸之間,已是杳然無蹤!
徐子青心裡一喜,更是暗暗籲氣。
總算讓他們走了去,也不枉費他付出了那許多的工夫!
極樂峰四人倒是對那三人無意,不過是三個築基期的小輩,他們各自盡皆戴了面具,還怕被他們指認不成?那三個貪生怕死之輩,既然敢於逃走,便是知道了什麼,又哪裡有膽子告發他們!
而今他們發覺徐子青手段層出不窮,反而不再留手,也是紛紛擎起手掌,要把畢生的修為打出,將徐子青拍成肉餅。
這時候的徐子青,卻是虛晃一招,鋼木劍突兀化作了一條白藤,如毒蛇一般,往四面八方抽打過去。
若說他被那些莽獸蹂躪出什麼手段,也需得提一提這萬木轉化的本事。
在那莽獸群裡,哪裡有工夫待他收起一種法術,再放出一種法術?就讓他領悟出來從木與從木交換之法,練得熟了之後,終於又讓本命之木與從木之間,亦可自如變動。
刹那間,容瑾已然替代了千年鋼木,呼嘯而出。
它如今滿身俱是葉苞,沾一沾上誰的身子,都能立刻吸附、深入,而後那物的渾身精血,就盡皆逃不出它的口中!
那離得最近之人,一瞬就給藤蔓纏在腰上,頓時嗤笑道:“不過是一根藤蔓,就想讓我……啊!這是什麼東西!”
話未說完,面色已然極盡驚恐。
就在藤蔓上身那瞬,腰間頓時生出一種劇痛,使得他半身麻痹,幾乎不能握住法寶。而其霎時遍體生寒,似乎有許多精血被連連吸出,使得整個身子也空洞起來,那一身精修,也盡皆流走……
餘下三人見到,都是大駭,連忙飛快跳轉,想要避開那條藤蔓。
如此驚恐之下,竟然連喝罵之語都無暇出口!
可徐子青十分冷靜,他屈指一彈,另一手掌之中,又有三條藤蔓竄出,爭先恐後地飛撲向另三人的身上。
那架勢極其兇猛,你來我往、層層纏繞之下,竟是讓他們不論往哪裡去,都要給它們圈中。
這時候,忽而有一道聲音傳來。
“幸而遇上,倒是讓我看了一場好戲。”來人道,“堂堂仙門弟子,用的竟然是魔域的手段。”
第216章 師兄來了
徐子青聞言一驚,另三根藤蔓卻已是攀纏在幾個修士身上,將他們的血肉肆意吸吮起來。他再一轉頭,就微微松了口氣。
那人白衣銀線,正似笑非笑看來,雖是口出嘲諷,卻是並無半點阻攔之舉。
徐子青就微微一笑:“原來是南崢兄,真讓我駭了一跳。”
南崢雅緩步走來,輕聲說道:“你如今倒是要我刮目相看,不知你從哪里弄來的古藤,威力也算不錯。只是吃相難看了些,還需調教一番。”
徐子青便是笑道:“容瑾是我意外得來,伴我已多年矣。”說到此處,又是一歎,“只可惜跟了我,少有能飽腹的日子,故而但能讓它饕餮之時,我亦不願意拘束了他。”
更何況方才情勢也很險峻,先把人留下都來不及,哪裡還有心思要它注意什麼吃相?
南崢雅一挑眉,並不答話,反而看向容瑾,見它一根藤蔓刺中一個化元後期修士,莖葉都如同紅玉一般,內中血液濃郁,猶如赤色琥珀。
他仔細觀賞一陣,才慢條斯理開口:“你對我說這許多,卻不怕我尋人告上一狀?到時自有人垂涎你這本事,少不得就要找上幾個名頭,將你打為天大的邪魔,一頓將你剿除,奪了你的妖藤,滅了你的神魂。”
這人說起恐嚇之語,就如同食飯飲水,順口就來,全不忌諱。
徐子青聽得,則笑了起來:“若是南崢兄當真如此作想,定不會同我說這許多話來。我雖不才,卻也曉得道兄並無惡意,為何還要那般防範、反而讓道兄看輕了我?若惹得道兄生了我的氣、將唬我的言語做了真,就是我自作自受了。”
他初見時就覺得對此人頗有親近之感,才會在一見之下就頗為信任,雖不知源頭為何,但之間必有因果。何況此人說話時雖總有諷刺之意,細細分辨來卻也頗有提點之意,如此將那語氣拋開、只聽其言中之義,就不會生出什麼誤會來。
南崢雅略彎唇:“你很會說話。”
徐子青失笑:“發自肺腑罷了。”
兩人這般說了幾句話,即便彼此談不上投契,但氣氛亦緩和下來。
這時那容瑾將四個化元後期的高手血肉精華吸食乾淨,終於這些時日來積澱的血食都煥發出了作用,生出了奇異的變化。
只見那四根藤蔓倏然漲大一圈,於前端處驟然裂開,如同剝皮一般往兩邊分開,那裂痕自上而下,一瞬到了根部,而正經一分為二了。
於是眨眼間,四根藤蔓就變作了八根,且根根飽滿,瑩潤有光。
南崢雅目中帶著異彩,說道:“此物叫什麼名字?”
徐子青就答道:“名為嗜血妖藤,破爛降服,我也是最初得到一粒種子,溫養下來,才讓它認主。”
南崢雅歎道:“如此異種,原本也不易得到。你氣息太過平和,有此物中和一番,也未嘗不好。”
徐子青略思忖,就點了點頭:“南崢兄修為遠勝於我,既然如此說了,必然也很有道理。”
南崢雅瞧他一眼,就輕笑起來:“我分明也只有化元期的修為,哪裡談得上‘遠勝’二字。”
徐子青搖頭一笑:“南崢兄說的是。”並不同他爭執。
這個識得不久的南崢兄此身力量他能感知,的確比他只略勝一籌罷了,可隱隱之中又仿佛有些異狀,卻是他如今修為所不能窺探之事。
不過他更有些預感,只待他修為日深,與這南崢兄之間的糾葛,自然就能一一知曉了。
總歸是,有益無害。
那邊容瑾再度分裂,多出了四個分支,力量再度增強,當藤蔓摔打中,雖仍不算粗壯,但也有了一些上古凶物的風采。
此時若是再把它放入莽獸群裡,就越發如虎入羊群一般,飽食而無盡了。
容瑾抖了抖藤蔓,將幾具骨皮抖摟下去,自個則霎時收回了身子,橫七豎八地在徐子青身上亂纏一通。但徐子青嘗試與它溝通神識,卻發覺其意識並無太多改變,依舊只如幼童一般。
這就讓他歎了口氣,心知越是古早厲害之物,要當真蛻變、生出真正的靈智,也就愈發困難了。
南崢雅像是極喜愛這妖藤,伸出手指,就要將它碰上一碰。
可容瑾性情凶戾,素來只親近徐子青,又怎麼肯讓他來碰?故而那南崢雅剛要沾上了他,就是一個葉苞刺來,要將他手指廢去。
南崢雅低低一笑,還未等它咬上,指尖就竄出一縷火焰。
妖藤被這火焰一逼,就像是遇上什麼危險之物,警惕地向後縮了縮去。
南崢雅才笑道:“火能克木,你這般兇狠,若是旁的火焰自是不能將你奈何,可惜你現下的本事不夠,卻經不得我這個。”
容瑾聽得懵懂,又仿佛有幾分明白,當即湊到了徐子青的側臉,與他挨蹭,似乎極為委屈。
徐子青對他笑一笑,說道:“莫傷心,我等在莽獸平原裡還要待上不少時日,你只管大吃大喝,總有一日再帶你來,同南崢兄的火焰較量。”
容瑾這回聽懂,就立刻歡快起來。
南崢雅見狀輕哼一聲:“也罷,既然我愛你的性子,就遂你的心思。你若什麼時候要來較量,我隨時接下便是。”
徐子青聞言也笑:“那我就代容瑾謝過南崢兄了。”
南崢雅性情有些乖戾,時而行事直來直往,時而卻又彎彎繞繞,讓人捉摸不透。他方才同容瑾說了一頓話,現下卻不再開口,轉而屈指一彈,放出了一把熊熊大火。
那火竄得極快,一瞬就到了四具骨皮屍身面前,席捲上去,沖得老高。
火焰極為旺盛,力量也很是強大,據徐子青觀之,此火拼非三味真火之一,但若論起能力來,甚至更強幾分。
因而那屍骨雖然有如鋼筋鐵骨、難以熔化,卻在這火焰之中很快灼燒發爛,不多時,就變成了一灘骨灰,被平原上的大風吹去了。
南崢雅此舉突兀,但也算幫了徐子青的大忙。
如今連屍身都不剩下一星半點的,就算有人發覺此事,又有誰能當真給他定罪?正是死無對證,連物證也沒能剩下的。
徐子青心裡有些感激,就想要道謝。
但是話未出口,他卻見那南崢雅看往另一方向,而幾乎與此同時,他也立時發覺了熟悉的氣息。
就在約莫百里開外,神識裡分明映出個白衣劍修的人影,正是乘禦劍意,破風而來。
竟然是他半年未見的師兄!
徐子青心中微動,多日來他一心苦修,將念想壓在心底,如今方覺思念洶湧而來,面上就不禁帶出一抹歡喜:“師兄來了。”
南崢雅見到,神色忽然有些微妙。
雲冽是何等修為,來得自然極快,雖之前還在百里之外,然而呼吸之間,就已近在眼前。很快劍意散去,立在那處的就只有這一位不動如山的冷峻劍修,帶來無邊殺意。
徐子青迎上去,笑著問道:“師兄也遇上麻煩了罷?”
剛剛還很擔憂,現下不自覺就仔細打量,直到發覺師兄安然無恙,他才肯稍稍放下心來。
雲冽神情不動,也看他一眼,說道:“你如今頗有進境。”
徐子青微微笑道:“多謝師兄誇讚,仍不及師兄多矣。”
師兄弟兩個互相確信安全,一時間竟將周遭都視為無物。
雲冽素來不會放鬆,自也早已見到南崢雅,只是也覺並無不妥,才不曾如何應對。這時看過徐子青,就也將南崢雅看了一眼。
徐子青想起這新結實的友人,就想要介紹一番,待他看向南崢雅時,眉眼間都是愉悅:“南崢兄,這位是我同一個師尊的大師兄雲冽。”
凰雅目光向雲冽掃過,一絲古怪之意,並未讓徐子青察覺,隨後對雲冽點了點頭,說道:“在下南崢雅。”
這態度,可不算太壞。
徐子青見他對雲冽這般,面上笑意也越發溫和,又對雲冽介紹:“師兄,這位南崢兄乃是我于此地結識,頗為投緣。”
雲冽微微頷首,並未多言。
這時南崢雅忽而一笑:“你們師兄弟許久不見,我也不便在此叨擾,就自去了。徐兄、雲真人,日後如若再見,我再來與兩位敘舊。”
他說完,亦同初時一般,晃身極快飄然離去。
此人來去如風,蹤跡難尋,徐子青目送他遠遠而走,心裡居然有一抹別緒。
而後他看向師兄,就又將著一抹別緒按下了。
徐子青想了想,就笑問:“師兄,之後你如何打算?”
他自然明白師兄是憂心他的安危,才會趕來此處,不過他已然無事,卻不知之後師兄是走是留了。
雲冽略思忖:“之後理應無事,我且看你修得如何。”
徐子青一聽,知道隨後不必與師兄分開,笑意也越發柔和起來:“是,師兄。”
極樂居內,那正在縱情享樂的陰柔男子驟然起身,神色大變。
他身形極快,轉瞬已去了洞府深處。
在那一處密室之內,原有數十盞魂燈分作兩列,螢火重重,幽幽吐信。
其左側總共不過十一二盞,如今已是滅了八盞,而右側二三十,也是靠前的四盞滅去。
陰柔男子的目光,頓時變得狠戾起來。
“我好好兒的得力屬下,怎地就死了大半!
第217章 極樂老祖
魂燈乃是一種沾染了修士氣息的寶物,煉製起來也不容易。
若是有修士投誠在另一人的座下,往往就把一縷魂魄亦或是一縷元神寄託於魂燈之上,被人看管。
如此但凡這魂燈之主受了什麼損害,皆能在魂燈上反映過來,必要時更能通過此物尋得修士所在,遣人前去相救,也能在身死燈滅後,從這氣息上推算出兇手是誰。
此時連連熄滅了十二盞燈,其中八盞為金丹期巔峰真人所有,另四盞則為化元後期巔峰之人所有。後者還算好些,歸附而來的修士裡尚剩下許多,可那巔峰的金丹真人,卻是只不足四五之數了。
因此,也怨不得這陰柔男子暴怒。
他極樂老祖便是一位元嬰真人,能拜在他座下的正經高手也並無太多,這般大的折損,當真是讓他氣恨極了。
深吸幾口氣後,極樂老祖一拂袖,就走了出去。
到了洞府外室,他彈了彈手指,便有兩道白光突兀而出,飛到外頭,要將人召喚過來。
很快,兩個金丹初期的真人就快步走了進來,見到老祖神色難看,竟是一齊跪在了地上。
極樂老祖面沉如水,眼神陰桀:“峰中事務我素來讓你二人管制,如今我倒想知道,為何會有那般多的魂燈滅了?”他抬手一掌打碎了一塊靈玉,讓那整座洞府都震了一震,“快說,究竟是誰將他們差遣出去!”
那兩個真人深深伏地,其中一人語聲裡滿是懼怕:“是二少主吩咐下來,要將雲冽與徐子青盡皆殺死,才能消他心頭之恨。”
另一人也道:“少主請八位前輩去伏殺雲冽,又要四個優秀弟子去誅滅徐子青,原本應是十拿九穩……”
極樂老祖怒極:“可去了之後,卻給人一鍋端了,要我受了如此損失!”
這一聲吼出來,真元激蕩,那兩個金丹真人都被音波震傷,胸口刺痛不已。
但即便如此,他們也不敢有何怨懟,只能繼續磕頭,以求老祖饒命。
狠狠地發了一通怒火,極樂老祖方說道:“昇兒呢?”
那兩個真人聞言,總算暗暗松了口氣,連忙回答:“二少主自打出了水牢,便一直閉關苦修。多日前老祖要我等注意那兩人蹤跡,宗門裡一些人脈經過打探,才知他們早在半年前就前往鎮邊城去,那處的莽獸平原十分詭譎,許多勢力亦是難以捉摸,故而就來稟報。”
“而那稟報之人尋到二少主,將此事告知,才有少主後續之舉。”
聽他們詳盡說了,極樂老祖到底是一位元嬰,道心亦很堅定,就漸漸冷靜下來,說話間也不同之前那般暴戾:“我知道了,你們下去罷。日後再有類似之事,且先來稟報於我,才能有所決定。”
二位真人聽得並無什麼懲罰,只是一番告誡,頓時心裡很是感激:“多謝老祖不罪之恩,我等定當齊心竭力,定不會再有紕漏了!”
他們說完,就齊齊起身出去。
這偌大的洞府裡,又只剩下老祖一人。
他輕輕歎了一聲,盤膝坐在地上,取出那面鏡子來。
鏡中光芒閃動,那一道側影顯現出來,正是在對他安慰:“莫氣惱,這金丹少了便少了,到底比不上元嬰。待日後我結嬰,定然任你指揮,彌補你今日所受的委屈,好麼?”
極樂老祖顯是還在肉痛那八個真人,便是沉默不語。
鏡中人歎了口氣,忽然鏡面上閃了一閃,就從中伸出一條手臂來。
這手臂潔白無瑕,仿若美玉,一把將極樂老祖拉住,就生生將他扯了進去。
極樂老祖並不推拒,就化作一抹白光,投身而入。
一個石室裡,翻騰著滾滾池水,那水十分明麗,色澤淡紅,水泡汩汩。
其中蘊含著強烈的火氣,周遭更是由靈石打造而成,價值非凡,堪稱奇珍。
而在這池水前,則盤膝坐著一個男子。
他生得十分魁梧,肌肉堅硬,好似岩石,其相貌有如刀削斧鑿,剛毅非凡。他的身子上不著片縷,皮膚極為白皙,甚至看不到一絲血色。
然而他的雙目卻是緊緊閉著,頭顱微垂,只有一縷細細呼吸,能證明他並非死人、尚且存活。同時,他的後心牽出七根紅線,就沒入池水之內,牽動火氣,不斷往他體內運送。
奇異的是,在他的身軀右側不遠之處,還有個同他一模一樣的男子,只是若隱若現,看著似真似幻。
但那男子雖然看著虛幻,卻煥發出一種淡淡的黑光,這便顯示出來,他並非是一個人的魂魄,而是等級更高的、更加特殊的東西——那是一個修士的元神。
此時看來,這男子分明是元神與肉身分離,而不知為何,他竟然沒能回去。
可眾所周知,若是一個修士的元神久久不能歸體,到最後,也只有肉身死亡一途了。
一身錦衣的極樂老祖半跪在那男子肉身前頭,伸手撫了他的臉頰,卻是望著他的元神,快聲嗔道:“你怎麼就敢在這時拉我進來?現下被彈出去,恐怕又要受傷了!”
那男子元神走過來,雙臂虛虛一張,又是收攏,像是將極樂老祖攏在懷裡,口中說道:“你那般生氣,我恐你氣大傷身,哪裡還顧得了自己?”
極樂老祖聞言,眉眼間的惱恨霎時消去大半,語氣也軟了下來:“唉,若是你傷了身子,我又不心疼麼!”
男子元神舒展神情,柔聲說道:“你若是安好,就什麼都值得了。”
因著被男子哄過,極樂老祖總算轉怒為喜,也終於笑了起來:“油嘴滑舌。”然後就關切問道,“你如今感覺可好?我縱使謀來了許多火焰極晶、化作了這一個池子給你,也不知能為你維持多久。”
男子一歎:“肉身倒被滋養得不錯,可惜元神仍是不能回去,我這一身修為早已積蓄圓滿,只消采補一個單火靈根的處子,用其純陽真元梳理我體內真元,煉化雜質,再將其神魂吞噬,引動真火,就能在這一步功行圓滿,成就正陽道體,徑直踏入元嬰期去。而後我同你陰陽相就,也能將你轉為正陰道體,再修煉後頭的功法,短日之內,就能有極大的進展。”
說到此處,他笑了起來:“若是順利,日後你我修行定能一日千里,就算是飛升成仙亦不在話下了。”
極樂老祖聽得如癡如醉,輕聲說道:“到那個時候,我也不必再擔憂你魔氣暴露,只因這門功夫雖然看著詭秘,可當真修到深處,就同仙道之人形貌無異了。”
男子也是說道:“正是如此。”
靜思良久,極樂老祖終是下定決心:“五陵仙門裡雖有極多天才弟子拜入,可單靈根也不很多,其中火屬單靈根就越發稀少,偏生每一次都有那神火老怪插手,忒得讓人厭煩!”他微微搖頭,“而且這一池火焰極晶恐怕也要用完火氣,我少了這些下屬,做起事來更是棘手不少,我是離不得你的,若要再去搜尋這種極晶,剩下那些卻是難以做到。”
“你如今拖延不得,未免哪日突然生出變故,我還是帶你出行一次。往日裡我總是諸多顧忌,可這一回,我非得要你突破了不可!”
男子聞得,神情一震:“你的意思,要去其他三域……”
極樂老祖點了點頭:“那處各方勢力複雜,渾水摸魚想必不難。萬一不成,我也可去擄來一個,其餘之事,當真是顧不得許多了。”
所謂“不成功,便成仁”,他們往日裡覺著時候頗多,總能慢慢等來單火靈根,到時收為弟子,就是神不知鬼不覺。
只是原先極樂老祖他不把雲冽與徐子青看在眼裡,只當是小有潛力,可現下卻發覺,若是再度任其成長,怕是最後還要毀在他們手上。
既然如此,就把什麼忌諱擔憂全都拋去,先給他的心肝兒煉成道體才是。
不然轉修失敗,他信念之人就要元神盡喪!
極樂老祖想到此處,陰柔的面容上,就生出了一種決心來。
徐子青與雲冽相見後,就說起半年來所經諸事,將所得所失,盡皆同這師兄分享。其中自然就有容瑾進階、狐女托孤之事,雲冽不發一言,卻也聽得仔細。
待把這些事情說了,徐子青才又提到了南崢雅的身上。
雲冽等他說完,便道:“你同南崢雅應有因果。”
徐子青點了點頭,說:“我亦是這般想,故而對他親切,他性情與我不同,原本該當也極不喜我,可他與我相見之後,亦是對我不錯,只在言語裡有些嘲弄,實則並無惡意。”
雲冽說道:“你看得不錯。”
徐子青就微笑起來。
他相信南崢雅,但依舊最信師兄,而師兄也言道無礙,就讓他越發安心。
想了一想,徐子青憶起之前所憂,就問:“師兄今日也被伏殺,聽聞是八個金丹巔峰?”
雲冽“嗯”了一聲,就算應了。
徐子青更加放心,也不去問那些人究竟結果如何,左右既然是師兄出手,就定不會放過他們的性命去。
他也剛逃了一場襲殺,隨後便見到心慕的師兄前來,心裡的歡喜一時說之不盡,不知怎地,居然生出了一絲狡黠來。
暗暗笑了笑後,徐子青忽然取出一塊禦獸牌,白光閃過後,他臂彎裡就趴上了一隻雪白的毛團兒。
下一刻,他就抬手把毛團兒朝他的師兄扔了過去。
第218章 獨處
一晃眼那白色幼狐已撲過去,“嗚嗚嗚”地叫個不停。
徐子青打眼一看,原來它後頸被雲冽拎起,四肢胡亂彈動,一雙烏溜溜的眼珠子哀哀地看著她那狠心的主人,當真是可憐得不行。
雲冽倒是沒什麼反應,只兩根手指夾住它的皮毛,說道:“莫胡鬧。”
徐子青一笑,側頭問他:“師兄以為雪兒資質如何?”
雲冽便道:“既為天狐,資質自然不錯。”
徐子青點了點頭,說道:“我已收下了它,日後要帶上小戮峰的。”他一頓,又道,“只是我對妖獸修煉之道不很瞭解,而狐性狡猾,教導時只怕也要請師兄替我多多看管才是。”
雲冽略頷首,應了。
說完這個,徐子青就要把幼狐抱回,不過再一看它,就不禁笑了起來。
卻是那幼狐頗覺不適,又掙扎不動,就將狐尾往後翹起,卷在了雲冽的手腕上,它隨後再猛然翻身,四隻短腿就要一齊抱住雲冽手指,只是腿太短,雲冽抓得又緊,以至於總是不能夠到,便又嗚咽起來。
如此憨態十分可愛,就讓徐子青越發喜歡。
雲冽一振腕,把那白團兒拋了回來,給徐子青一把接住。
令人詫異的是,這幼狐落在了徐子青的手掌裡,卻又掙扎起來,鬧騰得徐子青有些無奈,又有些好奇,將它放到地上。
果不其然,那幼狐就顛顛兒地跳到雲冽腳邊,昂起狐頭,兩根前腿猛然抱住雲冽的腳踝。
這架勢,竟像是不懼怕雲冽殺氣的。
徐子青見狀,就更加覺得胡雪兒靈性了,說道:“師兄,看來雪兒很喜歡你。”
雲冽低頭看向腳下,腳尖輕輕一挑,再以柔力把幼狐托到他師弟的懷中。
可幼狐仍是不依不饒,便是被徐子青抱得頗緊,仍是前爪亂蹬,很想要撲過去那般模樣。
雲冽說道:“天狐敏銳,能辨明善惡之念。”
徐子青一怔,就笑著將幼狐摟得緊些。
也正如師兄所言,師兄對雪兒沒有惡意,而雪兒狐性不變,便有依附強者之念,故而雖說他自己才是雪兒的主人,可雪兒卻要對師兄獻獻殷勤,也越發能保住自己的小命。再一想,雪兒能這般跳脫,也未嘗不是識得他這主人待它寵愛之故,狐性狡猾之處,或者也正在於此。
很快想得明白,徐子青也不糾纏此事,只在幼狐脊背上溫柔撫摸片刻,就把它安撫下來,也不再那般要拼命“籠絡”雲冽了。
之後,徐子青將雪兒收入禦獸牌,就跟在雲冽身後,一同進入莽獸平原更深之處。
兩人一前一後,衣袂飄飛,掠行許久,一路上遇上不少莽獸,多半都是一角二角的莽獸群落,使他們直穿而過,並未逗留。
若是只有徐子青,他定是要將這些莽獸喂了容瑾,可眼下師兄在前方奔走,他自然也是緊緊跟上,不敢停下。
如此越走越深,似乎空中也漸漸有些更加濃烈的霧氣,而這霧氣,卻再不是同外頭那般的乳白之色,而是帶著一點淡淡的猩紅。
讓人覺得頗為不祥。
此處怪石林立,野草比之外頭的更為茂盛,每一叢幾乎都占地數頃,高大七八尺、甚至十餘尺,更是極為粗壯堅硬,有些堪比兒臂。
在這些草石中,也不知隱藏了多少強大的氣息,若是有人走近,怕是也要被那麼高的野草吞沒。
同徐子青之前所見到的相比,這裡的境況艱苦更勝數倍。
在這裡棲息的,幾乎都是三角莽獸,乃至四角莽獸。
雖說因著環境惡劣、讓人難以看清許多莽獸蹤跡,可那些若有若無的獸類壓迫感,卻無時無刻地不充斥在周圍。
徐子青慢慢地呼吸,感覺到了一種強烈的緊張感。
就好像,有無數雙充滿獸性的目光在緊盯著他,只要有半點機會,就要狠撲過來,將他吞噬。
這時候,徐子青側過頭,看向他的師兄。
而雲冽卻神色不動,好似早就習以為常,沒覺出半點不對。
徐子青倏然明白了,此處,想必就是師兄之前苦修的所在。
還未等他思忖太多,忽然一縷危險感傳了過來!
就在右方不足三四丈處,猛地撲出一道凜冽的勁風!
隨即是貪婪的獸吼聲,褐色的獸影挾著惡臭的腥風,一瞬就沖到了前面。
徐子青只覺眼前閃過一絲金芒,頓時了悟,這是三角金角莽獸!
幸而他在這平原之上苦修數月,早已有了極強的警惕心,故而才在它撲出的刹那,已是反應過來。
徐子青一指點向眉心,頓時引出一根細針,針上流光成束,爆發而出,風聲湧動,威力驚人!
這一束青光倏忽間就直沖向前,正打中那三角金角莽獸頭顱,刹那間,那頭顱便已木化,變作木雕,而木雕立刻腐朽,又被風吹成灰。
那莽獸頭顱化灰而去,身軀卻是毫無異狀,倒在地上一聲悶響,而頭顱與身軀相連的脖頸之處,血液竟比尋常斬首更有活力,就仿佛要將腔中之血流幹一般,很快汩汩而聚,形成一片血窪,直至再無鮮血為止。
如此奇異的景象,當真是驚悚之至!
徐子青松了口氣,手一抬,就把青雲針召回。
這也是他多日苦修的成果,在這青雲針上,除了本身的鋒銳和一些生機煥發、萬物化木的領悟外,又多出了草木凋落的意境,能夠將二者相互結合,使得萬木隨四季生死輪回之感都更加清晰明瞭起來。
雲冽並未出手相助,他見徐子青輕易解決了這堪比化元後期修士的三角莽獸,也微微點頭。
徐子青轉頭,眼中頗有幾分期待:“師兄。”
雲冽目光略緩,說道:“你如今對力量把握,成效已很不錯。”
徐子青便笑起來:“我將青雲針又完善一番,但還未能達到我心中預想,想必要等到凝聚道種後,才能更進一步了。”
雲冽略頷首:“修行之事,打磨為要,不必焦慮。”
徐子青正色說道:“我省得的,還請師兄督促于我。”
雲冽自無不允。
許是已然試探過了,之後卻再沒有莽獸出來挑釁,徐子青以為,這些莽獸卻比週邊的更加狡猾,想必也是遇著的敵人更加強大的緣故。
他之前殺死這一頭三角金角莽獸,可比以往見過的那些更加強大,讓他耗去不少真元,才將其解決。
這時候,雲冽出手了。
他掌中出現一柄靈劍,橫斬而出。
冰冷的劍罡凝聚著無盡殺戮之氣,化作了一片森然白光,將前方百里之內那綿延的野草叢盡皆斬斷!
劍罡餘威不散,又往更遠處蔓延一圈,讓許多野草結霜、驟然凋落方才甘休。
於是許多草末隨風散去,露出了敞亮的大片平原土地。
徐子青這才看清,原來在那野草叢中,伏臥著起碼數百頭三角莽獸!
而那莽獸群中領頭之獸,甚至有五頭四角莽獸!
這讓他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如此旁大的獸群,幾乎就等同於幾百名築基、化元修士與五位金丹真人,如果被它們群起而攻之……
雲冽的神情,依然沒有變化。
徐子青便很明白,這讓他駭到的獸群,對於師兄而言,實則是再尋常不過的對手,同它們廝殺,也不過是再普通不過的歷練。
那獸群亦是感知到那絕強劍罡呼嘯而過,頓時直起身來,它們各個生得剽悍無比,身長近乎近丈,更有近一人高,踏起步來地動山搖。
它們頭上的犄角尖銳無比,閃爍著凜凜寒光,每一根都有兩尺長,如若刺到人的身上,就能立刻捅出一個血窟窿來,而它們身上還有許多倒刺,一旦與人接觸,就能將其撕碎!
這般兇狠的莽獸,當聚成群落之後,就顯得格外可怕起來。
雲冽手持靈劍,說了一句:“退後。”
徐子青依言倒退,身上只覺微微一沉,就似乎進入了一個特殊的領域之中,在那領域之內,劍氣森寒無比,卻絲毫不會影響他的行動。
霎時間,他已知這是師兄製造的“域”,雖不知因何而起,但顯然師兄比之以往有了更多的神通手段。
徐子青以為,他應能在此觀摩師兄與莽獸之戰,同時,也能極近地感知被許多與自己相仿力量的莽獸包圍的壓迫之感!
這一刻,他覺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如意仙莊時那般,只是當時前方有無數魔頭,而今卻變作了無數莽獸。
唯一不變的,是師兄依然站立在前方,一人一劍,披荊斬棘,而他當時跟在後面全無助益,現下卻大不相同——如今的他,理應可以相助師兄!
雲冽終於再度揮劍,徐子青的心潮亦是一陣澎湃。
當是時,冰冷的劍光直沖雲霄,一劍過去已是落下數顆獸頭,可雲冽卻毫不遲疑,大步向前,劍鋒所指之處,莽獸盡皆殞命。
徐子青並未在原地等待,他緊跟其後,寸步不離。
雲冽出手固然霸道強橫,步步碾壓,但徐子青卻半點不懼,反而將青雲針不時爆發,為他師兄謹守後方。
如此徐子青一針殺一獸,雲冽則一步斬十頭,不多時,周圍已是屍橫遍地,血水凝成血霧,再濃郁時,就落下成雨。
在這時,此處已是血雨腥風,掀起了巨大的劍氣風暴。
然後雲冽開口:“子青,放出容瑾。”
第219章 容瑾進補
徐子青應聲抬雙手,當即掌中竄出兩根藤蔓,“簌簌”有聲,隨風化為八支,自兩側包抄而去,正是把他與雲冽都圍在了當中。
像是早已有了什麼默契,容瑾才分作兩邊,就將各邊四條藤蔓呈扇形往四處劃動,左右環繞,又把許多三角莽獸全都圈在了週邊,並不使一頭能步入中間。
因而如今雲冽所直面的,便只有那五頭四角莽獸了。
徐子青見狀,心裡微微一動。
他方才只在容瑾出來後生出一個念頭,不想它便依言而為,如此順應他的心思,已是同他有了極佳的配合。
想必這就是《萬木種心大法》的作用,容瑾為他本命之木,也會隨著實力增長而與他心意更為相通。
明白了這些後,徐子青登時極為歡喜。
如此下去,容瑾能聽他所言,就不必再怕它力量太強而反噬,唯獨只需要擔憂容瑾食用血食太多,生出的戾氣影響他自個的心境、墮入邪魔道,其餘之事卻是無需多想了,容瑾的本能也可被他限制。
容瑾動作極快,藤蔓一甩就纏住數頭莽獸,每一頭都被葉苞刺透,大口吸食,而隨著莽獸的血肉流失,諸多藤蔓也更加紅豔,甚至肉眼可見地變得粗壯起來。到後來,哪裡還是同以前那般的細藤?都已然圓潤如切開的鴿卵一般。
如今的葉苞自綠豆大長成了黃豆大,顆顆分明,而藤蔓前端那一個,更是已然接近指腹大小,每逢吞噬時,就好似吸盤,極是駭人。
很快那八條藤蔓上便都吸住了十多頭的莽獸,每一個葉苞都在瘋狂吸食,待一頭被吸盡,就換作下一頭,留下了滿地的莽獸內丹,可無數堆積的莽獸骨皮。
這般可怖的景象,比起雲冽曾經以劍氣縱橫所造就的,也不遑多讓了。
徐子青眼見容瑾吸食了那般多的莽獸,並不擔憂什麼,然而他此時卻也抽不出手來相助師兄,只因容瑾吸盡血食後,也生出了無邊木氣來。
但這木氣中,就正如徐子青所想的,終究也帶著凶戾之意。
到底是因著這些莽獸的修為與徐子青相當,待它們被活活生食後,所餘下的血煞之氣,自然無法輕易消除,就非得由他自己化解才可。
這也是收服了嗜血妖藤後所必要之事,立即解決方為正道,否則這等邪祟之氣在體內積累得多了,在日後影響就更大了。
因此徐子青朝前頭看了一眼,只見到師兄與五頭四角莽獸正面對敵而不落下風,就放了心,抬手把發間的竹管取下。
這根竹管於這半年間,也被他煉製數次,與他心神相連也越發緊密,這時被他握在手裡,不消送入太多真元,已是煥發出濛濛青光,彌漫出精純的木氣。
徐子青略想想,回憶起前世纏綿病榻時的事來。
因體弱不能出門,故而也曾學過一些樂器,其中對他負擔最小的笛子,也是他最常習練的。只是因著到底需要用氣,那時他吹起笛來斷斷續續,難以為繼,不過是自娛罷了,但如今,他身子康健、體內真氣綿延不絕,倒是可以嘗試一番。
想定了,徐子青就將其抵在唇邊。
這竹笛極短,才比巴掌略長,且只有七個孔竅,正是極為簡單。
他便微微闔目,吐出第一口氣來。
下一刻,嗚咽的笛音響起。
他早已將前世之事深埋於心,前世所學的曲譜,便並不適於這一世吹奏。他也對音律亦不能說精通,因而稍稍思忖,就指隨意動,意隨心走,順從一些若有似無的領悟,將它們吹奏出來。
刹那間,笛音清透,悠遠空渺,其中又帶著一種極為清靜的氣韻,乾淨純澈,不染塵埃。
當笛音響起,似乎道心也隨之洗滌,每一個音符都變作了一種清冽的意境,把那絲絲縷縷的血煞之氣,盡皆驅逐出去。
徐子青的心中,也漸漸生出安詳之意。
曲音平和,清心靜神。
慢慢地,那些因血煞之氣生出的凶戾之意也散去了,即便容瑾還在進食、那些血煞之氣也仍舊醞釀,卻不能接近於他。
他體內的真元也隨著曲音而變得活躍靈動,似乎也隱隱有所提升,甚至有一絲更為凝練之感。
徐子青心裡很明白,這並非單純音律的作用,而是經過這半年修行的同時,又有了這樣平和清靜音律的激發,讓他的真元更為和諧罷了。
不過既然有這個機緣,他自然也不會放棄。
一時間,他心靜若水,而木意生髮之感,也更加純粹了。
然而也正因為如此,周圍的野草竟然也重新煥發了生機,不待明年春雨滋潤,已開始緩慢地冒出頭來。
容瑾很快吸幹了那些三角莽獸,已是粗壯得如同承認手臂,通體透亮,猩紅潤澤,妖豔無比。
在這些時日的血肉澆灌下,它總算是恢復了一些上古妖藤的風采,不再羸弱如草,而是真真正正地成為了一種極厲害的凶物,眾多藤蔓一齊迸發,甚至可以纏住一個金丹真人,成為徐子青越級自保的壓箱手段!
此時的容瑾抖落了一地莽獸骨皮,藤蔓乖巧地在其中穿梭,拈起了數百莽獸內丹,比較奇異的是,妖藤在吸食修士血肉時,往往連同金丹、元嬰都可以吞噬掉,可這莽獸的內丹,卻是不成。
其實也並非只有莽獸內丹,妖獸、靈獸之類的獸丹也是不能吞噬的,這大概便是這幾種獸類結丹時能量等級太低的緣故,不同于人間修士,要經歷重重關卡才能結丹,那能量無比精純,自然就可以輕易吸收了。
容瑾把那些個內丹全數卷起,送到徐子青的身畔,此時恰好徐子青也化去了所有血煞之氣,睜開眼來。
他見到容瑾這般乖順,微微一笑,就抬手把內丹都收了走了。
前方雲冽原本以劍將那五頭莽獸纏住,現下也是立刻劍意爆發出來。
只見一道無形之物自眉心飛出,頓時生出了一直極為磅礴的鋒銳之感,這股鋒銳之感中又蘊含著絕強的殺念,似乎要把所過之處的生靈盡數殺死,將這一方世界都化作死域。
這就是劍意帶來的強悍碾壓力,以劍勢影響神魂,以劍壓威逼萬物!
劍意飛出後,忽然生出了變化。
它原本是一道絕強之力,可瞬間一化為五,形成了劍意分流。
隨後一道劍意就變作了五道劍意,儘管看似分開,但強度並無不同,而是更精巧、更細緻地分割,而力量沒有絲毫減弱。
那五頭四角莽獸十分厲害,口中吐出的毒液能將方圓百里都化為死地、寸草不生,與雲冽催生劍意有異曲同工之妙。
然而那毒雖然厲害,卻不能侵入雲冽劍意,總是在不曾接近之時,已然被其絞殺乾淨,一絲不留。
其踩踏與衝撞之力也極其強大,奔跑起來如同流光,犄角挑動時可以穿透法器,就連下品靈器也能輕易損傷。
可即便它的力量浩瀚,在雲冽的劍意之下,也只能猶如困獸,被猛然壓制。
無情殺戮劍道不愧是最為霸道的劍意,只要殺念所及之處,就無物不可殺,無人不能奪命。這樣的殺道意志極為強悍,且將七情凍結,心志不移。
雲冽習得如此劍道,只要他心中的原則不動,劍意劈出時,就勢如高山,一往無前,絕不偏移。
這種劍道,並無花哨,而是以力壓人。
它甚至不同其他劍道那般有許多技巧,而是不容違抗的,極盡強勢的。
雲冽只有一道劍意,也只凝聚了一種劍道神通,可僅僅只是如此,卻也讓他於年輕一輩修士中所向披靡,少有人能與他匹敵,更被譽為南域“元嬰以下第一人”,其聲名之盛,皆因此而起。
且說那劍意化為五道,分擊五頭莽獸,就猶如五柄利劍,呼嘯而去,又如同五座小峰頭,其勢之強,可碎山填海。
那些莽獸雖是堪比金丹的力量,可比起雲冽這能連殺八個金丹巔峰的劍修來,也是差了不少,當即被穿透了皮毛,鮮血披身。
莽獸的腿腳皆給割開了許多血口,經脈也被切斷,已是難以行動,更莫說衝撞對戰,容瑾嗅得血氣,早已蠢蠢欲動。
雲冽此時卻不再出手,只說道:“去罷。”
徐子青頓時明白,那容瑾也就雀躍而起,直竄過去。
若是以往,這四角莽獸只要將力量遍佈于身,容瑾即使將它們纏上,也不能穿透那些力量,根本不能吸食。若是對方用了更多力量,甚至可以掙脫捆縛。
可現在卻是不同。
就著雲冽斬出的創口,容瑾輕易將葉苞刺進,此時那些莽獸也不能運用力量護身,給它透體而入,再被其吸食血肉,力量流失更快,也就更加無法抵抗了。
很快那五頭四角莽獸也被容瑾貪婪食盡,就如同吸食了五個金丹真人般,那些張牙舞爪的藤蔓,也分支得越發多了。
此後師兄弟二人在平原上極力苦修,有雲冽陷入莽獸群盡情廝殺、使徐子青在一旁觀看的;亦有徐子青親身與三角金角莽獸對戰,而雲冽掠陣的;亦有如今日一般師兄弟彼此配合,互分對手的……
但不論哪種,總是讓容瑾來最後一擊,再將那些莽獸吸食,進補自身。
如此又過了有十余日,容瑾的饕餮欲望更甚,因著連番進補血食,它的藤蔓已是有了三十二根,一旦放出,張揚一片,更加凶威赫赫。
第220章 新發現
前方有十餘頭三角莽獸蠢蠢欲動,雲冽站在一旁,並不出手。
徐子青靜立後方,看著莽獸奔騰,心中平靜無比。
隨後,他伸出一隻手來。
只見那白皙的五指一抓,真元驟響,掌心裡就出現一枚血紅色的種子。
種子落地,很快滲入土壤,倏忽間爆發出一聲銳鳴,轟然竄出了數十條血紅色的藤蔓!
那些藤蔓每一根都有數十丈長,又有碗口粗細,極其堅硬,偶然不慎拍打到地面上,就使土石裂開,力量亦是驚人之極。
它們就如同一道浪潮,又緊密相接,猶如一條厚厚長毯,直鋪開去,徑直闖入莽獸群中。刹那間,眾多三角莽獸都至少被兩條藤蔓刺中,皮革碎裂,血肉於呼吸間即被抽空!
徐子青右臂前伸,那些藤蔓就盡皆卷了莽獸內丹飛回,之後內丹被他收走,而藤蔓也突然縮短變細,直至終於沒入土壤之內,重新回復成一顆紅色種子,被徐子青重新捏入掌心,消失不見。
這將妖藤顯化的本領,是融進分化出三十二根分支後,徐子青忽然領悟出來的。那似乎是《萬木種心大法》中的奧妙,在他修行到達一定的階段,就自然而然地生成在他的腦海內部,任他修習。
容瑾作為徐子青的本命之木,根本就是他修習此門大法的根基,當這本命之木擁有了種子顯化的神通時,那麼所有的次木、從木也都同樣能夠使用同類神通。可想而知,當這門大法修煉到最高深處時,將會有何等的威勢!
——而這就是徐子青的依仗所在了。
收回了容瑾之後,徐子青轉頭看向雲冽:“師兄?”
雲冽略點了點頭,說道:“容瑾之威,可堪大用了。”而後,他目光一掃徐子青,“血煞之氣如何?”
徐子青只覺得這一道視線幾乎要把他從裡到外都看得一清二楚,頓時有些赧然,立時就頗有些不自在了。
雖是有些慚愧,但他確實生出了幾分旖旎之感……又立即將其壓了下去。
定了定神後,徐子青笑道:“如今這三角莽獸的戾氣,已然不能將我奈何了。”
他的修為越高,容瑾的分支越多,那些血食的血煞之氣就越分散,同時對他的影響也就越小了,很快就能完全解決。
如今除非是容瑾吸食金丹真人,得到的那些凶戾之氣,才會需要他特特將苦竹笛取下,吹奏一曲化去這些。
雲冽知他從不誇大言辭,便頷首道:“你且自己留心。”
徐子青心中微動,面上笑意也越發溫柔起來:“是,師兄。”
這時候,高空裡一聲鷹嗥響起,隨即便是羽翅破空之聲。
徐子青一笑抬頭,就見到一頭身披金羽雄鷹疾飛而下,光芒耀耀,璀璨生輝,而它身上卻有一個白團兒,與它龐然身軀相比,當真就如一顆彈丸,趴在它的頭頂,顯得既可笑,又可愛。
原來因著重華是妖獸,故而即便是做了他的獸寵,也不應磨滅獸性,於是這幾日都被徐子青放出來,在空中盤旋俯瞰,也增長一番閱歷。
那胡雪兒小小年紀已然很是狡猾,因著重華被放出了禦獸牌,自然也不甘心獨自如此,就不知如何撒嬌耍賴,讓重華把它背起,載它一同在高空徘徊。
這時候不知它們為何忽然下來,但徐子青倒是伸出了右臂,遙遙向它們擺手。
下一刻,重華就俯衝到地面上了。
一陣極強的流風卷起,將周遭野草盡皆吹開,很是狂亂。
重華兩翼張開,正如垂天之雲,遮蔽了好大一片陰影。此時它將鷹爪緊緊扣住地面,鋼骨鐵爪一下抓碎了大塊土石,威力極盛。
而那胡雪兒則是後腿一彈,徑直從重華背上竄了出來。
徐子青有些無奈,抬起兩手,輕易把它接住。
之後也不知重華與胡雪兒之前溝通了什麼,現下重新飛回天空,卻是把胡雪兒留下來了。
徐子青彎彎嘴角,輕聲道:“雪兒飛得膩了麼。”
胡雪兒小小的身子一陣扭動,烏溜溜的眼珠子靈動得很,它一個縱身竟又跳到地面,張口咬住了它主子的褲腳。
徐子青哭笑不得:“這是怎麼了?”
胡雪兒卯足了勁兒,四隻小短腿兒都極用力,卻是絲毫沒能把人拉動,頓時急得“嗚嗚嗚”連叫起來。
徐子青懂了:“……你讓我隨你走?”
胡雪兒眼一亮,立刻點頭。
徐子青便蹲下來,再將它抱起,對雲冽說道:“師兄意下如何?”
雲冽看一眼胡雪兒,神色不動:“天狐靈敏,想必有所發現。”
徐子青笑了笑:“那便跟它一同去罷。”
雲冽應一聲。
徐子青才揉了揉胡雪兒毛絨絨的腦袋,說道:“你可拉不動我,若要指路,不如用你這條尾巴,反而更為清明一些。”
胡雪兒眼珠子再轉了轉,就立刻翹起了那條雪白的長尾。
此時徐子青亦有些好奇,只不知這幼小的天狐,究竟要把他們帶往何處去?
雲冽與徐子青並肩而行,隨著那狐尾所指方向,逐步前行。
在這附近的莽獸平原裡,早被兩人絞殺過數次,也少有成群莽獸出現,而胡雪兒將他們帶去的方向,卻並非有莽獸被大量誅殺痕跡,而是漸漸減少,甚至痕跡變得全無了。
如此情形,就好像是它們被驅逐了一般。
徐子青心裡有些計較,不由得看向雲冽。
雲冽略點頭。
徐子青了然,他的推測,恐怕沒有錯。
再往前走了數步,平原上的濃郁也似乎更加濃郁起來。
漸漸地好似牛乳,卻同莽獸聚集處的淡淡猩紅之色有所不同。
越往深走,濃霧愈濃,幾乎將兩人的身影都吞沒了。
徐子青的腦中,忽然生出一種不祥的預兆。
師兄!
才剛要出口時,他便覺得,自己手腕被人抓住,五指如鋼,箍得很緊。
……是師兄。
徐子青略為放心,也不顧及自己一些心思,反手抓住雲冽的手掌,開口道:“師兄,這霧裡有古怪。”
雲冽分明就在一旁,但身影卻被遮蓋,完全讓他看不分明。但他說出話來,雲冽亦有回應:“莫分神。”
徐子青應道:“我明白,師兄。”
此處霧這樣大,必定有所不妥,他同師兄一齊進來,若要安安穩穩,定然也不能被其分開才是。
一時間,徐子青有了許多猜測,只覺得這霧或者是天險,或者是陣法,或者是什麼神通,總歸既然能遮罩他們的神識,就必定並不簡單。
兩人不知走了多久,直走到人的五感都甚不清明,心境也要逐漸煩躁起來。
徐子青默默壓抑,卻是把旁的感官都拋了去,只一心體會手中觸感,只覺得師兄仍是不動如山,之前手掌是什麼力道,如今還是什麼力道,半點也未有變化。
也正是雲冽這般鎮定,就讓他很快也平靜下來。
徐子青想道:如師兄這般處變不驚的境界,他果真還要差上幾分。
之後再往裡頭走時,不論有多麼枯燥無味,竟都不能再把他動搖了。
又走了許久,徐子青的意識裡早不能辨別時光流逝。
但漸漸地,他的五感卻又慢慢清晰起來。
這也許是濃霧淡了?他心裡略一思索,就站住不動。
旁邊的雲冽也同時停了步,低聲開口:“匿住身形。”
徐子青一驚,師兄是發現什麼了?
雲冽說道:“你有一門功法,匿息甚好,我有不如。”
徐子青一怔,隨即反應過來,更為驚異。
師兄之意,是讓他使出《遁木斂息訣》將氣息全然融入草木……且帶上師兄一起麼?
兩人現下神識已是可以外放,雲冽卻未放開手來。
徐子青喜愛與師兄親近,也不主動如此,反而放出神識,慢慢往前方探去。
半裡、一裡、二裡……不多遠處,濃霧變淡,視野更為清明。
徐子青神識所及之處,就見到有無數碧草矮木,更有許多半高的小峰頭,雖不及仙門裡的高大,但在這平原之地內,卻是極少見的。
而那每一座小峰頭裡,都給人一些不祥之感。
此處妖氣彌漫,同莽獸聚集之地,也大為不同。
如今徐子青心裡的猜測,已然是證實了大半。
莽獸平原上不止莽獸成群,也有無數妖獸聚居,此處,恐怕就是它們停留之地了,那濃霧,也理應是妖獸放出的天然屏障,不讓莽獸、修士武者能輕易闖入它們的領域。
這裡頭的許多氣息都極為強大,比起徐子青與雲冽更勝,這就難怪雲冽那般慎重,甚至要讓徐子青使出最強匿身之法。
只因雲冽氣勢太強,一身殺戮劍意霸道無比。
他雖也有匿身之法,可在這遍地野草的荒原裡,金氣卻顯得格外明顯,匿息時能隱瞞同境界之人,卻難以隱瞞等級更高者。
但徐子青的《遁木斂息訣》就大為不同,此術讓人與草木幾近相融,不論是什麼人,若不能修得更高等級的匿身之術,就無法察覺於他。這也是傳奇功法衍生功法的特異之處。
而妖獸之類,本命神通雖多,可比起人間修士諸多功法的詭譎來,卻是要多有不及的。
徐子青轉瞬間已明白師兄的想法,他便往師兄那邊略走近一步,隨後緩緩釋放出自己體內的真元來。
這真元蘊含著淡淡的木氣,釋放之初已染上周圍野草的氣息,一刹與其毫無分別。而這木氣很快上升,不足一個呼吸間,已是把徐子青與雲冽二人包裹起來。
至此二人給人觀感就同這遍地的野草一般無二,只要徐子青真元尚可持續,除非是修煉了很高等級功法的木屬修士,否則任是誰來,都不能將他們發覺。
第221章 妖獸的領域
再過一段路,薄霧也終於散去,就是一片豁然開朗。
兩人足不沾地,連袂而行,卻是連髮絲也未有淩亂,身形步伐都極為輕靈。
雲冽那般強烈的氣勢都被木氣包裹,整個人雖然仍是冰冷無比,但在徐子青的眼中看來,則要柔和許多了。
徐子青想了想,就說道:“此處為平原深處,又是妖獸聚集之地,想必雪兒母親曾侍奉的盤山大王,居所就在這裡?”
胡雪兒一條尾巴纏住它主子的肩膀,小小的身子已是在他作法時就竄在了他的肩窩裡,早早地趴下了。現下聽得“盤山大王”四字,竟像是有些懼怕般,正在瑟瑟發抖。天狐生而有靈,故而對其出生後諸事也仍舊記得。
雲冽略沉吟:“我來平原數回,不曾來到此處。”
那濃霧倒是並非沒有遇上過,只是當年修為不足,既覺危險,自然遠離了。而今修為大漲,又有師弟隱匿術相助,才來一探。
徐子青也很明白,隨後探手摸了摸頸邊白毛,笑問:“雪兒引我們來此,究竟有什麼事?此處皆為妖獸,你想要給母親報仇,還是想要詢問父親的下落?”
他左右思忖,也不過就這兩個猜測罷了。
胡雪兒以面頰對他蹭蹭,尾巴又向前方指去。
徐子青雖收它做了獸寵,但也只能覺察出其心情如何,而無法得知它具體想法。因而歎了口氣:“就依你這次。但你可莫要出聲,不然非得讓你獨自在禦獸牌裡待上個十年八載的,直到你磨平了小性子,再放你出來。”
胡雪兒對他很是依戀,雖不敢叫出聲來,倒是連蹭了數下撒嬌,也乖乖地聽起話來。
徐子青安撫住了它,就低聲道:“師兄,我們走罷?”
雲冽微微頷首:“走。”
二人與草木氣息相同,不會被妖獸輕易嗅到味道,但身形仍在,只是被化入了草木,虛晃在草木間讓人難以覺察。
雲冽拿出兩張符籙,上面靈氣極為旺盛,遠遠勝過徐子青曾經所見過的任一種。而且其上面顯現的符紋也十分特別,乃是他前所未見的紋路。
這時候,徐子青心裡有個猜想。
此物恐怕不是靈符,而是寶符!
如若真是寶符,其上所有的便是寶紋,而寶紋又是無數上品靈紋壓縮而成,即便顯得古怪了些,也應為平常。
雲冽並不多言,只怕那其中一張符籙直往徐子青身上一拍。
刹那間,就見到一道金色暗光字他胸口沒入徐子青體內,那張寶符,也是隨之消失不見了。
當寶符入體,徐子青霎時生出一種遍體空靈之感,就好似整個人都輕了幾分,再想要感知一下,則發覺自個的身形竟驟然消失了!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抬起頭,卻見雲冽正將另一張符籙拍入他自己體內,而下一刻,雲冽也消失了。
在一個熟悉的力道拍了一下肩膀時,徐子青猛然懂了。
這道寶符,必然是一道“匿身符”,亦有能夠隱匿身形功用。然而它的確比不上《遁木斂息訣》,卻又是能把人的形影寄託在虛空裂縫的,若是徐子青不慎打破這法訣境界,就可以通過這符籙稍作彌補,重新回到那境界之中。
總也是為謹慎故。
只是如此一來,徐子青就難以察覺師兄所在,好在他們之前攜手並行,若是要用出那斂息訣,也是不能放開的,這才讓他較為安心。
各般都準備停當,二人就繼續向前行走。
此處妖氣極為濃烈,步步都能見到妖獸,不論是碧草間、林木裡,都隱含著不少奇異的氣息。
徐子青稍稍一看,就見到有一種額頭生出獨角的五階類虎妖獸伏趴於一塊草地裡,它後方更率領著一群四階的同族,懶洋洋地把守週邊。
再左側處,有數頭蠻牛獸,其形態與二角莽獸略有相似,實則都是一群四階妖獸,比二角莽獸可強得多了。
蠻牛獸後方是一個白足狼群,頭狼為五階妖獸,其子民也都在四階,它們神情裡頗有戾氣,一雙獸瞳猩紅無比,顯然是善於吃人之物。
同時樹杈上盤桓著多頭飛禽類妖獸,有些生著肉翅,有些頭有肉瘤,有些尾上生著肉鞭,看起來都極為醜陋,等級亦是四五階之間。
徐子青暗暗將它們與重華做一個對比,就發覺重華雖然也很有潛力,但比起這些野生的妖獸來,到底是少了幾分兇氣——幸而在入得濃霧之前已再度把重華收入禦獸牌中,否則它若跟隨來到這妖獸的群落,只怕是輕易就要被抓到痕跡。
更遠方還有許多妖獸的族群各自占了一塊地盤,似小憩似看護,彼此之間互不牽扯,而且各個獸形巨大,力量更是不弱,堪稱一股極強大的勢力。
同時那些妖獸群之間又似乎隱隱有什麼默契,之間各有規則,互不侵犯,似乎在這妖獸的群落裡,也並非鐵板一塊。
徐子青察覺到,反而松了一口氣。
這樣多的妖獸,若是當真一統,於人間並非福氣。再一想又覺得是他太過緊張,如若果真那般,哪裡還能讓他有這胡思亂想的工夫?
這時候,雲冽給他傳音:“此處有八階妖獸,需更為小心。”
徐子青心中一凜!
八階妖獸?那豈不是等同化神修士麼!
難怪妖獸群落能生生佔據莽獸平原裡一方天地,原來是因著有更勝過元嬰修士的存在,故而即便是五角莽獸,也不能將他們奈何。
至於為何妖獸不能佔據整片平原,自然同修士們一般,是扛不住那莽獸奇異的繁衍與毫無劫數的修行能力,只能同它們相安無事,各自用手段防護。
但此刻徐子青知道八階妖獸存在,立時對功法的運轉更為嚴謹。
雖說《遁木斂息訣》極為神妙,也絕不能有任何倏忽才是……他這時擔負的,可不單單只是他自己的性命!
胡雪兒長尾所指方向,是西面的一片小峰頭。
那些小峰頭都不很高,但看著很是險峻,連綿成一片小山脈,並不像普通平原上應有的景致。
略打量,就能看出裡面有許多溝壑,溝壑中又有許多猛獸,好似張開了一張血盆大口,時時刻刻都噴吐著某種嗜人之氣。
徐子青與雲冽轉步而去,許是因著二人雙手相牽的緣故,竟是每一步走去都一般無二,行動時默契非常,未有絲毫滯礙。而兩人周身氣息也很交融,雲冽便是有劍氣溢出,也極快給木氣中和,立時就變得無害起來。
如此走了不久,漸漸兩人的每一個動作,都變得無比和諧,甚至似有若無地生出一種極致的協調感。
這種感覺,著實讓人心情愉悅。
徐子青雖對這遍地的妖獸無限警惕,可此刻與師兄堪稱意志相偕,也將緊繃之感放鬆不少。
不多時,兩人已走入其中一個小峰頭腳下了。
這一座小峰頭上,有極其強盛的威壓,仿佛這裡並非只是一座小峰頭,而是一頭上古惡獸,散發著無窮無盡的吞噬惡念。
如此湧動的意志,將整座峰頭都化為一體,仿佛上頭的每一寸土地都為這意念所操縱,每一分草木都被那意志掌控。
不消多想,在這小峰頭上,必然有絕強的妖獸!
兩人霎時更警覺了些。
徐子青取出青雲針,拂去神通,而將其輕輕刺入胡雪兒眉心之內,借助其中精純木氣封住它的妖氣,一絲兒也不肯洩露。胡雪兒似乎也有所感,並不抵抗,而是乖巧任其施為,而後就也同草木一般了。
準備停當後,徐子青深吸一口氣,同雲冽沿山路一步步走上。
此處不知是什麼妖獸佔據的地盤,一路兩邊都有猛獸伏臥,不過則多是一二三階的,少有四五階,便與峰頭下不同了。
然而這些妖獸面上神情靈動,更是煉化了橫骨,彼此之間也有交談,說話間與人無異。
徐子青走在它們中間,即便心知並未被其察覺,亦是如芒刺在身,很不自在。
如此不知煎熬了多久,已上了半山腰了,這時候,情形忽然一變。
若說之前所見俱是妖獸獸型,到這時,上下來往、左右把守的妖獸,便都幻化了人形,然而因著力量不足,不比十二階妖獸那般純然同人一般,而是還有獸類特徵的。
譬如虎頭人身、獅頭人身等,又或是妖狐生就狐耳,蜥蜴、蛇類拖著長尾,更有些女妖,為求美貌,用術法化出純人擬態,就如同胡雪兒之母那般,使得其實是障眼法兒了。
徐子青見到,只覺十分怪異,不過轉念想到這些妖獸在自己的領域上,自然也是怎麼舒服怎麼擺弄,也不必感覺如何奇怪。
胡雪兒的狐尾再指,竟一直往頂峰上去,徐子青也不遲疑,就同雲冽一起,如同一縷輕風般,徑直貼著地面掠行而上。
峰頂處,有一個數丈高的洞穴,寬闊得能讓百人同時進入,內中深幽漆黑,外頭有無數妖兵,形態奇詭,這些妖兵身上,血氣都極為濃重,每一個都仿佛吃過不少血食,聚集一處時,煞氣幾近沖天。它們的力量更加不凡,居然全都是五階妖獸,有類似頭領模樣的,力量更在六階!
徐子青屏息凝神,正是大氣也不敢出。
他與雲冽穿過這兩邊妖兵,無聲地進入了巨大洞穴之中。
第222章 九玄媚狐
洞穴裡有無數狹窄的過道,橫七縱八,有許多美人蛇穿著華麗的裙衫,長尾掃動,在洞裡婀娜來去,她們手中各持託盤,正如凡塵俗世中那許多婢女一般,去留匆匆,於多處侍奉。
這些甬道通往不同方向,山壁上有夜明之珠,映照道路,越是往深處走,那光越發明亮,幾如白晝。
這洞穴裡,有許多強大氣息握在各條過道的盡頭,那些氣息的主人,修為都在六階以上,最為厲害的一頭,就是七階妖獸!
徐子青不知妖獸群落裡如何劃分地盤,卻也想著:此處只有一頭七階妖獸,已是這般駭人,也不知八階妖獸又是何等模樣,能夠占山為王?
一面想,他一面看中了一條石道。
這一條石道,正是胡雪兒所指之處了。
徐子青就拉著雲冽,一起走了上去。
石道很窄,但原本也能容幾人通過,可越是往前走,越是更加狹小,到後來竟只能使單人走過了。而且這只讓單人能走的過道,乃是懸在半空的石橋,只要踩上去,就能看到下方不見底的深淵,也不知是豢養了什麼東西的,兇氣赫赫,獸吼連連。
到此時,徐子青就有些猶豫起來。
他若是只一人,使出遁木斂息訣後,倒是可以運用術法掠行過去,只因他身上木氣濃郁,本就是天衣無縫。可如今與師兄一齊就不同了,為遮掩他師兄身上劍氣,他可是耗費了不少的真元,現下不過是能夠自如行走,要想不著痕跡地使出法術來,卻是萬萬不能。
這、這可如何是好?
好容易一路無虞,走來了這裡,就此放棄了回去,又讓人心有不甘了。
何況徐子青心裡也隱有所覺,前方之事,對他說不得大有用處。
他自個正在思忖,雲冽卻說道:“上來。”
徐子青一怔,就看到他那師兄微微俯身,已是將脊背露給了他。頓時就使他想起曾經于天魔窟時,師兄也是這般動作,要把他背起。
此情此景,何其相似。
心裡略有所感,徐子青也不再那般無措,而是坦坦蕩蕩,先將師兄的手放開來,而後輕輕一躍,按住師兄的肩膀。
他動作極輕快,因而匿息的境界仍在,並未引起洞中妖獸注意。而雲冽也立時托住了他的雙腿,兩人配合天衣無縫。
之後雲冽就運起步伐,快步踏上了第一步,一路身形如風,倏忽間已然走過這一條長長的石橋了。
徐子青再落下地來,再度與其攜手,回復了之前的模樣。
石橋對面,石道也更加寬廣,才走幾步,已是擴大了十餘倍之多。
隨著胡雪兒指路,兩人穿過幾個洞中之洞,一路小心避開婢女耳目,也躲閃了一些似乎是前往洞底稟報事務的小頭目,側身進入了旁邊的一個石窟裡。
那裡把守更加嚴密,前後有三重妖獸,最厲害的也有六階修為了,乃是一頭巨熊。它手中抱著一罎子蜜釀,靠著石門打著嗝兒,一派憨厚形狀。
只是徐子青也未被它這形貌蒙蔽,這巨熊身上的血氣之濃郁,幾乎要噴湧而出,食人之數,只怕難以計量!
他屏住呼吸,與雲冽一同躲在了旁邊的石柱後。
而後徐子青便傳音:“師兄,現下怎麼做?”
雲冽說道:“等。”
徐子青心神一定:“是,師兄。”
已經到了此處,趴在他肩頭的胡雪兒便有些激動起來,它雖不敢出聲,四隻短腿卻不由連連蹬了數下,似是迫不及待。
徐子青有所感知,胡雪兒心心念念之地,正是那石門之後的所在。
不過此時可不能打草驚蛇,他神識晃過,就讓胡雪兒安分下來。
隨後,便是等待了。
在這妖獸群居之地,等待時機當真是考驗心志,徐子青心中苦笑,漸漸將思緒防空,極力忍耐。
許是因著身邊有師兄陪伴之故,他原以為要咬牙挺過,不料卻並未有如何難熬,不知不覺間,就有半個時辰過去。
這時候,不遠處的石道上,正有一個妖豔的美人擺動著腰肢款款走來。
她生得玉面桃腮,肌骨瑩潤,眼波流轉間柔情似水,自有一種天然媚態。
那巨熊見到,一個翻身站起來,已是化作一個熊頭大漢,肌肉虯結,骨骼雄壯,猶如鐵塔一般。
他此時一拍頭,就舔臉湊過去笑道:“姬綃夫人,今日來這樣早?”
那美人掩唇一笑,將手頭的籃子遞過去:“忘不了熊將軍的蜜酒,喏,給你。”
熊將軍“哈哈”大笑,把籃子一把捧過來,看著姬綃夫人時,眼裡已帶上淫欲之色,只是因有顧忌,不敢造次。
姬綃夫人青蔥似的玉指在他額頭一點,嗔道:“還不快讓我進去?若是大王來了我還未將事辦好,我可是吃不了兜著走!”
熊將軍聞言,憤憤不平:“那不過是個背叛了大王的姘夫下作玩意兒,大王居然還將他養著,我老熊真不服氣!”
姬綃夫人嚇得俏臉發白:“這話可說不得,若是給大王聽到——”
熊將軍還不甘心,但眼裡也有一絲恐慌劃過,立刻就住了嘴。
然後他身子一讓,就把那石門打開,放出個口子來。
徐子青目光微亮:“師兄!”
話音一落,雲冽同他都一齊動身,飄然晃到石門之前,趁著那熊頭怪給姬綃夫人推門時,已是無聲無息地隨著姬綃夫人掠了進去。
並無人將他們發現。
然而才剛進入,身後石門已然重重關上。
徐子青輕舒一口氣,好險。
他在看向四周,四處皆有枷鎖,看著竟像是個石牢。
內中莫非關押著犯人的?
可若是如此,這裡這般大的地方,卻沒人在內把守,就頗不尋常了。
雲冽也是目光一掃,傳音道:“跟上。”
徐子青點了點頭,不再多想。
在前頭有一條黑巷,姬綃夫人直走過去,面上的媚笑也都淡了下去。
兩人緊跟而上,發覺黑巷兩側皆是緊閉的門戶,略一看,就發覺裡頭有一些鎖鏈發出細碎的“哐當”聲,只是聽裡頭的動靜,又好像並非是人,而是某種野獸之類,低聲吼叫,虛弱無力。
姬綃夫人目不斜視,走得很快,到了盡頭又把一扇木門推開,才閃身而入。
徐子青兩人也不曾落下。
而直到這木門裡,才叫人眼前一花。
這房間原本也只是個石室,地方足有兩三個普通石室大,卻佈置得極為精緻華麗,各種美麗器具,應有盡有,軟床軟被,羽衣霓裳,而地面上也鋪著精美的皮毛,比起一些凡俗界的豪門大富都更加華貴,偏生豔麗則豔麗,又沒有那些庸俗之氣,顯得格外不同尋常。
只是徐子青的目光,並沒有落在這些美妙之物上。
此處不管再如何美麗,歸根到底,也依然是個牢房。
就在最前方立著一個石架,左右交錯,纏著黝黑的鎖鏈,而那鎖鏈纏著一人的四肢,要他絲毫也動彈不得。
那人穿了件空蕩蕩的黑袍,肌膚如雪,一頭鴉羽似的長髮披垂而下,越發映襯出他的姿容來。
徐子青前世今生活了這許多年,見到了無數美貌之人,但卻沒有一個能比得上眼前男子,並非是五官絕美,而是媚骨天生,即便面上的神情再如何冷淡,依舊顯露出旁人所未有的風情。
讓人血脈賁張,恨不能一見到他,就立刻撲上去,將他揉捏到骨頭裡。
略一晃神,徐子青立刻收斂心緒,將師兄的手也握得更緊。
他忍不住抬眼去看了師兄,不知師兄對這男子……可有什麼想法?
雲冽七情不動,看那男子如同看一件死物。
徐子青還來不及歡喜師兄堅定,已是先怔了怔:“師兄怎麼?”
雲冽傳音回來:“九玄媚狐,禍亂天下。”
徐子青雙目微微張大:“九玄媚狐,也能是男子麼?”
雲冽略點頭:“若是雄體,危害比雌體更甚。”
因為若是雌體的九玄媚狐,修為不濟而天生就有人形,時常於凡間皇室魅惑君王,顛覆朝堂,奪取龍氣。
但如若是雄體……不僅氣韻更勝雌體,而且生來靈慧,資質比之天狐也不遑多讓,再若時常采補,甚至可成就為驚天動地的大魔頭來。
那時候,就不止是在凡間翻雲覆雨,而是能讓修士也因之而神魂顛倒。
徐子青聽聞,更為驚異,不由看向了姬綃夫人。
那九玄媚狐既然那般厲害,為何會被囚於此?而這位姬綃夫人,又是來這裡做些什麼?
此時他肩頭的胡雪兒,已是難耐地開始以足刨刮,像是要忍耐不住。這就讓他越發覺得,這個九玄媚狐,似乎同胡雪兒有什麼關聯了。
正在徐子青多方揣測時,那只九玄媚狐開口了:“原來又是你這一隻雞來。”
那聲音極為好聽,分明似乎也沒什麼不同,可真的入了耳中,就仿佛也同時入了心裡,在心頭上輕輕地搔動,讓人從內到外,都有些發癢。
癢過了之後,就渾身上下開始發起熱來。
徐子青見過那許多修習媚術之人,甚至中過招數,就連如意仙莊素女一派的大乘尊者所使之術也有體會,但從未有任何一人、任何手段,能比得過這區區的幾個字帶來的誘惑。
下一刻,姬綃夫人發話了:“狐王不必出言相激,正因妾身獸體如此,方比旁人要多了幾分抵抗之力。”她說到此處,言語裡就有一分譏誚,“不然要同胡楣夫人那般……連屍身都尋不到麼?”
第223章 發難
九玄媚狐輕輕笑了起來,一雙狹長眼眸裡水光瀲灩,整個人都仿佛籠罩在一層淡淡的魅惑之中,其眉眼間的清冷之意霎時化了開來。
他微微偏頭,神色裡自然帶了一抹慵懶,顯得有些漫不經心,紅唇微啟,一截粉舌舔過潤白的牙齒,又引誘著人要撲過去將他蹂躪一番。
“你……不受我誘惑麼?”這九玄媚狐慢慢開口,“我卻很想吃了你。”
姬綃夫人聞言,如臨大敵,連連倒退了五六步,方才堪堪站穩,正是色厲內荏:“我奉命來為你潔洗,你莫要欺人太甚!”
九玄媚狐越發笑得歡愉:“哈哈哈,也罷,不尋你這牝雞的晦氣。”說到此時,他定定看著姬綃夫人,柔聲說道,“你快過來為我寬衣……”
姬綃夫人閉了閉眼,才將心裡情潮壓下,慣例走了過去。
徐子青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尤其在那九玄媚狐與姬綃夫人顰笑之時,幾乎都覺得頭皮發麻了。
他同師兄手掌交握,自認為也有不少抵抗之力,但僅以局外之人看來,依然覺得那九玄媚狐十分了得,真真是讓人難以招架。
徐子青這般想著,看向雲冽時,目光裡自然就帶上驚異之色。
雲冽對他傳音道:“這廝獸丹已被禁制,否則當不止如此功力。”
徐子青深吸一口氣,把胸中驚濤駭浪壓下。
也是,若是真如師兄所言、此君能有禍亂修界之能,想必手段也不止是讓人心馳動搖而已。
卻見那姬綃夫人過去拉住石架旁的機括,“哢哢”的響動過後,那些縛得極緊的鎖鏈竟慢慢拉長放鬆起來。
九玄媚狐像是習以為常,微微抬了手臂,將腰身慢慢揉動,就逐漸將鎖鏈脫了開去。而後他長腿一邁,就從石架上走下來,不過鎖鏈雖隨他動作不斷伸長,到底也是仍舊綁死了他的手腕、腳踝,只是能讓他略為走動罷了。
待他動作起來,每一分呼吸,每一個舉動,都無比醉人,那一頭長髮直垂而下、至於腿彎,恰似一道黑瀑,又如一匹綢緞。
可不論是那飛天直下、玉屑迸濺的瀑布,還是光華湛湛、滑不留手的綢緞,都不如這一頭青絲動人。
這九玄媚狐直走到右側,那處有一個環門,內中也鋪著華貴的獸皮,左右卻俱是青色岩石,顯得頗為潔淨,有一種異樣的美感。
而那獸皮的盡頭,就是一方水池,池中的靈氣極為旺盛,在上空凝聚成似龍似狐的異獸形狀,虛虛渺渺的,仿佛很快要形成實體,又仿佛一觸即散。
徐子青更是吃了一驚,他也見識過許多靈脈、靈石,哪裡不知這一個不過數十尺見方的水池,竟然乃是用靈石鑄成!略微算算,這一個水池少說也用去了一條三階靈脈大部分的巨型靈石,卻不是給人修行,反而拿來泡澡……這也當真說得上是暴殄天物了。
九玄媚狐唇邊含笑,就直接踏入了水池之中。
待將半個身子埋進了水裡,黑袍卻未脫下,而是浮在了水面,而他極白的肌膚給這水汽一蒸,就暈上了一抹粉色,越發顯出他姿容絕世。
姬綃夫人眼觀鼻、鼻觀心,手裡持了個勺子,半跪在池邊,舀起水來為他洗身,又拿一塊方巾,為他上上下下地擦洗。
九玄媚狐仰臉一笑:“你不下來麼?”
姬綃夫人一頓,也是衣裳都不敢解開,就也步入水中,與他相對,細細給他擦身、洗髮。如此兢兢業業,就連面上的神色也更加肅穆起來,可饒是如此,她卻依然面如紅霞,吐氣間也有了幾分熱意、微微喘息。
如此情形,著實旖旎,但旖旎的不過是那些水汽,水中被欲色沾染的女子,則半點不敢輕忽大意。
那九玄媚狐懶懶地倚在池邊,抬起一根手指,輕撫姬綃夫人面頰,自她的頸子向下劃動,隨後依次蹭過她的脖頸,又到了她的鎖骨處,微微摩挲……如此種種舉動,惹來姬綃夫人輕輕顫抖,她手裡的動作也越發加快,恨不能快些做完這些,也趕緊離去,莫要失足。
氣氛越發熱烈,那悄然的曖昧之感於室內緩緩浮動,正如暗香氤氳,絲絲縷縷,入骨成酥。
徐子青看得心驚肉跳,忍不住就要後退一步,心中連連默念:非禮勿視、非禮勿視……趕忙就想要閉起眼來。
可不知為何鬼使神差,他竟是再度抬頭,看向了自家師兄。
這一看,就如同被冷水潑過,是遍體生寒。
他這一位師兄,眼裡冰霜凍結,他一身殺氣凜然,幾乎就要溢出來了。
徐子青唬了一大跳,一點心思霎時消散,趕緊釋放真元,將兩人的氣息藏得更緊些。若是一個不慎當真洩露出來,到時還能討得了好麼!
這一面想著,一面又立刻捏了捏他師兄的手心。
雲冽的殺氣立時收斂。
徐子青松了口氣,看向師兄時,就是一笑。
雲冽微微垂目,傳音過來:“是我險些誤事。”
徐子青一怔,隨即就明白過來。
其實師兄修煉的無情殺戮劍道,因凍結七情之故,對這些引動人七情六欲的邪祟功夫尤其敏銳,雖不會為其所迷,可要與之對抗,就難免要更霸道強勢些。
那九玄媚狐之術太過厲害,師兄見得久了,殺念自然飆升,這也是習練此道的劍修天生防範警惕之能。
徐子青難得能幫上師兄一把,心裡自是歡喜,而後又有些隱秘的羞窘之意。
若非他心有所屬,對這狐王之力,怕是根本無從抵抗。說來說去,也是他先愛慕了師兄,才能神智清明,而神智清明了,也才能察覺師兄異常……
這一個插曲過,那位姬綃夫人早已匆匆忙忙服侍九玄媚狐洗淨了身子,此時她正是神色迷醉,隻眼中僅剩下一絲清醒。
當下她便不敢多留,立時將衣裳整了整,就慌亂地擇路而去。
緊接著就是腳步遠去聲,及至重重的關門聲響起了,才恢復了一片靜謐。
室內仍是水汽蒸騰,池中的狐王卻慢慢直起身子,站了起來。
他一雙裸足踩在青石板上,色澤分明,似玉石無暇,而那一頭黑髮、一身黑衣俱是緊緊貼在身上,倒現出一種比之赤身裸體更為誘惑的情色之感來。
隨後,九玄媚狐抬起了眼,那視線,竟是直直盯在了師兄弟兩人所在的方向。
他一笑,便輕輕舒展了身子:“不知是哪裡的來客……”這聲音裡帶著一絲微微的嘶啞,尤為撩人,“……看了這許久,可看夠了麼?”
徐子青心中一凜,卻沒有動。
雲冽比他經驗更為豐富,自然更不會被這區區一句話所激。
不過兩人聽到狐王此言,就對他更加戒備兩分——尤其他目光所及之處,當真就是他兩個的藏身之所。
九玄媚狐也不以為怪,他往前走了兩步,緩聲說道:“我內丹被禁,已無力獨自逃脫,盤山拘我在此,亦不會給我逃脫的機會。”他徑直走到床邊,抬腿靠坐下去,“因此我這裡是設了禁制的……不論是什麼人,都不能將神識滲入。”
這只妖狐誘惑力著實太大,盤山大王深知他的能力,哪怕是有人用神識看他,也能被他想法子弄得癡迷不已。而這種妖狐也是天地生成的靈種,天生就能操縱他人的七情六欲,故而徐子青的《遁木斂息訣》再如何厲害,方才他情緒也有所變化,就被這妖狐察覺出來。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徐子青心裡雖仍有狐疑,但也有些動搖。
此時雲冽將神識放出,直往室外而去,意料之中,就在剛剛觸及週邊之處時,就立刻消融下去,果真是不能傳出——那週邊處的一圈,自然也就是禁制了,亦是不讓外頭的神識進來。
之後,雲冽才開口道:“子青,解術。”這一回,他並未神識傳音了。
九玄媚狐聽得雲冽聲音,微微挑眉:“咦?”
徐子青依言而為,很快就將術法解除。
兩個人的身形頓時暴露出來。
九玄媚狐的視線,恰在兩人交握的手上轉了一圈。
但饒是如此,徐子青也不曾放開。
若是此處有什麼異動,他總要有所防備不是?
不過這九玄媚狐也只是看了看,隨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徐子青的肩頭,面上的笑意也越發濃了:“原來是我的孩兒將你們帶來……她與我血氣相通,難怪能尋到我了。”
徐子青一怔,雪兒果然是他的孩兒?想到此處,他心念一動,就把胡雪兒身上的青雲針收回。
不想下一刻,他肩頭上頓時一聲尖嘯,隨即一條白影電射而出,急速朝那九玄媚狐撲去!
半年下來,胡雪兒這等異種早長出尖尖利爪,只是因著它乃是一頭靈獸,徐子青並不欲讓其早早見血,才不曾真正使用。可此刻它竟將爪子顯露出來,雙目之中也帶上一絲猩紅血光!
徐子青大為詫異,這是怎麼回事?
他不由看向師兄,雲冽見到,略略搖頭,顯然也不知曉。
徐子青便做好準備,要隨時應對狐王發難了。
而那幼狐卻是沒能成功。
只見九玄媚狐抬手一拍,腕上的鎖鏈已是“鏘鏘”作響,生生地將胡雪兒打了回來!
第224章 父女
九玄媚狐伸舌舔了舔唇,霎時眼中也蒙上了一層血霧:“乖孩子,為父雖被封了金丹,也不是那般好欺負的。”
胡雪兒正被打得撞在牆上,跟著小腿一蹬,已是再度急沖而回!
只是這一次它卻沒能沖到九玄媚狐面前,而是被徐子青一伸手撈了住,將它的舉動遏制了。
徐子青微微皺眉:“這是怎麼回事?”
他想道:莫非雪兒要為它娘親報仇麼。
九玄媚狐輕笑兩聲,目光投到胡雪兒身上,也是有一抹貪欲閃過:“天狐之軀乃是大補,可惜被它逃走,如今被送了回來,不如你們將它給我,我也情願付出些代價,把它換來。”
徐子青一聽,就是怔住。
他便覺有些不對,當下一手按住胡雪兒頭頂,將神識送進它的腦中,轉了一圈。到底是滴血認主的寵物,即使還不能更好溝通,但這種法子用出,倒也能窺得一些。
可這一窺探,徐子青就倒抽一口涼氣。
那胡雪兒腦中除卻對徐子青這一番親近之意外,餘下竟全是漫天食欲,一心一意只念著那九玄媚狐的心臟,恨不能立刻把它挖出,活活吞吃才好!
按方才所聞,這兩隻狐狸理應是親生的父女,可如今看來,這哪裡是父女,分明就是相殺的仇人!
莫非獸類天性如此不同,竟要使父女相殘?亦或是有什麼其他奧妙,讓他不能知道?
心裡有諸多疑問,徐子青再度看向九玄媚狐,卻見他雙目微闔,周身盡是一股子壓抑的饕餮之欲,想來對他的孩兒的肉身,也是貪戀無比。
但約莫是為了取信徐子青,不多時,那媚狐就把事情原委道出。
原來這九玄媚狐的確是被盤山妖王囚禁於此,可狐性魅惑卻自由,哪裡會心甘情願?故而盤山妖王一面將他內丹封禁、鎖住他的肉身,一面又要讓人前來侍奉,不使他受到什麼委屈。
若是讓男子前來侍奉,以妖王的性情,是必然不肯,若是普通的女妖,他也信任不過,後來就派遣了貼身的寵妾前來。
上一位侍奉狐王的,正是青狐胡楣夫人。
盤山妖王待九玄媚狐的確不錯,首先派了胡楣夫人來,一是這位夫人本身很受他的寵愛,二來是胡楣亦是狐族,也是寬慰狐王的意思。
不料九玄媚狐本來就媚術超絕,尤其同族之人,對這頂端的狐王更是心生崇拜,結果九玄媚狐還未如何操縱,那胡楣已是滿心癡迷,沉醉不已。
狐王誘惑胡楣,自然也是要利用她來鑽鑽空子,可這一來二去的,胡楣就珠胎暗結,對狐王更加死心塌地。
九玄媚狐知道,倒是吃了一驚。
需知如他這等異種,最是難以繁衍後代,何況還是一隻普通青狐,竟也能懷上他的子嗣?後來他稍稍一探,就是欣喜若狂。
徐子青聽狐王慢條斯理地說到此處,心裡就隱隱有些猜測了。
他亦感知身畔師兄殺意蠢蠢欲動,不由輕輕將師兄手掌捏了捏,以作安撫。
雲冽微微一頓,並不說話。
不過他周身的氣息,也漸漸平緩一些。
此時,並非是動手的時機,而那九玄媚狐口中的言語,也有幾分用處。
再說狐族龐大,頂端有幾個異種,天狐與九玄媚狐皆在其類。
其中九玄媚狐為至淫之種,而天狐為至清之種,可想而知,二者即便身為同族,亦是天生的對頭。
九玄媚狐能與普通狐族生出天狐來,不得不說乃是物極必反的結果,此二者相克相生,互為滋補。
因此,天狐若能吞食九玄媚狐的心臟,則資質、潛力、等級都將有極大的增長。幼體食之,能儘快度過幼年、步入成體;而成體食之,整個等階都會更上一層,甚至有更多的幾率覺醒天賦神通!
反過來,九玄媚狐若能吞食天狐,效用亦是極為顯著的。
如今狐王被囚,一身力量都使不出來,此時如若吃下天狐之軀,那借助這等力量,不僅能立刻衝破封禁、恢復原本實力,甚至可以更上一層!
故而當狐王發覺青狐腹中胎兒靈氣盎然,居然是天狐之種時,當真便是欣喜若狂!為了避開盤山大王發覺,他更是使出了看家的本領,才能將這胎兒遮掩。
只是天狐便是胎兒,也有些趨吉避凶的能力,胡雪兒在腹中孕育時也能察覺父體惡意,更有對父體的貪欲之心。
它到底是至清之狐,對九玄媚狐的狐媚之術皆有抵抗之力,這一種能力,也短暫地傳給了母體。
胡楣夫人對狐王愛慕極深,雖是不受術法干擾,心意也未變化,只是她後來察覺狐王對其腹中胎兒垂涎之意,登時驚慌失措。一面是深愛之人,一面又是至親骨肉,她兩個都不捨得,暗地裡也隱隱有了一些籌謀。
許是為母則強的緣故,她剛剛生下孩兒之日,靈氣極為旺盛,狐王因要遮蔽此事,便有個短暫抽不開手的時候,胡楣夫人竟是利用這個時機,不顧產後創傷,利用了之前留下的後手,耗盡了人脈,終是帶著孩兒逃了出去。
後來如何被莽獸追殺,如何躲避盤山大王派遣的妖獸搜尋,就都是後事了。
直到最後胡楣夫人還是不能逃脫莽獸的追捕,慌不擇路之時遇上了徐子青。
九玄媚狐說了這許多,將他與胡雪兒的異狀自是解說得一清二楚,可卻也隱藏了不少東西,都輕描淡寫地帶過。
例如他與那盤山大王究竟是何關係,那位大王因何一定要囚禁於他?又說這狐王勾搭了盤山大王的寵妾,似乎也並未受到懲治……雖說看著像是那大王覬覦九玄媚狐美色,才如此行事,可不知為何,卻又讓人覺得有些微妙的異樣之感。
在如此直覺驅使下,徐子青和雲冽,都不能妄下結論。
二人沉吟間,那狐王不肯罷手,再度開口:“如何,若是肯換,我自有好處奉上,必不會讓你們失望就是。”
胡雪兒被九玄媚狐一雙血眸死死盯著,好似遍身生了芒刺,而胸中那股暴虐之意,又叫囂著要立時撲過去,活挖出他的心臟吃掉!
它天性就很明白,眼前這一隻與它有血脈之親的妖狐,就是它不死不休的仇敵,是它的獵物,也是它的大補之物。它更加十分清楚,只要能吃掉這顆心臟,它就能立刻長大不少,也能幫上它主人的忙了。
兩隻妖獸如此對峙,雙方滿眼獸性都幾乎要溢出來了,一個年幼,一個被禁內丹,氣勢年幼的弱上一籌,依然寸步不肯相讓!
徐子青見狀,皺了皺眉頭。
此時可不是讓雪兒與狐王拼鬥的時候,不過那狐王的要求,自然也不能答應。
當下他便一口回絕:“雪兒已被我收作獸寵,恐怕要讓狐王失望了。”
九玄媚狐瞳孔驀地一縮:“你不問問我的價碼?”
徐子青搖頭道:“原則所在,不論價碼。”
九玄媚狐深深看了徐子青一眼,眼裡的血色,居然漸漸地消失了。此時他卻沒了方才那般獸性的表現,反而同兩人剛見到他時那般,既是冷靜,又有誘惑,顰笑間就將七情六欲盡皆掌控起來:“也罷。”他挑眉一笑,“你們兩個倒是不同平常,尤其是……這位。”
早在他再度提及要將雪兒換去吞吃時,不僅徐子青身上多出許多疏離,而雲冽的殺意如劍,也再度將他鎖定。
那殺意極為凜冽,直把狐王包裹其中,莫看他顯得十分鎮定,可他額角也生出絲絲細汗,能讓人看出他也覺頗為煎熬。
徐子青緩緩撫上胡雪兒的脊背,慢慢把真元送入,將它安撫,漸漸地,它也逐步消除了一身戾氣,重新變得平和又靈動了。
而胡雪兒再看向九玄媚狐時,雖無之前的猙獰神色,眼珠子卻也是連番轉動,很是活潑狡詐。
那邊狐王對兩人說道:“這位修士七情凍結,功法很是殊異。莫非……是無情殺戮劍道?”
雲冽看他一眼,神色冰冷,並無絲毫憐惜之情:“既然知曉,當知此地便為汝葬身之所。”
說完殺念更熾,眉心裡劍意湧動,一徑迸發而出。
“刷——”
劍意如光,疾奔而行。
那九玄媚狐眼中也現出一絲異色,立時說道:“魂燈!”
“嗡!”
電光火石間,那狐王長髮被劍氣逼得飛揚,而劍意卻堪堪停在他的面門之前,距他要害之處,只有一分之遠。
且饒是如此,未及完全收回的意念也在他喉間劃出了一條淡淡紅痕,若是再深一絲,就要流出血來。
九玄媚狐笑道,不慌不忙把話繼續說了下去:“盤山將我幽禁於此,還敢禁了外來神識,自然不會沒有保險的手段。當年他封禁我內丹之時,已是趁機掠走我一絲元神,以極特別的手法煉製了魂燈,將我監視起來。莫說我被人殺死,就算有半點損傷,他也能立刻知曉,趕到此處來。”
言下之意,幸而方才雲冽將劍意操縱巧妙,不然哪怕是只在狐王身上割破一點口子,也會立刻打草驚蛇了。
雲冽的目光,越發森冷。
然而他卻把劍意召回,不曾再度下手。
徐子青暗暗歎了口氣,起意要說什麼。但是下一刻,他卻忽然察覺到陌生的氣息傳入。
同時九玄媚狐也立刻開口:“快躲起來,盤山來了!”
第225章 春光
徐子青心裡一驚,當即祭出《遁木斂息訣》,就拉著雲冽,一同隱沒在這空曠的石室當中。
雲冽反應比他更快,雖方才對九玄媚狐有無限殺意,但此時卻也是即刻收斂到讓他師弟能輕易隱藏的地步了。
這時候,師兄弟兩個就發覺,的確是有人走了進來。
只聽得一陣“蹬蹬蹬”的腳步聲,外頭正是有一人飛快走來。他那足音很是均勻,其中又隱藏著一些雀躍急切之意,而其人氣息強大,絕對在七階之上。
這一種發現,就讓徐子青越發小心起來。
不多時,那人現身了。
只見一道人影如風,急速而入,立刻就來到床邊,撲到了九玄媚狐的身上,口中更是連連說著:“好心肝兒,讓我想死了!”
才說完,就把手伸進狐王衣內大肆撫摸,上上下下揉捏不停。
那九玄媚狐似是習以為常,微側了身子,那雪白的長腿跨出來,直接就勾在了來人的腰上。
來人越發猴急,他是把褲子往下一扯,衣擺一撩,竟是連脫衣就等不及,就直接把人重重往懷裡一壓——隨後一聲滿意的吐氣,立刻前後大動起來。
那兩具肉身“啪啪啪”撞得激烈,在床上糾纏成一團,狐王身子上立時泛上一層淡淡粉色,淫靡的味道頓時浮蕩在房間裡。
自那盤山妖王進來,到兩人滾到床上,總共不過頃刻之間,如此、如此情形當真是看得徐子青目瞪口呆,一時就愣在了那裡。
床上兩人動得十分激烈,九玄媚狐聲音因情事而略為暗啞,卻叫得極為動人,尤其面色紅潤,眼角含春,端的是勾魂攝魄、讓人心醉神迷。
這般情熱,使得這滿室盡是春光,氣息流轉間如蘭似麝,仿佛讓整個房裡都格外曖昧難耐起來。
徐子青先前不察,就把兩人之事都收入眼中。
如此場景,他從前在承璜國也見過一次,只是那回到底有一牆之隔,眼下則是一覽無餘,真看得他既是驚異,又是窘迫。
更何況……那時的“雲兄”是摯友,只有一縷天魂藏身于儲物戒中。
如今的師兄則是他心慕之人,不僅與他雙手相牽,更是就在他的身畔,與他近而又近……他好歹也是個年輕男兒,又並非無欲草木,在見到那般情色景象後,如何能不為此動念?
於是徐子青的身子上,不覺也有些尷尬了。
他握著的師兄的手,骨骼清奇,掌心乾燥,與之前無異,但此時在他知覺裡卻是越發清晰。師兄身上的氣息亦是十分熟悉,尤其他此時以真元將師兄包裹,與那氣息相融合,就更是滋味難言。
更為窘迫的是,便是他將目光別過、不去瞧他兩人顛亂,那狐王的媚聲也是聲聲入耳,在他腦海中繞之不去。
就讓那一種極為難耐之感自他與師兄手掌交握處傳出,慢慢化作一股熱流,直往那難言之地去了……
不知不覺間,他背後就生出一些細汗,心裡也頗有幾分火熱起來。
一時間即使滿心羞慚,卻也只能面紅耳赤,不知該如何是好。
如此……難以壓抑。
正神智迷亂時,忽然識海中傳來一道冰冷的嗓音。
“子青。”
頓時就如同有冷水沖頭,一瞬讓徐子青清醒過來,那一腔的熱意,也立時如同冰雪消融,化了開去。
這是師兄的聲音!
徐子青只覺得冷汗涔涔,這時他才發現,原來他是手心裡也生出許多汗水,濕漉漉的讓兩隻交握的手掌上都變得有些黏膩起來。
霎時間,他又有些驚慌。
師兄、師兄他可是發現他的私心了?
而後徐子青很快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坦然下來。
此時他身上的異狀已是消失了,至於師兄……若是發覺,他承認了就是。
想到此處,他才鼓起勇氣,抬眼看向雲冽。
“師兄?”
雲冽低頭看他:“沉心定氣。”他神色裡並無異狀,“你中了媚術。”
徐子青一聽,頓時哭笑不得。
看來師兄的確是看到了他之前的醜態,只是以為這醜態乃是因狐王情欲時所散發出的魅惑之感而生,而並未察覺到他對師兄的褻瀆之意……這一時之間,他也不知是該慶倖,還是該鬱悶了。
只是他徐子青從前遇上過不少修煉魅術的女修,更因此險些吃虧,後來祭煉了苦竹笛後,就在這一方面狠下了一番功夫。
若是狐王在全盛之期針對於他,他自然難以抵抗,可不過是在顛亂時散發出的些許媚意,卻是不能輕易將他奈何的。
如果、如果不是他愛慕的師兄氣息太近,他恐怕也不會當真動欲。
但徐子青又忍不住暗暗歎氣。
剛剛的確是慶倖了師兄不曾發覺他的邪念,可這師兄未免也太過遲鈍……再想一想,師兄毫無異狀,可見對他並無他意,這就讓他不由得有些沮喪起來。
這般胡思亂想一陣子,那盤山大王與狐王竟還未完事,依舊熱烈得很。
徐子青這時再看過去時,就任憑那氣氛再如何旖旎,也沒什麼觸動了。
良久,他自嘲一笑,將此事撂了開去。
原本他就早有計較,不必對師兄明言,只一路陪伴師兄,待天長日久,再順應情形行事罷了。眼下忽然生出欲念,還是這身子剛剛長成之故,被撩撥撩撥,就動搖起來。
師兄修煉的乃是凍結七情之道,若要等師兄動情,那可是千難萬難。
還不若待他徐子青自己修為進境、至於終能與師兄比肩而行那日,如若師兄心裡還未有他人,他未嘗不能表白心意。
眼下……著實是為時過早了。
此時徐子青再想起之前出醜之時,就不以為然了。
情到深處自生欲念,此乃再尋常不過之事了,只是如今不是兩情相悅,將其按捺下去就是。來日方長,說不得什麼時候又有此念,他大可不必次次羞窘,自在以對便可。
霎時間,他對雲冽之心又更坦然幾分。
床上兩人雲雨正酣,足足過了兩三個個時辰,都不曾停歇。
徐子青與雲冽兩人站在一邊,也著實有些無聊了。
總算又過了一個時辰,那九玄媚狐抬起一條長腿,直直將他身上那人踹了出去,下方汩汩流出許多濁液,立時就把床鋪濡濕一片。
那盤山大王跌坐在地上,又一個翻身爬起來,湊到了狐王身邊,舔臉笑道:“好心肝兒,再讓我弄一個時辰罷?”
九玄媚狐眉眼間春情未散,卻嗤笑一聲,說道:“你們蛇族性淫,癲狂起來幾日幾夜不在話下,若我內丹未禁,倒是可以陪你做個痛快。可如今我這副身子也不過比尋常凡人好些,你若要當真盡興,不如解了我的封禁?”
盤山大王立時住口,不再言語了。
徐子青這時候才看清那盤山妖王外形,登時略吃一驚。
原來這盤山身形瘦削,生得是一張少年相貌,雖說還算俊秀,卻遠遠不算有十分威儀……若說有什麼不同,約莫就是那一雙狹長的眼眸,看著不似人族,而有蛇類的金色豎瞳在其中。
盤山大王訕訕笑了笑,還是爬上床去,伸手把狐王摟在懷裡,有一下沒一下的,湊嘴親他面頰,又把兩隻手掌都伸入狐王衣內,不知在耍弄什麼。
九玄媚狐便不去管他,只懶懶倚著,偶爾吟哦兩聲,讓那盤山大王眼中欲望更加濃郁,他是連喘粗氣,手中動作亦是更加粗魯了,但更進一步的,卻沒有強行為之了。
徐子青在一旁看得詫異,這狐王分明被禁,盤山大王竟也對他如此容讓?他原以為有什麼異樣的,現下看來,似乎果然是動了真情麼,才這般不捨得勉強。
思及此處,他又凝神去聽兩人說話。
只聽盤山大王說道:“這些日子我都派遣下頭去尋那青狐,可惜一直不曾尋到,不然得了天狐在手,也能為你滋補滋補。”
這話一出,徐子青心裡頓時一凜。
怎麼竟說到這個話頭來?若是狐王……
他心裡以為九玄媚狐既然同他們說了那許多話,又要他們躲藏,理應是不會將他們出賣的。但狐性狡詐,性情反復,卻也不能全然確信。
九玄媚狐哼了一聲,說道:“就算尋到了,你又肯讓我立刻吃了麼?”
盤山大王與他親一個嘴,笑道:“你若肯將那東西給我,我自然立刻就放了你了。到時候你我又同從前靈塗山處那般,豈不是最快活的?”
九玄媚狐睨他一眼,有些漫不經心:“若早知當年一時惻隱引來如今之禍,我堂堂早將那條懶蛇碎屍萬段,挖出內丹來幫補修為了。”
盤山大王嘿嘿笑道:“你果真還記得我兩個的從前,也不枉我修煉有成,就立刻去尋你。”
九玄媚狐嗤笑道:“尋著我再關了我,你待我可真是好極了!”
盤山大王歎了口氣:“我早對你說了,當日我尋你,的確只是一心要同你敘舊,更想要和你同修妖道,成一對雙修道侶。可我萬萬沒想到你身上竟有尊王要的東西,千求萬懇的說是要用我倆一點故舊之情誘你開口,這才能讓你到了我這處囚禁……我費了無數的心思,又盡力要讓你過得舒坦,你怎麼還這般誤會我?”
第226章 天瀾秘藏
緊接著兩人又說出一番話來,讓徐子青和雲冽聽得真真切切,也從中得到了不少秘聞。
原來這狐王和盤山大王的確相識,乃是因著數千年前的一樁舊事。
那時盤山大王不過是條三階妖蛇,卻被天敵追殺,一路亡命奔逃到了靈塗山裡。而當時的狐王也並非狐王,但由於乃是天生異種,也在族中有著極高的地位。
涉世未深的九玄媚狐見到這條妖蛇,就打退來人,把它救下,隨後將它當做一個玩伴,和它同起同臥,十分快活。
這一狐一蛇相處數百年,各自都有進階,後來九玄媚狐出山歷練,半途之中,妖蛇就同他分散了。
之後多年不見,九玄媚狐聲名赫赫,在靈塗山做他的狐王,而那妖蛇也經歷九死一生、諸多險境,有了一番造化,終究投靠了如今的尊王,成為了莽獸平原裡的一頭七階妖獸。
盤山大王修煉有成,就去拜訪狐王,然而這時候,尊王忽然得知一個消息。
天瀾秘藏出世。
聽到此時,徐子青也不由得震動了。
他看向雲冽,發覺師兄那素來七情不動的雙眼裡,也微微閃過一絲波瀾。
這非是他們見識短淺,而是這消息太了不得。
眾所周知,但凡是帶上了“秘藏”兩個字的,都是上古留下的遺跡,或者是秘境,或者是陵墓,或者是什麼其他隱秘之地,裡面多半藏有許多自上古遺留下來法寶、功法、絕跡的靈藥甚至一些礦藏等天材地寶,乃是一種萬年難得一見的奇遇。小世界裡就莫要說了,就是尋常的大世界中,也極為罕見。
傾隕大世界不過是中三千世界之一,這麼多年來,能見到秘藏出世的,也不足五指之數。
而凡是能從秘藏裡順利出來的,都得到不少好處,最終多半都會成為在一界之中極其出眾的人物,更有許多都因此奇遇得以連連突破,成就從前所無法想像的極高境界……就連大乘期的修士,也曾經有人在裡面得到過異寶,並且通過那異寶扛過飛仙時的天雷劫數。
如果說以上那些好處還只是吸引了部分修士的話,更加讓人心動的,就是裡面還有古修士的傳承。
需知現下世界裡的功法雖然也有部分是古時傳下,但更多則是後來人所自創,但不得不說,同樣等級的功法裡,遠古時期的往往要比現在的多出一些很奇特的奧妙之處,讓功法的威力更大,或者有些奇異的技巧。
很多修士拜入門派,就是為了得到上好的功法,那麼一個古修士的傳承,又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那位古修士會留下修習這部功法的全部經驗和很多適合功法的寶物,更甚至會有一些類似灌頂的手段,讓接受傳承的人能在短期內就能小有所成。
因為得到了傳承後擁有翻江倒海之能、最後開宗立派的有緣人,也不在少數。
如此大的誘惑,又讓眾多修士怎麼能不趨之若鶩?
不過上古修士的手段繁多,有很多在如今都已經失傳,而且上古之時靈氣更加充裕,古修士的力量很多時候也更加強大。
這就導致了他們留下的秘藏裡,危險也非常多。
也許是為了讓傳承和諸多寶物不要埋沒,也許是為了什麼其他的原因,凡是秘藏出世,同時也會有地圖噴出。
這地圖會被分成數塊,也沒什麼規律地落入不同人手裡。
那些人可能只是最普通的煉氣修士,也有可能是最厲害的大乘修士,凡是踏入了修行之路的,都有可能。
而這些地圖除了詳細繪製了秘藏中的諸多通道、陷阱、秘密之地外,也記載了不少秘藏中的特別地域,一些規避之事,同樣有所描述。
可以說得到了完整的地圖,幾乎就能得到秘藏裡最多也最有價值的寶物,會比其他闖入的修士有更多的機緣。哪怕是不完整的地圖,只要找到相對應的地方,也能將那一方秘藏盡情搜刮……因此一旦知道了地圖在何人手裡,就會有各方勢力盯緊那人,強取豪奪,掀起腥風血雨。
徐子青隱隱有些明白,他再看向九玄媚狐時,眼裡就有一分了然。
那狐王恰巧就是個運氣不錯的,在秘藏出世後,他正好得到了一張不完整的地圖。偏偏那位被莽獸平原妖獸族群奉為“尊王”的八階妖獸,不知從哪裡得知了這件事,當下就將狐王擒來。
盤山大王剛好就在那段時日裡去見了狐王,結果狐王被捉,他多方打聽,才知道了個中緣由。這時候他更加明白,如果想讓尊王放過狐王,那是絕無可能……除非,他交出那地圖的碎片。
可惜這九玄媚狐太過狡詐,根本沒有將地圖帶在身上,也沒有任何人得知地圖究竟被他藏在何處。
以尊王的意思,是要將九玄媚狐嚴刑逼供,甚至殺死搜魂也在所不惜。然而狐王也不是輕易就能擺佈的人物,不說他本身也是七階妖王,就說他的天賦神通裡,有一項就是自毀。
這種自毀可不是單純的自爆,如果是內丹自爆,哪怕只留下一點獸魂,都可以想法子利用。但這自毀卻是在轉瞬間把整個人從世界上抹除掉,連魂魄渣滓都不會剩下,更是附近百里之內都要被炸成灰燼,幾乎就是純自殺拉墊背的絕強手法,不到萬不得已,都不會使用出來。
尊王不敢逼狐王太急,這時候盤山大王多方斡旋,才得到看守狐王的任務,尊王也的的確確,是希望盤山大王能從狐王口中得到地圖的下落。
狐王想要逃脫出去後自己尋寶,而盤山大王一面喜愛狐王,一面也想要得到地圖邀功,就成了如今這樣詭異的和諧局面了。
將這其中的秘辛、緣由都弄清楚了,徐子青籲了口氣,但暗暗地,也忍不住生出了一絲猜疑。
以那九玄媚狐的狡猾,既然已知他們就在旁邊,那麼同盤山大王說話時講出的諸多事,就都是故意洩露的了。
可他為什麼要洩露?
莫非……
徐子青心裡跳得厲害,無疑,他對這秘藏也頗有興趣,能得到地圖的話,自然更好。只是如果九玄媚狐想的是合作,他為什麼不跟同為妖獸的尊王等人合作,卻要同他們這些人族修士呢?
左思右想都覺得不太對勁,徐子青遭遇過許多算計,面對這一頭妖狐,他是寧願多多思忖,也不願墮入什麼未知的陷阱之中。
那邊盤山大王同九玄媚狐纏綿親昵了好一陣子,九玄媚狐仍是不肯吐口,盤山大王無奈,也只得說道:“你若執意不肯,我恐怕也拖不了多少時日……分明同為妖族,你為何偏要同尊王過不去?如若你肯交出碎圖,我再同尊王說說,定然能讓你與我等一同前去,也未必不能分一杯羹。如今這般僵持,對你又有什麼好處?你想要逃出去,那可是萬萬不能……”
他不曾出口的是,即便狐王當真逃走,那體內那一道禁制也是非九階以上的妖獸才能將其以蠻力破開,而且禁制內含尊王氣息,就算狐王走得再如何遠,也終究逃脫不了尊王的搜尋。
這又是……何苦來哉!
九玄媚狐笑得譏誚,並不言語。
盤山大王覺得沒趣,到底還是在天明之時離開了這座石牢。
待外頭大門封鎖起來,九玄媚狐才懶懶看向師兄弟二人方向,說道:“方才我與盤山所言,你二人可都聽清楚了?”
徐子青與雲冽漸漸現出身形:“自然是……聽清楚了。”
·
莽獸平原,妖獸駐地有一個擎天洞,位於駐地深處山脈核心之處,洞穴極為寬廣,內中更不知有多少石室、崗哨,最終通往一座大殿。
大殿中壘著高高的石台,洞壁之上更是鑲嵌了無數珍寶,映照得整座石殿裡明亮無比。
在那石台之上,趴著一隻巨型猛獸,它體態壯碩,通體黝黑,肌肉裡蘊含著無以倫比的力量,一條柔韌的長尾在身後左右抽打,發出呼嘯的風聲。
它半眯著眼,似乎正在小憩,但氣勢卻是極為強大,哪怕只是翻個身,都能讓這洞穴為之震顫。
忽然間,巨獸的雙目一張,獸瞳裡一道綠光閃過。
“什麼人?”它口中低吼,仿若咆哮,卻聽得人心魂抖戰。
只聽“刷刷”兩聲,就有十余道人影出現在石台的前方。
這些人身上的氣勢也很強大,最弱的也有元嬰初期修為,而最高的那位,修為更是元嬰後期巔峰,距離化神期,也不過只有一線之隔。
無疑,他們是一群修士,但這些修士身上的氣息,卻有仙道,亦有魔道。
為首的修士,是一個銀衣金帶的青年修士,一頭烏髮被一尊發冠束得一絲不亂。他的相貌極為俊美,龍章鳳姿,顯得十分尊貴。
讓人詫異的是,這個修士雖然站在最前方,實則修為卻是最弱的。
他只是個金丹後期的修士,但氣度又那般不凡。
那巨獸的威勢一瞬爆發,掀起驚天氣流,直沖而去。
但青年修士不慌不忙,抬手打出一個金缽,那缽一個翻轉,將缽口迎面相對,竟是在呼吸間的工夫,就把那氣流吞吃進去。
隨後,青年修士才從容一笑:“晚輩見過尊王。”
巨獸再度眯起了眼,低吼道:“你是衍帝第幾子?”
第227章 交易
銀衣青年灑脫地開口:“晚輩正是大衍帝國當代衍帝第十九子軒蠡,蒙父皇賜予封號天謹。”
巨獸哼了一聲:“你的名號,本王不曾聽過,倒是有個叫軒轅的小子有些名氣,不知他與你是何關係?”
銀衣青年面上笑意一僵,隨即目光也冷淡一分:“軒轅乃是晚輩三十一弟,莫非尊王前輩同他相識麼?”
巨獸看他一眼,說道:“倒是並未見過。不過他這一個區區小輩竟將名號傳與我妖族之中,才讓本王略有聽聞。”
銀衣青年聞得,才略略松了一口氣。
要說這大衍帝國王位每五千年一次更替,歷代衍帝在位期間都要廣納資質不凡的女修作為後宮,生下許多皇子,精心培養,壯大皇族力量。
多年下來,就出現了不少資質出眾的皇子,借助龍氣與傳承功法,成為比普通修士更為強橫的存在。
但既是皇家,在能獲取更多資源的同時,之中的爭鬥也越發驚人。
皇族族規,除非是金丹期的皇子,才能受封“郡王”爵位,然而這些皇子也是沒有封地的;而達到元嬰修為的皇子,可以受封“親王”爵位,其中對皇朝做出卓絕貢獻者,可依據功勞得到封地,接受一地甚至一郡供奉,十分了得。
如果連金丹期都達不到,那麼終生就只能是一位普通皇子了,除了例行的資源外,得不到更多的培養。
這樣的皇子即便身份尊貴,但往往所得資源也只相當於東域大宗門中的親傳弟子罷了,連核心弟子,也是比不上的。
個中種種殘酷之處,難以言說。
這銀衣青年軒蠡,就是無數皇子中的一個,他資質在眾皇子中只算得中等,出生時上頭已有許多兄長壓制。
觀其名:蠡者,蟲也。
由此可見衍帝對他並無什麼期望,他也著實沒有什麼優勢。
不過軒蠡漸漸長大之後,亦有許多野心,他練就一身八面玲瓏的本事,甚至依靠母親家族拉攏了不少高手為他效力,再苦修不綴,終於也在百余歲時成就金丹,從他父皇那裡得到了郡王封號。
因此他也多了不少信心,以為只消他多番隱忍下去,未必不能成就大事。
然而就在他成就金丹後不久,皇三十一子出世。
此子出世時有龍吟異象,其資質在眾多皇子間堪稱第一,此時軒蠡剛剛得到衍帝一些贊許,衍帝的目光就立刻被他奪走。
當時衍帝為皇三十一子取名“軒轅”,軒轅為傳說中上古最強大帝之名,足見對其寄託期望之厚重。
而軒轅也未讓衍帝失望,他在資源支援下,不過數十載就已結丹,而後又花費一些精力積累打磨,二十餘年後,一路突破,達到金丹後期巔峰!
這時的軒轅堪堪八十多歲,一身修為之強橫,就算在那聚集了傾隕大世界裡潛力最強百人的天龍榜上,也能淩駕眾人得成第一!
他的力量極為霸道,再借助皇族重寶,甚至能同元嬰修士周旋!
軒蠡同軒轅相比,不論是資質還是在衍帝心中地位,都如同螢火與日月,不能相提並論。
但雖說其他皇子中亦有不少比軒蠡更為強大之人,偏偏他卻只對這軒轅有所心結……這無疑是當年軒轅出生時奪走衍帝寵愛之故了。
如此心思,軒蠡不能同他人細說,但此時他正要來拉攏的尊王也提及軒轅,就讓他心裡有好一陣的不痛快了。
不過對這個堪比化神的妖族老怪物,他卻不敢露出絲毫不滿之色,而是直言說道:“晚輩此來,是有一個計畫,想邀請尊王前輩一起。”
巨獸甩了甩尾巴,冷哼道“人族狡詐,本王素來不同人族來往。”
軒蠡見他拒絕,並不介意,反而笑道:“聽說尊王前輩捉到了靈塗山狐王,而那狐王手頭,恰好就有天瀾秘藏的地圖……不知這消息是否屬實?”
巨獸獸瞳裡厲光一閃,口中卻說道:“胡說八道,無稽之談!”
妖獸一族中,除了少數幾種較為詭詐之外,大多都是不擅心機之輩,這一頭八階妖獸亦不例外。因此它這一出口,就立刻讓軒蠡等人看了出來。
眼見巨獸就要暴起,軒蠡也不敢再賣關子,立刻說道:“晚輩之意,是晚輩的手裡亦有一份地圖碎片,想要與尊王共同參詳!”
巨獸身子一頓,氣勢一凝,生生止住了撲殺的動作。
然後軒蠡又道:“聽說九玄媚狐十分難纏,神通又很古怪,難以相逼。不過晚輩帶來了一人,卻能為尊王前輩將此事解決。”
這回,才真正讓巨獸有些動心了。
·
徐子青聽了那一通隱秘,果然便是九玄媚狐故意洩露出來,如今正是要把目的告知於他。
只聽那九玄媚狐開口:“只要你們能將我帶走,我願將地圖與你二人共用。”
徐子青心道:果然。
隨即他又把方才疑惑同九玄媚狐說了,又問:“有言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你乃是一頭嗜人妖獸,且是如此天性,我信不得你。”
他雖也對地圖心動,也是小心為上。
九玄媚狐聽得,就一挑眉:“我若同尊王合作,這區區一張碎圖裡的寶物原本就不知多少,與他們分配下來,我等得到幾分?若是與你們就很不同,人族修士所需寶物就歸爾等,妖族則是歸我……可說但凡得用之物,我可一人獨佔,不會讓他人占了便宜。再說……”他冷冷一笑,“尊王將我威逼至此,我好歹也是一族之王,即便等階稍弱於他,難道就活該被如此折辱麼?”
就算他性情淫亂,也都是他興之所至、心甘情願,哪裡會是如今這般!
也是他狐族勢弱,多數都是以色欲采補之道修煉,那一座靈塗山上,六階以上的妖狐頗多,但真正七階的,也不過只有他一個罷了。
當時他被尊王擒走時,就已對他們傳音,不許其深入莽獸平原,以保證族群延續。不然那些修為駁雜、等階不高的妖狐進入平原之內,且不說尊王巢穴裡七階妖獸都有不少,便是那些成群的莽獸,也夠他們消受的了!
左右來了就是送死,一個不慎就要有滅族之禍,還不如不來得好。
何況尊王短日裡也不會對他暗下殺手,更有盤山這條懶蛇對他心有愧疚,他九玄媚狐天生靈慧,自然能自個尋一條出路來。
徐子青聽他這般說,又打量他的神色,似乎尋不出什麼不妥之處。
然而心裡仍有防備,不由就看向了雲冽。
“師兄以為如何?”
雲冽直言道:“不允。”
當真是拒絕得乾脆俐落。
徐子青明瞭,隨後看向九玄媚狐時,神色就更為疏離幾分:“既然師兄如此說……”
九玄媚狐突然將他話頭截斷:“你這師兄所修乃是無情殺戮劍道,如我這等挑動七情六欲的妖狐,原本就是他必殺之物,他不肯與我為伍,實屬平常。不過你既然對你師兄深情厚誼,莫非不想要對他有所助益麼?”
徐子青一怔:“……助益?”
九玄媚狐展演一笑:“若我不曾看錯,你這師兄不但修煉的劍道十分奇異,更也精研庚金之道,以其為劍道之本。若我說我手中碎圖上所示之地,其中藏有一塊庚金之精,莫非你也不動心麼?”
徐子青聽得,果然是……有些動心。
他是曾誤打誤撞吞噬了乙木之精的,一身精純乙木之氣至今隱藏在他的血肉之中,沒有完全煉化。他能短短一年餘突破築基期、進入化元期,固然有大世界靈氣與他單靈根資質的緣故,但乙木之氣所起功效也絕對不菲。
若說乙木之精乃是木屬修士最珍貴最難得的至上寶物的話,那麼庚金之精便是金屬修士最為渴盼需求之物。
如果師兄能夠得到,其中的好處多少,再無人比徐子青更加清楚了。
一時間,徐子青就有些猶豫。
狐王至今所言都頗為懇切,似乎有些可信之處。然而他不曾親眼見到碎圖,若是狐王乃是謊言相欺,又當如何?
可萬一都是實言,而他卻錯過……這庚金之精,可並非輕易就能遇上之物!
徐子青想了一想,再度看向雲冽:“師兄,庚金之物,十分難得。”
他曾經與師兄說過,定要為他尋來一把世上罕見的寶劍來,這回天瀾秘藏出世,就是一個絕好的機會。否則他若不多多搜尋,如何能達成所願?
而且又有對師兄如此得用的寶物,即使有三成可能,也值得一試了。
再者,徐子青以為秘藏既是自古傳來,說不得其中更能得到一些上古的靈草植株,他如今收復的從木極少,次木更是一株未得,理應多多種木,讓修行也能更進一步。否則容瑾太過強大,也要讓他體內諸多木氣失衡。
多方考慮之下,也只有姑且信任這只妖狐了。
於是徐子青並不避狐王耳目,直言說道:“待事情完了,師兄修為大進,到時再斬殺妖狐,便是隨時可為之事了。而今倒不妨與他做這一個交易,以免錯失機緣。”他說到這裡,不由得頓了一頓,“事急從權,師兄……”
他明知師兄並非不知變通之人,此時再看過去時,仍是忍不住露出些許期盼之色。
雲冽目光微動,終是略點了點頭:“也罷。”
第228章 逃離
狐王聽兩人這般說話,倒是不曾露出怒色,反而眼中含笑,似乎並不在意。
而雲冽答允之後,就絕不遲疑。
他當下說道:“你既開口,當心中有數。這縛身鐵鍊如何解決?”
九玄媚狐笑道:“此鏈為禁魔鏈,極為珍奇,用它將我縛住,便是肉身裡的真元也運用不得。若是尋常情形,此物倒是個極困擾的玩意,可如今見到你這悟出劍意之人,就十分輕易了。”
原來九玄媚狐之所以這般急切,著實是因著這兩個修士太過難得。
在這妖族巢穴裡,往常根本沒得人族修士能夠深入,可徐子青和雲冽卻順利到他眼前,這便是一個機緣。
再說他這禁魔鏈極其厲害,除瞭解魔咒之外,外人要用法力將其轟開,卻也只有法力被吸盡一個結局。唯獨劍修領悟出來的劍意,乃是一種無形之物,其並非法力,而是意念,當劍意凝煉到極高深處,就可無聲將它除去。
雲冽的劍意凝實,九玄媚狐早有所覺,自是大喜過望。
而徐子青的遁術極為高妙,竟能隱瞞住那多高階妖獸耳目,足見不凡,加之其屬性為木,在這漫地野草的平原之上,也讓這遁術施行更為順暢。何況那遁術更似乎能將氣息隱藏得滴水不漏,讓這狐王心裡的成算,便又多出不少。
徐子青聽得,心裡若有所思。
雲冽則一點頭,說道:“斬斷禁魔鏈前,你需得讓我種下一道劍意,否則方才交易只當我二人未提。”
九玄媚狐一聽,頓時神色微變,隨即又笑道:“天下間哪裡有人願意這般的,這位道友不如換個條件……如何?”
雲冽冷哼一聲:“你為七階妖獸,手段莫測,性情詭詐而不可輕信,我若不做防備,恐怕你要反噬。”
九玄媚狐目光一閃:“我堂堂狐王,說話還會不作數麼。”
雲冽道:“你不必多言,我劍下妖魔為數不少,但凡振振有詞之輩,心中皆有鬼蜮,其中尤以狐妖一類為最。你執意不肯,我便當你心中有鬼。”
九玄媚狐這時,終是笑不出來了。
他要借助這兩人逃生,本來就是不欲受人束縛,可被這小輩種下劍意,豈非是出了虎口又如狼嘴?但這凍結七情之人意念最是堅定,若是一旦有所決議,便是他說破了嘴,怕是也無法動搖。
霎時間,他心裡很是動搖。
徐子青見狀,面上便帶了笑意。
他這師兄曾下山磨劍,期間不知斬殺了多少妖魔鬼怪,雖說修為或者比不上這狐王,但那般多的詭詐心思,也未必在狐王之下。師兄有如此經歷,自是早有一套作法,行事之間,比他這初出茅廬的可是要周全得多了。
眼見天色漸漸就要大亮,徐子青想了一想,也幫著開口:“狐王不必多心,我師兄言出必行,非是輕言悔諾之輩。且你有七階修為,若是力量恢復,驅逐一道劍意卻不困難。只是畢竟你修為高出我二人太多,若無這一道防備,我們如何敢與君交易?這一點小小手段,也不過是為了在你發難時給我等爭取逃走的機會罷了,對你並未有多少害處。”
人族與妖族要做交易,又是在一方實力更勝一籌之時,哪裡會那般輕易信任對方?定然是要互相商討條件,才敢暫時合作的。
若是在狐王全盛之期,即便雲冽有如此修為,也只能堪堪逃走而已,其劍意雖然厲害,但七階妖獸也能將其躲避。
因此在不知狐王還藏掖了多少手段之時,雲冽提出種下劍意之事,也只是權衡之下的保命之法。
狐王顯然也知道待得天光大亮,就很不容易脫身,聽完徐子青的言語,腦中諸多念頭電轉。
約莫過了半刻,他就狠了狠心,應道:“就依你們所言。只是你們也要知曉,倘使你們不遵守承諾,拼命的殺手鐧,我這裡也有不少。”
徐子青便溫和一笑:“狐王多慮了,我同師兄若有惡意,根本無需同狐王交易,也不必與君浪費這許多口舌了。”
狐王輕笑一聲,說道:“那便快些動手,以免夜長夢多。”
他說完,也不顧他半裸的身子,攤開手腳把手腕腳踝皆露了出來。那雪白瑩潤的身軀上遍佈青紫淤痕,兩腿之間更有許多白濁之物黏膩,加上空門大敞,姿態當真十分撩人。
然而雲冽卻視如不見,屈指一點。
當是時,他指尖迸發一道無形之物,直沒入九玄媚狐丹田之內,在他內丹之處盤旋。隨後他再一指,又有一道劍意爆射而出,於虛空裡一化為四,就朝那四處禁魔鏈疾飛而去。
只聽一串“鐺鐺”聲響,那四處鎖鏈一齊斷開,十分齊整。
九玄媚狐大喜,一瞬站起身來,捂臉無聲大笑:“終於叫我脫身出來!”但很快他便平靜下來,立時又道,“快些施法,禁魔鏈一斷,盤山便要知曉。”
徐子青不敢大意,立刻使出《遁木斂息訣》來,狐王也趕緊走來,沒入那術法領域之間。
而後三人不敢怠慢,馬上走到外頭,九玄媚狐張口吐出一團粉霧,自門縫滲到外頭,下一刻,石門大開,那看守石門之人,竟是神情恍惚,似乎中了迷術。
徐子青心知此乃狐王神通,也不多言,就與雲冽對視一眼,同他默契配合,竄到他的脊背之上。
隨後他又說道:“我這術法帶人,一個還算可以,兩個就十分勉強,狐王還請自行跟上罷。”
九玄媚狐此時倒是果斷,只道:“你們只管行走,我自可借助此法行事。”
徐子青聞言,就再掐指訣,將真元運轉更快些。
之後很快地,三個人就都被這術法遮蔽,變得無形無影、無蹤無跡了。
正在那四條鎖鏈斷裂之時,洞府深處忽然有一人心神一動,他立時祭出一件寶物,開始掐算,不多會,他面色便極為難看,隨後拍案而起,急沖而出。
只不過幾個呼吸間,那人已到了這一座石牢。
牢房外,許多守衛俱是昏迷在地,而石門大開,內中空無一人。
·
那邊軒蠡同尊王也將條件談妥,說好二者相約,各出精銳前往天瀾秘藏尋寶,雙方手中地圖碎片也將合二為一。
所得寶藏兩分,其中人族修士得用者便歸人族,妖族得用者便歸妖族,多少各憑運道,而若是雙方都得用者,彼此當估算價值,互相平分,亦可以用價值相等之物兌換。
如此談了數個時辰,彼此都很滿意。
至於如何從九玄媚狐裡得到地圖,軒蠡也將身後一位高手請出。
此君魔氣沖天,從頭到腳俱是籠罩在一件黑袍之中,讓人完全不能看清他的相貌,極為古怪邪異。而他更有一個極顯赫的威名,號作“屍骨道人”,但因乃是一位邪魔道的元嬰老怪,又被人稱作“骨魔”,極是難纏。
軒蠡所言能從九玄媚狐那處得來地圖下落的法子,就出自於這骨魔的秘術。
待骨魔演練一番後,使尊王頗覺驚異,也才促成了這一出交易。
這時軒蠡又道:“事不宜遲,不如現在就讓尊王前輩見識一番我這位供奉的本事,如何?”
尊王一躍跳下石台,轉瞬化作一位身高九尺的昂然大漢,肌肉虯結,身材精悍,猶如精鋼鑄成:“也好。”
一行人說定,就各自施法,往盤山大王築巢的山峰而去。
可惜才剛到那座洞府,迎面就見盤山大王匆忙而出,尊王心裡頓覺不妙,立時喝道:“盤山,發生何事了?”
盤山大王滿眼狼狽,再看尊王一眼後,已是跪地請罪:“就在方才,九玄媚狐不知用了什麼法子……逃走了!”
尊王大怒:“廢物,那妖狐內丹被封,你竟還看不住他,莫非是被其誘惑,故意將他放走麼!”
盤山大王急忙說道:“屬下絕不敢如此,請尊王息怒!”
眼見這兩隻妖獸氣急敗壞,那軒蠡先是有些失望,隨後很快反應過來:“尊王前輩莫要惱怒,既然狐王剛剛遁走,想必走得不遠,我這裡也正有幾個好手,不如就將他們一同差遣出去,將人尋找回來。”
尊王深吸一口氣,也知如今不是問罪之時,當即開口:“盤山,點齊妖兵出去尋人,若是尋不到,再來問罪!”
盤山立刻俯首:“多謝尊王,屬下定會戴罪立功,將九玄媚狐帶回來!”
說完,他也不耽擱,馬上轉身清點妖兵去了。
同時,軒蠡身後的元嬰老怪中,也有五六個電射而出,化作遁光遠去了。
其中,就有那一尊骨魔。
·
平原上,徐子青等人剛剛從迷霧中出來,就立刻化作了一道遁光,不再有絲毫停留,飛速朝前方行去。
那九玄媚狐雖說內丹被筋,但不知為何行速也是極快,竟不需兩人帶攜,就能同他們並駕齊驅。
很快遁了有數百里遠,雙方才都停了下來。
隨後雲冽取出一張符籙,交予九玄媚狐手中:“此物可暫時隱匿你的氣息。”
九玄媚狐也不遲疑,一下拿來,拍在身上:“總算是逃出生天。”
徐子青這時卻無心聽他喟歎,只問道:“不知你欲將你體內禁制如何?你逃了出來,怕是後事未完。”
第229章 逃命
眾所周知,但凡是與人下了禁制的,那禁制之中,必然要有那下禁制之人的氣息,也便於追蹤,以免被禁者逃脫。
這九玄媚狐內丹被禁,自然也不會例外。
卻見那狐王一笑,說道:“我自有法子將氣息遮蔽一段時日,不勞兩位為我煩心了。”
他逃出之後,似乎心裡頗有成算,身上也不再有被囚石牢中的那等假作可憐的意味。如此表現,就讓那師兄弟兩人心中微微一凜,對他的防備也更甚了。
徐子青笑道:“既然如此,我等也不做打聽。不過……”他看向狐王,面上有些肅穆,“我與師兄已然依言將你帶出,不知狐王是否也應當將天瀾秘藏的碎圖與我二人看上一看?”
那邊雲冽神情不動,實則眉心裡劍意吞吐,隨時都能噴薄而出。
這便是防備九玄媚狐的詭詐手段了。
九玄媚狐瞥眼看了看兩人,忽而輕笑:“你怎知我將碎圖帶在身上?我若是放在別處,又當如何?”
徐子青搖搖頭:“狐王說笑了,那碎圖何等珍貴,以你的性情,怎能隨意放在外頭?若是被旁人僥倖得到,豈非極大損失!故而我料想你定是用了什麼法子將它隨身攜帶,瞞過了那些妖王的耳目……九玄媚狐為天地異種,我等就算曉得一些,卻也不能知道你究竟有多少暗藏的神通。”
九玄媚狐笑意更深:“左右我要同你們一齊尋寶,便是到時再看,也沒什麼大礙。此時還是先找個安穩的所在,讓我等好生商議一番尋寶大事罷。”
徐子青歎了口氣:“狐王聰慧,智計高絕,但我與師兄也非是愚鈍到不要性命之輩。我們與狐王的交易,也不過就是我等將狐王救出,狐王給我等分享地圖罷了。如今可說交易完成一半,只消狐王將地圖取出,讓我和師兄拓上一份即可,餘下之路我們就同狐王各走一邊,互不干涉。至於那等‘一同尋寶’的戲言,還請狐王莫要提起了,如若我等當真一齊前行,只怕危險更大罷!”
九玄媚狐聽到此處,雙目裡異彩連連。
他這時確信這兩個修士對他戒備極深,再怎麼巧舌如簧,也不能說服他們,便終於將諸多算計都壓了下去,說道:“……也好。不過交易一了,即便我與爾等在秘藏中相遇,也不會手下留情。到時候,兩位可莫要說我恩將仇報得好。”
徐子青松了口氣,也是笑了起來:“我們對狐王有什麼恩情?本不是同道中人,只要將地圖拓印過來,之後我兩個就同你橋歸橋、路歸路。若是狹路相逢了,便只有生死之分一途。”
九玄媚狐點了點頭,也不再曲意試探什麼,只並指探入口中,引出來一團粉紅色的薄霧。
那薄霧裡蘊著一道靈光,放射微微光華,猶若活物。
徐子青神識一掃,見到其中乃是一塊巴掌大的布片,上面佈滿金色紋路,似乎隱隱是什麼路線。
他看完,又瞧向雲冽。
雲冽略頷首:“是真的。”
徐子青暗暗點頭,轉過去問道:“那就請狐王暫且放出此圖,讓我拓印。”
九玄媚狐唇角一彎,抬手抹過。
那布片就一躍而起,懸浮在狐王與徐子青兩人之間,不再下墜。
徐子青心知這也是狐王的防備手段,如今他與師兄有兩人在此,師兄修為更高,就由他來限制狐王,而他徐子青修為低,拓印卻沒什麼問題。
以兩人默契,只一對視就做下決定,當下徐子青便不客氣,取出一塊空白玉簡,又把神識投放在碎圖之上,就立刻拓印起來。
因著要長時間壓制容瑾的緣故,徐子青的神識頗為強大,拓印起來也是很快。他此時並不詳細觀摩圖形,只生生將那些線條一分不差記錄下來,包括其中一些奇異的小字、表述等,全都沒有放過。
約莫過了有半刻工夫,那張小小碎圖上的一應述說盡皆拓下,徐子青又細細察看一看,確信毫無疏漏,方才作罷。
隨後徐子青直接將玉簡交予雲冽,他想著,以師兄洞察之能,定可看出真假。
果不其然,雲冽神識探過,就一點頭:“不錯。”
徐子青心中便是一松。
那邊九玄媚狐也抬手將碎圖召回,張口再度噴出粉霧,將其一卷,吞入腹中。
雙方都不曾使出什麼下作手段,彼此也都有些滿意。
九玄媚狐眼波一轉,又是開口:“交易已完,兩位元也知我誠意,不知這位道友可否為我將劍意除去了?”
他此言一出,徐子青便有躊躇。
這劍意本是為了拖延時間,以免狐王翻臉,而如今狐王已是顯出誠意,他們若是仍不肯解除此事,似乎就有些不太厚道。可萬一狐王之前種種也不過是假面相欺,之後立即翻臉又如何是好?
這樣想著,徐子青就頗不能立刻決定。
正在思忖其中利害關係時,那九玄媚狐的神色忽然一變。
他失聲叫道:“不好!莽獸異動!”
徐子青一愣,隨即就感覺足下土地震動,似乎有千軍萬馬自遠方而來,還未接近,已是讓大地動搖。
他也極為詫異,仰頭去看雲冽:“師兄,這可是……獸潮?”
雲冽面色也有一分凝重,他不多言,只一抬手,把一道劍意打入九玄媚狐體內,霎時將他體內遺留劍意擊碎八成。
“你好自為之。”他說完,拉了徐子青一把,開口道,“走!”
徐子青不及多想,立時化作一道青色遁光,而雲冽也化作金色遁光,同時而出。此時兩道遁光一前一後,不多時就遠去了。
那九玄媚狐往兩人離去方向看了一眼,體內神通極快運轉,不過幾個呼吸間工夫,已然將劍意驅逐得乾乾淨淨。
也正是這幾個呼吸間的延遲,他即便要追,也是來不及了。故而他一個轉身,就往另一個方向疾奔而去。
這雙方走了不多時,後方的踩踏聲也越來越接近了。
無數黑色的莽獸如同滔滔浪潮,瘋狂地往前方亂奔過來!它們頭頂都是一模一樣的獨角,黝黑發亮,鋒利非常。
如果只有區區一頭甚至一群,這些一角莽獸並不能讓人懼怕,可當它們彙聚起來,變得成千上萬,甚至十萬、百萬的時候,就形成了一股極其龐大的力量。
就算是那些強大的元嬰修士,也要焦頭爛額,殺得四肢疲軟,而待到真元耗盡時,恐怕連性命都難以保全!
這就是獸潮,自一角莽獸開始,如同海浪一般,滾滾而來。
將整個莽獸平原,都變成它們狩殺的樂園!
再說那軒蠡屬下幾個元嬰老怪電掣而行,放開神識于平原上大肆搜尋。尊王亦是催動法力,尋找九玄媚狐體內禁制所在。只是九玄媚狐似乎有一種神通,將禁制上氣息波動牢牢壓制,尊王用了許多力氣,也不能將他的蹤跡找到。
軒蠡見狀,也有些急切,勸道:“不如尊王前輩也同我等一齊出去,到了外頭再來施法,或者更為便利。”
如若找不到九玄媚狐,他是萬萬不會同尊王合作的,但此時他已然同尊王交了不少底,就只能先配合於他,以圖儘快尋回地圖碎片了。
之後乾脆心一橫,軒蠡說道:“尊王前輩,我等立刻去罷!”
尊王周身氣勢鼓蕩,一瞬站起:“走!”
很快,妖獸巢穴裡,竄出了許多身影,盤山大王清點許多六階以上妖兵,駕著妖風在平原上寸寸尋找。尊王與軒蠡等人也是隨後就到,或者使用天賦神通,或者使用法寶,都絕無停歇。
眾人只將這一片平原分作數個領域,一一找來,這些老怪仗著自身修為強大,並不把一些五角莽獸看在眼裡,即便遇上莽獸群落,也不放過一處。
如此過了有半個時辰,已是天要大亮之時,驕陽高升,正要灑下一片紅光。
忽然間,天色陡然變黑,無數莽獸群落裡響起高亢獸鳴,連綿不絕。
軒蠡神情劇變,驚聲叫道:“怎會是獸潮?分明還有年餘光景,為何現下就已爆發!”
尊王等妖獸也是眉頭深鎖:“這獸潮規模,比往年皆要大上不少,莫非是那些個金角有了什麼變化?”
這時候黑壓壓的獸潮撲面而來,嘶吼聲、踏步聲如同天邊驚雷,轟隆隆響個不停。那無數黑角之後,赤角莽獸化為洪水,好似生出巨浪紅潮。
隨後無數金色光點在獸群中閃爍不休,那些強大的氣息隱匿在眾多濃黑中格外清晰,但很快又一閃而沒。
如此浩大的聲勢,幾如大海驚濤,拍岸不絕。
其聲驟響,如平地旱雷,震耳欲聾。
許多孤身在平原狩獵的武者、修士皆是驚慌失措,口中驚恐叫道:“是、是獸潮!”
“獸潮來了!”
“快跑——”
徐子青與雲冽兩人遁光而行,直往平原外鎮邊城掠去,一路急速趕路,片刻不敢耽擱。但饒是如此,卻在即將逃出平原的不遠之處,被兩群莽獸包抄而來。
原來在獸潮爆發之時,那些散落在外的獸群便自發集結,開始向平原中所剩的異族下手。
在兩人身後的較遠處,還有更壯闊的獸潮襲來,他們必須在短時間裡除掉這兩群莽獸,才能繼續遁逃。
徐子青與雲冽不必商量,就一齊停了下來。
轉瞬間,三十二根血色藤蔓沖天而起。
另一邊,一尊巨大金劍狠狠斬下——
第230章 獸潮
那些藤蔓雖只有手腕粗,一旦入得莽獸群裡,卻是猶如龍游大海,十分囂張肆意。其所過之處掀起一片血海,無數莽獸被其串在一處,極快地沒了性命。它們體內的鮮血更是多得似乎讓藤蔓都吸取不及,順著莖條淌落,滴滴答答,黏膩而充滿了詭異的瑰麗之感。
而金劍更是有無比威風,只消一個砸下,那處就有數頭莽獸被生生砸成肉餅,其劍罡縱橫八方,在空中絞出無數劍痕,“嗤嗤”不絕。劍罡所指之地,連連穿透數具肉體,盡皆殺了個乾乾淨淨!
師兄弟兩人不約而同都使出了自己的神通,用禦風術於半空漂浮,妖藤與金劍大展神威,不多時已有數百莽獸死於他們兩人手中。
然而也並非全然安穩。
許是運道不佳,這兩群包抄而來的莽獸雖也不過只有一角、二角,但其中卻有不少赤角、金角的莽獸,這些莽獸因著頭頂犄角色澤不同,也有一些奇異的神通,能將遁在空中的修士留下。
只見在黑壓壓的莽獸群裡,忽然爆發了一個光點,正是有一團血光自赤角上迸出,頓時化作一條光柱,直沖徐子青與雲冽二人!
雲冽並指成劍,抬手一點,就有一道劍意沖出,正與光柱相撞,將它絞殺。
而另一頭,又有金光自莽獸金角中出來,同樣化作光柱,而這光柱裡力量極為邪惡,破空而出時,內中更有一絲黑氣,竟是一種劇毒!
往日裡修士奔逃時,往往就容易被這些光柱一擊打中,隨後或是紅光裡火毒焚體,或是金光裡毒氣直攻六腑,都是只需要幾個呼吸間的工夫,就要讓那些修士隕落。
徐子青遁術雖快,之前也是給幾道光柱打來,不得不停下步伐。
此時他便只能與莽獸不死不休!
金色光柱一瞬撲到徐子青面前,他卻不慌不忙,並指引出眉心青雲針,道一聲:“咄!”
那青雲針被徐子青祭煉那許久,比往日更加厲害得多,它於空中個幾個竄動,已然直直撞上光柱。
霎時間,青光大放,一瞬把金色光柱吞沒,幾乎將方圓數丈內都染成了青綠之色。兩側諸多野草亦是不知受了什麼刺激,就此瘋長起來,許多抽長草莖,直把眾多莽獸腿腳絆倒。
而那些莽獸見兩道光柱不曾奏效,都是一陣躁動,很快再度仰頭,放出了有百道紅光、金光,轟然而起,要把空中二人包圍。
徐子青心神一動,青雲針倏然一化為二、二化為四,“嗖嗖”變作了數十青針,爆射而出!
這些青針俱是青雲針分化之物,每一根也都有不比本體弱上幾分的力量,紛紛也放出青光,迅速散落在徐子青的四周,將光芒同那些光柱相抗。
雲冽周身也有許多光柱逼來,他卻是眉心一動,很快放出一種玄而又玄的無形領域,籠罩四面八方。
轉瞬間,那些光芒侵入領域之中,只來得及閃動一下,已是被擠壓成碎屑齏粉,消散成風了!
師兄弟兩人這番聯手,連連出招。
總共不足一炷香的工夫,已是把兩群莽獸全都殺滅!
眼見那遠方的獸潮越來越近,徐子青一招手把容瑾收回,而雲冽則彈指散去金劍,之後兩人身形一晃,就再度化作了金青遁光,投向那朗朗長空。
一路行去,零散的莽獸也是一路集結,那般放肆作亂下,不少武者修士都因此隕落,並被分而食之,十分悲慘。
師兄弟兩人因有神通在手,比許多同道走得容易,故而若是遇上要遭難之人,就由雲冽出手,半空劈下劍意,為他們創出逃離契機,隨後又是化光而去,並不停留。不過即便如此,也救下不少人來,畢竟許多修士並非不能逃脫,只是因著莽獸太多,沒有機會罷了,現下有人略略相助,也就能夠保命。
如此做了一通,雲冽與徐子青並不記掛,因而也不知曉,他二人之舉已是傳到不少有心人耳中。
大約疾遁有兩個時辰,二人終是來到了平原盡頭,亦是鎮邊城外。
此時軍營裡眾將也已知道獸潮提前爆發之事,才過了這些工夫,平地裡已有了一座數十丈高的城牆壘起。
這牆上寶光流轉,不少地方都有陣旗布下,顯然是做好了極周到的防備。城牆上更有無數兵士手持長弓,嚴陣以待,更有許多氣息強大的高階修士來回巡視,正是在不停地推算獸潮相關諸事。
一時間,眾人都極為忙碌起來。
下方城門大開,迎接于平原上歸來的武者、修士,徐子青和雲冽也是遠遠遁來,眼見城牆莊嚴,就一齊落下了地,自下方列隊而入。
不少歸來之人身上都沾滿血跡,極其狼狽,少有衣衫整潔的,卻也是面帶苦笑,議論紛紛。
“這回獸潮提前爆發,害老子險些死在平原裡頭,還是損了一件上好法寶,才堪堪逃命,真是讓老子心疼死了!”
“能留得命在已很不錯,我有一位同伴,為讓我能逃生,已然喪命了……”
“獸潮三年一次,已成規律,此番不同往常,必然有詭異之處。要我說,我等還是儘快換些有用之物,不然死在此處,豈非可惜了多年的修煉?”
“我亦擔心如此,但有鎮邊將軍在,想必不會有什麼大礙……”
諸多議論都被徐子青聽在耳裡,只是其中有用之言太少,多是擔憂煩悶之意。不過倒也讓他明白,這次獸潮的確比以往更加兇猛,那些莽獸的族群,似乎奔走間也越發靈動,仿佛訓練有素,讓人有些駭怕起來。
徐子青想了想,傳音問了雲冽:“師兄,他們所言可是真的?”
雲冽知他謹慎,也傳音答道:“的確比往日更為勢大。”又道,“進城後不必回去掛單小令,隨我一處即可。”
徐子青聞言,點頭以示明白。
每逢到獸潮之時,大軍皆要集結,只是外頭掛單的修士卻不能同原先掛單之處的軍士一齊行動。
這倒並非是因著掛單之人修為強大之故,反而是要防範有人安插奸細作亂,更多是擔憂他們拖了後腿,讓軍士無辜傷亡——這便是因著他們不曾與軍士同起同宿練軍行兵之故。軍紀如山,那些掛單的修士大多桀驁,還是作為另為一股力量自行與人結伴參戰為好。
雲冽提醒,徐子青自然受用。
於他而言,能同師兄一同作戰,必然比同他人在一處更加安心遂意。
城中果然也亂了起來,不過兵營裡眾多軍士早已是列隊整齊,絲毫不亂。
如今這種突發之事顯然不多,可久經沙場之人,心境之鎮定,便遠非旁人可與之相比了。
徐子青與雲冽寸步不離,這般過了一日。
次日清晨,兩人忽受軍中人神識傳音,要他們在一處廣場集結,同其餘掛單之人相聚起來。
如今全城戒嚴,獸潮不退,城裡人必然不能出城,以防有莽獸鑽了空子,禍害世人。因此這些掛單之人,亦是不能退縮,要履行掛單之人當做之事。
事不宜遲,兩人遁光而起,直奔廣場。
在那處已有數十修士早早等候,他們各自身上盡皆佩戴法寶之物,靈光雖是隱在體內,卻因有這許多人站在一處之故,威勢依舊不凡。
徐子青與雲冽落下地來,挑了一個角落站定。
隨後天邊又有不少遁光,也有修士身騎靈獸、坐在法寶上馳來,漸漸把這一個廣場上都塞滿了人。
若是再來計數,這些修士合在一處,怕不有幾千上萬人之多!
不多時,有高階修士在上空將規則說明,也是為告知新來掛單之人,以免太過不慎,妄失性命。
徐子青就聽明白,之後待眾多兵士與獸潮相抗時,如他們這等掛單之人,就可以各自呼朋引伴,湊在一處殺入獸群。但有一條:不得藉故好勇鬥狠、與同伴廝殺,若有什麼仇怨,亦不准借機殺人,否則一經發覺,就要被擒入牢,少則十年,多則百年,不得放出。
眾人將規則聽完,都是大嘩,隨後就紛紛散開,來尋摸法力高強者、與己相熟者,結成隊伍,一齊抗擊。
徐子青身懷特異之處,卻並不願同他人合作,故而不曾主動去邀,而雲冽更是性情孤冷,拒人千里,便讓許多人望而卻步。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眾人都尋到同伴,各自聚集。
那上空的高階修士便道:“諸位可前往城牆處,待陣法大開時,就能出城狩殺,各展神通!當朝衍帝有令,此回更有三位皇子與我等同戰,若有大貢獻者,可於皇朝供職,亦可被皇子收為門客,更有諸多獎勵。只消奮勇出力,種種好處,不在話下!”
眾多修士俱是欣喜非常,士氣頓時為之一振。
徐子青若有所思,倒也不曾多言。
而後高階修士一記驚雷轟出,眾多修士立時化作遁光,你前我後,統統往城牆方向行去了。
徐子青與雲冽也一個晃身,緊追而上。
此時高聳的城牆外,好似黑雲一般的莽獸群落彙聚成海,密密仄仄地鋪了很遠,就如同黑色大海,一眼看不到盡頭。
它們都停留在距離城牆不足五裡之處,虎視眈眈,蠢蠢欲動,似乎在等待命令,卻是隨時可能衝殺過來。
而城牆上,有數名修士舉手掐訣,發出道道華彩,打在諸多陣法之上。
隨後一座巨大光罩轟然而下,牢牢地霸住了城牆前的極大地域,緊接著,數座城門盡皆開了,內中悶聲不絕,有無數兵士聚成方陣,踏步而出!
第231章 獸潮之戰①
那些方陣中的兵士,修為最低者,亦在後天八九重之間,更有不少先天在其中帶隊,要來引動天地元氣。
這些人哪怕只出來三五個,在凡俗界也要被奉為上賓,可在這大軍之中,竟似只是最普通的小兵,要一齊對抗獸潮。
只見那些先天武者紛紛抬手,掌心裡撲出一道強勁力量,其後的幾名兵士就一齊動手,把自己的力量也全部匯入。
隨後眾多先天的掌心裡出現無形的能量球團,彼此應和串連,只在幾個眨眼的工夫,就彙聚一齊,讓能量球團不斷拉伸,似乎在醞釀一種驚天動地的威勢!
那防護罩依舊煥發彩光,可遠方的莽獸,卻已經如同雲層一般,轟然奔跑過來。其勢如雷,其姿態若流水,滾滾滔滔,翻湧不絕。
它們疾馳的速度極快,不過半刻工夫,竟已然到了眼前!
“轟——轟轟!”
一下!兩下!三下!
連續的撞擊聲響起,那些莽獸勢若瘋狂,拼命地以頭猛撞防護罩。
才僅僅一會兒,已是把它撞得震動起來。
城牆上的修士似乎早有所料,他們紛紛舉起手中小旗,念動咒語向前振臂一打!頓時小旗上出現幾道光芒,直飛到光罩上,沒入其中。
很快光罩上光芒連連閃動,立刻又穩定下來。
那些莽獸更加猛烈地撞動,而這些修士也更快掐訣,雙方一時陷入僵持。
由此可見,他們之間爭鬥極多,故而對戰起來如此熟練。
莽獸群中,獨角莽獸自是打頭陣的不二“獸”選,它們不知在什麼原因之下,幾乎是不要命地衝撞著。
而人族修士雖說真元俱有極限,卻也是早有準備,但凡有人氣力不濟,就有後續之人接連補上,絕不讓光罩被莽獸擊破!
防護罩內,眾多兵士上空,每一個方陣上都隱隱約約開始形成一柄數十丈高的透明之物。
那物事正由無形化有形,逐步顯現出半實體的形態來。
觀之各有不同,有巨刀、長槍、大錘……若干或鋒銳或沉重之物,竟都是十八般武器之類。
當這些重器逐漸形成,其上散發的氣勢也極其強大。
雖說只是由眾多武者體內力量形成,可凝聚之後,居然生出了一種連許多修士也要退避三舍的強大能量。
這能量知之,蘊含著極其恐怖的意志,那是這些血戰沙場的軍士的意志,充滿著搏殺與赴死的無我意念,當它們通過這些重器聚合之時,便成就了這樣調動天地元氣的可怖壓力!
或許莽獸們也察覺了這些,黑壓壓的獸群後方,忽然傳出了高亢的叫聲。
仿佛被灌注了什麼指令,那些原本還在瘋狂的莽獸突然停了下來,如同潮水一般迅速後退。
於此同時,突然有數十道黑色光柱沖天而起,就像是水流一般,就往哪光罩之上沖刷而去!
眼見莽獸退卻,城牆上的修士們卻絲毫沒有露出輕鬆之色。
而後果然又生變化,那些光柱落在光罩上,激起了光罩的大片彩光!
那彩光好似圓盤,奮力地抵擋光柱的力量,光柱則直往前沖,不斷地逼迫、擠壓,恨不能立刻穿透進去。
沒多久,光柱被抵消了大半,但仍有部分落在了光罩上,發出“嗞嗞”的猶如熱水沸騰的響聲。
肉眼可見的,光罩上被光柱沖刷出漆黑的斑點,並在不斷向四面蔓延……
“那是滅靈血毒!”
“什麼?這回它們竟然這樣快就發出此毒,難不成有什麼陰謀麼!”
“仔細看,這不過是最低級的滅靈血毒,想必還能抵抗!”
“怕個什麼?我等元器也將形成,便是防護罩潰散,也不要緊!”
下方眾多武者兵士一面凝練頭頂的元器,一面失聲低呼。
但他們到底都是心志堅定之輩,只一瞬間,就立刻用了更大的力道,要把元器催生成型!
終於,更多黑色光柱撲來之後,那防護罩發出一聲好似玻璃碎裂的清鳴,立刻碎裂開來。
防護罩,已然被破!
但就在同一時刻,每一個方陣兵士頭頂的元器,也險而又險地形成了!
徐子青等一行掛單修士到來之時,正見數十元器如同山嶽,直往莽獸群中劈殺而去。
有一柄大錘,轟然砸下,就把數千莽獸全都打死!
有一把巨刀,刀氣縱橫,將平原砍出赫赫地縫,陷進無數莽獸!
有一根長槍,槍尖連晃,化出數千槍影,將百頭莽獸穿透成串!
又有長鞭、利劍、巨斧……多種元器,霸道無匹!
眾修士也是見過世面之人,卻從不知地位頗低的凡間武者將力量聚合起來,也有如此威勢!
這般厲害的元器,便是一些金丹修士,都不能與之相比,若是想要硬接,恐怕也要吃虧。
如此多的元器打過去,就好比數十金丹一齊出手,短短幾息間,已然把莽獸的先鋒軍清理一片,留下了無數殘肢碎體!
那些軍士見一擊奏效,也都極有聲勢地高呼起來,正是士氣大振。
但他們也很明白,這一招要耗費太多時間,也只得一擊殺滅數萬莽獸,再不能繼續下一擊了。
因而他們振奮精神,紛紛拿出錘煉百次、千次的配合陣型,悍不畏死地一同往莽獸群中沖去!
百萬兵士衝殺起來,喊聲震天,直通雲霄。
如此氣勢銳不可當,使得高空的眾多修士也都不由熱血沸騰,感覺心境中似是被一種悍不畏死的英勇豪氣所懾,也要猛力地殺上一場。
當是時,眾多修士便如無數飛蛾,又好似無數雨點,紛紛揚揚地往戰場之上飛落而去。
徐子青與雲冽兩人一個晃身,已是到了戰場中間。
下方的獨角莽獸正和無數兵士戰作一團,它們之中只有赤角、金角的莽獸才能放出滅靈血毒,而且滅靈血毒分量也遠遠不及多角莽獸,故而往往便是眾多武者兵士的廝殺對手。
而如他們這等修行之士,真正要對上的,卻是這數十萬獨角莽獸之後的獸群!
幾個禦風術後,就同其他修士一般,徐子青與雲冽,也終於看到了獨角莽獸群的盡頭。
在其後方,甚至有著不少於前方獨角莽獸的多角莽獸,正在虎視眈眈!
很多修士見到,都立刻施起法來。
只見有許多靈光亮起,強一些的修士法寶急沖而下,將一些莽獸頭顱打爛;而弱一些的則兩兩聚在一處,組成陣法,困住莽獸,再來撲殺。
而這些莽獸也極為厲害,都是把頭昂起,就放出三色光柱,或黑、或赤、或金,一瞬爆發出強烈的亮光!
這些滅靈血毒十分厲害,遇上法寶後幾乎一沾即汙,毒性極其強大。有一些法寶寶光醇厚,就能將其寸寸消磨,待到磨盡了,這一場拉鋸之戰,便是勝了;但亦有幾個修士較為弱小,一個法寶立刻汙黑,隨即被滅靈血毒穿透皮膚,就立刻也變作一個黑人,轟然落到地面去了,無聲無息地死了個透。
原來這種滅靈血毒便是莽獸的天賦神通,但凡莽獸生出多角,便不拘犄角色澤,都能放出滅靈血毒來。
這種血毒極是可怕,若是沾上,除非立刻服下極珍貴的靈丹妙藥,否則一瞬就會鑽進身體,讓人肉身化作劇毒。然而這卻並非是最厲害的,更駭人的是,此毒既稱“滅靈”,便是因它滅人靈智,當此毒入體,首先就要被侵蝕識海,讓神魂、元神立刻消融,整個人靈智全失,與此同時,才是肉身敗壞,變成屍體。
從此,竟是連轉世投胎都不成了!
而且此毒之毒性,又與莽獸等級有關、莽獸犄角顏色有關。
金角血毒最是厲害,赤角次之,黑角再次,同等境界之下,五角莽獸的血毒可以除滅元嬰老祖的元神,就連他們的元嬰,也能全部毒化。
莽獸不能飛行,但這血毒煉到深處,能破入高空,把那修士一把拽下。
如此恐怖的血毒,如何能不讓人心驚膽寒!
若真無這種神通,那些修士見到在空中將法術施放便罷,就哪裡會對這獸潮那般警惕防備!
那些雙角、三角的莽獸成群結隊,放出的血毒越來越多,幾乎遍佈了半個天幕。有許多修士防得住一邊,卻不能護住另一邊,不少都在一處背靠背來防禦,再使出攻擊力極大的法寶,直送下方,打死釋放血毒的諸獸。
但饒是如此,仍舊有許多低階修士被打落下去,變成了一堆腐肉。
只有化元期、金丹期的修士,能撐得更久。
但此時四階莽獸未出,五階莽獸更不知隱藏何處,再加上身旁許多道友隕落,就讓人無論如何,也不能暢快。
徐子青和雲冽也早已動手。
雲冽自不消說,他周身劍氣成罡,縱橫無匹,那些雙角、三角莽獸的血毒根本還未近身,就已被他劍罡絞碎,絲毫也不能來到他的面前。
而他這時自踞一方,擎起的金色巨劍霸道無比,將那一方上空其餘修士全部蕩開,隨後就連斬而下,橫掃一片。
見師兄有如此神威,徐子青也有心施展本事。
他周身青光濛濛,正是將乙木之氣蘊於表面,將四面血毒腥氣盡皆驅除。若是有血毒光柱沖天而上,他卻能左右閃避,即便閃避不及,那數十根青雲針化作一團青雲,也將他護得嚴嚴實實。
但僅是如此,他不過只是能夠自保罷了,如此戰場之下,並不能讓他甘心。
想了一想,徐子青手掌血光一動,已是抓住一條藤蔓在手心上。
如今他已能將容瑾外置,不需再同他血肉相連,既然如此,只要將其只做一件法寶使喚,想必也不會引人疑竇了。
第232章 獸潮之戰②
妖藤一握在手,徐子青便將真元灌入,刹那間,他與容瑾生出一種心血相連之感,而容瑾心中那絲絲狂暴之意,也暫態傳到了他的心中。
是了,容瑾平日裡再如何聽話,可到底性情凶戾,眼下戰場上血肉橫飛,無數血食滾滾而來,自然是讓它無比躁動起來。
徐子青暗暗催動頭頂苦竹笛,霎時間一股清涼之感自頭頂百匯灌入識海,使他神智清明,即便之後容瑾在他手中再如何殘虐,也不能動搖他的意志!
然後他振臂一會,出手了!
這一根血色妖藤猶如一條長鞭,又好似一座血虹,瞬間打入下方的莽獸之海。
“啪!”只聽一聲脆響,那血藤已是抽翻了數頭雙角莽獸,而它們身上的血肉,也被抽出了一半。
之後隨著徐子青持續甩動,妖藤左右抽打,每一鞭下去都有許多莽獸血肉橫飛,一擊斃命!
容瑾此時被作武器使出,並不能如同往日裡那般盡情吸食,但只是與莽獸的短短接觸,葉苞們也是不肯放過,非得多多啃噬不可。
徐子青知道此時很是不能讓容瑾滿足,就連連甩鞭,若是一半血肉不能飽腹,只消多多殺死莽獸,亦能有些補足。
於是連番血影之下,眾多莽獸被吸精血而死,也留下了成堆的屍體。
而徐子青此舉,自然也落在了其他人的眼中。
有數名仙道修士足踏團雲,本在催動飛劍,與莽獸廝殺。
修為弱些的自是險象環生,一面要躲避滅靈血毒,一面要吞食靈丹、幫補法力,一不當心,就有一道血毒沖到面前,馬上要將他毒死。
正大驚失色時,忽然有一道青光飛來,原來是一根青針,在吞吐青芒,將血毒寸寸驅離。
只見青芒層層暈染,將一個方圓照亮,被救修士被青光一照,霎時通體舒泰,一些明面傷處竟有些好轉,他霎時大喜,這分明是仙道木屬的修士,才有這般醇和木力!那修士剛想道謝,轉頭一看,卻見那青針主人手持一條妖異藤蔓,一甩而出,就有數頭莽獸殞命!
那分明是個氣息純正的溫和少年,為何手中之物那般奇詭兇惡?一時間就讓他有些呆怔,剛要說出的道謝之語也哽在口中。
不過這些念頭也只是一閃,這修士立時再度張口,噴出了一把黃光瑩瑩的寶刀,正是他的本命法寶,要拿來護身。
之後徐子青大逞威風,亦有許多修士見到,都對他手中妖藤起了忌憚之心。
很快他身側也漸漸無人,竟同雲冽一般,都是各占了一片天幕了。
在那高高的城牆上,有幾人雙目中金光濛濛,正目不轉睛地看著戰場。
其中很明顯的領頭之人是一個銀衣青年,生得十分高大,一張俊容如同刀削斧鑿一般,輪廓深刻,俊美陽剛非常。
他此時開口道:“承浩,你觀到此時,覺得如何?”
此人身後半步處,也站立著一個青年,他的長相俊逸,有一種翩翩公子的味道:“回稟王爺,這一回獸潮來得奇怪,屬下已命人前去查探了。”
那銀衣青年笑了笑:“你向來懂我的心思,放手去做就好。”
殷承浩躬身:“屬下定當盡心竭力,絕不讓王爺失望!”
兩人說了這兩句。
銀衣青年再開口:“奚凜,你看那些掛單之人,可有值得招攬的?”
此時答話的則是另一個黑衣青年,他生得並不英俊,但五官都好像被利劍劈成,給人一種極為鋒銳的感覺:“大半都是普通,不過也有幾個金丹以上的還算不錯,頗有潛力,值得培養。”
銀衣青年就又笑起來:“僅僅只是有潛力可不行,如若比你們差得太遠,對我可是沒用的。”說到這裡,他的眼裡劃過一絲厲光,“我這裡,可不養廢物。”
那奚凜卻皺了皺眉:“雖說看不太清,但自那金光看來,我似乎能察覺一些威脅之感。”
銀衣青年神色一動:“你是說……那也有個會劍意的?”他頓了頓,“我所能見領悟劍意之人,五指也能數過,你的劍意已到第三境界,已是我所見過對劍意領悟最深之人。你卻說能給你造成威脅,豈非是那人於劍道不在你之下麼?”
奚凜一點頭:“不錯。”他的雙眼中一縷劍光閃過,“更有可能的是,還在我之上!”
聽到此處,殷承浩忽然失聲一呼:“劍意第四境?這不可能!”
奚凜說道:“可能與否,見過便知。”
銀衣青年正在沉吟,後方忽然有一身披甲胄之人走了過來,口中也有幾分尊敬之意:“王爺來此,末將有失遠迎,有關此回獸潮之事,還請入內詳談。”
此人剛剛出聲,那兩人就都閉了口。
隨後銀衣青年面上掛了個溫文爾雅的笑容,走了過去:“小王初來乍到,確是有許多事要向將軍請教……”
說著就隨那披甲胄之人走入內室,奚凜與殷承浩對視一眼,也跟了過去。
在眾多掛單修士的拼殺下,也有不少雙角莽獸喪命。
但畢竟這些修士人數不算太多,即便有幾個威力不錯的金丹真人在連番施法,也不能抵抗那般多的莽獸浪潮。
就算是徐子青,在連續浮空揮動妖藤的同時,也感覺到了體內真元的不斷消耗。他神色不由一正,然後逐漸往雲冽的方向移動而去。
同時,雲冽的金色巨劍接連斬落,殺死、震碎了無數莽獸,而當徐子青靠近之時,他便略停了停,放開那一片殺域。
徐子青極快地站在雲冽身側,開口便道:“我體內真元已要耗盡,師兄護我片刻,容我幫補一二。”
雲冽自無不允,當下周身劍光一震,已然把徐子青籠入那方劍域之中。
徐子青也不遲疑,手心裡直接出現一個瓷瓶,自裡面倒出一粒清香丹藥,送入口中。霎時間一股清流滾滾而下,變作熱力直入丹田,一刹將法力補充三成,他當下又連忙吃了兩粒,就恢復到七八成之多。
餘下的力量再不能借助丹藥,需得打坐調息方可,不過而今恢復的這些,已是夠他再撐上一些時候了。
很快重振精神,徐子青甩出妖藤,再度與莽獸拼殺起來。
他又抬手把青雲針祭出,竟是在自己與雲冽身邊團團環繞,口中則道:“師兄用這種神通,想必消耗也很巨大,未免留下什麼隱患,不如也先服食一粒丹藥罷?”
許是的確耗費巨大,又許是不願辜負師弟一番好意,雲冽也是暫且停手,那金劍頓時潰散,只有他周身劍罡依舊盤旋,將迫來的滅靈血毒絞碎。
而他自己也取出丹藥,放入口中,稍稍闔目後,身上氣勢便是大漲。
隨後他並指一點,金劍破空而出,再度顯出了無邊神通來!
徐子青瞥眼見到師兄如此,心裡歡喜,再與莽獸相鬥時,出手也更淩厲幾分。
但此時他卻不再往另一邊行去,而是與雲冽脊背相靠,各控一方!
他二人本是潛力巨大、法力雄渾之人,尤其以雲冽這般可殺死金丹後期的劍修,丹田有如黑洞,更是深不見底。連他們都有些疲憊、需得服食丹藥固定境界,其餘比他們不如之人,便只有更加狼狽。
這一個多時辰下來,就有更多修士力量不濟了,有些修士驅使的飛劍、法寶靈光竟已有些黯淡下來,更甚者有連丹藥都不及服用之人,就被滅靈血毒一擊而中,化作腐爛的屍首,從此喪失輪回。
眼看著眾多修士如雨點般紛紛隕落,徐子青見到,心裡也有不忍。
他們這些掛單修士雖來歷練,到底並非軍中久經操練之人,為何那些軍中修道的兵士還不出戰?
雲冽見到,先開口道:“待三角莽獸出現時,就有援手。”
徐子青一聽,才有些恍然。
的確三角以上莽獸更加可怖,武者兵士尚能通過合擊之力搏殺無數獨角莽獸,那些修道的兵士定然也有類似手段,來對付更厲害的莽獸才是。
現下他們這些掛單修士,不過是先頭打發一遍雙角的,更為厲害的那些,鎮邊將軍想必也不曾對他們寄託如何希望。
想到此,徐子青只得更加賣力,間或也將血藤送往一些支持不住的修士身側,給他們弄出機會,以便逃生。
如此作為之下,還當真救下不少人來。
與徐子青一般,雲冽亦是綽有餘裕,他那金劍神通早已與他心意相隨,任憑心念一動,就如臂使指,十分順暢。空暇之間,他便也並指成劍,點出許多劍罡,同樣救下不少同道的性命。
那些修士被二人所救,少不得就立刻催動本命法寶、或是什麼壓箱底的神通,立刻逃遁而出。要他們再留在這戰場上,卻是萬萬不肯了。
試想他們性命都難以保全,還奢望與皇子攀交作何?
不多時,空中修士死的死,逃的逃,留下來的十不存一,很快便從數千人,變作了數百人了。
同時,徐子青與雲冽壓力自然也是更大。
那些各色滅靈血毒不斷向上噴發,密集時甚至在兩人周身形成光瀑,極為驚人!血光與金光交錯,形成一張巨大光網,就把兩人層層圍住!
空氣裡,甜腥之氣撲鼻而來,一瞬讓四面八方都是絲絲縷縷的毒香。
第233章 獸潮之戰③
徐子青心裡一驚,屈指一彈。
頓時頭上苦竹笛驟然射出,釋放一片青色光幕,霎時間一股極清新的氣息如水流淌,立刻將那血毒甜香驅逐開去。
那苦竹向來有清心之用,其雖說只是上古遺脈、不至於百毒不侵,但大部分毒素於它而言,卻是沒什麼用處的。
徐子青將其煉化之後,不僅能護住靈智,也能以其清音驅離魔祟,而今祭出來,對這些血毒氣息也有妙用。
於是很快周身就清爽一片,徐子青略放鬆些,他之力只能做到如此,那如同巨網的血毒光柱,卻是可由師兄來處置了。
果不其然,雲冽也同他頗有默契,抬手先把金劍召回。
之後巨大金劍一彈而起,忽然分化為百柄之數,而後那些細上許多的金劍暫態化作一個劍陣,四面八方,飛射開去。
這一刹那光網粉碎,然而金劍卻也在此時消耗了全部力量,化為烏有。
徐子青立時祭出青雲針,再度護在自己與師兄身畔。
雲冽氣息稍稍凝滯,又傾出一粒丹藥,送入口中。
兩人激戰到此時,便是輪番服食靈丹,到底消耗起來也越來越快了。
正這時,忽然有數道碗口粗的金色光柱沖天而起,不論是速度、粗細,都比之前的那些血毒更勝,甚至那些毒氣撲過來時,有幾個修士不慎嗅到,也立刻頭昏腦脹,竟是一下立不穩雲頭,連著向下滑落數十丈遠。
下方的莽獸蠢蠢欲動,另一道光柱直撲而來,就把其中一個修士暫態擊穿,把他化作一具屍體了。
這時候眾人才發覺,這些放出血毒的莽獸,竟然頭頂都有三根犄角,成群結隊,而每一頭莽獸,都能一次放出三道光柱!
眾修士不由大駭。
若說方才那些雙角莽獸還不至於讓他們太過懼怕,現在就不同了。
三角莽獸力量往往在築基修士與化元修士之間,而犄角已然蛻變為金色的,那根本就等同於化元期修士了!
如今的情形便是,下方有一個個群落的築基修士、化元修士在對他們群起而攻之,這讓他們如何能不懼怕!
徐子青之前見到師兄使用神通,此時忍不住問道:“師兄,你現在還好麼?”
雲冽略點頭:“無礙。”
徐子青輕歎口氣,又道:“還望師兄多多保重,莫讓我擔憂了。”
雲冽微微一頓,說道:“我雖好殺,卻也知量力而為。”
徐子青聽他如此保證,才放下心來。
然後果然雲冽再用金劍時,再不以巨劍壓迫。而是聚於手掌間,以劍術破開諸多血毒光柱,再以另一手屈指彈出劍罡,一一將下方莽獸殺之。
如此一來,消耗果然更小。
徐子青見狀,心裡也有些豪氣,他手臂一個抖動,就讓血藤如波浪一般翻滾,再一用力,它就猶若靈蛇,在莽獸群裡穿梭。
眼下尚有餘力,能多殺幾隻,便多殺幾隻,待到實在無能為力時,他自會驅使符籙,立刻逃遁的。
而且,三角莽獸已出,若師兄沒有料錯,那些個援兵,也要來了!
果不其然,不多時,後方就有一股極強的靈壓爆發。
這靈壓並不純粹,卻無比強大,似是聚合了無數人的靈壓而成,正在以極快之速,由遠及近緊迫而來。
徐子青精神一震,暗道:來了!
隨後,他便聽一個聲音響起:“諸位道友請先到一旁歇息,此處有我等即可!”
那聲音十分雄渾,可見發聲之人真元飽滿,氣魄驚人。
更有一種鐵血殺伐的氣勢急速而來,像是一顆流星,帶著暴烈的力量!
如此氣勢,若是心志稍不堅定,只怕就要被其奪了魂了!
徐子青只微微晃身,就將這氣勢揮開,不受他影響。
而後他看向雲冽:“師兄,如何?”
雲冽抓了他的手腕,說道:“先讓出路來。”
話音一落,徐子青便覺身子一輕,晃眼間已是到了另一片空域了。
而原本兩人所站的地方,已有數萬大軍密佈,每人周身都有靈光閃動,霎時形成了一種震天撼地的壓力。
在這樣的壓力下,哪怕只稍微接近一些,恐怕都要被碾碎,而這種彙聚起來的力量,更帶著一種堅不可摧的意志。
在這大軍的上空,似乎有一群瘋狂的青狼之影,在不斷地對月長嘯。
兵魂!
這些在鎮邊城鎮壓莽獸平原已久、經歷過無數廝殺的軍士們,已然讓他們的隊伍形成了鐵血兵魂!必然勢不可擋,一往無前!
徐子青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在這樣的壓力下,他甚至產生了一種強烈的窒息感,絕不敢妄動一下。
他更知道,如果他敢踏入那些兵士的領域、敢去那兵魂的統領範圍,那麼他必然會死。
就算是師兄,也救不了他。
良久,徐子青才感覺到自己手腕上的溫度。
原來雲冽在方才拉他過來時,就不曾鬆開,這也讓他能快速地反應過來。
“師兄……”徐子青忍不住說道,“這就是鎮邊城的兵魂麼?師兄曾經來此地時,是否也曾見過這兵魂?”
雲冽放開手,緩緩說道:“是。”
這兵魂,需得有無數年軍士的意志積累,才能凝聚,而若要它真正成型,必須有無數代征戰雙方的鮮血洗刷這片土地,將無數軍魂的死氣、怨恨吸收。
可以說兵魂雖然應該是一種至陰之物,但它偏偏卻是至剛至正的東西,它是一種極其可怕的凶物,但它也是能夠庇佑一方軍將、讓他們的軍士百戰百勝的神物。形成得極為困難,可一旦形成,威力奇強!
能形成兵魂的地方,必然是代代征戰之地。
而這樣的地方,兵魂會吸收更多力量,代代增長,代代延續。
當這些修道兵士出現後,竟然也十分整齊,原本還在那片地方搏殺的修士,不論樂意與否,也都紛紛退去了。
但那些莽獸並不會給人撤退的時機,更不會因此而等待。
那些血毒光柱,更是半刻不停,不斷地往高空迸發而來!
然後徐子青就看到,那兵魂動了。
兵魂中的狼影瘋狂咆哮,滾滾音波吐出時,前方不少獨角莽獸站立不穩,有些弱些的,更是有好多都立刻軟了腿,癱倒在地上。
地面上與獨角莽獸廝殺的眾多武者兵士原本有些落在下風,但兵魂一出,頓時士氣高昂起來。
因著獨角莽獸被兵魂克制,不少原本正要將兵士吞吃的莽獸膝蓋彎曲,就立刻被經驗豐富的武者一道斷頭,搶回了小命來!
頓時無數人大吼道:
“兵魂出!殺無赦——”
“莽獸死!人間定——”
“軍齊心!鎮平原——”
如此呼喊後,士氣更為旺盛,甚至高空裡的兵魂,雙雙狼目也越發兇狠。
隨後,那些修道兵士也動了。
那群穿著統一甲胄的兵士手中,驟然出現了一把黑色彎刀,似金非金,似木非木,有一種銳利厚重之感。但上面閃爍著寒芒,凹槽裡更有黑色的血垢淤積,竟好像跟彎刀融為一體,變作了一種顏色。
這些彎刀,恐怕不知染上了多少敵方的鮮血。
也不見他們如何動作,忽然間就變成了好幾個陣型,身形奇詭讓人難以捉摸,但彼此之間有似乎有著微妙的聯繫與默契,給人以“牽一髮而動全身”之感,但毋庸置疑,每個人所表現出來的實力,卻要比他們本身氣息所顯示出來的境界,更加高上幾分。
這些修道兵士縱身一撲,那彎刀就斬出一道極犀利的黑芒,直撲獸群!
是刀罡麼!
徐子青瞳孔驟然一縮,隨即搖頭。
不,不是……
只見那黑芒很快落下,只一觸到血毒光柱,就讓其迅速融化。
自然是血毒越厲害,融化越慢,黑芒也落下更慢,但毋庸置疑,那黑芒正是血毒剋星,能將其全然化解!
這般的力量,雖不及雲冽金劍碾碎血毒來得痛快順暢,可比起徐子青的青雲針驅毒卻也不差多少了。
有些黑芒與血毒相互抵消,但那些千戶級軍士釋放出來的黑芒,消融起血毒來卻要更快。一旦黑芒占盡上風,血毒立時融化,而黑芒尚未散去,一瞬擊中一頭莽獸,就立刻讓它爆裂開來!
如此反應,堪比火雷,甚至牽連旁邊另頭莽獸,使得下方一片血肉橫飛……
徐子青真覺歎為觀止,他從未見過如此氣魄、如此剽悍的兩軍對戰,即便一方是人、一方是獸,那等鏗鏘戰意,卻好似能讓人馬上熱血沸騰起來。
他兩世為人,平日裡總是平和自律,卻從不知原來在戰場上,他也能有如此熱意滿胸,亟欲爆發出來。
不知不覺間,徐子青已看了小半時辰,精氣、真元都略略恢復一些。
他這時又道:“師兄,我欲再戰,你欲何如?”
雲冽道:“且隨我來。”
凡是莽獸聚集之處,便有大軍壓陣,與其對戰。
但有些莽獸略顯稀薄處,卻仍有一些掛單修士在竭力而為。
師兄弟兩人也尋到一處薄弱之地,立刻放出神通,同之前大軍未來時一般出手,其淩厲處,尤勝方才三分。
許是兵魂在上之故,他兩個的戰意,竟也隨著戰局拉長,而更加熾烈起來!
雲冽金劍所指,殺意沖天,成就一片灰灰。
突然間,另頭有一道極強寒意沖來,有人朗聲道:“前方的劍修,可願與我比上一比?”
徐子青心裡一驚。
這……這也是劍意?
第234章 獸潮之戰④
人未來,聲先至,又有一片銳意勃發,直逼後心。
徐子青與雲冽二人收起各自手段、神通,又俱是將術法布於身側,隨後轉過頭去,防備那人。
正是電光火石之間,那人已到近前。
徐子青暗暗將其打量,就見此人周身劍氣縱橫,毫不遮掩,其氣魄之鋒銳,幾乎直捅雲霄,驚天動地。
這人的劍意,極寒極冷,同他師兄給人的觀感,竟似有幾分相同之處。
便讓他不由想道:莫非悟得劍意的劍修都是如此麼?
但下一刻,徐子青便覺得並非如此。
原來此人來後,彈指一點,指尖無形迸發而出,居然呼嘯中生出一種霜天雪地之感,那劍意並非始終無形,而是一旦點出,就漸漸生出一種冰白之感。
轉眼間,下方有數頭雙角莽獸都被凍結起來,如同冰雕,栩栩如生,隨後忽然一聲脆響,就爆裂開來,變成一堆冰屑。
這情景既是寒冷,又是瑰麗,竟有一種說不出的霜殺之美!
徐子青霎時明白,此人的劍意的確冰寒無比,但它與師兄的極寒殺意卻並不相同。
師兄的殺意,乃是一種氣勢,讓人自心底生出恐懼,由內而顯諸於外,使萬物神魂都為之凍結。主殺戮,次為寒。
但這人的劍意,卻是修煉的冰雪之劍,直接顯現於外,而與內因無甚關係。這一種劍意,主寒,次為殺,是因極寒而能殺人。
雲冽與那人相對而立,足下都有劍意吞吐,一身氣勢皆是淩人。只不過一人著白衣,一人穿黑衫,倒是頗有幾分互相較勁的意味了。
徐子青知道,他的師兄,對來人也有些興趣——或者說,是對來人的劍意有些興趣。
黑衫青年神情冷漠,只說道:“你已消耗許多真元,我便不同你比神通,只比劍意。只看你我劍意出動,以其震死莽獸之數來決勝負,如何?”
劍意雖說也要真元驅使,可相對而言耗費不大,故而它才往往讓人聞風喪膽,便是因著即使劍修真元只剩下一層,也能輕易讓劍意出動,搏殺敵人。
雲冽神色不動,略頷首道:“好。”此言一出,他又看一眼身旁之人,“子青,你且離得遠些,將心脈護住。”
徐子青一聽,哪裡還不明白厲害?頓時點頭:“是,師兄。”
語畢,他身形一晃,已在百丈開外。
不僅是徐子青如此,雲冽與黑衫青年兩人所在周圍各處,那些修士也極有眼色地往四處散去。他們修為雖說也算不錯,可眼前這兩個分明領悟出劍意的強大劍修將要比試,他們卻是連觀戰也不肯的。
否則遭遇池魚之殃,就要連累了自己的性命了!
戰場空開,唯有下方諸多莽獸仍在擠擠攘攘,它們可不顧修士之間有什麼承諾、算計,只管一徑放出血毒,要把這些酷愛騰空的該死修士拖將下去,盡情殺死,才能一泄心頭惡念。
而雲冽同那黑衫青年也是身影晃動,眨眼間,已是東西各據一方。
隨後一聲巨響——
“轟!”
兩道極其鋒銳的無形意境驟然劈下,一瞬卷起驚濤駭浪,無邊殺意與寒雪猶如風暴,夾雜著不可抵擋的強大意念,猛然爆開!
刹那間,無數莽獸凍結起來,變得僵硬無比。
只見那東面殺念席捲,眾多莽獸身上陡然凝上一層薄薄冷霜,之後像是被什麼東西突然絞動,立時崩裂,帶出濃烈而猩紅的鮮血。
這正是一種萬物皆殺的絕美,驚心動魄,讓人為之目眩神迷,難以自拔。
而西面化作一片冰天雪地,凶戾的殺意充盈其間,凝聚成無數冰淩,又化作無數利劍,肆意穿梭。更有無數莽獸好似被大雪覆蓋,遍體生白,之後利劍刺去,卻沒有一絲血液流出。
便顯得世界之內冰雕玉砌,一切盡為霜雪。
兩種劍意互相碰撞,又仿佛相互排斥,它們將無盡殺念與莽獸對撞,就將方圓一裡內的獸群籠罩在一種奇異的領域之中。
在這片領域裡,莽獸一群群倒落下來,又一群群往前方湧去,似乎殺之不盡,除之不絕。
“奚凜說得不錯。”忽然有人淡淡開口,“果然已是劍意第三境了。”
徐子青心裡一驚,有人!
他聞言立刻轉頭去看,才發覺就在與自己相距約一丈處,恰有一團紅雲。
那雲上立了幾個男子,之前那番話,便是為首的銀衣人所言。
見到之後,徐子青一面暗暗警惕,一面又略略松了口氣。
方才那聲音那般近,他還以為有人近身、卻未被他察覺,而今看來,那人並非是近了身,而是修為深厚,能將話語傳得頗遠。
只是這樣一個氣質極為尊貴的青年,卻為何要特特讓他聽到此言?
正在他暗自揣測對方用意時,那青年倒是又開口了:“小兄弟同那東面之人,不知有什麼關係?”
徐子青一怔,隨即說道:“那是我的師兄。”
銀衣青年便是一笑:“這便巧了,西面之人恰是與我交好。小兄弟若是不介意,不如過來一敘?”
徐子青略思忖,應道:“也好,那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因快速查探過那幾人境界,倒也沒有那種元嬰老祖帶來的可怖壓力,雖是比他厲害許多,但也俱是金丹修為罷了。
徐子青自恃有容瑾在手,並不懼怕,只想著若是對方有什麼不善,他離得近些,容瑾出手後把握也更大些。他的師兄既然同人在鬥法,他少不得就要多計算計算,以免落入他人圈套,卻讓成了師兄的累贅了。
一邊思量著,徐子青身法也快,立時就到了那銀衣青年前方。
那銀衣青年身旁有個俊秀男子袍袖一揮,紅雲前那層極薄霧氣便已消散,任他能踏上那紅雲去了。
待站穩後,徐子青拱手為禮:“見過諸位前輩。”
銀衣青年一笑,雖說眉眼間自有一股天生傲氣,但說話之間,倒也算得上和善:“不必多禮。不知小兄弟如何稱呼?”
徐子青神色仍是肅然:“晚輩徐子青,乃是同師兄一齊來此地掛單的。”
銀衣青年就不再問,只笑道:“既然相見,便是有緣,我那兄弟乃是一位劍癡,難得遇上令師兄,就有些意動,才如此貿然出言相邀比鬥……還望徐小兄弟同令師兄不要見怪才好。”
見對方那般客氣,徐子青也溫和一笑:“師兄迎戰,想來也是生出戰意,前輩不必介懷。”
銀衣青年眉頭微挑,不再開口。
那邊的兩位劍修,卻又動了。
名為奚凜的黑衫青年先行動手,他手臂一抬,周身凝而不散的強烈劍壓便驟然散去,下方的冰雪也好似立刻融化,變得同之前那般了。
隨後他掐了個劍訣,道一聲:“咄。”
就好像有一種輕微的寒意如風一般向下蔓延,轉瞬間鋪了開去。
被這寒意籠罩的莽獸,忽然氣勢一變。
而雲冽也一點指,將一片劍域擴散。
這劍域之中的莽獸們,也立刻變化起來。
幾乎是在同一時刻,這兩邊的莽獸都互相殘殺起來!
它們的眼睛變成了更濃郁的猩紅,閃爍著無比暴戾的光芒,它們好像將四周的其他莽獸都看成了敵人,開始向對方噴吐毒液,甚至用犄角、利爪、獠牙互相頂撞撕咬,甚至生生地將對方咬碎吞下。
僅僅只是片刻工夫,下方泛出的血腥氣,就比剛才兩個劍修以劍意斬殺時更加濃烈數倍、乃至十數倍了!
雲冽眼中的金色光芒,也變得更加濃郁起來。
那黑衫的奚凜目中則是兩團白芒,發出耀眼的亮光。
他們二人都在催動劍意,而這種神通,便是劍意第一境的衍生之能。
此境一出,可使針對之人神智混亂,陷入幻覺之內,就正如那些莽獸一般,它們不僅因此而將其餘莽獸視為人族,更是不知在幻境裡見到了什麼,把原本就凶戾殘忍的性子,更加激發了十成十了。
也是因此,廝殺得這般慘烈。
在那些莽獸互相殘殺之間,慢慢就有一邊佔據上風。
但更為奇異的景象出現了。
就在撕咬雙方的其中一頭莽獸被殺死時,剛剛咬破它喉嚨的另一頭莽獸忽然透露爆開,也倒了下去。
此後就仿佛開了什麼關卡,每逢一方身死,另一方也同時斃命,次次爆頭若此,從無例外。
這又是劍意第二境,動搖神魂,破滅靈智。
造詣越深的劍修,修為越高,就越發能輕易以劍意震碎對方識海,而識海一毀,其中神魂便也碎得乾乾淨淨了。
就如同這些莽獸一般,頭顱炸裂,殞命當場!
雲冽與奚凜這兩位悟得劍意的劍修,連番使出了劍意三個境界的手段,你來我往,毫不相讓。
看起來,似乎也不分軒輊,旗鼓相當。
正這時,奚凜忽然說道:“我之手段已全然使出,不知你可還有其他神通,讓我見識一番?”
他悟得劍意三境,於此道上以往從未見過敵手,如今發覺這白衣劍修周身劍壓似乎比他更為強盛,自然技癢而來。
如今見過這些,便知之前所料不錯,可若是他並非錯覺,此人當不止如此才是……就不知,他究竟到了何種地步?
下方的莽獸已然接連身死,碎屍獸血成山成海,是一派地獄慘景。
其餘諸多地方獸潮仍未停歇,但這一片劍氣籠罩之地,來的莽獸卻少了一些。
此時雲冽殺意裹身,冷聲說道:“如你所願。”
說罷,他眉心金光閃動,五指倏然收縮!
第235章 劍意第四境
下一瞬,一種極為恐怖的意念驟然壓下!
這意念如山如嶽,如海如淵,疏忽間向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有數頭莽獸被首先壓制,口、鼻、耳裡都立刻汩汩地流出血來,隨後就仿佛被什麼重物擠壓,整個身子、皮毛之間,也盡皆被溢出的鮮血染紅。它們的眼裡佈滿血絲,陡然凸出,跟著張口想要吼叫,卻是一聲不及發出,已然猝死過去。
稍遠之處,這意念仍在不斷蔓延,所過之處留下無數獸屍,就算之前就死去的莽獸遺骸,也仿佛再次被折斷骨頭,癱軟無力。
隨著意念越來越近,那紅雲上的眾人也立刻察覺到了這種可怖的壓力。
銀衣青年原本面帶笑意,但一經發現此事,立刻神色微變:“如此浩瀚的劍意,果然是第四境才有的力量!”
他雖不曾見過,卻多少聽那奚凜談起。
劍意第一境,劍修能化出無數幻境,劍意乃是虛幻之物;劍意第二境,其意念半虛半實,可直接攻擊神魂,摧毀神念;劍意第三境,劍意由虛化實,生成劍域,能自由傷人,百般遂心,千種如願。
而劍意第四境,其劍域籠罩之地,除非與其境界相同甚至更有勝之,否則凡修劍者意念都要被他壓制,於劍之一道上,劍域之主再無敵手。而非修劍之人,也要被其影響,心志愈堅,影響才能愈少。
銀衣青年神色有些複雜,劍意未到時,已讓他好似看到了無邊劍影,險些就要侵入他的識海,此舉就連奚凜也不能做到,若非劍意第四境,又當為何?
當是時,他張口一噴,就噴出了一尊火紅色的小鼎,其身子一抖,就傾出了十多團豔紅火焰,在前方盤旋。
這時候,銀衣青年方覺壓力一輕。
然而那劍意卻堪堪只到了紅雲前一丈處,就停了下來,不再蔓延。
徐子青前方青雲針灑出一片青芒,被劍意彈回,他卻毫髮無傷。
銀衣青年見狀,若有所思。
在這第四境下,便是相聚數百丈的旁觀眾人感知分毫,也免不了要受些影響,何況那正處於劍域之中的奚凜,被這意念緊緊盯住,自然越發難耐。
才剛堅持不足兩個呼吸,他的七竅之中,隱隱也沁出一縷血絲來。
奚凜面沉如水,神色堅毅,他驟然暴起,道一聲:“喝!”
刹那間,眉心之處飛出一柄長劍,通體如冰,晶瑩無比,其劍身雪白,而白到極處時,又仿佛劍鋒暈上一抹幽藍,才剛剛釋放而出,就帶來一片極寒之氣,霎時席捲各方。
在這股寒意爆發之後,像是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劍域,似真似幻,似實似虛,一點點吃力地頂在了奚凜的頭頂,給他營造了一絲喘息之機。
奚凜伸手抹去面上的血水,大口地喘氣,一面吃力說道:“劍意第四境,果然……名不虛傳。”
雲冽神色不動,並不言語。
那劍壓亦無改變,這般情狀,便讓人覺得有些冷酷起來。
奚凜張口吐出一團精血,正噴在雪色長劍上。
長劍被血噴中,一瞬泛起了一層淡紅,更是靈光大漲,激起了一種極為強烈的氣勢,再度加持到頭頂劍域上。
那劍域源源不斷地吸取長劍上散發的寒氣,那虛幻的領域仿佛也凝實了些。
但正是它凝實了,卻讓人更清楚地看到,在浩瀚劍壓的作用下,小小的劍域突然生出了一條細微的裂縫。隨即裂縫逐步擴大,蔓延到整座劍域之上。
寒氣每每補充,就把這些裂縫捏合些許,可即便是寒氣不斷,劍域上的裂縫仍舊是肉眼可見地增加著……搖搖欲墜,隨時隨地,都可能碎裂。
這就是境界的差距。
在劍道上從無取巧之理,而劍意乃是劍道精華,全憑個人領悟,否則即便得到了先輩的傳承,也不可能有所進益。
於劍意之上,每一個境界都是天差地別,圓滿為十,分成而劃分。
如第一境,不過是一成劍意到三成罷了;第二境為四成到六成;第三境則是七成到九成;至第四境,又叫完滿之境,為劍意十成。
十成頂峰,是為劍意大圓滿。
雲冽以大圓滿境界壓制第三境,自然是毫不費力,兩人純以劍道領悟比拼,而與真元無涉,更能顯出兩人境界不同之處了。
故而奚凜已敗,毋庸置疑。
只是之前二人比拼獵殺莽獸之數目也罷了,此後奚凜要求再見雲冽第四境之威,便是一種挑戰。劍修之間的挑戰當真是再尋常不過,可當真到了如此層次時,生死也不在計較之內了。
因此,當奚凜的劍域被雲冽的劍域擠壓摧毀之際,便也是奚凜殞命之時!
百丈外,銀衣青年的神色變了。
以他的眼力,自然也將二人的比鬥看得清清楚楚,更是知道奚凜敗局已定,如今正是生死危機。
但奚凜乃是他的得力屬下,天賦出眾,萬里挑一,他是萬萬不能讓他在此地因一場比鬥而隕落的!
需得阻止此人!
銀衣青年當機立斷,看向身旁的青衣少年,開口就道:“小兄弟,不過是相互比鬥一場,不必傷了和氣,我便要前去攔下生死之爭,不知你可願與我同往?”
徐子青修為雖不及這幾人,也曉得這銀衣青年叫他同去,也是有些算計。但一來這銀衣青年氣度頗好,並沒什麼惡意;二來他也擔憂銀衣青年出手阻止對戰時對師兄將有不利,自然要一齊過去瞧瞧,也能放心——即便真有什麼不妥,左右他們師兄弟二人也在一處,但有什麼結局,也不會有什麼遺憾了。
他便微笑點頭:“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銀衣青年心下焦急,面上只是一笑,就掐訣催動小鼎,足下亦駕紅雲,直往那一片劍域方向沖去。
小鼎通身火焰耀耀,猛然一撞——
無邊殺念洶湧而來,刹那間,就好像有無數個“殺”字灌入識海,迅速將內中占滿,使得胸中猛然也生出了無數殺意,雙目之間一片猩紅,無物不可殺,無處不是殺!
腦中更現出四個大字來,是為:天地皆殺!
——不好!
銀衣青年猛然清醒,這劍域好生厲害,那劍修不知是何等意志強悍之人,竟把劍域凝練到如此地步,哪怕只是稍微觸碰,也要給它影響了!
他自問已是金丹後期的修士,與元嬰老怪之間只有那一線之隔,平日裡素來很是自得,亦是自以為心志極堅,不為外物動搖,不料今日卻在此地吃了個虧。
銀衣青年旋即又搖了搖頭。
此地正是殺伐四處,殺氣極為旺盛,而那劍意中殺念與此地殺意結合,才會這般輕易迷惑住他。若是在其餘地方,倒不至於如此了。
這般回過神後,他便揮去心中那一抹晦暗之感。
其身後諸人也紛紛醒來,他們都有各自壓箱法寶、神通,如今也只是怔了一怔,倒不至於被困的。
銀衣青年轉頭看一眼徐子青,卻發覺他毫無異狀,心裡不由暗暗驚訝。
這少年人分明只有化元初期修為,竟然有如此抵抗之力?不過隨後他一轉念,又不以為然。想道:少年人有這一位師兄長在身畔,想必早已多次見識,能夠不受迷惑,也不算有什麼奇異之處。
一眾人醒過神後,都曉得若是再進一步,就要給劍域絞殺,即便強力突破,恐怕也要有不善後果,就一齊將視線投入劍域中去。
只見那處一片絕殺中,有一白衣劍修肅然而立,氣息冰冷,不動如山。
他分明並不算極為高大魁梧之人,此時在眾人眼裡,卻仿佛占盡天地,在茫茫眾生中只留一人身影。
如此情形,仿佛這一方世界都變成了殺念,而殺念之中,有一道驚天劍意。
此人仿佛是人,又仿佛不過是一柄利劍,直破蒼穹。
銀衣青年見狀,神色肅穆起來,傳音過去:“還請道友停手,莫要傷了和氣!”
那白衣劍修略略轉頭,一一將眾人掃過,眼裡無波無瀾。
此人無喜無怒,無憂無怖,好像世上萬物都不能入他眼中,七情不生。
銀衣青年暗暗皺眉,只道這回非得要拼殺一場不可,否則以這白衣劍修那般厚重的殺意,怕是不能留手了。這般想著,他心裡亦覺有些麻煩,然而視線卻一直不曾移開,也在尋找那劍修的破綻。
忽然間,他“咦”了一聲。
原來那劍修目光落在他身旁青衣少年身上時,卻是將人看在了眼裡。
這就讓銀衣青年心裡微微一動。
他略思忖,就開口道:“我方才與令師兄傳音,不得回話,想來是傳達不去。徐小兄弟,如今事情膠著,還望你試上一試,叫令師兄手下留情罷。”
徐子青聽出這銀衣青年話語中頗有焦慮之意,再摸不准此人身份,也確覺不必以命相搏,就立刻應下:“師兄素是面冷心善,我且試試。”說罷,他就也傳了音去,喚道,“師兄,師兄!且停手,要出人命了!”
說來奇異,徐子青連番喚了數次“師兄”,雲冽總算有所反應。
他靜立虛空,足下劍意吞吐,然而周身氣勢卻霎時如冰雪消融,一瞬間劍壓盡皆收斂。
殺意如風散去,其帶來的無盡擠壓之力,也隨之消失了。
這就使得眾人身上一輕,神智亦是一清。
徐子青心下一松,立刻禦風奔了過去。
第236章 招攬
雲冽收了劍域,神色仍是十分冷漠,見到徐子青過來,目光才略略緩和些許。
徐子青見到師兄無事,心中也是大松,就立時說道:“師兄方才使了好厲害的手段,想必消耗不少,不如先服食一粒靈丹罷。”
雲冽微微點頭,取了丹藥吃下,周身氣息也不再如之前那般遺世獨立,而與平日裡仿佛了。他再一眼看過去,雖仍是沒什麼情緒,但也不再給人一種極度恐怖的危險感。
徐子青自然明白師兄之意,就將方才諸事傳音細細說與師兄知道,便是連一些細枝末節之處,也不曾遺漏。
另一邊,當雲冽將第四境劍域收起時,那奚凜頭頂的虛幻劍域就立時碎裂,那一柄冰雪長劍上的靈光早已黯淡不少,看得出已是元氣大傷。
不過好在那劍域撤得及時,及時有些不妥,到底也沒將奚凜傷出個好歹來。
收起本命靈劍後,奚凜一個晃身,就回到了銀衣青年身畔。
銀衣青年見他如此狼狽,便問道:“可有大礙否?”
奚凜搖頭道:“第四境果然非同小可,我受了一些內傷,本源也有些震動。”
銀衣青年聞言,不由皺眉。
奚凜卻又道:“幸而境界未損,這些損傷,只要靜靜打坐數日,也就無事了。”
銀衣青年這才展眉,但神情仍有些肅穆:“此人來歷,你可窺得了?”
奚凜神色一正:“此人的劍意之中,殺念如罡,除此之外再無半點雜質……我原以為能培育出劍道上勝我者乃是南域萬劍仙宗之人,不過此時見過,才知恐怕不然。若我沒有料錯……”他略微沉吟,就說道,“此人應是天龍榜新晉的金丹修士,一入榜即攀升第五位的戮劍雲冽,乃是東域五陵仙門第三百八十二代弟子中,核心弟子之首。據我所知,戮劍雲冽所修劍道便是‘無情殺戮劍道’,與此人所顯出的特徵,極為相似。”
短短數句話,竟是已把雲冽的來歷說得一清二楚。
銀衣青年眉頭一挑:“哦?我記得三十一弟便在那榜上。”
那天龍榜不過只收錄百歲以下得成金丹之人,如他這類地位尊貴之人,天生就有無數珍貴資源供他取用,又有許多皇族交易處理,如此並非一心苦修之下,往往不能百年內結丹,反而更多是厚積薄發,後來居上,因此倒是對這等潛力榜沒有太多關注。
除非這天龍榜上之人做出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又或者潛力大得足以讓他拉攏,否則,只怕是連名姓他都不能記得清楚。現下聽得奚凜這般提起雲冽,加之方才見到雲冽手段,他心裡才有了幾分興趣。
奚凜跟隨銀衣青年多年,自然也對他頗為瞭解,當下便解釋道:“那無情殺戮劍道乃是我等劍修中俗稱‘死劍道’之類,因著於七情上限制極大,故而數萬年來,都無人能夠結丹,往往就是廢了。前些時日見有劍修于天龍榜上一飛沖天,才引起許多人的注目,查探之後,方知此人所習。不止我對他頗有興趣,天下間眾多有些造詣的劍修,對他大約都不能忽視。”
銀衣青年聞言,竟抬手摸了摸下巴,那一雙極精亮的雙目也微微地眯了起來。
奚凜心裡微動,他這位王爺露出如此神情,怕是有些念頭了。
兩人說了幾句話,那邊徐子青也正好將事情說完。
銀衣青年笑了笑,竟率先乘雲行了過去,開口招呼:“徐小兄弟,這位就是你的師兄罷,可能與我引薦引薦?”
徐子青見狀,立時明白,當下看一眼師兄。
雲冽神色不動,並無阻止之意。
徐子青便笑道:“這位的確便是晚輩的師兄了,名為雲冽。師兄素來寡言,還望前輩不要見怪才是。”
銀衣青年笑吟吟說道:“令師兄乃是真性情之人,正合我的脾胃,我哪裡會有什麼見怪之意?如今這戰事一時不能停歇,恐怕還有十數日爭鬥,兩位今日也辛苦了些,不妨回去略作歇息罷。”
徐子青聽他這般說,自然也是說道:“我與師兄正有此意,確是要先回去調息一番了。”
銀衣青年笑意更甚:“方才我這兄弟太過魯莽,還蒙雲道友留手,而我對兩位也是一見如故,不如就讓我對兩位稍作招待,也聊表謝意了。”
前頭幾句彎彎繞繞的鋪墊過,他這時才將本意說出,很是順理成章,也很是讓人不好拒絕。
當然,若真要拒絕也並非不能。
可是被人如此誠心相邀還不肯應酬,就有不識好歹之嫌了。
而且……徐子青總覺得,這銀衣青年看著並非常人。
因此同雲冽稍稍對視後,他就一笑:“那晚輩便代師兄多謝前輩了。”
一行人立即掉頭,棄了這遍地莽獸的戰場,直往鎮邊城內而去。
城牆上眾多修士仍在各施手段,但見到那紅雲飛來,卻是將大陣打開一個口子,把眾人放了進去。
到了城內,紅雲直飄向一處青石壘成的屋舍,高有數層,看著並無如何華麗,但相比眾多兵將的住處,卻又不知要好上多少了。
銀衣青年降下雲頭,把那師兄弟兩人引入屋舍之內,並請他們在一間內室入座。他自己則坐在首位,左側乃是他的數位“兄弟”,實則卻是他屬下之人,而右側,就是徐子青與雲冽兩個了。
很快有數名美婢過來獻上香茗,靈氣氤氳,嗅之清香撲鼻,顯然乃是一種上好靈茶,飲一口,就有一股清流自喉間而下,匯入丹田,頓時通身一片暖融,極為舒服,也極為享受。
幾人靜靜享用片刻,不曾如何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靈茶品了過半,那銀衣青年才笑著開口:“徐小兄弟,雲道友,不知兩位覺得這‘幽藍香茶’滋味如何?”
徐子青也是溫和一笑:“入口回甘,滋味無窮,還要多謝前輩款待了。”
銀衣青年早看出這師兄弟兩人之間情誼極為深厚,那雲冽性子孤冷,不欲與人閒談,一應對外交涉,都是有他那師弟徐子青來周旋,彼此之間極為信任對方。因而他雖對徐子青的化元修為不甚看得上,可看在雲冽的臉面,他對徐子青也是頗為客氣的。
他生得俊逸,一旦客氣起來,越發讓人心裡舒坦:“不必客氣,若是兩位喜歡,過後我要婢子送一匣與你們,也算一份見面之禮。”
見主人家這般客氣,徐子青還能如何?自然是連聲道謝,同他你來我往,又閒聊了好一陣子。
之後,那銀衣青年終於說道:“說了這許久,我倒忘了介紹。我名軒澤,是當今衍帝第十二子。”他又往左側一看,續道,“這幾位是我的門客,早年就隨我一處,同嫡親兄弟也無甚不同的。”
徐子青面上一怔,但轉念間,卻並沒有多麼吃驚。
這個銀衣青年自打出現,從做派到氣度,都十分不同尋常,而他在城內又有如此屋舍,就越發知道他來歷非凡。
如今聽聞他乃是大衍帝國的十二皇子,反而讓他覺得理所當然了。
只是,這十二皇子對他們那般客氣,必然不是毫無緣由。
徐子青心念電轉,已是想了許多,但神色上則是露出幾分訝異,連忙拱手道:“原來前輩身份如此貴重,晚輩失禮了,失禮了。”
軒澤卻是大度一笑:“徐小兄弟並非我西域之人,我這身份也不算什麼,再者原本是我早先忘了提及,哪裡能說是你失禮。”
兩人少不得又互相客氣一番。
徐子青心裡歎氣,一面打起精神應付這位皇子,一面暗暗無奈,也不知要這般折騰多久,才能入得正題,得知這皇子究竟有什麼目的。
那邊軒澤跟徐子青說了幾句後,也越發明白他年紀尚輕,性情上雖不說單純直率,可也很是乾淨,也頗有原則,倒不是那類反復無常、陰險毒辣之人。
軒澤兩百餘年來,見識的人著實不少,摸清了徐子青的底子後,再從中窺得雲冽的幾分性情,就立刻明白該如何同這師兄弟兩人交談了。
當下他就不再繼續繞圈子,而是直接開口:“我軒澤受封大衍帝國天成王,一心要更進一步,也在朝中獲得更多好處,故而手下需要許多兄弟來相助於我。此回我見識到雲道友那般潛力,十分仰慕,便想要邀請兩位做我王府的門客,不知兩位可否……”
徐子青聽完,就是一怔。
這、這是在招攬師兄麼?
他自不會以為這位天成王帶上他,就當真也對他有什麼意動,必定還是看中師兄的力量,才將他順帶了去。
只是師兄如今在五陵仙門的地位已是頗高了,資源之類更是不缺,又怎會再來投奔西域的一個皇子?天成王這般念頭,也著實太過癡心妄想了……
那天成王軒澤既然能爬到如今的位置,自也不是胡亂開口惹人發笑之輩。
他當下又道:“倒也不是要讓雲道友為我終生效力,只是請兩位到我王府上小住罷了。所謂‘門客’不過是個名頭,我此番相邀,也不過是想要在奪取秘藏之時,多幾分把握。”
……秘藏?
是了,定然是最新出現的天瀾秘藏,但凡是有些勢力的修士,理應都已知曉的。
只聽軒澤繼續說道:“不知兩位可曾聽說過……劍形木?”
他這回,看得卻是雲冽。
第237章 門客
劍形木!
這三個字一出,即便是雲冽,目光也不由微微閃動。
如他這類一心劍道的修士,自然無不聽聞過這種奇木。只是這奇木只存在於上古典籍之中,乃是極為遙遠的傳說,但萬萬年來,從未有人親眼見過。
可這個大衍皇朝的十二皇子,居然敢如此開口——他便是並非真正知曉此木所在,也定然有它的線索!
徐子青長於草木之道,他自然也聽說過。
這種劍形木,傳聞只有在無數領悟了劍意的劍修大戰隕落後的地方,經歷無數年的衍化,當大地不能支撐這些遺留下來的劍意肆虐,才能孕育出這麼一株奇木來。但它究竟是什麼樣子,卻早已失去了真相了。
可毋庸置疑,所有的傳說裡,能親眼見到這種奇木的劍修,都會獲得無以倫比的好處!
倘使真的能找到劍形木,那麼不但雲冽能獲益,就是擁有《萬木種心大法》的徐子青本人,對它也未必沒有一些念頭的。
經由莽獸之戰後,徐子青也越發明白了自己仍舊羸弱,以他此時的積累,即使將來成就金丹也沒什麼好處……所以,為了不被師兄落下太遠,他必須收集更多的從木,甚至是次木才是。
他手頭的功法,就註定了只有他能容納的草木越多,才能回饋給他更大的力量!他以血肉真元餵養萬木,而萬木便予他保護,給他提供更加精純的木氣!
一時間頗為動心,徐子青定定神,就答道:“自然聽過,前輩的意思是?”
軒澤“哈哈”一笑:“想必兩位也知道,要在秘藏裡得到更大的好處,必然手頭要有一張地圖,不巧我的手裡,也就有這麼一張。”他略略一頓,讓師兄弟兩個消化了這個消息,續道,“而我手頭的這一張地圖裡,恰好就記載了有關劍形木的之事。”
徐子青神情十分驚訝:“前輩是說,秘藏裡有劍形木,而前輩的地圖,就告訴了我們劍形木的所在麼?”
軒澤神色裡很是自得:“正是如此。”
徐子青暗自想道,這才幾日光景,他竟已知道了兩張碎圖的下落,更是已然得到一張,想一想,運道著實不錯。而今若是能暫且同軒澤合作,便更有把握。
只不過,畢竟與師兄的劍道息息相關,具體如何,還要讓師兄來做決定。
他這般想著,就看向雲冽。
雲冽傳音與他:“聽他詳說。”
這就是有合作的意願了。
徐子青心裡微動,對軒澤說道:“前輩若有差遣,不妨明言。”
軒澤曉得如今事情成了一半,也有些歡喜,就往下說道:“天瀾秘藏出世之日,乃是五年之後。我有意邀請兩位去我王府暫住,直到秘藏出現,就一齊前往,攜手從中撈取好處。不過兩位也請放心,我自然也有想要之物,否則也不會費這般大的力氣了。”
此人身為皇子,有數十兄弟同他爭奪地位,自是心思縝密,從不落人話柄。他很明白這兩人心中疑慮,也不忌諱對他們明說,正是為了博取兩人的信任。
他更深知,若是此時還藏藏掖掖,才會讓人覺得他心意不誠,掉頭而去。
徐子青不及他老奸巨猾,但直覺上甚是清明,聽他如此說,就信了三分,不過該問的,他還要細緻地問個清楚:“那前輩所要之物是……”
軒澤坦然道:“是一種活死人肉白骨的奇藥,我皇室中藏有上古秘錄,提及過此物有頗大幾率生長于生機斷絕之地。那劍形木所在之地正是如此,而劍主殺伐,‘殺’與‘死’相合,就有七分可能。”
徐子青若有所思,這就難怪了。
若得了如此奇藥,堪稱多了一條性命,天下的修士哪個不想要?他自不會以為所謂“活死人肉白骨”只是能讓斷肢重生之類,想必是若能用了此物,就連境界也不會掉落,才能引得見過無數奇珍異寶的帝國皇子動容。
而後軒澤使了個眼色,那邊黑衫青年奚凜接下話頭:“王爺收我做門客,也是因我領悟劍意第三境、或者能對此行有用之故。可我技不如人,雲道友若是肯一同前往,幾率必然又要大上不少。”他說到此處,眼裡閃過一絲羡慕之意,“畢竟還有一個萬劍仙宗,劍修如雲,領悟了劍意者也不在少數,此回他們定也不會放過劍形木。不過即便是萬劍仙宗,能達到劍意第四境的,只怕也屈指可數!”
想一想那秘藏之中險難之處必然極多,就算有各種奇物,哪裡又是那麼好得到的?這傾隕大世界裡眾生浩渺,又不是有多少也要投身到這個秘藏中去,就把內中危險又增加了許多倍了。
而每逢遇上了什麼好寶物,總是要引來眾人爭搶,那萬劍仙宗若是能得劍形木的好處,難道還會放過那株奇藥不成?天下間總沒人嫌棄好處太多的!
天下間的劍修,資質優等的多半都去了劍道聖門,也就是萬劍仙宗。其餘宗門裡,能培養出幾個劍道天才?更別說還得領悟劍意了。
軒澤也是費了很多心力,才得到了這一個奚凜的忠心,但奚凜的劍意第三境,也只是讓他不至於毫無希望罷了。如今竟然能遇上天龍榜上極具潛力的劍修雲冽,而這雲冽竟是劍意第四境!
這如何能不讓他熱切拉攏呢?
到這時,徐子青才算徹底弄明白,為何選擇會以一個皇子身份,對他們二人如此禮遇了。
他又仔細地推敲了好幾遍,並未看出有什麼不妥之處,再加上他二人乃是二品仙宗的親傳弟子,師兄身份更是不同尋常,同為人族修士,這軒澤想必也不會做出什麼卸磨殺驢之事。
當然,必要的防備,也得做一做的……
想到此處,徐子青看向雲冽,傳音數句。
雲冽微微頷首,手掌一動,就出現了一張傳訊符。
當下,他便在軒澤面前,將音傳入,只說道餘下數年裡,應了大衍帝國皇十二子軒澤之邀前往西域做客,其餘之事,則並未細說。
軒澤見狀,非但毫不阻止,面上反而露出笑意,這就讓人再放心一分。
隨後傳訊符破空飛出,徐子青才代他這一位師兄,應下了此事:“既然王爺如此熱忱,我與師兄將欣然而往。”
軒澤笑得更深,說道:“待此間事了,小王便掃榻相迎。”
如此雙方兩利,皆大歡喜。
確定了合作關係後,軒澤再同徐子青兩人敘話時,語氣裡就又親近兩分。
過了一會,軒澤又讓女婢將二人帶到客房安頓,靜待平原戰事結束。
徐子青與雲冽自然是客隨主便,很快就離開了。
待他們身影消失,座中一個翩翩公子開口道:“王爺,果真不收納這兩人麼?”
軒澤唇邊笑意不變:“先將關係打好,一切且待秘藏之事後再做計較。”
其餘屬下聽得,頓時恍然。
的確,這幾年好生招待,若是有真本領的,自然也會有幾分情誼,再來拉攏亦很容易,而若是沒什麼大本事,失去也不可惜,權當與五陵仙門套套關係就是。
而且……誰說大宗門的弟子就不能給人做門客了?又不是要人叛離宗門,且門客向來頗為自由,二者之間,原本就並不衝突。
之後數日,師兄弟兩人都在屋內打坐調息,不曾出去狩殺莽獸,亦是讓軒澤放心之意。果然引得軒澤一行更生好感,那奚凜更是時常與雲冽論劍,一時間雙方都頗為舒暢。
然而外界之中,戰事卻不會輕易停息。
莽獸與鎮邊城大戰足足進行了十日十夜。
頭七日裡,無邊無際的獨角、雙角、三角莽獸洶湧而來,同眾多武者、修士戰得昏天暗地。
各種陣法、法寶,諸多神通、手段盡數使出,而莽獸們更是悍不畏死,剽悍兇猛得讓人望而生畏!
如此激烈的對戰之下,莽獸和人族都有無數身死,其中莽獸喪命數目更多,屍體堆積到厲害處,甚至形成高高的肉牆,阻擋了莽獸前進的腳步。
後來,可怕的事情發生了。
無數後來的莽獸開始吞食這些莽獸的屍體,掃清道路,而但凡是吃下同伴的莽獸,它們或者頭頂的犄角顏色更深,或者滅靈血毒的毒性越大,給人族帶來的壓力和威脅也更大。
以至於戰事越發慘烈,後來許多人族軍士的屍體也無法留下,只能落入莽獸口中,甚至因為戰況危急,連同道想要將其毀滅都來不及!
第八日,四角莽獸開始成群而來,它們的靈智比前頭三種莽獸更強,於戰術等各方各面,都靈活狠戾不少。
人族修士一方,有指揮使、都統以上的強者出手,將它們絞殺不少。
而後的第九日,第十日,便成了大混戰之日,五角莽獸也展現鋒芒,它們釋放的血毒,哪怕只是氣味,都能讓無數修為低的武者、修士喪命。
終於,大都統級別的元嬰老怪也出手了!
元嬰老怪與五角莽獸的對戰可謂驚天動地,但大都統總共只有五人,而五角莽獸卻多達十餘頭之多。
除卻這幾位大都統外,此回前來督戰的三位皇子也出場了。
除了徐子青與雲冽見過的天成王軒澤以外,還有天謹王軒蠡,以及……天奉王軒轅。
第238章 收尾
這三名皇子每人都帶有數名元嬰修士為伴,其指揮之下,在戰場上可謂大顯威風,五位大都統同他們通力協作,很快將十餘頭五角莽獸打退。
其中最為出色的,莫過於如今只有金丹後期的三十一皇子軒轅,其憑藉一身極為剽悍的功法和雄渾真元,生生同一頭五角莽獸打成平手,如此越級相戰,勇悍無匹,身姿之雄偉,氣勢之霸道,引來無數修士折腰。
因軒澤出戰,徐子青與雲冽也在奚凜等金丹修士陪同之下,前往城牆處觀看戰事。有軒澤麾下謀士殷承浩操縱一面“千里鏡”,遙遙把戰局顯露出來。
於是在眾多莽獸、兵將吼殺聲中,只見有數尊巨大的人影虛空淩立,顯得無比巍峨高大。每一尊身上都散發著極其可怕的氣息,鎮壓八方,氣魄無敵!
他們必然就是元嬰老祖了!
徐子青心裡暗暗感歎,這些元嬰老祖果然力量不凡。以往在旁處看到還不覺得,一旦上了戰場,就有如此不同。
然而他的注意力,卻是落在其中一個身長九尺的青年身上,他也是一身銀衣,只稍稍落後那些元嬰老祖半步,其後方左右兩側各也有一個銀衣人,左邊的正是軒澤,而右邊的也是長身玉立,但明顯他與軒澤氣勢都不及前方那人。
這三人便是此回來到鎮邊城督戰的三位皇子無疑,幾乎是在看到他們的同一時刻,徐子青就立刻認出來,那個身長九尺的青年,必然就是軒轅!
霸皇軒轅!
遙想當初雲冽躋身天龍榜那刻,徐子青親眼見他名列第五,然而在雲冽之上的那四位強者,也被他一一記在心裡。
其中的第一位,尤其讓他記憶深刻。
此回真正見到真人,徐子青方明白此人為何被稱為“霸皇”。
一來他擁有一國正統血脈,龍氣在身,十分浩大,若是將來有望登上帝位,則堪稱一個“皇”字。
其二,這個軒轅只站在那處,一身的狂霸之力就無可遮掩,極為震撼,更讓人難以置信的,是那一身強悍的戰力!
徐子青親眼見到,此人牽制一頭堪比元嬰的五角莽獸,一雙拳頭打將出去,拳拳到肉,甚至讓它不能釋放血毒,為害四方。而每一記拳頭砸下時,身後都仿佛有騰龍飛舞,那般浩蕩聲勢,當真震人心魂。
正此時,那些被逼入絕地的五角莽獸忽然爆發出激昂的厲吼,同時飛快地竄到一處,後背相抵。
徐子青睜大眼:“這是什麼?”
雲冽也見到此幕,開口說道:“事情有變。”
眾人亦知事有不對之處,紛紛猜測。
果然那些莽獸突然靠近,一齊釋放出無數血毒,逼得一眾元嬰老祖也不得不稍稍後退,慢些的被沾染上後,身體頓時焦黑,雖不至於立刻身死,但也必須儘快退場,否則性命也是難以保全。
如此給五角莽獸們增加了一絲轉機,下一刻,它們忽然縱身向一處衝撞,頭頭相抵,金光過後,居然合為一體!
這時每五頭莽獸凝聚成一頭巨獸,四蹄如鐵,巨尾如鞭,頭頂有一根極粗的獨角,長有數尺,簡直如同一柄長槍,其身上又生出許多倒刺,每一根都有兩尺長,鋒銳無匹,只要稍有物事與它蹭上,就要被開膛破肚,死得淒慘無比。
這巨獸高有數丈,極為兇猛野蠻,如今總共凝聚出三頭之多,都是通體赤紅,顯得格外猙獰可怖。
當是時,其中一頭猛然張口,口中就竄出一條長舌,暫態穿透了一尊元嬰老祖的肩胛,那舌上更有倒鉤,抽出時便帶出了大片血肉。
那元嬰老祖痛得一聲慘叫,連忙服食丹藥,但儘管如此,還是能讓人清晰看到,他肩胛被穿透的那處周圍,已經泛起了一層黑綠的色澤。
無疑,那舌頭不僅比尋常的法寶更加鋒利,其倒鉤上,還有劇毒——連元嬰老祖都難以抵抗的劇毒!
隨即眾多元嬰與三頭巨獸惡戰,那三頭惡獸雖然龐大,身形卻極為靈活,比之方才更勝數倍,它那獨角並不如眾人所想那般釋放滅靈血毒,反而左右橫掃,只如一件粹毒的兵器使喚。
但其能力遠遠不止如此,不知是什麼緣故,就在眾多元嬰對它們圍攻之時,竟有一頭四足踏地,猛然飛了起來!
這一舉動,著實將所有人都駭了一跳。
眾所周知,這平原上的莽獸並不能飛到天上,對於能自空中遁逃的修士而言,也僅是犄角射出血毒,用作攻擊。
而今這五角莽獸合體,不僅力量上升如此之多,居然能破除原本桎梏,飛上天來——這如何能不讓人驚異非常!
再說三頭惡獸飛天之後,幾乎是足踏流風,靈動自如,頓時殺入眾元嬰中,由這一瞬機會,猛然殺了兩個元嬰!
之後眾元嬰立即反應,方不曾讓它們繼續得逞。
眼見惡獸如此兇猛,軒澤與軒蠡便在兩名元嬰掩護之下迅速後退,不再進入戰局之中。他兩個自然是心有自知之明,才有如此退避之舉,但另有軒轅卻反而迎難而上,同眾多元嬰一齊跟惡獸交戰起來。
雖說這也是軒轅力量更強之故,可亦是足見其精悍勇猛了!
果然這些元嬰修士並軒轅有所防備,再同凶獸惡戰時就不和方才一般,被偷襲而損失人手,更因為心中警惕,也不會再讓這些合體之獸輕易得手。
故而這一場對戰打得是昏天暗地,雙方各出手段,當真是驚心動魄,使得後人見到,都不由得心神激蕩!
徐子青見到軒轅那般威風,饒是離得頗遠,也有許多震撼,當下看向雲冽。
果然雲冽雖是面色平靜,但雙目中冷光乍現,一道劍意蘊含其中,像是被這氣魄激起,正鼓蕩不休,欲要脫體而出!
徐子青深吸口氣,並不詢問什麼。
於他心裡,便是這軒轅再如何厲害,也比不上師兄潛力深厚,若真正生死相搏,他更深信師兄必然乃是活下那個!
場中戰局仍是激烈無比,不過那幾頭惡獸不知如何耍了個詐,硬生生以其中一頭牽制眾多老怪,而餘下兩頭則再度相撞,竟是又一次合為一體!
此回生成莽獸越發巨大,其身形,竟然猶如山嶽一般!
這頭怪獸一聲長吼,那無數莽獸都紛紛應和,氣勢一時間有驚動天地之感。
而在這吼聲之中,無數修道兵士頭頂軍魂竟也有些潰散,像是魄力被他人所奪,故而此消彼長,漸漸有些頹意。
很快,人族勢弱,莽獸勢漲。
那頭怪獸極其厲害,兩頭惡獸合一後,威力非是兩兩疊加,而是數倍乃是數十倍的增長。那無意間散發出來的氣勢,昂首吼叫間,竟是連元嬰修士都被震得紛紛後退,甚至有許多震得內傷,口吐血沫。
顯然若是再不逃離,這怪獸必然要將他們全數留下。
可但凡是修行到元嬰境界的,哪個不是經過了千難萬苦、無數艱辛險阻?自然更不肯就將性命送在此處,一見不能與之為敵,就也要儘快離去了。
眼見元嬰老怪不能匹敵,人族兵士士氣打落,死在莽獸口中之人,也越發多了起來,頓時屍體大嚼之聲滿處皆是,那般淒慘景象,堪比十八地獄,血腥至極。
下一刻,從城中終於迸射出一條人影。
那人舌綻春雷,一聲暴喝:“畜生敢爾!”
立刻有一道金光疾出,化作一條金河,只一瞬就到了那怪獸身邊!
徐子青一愣:“此人是誰?”
雲冽目中劍意更勝:“是鎮國將軍。”
徐子青頓時大驚:“化神修士!”
果然此人一出,正如一顆流星,就飛快往遠方砸去。
只在呼吸間,他已是趕到現場,但那氣勢之強,居然連千里鏡也不能承受,在窺探的刹那,已是“乒”地一聲,炸成了粉碎!
這就是化神修士,這就是絕世強者!
曾經儘管也見過大乘期修士,但她們之間的爭鬥隱藏極深,根本無法觀看她們對戰,否則一旦被波及進去,就是屍骨無存。
而如今這位化神修士在邊境浸淫已久,一身戰力遠超同階,原本一心只在將軍府修煉,如今這般境況,方才猛力殺出!
只是可惜,千里鏡已損,那鎮國將軍與怪獸的對戰,是不能看到了。
不多時,原本參戰的元嬰老怪與三位皇子也已歸來,軒轅特立獨行,他身後只有三四人,隨他一齊立刻離去;軒蠡身後人數頗多,但此時也不同人說話,轉身就走;只有軒澤拂了拂衣擺,儘管面色仍有些微微發白,卻仍是姿態從容地向眾人走來。
事情結局自是以鎮國將軍誅殺那頭合體怪獸告終,而之後經過多方查探,軍中方知此回獸潮提前爆發,便是因五角莽獸弄出這合體神通之故。
往來人族中元嬰老祖遠超五角莽獸數目,每逢獸潮雖說艱難,但也往往是人族大勝,而莽獸消耗。因此,當莽獸有翻身之機,就當機立斷,搶先下手。
這一場戰鬥雙方的損傷更勝以往數倍,戰後清點戰況與諸多後事,自然也不消徐子青等人過目、插手。
稍作休整後,軒澤便要回歸大衍,而徐子青與雲冽,既然應下了這一樁交易,便也順理成章,隨同而去。
第十四卷:大衍帝國事
第239章 耀金獸
聖衍城乃是大衍帝國都城所在,地域極其廣大,分為內外兩城。
外城自然是眾多官員、百姓停留之地,而內城正是皇城所在,一應皇族子孫俱在此地居住,除非獲得封號,方可在外城開府,不必再受內城嚴格管轄。
不過即便外城裡龍蛇混雜、各種身份的人都是頗多,但到底還是按來歷分了等級,身份貴重之人,自然也不願意同尋常百姓比鄰而居。
故而在東面開闢出一條長街,分數個區域,建造諸多宅院。
其中有一處極為巍峨,靈氣盎然,於大門牌匾上,正寫了“天成王府”四個大字,筆鋒遒勁,自有一種仰首向上之勢。
這就是十二皇子天成王軒澤的府邸了。
只聽“吱呀吱呀”搖晃之聲響起,有五六個八尺大漢肩負鐵索,正拖著一輛一丈方正的板車前行。
那板車似是以精鐵鑄成,上頭捆縛著約莫半丈高、早已死去的猛獸,兩側更也有一名大漢押送,手臂上肌肉虯結,也正牢牢抓在側面鐵板上,不敢放鬆分毫。
這些大漢起碼都是後天七八重的武者,可在這裡卻只能做這搬運的夥計,待他們一眾走到王府西北面時,角門大開,從裡面走出一個身材婀娜的少女來。
少女身著一身繁複襦裙,肌膚雪白,笑靨如花,那些武者大漢見到,眼中都頗有傾慕之色,然而並不敢稍有褻瀆。
只聽領頭大漢說道:“如煙姑娘,這正是我陳家獵來的十二頭耀金獸,你看是否合適?”
碧如煙走上前來,一掌打出一道靈光,落在一頭獸屍上,正沒入它的獸皮裡去,登時眼帶笑意:“就是它了,你們陳家做事果然不錯,王爺最看重如此忠厚之人,日後爾等也盡可多獵些耀金獸來,王爺必然不會虧待你們。”
領頭大漢大喜:“多謝如煙姑娘美言,我等自會多多獵取,絕不辜負王爺的信重!”
碧如煙啟唇微笑,露出一口編貝似的美齒,隨後手裡光華大現,就現出個梭子似的法器,騰空飛在半空。那法器埠大開,就將車上眾多獸屍簌簌吸走,再一轉身,又落在少女掌心。
跟著彼此也不多言語,碧如煙收回法器,立刻轉身進去,關上了角門。
一行武者原本都躬身等待,到此時方敢直起身來。
領頭大漢立刻收起滿臉笑容,肅了面孔說道:“我們回去!”
車輪再度轉動,不過此時就不再有壓轍聲響了。
行了一段,就有人忍不住發問:“頭兒,我們陳家分明還獵了幾頭肉質極美的妖獸,為何不一併獻上,好獲得王爺更多的寵倖?”
領頭大漢冷哼一聲:“近三年來,天成王府都在大肆收集耀金獸,旁的獸類送去,哪裡討得了什麼好了?我陳家之所以能依附王爺到如今,便是一直依循著一個道理,方能長盛不衰。”
又有人好奇道:“什麼道理?”
領頭大漢說道:“不過兩個字罷了,‘順從’。”他神色端正,有些告誡意味地說道,“上位之人實力強大,手下依附者眾多,並不缺乏能力出眾之輩。但不論如何,忠誠於上才是最為緊要。如我等小家族,不必太過出頭,但也不能太過沉寂,只將‘順從’二字貫徹到底,上位者如何吩咐,我等就如何行事,不問其他,不追根究底,不自作聰明,便能被看重了。”
眾人聞得,方才恍然大悟。
隨即領頭大漢又笑道:“不過此回之事我倒知道一些,三年前王爺前去莽獸平原督戰,回來時邀請到一名貴客。聽聞那貴客身負庚金之氣,王爺為能好好招待於他,便盯上這耀金獸了。”
眾所周知,耀金獸素來好食金屬之物,其肝臟細滑爽口,內中更富含金氣,最是適合修行此道之人享用。
這也難怪王爺幾年來如此行事了。
明白之後,眾多武者就立刻紛紛恭維起來。
那領頭大漢面上現出一絲得意,自也將這些恭維全數收下了。
再說那碧如煙收下十二頭耀金獸後,就徑直擰身,穿過幾條回廊,就到了後廚的所在。內中有十余名廚子,更有皰人、廚工多人,其規模之大,幾乎堪比宮中膳房了。
碧如煙走進去,就見到個面如月盤的胖老者,笑呵呵走了出來。
那胖老者笑道:“如煙姑娘收了供奉了?”
碧如煙嫣然一笑,將手裡的法器交過去:“陳家做事還是頗為妥當的。”
胖老者就立刻接過來,再小心地端起個託盤,放到碧如煙手裡:“雲真人的‘金肝玉髓’已準備好了,是昨日酉時便燉上的,這一夜下來,火候總算夠了,就請如煙姑娘送過去罷。”他又笑著恭維,“虧了如煙姑娘如此及時,不然明日的分例便沒了,小老兒在此多謝姑娘上心了。”
碧如煙面上帶笑,手裡卻極小心地把託盤端起,再眼波微蕩,轉身而去:“葛老這般精心,王爺定也是知道的。”
胖老者聞言,面上笑意越發熱切了。
走過數條過道,行過幾個院落、水榭,碧如煙徑直來到東邊的一處院落,喚作“攬劍居”的,於門外停了下來。
有個僮僕在門口打掃,一見碧如煙過來,立時笑著招呼。
碧如煙開口詢問:“真人此時可有要務?”
那僮僕便說道:“真人不曾吩咐,想來是沒有要事的。”
碧如煙放下心來,就推開門,走了進去。
入內即見院中情景,原來這院落只是以青磚鋪就,而其中房舍也是用青石壘成,並無草木之物,也無生靈出沒,看著便是一片孤冷高潔。
此院亦不分內外,只有一人端坐於青磚地面,雙目微闔,神色冰冷。
碧如煙見到這白衣劍修,心裡微微一慌,隨即定下心神,開口說道:“真人,婢子送朝食來了。”
她心裡暗暗驚訝,只因這攬劍居原本所住乃是另一位劍修,王爺為其建立此地,一應材質俱是煉器所得,十分昂貴,自然也結實無比,極難損壞。
然而自從這一位真人入住之後,每日都能見到劍痕縱橫於地表、牆壁之上,今日她所見到,比之昨日來,又多了數條更為深刻的,便很是讓她震動。
說來碧如煙也非是毫無見識之人,她原本就是築基期的修士,亦是王爺心腹婢女,此番卻奉王爺之命前來伺候這位貴客,心裡免不了有幾分不甘。需知她受諸多調教,好容易爬到這個地位,是極有希望成為王爺侍妾的,如今被調派給一個門客,她如何能夠歡喜?若是這門客想要她以身相就,她也著實不能拒絕的。
不過見到門客真顏後,她就微微放下心來,甚至後來得知門客身份,她反而還生出了一絲遺憾。
這位被王爺極力邀回的雲真人,根本就是一個巨型宗門的核心弟子,這身份當真堪比一位郡王了,跟她的王爺在帝國的地位相差仿佛。他所溢出的氣息十分強大,碧如煙以往見過許多金丹真人,竟沒一個能同他相比。而更值得一提的是,此人劍道顯然是絕情之道,那般冷漠孤傲,看她的目光也恍若無物。需知她素來被男子驚豔相看,這人卻如此看待她,初時還真讓她有些不習慣了。
只是後來見得多了,碧如煙對這位雲真人也越發謹慎小心,兩人修為可說是天差地遠,雲真人視她美色如不見,自是毫無憐香惜玉之心,她要是沒侍奉好,怕也不夠他一劍斬落的。
心思電轉間,碧如煙就和以往一般,等那劍修回音。
白衣劍修雙目一張,頓時有兩道冷芒激射而出,正打中右方一處石牆。
只聽得“鏘鏘”兩聲,石牆上被打中那處頓時出現兩道劍痕,約莫有半指深,十分鋒銳,亦顯得那牆面極為堅硬。
而後白衣劍修方才開口:“放下。”
碧如煙不敢怠慢,立刻前行幾步,伸手一拂,在那人前放上一張青石矮桌,再把託盤仔細擱上。
託盤裡放著一個銀盅,約莫拳頭大,很是精緻,旁邊有銀勺一個,略略閃動華彩,並不似凡人之物。
碧如煙更為小心,她輕輕將盅揭開,刹那間,就有一道銳氣沖天而起,險些就要衝入她的眼中。
下一刻,那白衣劍修張口一吸,已把銳氣吞入腹中。
碧如煙松了口氣,這一道銳氣若是把她打中,恐怕不花個十天半月的,是不可能從體內驅除了。即便她並非第一次遭遇,也早知雲真人會出手,可到底心裡還是有一絲畏懼的。
而後盅裡溢出濃郁的鮮香之氣,果然十分美妙,嗅入鼻端後,更有許多蜇人之感,讓人既是想要快些享用,又似乎有些膽怯。
那白衣劍修卻並不急著動手,只微微抬眼,掃過碧如煙。
碧如煙一個激靈,很是乖覺地當即就道:“真人若有吩咐,儘管提出。”
白衣劍修並不計較這些,而是問道:“子青如何了?”
碧如煙心裡一松,原來是此事,便立刻回答:“徐前輩仍在閉關,這幾日我等前去送飯,都不見他出來。”
剛說完這個,她略略抬頭,想稍稍一窺真人面色,以作應對,不料卻發覺這此人氣息有一絲緩和。
她心裡有些疑惑,但很快就已了然。只因正在此時,她身後有人出聲了。
“師兄。”
碧如煙悄然回頭,果真看到一個相貌俊雅的青衣少年,正一手推門,抬步走了進來。
第240章 暗戀中的人啊
自打三年前莽獸平原上事了之後,徐子青就同師兄雲冽被軒澤相邀同去秘藏,而那秘藏卻要在五年之後方才開啟,雖說區區五年于修仙之人而言不算什麼,可徐子青卻不欲再到處奔走,有心要好生修煉一番。
不過兩人並未回去宗門。
本來歷練中所得奇遇便盡歸個人,按道理是不必通知宗門的,更何況天瀾秘藏出世是何等驚天動地的大事,宗門必定早有消息。
依循往日慣例,此種盛事當有宗主召集一些元嬰以上修為的長老、精銳,組成一個隊伍,代表宗門前往撈取好處。如雲冽、徐子青這等尚未取得真正權力的弟子輩,並不會在這其中,自然也就不會收到宗主的召集之令了。
既然如此,兩人便一起隨天成王軒澤來到大衍帝國國都王府之上,算是一種小住,並不以門客身份自認。
到了王府之後,軒澤果然招待得十分精心,而許是因為被雲冽劍意擊敗之故,劍修奚凜更是對雲冽很是敬重,竟將自己所居院落讓了出來,交予雲冽入住。他自己則在旁邊一間茅屋裡苦修,每過幾日就來同雲冽論劍,于院中將劍意略作比拼也是有的。
徐子青見師兄與奚凜也算相得,就安心在另一處臨近的院落裡修煉,畢竟他身具木氣,若是竭盡用力,多多少少對師兄都有影響,還不如稍稍隔開得好。
之後就是斷斷續續的閉關。
從莽獸平原一役後,徐子青可說是將容瑾好生祭煉了一番,青雲針也有些變化,但除此之外,他所增長的一些戰鬥經驗,卻還沒來得及好生消化。
加上即將到來的天瀾秘藏出世,讓徐子青越發覺得時間迫急,不能不更多使把力氣地修行了。
當然苦修帶來的結果也是不錯的。
經過這一段時間的修煉,徐子青不僅在對戰技巧上更勝一籌,居然在一年後再度突破,從化元初期修為進境到化元中期。
但這樣快的進展,非但沒有讓徐子青欣喜,反而讓他有些不安。
雖說曾經在小世界那般匱乏的靈氣中他的修行速度也不慢,可畢竟當時只是剛剛踏入修仙之道,初期因單靈根的純淨與乙木之氣的融合,即使修煉快些也不算奇怪。然而到了大世界之後,他那樣快就突破化元期,甚至很快再度突破,就不免顯得有些過快了。
修為突破得快,帶來的就只有一個後果。
境界不穩。
徐子青很明白,這有一大部分是因為容瑾的緣故。
容瑾是他的本命之木,容瑾越強,給他提供的木氣越多,他的修為也會增加得越快,但同時他對容瑾的壓制之力也要越強才行。
現如今的狀況就是,他的修為上去了,積累卻不能跟上,手段也還不足,萬一受到什麼刺激,就很容易被打落境界,甚至是境界崩潰。
因此,餘下的兩年裡,徐子青不再增進自己的修為,即便吸收木氣,也全部用來凝練自己的神通上了。
經過戰場洗刷,他似乎對青雲針的煉製有了更多領悟。
自然,他起心要去穩固境界,長時間的苦修後,也總算是抹去了之前那點進境過快帶來的不安感。
之前徐子青閉關十餘日,乃是在祭煉一種法寶,那種法寶是他利用神木籽和一些珍奇靈材煉成,原本只是一個想法,煉製了一個雛形,前些日子突然生出了些想法,才會閉門徹底將其祭煉出來。
如今大功告成,他自然出關,不料剛踏進師兄的院子,便發現他這師兄又讓那位如燕姑娘戰戰兢兢了,不由得出聲喚了一句。
進得院中,徐子青就見到那碧如煙松了口氣,不覺暗暗好笑。
此情此景,難免讓他想起曾經於小竹峰上之事,那時也是八個師妹每每見到這位大師兄,就要嚇得抖抖顫顫,而一旦見他來了,又是同這碧如煙這般一模一樣的表現。
想到此處,徐子青眼中笑意更深,不由看了碧如煙一眼。
只想道:莫非如煙姑娘還未暈倒,是因著已然築基的緣故麼?
這般想了一會,又搖搖頭,不再如此頑笑了。
再說雲冽見到徐子青進門,淡淡開口:“煉出來了麼。”
徐子青點了點頭,笑道:“是的,師兄。我已煉出來了。”
說罷,已是坐在他師兄右手之處。
碧如煙此時也趕緊朝徐子青行禮,說道:“見過徐前輩。”
徐子青微微一笑:“如煙姑娘不必多禮。”
如此溫和態度,當真是讓人如沐春風,覺得十分親近。雖說雲冽才是王爺貴客,但于碧如煙看來,這位俊雅公子才每每是他救星。要她心裡想道:若是雲真人能學徐前輩態度之一二,也不至於讓人這般心驚膽寒了。
見到徐子青進來,碧如煙很是知覺地退出去,只開口言道:“婢子先行告退,請徐前輩少待,就將朝食送來。”
徐子青朝她一笑,揮手讓她退去了。
於是院中又只餘下師兄弟兩人。
雲冽端坐於地,並不動勺。
倒是徐子青見到,心裡微動,笑笑開口:“師兄不必等我,若是這金肝玉髓冷卻了,不僅失了滋味,連金氣也要散去了。”
他這師兄性情擺在這裡,原本從不與旁人為伍,但多年相交下來,對他倒格外不同,便讓徐子青對他師兄情意更深幾分,心裡也越發難以割捨。
雲冽聞言,略略搖頭,卻不多言,只伸手欲將盅蓋上。
徐子青更快一步,按在師兄手背,然後將銀勺置入盅裡,往師兄那邊推了一推,才看向師兄,唇角微彎,眼帶狡黠:“師兄先請罷。”
雲冽並非矯情之人,既然徐子青已是做到如此地步,也並不推拒,就一手拿勺,將盅中之物舀起,放入口中。只是剛用兩勺,就覺旁邊一道目光灼灼,他頓時手指微頓:“子青,因何如此看我?”
徐子青笑意不變,一手支頜,搖頭說道:“師兄只管繼續就是,不必理我。”
雲冽看他一眼,心中略覺古怪,倒也不甚在意,便繼續用飯。
徐子青眉毛微揚,覺得很是歡喜,看得越發認真不說,心裡也頗覺樂趣。
他自覺自己這也算是含情脈脈,偏師兄恍若不覺,他原該心酸難忍,不知為何,卻反而覺得師兄十分可愛。他有時又想著,若是師兄哪一日發覺他這情思,不知可會露出什麼神色?
可但凡他同師兄獨處之時,從來目光灼灼,不肯掩飾,師兄卻總是不能發覺,仍那般一本正經,好似那不開竅的硬木頭、化不了的冰坨子……真不曉得是讓他好惱還是好笑了。
想了一陣,徐子青心裡暗歎,面上神色也越發溫柔起來。
……也罷。
不開竅便不開竅,化不了便化不了罷,左右就算這般他也覺得師兄處處都好,哪裡還有什麼說頭。好在師兄待他總比他人好了太多,故而就算師兄不給回應,也從不曾讓他傷心難過。
不多時,碧如煙去而複返,此回又拿了一個託盤過來,則是送來獻與徐子青的朝食。
徐子青同雲冽不同,他乃是化元修士,不同金丹修士可以辟谷,除卻閉關時服食辟穀丹充饑外,其餘時候,王府中的廚子都是卯足心思,做了上好佳餚與他享用的。這等待遇,比之那些受到天成王爺器重的金丹門客,也不會差了。
很快桌上又放了幾個金盅玉碟,內中盛放精緻菜品,若是蔬果,便靈氣盎然,就算是肉食之類,也看得出選擇了最細嫩柔滑之處,林林總總,烹製得俱是極為精細,遠比一般酒樓裡的上品菜色都要好上許多。
徐子青拿起銀箸,對碧如煙笑道:“此處讓我自行取用便可,姑娘若無閒暇,可自去忙碌,不必招待於我。”
碧如煙聞言,哪裡還不知是委婉逐客之意?當即說道:“婢子過些時候再來收取用具,請兩位好生享用,若有吩咐,只管要門口童兒去做就是。”
徐子青笑著點頭,碧如煙才躬身告退。
隨後徐子青夾了一筷蔬菜,放置小碗裡,推到師兄手邊,說道:“師兄雖說已不必進食,不過這菜色頗好,偶爾品嘗一番,也未嘗不可。”
雲冽略點頭,他此時剛好將金肝玉髓食完,就又將碗中之物取用。
徐子青見到,笑吟吟問:“師兄覺得如何?”
雲冽道:“尚可。”
徐子青一笑,又夾另一菜肴,也送過去,雲冽照舊也用了。
如此再三,徐子青每回都問一句“如何”,雲冽也回一句“尚可”,徐子青把各色菜品都夾過一遍,雲冽便也都嘗過一遍。
隨後徐子青心裡越發舒暢,才自己舉箸用飯。說來他閉關日久,肚裡許多時候不曾填入飽腹之物,就算不覺饑餓,到底也差了些許,現下有精美菜品在前,自是大快朵頤。
一面用飯,徐子青唇邊笑意始終未變。
他從來都能坦然面對自己對師兄的愛慕之情,故而不論何時,總忍不住也想要獻一獻殷勤。而師兄即便對他並無情意,卻也在無意之間,給他許多回應。
這世上暗中戀慕他人者眾多,但恐怕並無幾個能同他這般幸運,這讓他如何能不萬分歡喜?
將飯用盡,徐子青擱了筷,喚人進來收拾。
不過隨著那收拾之人一同進來的,卻還有另外一人。
第241章 拍賣大會
來人一身黑衣,神色冷漠,眉宇間自有一種孤傲剛毅之氣,正是慣常來尋雲冽論劍的劍修奚凜。因他也算頗有天分之人,雲冽平日裡並不把他拒之門外,讓他對這師兄弟兩人也很是熟悉了。
奚凜進得門來,也不管那婢子在收拾用具,就先向兩人點了點頭,才道:“雲道友,今日皇城外有一個拍賣大會,王爺要我來問一問,你們可要同去?”
徐子青微微驚訝,聖衍城裡的拍賣大會,他自然也是知道的。
平常一些珍寶閣、商行、坊市等交易之所得了什麼寶物,往往都寄託於拍賣會上,以便售出高價,也便利眾多散修與尋常修真之士。故而每一郡每一地,此類拍賣會都是常年俱有,但是否能得到什麼好東西,便要看個人運氣了。
而能被稱為“拍賣大會”的,向來是數年一度,又有奇珍異寶打出名聲的,自然也能吸引更多人來。甚至一些老怪物,許多時候也不能放過的。
尤其聖衍城乃是獨霸西域的超級帝國國都,能在此地召辦的拍賣會,當然是非比尋常,更是由一家貫通全國乃至東、南、西三域脈絡的最大商行——“龍行商行”,方能主持開辦。這商行成立已有數萬年之久,內中有大乘期尊者壓陣,尋常人等根本得罪不起,就連衍帝也要給他們幾分面子,這才能得了這個權力。
也正因如此,少有敢在這等拍賣大會上作亂之人,也曾有過一些不長眼的,可即便是仗著修為高強的化神修士,也被商行裡更為厲害的長老出手追殺了十日十夜,直到徹底誅滅,方才回轉。
故而從那以後,就極少出現什麼亂子了。
如今的龍行商行,在整個傾隕大世界都極有信譽,不論是旗下諸多珍寶閣、坊市等地,或是什麼其他的產業,都很受信賴。其開辦的拍賣會更比其他商行水準更高一籌,著實讓人期待。
今日的拍賣大會,內中的座位當然也是供不應求,若不跟軒澤這位皇族郡王一同前往,一位金丹修士想要弄到入內的憑證,只怕也非是容易之事。
徐子青對這拍賣大會自然也極有興趣,不過若是能進去拍賣會中,見到了一些所需之物,他卻沒有那許多靈石可以花費。
略估算一下自己的身家,約莫只有一些靈器、丹藥,若說莽獸的內丹等物,他要留下餵食重華雪兒,並不能拿出來售賣,而零散的靈石,也只是等同于區區數萬下品靈石的數目罷了。這點微薄家當,若是想在拍賣會上得到什麼得用的物事,那可是千難萬難,一切也只能憑運氣罷了。
徐子青歎了口氣,暗道:可就算不能拍到什麼,能長長見識也好。
想到此處,他就側頭看向師兄。
就見雲冽對奚凜略頷首:“去罷。”
徐子青目光微亮,神色間更有幾分愉悅。
奚凜見狀,眼裡也閃過一絲喜意,就不再多言,只道:“兩位隨我來。”
雲冽便道:“子青,走了。”
徐子青微微一笑:“是,師兄。”
很快三人來到一處廳堂,軒澤身著皇族特有的銀衣金帶,正負手而立。
旁邊還坐著數名氣息莫測的修士,神色上雖不明顯,但隱隱亦有一種高人一等的風範,他們是元嬰老祖,也是天成王府裡最自如的一眾人,稱之為“客卿”。比門客地位更高,亦無需奉軒澤為主,不僅要受供奉,就算是軒澤,對他們也是禮遇有加。
說來這也並不奇怪,以軒澤金丹後期的修為,若不是有如此尊貴的身份在,那些元嬰老祖也不過只會將他視為螻蟻,絕不會與之親近的。
而正是因為軒澤身份超然,他們才會願意接受大筆供奉,成為客卿,護持軒澤安全,並偶爾出手相助。
無疑,此回軒澤要參加拍賣大會,即便有龍行商行的名聲作保,也要防備一些狗急跳牆之輩。所以帶上這些客卿,亦是為安全計罷了。
除這些元嬰期的老祖以外,還有數位修為在金丹期的修士,分別站在軒澤左右,這些人便是為軒澤效力的門客,比之客卿來說,才算是他真正的心腹。
見到奚凜引了師兄弟兩人走來,眾人的目光,也紛紛在他們身上停駐。
一時間,有許多神識掃了過來,其中有些極其強大的,似乎要能將人的五臟六腑看穿,更要從他們兩人身上找出什麼破綻來。
徐子青修為最弱,自是無法抵擋,卻也暗暗將容瑾盤踞丹田之內,要它將那處護持了住,不讓人有機可乘。
而雲冽則神色不動,但周身劍意一閃,已是將所有神識都絞了個粉碎!
這一刹,就讓那些元嬰老祖的目光也微微一動。
探測小輩的術法,其實算不得什麼,但境界差距擺在此處,就讓他們也瞧出那白衣劍修的劍意的確頗為不凡了。
簡短地試探過,那些元嬰老祖自也不會紆尊降貴與他們這幾個小輩招呼,都是不動聲色,只管坐著。
倒是軒澤上前兩步,笑道:“既然雲道友,徐小兄弟已來了,我們也該出去了。再過一個時辰,大會就要開始,可不能遲了。”
徐子青也是一笑,代雲冽答道:“此番托了王爺的福,才能參加大會,我師兄弟兩個多謝王爺照顧了。”
軒澤神情更親切些,當先一步,領眾人出行。
拍賣大會儘管重要,但畢竟並非皇族人把持,便也不會在皇城之內召開,而是坐落在一條長街極寬敞的核心處。
那裡有人施了法陣,將內中擴展得極其廣大,更分有許多層次,以供身份不同的來客入座。軒澤堂堂郡王爺,即便來此,也絕非在龍蛇混雜之處了。
到得一幢恢弘建築之前,便有個築基期的美貌女子迎來,她一見軒澤衣飾,便步履盈盈,嫋娜而來,嬌聲道:“原來是天成王爺來了,可當真是貴客,快快請隨我去雅間,可不能怠慢了。”
軒澤對這拍賣大會的女管事也給幾分面子,就笑說一句:“你倒是不怕我沒得入內憑證麼。”
女管事越發笑得嫵媚:“王爺說哪裡話,凡是這聖衍城開了府的王爺,咱們可都是恭敬送了憑證過去,不會有什麼失誤的。何況王爺器宇軒昂,只站在此處,就斷然不會讓我等認錯的。”
這一番恭維說得極是熨帖,軒澤也不與人為難,便笑道:“那就勞煩管事帶路了。”
女管事十分殷勤,很快將一行人帶了進去。
內中果然分為數層,下方有許多矮幾、條凳、大椅等,雖收拾得都是一般整齊,卻也顯然分了檔次,後方的地方更大,更清淨,視線也更佳。
而第二層就是雅座,分了許多座次,比下方又高一等。
軒澤等人去的是第三層,也是最隱秘的所在,只有位高權重的,或是極有身份的,又或是修為在元嬰以上的,方能入主其中。
這第三層裡,分的是不同房室,每一間都有遮罩神識之效,一旦入內,就算有化神以上的修士偷窺,神識也不得進入,很能保守秘密。同時這些房室立得高,自也能讓人看得遠,下方林林總總之物,全都能輕易收入眼中。
那女管事把軒澤等帶來,恭敬送入。
房內有數張極舒適的座位,有靈木製成的高桌,桌上更有無數靈果、靈茶、靈酒等諸多食水之物,以供來客享用,精雕細琢,精心烹製,十分奢華。
眾人自是很快入座,徐子青與雲冽兩人坐在較偏之處,並不同那些不熟知之人一起,而它們此舉,倒是讓那些與軒澤交好之人心裡舒坦一些。
之後女管事卻並未離去,反而拍了拍手。
下一刻,屋外傳來暗香隱隱,衣袂環佩叮噹作響,就有一行十餘位絕色女子走入門來。
其中大部分都是煉氣期的女修,也有一些築基期的佳人,各個不說根骨極佳,但也都有爐鼎之體,更是膚色紅潤、雙眉未開、氣息潔淨,顯然皆為並未破身的處子。可她們眼角眉梢卻有一種淡淡魅惑,便是有氣質冷清的,也不例外,其身形嫋娜,體香幽幽,越發讓人捨不得移開眼去。
就見那女管事笑道:“但凡是三樓有獨間的貴客,我們龍行商行都要配上一位絕色女婢相伴,任憑貴客差遣。這些好女兒都是自幼被我們商行收養,精心教導培養,各個雖不說國色天香,也有幾分蒲柳之姿,更是對貴客們十分嚮往崇慕。若是諸位貴客不嫌棄,不妨就讓她們伺候,也遂了她們的心願罷。”
她話音一落,果然那些女修都是盈盈行禮,有些嬌怯無限,有些弱柳扶風,有些冰清玉潔,有些魅惑天成,都是極好的女子。
被她們用那滿含愛慕的目光一看,便是再鐵石心腸的男子,只怕也要有些動搖起來。
這些絕色美人一出,且不說在座眾人是否受用,但對這龍行商行的殷勤態度,也都是極為滿意的了。
當下就有個膽子大些的築基期的女修蓮步輕移,行上前去,尋了一位看起來不甚兇惡的元嬰老祖,坐在他的身邊。這女修抬眼偷瞧,有些乖巧的依偎了去,那老祖眉毛一動,隨即大手一攬,就把她摟在了懷裡。
緊跟著,那女修玉面含羞,就似乎連脖頸都紅透了。
第242章 劍童
那位元嬰老祖將鼻端埋在女修雪白的脖頸間深深地嗅了一口,原本有些嚴肅的面容也帶了幾分滿意:“不錯,可隨我回去做一個侍婢。”
女修眼裡飛快閃過一絲欣喜,隨即身子更加柔軟,玉手撫上老祖胸口,慢慢摩挲,眸光流轉,軟語道:“多謝老祖垂憐……”
在場的修士能有如此修為,多數都是心志堅定之輩,不過心志堅定卻非是不好女色,故而其餘人等見到女修嬌態,多半也露出一些垂涎之色。
那些個絕色女修眼見之前那女子如此順利,也都娉婷走來,仍是幾個築基女修先率先走出幾步,但只要見到哪個老祖將目光投在自己身上,就立刻乖巧地走過去,或是依偎在其身畔,或是直接坐在那老祖懷中,當真是使盡渾身解數,極力討好,十分柔媚。
而那些老祖也多是來者不拒,有軟玉溫香在懷,即便是這枯燥無味的等待,好歹也有幾分溫柔趣味,且以他們如今的身份,隨意走到何處,總是有人獻上侍婢,帶上一兩人回去,也沒什麼不妥當的。
於是很快那些老祖懷裡,就都抱上美婢了。
之後那些煉氣期的女修也都曼步走來,任憑那些金丹真人將自己拉了去,同樣是依偎滿懷。她們的容色其實並不在築基女修之下,只是或者爐鼎之體差些,或者修為差些,才顯得略遜一籌。
就連軒澤這見慣了各種美色的,也拉了一個女子為他敲腿,然而卻有三人,反應格外不同。
只見一名貌美女修剛走到奚凜身前,便被他將一柄靈劍橫在身前,說道:“我不必要人伺候,你且自去。”
霎時間,這美人便泫然欲泣,偏生奚凜一副鐵石心腸,眼中將美人當做紅粉骷髏,自己的本命靈劍方為紅顏知己,說了那一句後,就不理會。
這女修無奈,卻見到另兩個女修也沒撈到好處。
抬眼一看,原來在偏僻處還有兩位男修,一個金丹修為,氣勢極其強大,可氣息卻太過冰冷,拒人千里,使人不敢接近;另一個修為弱些,雖說只在化元期,但分明氣息柔和,面相也頗為溫柔可親。
然而氣息冰冷的那個一眼掃來,就好似讓人七情凍結,一道殺念像是要使人打從心底裡生出恐懼來;氣息溫柔的那個微微帶笑,一言不發,目光裡卻也是婉拒之意……這正是都給拒絕了。
不過既然是客人,總不能勉強了他們,這僅剩的三位女修只好無功而返,又在心裡暗歎運道不好了。
那女管事見狀,心裡暗暗生疑,想著:莫非還真是不好女色的?
她便一個轉念,翻手晃出一個銀鈴,輕輕搖了一搖。
不多時,外頭又走進來幾個少年人,相貌或清俊,或妖媚,或秀美,都別有一種氣質在。
徐子青見到,有些訝異。
觀這些少年打扮也不像是小廝僮僕之流,喚他們進來,卻是為何?他仔細一想,又覺得約莫是要讓他們做一個嚮導,以便待會拍賣大會開始時,能為他們介紹一二。一時之間,他便覺得這龍行商行的確不錯,做事也極為周到的。
可憐他前世今生都只處在少年的年歲,就算在師兄雲冽指點下見識到一些汙糟之事,卻也不能一一對上,如今所思更極是單純,全然不曾想到這些少年到底是培養了來做什麼用處。
女管事不知他所想,見少年們進來,就笑道:“方才是我做事不夠周全,這裡有數位佳童,也是飲靈露長大,具爐鼎之體,並不曾與過旁人,只是培養艱難,數目不多。如今諸位既然不愛女子,便讓他們伺候尊客罷。”
她能爬到這地位,見識廣博,自然知道也有許多高人偏愛男子勝過女子,雖也真有潔身自好不近女色之人,可既然是三樓的嘉賓,她這個做管事的,寧可多此一舉,也得安排得面面俱到,不能讓客人與他們生分了才是。
說罷,那幾位少年也很會意,就往那三個身邊未有女修依偎的修士身畔而去。
這一下,可讓徐子青有些嚇到了。
他自己雖說愛慕師兄,卻不是性好男風之人,對師兄的一片心意還不及傾訴,又怎麼會招惹他人?而他更是極為訝異,全然未曾想到竟然這龍行商行連這等鼎爐少年都有培養,這、這可真是太過出人意料了。
且不論他怎麼想,有兩個少年剛走過來,已是被一道無形之物阻擋,不能再進一步,徐子青頓時回過神來,這是師兄以劍意將人攔住了。
這時候,他松了口氣,朝雲冽笑了一笑。
雲冽微微頷首,傳音道:“此事尋常,不必以其為怪。”
徐子青連忙點頭,他也不過是吃了一驚,見過一次也就罷了。
師兄弟兩人這廂又拒了男子,女管事方才確信,此二人多半為苦修之士,也不再多使什麼花樣,欲要將那兩個少年召回。
正此時,卻有一個老祖袍袖一揮,將其中那容色妖媚的攏了過去,一瞬倒在他的懷裡,口中笑道:“這個我倒有些興趣,不如也送我罷。”
還有一個姿容秀美的,亦被另一位元嬰大漢攝去,同樣收納了。
女管事並不不允,左右這少年也是送人,給了元嬰老祖做人情,就算多一兩個,也沒什麼不妥。
而後她再看向那相貌清俊的少年,此君於相貌上要略遜半籌,此時正立在奚凜身前,被他抓住手腕,似是不肯不放開。
女管事就有些滿意,她便想著,果然少年人知慕少艾,先前兩個苦修士也就罷了,這一個氣息強盛的青年劍修,總算也能招待完滿。
她便吩咐:“既然真人瞧中你,你就隨他而去,好生侍奉,不可懈怠。”
那清俊少年點了點頭,許是因著少年作態不及女子柔媚,他並未有太過婉轉之色,只任憑那奚凜抓了他手。
待奚凜放開,他就恭敬立在奚凜身後,十分溫順。
女管事見安排妥當,就不多打擾,道一聲“少陪”之後,就出去迎接其他客人,將眾人留在屋裡,把門也封閉了住。此後若是屋中人不允,外頭的人也是不能輕易進入的。
待她走了,眾人都各自逍遙,修為相若之人中間,都有些交談。
軒澤座下謀士殷承浩與奚凜素來交好,平日裡都見他心中只有一個“劍”字,居然在今日占起便宜來,怎麼不讓他好奇萬分?故而開口便打趣道:“原來你奚凜也不是清心寡欲,倒是讓我刮目相看了。”
奚凜目光一掃,眼裡冷光嗖嗖:“莫要胡言,我觀他為陽水之體,又有水靈根在身,雖是雜屬性,卻頗為適合修行我的劍訣,正好給我做一個劍童,哪裡同你所說那般……”齷齪。
後兩個字卻沒說出來,只因在場俱是天成王得用之人,他也不能胡亂出口,將人得罪。
殷承浩聞言,不由啞然,隨即搖頭失笑:“無趣,無趣。我觀你日後只得同你那本命靈劍過一輩子,雙修道侶、情意繾綣,此生都沒得想了。”
奚凜冷哼一聲:“我心向劍道,無需其他!”
兩人這般說了幾句,自然也給有心人聽在耳中。
那清俊少年聞說“劍童”二字,先是一驚,隨後眼裡也有喜意。
徐子青見到,心裡微動,便傳音與雲冽,問道:“師兄,那劍童是什麼?”
想來不是什麼不好之物,否則那少年也不至於那般歡喜。
雲冽略思忖,回道:“劍童者,奉劍之人。”
若是在凡塵俗世,自然就是捧劍的童子,可在修界裡,就還有一項,要肩負養劍之責。
劍修往往都有本命靈劍在手,日日打磨,以圖與心神相通,能運轉如意,念頭一過,便即造微入妙,極盡自然。
然而但凡有什麼靈劍,總有損耗,如若此時劍修身負有傷,就難免讓靈劍也傷了三分。這時候,就要有劍童將其蘊養,可將其靈性恢復。
而若要有一合適劍童,需得其體性與劍主相合,需得其主靈根與劍主相合,需得修習與劍主相合的功法,需得身心純淨,不泄元陽。
種種條件下來,要覓得一個得用的劍童,並不容易。
但那女管事送來的這位清俊少年,卻恰恰每一項都極合適,自然就被奚凜看中,要帶回去好生調教一番,以作來日養劍之用。
同時,對這清俊少年而言,能有機會修行上好功法,又不必以色事人,更是千好萬好,一百個願意。
聽雲冽說完,徐子青方才明白。
他心裡略有感歎,想著,這些少年少女,都是為這爐鼎之體所害,若是單單只有多靈根的,就算不能拜入大型宗門,也可以在小門小派裡做一個弟子,如果能夠刻苦不綴,氣運加持下,未嘗不能得到造化。
而如今他們卻只能依靠運氣,若是跟了好的主子,來日或者也能有個好的結果,若是跟了不好的……也只能一切但憑天意了。
思及此處,徐子青並不往那些美婢、佳童身上多看,此間種種,非是他能左右。且他所以為不堪之事,安知當事之人不覺快活?因而不論那邊如何輕浮淫靡、呻吟嬌喘,也不入他耳,更不入他心。
很快,外頭一聲鐘鳴,正是拍賣大會開始了。
第243章 魔蹤
主持此事之人乃是一位管事打扮的金丹真人,一身氣息十分內斂,在場眾人只能瞧見那是個圓臉老者,卻不能看出他的深淺來。
此人很是熟練,開口直入正題:“我龍行商行開辦這拍賣大會,口碑如何諸位盡知,因而老夫也不多言,只將一應拍賣之物奉上,由各位叫價。”他略頓了頓,繼續說道,“這規矩一如以往,以下品靈石為准,若是靈石不夠者,可以珍奇之物抵押,然而所能抵押之數,便由本商行以市價估測,抵押者不得多做糾纏。而如若有人想渾水摸魚,就莫怪我等不給顏面了。”
短短幾句話,已將規矩立下,並無贅語。
之後再一聲鐘鳴,就算正式開始叫拍。
圓臉老者不慌不忙,正是個見識過大場面的人物,當即自內舍走出的一位築基女修手中接過一個託盤,放置於臺上。
那託盤上掩著一張紗布,極是輕薄,然而儘管有人將神識投去,竟也不能穿透輕紗,窺得盤中之物。
而後那圓臉老者口中念念有詞,就手將紗布一揭——
刹那間,一道彩光沖天而起,好一陣耀人眼目,幾乎要讓人覺得刺痛起來。
忽然就有人驚呼出聲:
“成套的靈器!”
“竟是一套飛劍!”
“觀其靈光,恐怕是上品靈器罷!”
“居然才剛剛開拍,就有如此珍貴之物,龍行商行,果然名不虛傳!”
這些驚呼之人,自然都是最底層的,或是見識不多,或是修為不足,才會如此驚異。而老怪物們手頭裡的珍藏極多,就算覺出幾分特殊,也並不會太將這成套法寶看在眼裡。
徐子青的目光也在那套劍上略略停駐一會兒,他參加宗門大比名次頗好,也得到不少獎勵,自然是有上品靈器的。但是套裝的靈器他也只是聽說,尤其是成套飛劍,格外難得。
圓臉老者對如此反應顯然很是熟知,並未露出什麼異色,而是以手指點,緩緩道來:“赤火煉仙劍陣,內含上品靈劍一十三口,為赤金等珍稀靈礦所煉,並添三分陽火流晶,火屬之人得之祭煉,劍陣威力堪比寶器。”
“居然是赤金所煉?”
“好大的手筆,竟還添上了陽火流晶,此物最能彙聚火氣,如若祭煉了,修行起來也是事半功倍!”
“可惜此乃火屬的法寶,若是土屬,倒是能讓我用了……”
圓臉老者的話剛說完,下方又有那許多議論。
不少修士已是蠢蠢欲動,盡將熱切目光投注其上,恨不能一把將其抓來,立刻帶回家去祭煉才好!
圓臉老者見眾人已是熱情起來,就朗聲報出價位:“底價十萬下品靈石,競價時每次不得少於千枚下品靈石。請諸位競價。”
這個底價可是不貴,配上一套劍陣,堪稱便宜極了。想必是龍行商行為炒熱氣氛,幾乎將此物半賣半送了。
眼見著“赤火煉仙劍陣”如此便宜,當下許多修士紛紛叫價起來。
“十萬下品靈石!”
“十三萬下品靈石!”
“我出十八萬,若是窮困之輩,就莫要同老夫爭搶了!”
“真人說笑了,我等哪會連區區十數萬靈石也拿不出來?我便出二十萬下品靈石罷。”
如此叫價再三,都是對此物勢在必得。
很快價錢節節攀升,不多時已然翻倍於底價,而後更還有繼續加價之勢,爭搶得十分熱烈。
圓臉老者撚須而笑,並不著急。
房間內,徐子青則略將眾人掃了一眼,發覺軒澤手下眾人,似乎都對這劍陣沒什麼興趣。
他想了想,覺得也不奇怪。不過是第一件拍賣之物,元嬰老祖且不必所,其餘人等也是金丹修士,跟隨在一國郡王身邊,想必沒少得了好東西,對於這一套劍陣,也想必見怪不怪了。
因此,那對劍陣如此垂涎之人,多半是散修與宗門裡一些未在高位的弟子罷。
又爭奪一陣,終是由一個長須老者將此物得到,用了三十二萬下品靈石,已是不低的價位了。他此時對身旁一個嬌俏少女和藹一笑,那少女周身正是有火氣繚繞,神色很是嬌憨,看來該是老者的小輩,這一套劍陣理應就是給她拍下的了。
徐子青只掃了一眼,並不多看。
臺上那圓臉老者又取了另一個託盤來,將輕紗下的物事展露出來。
這一回是一對雙鉤,也是上品靈器,相比前頭的那套劍陣,此物貴在形態特殊,乃是一支長鉤,一支短鉤,而它竟是水屬修士能用的銳器,需知水屬功法向來柔和,就算有些攻擊力,往往也是以飛劍居多,而今能有這樣特殊的靈器,就頗為吸引人了。何況此物煉製得極為漂亮,更能有將水化為冰的能力而不需功法轉換,就越發特別。
因此這一說底價,便是二十萬下品靈石,引來一陣爭搶後,又被一個女子以五十八萬的價位被拍了下來。那女子青紗覆面,姿態優雅,應該是個大宗門或是大家族的子弟,其叫起價來毫不含糊,足見財力雄厚了。
緊接著又是不少珍貴之物拿來,多數都是奇特的上品靈器,力量強大的、有特殊用處的,才能引起哄搶。
直到靈器拍完,出現寶器,才漸漸有一些元嬰老祖叫拍了。
這頭一批都是仙道法寶,有不少人叫價,但也有許多觀望的,其實只是拍賣大會的一道開胃小菜,之後還有更多珍寶等候。因此,沒拍到心儀之物的也不計較,只管等著下頭就是。
果然,不多時,第二批的待拍之物,就已然要出來了。
此時臺上一溜有六個託盤擺開,並不同之前那般一件一件慢慢取出,可也正是因著如此,才能吊人胃口,也越發讓人心癢難耐了。
圓臉老者這時施施然離去,來主持事務的,居然換成了一個彪形大漢,他身著一件皮甲,黝黑的胸膛裸露在外,面貌也顯得有些兇橫。
而他的氣息奇詭……竟然是一位魔修!
徐子青瞳孔驀然收縮,心裡也是一緊。
下意識的,他的視線投向他那師兄。
他記得,師兄最是剛正,但見魔頭,就絕不容情,下手誅除……
雲冽的神色,卻沒什麼變化,連周身縈繞的淡淡殺氣也同先前一般,並未有什麼波瀾生出。
他自也發覺徐子青的注目,便明白他的念頭,傳音說道:“他不曾在我面前做下惡事,我自然不會殺他。”
徐子青一愣,隨即恍然。
也是,就算是魔頭,不曾被師兄見到作惡,又無什麼偌大的惡名,師兄剛正歸剛正,卻並非不分青紅皂白之輩,哪裡會不知輕重,胡亂出手?他還真是關心則亂了。
想到此處,他就笑了笑,有了些閒聊的興致,開口問道:“師兄,此回要競拍的,莫非是與魔道相關之物麼?”
雲冽略點頭:“應是魔道法寶。”
果然雲冽話音剛落,那邊的彪形大漢大手一揮,就已扯掉了前三隻託盤上的輕紗,霎時間,一股濃郁的魔氣沖天而起,竟是將這廳堂上空都凝聚了一層黑雲。
雲中好似有鬼神哭號,淒淒哀哀,又仿佛彙集了無數惡念,讓人神識才剛要穿透進去,就立刻被那黑雲吞吃乾淨!
這情景十分詭譎,然而那魔修卻深深地呼吸一口,面上呈現出一種極為陶醉的神色,略過一會,他才回過頭,壓制住眼中貪欲說道:“若是同道中人,此時想必已看出此物來歷了。”
他才說話,下方眾人已迫不及待開口。
“萬鬼旗!”
“不、不不,還未到萬鬼程度,但也威力不小,想必……想必是內中已有千鬼之數,乃是鬼靈門秘法煉製的奇寶!”
“不錯,若是千鬼旗的話,的確是鬼靈門所有!而且若非鬼靈門核心弟子,絕不會能被賜予此物!”
“莫非有鬼靈門核心弟子被殺?”
眾人議論之時,俱是大驚,那鬼靈門可是一等一的邪魔道大宗,門下弟子無比殘忍,那萬鬼旗便是鎮門之寶,即使是分旗,也只有能在宗門有一定地位之人方有,而那些人,無一不是極為殘忍之輩,手段之兇惡,性情之狠戾,絕非常人。這樣的人,除非身死,又怎麼會將秘寶遺失在外?
那魔道大漢享受了一眾人的驚疑之後,才開口說道:“大家說得不錯,這正是多日前有人秘密售賣于我等龍行商行的萬鬼旗分旗,一共三支,每支內都有千鬼之多,威力無窮。若是我等修行魔道的弟子得到此物,就能利用其中諸多邪祟之氣,煉就魔門神通,當有一日千里之功。”
他露出一個獰笑,便道:“底價,一百三十萬下品靈石,每次加價不得低於十萬下品靈石。請諸位……叫價罷。”
魔道大漢話一說完,居然抓起其中一支千鬼旗,就手一搖——
霎時間,黑漆漆的旗面上突然出現了好幾個陰森森的鬼頭,猛然張口,就想要立刻撲出,擇人而嗜!
同時,一種無形的壓力,如水波般溢了開去。
徐子青見到那三面魔旗,心裡忽然生出一種極為不安之感。
那黑雲裡似乎極為不祥,即便其處於臺上,好像也能勾吸魂魄,尤其是鬼頭探出時,仿佛有極恐怖的氣息沖出,讓他一瞬間就覺得有些暈沉起來。
他立刻一咬舌尖,頭頂一股清涼降下,才驅逐這種感覺。
但他的心裡,卻不由得大為震驚。
同時就在下一刻,在三層對面的房間裡,猛然有一道沙啞的聲音響起。
“我鬼靈門的東西,自然要由我鬼靈門的人收回。”
第244章 雲冽昔年
這聲音裡充滿森森鬼氣,語氣中更是滿布陰寒,仿佛若是不依其所言,就要殺人害命、甚至攝魂煉魄一般。
如此大的脾性,如此毫不顧忌、放肆狂妄的性情,果然就正如他所言語的一樣,應該就是鬼靈門的人了。
鬼靈門位於北域之地,與血神宗同為魔道巨擘。可說北域之所以妖魔橫行,與這兩個宗派絕脫不了干係。
而血神宗弟子好享用血食,鬼靈門則擅於囚人魂魄,二者也算互不相干,並沒有什麼利益衝突,也因才能夠保持一種平衡局面。
徐子青不由放出神識,後想起對面房間能阻隔神識,又立刻收了回來。
略作回想,他憶起自個曾經見識過血神宗的威風,其派遣了一眾大小魔頭出來作亂,不過是一夜工夫,就讓一個偌大的三品宗門死傷慘重,更是連累了無數仙道的名門俊傑。即便其中有內應的緣由在,也足見他們的實力強橫,兇殘狠毒。
至於鬼靈門,單單只看一張千鬼旗,就能知道內中定然煉化了許多魂魄,還不知是何等可怕殘酷的手法,更不知那些魂魄受了多少罪去,當真是讓人一見之下,便毛骨悚然。
這兩個宗門,于仙道修士而言都是必除的門派,但哪個仙道弟子見到他們,力所能及之下,總是要將其殺死,以免繼續為禍一方。
可如今這鬼靈門中人大喇喇來參加這拍賣大會也就罷了,偏偏還能如此傲慢,難不成,是要鬧事麼?
如他們這類邪魔道中人,也未必做不出這等事來。
待這鬼靈門弟子將話放出後,頓時滿場寂然。
眾多修士聽聞,心頭都是大駭,方才放話之人氣息綿長,氣勢也十分可怕,莫非是一位元嬰老祖麼!
隨後眾人又想,若是自己族中弟子被人殺死、其法寶還給拿來拍賣,他們想必也不能有多麼冷靜的。
鬼靈門的魄力很是驚人,發話後,就無人出言競拍,而是與相熟之人傳音討論,一面又對後事發展戰戰兢兢,或是生出許多興味來。
而徐子青所在房間裡的天成王軒澤,便是臉色微變以後,就多了一些興致。
不過雖然的確有人懼怕鬼靈門,可龍行商行卻是不畏懼的。
那鬼靈門一句話擾了競拍,那魔修大漢卻揚聲喝道:“鬼靈門諸位閣下如此行事,莫非是不把我等龍行商行看在眼裡麼?”
他說話時通體魔氣翻湧,似乎一言不合,就要出手傷人了。
然而那密閉房間之內卻傳出“桀桀”笑聲:“我鬼靈門人來到此地,只是為買回門中秘寶,無意與貴商行交惡。”說罷,就叫了一個數字,“鬼靈門報價,一百三十萬下品靈石。”
這鬼靈門權大勢大,還作惡多端,尋常人是不敢惹的。故而即便有許多魔修對那千鬼旗十分覬覦,一時之間竟也無人競價。
眼見情景冷落至此,魔修大漢雙眼微眯,心裡很不爽快。
雖同在一家商行做事,並不代表彼此之間就親如兄弟了,他主事之前,氣氛很是熱烈,可輪到他來主事,就變得如此……而且千鬼旗可是極好的東西,原本應該要翻上數倍的價格拍賣出去的,但如今給鬼靈門一攪和,恐怕要以底價成交了——這想必正是鬼靈門的主意,可損失的卻是他這主事的利益!
鬼靈門中人笑得陰寒,他們失了此寶,心裡原本就很是不甘,如今若是能以底價買回失物,才不至於太過憋屈。
然而那魔修大漢卻再發話了:“既然諸位有緣參加此次拍賣大會,我等龍行商行自然也要略略護持一二。但凡用度在三百萬下品靈石以上之人,便可得一件匿息影衣,一旦披上,可隱匿三日氣息,神識亦不能穿透。”
此言一出,那鬼靈門中人氣勢更盛,聲音裡更帶著透骨的寒意:“龍行商行竟然這點面子都不給我鬼靈門麼——”
話中威脅之意,幾乎噴薄而出。
魔修大漢冷冷一笑:“我等打開門做生意,有錢者來,無錢者莫搗亂。天下諸多同道,在我等龍行商行裡,上門者都是客人,不過是貴客還是惡客,便端看來客如何行事了。”
他的意思,竟是不肯讓鬼靈門如此霸道了。
霎時間,鬼靈門那房間裡,便隱約要透出一股煞氣來,內中之人,似乎不能忍受如此態度,就要破門傷人。
魔修大漢卻也不懼,昂然不動,全無收回話語之意。
一時間,氣氛僵冷,似乎一觸即發。
然而就在此時,忽然有人開口叫道:“一百五十萬下品靈石!”
頓時滿場大嘩,居然是有人不管這一個衝突,竟叫起價來。
魔修大漢的面上,就露出笑容來。
他的確達到了目的,千鬼旗是何等寶物,凡是修行魔道之人,哪有不動心的?而他再提供隱匿氣息之物,一旦自這拍賣大會出去,就將匿息影衣披上,到時就算是鬼靈門人再如何凶戾,莫非還能輕易捉住人麼?
如此便是只有三成機會,只消不是必死之局,也能讓人奮力一搏了!
果然有人開了這個頭,隨後又有數人報價。
“一百六十萬下品靈石!”
“老夫出一百九十萬下品靈石——”
“我有兩百萬下品靈石!”
“兩百三十萬——”
這叫價之人,竟然不少,多數都是三樓密閉房屋中人所報,而天成王所在的房裡,也有一個元嬰老祖忍耐不住,報出了“兩百五十萬”的數目。
徐子青聽得駭然,他滿身所有靈石加起來,也只合五六萬下品靈石之數,可此時這些老祖報價起來,往往數百萬靈石拋出,毫不計較,著實讓他心驚。
他搖了搖頭,不由在心底暗歎自己家底薄弱。
鬼靈門本來想要少些破費、尋回宗門的秘寶,不想那魔修大漢仗著龍行商行威勢,不給面子,反而弄巧成拙。
如今他們倒是不願善罷甘休,可到底是在他人地盤之上,只好恨恨收回威勢,也繼續競價起來。此回,他們再要想得償所願,恐怕非得大大出血一番才行了。
轉眼間,下方報價已達五百萬下品靈石之多,可競價卻未停止。
徐子青只覺那千鬼旗力量可怖,卻不曉得會引得眾多魔修如此追逐,心裡有些好奇。他便想著,不知是什麼法寶,能到這個地步?再一想,百鬼旗可晉為千鬼旗,千鬼旗自然也可晉為萬鬼旗,而萬鬼旗能成為一個大宗鎮門之寶,絕非尋常法寶可比,若是得到手裡,好生培養,那前景的確不可限量。念頭如此轉過,又不覺得如何奇怪了。
只是這鬼旗的威力,不知師兄昔年下山斬妖除魔時,可曾見過……
他想到此處,就看向了雲冽。
雲冽微微頷首。
徐子青雙眼微張:“師兄見過?”
雲冽沉聲說道:“唯有金丹以上修為,方能操縱鬼旗,我曾見一鬼靈門人,手持百鬼旗,操縱數百魂魄,布下九陰大陣。”
徐子青心裡一跳,當下明白。
鬼靈門人那般兇狠,師兄能說得這般清楚,想必不僅見過,更是與其對上了罷。而那時師兄不過化元修為,甚至還為凝練劍意,一旦對上操縱百鬼旗的金丹真人,其險難之處,不消言說。
徐子青只稍稍想像,已是變了臉色。
若是尋常人,只怕是根本不能從那人手中回來……
事情與徐子青所想,也的確無甚差別。
雲冽並不忌諱此事,就與他講來。
原來那時正是雲冽剛剛下山的第三年,初次歷練,遇上不少磨難,見到的邪魔惡妖,也並未有十足之數。
一日雲冽正要趕往一處荒絕嶺,斬殺一頭作惡多端、嗜殺吃人的五階妖獸,途經一個小鎮,卻感知魔氣沖天,嗅到血氣刺鼻。
以雲冽性情,自是要一探究竟,不想就在鎮外荒野之處,見到有一黑衣人擎起一面黑旗,煞氣滾滾,正祭出索魂陣法,要殺滅一鎮之人,挑選其中精壯魂魄,煉入旗中。
這一面黑旗,自然就是百鬼旗了。
邪魔道中人,往往屠戮眾多,一個小鎮的人口,自不會看在他們眼裡。
可雲冽乃是仙道劍修,殺氣雖重,卻殺心端正,修的是以殺止殺之道。當即雲冽便要除魔,而那鬼靈門真人見到雲冽,也是十分欣喜,想要殺死雲冽,將其神魂剖出,祭煉成百鬼旗中的主魂。
於是雙方都有殺念,就是一場大戰。
雲冽當日不過是劍道上很有領悟,又因磨劍多年而心智堅忍罷了,論修為,論神通,都不是鬼靈門真人對手。
而後不出意外,就被其人將他收入九陰大陣之中,要以那些陣中厲鬼消耗雲冽法力,消磨雲冽意志,最終馴服雲冽神魂,拘入百鬼旗內。
可雲冽並未屈服,他立於陣中,抱元守一,同厲鬼相抗,便是不能殺滅厲鬼,卻以陽剛劍罡消耗厲鬼陰氣,護持極深。
如此堅持了七日七夜,外頭的鬼靈門真人消耗不少靈石,也沒能催動厲鬼打破雲冽心境,這般僵持不下,已是讓他大為肉疼。
最後那真人心一橫,乾脆讓眾多厲鬼一撲而上,兇狠撕咬,竟是不顧能否順利得到雲冽神魂,而是要直接讓他神魂俱滅了。
但雲冽卻因這些時日的頑抗而使劍心更加通明,在千鈞一髮之際,突然領悟了劍意!
這劍意,正是無情殺戮劍意,劍意領悟瞬間,殺念爆發,如若洪流。
一瞬間,就將這大陣衝開了。
第245章 熟悉的聲音
劍意乃是無形之物,而雲冽築基時所悟本是庚金之道,故而劍意裡也有極強的陽剛之氣,再同正殺之力相合,就能斬殺惡鬼。
因此九陰大陣破開之時,便有數十厲鬼被劍意殺死,從此魂飛魄散,再也不能被那鬼靈門真人利用害人了。
也是那鬼靈門真人太過貪婪,以他金丹期的修為,原本法力在雲冽之上,如若初時就放出自己的神通來,未必不能將雲冽殺死,到時候再來拘魂,也只是魂魄力量遜色一些,煞氣也稍稍弱些罷了。
可他為能困住雲冽、活活收取他的神魂,偏偏布下了大陣,便是一步錯,步步錯。這大陣不僅耗了他大半的法力,還成就了雲冽領悟劍意。
於是此時反而顯得兩人的力量顛倒,讓鬼靈門真人落在下風。
雲冽卻是個從不遲疑的,他自認定此人該殺,就絕無手軟。
當下他便借助剛剛領悟的劍意,同鬼靈門真人一場大戰。如此一個氣勢正盛,一個卻越打越是心慌,所得結局,一目了然。
酣戰半日後,雲冽斬殺鬼靈門真人,便將其儲物鐲繳獲,那因著無人操縱而落在一邊的百鬼旗,自然也歸了雲冽之手了。
而這一位鬼靈門真人,也正是雲冽出山之後,所斬滅的第一位金丹真人。
待雲冽道完,徐子青不由睜大了眼,而後一定神,才很快恢復平常。
如此說來,師兄手頭裡豈非就有一面百鬼旗麼?他倒不會懷疑那魔旗歸了別處,畢竟此為邪魔道之物,若是師兄拿去易物,定然也會落到邪魔之手,以師兄的秉性,斷然不會願意如此。
故而那百鬼旗,必定仍被師兄保管,又或是送到什麼妥當之處。
徐子青心裡好奇,便悄然發問。
雲冽略點頭,答道:“我將其送往普陀寺,交予寺主。有十八位金剛護法看護,另有四十九位青衣僧日夜念誦經文,以度化其中惡鬼,洗淨戾氣,使其能歸於天地輪回。”
徐子青恍然。
他的確聽聞這修界仍有一類特殊修士,是為“修佛者”,又名“侍佛之人”。此類修士不修長生修輪回,將輪回之道奉為佛主,以參禪打坐修持其身,積功德,聚願力,渡人渡己,最終坐化,成就佛果舍利。
可說但凡精誠於此道之人,都是有大善功大毅力之人,其修得佛門金光,能克惡鬼,對魔道許多功法亦有克制之用。不過此類人並不殺生,因而也不能成為對抗邪魔道的主力,且不論其修行如何精深,也不能逃脫凡人命數,往往至多不過二百餘載,就要重入輪回。
百鬼旗上,越是厲害的惡鬼,生前死後受過的折磨越多,也越發怨氣沖天。如若不將厲鬼的惡念洗淨,它們根本不能重入輪回,就連轉世的機會也沒有了。
雲冽雖於對戰時對厲鬼毫不容情,可殺戮之後,卻不會非要生生將惡鬼魂魄打散。才會有此一舉,也算是給了這些被拘魂魄的一條去路。
對於此類特殊修士,徐子青倒是頗有幾分好感,只是他們數目極少,多半都是隱世修行,因此難能見到。其最為可貴之處,乃是不分仙凡,一視同仁,所汲取的願力除卻加持自身成就功德金身外,更有許多是取之於凡人,用之於凡人,此品德高潔之處,正是修道之人所不能匹敵。
早在徐子青所在前世,各處亦有寺廟等地,只是內中僧人比起這修界中來,不論是在德行還是修為上,都要相差太遠了。
心裡嗟歎一陣,徐子青再度注目到那千鬼旗的爭奪上來。
若是金丹真人才能操縱百鬼旗,那千鬼旗豈非要元嬰老祖方可使用?這般一想,他又覺得這價位說不得不算太貴了。
此時競價之數已到千萬下品靈石之巨,軒澤同室的那位元嬰老怪滿臉肉疼,手指都要掐進懷中美人肉裡,哆嗦著報出:“一千一百萬下品靈石。”
那美婢疼得面色發白,卻一聲也不敢出,只是稍稍側側身子,緩了緩痛意。
正在這時,另一房間裡響起個陌生的嗓音。
“一千五百萬。”
刹那間,一片寂靜。
之前許多競價之人都閉了口,徐子青瞥見對面的老怪雙眼發紅,終究是咬牙停了下來。
一千五百萬下品靈石,若是折為上品靈石,也有一千五百塊之多。上品靈石只有一階靈脈裡才能產出,而這整個傾隕大世界中,一階靈脈總共也沒有多少,稍大些的都被大型宗門佔據了。二階靈脈倒是很多,可一條二階靈脈裡,也湊不出多少上品靈石來——若要弄到一千多塊上品靈石,只怕得掏空數十條二階靈脈才能做到。
可想而知,此時這個價位,已然飆升到何等高度!
那道聲音十分奇異,不僅讓人聽不出男女,更仿佛不似人聲,極是古怪。
然而徐子青聽後,卻微微皺了皺眉頭。
分明應是從未聽過的,他也絕不認得魔道修士,可不知為何,他竟覺得有一絲熟悉……
想了想,他就側頭與雲冽傳音,將疑惑說出。
雲冽卻也不曾聽過。
之後,徐子青就只好先將此事放下。
他自從修仙,就一直同師兄一處,極少分開,他所見過之人,師兄也往往都見過了。既然連師兄也不記得,想必,也只是他聽岔了罷。
相比那一群無力競價的魔修,更為憤怒的乃是鬼靈門中人,就算他們宗門財力強大,卻也不不會嫌棄靈石太多,怎麼願意花費如此大的代價!
可事到如今,千鬼旗不僅關乎宗門秘密,更關於宗門顏面,是絕不能後退半步的。於是乎,他們也再度加價,一次叫到了“一千三百萬”之多。
跟著,就只有兩道嗓音一直競爭起來。
原先那個同鬼靈門叫板的,全不畏懼,正是慢條斯理地叫了上去,鬼靈門也是咬牙切齒,窮追不捨。
待到終於叫到“兩千萬下品靈石”的時候,那道奇異的嗓音忽然再度開口。
“我不肯放棄千鬼旗,對面的道友想必也不肯的。不如我們各出一千五百萬下品靈石,之後再各自拿出一件寶物,待商行鑒定。到時再分勝負,如何?”
的確如此,但凡是拍賣大會,總是競價極快,不多時就能賣出一件寶物。
而今日這三支千鬼旗,卻是僵持了這許多,實在不易再耗費時日下去。
果然臺上那魔修大漢略作沉吟,掏出一面鏡子傳音之後,就說道:“這倒是個法子,不知另一位貴客意下如何?”
鬼靈門也不肯輸了顏面,他們料想,以一宗之力,難道還懼怕什麼不成?當即拍板定下:“就依你們所言!我宗亟欲追回失物,莫要再耽擱最好!”
事情發展至此,居然又生出了這般變化。
當下魔修大漢呼哨一聲,就有商行裡的元嬰供奉出現,俱是兇狠的魔修,分別進入那兩間房中,要去品鑒寶物。
餘下許多看客都興致勃勃,要想知道這一場對拼何人勝出。
等待之時,軒澤等人也互有猜測。
只聽一位元嬰老祖嗤笑道:“鬼靈門偌大的威風,自以為無人能與其相爭,卻不想這世上之大,總有不賣面子的愣頭青,最好能爭勝了,也滅一滅這鬼靈門的氣焰!”
他旁邊一個枯乾男子也是元嬰期,開口說道:“若真是如此,倒要叫一聲‘好’。可惜一個宗門之力非是輕易能夠撼動,我等散修積攢這些年的些許財物,比之宗門積累,不過九牛一毛耳,安敢與人相爭!”
旁邊幾個元嬰老祖看來也很是十分厭憎鬼靈門的橫行無忌,想必都是從前修行時吃過苦頭、受過他們打壓的,便是知道那人多半是輸,卻也很是樂意見到鬼靈門被人落下面皮,口中更要嘲笑幾句,略略洩恨。
倒是殷承浩忽然看向軒澤,低聲猜道:“那人敢這般得罪鬼靈門,應是有什麼壓箱底的手段。王爺,你看此人,會否是大宗門中之人?”
那個房間裡雖看著只有一人,可這一人未必當真只是散修罷。
不待軒澤答話,另有一個金丹真人卻道:“我倒以為他只是散修罷了,得了個什麼就算龍行商行也要稀罕的珍奇寶物,才有這等底氣。待事後披了匿息影衣逃走,也正是只有他孤身一人,才可自由行走,不至於被拖累。而如若真是大宗門中的弟子,拼財力便可,而珍奇的寶物,應是要留待宗門自用才是。”
殷承浩聞言,也點了點頭:“你說得有理。”
那金丹真人有些得意。
而軒澤看向殷承浩時,目光卻總要比看向之前那真人更親近幾分。
有智而不焦躁,能自省,心胸開闊,方為他心中有大才之人。
那邊徐子青也暗暗思忖,他自是將那兩個金丹真人的話都聽到耳裡,也覺得與鬼靈門對上之人是散修居多。
而他心裡更隱隱有些預感,這一回,恐怕鬼靈門要大大吃虧了。
果然,才過片刻,那魔修大漢神色數變,已是開口:“我等商行兩位供奉分別品鑒兩寶之後,判得‘丁酉’房中那位道友當得千鬼旗。”
那丁酉房號,正是提出鬥寶之人所在。
“這不可能!”鬼靈門中人終是忍不住大呼出來,“龍行商行竟敢如此行事,當真不把我們看在眼裡!著實太過可恨!”
那得寶之人輕聲笑了笑,說道:“龍行商行果然公道,讓人欽佩不已。”
徐子青微微愣神,之前強行壓下的熟悉感,此時又湧上心頭。
第246章 暗拍
可這熟悉感歸熟悉感,徐子青極盡思索,卻總也不能想起來。於是他便留了個心,即便此事不算什麼,也要有些防備才好。
再說叫拍之物有了得主,就有元嬰老祖取了千鬼旗,要送到丁酉房中去,那鬼靈門中人氣急敗壞,房中竟是溢出許多鬼氣,就要暴起。
然而就在此時,忽然有兩道極強的氣勢爆發出來,死死鎖定鬼靈門所在的“乙卯”房室,那般恐怖的壓迫力,幾乎是立刻鎮壓出內中所有的蠢蠢欲動,這外溢的氣息之可怕,就連旁觀之人的貪婪、垂涎之意都不由得生生掐滅了妄念。
所有人腦中都驟然閃過一個念頭:“化神期!”
一時間,所有人都是心頭一滯。
難怪龍行商行有恃無恐,這樣一次拍賣大會上,居然隨隨便便就有兩位化神期的絕強高手鎮守,就算有人膽敢鬧事,怕是也只能是將性命送在此地了。
霎時間,鬼靈門中人再如何不甘,也只能暫時偃旗息鼓。但是他們心中作何想法、大會之後又要如何行事,可謂眾所皆知。
徐子青就聽聞一旁有人歎道:“此人同鬼靈門結仇了。”
又有人道:“怕是一出這拍賣行,便有性命之虞。”
可不論眾人如何議論,丁酉房中之人居然也不曾利用這機會遁出,仍是留在拍賣大會之上。此舉或是要借助化神強者避禍,也有可能是當真不把鬼靈門看在眼裡,但眾人俱是不看好此人,也只當他是拖延時日罷了。
這千鬼旗的叫拍卷起這樣大的浪潮,使得氣氛越發火熱,餘下幾件魔器論來並不及千鬼旗,可也是珍奇之物,不多時,就全數售賣出去。
到第三批則拍賣一些天材地寶,有芝人芝馬、萬年靈藥,又有一些珍稀礦石、煉器良材,更甚至還有堪比元嬰老祖的七階妖獸內丹、生機旺盛的靈獸卵等物,每一件都是無比珍貴,很快被人競拍了去。
徐子青也是歎為觀止,這許多東西,他往往都只在玉簡內看過,如今在拍賣大會上見到了實物,也算是增長見識了。
而最後一批,則是秘境所得,也算是一種暗拍。
這傾隕大世界十分廣大,多少年來也不知出過多少遺跡密地,又有多少上古洞府、陵墓,無數修士前赴後繼,在其中尋到不少東西。若是能得用的寶物,眾多修士自然拿去用了,可也有些看著不凡的,或是有上古禁制、只能開啟一次便要損壞的。前者因上古之時太過久遠、曾經秘錄遺失,讓人並不認得,只好售於拍賣行;後者則不知內中究竟何物,被有些急於得到某種事務之人拿來同拍賣行交換所需之物……故而這些東西就成了一種“暗寶”,被拿來暗拍。
至於拍下之人最終能得到什麼,就全靠各人運道了。
曾經有煉器師以一塊無名礦石煉製了上品寶器,卻也有人血本無歸,拍得的不過是如今看來再普通不過的東西,更有人得到上古獸卵,卻可歎其生機早已斷絕,無法孵化出來。
此間各種悲喜,都是一言難盡。然而上古之物太過誘人,即便如此,仍是有無數修士,心甘情願地競拍。
不過拍賣大會上也不是次次皆有暗拍,因此那主持拍賣的元嬰老祖剛剛道出“暗拍”之事,已然有許多修士蠢蠢欲動起來。
——但凡是有些地位的修士,都有自己的管道,他們之中多數早已得知此回大會有暗拍之事,也早已準備了足夠的財物。
徐子青側頭一看軒澤,這位天成王雖說雙手仍在覆在膝頭趴伏的女子雪背上遊移享受,實則他的雙眼之中,目光卻是凝重了些許。
他如此勞師動眾,果然也是沖著暗拍而來!
暗拍之時,規矩與明拍又有不同。
但憑主事怎麼定價,每回加價則不得少於一千下品靈石,同時所拍之物用途不明,因此介紹之時,也都十分簡略,從不詳述。
很快,那一身花袍的元嬰老祖手掌一抹,掌心裡就出現了一個匣子,約莫一尺長,半尺寬,三寸厚。
他便言道:“此物來自三百八十二年前長闐陵,元嬰修士方可破開禁制,底價十萬下品靈石。”
那匣子樣式極為古樸,著實看不出什麼好壞來。
可下方報價之人卻並不少,幾乎花袍老祖話音剛落,就已是此起彼伏。
“十萬一千下品靈石!”
“十一萬!”
“我等可出十三萬五千下品靈石,諸位還要同我等爭搶麼?”
“十三萬五千算得什麼?我出十五萬下品靈石!”
幾乎只過了半柱香工夫,價位已至“二十一萬三千下品靈石”,畢竟眾人並不知曉那匣中何物,只是憑藉一些推測和自己的眼力來進行判斷。說到底,卻是有些“賭”的意味在其中了。
不過想一想,既然是元嬰的修為才能破開禁制,那麼至少其中之物應不會太差才是,因此才有這個價位。
說來暗拍之事雖是極受眾人追捧,可除非十分特殊之物,價格卻不太高,不至於和明拍時一樣炒出那般高價。
而暗拍更與明拍不同,其往往是隨性拋出各類被禁之物來吸引眾多修士,就讓許多人不得不從頭至尾地枯坐,以防與所要之物失之交臂。
只是饒是暗拍比明拍出價低,以徐子青的身家,仍是無法參與其中。但軒澤也好,追隨於他的諸多門客、客卿也罷,卻都紛紛出價,也得到一些物事了。
暗拍大會行到此事,已有八十餘件可拍之物流出,據說總共有百件物品,剩下的,則是不多了。
徐子青一件件看過,只覺每一件都的確是神識不能穿透,所謂的暗拍之物,也的確名不虛傳。
那臺上花袍修士再度拿出一物,才剛剛抹去他布下的一層防護、將其暴露於眾人眼前,徐子青的面色忽然變了!
此時他的丹田中一片翻江倒海,居然是容瑾躁動,似乎想要自那處鑽出一般。自打徐子青修為越發精進之後,苦竹笛相助之下,容瑾已然許久不曾這般不聽話了,可是今日,卻是怎麼回事?
這種反應,分明是它再度被本能操控……
徐子青心中大急,卻是立刻調動心神,將容瑾強行壓制,同時頭頂清涼之意順頭皮傾瀉而下,一瞬混入丹田,同容瑾相觸,安撫於它。
這時候,容瑾的意念方才零零碎碎傳了過來。
“娘親,要要……要!”
“要要要要……”
……好強烈的念頭。
徐子青心思微動,立刻看向花袍老祖手心,在那上頭,托著的正是個圖紋極為精緻的繡花錦囊。
此物之上毫無靈光,若說是儲物袋,則似乎並無那種靈光內蘊之感,而若說只是些女兒家的小玩意,卻好像又有些不同。
因此一時之間,倒是讓人猜不出那是何物。
不過很明顯,不論那是何物,能做得那般精巧美觀,必然不會是男子所有,其曾經的所有者,多半是一位女修。
那花袍老祖續道:“小羽天秘境所出,金丹期修為可破開禁制,底價兩萬下品靈石。”
此言一出,便又有許多人沒了興趣。
上古之時男女修士比之如今更加兇橫,而因著女子先天所限,除非是自幼便投身名門,否則她們往往前期修行艱難,更要躲避男子加害,所以低階的女修手裡,是難得存到什麼好東西了。但到了後期便很不同,既然初時受到迫害,修成之後自是百般報復,反而是那時候能搜刮出無數的好東西來。
眼前這個錦囊,能得自名門女修的可能性太小,其禁制只在金丹,足見那女修也非是極為強大之人。
這就讓許多修士猜測,這錦囊,說不得只是一個女子類似妝奩之物,興致自不會太高的。
可徐子青卻覺得,那其中定然並非如此簡單。
若真是女子妝奩,容瑾這一尊上古凶物,斷不會這般興奮,居然連本能都壓抑不住了。這就讓他想著,莫非,這裡頭的東西對容瑾有極大的幫助麼?
容瑾是他徐子青的本命之木,它的力量越強,于徐子青而言,也是越加有利的,他經過三年苦修,更是隱隱明白,自己今後必然要收取眾多從木,到時候,容瑾同他的意志就在一處,可說容瑾更是代他發號施令之人,自然是不能再同從前那般虧待了。
略思忖一瞬,徐子青當機立斷,叫價出來:“兩萬一千下品靈石。”
如今眾人對此物不甚感興趣,便是他的機會,他總共五六萬的下品靈石,才有可能能將此物競拍到手。
然而他卻沒有料到,即便大多數人都不愛此物,卻也有許多財大氣粗的修士,寧可將其拿到,也不願放棄機緣,居然同他競起價來。
短短片刻,已是有人叫出“四萬下品靈石”,徐子青暗暗皺眉,也只得盡力而為:“四萬二千。”
“四萬三千……”
“四萬五千。”
又有個藍衣公子模樣的青年修士彬彬有禮:“我出四萬八千,此物我有心送與小師妹,諸位若只是瞧個新鮮,就莫要與在下相爭了罷。”
其餘之人笑了一回,也就作罷。
只有徐子青,並不能放棄此物:“五萬。”
那藍衣公子面色微變,但隨即繼續叫出價來。
徐子青目光沉靜,也不相讓。
終於,那藍衣公子叫出“六萬”的數字來。
可徐子青此時,已然沒有更多靈石了。
他心裡暗歎,已是盡力而為,看來,此物果然無緣……
有一瞬靜默後,那藍衣公子眉頭微挑,神色略有自得,以為已是他囊中之物。
然而就在下一刻,一道冰冷的嗓音響起:“十萬。”
第247章 心障
此言一出,就像是冷天裡又結了霜一般,頓時讓那藍衣公子打了個哆嗦,那得意的笑也僵在了面上。
一種說不出的危險感,讓他一瞬放下了爭勝之心。
……殺氣。
不過,是有殺氣而無殺意。
可是藍衣公子向來謹慎,深知世事變幻莫測。正如這殺氣,此時雖說並無殺意,安知繼續下去是否生出殺意來?
只是一件多半無用的拍賣之物罷了,著實不必拿來結仇,藍衣公子亦是金丹真人,能修行到這地步,早已不會將諸事都寄託在虛無縹緲的可能性上。
故而察覺到那人乃是他所不能應付的之後,他便不同于之前與徐子青對峙那般強硬,反而不再繼續僵持下去了。
餘下之人更早在藍衣公子和徐子青競價時就已放棄,此時也再無人開口。
待藍衣公子噤聲後,那錦囊自然就歸了出價之人所有。
徐子青先是愣住,隨後心中一暖,側頭看向雲冽:“多謝師兄相助。”他略想了想,就從儲物戒中取出一個儲物袋來,內中裝著一兜靈石,遞出去要交到雲冽手裡,“此中約莫能合五萬五千下品靈石之數,還請師兄收下。另四萬五千的數目,我日後定然聚齊,再還與師兄。”
他的確情願與師兄不分彼此,只是心中所想如此,行事則不能如此。他雖說對師兄生出妄念,卻自信心意至誠,情愫純粹,故而即便師兄對他親厚若此,也不能視為理所當然,師兄對他諸多襄助之情,他亦是感恩在心。
雲冽看他一眼,開口說道:“且存於你處。”
徐子青微微一怔,剛要說話。
雲冽又道:“你修為尚弱,靈石可供足靈氣。”
徐子青手指一頓,才將儲物袋收回。
他心裡暗暗苦笑,師兄一旦提及他修為不足,他便無話可說了。
自從愛慕了師兄,他就越發察覺自身與師兄相差之遠,即便那般刻苦修行,也難以將兩人差距拉近,因而有時亦會遺憾,自歎生得太晚,不能於最初便與師兄相識。可轉念過後,他更明白若非如此,他也不能遇上師兄,就算當真遇上,也無法同他相熟,才又將這遺憾壓下。
在王府修行時,靈氣的確旺盛,可惜此處同五陵仙門不同,軒澤的確擁有一條三階靈脈,只是那靈脈並未遍佈全府,而是盤踞在天成王所居宅院之下,周遭幾處院子,則是讓給那些個散修元嬰老怪。如徐子青這般同師兄一處的,自是不能享受那般待遇了。
徐子青從前跟隨雲冽居住於小戮峰,擇取的是其中靈氣極為旺盛的靈竅之處開闢洞府,而今天成王府中靈氣雖也不差,到底是不如靈竅中的靈氣更加精純。
因此,他也得將靈石打出、布下聚靈陣,方才能夠聚集王府裡的靈氣,使得靈氣更加旺盛。
想到此處,徐子青自覺又欠了師兄一筆,饒是他明白身為男子不應在細處計較,也有心日後定會好生對待師兄,到底是一直只受了照顧而未有能力回報,心中如何能夠安穩?歎了口氣,他不覺想道:我若是女子,還能對師兄以身相許,可既是男子,此事就當仔細斟酌了。
何況他本來就對師兄有心,即便是以身相許,也不過是遂了自己的心願,算不上對師兄如何好了。
也不怪徐子青這般糾結反復,皆因他前世纏綿病榻,就算再如何性情平和,也難免覺得拖累家人,覺得從來只在家人身上索取,而無法回報一二。長此以往,心思自然要比尋常男子敏感些,對事也更多思量。
到今生他難得有了具健康的身子,也順利踏上仙途,本想要自行苦修,卻一直深受師兄庇護,可說始終身在師兄羽翼之下——若無師兄照顧,恐怕屍骨早寒。不知不覺的,他就如同前世那般,一邊滿心眷戀歡喜,一邊總覺做得不夠、對師兄有所辜負。
如此前世今生,念頭翻轉。
一時之間,徐子青便想得有些癡了。
忽然間,一道冷哼直傳入識海之內,振聾發聵。
乃是他師兄喚道:“子青。”
徐子青一個激靈,便如冷水淋頭,清醒過來。他再抬眼,就見到雲冽遞給他一個繡花錦囊,頓時明白過來。
原來雲冽眼見徐子青怔怔收起儲物袋,居然面色平靜,發起呆來。
雖然旁人見到他的神情,定是以為同平常無異,可雲冽多年來看徐子青生長到今時今日,自比旁人更能看清他此時目中悵然。
雲冽並不驚動徐子青,直到龍行商行差人已將暗拍之物送到而他仍未醒轉,方借助贈送錦囊的機會,將他叫醒。
徐子青趕緊接過錦囊,裝入儲物袋中。
軒澤等人見到,都覺這一對師兄弟感情深厚,尤其那些門客都是散修,一生不曾敗得師尊,見到此情此景,自是心中羡慕。
更有人想道:我若有師門,也有師兄弟在,應當也如他們一般,互相敬愛,攜手互助罷!
然而這時,徐子青腦中再度響起雲冽的嗓音,同以往一般無波無瀾,冰寒刺骨,卻也是讓他覺得十分安心,如擎天之柱。
只聽雲冽傳音道:“你步入修行,已有幾載?”
徐子青不明所以,但也老實答道:“十二載了。”
雲冽又道:“我自煉氣始,已修行六十四載。”
徐子青點了點頭,他也記得。
師兄長他這許多年歲,對修士可能算不得什麼,可自打他動心之時,於他而言,便已如天塹,讓他越發片刻不敢放鬆。
雲冽卻再開口:“我同你相交幾載?”
徐子青一窒,正色回答:“也是十二載。”
雲冽略點頭,又言:“金丹真人壽數幾何?”
到此時,徐子青心裡隱約有些明瞭:“金丹真人壽八百。”
雲冽靜默片刻,續道:“我修行無情殺戮劍道,數十載過,從無知己好友。”
徐子青不知為何,竟不由微微而笑:“我雖說也交過朋友,可自始至終,也只有曾經的‘雲兄’、如今的師兄最為緊要。”
雲冽終是說道:“你修行日淺,我修行日長,且不論化元金丹,於仙途上僅如水中浪花,不值一哂。仙路艱險,今日有我助你,來日未嘗不有你助我之時。子青,你不可浮躁。”
徐子青聽得,心中酸軟,幾乎眼眶發熱。良久,他略低了低頭,輕聲說道:“師兄,是我讓你擔心了。”
以雲冽的性情,今日一言,堪稱推心置腹。
徐子青早年雖也時時提醒自己,要待境界更高時對師兄有所報答,可到底心裡仍有忐忑——他不擔憂自身資質不足,只擔憂師兄走得太快,讓他追趕不及。
而今師兄即便七情凍結,卻還能寬慰於他,如若他再那般鬱結下去,便是白費了師兄的一番心意了。
到了此時,徐子青心裡忽然生出一個念頭來。
欠罷,欠罷,欠得愈多愈好。
除卻師兄的一片拳拳愛護之心外,欠下的這些情分,也未嘗不是他與師兄的牽絆。最壞的結果也只是以命相付,而於他而言,若真到了需要以命相付之時,亦是一種圓滿。
他們修仙之人,不論順天、逆天,其實俱是奪天地造化以求長生的自私之輩,縱能結交友人,地位總是在自身之下。
徐子青願意將性命交付至親師兄,實屬不易,心境亦因之有幾分超脫。從此他行事將更為謹慎,卻也更加無所畏懼。
拂去心上那一縷塵埃,徐子青眼中亦帶上笑意。
他剛才同師兄一番問答,暗拍大會卻未停下,這時候已是剛剛拍出了最後一件物事,大會也已終了。
軒澤此回帶來的一眾門客、客卿們,也都紛紛拍下了一些東西,此時就各自摟住美婢,一同回去了。
雲冽與徐子青也是起身,並不引人注目,他們兩個從頭到尾卻只拍下那一個錦囊而已,至於其中何物,則不會在此處查探。
出去大門後,徐子青猶記得之前鬼靈門之事,也一面行走,一面略略觀察打量,有心要憑藉他那未知的直覺,去尋找那讓他感覺熟悉之人的蹤跡。
可惜他始終並未尋到,直至走到門外,他心裡才忽然一動,不由得就往某個方向看去。
“咦。”那處空無一物,就讓徐子青不由輕疑。
然而不等他仔細去看,就發覺後方有幾個鬼氣森森的黑衣人走了出來,那一身惡意,幾乎相距數丈也能察覺。
徐子青微微皺眉,不欲惹事,更不願被鬼靈門盯上,當下趁無人發覺,立刻收回視線,只作不覺。
隨後,他加快步子,與雲冽並肩而行,立刻離去。
回去天成王府之後,軒澤想必也是要回去看一看他所拍之物,並不同眾人敘話,其餘人等也同樣有些急切,各自心照不宣,都告辭而走。
徐子青就跟隨雲冽回去他的院子裡,兩人此時正是要將錦囊上的禁制打開。以徐子青此時修為不能做到,自然還是要雲冽相助的。
進得院中,揮退了前來伺候的婢子僮僕,師兄弟兩人相對而坐。
徐子青攤開手掌,上頭光芒微閃,已有一件極精緻的錦囊顯現出來。
雲冽見狀,伸出一根手指,往那處點下。
第248章 為了成熟
他指尖一縷劍氣閃過,就有一道銳風極快穿透那錦囊上的禁制,一絲一毫都不曾傷到其中之物。如此精妙控制,當真極為少見了。
只見錦囊上頭那層濛濛微光就像被什麼銳物捅出個窟窿,一瞬卸去了上頭的力道,隨即,這錦囊的真正面目也呈現在兩人面前——
倒不是突然煥發出什麼奇特的光芒,而是比之方才更有華彩,氣息也越發靈動起來。
徐子青面色一動:“……木氣?”
的確,那錦囊之中,即便隔著一層精緻布料,亦是能讓人察覺到內中有一股十分混雜的木氣溢了出來。
如此反應,似乎只有一種可能。
這錦囊之中,或許盛裝的乃是一些不同種類的種子,而當年擁有這錦囊的女修,說不定便是上古修士看守藥園的婢子。
徐子青這般猜了,心中微微有些喜悅。
他現下最缺的,也就是得用的種子——以便於讓他收為從木的。這些種子既是上古流傳下來,說不得就有他所需的種類。
似是在證明他這想法,徐子青丹田裡被他好容易壓制下去的容瑾再度躍動起來,他甚至感覺自己手心裡微微發熱,好像有什麼東西想要立刻鑽出來!
容瑾的反應,居然這般熱烈……
徐子青看一眼雲冽,投去詢問的神色。
雲冽並不出言,只是屈指點住眉心,放出一道金光,霎時將整座院落籠罩起來,隨即散佈於虛空之中。
這是布下了一道禁制,讓院落中的景象不至於洩露到外面去。
而後他身形一晃,已是飄到了一丈開外。
徐子青才放心下來,登時不再克制,豎起手掌,任憑容瑾簌簌竄出。
眨眼間,他左右手心俱是竄出一根極粗壯的血藤,再不是如從前那般雪白,而是透著一種邪異的殷紅,正如飽食鮮血後一樣晶瑩剔透,仿佛有血液在其中流動一般。
這些血藤竄出之後,立即散出數十條分支,齊刷刷衝擊而去。
那急切之態,在場兩人皆是前所未見。
不過好在容瑾對雲冽仍有懼怕,它調動藤蔓,才要接近雲冽之時,就被他就手釋放的劍氣逼退,生生地停留在距離他只有半尺之處——只差一點,就要徹底觸碰上了!
可想而知,如若不是雲冽此時對它有絕對克制之力,以容瑾這時本能佔據上風的狀況,只怕要不管不顧地鬧起來了罷。
徐子青見到容瑾搖擺藤蔓,十分遲疑,它似乎很想要竄下去,卻又時不時向後縮縮,倒顯得有幾分可愛了。
有些無奈地搖搖頭,徐子青開口喚道:“容瑾,回來!”
容瑾的眾多“手腳”都很是僵硬一番,最後終於還是聽了話,很是委屈地倒飛而回。但緊跟著卻像是撒嬌似的,兩條藤蔓“刷刷”將徐子青纏了個結結實實,餘下的三十條,也在旁邊晃蕩晃蕩,一定要跟他挨挨蹭蹭的,若非實在沒地方了,竟是恨不能也跟著纏上去才好。
徐子青哭笑不得,伸手摸了摸胸前垂落的葉苞,歎道:“若是有你想要的東西,我豈會不給你?莫要胡鬧了。”
而後不消他多說,雲冽已然悄無聲息地,又端坐在他的對面了。
勉強安撫了容瑾,徐子青對錦囊中的種子,也多出了幾分好奇。
他抬頭看了雲冽一眼,隨即,就伸手將錦囊頂端的兩條細帶挑開,一瞬間,木氣更加旺盛起來——哪怕是混雜在一起的,他卻依然能夠分辨,那其中每一粒種子散發出的木氣,都顯得十分精純。
略想了想後,徐子青手掌在地面撫過,刹那間,那處就出現了十多枚靈光閃爍的透明石塊,正是下品靈石。隨後他再撫過一次,這些靈石就瞬間粘合在一處,形成了一塊大約五寸長、三寸寬的方磚,扁平得如同一塊石板。
跟著,他才把錦囊拿起,小心翼翼地將其中之物傾了出去。
下一刻,約莫三十多粒種子滾出來,輕輕地落在靈石板上。
徐子青才松了口氣,仔細觀察起來。
這些種子約莫都只有黃豆大小,或是渾圓,或是扁平,奇形異狀,不一而足。而色澤有綠有紅,有白有黑,也各不相同,可見每一粒都非是同一品種。
看了一會,他又發覺,自己看了那許多古籍、秘錄,竟也全都不能認得,頓時心裡感覺十分奇異。
這上古時候留下的種子,莫非都是絕了種的稀少植株麼?
徐子青想到此處,頓時生出幾分激動。
但很快地,腰上傳來的強大纏繞之力,就讓他這些激動都冷卻下來。
原來容瑾已然很是不耐,如此摩挲著,便是已在主子與本能之間掙扎動搖了。
徐子青微微無奈,隨後將靈力附著指尖,拈起一粒種子,在容瑾的葉苞前晃了晃,可容瑾並無反應,仍是要往靈石板處急切撲去。
他立刻將它按住,換了一粒種子再試,同樣沒什麼反應,如此再三。直至他拈起了一粒渾圓碧青色的,容瑾才轉頭過來。
徐子青卻沒讓容瑾真的觸碰,而是手掌一翻,先把那種子收了起來。
容瑾霎時有些狂躁,滿腦子都是:“要要要……要要要要——”
徐子青立刻盤膝而坐,他咬破中指指尖,將精血擠出一滴,落在容瑾的葉苞上,而後肉眼可見的,容瑾終於安靜下來。
容瑾是經滴血而認主的,與徐子青最是親近,所最渴盼的,也是他的精血,如今得到一滴,對它的吸引力不在那種子之下,才能讓它這般冷靜了。
徐子青松了口氣,這時再同容瑾溝通,就容易許多。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他總算從容瑾斷斷續續的意識中明白過來,那一粒種子若是生長了,就是一種“金血草”,是促發嗜血妖藤成熟之物。
金血草往往同妖藤伴生,初時汲取妖藤力量,直至妖藤能夠分支後,一旦時機到了,就被妖藤吞噬,能立時讓妖藤開始成熟,而這類金血草越多,對於妖藤而言,成熟得也能越快。
容瑾如今即便已有了三十二分藤,其實仍是幼體,之所以見到金血草種子那般激動,也是為了想要儘快成熟的緣故。
這是本能,也未嘗不是因它身為徐子青本命之木、能窺知他心願的緣故。
徐子青聽懂後,心裡也有些歡喜。
容瑾一旦成熟,自我控制之力也會更強,對他的助力自然也更大了。到時候,有容瑾壓制,他也能嘗試將一些較為強大的種子化入丹田之中——這就不同往日他既要壓制容瑾、又要壓制其餘種子那般吃力。
當下不再遲疑,徐子青將意念傳給容瑾,要它能少待一段時日,等他將這種子收取、多多培育出來,再給容瑾吞噬。不然雖說種子也能有些作用,到底也還是不如成株的。
有了徐子青的精血稍稍滿足貪欲,容瑾也算挺好說話的,對著它那主人又好一陣磨蹭之後,就乖乖地鑽了回去,蜷伏在他的丹田深處不提。
而後,徐子青才微微笑著,將事情前後說給了雲冽聽。
雲冽略思忖,開口道:“上古種子常有奇異之處,你需得更加謹慎。”
徐子青自是連連點頭:“我省得的,師兄。”
毋庸置疑,容瑾作為他的本命之木,最該好好培育長大,三十二支藤蔓的力量他自己也有見識,如若能夠增加更多,對他而言,當有更大的好處。
想定了,徐子青卻沒有先將金血草的種子如何。
正因此物對容瑾至關重要,他反而不會先來照管於它,以免一個不慎做錯了,就再沒有更多同樣的種子。而今他要做的,反而是先拿其他種子試試水——畢竟於他而言,就算另外三十多粒種子如何珍貴,也總是比不上金血草的。
沉心定氣後,徐子青神色肅穆:“勞煩師兄為我護法。”
雲冽微微頷首,身形虛虛晃晃,化作一道白影,又仿佛只如一縷極微小的劍光,將自身的氣機,降到了最低了。
而徐子青,他伸手一抹,已是將靈石板上的一粒淡黃色種子拈了起來,放置在他自己的手心裡。
的確,就如他所料想的一般,這些種子藏在錦囊中已不知多少年,且但凡珍貴種子,就算生命力強大,卻也十分嬌貴。
故而雖說錦囊上布下了封存的禁制,內中種子的生命力,也已然不斷流失到一種極其微薄的境地了。
那些被徐子青感應到的精純木氣,也已是種子的“迴光返照”。
事不宜遲。
徐子青不多想什麼,一手握住一塊中品靈石,另一手托住種子,雙目微閉又睜,眼中已是蘊上了兩團純淨的青光。
《萬木種心大法》之衍生篇,《養木訣》。
幾乎就在同一時刻,徐子青托起種子的手心裡,也泛起了一層濛濛青光。
光芒之中,有極精純的木氣自他掌心湧出,又源源不斷地將淡黃色的種子包裹起來,並且,很順暢地沁了進去。
初時那淡黃色種子並無什麼太大反應,只是被動吸收,且效果頗弱,然而過了一時三刻後,就像是怎麼突然將它觸動,它竟是一瞬反擊,如同饕餮一般,開始將那精純木氣鯨吞而入——
這一粒種子,蘇醒了!
第249章 黑袍人
這時候,原本十分乾癟的淡黃種子霎時變得飽滿起來,正似被靈氣浸透,格外瑩潤,若是細看,甚至可見寶光流轉,足見不凡。
徐子青見到,略松了口氣,想著:總算是救活了。
只是這種子靈性雖說已是恢復,生機卻還是不夠,就得要讓他好生蘊養一番,才能做出下一步來。
不多遲疑,徐子青只咬破指尖,對準那種子一點。就見那淡黃色種子立時將那滴鮮血吸入,而自個則搖身一閃,從指尖破損處鑽了進去。
徐子青便覺有異物進了他的經脈,隨即手少陽三焦經中傳出一種鼓漲感,就是這種子附著在這其中了。
日後他就以這一條經脈裡的木氣溫養於它,待生機恢復,想必同他本身也越發默契,到時候再想種入丹田、將它收服,就很是容易了。
見此舉成功,徐子青反復為之,把除卻金血草種子外的另外三十餘粒旁的種子,都分別以此法進行溫養。
經歷了數個時辰之後,他的十二正經以及其十二經別,又算上奇經八脈,各個都有一粒種子藏了進去。
唯獨這金血草種子,被徐子青包裹在左肩的一塊血肉裡,更加細心照料。
此後只待這些種子生機盡複,他就可以利用《萬木種心大法》,來從這些種子記憶傳承中得到它們的用處,再來分配如何育種。
忙碌完後,徐子青放下心裡一件大事,這時才發覺眼前微微發黑,竟已是極為疲憊了。他再低頭一看,手裡用上的中品靈石已是消耗殆盡,正是之前他一直不停抽取靈氣、運轉功法之故,加之每一粒種子都要與他滴血相連,就算比不得精血,也頗為耗費,就難怪會這般辛苦了。
做完這些,徐子青以手撐地,就想要站起身來。
不料他腦中又一發昏,居然覺得雙腿發麻——這種感覺,自打他修行以來,除非遇上什麼危難,乃是極少如此的。
這可真是出乎意料……
精力消耗與真元消耗大為不同,如今他才動了一下,就乏到極致,再想動一動手指頭都不成了。
徐子青心中苦笑,卻是抬起頭看,看向雲冽,面上也有些無奈:“師兄,恐怕要勞你扶我一把。”
雲冽不多言語,疏忽間人便到了他的面前,一手將他手臂拉起。
徐子青歎了口氣:“若是師兄不介意,還請將我送到房中。”
雲冽自不介意,他略頓了頓,就將這師弟攔腰舉起,放在肩頭,隨後,就這般將他扛了進去。
再說徐子青被雲冽扛在肩上,正是面皮發燒。
他偌大個青年人,居然一時不察,自個累到這地步,反而要讓師兄將他這般抱起,真是窘迫尷尬不已。
好在院裡沒得外人,雲冽步子也快,幾個呼吸工夫,徐子青已是被送到屋中,安安穩穩地放到了榻上。
就聽雲冽說道:“你心神消耗,將此物服下。”
徐子青抬眼,便見他那師兄遞來一個小瓶,他伸手接過,打開一看,頓時神清氣爽,方才耗費太劇而生出的乾涸之感,一瞬也消散不少。
他想了一想,就認了出來,若是不曾料錯,此物應是“養神丹”,正是用在神識精氣消耗過甚時幫補神魂之用。
當下也不猶豫,徐子青抬手就將此丹服下,刹那間,一股極其清新之感沁入四肢百骸,將那疲憊感掃去大半,於此同時,他腦中卻更昏沉幾分。
這時雲冽又道:“既已服藥,就且睡下。”
徐子青迷迷糊糊,隱隱也很明白。
他們這些修行之人,平日裡只打坐運功便可,全不必同凡人一般入睡。只是若是如他這般心神疲憊的,就也逃不了天道至理,需得闔目安睡了。而那丹藥服下之後,自然會在他熟睡之後,為他將好生調養神魂。
如此睡眠,並無夢境。
徐子青也不知睡了多久,只感覺渾身舒暢,所有發力之感盡皆消散,而頭腦之間,也鬆快許多,再不同之前那般好似有大石壓住、動彈不得。
睜眼後,他眼前卻是一片昏暗,已是到了黃昏之時。
徐子青連忙起身,卻發覺師兄並不在周遭,略想想,就下了床榻,直接走到屋外去了。
果不其然,院中就有一位劍修身著白衣,仍是端坐於僻靜之處,他面前正有一種極強烈的力量,無形無影,似乎在不斷打磨,氣勢也一點點越發攀升。
而後,他便停了步。
只是他這做師弟的不欲上前打擾師兄磨練劍意,雲冽卻在此時醒轉過來:“身體可有大礙?”
徐子青頓時展顏,笑道:“我沒事了,身體各處都無大礙。”
雲冽得了回答,面前劍意不散,就在繼續打磨。
徐子青則說道:“我已睡了數個時辰,不好在此處打擾師兄,就先回去了。”
的確他們師兄弟情誼深厚,不過既然在天成王府裡各有院落居住,就沒有分明身子康復仍舊于天黑後躲在師兄這裡的道理。
雲冽神色不動,只道:“回去後還需打坐調息,鞏固根基。”
徐子青自然恭聲應“是”,才帶著兩分悵然,抬步離去。
兩人的院落相隔不遠,不過在中間有一條小道,而道路邊則有一片竹林,也是極好的品種,靈氣充沛,散發的木氣也很怡人。
徐子青就沿這小道行去,正是緩步而走,一路嗅到竹香,心情也頗為爽快。
竹林盡頭就是一處小院,景致很是清幽,因主人不喜,甚至連伺候的僕從也無,但只要主人不在,內中便空無一人。
徐子青走到門口,將門推開,心裡忽然一動。
這院子裡頭,似乎有些不對。
也不是見到了什麼人,更沒有嗅到什麼氣味,卻只是一種極飄渺恍惚的感覺,又一次湧現在他的心頭。
不多遲疑,徐子青走進去,先將院門關好,隨後也不知動了什麼心思,居然布下了如今他所能佈置的最妙禁制。
跟著,他就往四處看去。
神識處處移動,細細翻找,每一塊磚石、瓦片都不曾遺漏,每一分心裡掛礙的地方,也要多多停留。
終於,徐子青的神識,落在了旁邊一叢矮小碧株之後。
然而但憑他看了多少時候,那處也是毫無反應。
良久,徐子青方歎了口氣,說道:“閣下還不肯出來麼?若當真如此,我便只好知會王爺去了。”
又過片刻,那人還不肯出,徐子青就要轉身出去。
正此時,才聽到有一道極奇怪的嗓音傳來:“你不知我修為幾何,就敢將我行蹤叫破,真是好大的膽子。”
徐子青一聽,心裡一驚。
這不是在拍賣大會中與鬼靈門叫板、還得了千鬼旗之人麼?為何會躲在他的院落之中……他一轉念,又想著,說不得是在躲避鬼靈門中之人罷,可既然能潛入天成王府,為何不乾脆遠遁,豈非更加便宜!
那人不知徐子青一瞬想了那許多,但見他並不呼叫,又輕聲笑了起來:“你倒是精乖,不胡亂喊叫。”
話語並未說完,但其中滅口威脅之意倒是十分清晰。
徐子青也當真沒想過要去叫得誰人,只因他照舊生不出敵意,果然從心底覺得十分奇怪。
這等魔修與他無干,他原本應該更為謹慎才是……
不過已然連續數次在此人身上覺出熟悉之感,徐子青再遇上這一回,就不願再錯過去了。他正是苦思冥想,一定要想出個原委來不可。
在心底將往事過了數度後,徐子青終是開口問道:“你究竟乃是何人?”
那人嗤笑:“問得多,死得快,你還是莫要發問得好。”
然而卻正是這一聲嗤笑,卻是讓對面人腦中靈光一閃。
徐子青訝然道:“你是南崢兄?”
只聽那人“咦”了一聲,虛空裡一陣扭曲,那叢矮小碧株之後,就慢慢現出了一個人影來。
此人黑袍罩頂,通身未有半分皮肉暴露在外,而此時旁邊地面上,卻流淌著一層好似流水一般的透明之物,這想必就是匿息影衣了。
而這人身形一現,徐子青即便看不到他的形貌,卻也是舒了口氣:“果然是南崢兄,只是你的修為……”
從前的那位南崢雅,雖說一身氣度不俗,讓他頗有親近之感,可通身的氣息,卻遠不如此時這黑袍人強大。這個黑袍人,哪怕將氣機極其收斂下來,但隱隱溢出的威壓之感,卻是絕不容人忽視的。
這便是一種境界相差下,強者對弱者天然的壓迫。
黑袍人微微轉頭,將徐子青看了好一會兒,才道:“我倒是小看了你,沒料到你竟能認出我來。”
徐子青明知他修為強大,卻始終生不出懼怕之心:“多日不見,南崢兄進境迅速,真讓在下自慚形穢。”
正如徐子青似乎沒什麼防備一般,這黑袍人似乎也沒有滅口之意,反而有些閒聊意味:“若要敘舊,此時還不成,你且將此處木氣弄得濃郁些,也幫我隱藏一二。”
徐子青笑了笑,並無不允,他這時精力頗好,就劈手打出數枚種子,正是他早先融入丹田的從木所結,一旦分散出來,就立刻紮土生根,煥發出一片鬱鬱蔥蔥的林木,一瞬把整個院落都包圍起來。不過他好歹記得師兄要他鞏固根基,並未大肆動用自身真元,而是才灑出種子,又拋出數枚靈石、布下了聚靈陣,提供這些林木生長之用,也促發出更多的木氣來。
而後,他就往前走了幾步,坐在黑袍人對面,笑道:“南崢兄,如今已無礙了,你我總能敘舊了罷?”
第250章 兩人的因果
那黑袍人說道:“那便敘舊罷。”
徐子青聞言,卻是一怔。
他方才只是下意識那般做了,可當真來說話時,卻不知從何說起。
要問南崢兄如何逃脫?要問他來王府有何意圖?又要問他如今修為幾何,是怎地竟然連氣息都變得如此不同?
但不論是哪一個問題,似乎都涉及到隱秘之處,他若一旦問出來,恐怕在旁人眼中就不是敘舊,而是質問了。
故而一時之間,就讓他反而遲疑起來。
過了一會,徐子青方才一聲苦笑:“南崢兄是敏銳之人,應知我心中疑惑所在,只是我不好開口,不如南崢兄撿著能說的說給我聽一聽,就權作敘舊了罷。”
這話才出口,對面黑袍人就輕聲笑了起來:“早先我同你幾度相遇,原以為不過是機緣湊巧,只是因你是雲真人的師弟,才有這麼幾分相干。如今我再見你,卻發覺原來竟是那般。”
他此番言語出來,便讓徐子青有些摸不著頭腦:“南崢兄……這是何意?”
那黑袍人反而不說了,他話鋒一轉,又道:“我來天成王府,是為借助府中龍氣,助我隱藏魔氣。”
徐子青心裡仍有疑惑,不過因其終於談到他之前所想得知之事,就順著他的話說:“哦,原來如此。”隨即想了一想,措辭道,“以南崢兄如今的境況,實不該滯留聖衍城才是。”
黑袍人說道:“我自是有要事,才不得不如此的。”
徐子青點點頭,以示明白。
黑袍人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你這般老實,倒叫人不忍欺負了。”
徐子青微微一笑:“南崢兄自有為難之處。”
黑袍人一歎,周身氣勢驟然暴漲,但只一瞬即收斂,有禁制與木氣阻擋,卻是沒讓旁人注意到。
不過徐子青則感受得清清楚楚。
這樣的氣勢,他只在元嬰老祖身上見過……
霎時間,徐子青瞳孔驟然一縮:“南崢兄修為竟然已至於如此!”
三年前在莽獸平原相遇,他已知道南崢雅修為不僅化元期而已,可他萬萬沒想到,南崢雅竟然是元嬰老祖!
他旋即心裡一緊,是了,此人在拍賣大會中,坐的也是三樓的房間,修為自然原本就該是元嬰期以上的。
但既然是堂堂元嬰老祖,在莽獸平原歷練已是毫無意義,而能成為元嬰老祖,所有積蓄也定然不少,也不必去貪圖莽獸內丹。
那麼,南崢雅到莽獸平原,究竟所為何故?
想到此處,徐子青哪怕心裡對南崢雅好感不減,卻也不由得生出一絲疑慮來。
而那黑袍人見到徐子青的神色,似乎反而更為滿意了些:“總算你還有些警惕之心。”
徐子青一時茫然,不由苦笑歎氣:“南崢前輩若是有什麼話,不如直說罷。”
黑袍人說道:“你不必驚慌,我觀你謹慎,才不至於帶累我那位恩人。”
徐子青怔住:“恩人?”
黑袍人此時語氣和緩不少:“你師兄曾救我一次,卻讓我欠了他兩份恩情,不過因我之故讓你來了,算是還了一份,只是倒也還差上一份。你若不莽撞,就算看在雲真人的面上,我也不會對你如何。”
徐子青訝然,這又怎麼扯上了師兄?而且南崢雅話語裡這樣模糊,當真讓他十分不解。再說恩人之事,以師兄的目力,如若見過,絕然不會忘記,可師兄卻不認得他,理應是沒見過才是。
如此一想,心潮翻滾,心思也很是複雜起來。
卻聽黑袍人又道:“有什麼奇怪?你原非此世之人,卻投生此世,之後才能與雲真人相遇,難道不曾想過緣由麼。”
徐子青心中大震,他有前世記憶之事,就連師兄也不知曉,可眼前之人,為何竟像是如此清楚?
黑袍人見他惶恐,便是一笑:“當年有人遭逢磨難,被奸人所制,途中有一劍修替他殺死仇人,又應他請求,替他了結一條殘命,就讓他欠了人情。之後時光回溯,赴死之人竟回歸少年時代,可以苦修籌謀,復仇重生。而正在那一次時光回溯中,時空洪流翻滾,竟捲入一抹孤魂,投胎轉世,成為一戶人家早夭之子,亦成為後世不存之人。”
徐子青聽得腦中“嗡嗡”直響,口中喃喃道:“那劍修便是師兄,重生之人是你,孤魂……是我。”
黑袍人點了點頭:“不錯,因我重生方有你之轉世,有你之轉世才能有雲真人結丹,故而算我還上一半人情了。”
徐子青仍有幾分怔愣:“也因此我每逢見你,就有一些親近之感,便是有你之因方有我之果的緣故。”
黑袍人又點頭:“正是。”
良久,徐子青一聲長歎。
難怪他明知此人危險,也生不出警惕防備,原來本是雙方有此因果相連。而那人對他多方容忍,不曾擺出元嬰老祖高高在上的尊貴,約莫也是與此有關。
看來,對方也是恩怨分明之人,只消於性命上沒有威脅,是不會對他與師兄有什麼妨礙了。
到這時候,徐子青才算終於有了兩分安心,再對南崢雅有什麼情不自禁的信任之感時,也是將心落到實處,而不至於猜測自身是受到了什麼迷惑。
黑袍人見他回神頗快,有些贊許,繼續說道:“你心中疑惑初解,餘下之事,我也不妨同你說說。”
言畢,將前情道來。
徐子青便聞得,原來這南崢雅本是受了天謹王軒蠡的招攬,一同進入莽獸平原,才會在平原上同他相遇。
待獸潮湧起,南崢雅得了想要的便宜,自然趁機脫離,避世苦修一段時日後,才于拍賣大會時來到聖衍城,是為得到一些所需之物。
後事就如徐子青所知,南崢雅在大會上拍得千鬼旗,初時即便披了匿息影衣,鬼靈門對千鬼旗仍是有一絲感應,使他不得不極力逃遁,直到影衣徹底煥發神通,才讓他得以擺脫仇敵。
不過他因還有要事要在城中,不能離得太遠,後來乾脆回來聖衍城,就近尋了個郡王府邸,利用龍氣躲避起來。乃是希望能借此恢復一番,再做些準備,以便應對日後突發之事。
黑袍人輕輕一笑:“今晚我便在你處休整,待到明日,我就要去辦事了。不知你肯不肯招待我?”
徐子青聽到此處,也是笑了笑:“南崢前輩只管在此處住著,我自會好生遮掩,不讓人瞧見。只是我一人恐怕力有不逮,不若去將師兄請來,更為可靠。”
黑袍人微微轉頭:“怎麼,你要將前生之事也說與你那師兄聽麼?”
徐子青卻搖了搖頭:“前生事已是前生了,不必讓師兄煩心。南崢前輩對我二人既無惡意,師兄也不會反對……再者,師兄早提及你我之間或有因果,只是當時我以為不過是來日恐怕有些牽扯,沒料想竟是與我投胎的來歷有關。”
說到此,他忽然想道,不知師兄可知是此種因果?一轉念,他又搖頭。
必然不會,否則以師兄的性情早已將來龍去脈為他講清,而不會讓他今日才得知前後。
黑袍人道:“既然如此,也不必去煩勞雲真人。我原本就欠他情分未還,如此下去,對我可不甚妙。你是他的師弟,能投胎也算受了我的恩惠,守我這一夜過去,就算你還清了。”他說完,又一頓,“你也不必喚我前輩,不然我平白比雲真人漲了一輩,豈非是占了他的便宜?至於那一份恩情我總是記得,來日再尋機會還了就是。”
徐子青聽他這般說,也只好答應。
他心裡是不願將此事瞞著師兄的,可畢竟中間牽扯前世今生,說來費口舌不說,也違背了這南崢雅的意思。
此人對他還算和氣,可看著也並非良善之輩,而且他自己雖不自知,也確是欠下他那無意之恩,若是能借此還了,日後再相見時,心裡沒來由的親近感也應該可以消除不少,到時候再看此人,目光也能更公正才是。
這般反復想過,徐子青自覺沒什麼遺漏,就安下心來。
如今院中皆是草木,他站起身,就走到黑袍人身前,伸出一手,說道:“我能使一門術法,只要能同你相觸,可把氣息隱匿在草木之中。”
他說的,自然就是《遁木斂息訣》了。
那黑袍人略一沉吟,站起身,方道:“我這黑袍早已化入身軀,與肉身無異,我不愛同人肌膚相親,你抓我袍袖便可。”
徐子青自無不允,就拉住他袍袖一角,頓時手掌之下一片陰冷,給人感覺竟非活人,就讓他越發領會,這位從前結識之人,的確乃是一位修煉魔功的修士。
不過他也不曾細想,當下轉動法訣,兩人周身就有青光籠罩,隨即院中諸多草木氣息越發旺盛,而他二人周身的氣味,就無聲無息地逐漸減小,終於收斂下來,與草木融為一體。
之後,哪怕是再有元嬰老怪在外頭查探,也不能輕易將他們找出。
黑袍人自也發覺,忽而笑道:“看來,我尋你助我倒是對了。”
徐子青聞言,也是溫和一笑:“那許多孤魂裡唯有我得了這個機緣,想來我同你之間,也的確是有些緣分的。”
到此時,兩人再不多言。
因不需遁走,故而徐子青察覺氣息穩定,便放開他的袍袖,二人相距不遠,就相對打坐起來。
第251章 地下易物
一夜無事,十分太平。
次日一早,天光還未大亮,徐子青便醒轉過來。
這夜打坐下來,他根基已然穩固,並不會因前日神氣消耗而生出什麼浮動了。而後他一抬眼,只見對面南崢雅仍是一身黑袍,已站起身來,雖瞧不見他形貌,卻似乎有些笑意。
南崢雅正說道:“昨夜倒多謝你了。”
徐子青卻搖頭一笑,並不在意。
隨後兩人不多交談,只南崢雅就要出去辦事,要以徐子青的遁術助他一程。
徐子青也無不允,卻也問道:“鬼靈門可是尋不到你了麼?”
南崢雅便道:“我早先將他們引出城去,想必已追到另個方向了,定不會知道我已回轉。”
早先他是欲要歇個幾夜後趁晚間出行,現下見到徐子青,自是可以借他奇異術法早早出去了。
徐子青聞言,就應下道:“那便送南崢兄出去。”
南崢雅一點頭,這次先將袍袖遞來。
隨後青光一閃,頓時王府裡草木浮動一瞬,正是無人發現那一點微末青芒一閃即逝,而其中遁走的兩人,已是悄然出現在隔街的一條僻靜小道上。
徐子青將人送到,有意就要回去。
南崢雅此時卻是一笑:“你倒謹慎,至此也不問我要去做什麼事。”
徐子青搖頭:“南崢兄境界高我太多,既然連南崢兄都這般急切之事,我恐怕承擔不起,就無需知曉了。”
南崢雅輕笑,說出的話卻讓徐子青吃了一驚。
只聽他說道:“你可知龍行商行拍賣大會之後,尚有一場地下易物會,不過卻十分隱秘,等閒人都不知曉。在這易物會中,又將人分作三六九等,凡是同等境界之人,就被放在一處,拿手中珍寶,交換急需之物。這一回拍賣大會如此熱鬧,來的人手中存物定也不少,我一直停留在此,就是為了此事。”
徐子青聽了,看了過去:“南崢兄的意思是?”
南崢雅又道:“你肯用你這門術法護我,又將我送了出來,我也肯帶你同去。元嬰老怪手頭東西不錯,你若有看中,我可替你換來,權作答謝。”
徐子青心裡一動,但隨即還是搖頭:“只是舉手之勞,當不得重禮相謝。”
他的確對此事好奇,也很想要參加一次,但到底不願占人便宜,就是拒絕。
南崢雅歎道:“便是你不需要,莫非你師兄也不要麼?我觀雲真人劍意沖霄,實則並無本命靈劍,若不能得到極合心意的上古之物,怕是到了元嬰之後,就要有所欠缺。然而上古寶劍雖好,你師兄所得劍道卻很奇特,恐怕等閒寶劍無法相合,不若乾脆尋到珍奇礦石,鑄就劍胚,再以體內庚金劍氣蘊養,使其能自行生長,反而更好。”
徐子青對這劍道雖不算十分瞭解,可多少有些見識,聽南崢雅此言,自是明白其中道理,當下也不免猶豫幾分。
便聽南崢雅又道:“就算你要去天瀾秘藏之中,也未必能找到合用之物,反而那些積年老怪手頭壓著的東西不少,說不得能尋摸一些。”
徐子青頓時一震:“你……”
南崢雅說了這許多,也有些不耐,當即將手頭一物拋了過去,就說道:“你且將神識注入便知。”
徐子青怔住,那物分明也是一件禦獸牌,品階卻是上等,他把神識探入其中,便見到裡頭伏臥著一頭狐狸,通體玄色,漆黑如墨,毛皮更是極為順滑。它身後更有九條長尾,只在尾巴尖兒上有一團雪白,透著股極其怪異的媚氣。
這、這莫非是九玄媚狐?
他所認得的媚狐,統共只有那同他做了交易的那頭,而眼下這個……
果然南崢雅便道:“此物是我新收下的一頭獸寵,你應是認得。”
徐子青腦中靈光乍現,頓時將所有事情都明白過來。
原來當日狐王與他們分離之後,不知怎地竟被南崢雅收服,它所知諸多消息,自然也都盡歸了南崢雅所有。
或者他們此回在天成王府相遇不過是個巧合,可遇上之後,他所會術法等事卻是早已被南崢雅知曉。而昨夜那一番談話,真的確是真,但這一種“真”裡,又不知有多少試探。
他略想一想,只怕是昨夜他行事說話有半點不合南崢雅的心意,就不會是如今的景況。此時不必深思,他也越發看出南崢雅此人性情乖戾,又頗為偏執。想狐王那般狡猾算計,卻也落在南崢雅的手裡,當真不知該為他可憐,還是歎一聲“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了。
不過再如何去想,徐子青也不覺這南崢雅今日這般相邀是為了看中他的緣故,牽涉師兄,不由得他不再問一句:“南崢兄如此熱絡,倒讓我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南崢雅卻是嗤笑:“你性情倒好,只是過於婆媽。我欠你師兄恩情,早晚需得還上,若是你師兄不能活得長久些,叫我怎麼還他?”而後他語氣又有一分戲謔,“好容易我看你順眼,給你一個對雲真人獻殷勤的機會,你卻不能把握麼。”
徐子青一聽,登時面如火燒:“你、你看出來了麼?”
南崢雅輕哼一聲:“你這一點心思,可是瞞不過我。”
徐子青就有一些窘迫,他頭回被人看穿心思,又被這般直言捅破,雖沒什麼見不得人,卻也未免覺得有些羞赧。
南崢雅耐心告罄,再度開口:“你只說去是不去便罷,不必多做消磨!”
徐子青心中一窒,脫口卻道:“那便有勞。”
南崢雅這才一笑:“早該如此。修行乃逆天之事,我若同你這般凡事瞻前顧後、拖拖拉拉,不知該死了幾回了。”
徐子青面上帶笑,並不反駁。他原本性情與南崢雅不同,南崢雅能做之事,放在他處,便不能做,兩人所修之道也不相同,他謹慎自守,也未嘗不是一種順天修行之舉。
但雖是決心要去參加易物會了,到底不能這般隨意亂走。
徐子青也取出一塊禦獸牌來,將內中重華放出,給他一塊玉符,其中有他口訊。這回理應不會出去多久,若是師兄不來尋他便罷,若是師兄來了,總要讓師兄知道他的去處。
如此打點過後,他自覺沒什麼遺漏,才看向南崢雅,說道:“南崢兄,不知那易物會所在何處?”
南崢雅將袍袖伸出:“你且帶我右行三條大街,前行十個房屋,有一處旅店,旁邊則有個巷道,只管在那裡停下就是。”
徐子青依言而行,將他袍袖一扯,倏忽間就已到了。
那巷道裡很是昏暗,外頭人往內一看,就是迷迷瞪瞪,似有昏沉之感。
南崢雅抬袖一點,那處破開一個口子,卻原來是他早已施下的陣法。徐子青跟了進去,陣法複又合攏。
這時一道黑光劈面打來,徐子青抬手一接,就見到一張面具,猙獰若鬼,十分陰森可怖。
他就問道:“這是何物?”
只見南崢雅也將一張面具戴上,霎時就變作一個身長九尺的青面大漢,通身籠罩在一重魔氣之中:“那處珍貴物事不少,你且戴上,不然若是被人窺見真實形貌,怕是要半路喪命。”
徐子青不敢大意,也立刻戴上,果不其然,他也發覺周身起了變化,居然一身木氣都被掩住,反而表現出一種血煞之氣來。而他的相貌,也變得同南崢雅相若,只是看著年歲小些,仿佛是他的子侄輩一般。
而後南崢雅化成的青面大漢又道:“這魔氣不過是個幻陣,你是仙道修士,得老實跟在我的身後,莫要隨意出手。不然你來日神通被人認出,可怪不得我。”
徐子青自然應“是”。
南崢雅略想了想,又說:“不過此類易物會上,也未必沒有一言不合便出手傷人者,你雖不能施法,卻可使出妖藤應變,那物血氣旺盛,倒是可以遮掩。你只小心些用就是。”
他這般詳細說明,雖說多數是怕招惹麻煩的緣故,徐子青心裡卻也很是感激,當下自然是全數答應,倍加警惕。
二人說定後,也就不再耽擱。
南崢雅揮手收了陣法,帶徐子青一同走出。
巷道外竟有數人停留,都是在看這陣法,見到兩人出來,有幾人竟似乎有些不懷好意。
南崢雅稍稍放出氣息,那氣勢頓時讓幾人神色一變,跟著就仿若不覺,往兩邊散去,並不再虎視眈眈。
徐子青依言緊跟南崢雅,不出聲,也不顯露什麼,因而所有人視線都落在南崢雅所化大漢身上,而不會對他這個化元期的小角色多做注目。
南崢雅像是早已習慣,大搖大擺向前行走,一副兇神惡煞的模樣,配上他那副面貌,越發顯得氣焰洶洶,等閒人等不敢招惹。
兩人很快穿越數人,走到旅店之中,又被引到內裡一處樓梯前,打開盡頭的一道石門。
石門一開,裡面就是漆黑一片,隨即光亮大起,出現了一條寬有半丈、徑直往下的過道。
只聽那開門的管事說道:“此處為元嬰老祖的通路,兩位請進。”
南崢雅故作兇狠地看了他一眼:“哼!弄什麼玄虛!”
說完,就一把拉扯徐子青的衣袖,大跨步走了進去。
兩人才走不到百步,前方又出現一把懸浮的鑰匙。
南崢雅甩出一條鞭子纏住徐子青,另一手則一把抓住鑰匙,而後白光一閃,便都消失在原地了。
第252章 易物
徐子青只覺身形微晃,隨即眼前一花,就腳踏實地站在了一處空地上。
睜眼看時,便發現此處是一個石室,並不算大,比之日前拍賣大會的場所,可是足足小了數十倍。而且其中竟也顯得有些簡陋,除卻前方一個石台外,就只有在兩邊錯落擺放著一些石凳,再無他物了。
南崢雅有十分派頭,只見他神識向兩邊一個橫掃,隨後就走到一邊,大馬金刀地坐在一方石凳上。
他又開口:“侄兒,到我這裡來。”
徐子青微微一怔,面上卻不顯,心知這是一種身份掩飾,就不計較,趕緊依言過去,坐在了他身後的石凳上,也避開了許多人的打量。
他此時發現,這室內果真每人都是氣息強大,他置身其中,就仿佛羊入獅群,若非南崢雅在前方抵擋,怕是稍稍不慎,就要露出馬腳來。這非是他不夠沉穩,實是修為相差太大,不能反抗也。
石室之內,眾人也都是同南崢雅一般,遮掩了相貌。
除了一些約莫也是變幻形貌之人外,更多的則是不知借助了什麼術法、異寶之類,在周身置出一個光圈,又或是整個籠罩在一層迷霧之中,讓人不能窺探——自然,若不是起意挑釁,尋常人等神識剛觸及邊緣,就不會深入,否則激怒了對方,當時要拉你出去做過一場,也是自討嫌、無人管的。
且說初時室內不過數人,可見南崢雅同他是來得早的,而後不足半個時辰,陸陸續續,就又有不少人來。
很快,石室裡居然零零散散,來了百人之多,互相都不交往,各自佔據一方位置坐了。也有同南崢雅這般帶了“子侄”來的,但更多的則都是獨來獨往。
約莫到了辰正時分,再沒什麼人來,那石臺上就出現一陣波瀾,頓時整個石室都仿佛生出了什麼微妙變化,變得格外不同起來。
南崢雅低聲對徐子青說道:“這是將入口封閉,不再放人進來。”
來晚了的,就只能自認倒楣。
徐子青點點頭,以示明白。他想著,難怪南崢兄這般著急了。
因著這地下易物也是龍行商行作保,當下就有個在其中照管眾人、操縱入口的管事開口說道:“時辰已到,諸位道友可自行換物了。”
他話音一落,就有好幾人縱身而起,同時跳到了石臺上去。
徐子青眉毛一動。
看來這易物的規矩同拍賣的規矩大不相同。他心裡就有猜測,想必這些人是想搶一個先機,以防走得慢了,所需之物先被旁人換走。
事實也正如他所想,率先搶上了石台的三人,此時已是紛紛將自己的東西拿了出來。他們因是同時到達,所以要分別將自己的東西介紹得了,才開始易物,故而其中兩個男子稍有風度,讓那女子先說。
說是女子,其實也是見到了她身材婀娜,但面貌卻是看不清的。
只見她舉起手裡一個葫蘆,輕輕一搖,就說道:“我這裡有一縷玄陰真火,想要換一株萬年凝霜花,若是有冰性極重、年份久長的珍貴之物,也可以斟酌。”
之後女子右手第一位男子說道:“我這裡有一瓶六陽淨水,成型五百年了,共五十二滴,換取能順利突破元嬰期的靈藥,也可以用能摒除心魔之物交換,又或是能抵抗天劫的法寶亦可。”
他的手裡托著個瓶兒,在場眾人能看出那是“絕靈生鐵”鑄造而成,最有能隔絕外界的妙用,十分難得。但饒是如此,卻還是能讓眾人感覺到其中一絲隱隱熾熱而流動的氣息,看來內中確確實實,應是純陽之物。
最後一個男子則道:“我這裡是一顆破劫雷果,是生長了三千年的辟雷木結出的果實,且經歷過一次雷劫。換取一尊修為在金丹期以上的純火靈根爐鼎,最好是男子之身,元陽未泄者最好,若是尋不到,可稍次之。”
此人說完,就把手裡一個匣子打開,裡面果然溢出一道驚雷之光,極為純淨,更隱含一種霹靂力量,動人心魄。
無疑三人拿出的都是極好的東西,才說出口,就已有一些老祖蠢蠢欲動起來。
尤其是破劫雷果,于擁有變異雷靈根的修士或是修習雷法的修士而言,都有極重要的作用,更是他們所難得的天材地寶,若是能服用下去,其中的好處,真真是難以說盡。
而頭一個女子的玄陰真火也是很珍稀之物,可惜只有一縷,不然一些冰屬性的修士得到,就能凝練出更加厲害的神通來。
還有那六陽淨水,是可以淬煉體質的靈物,用來煉製一些珍貴丹藥時,也往往有用,甚至在修煉火屬神通時也有作用,更因它性情溫馴、又有靈性,拿來培育真火,效果尤為顯著。
故而眾多元嬰老祖都是各自合計一番,已然有一個看著極瘦的高挑男子走了過去,他手掌一翻,掌心裡是兩個匣子。
“我這裡有一株凝霜花,可惜只有八千載年份,不過另有十枚陰風葉附贈,不知能否換來那縷真火?”
女子略猶豫片刻,再看並無他人上前,也知一縷真火分量實在不多,能換取這些已是不錯,當下爽快答應:“成,就這個罷。”
說完兩人雙手交錯,已是各自將對方手中之物卷了過來,又是分別將神識探入察看,發覺無誤,紛紛滿意回座。
這頭一筆交易很快,讓氣氛也更流暢幾分。
因著六陽淨水的用處頗大,而交換六陽淨水的那位男子所提之物又不算太過罕見——不論是能突破元嬰期的靈藥還是能摒除心魔的東西,這些元嬰老祖多少都是見過,手裡有存物的,也有一些。如今就只是看誰家的更好罷了。
那男子想來也是打的也是想要換取最好之物的主意,不然只要花大價錢去各家商行坊市淘換就行,也不必來到這裡進行交易了。
後來經過一番挑選,有兩個老祖因著手裡之物價值差不多,但比起五十二滴六陽淨水又顯得有些不足,還起過一番爭執,後來男子竟又拿出數滴六陽淨水,分為兩份,這才能皆大歡喜。
徐子青一個區區化元修士,掩飾歸掩飾,境界卻不變的,此時是什麼都不能做,可單單只是這般看過,就是歎為觀止。
臺上此時只餘下了最後一個男子,他要交換的是一尊爐鼎。,然而他這要求未免有些過高了。
首先說純火靈根,其實也就是單火靈根,這樣資質的弟子,就算是大宗門裡也是要好生培養的,哪裡會輕易拿出來與人做一尊爐鼎?更何況還得是金丹修士,還得是元陽未泄之身,這樣的修士,可真是太難找了。
但偏偏男子拿出的東西又太讓人無法抗拒。
那可是三千年辟雷木結出的、而且還通過了一次雷劫的破劫雷果啊!
就算不是雷屬性的修士拿到了,哪怕不服用吧,拿來煉製一種雷屬性的異寶,也可以大大增加自己的實力,讓人怎麼捨得放棄呢?
一時間,很多老祖都不由得算計起來。
自然也有幾人走上前去,聽著是有雙靈根但有純火體質的爐鼎,也有說有赤炎果可以催化一個單火靈根的,但都被那男子拒絕了。
原來那男子是愛侶重傷,非得有這樣一尊爐鼎助其療傷不可,金丹期的處子是最好的,若不是處子,單單有金丹期的修為也未嘗不可,而且他愛侶此傷已有多年未愈,拖不得多少時日了,因而他才忍痛拿出如此重寶,只為能儘快換取爐鼎,以免夜長夢多,白白害了愛侶性命。
凡是修行之人,結伴雙修乃是常事,但往往都是利益相合、功法相合,才來了個“門當戶對”,也是為得道成仙和綿延後代的緣故。而如這男子一般肯為愛侶如此付出的,當真是極為罕見。
在場眾人一時有感他深情者,也有嗤之以鼻者,但不論哪種,總是都對他多理解了兩分。那些被婉拒的,也只好悻悻走開了。
臺上男子皺起眉頭:“諸位當真沒有麼?我再退上一步,若是能有這爐鼎的確切下落也可,到時只要那位道友陪我一同將其擒拿下來,我亦會將破劫雷果奉上,絕不反悔。”
他此言一出,終是又有一人開口了。
那是個身形略胖的老祖,他遲疑道:“我倒是知道這麼一個人,只不過他如今只有化元後期巔峰修為,還未能結丹。不過他的確是單火靈根,在師門裡備受寵愛,一身積累也極是雄渾。”
臺上男子大喜,但仍是問道:“道友,那人可還是處子?”
略胖老祖說道:“我觀此人性情高傲,對一些投懷送抱之輩不假顏色,入門數十年,也未見他與何人關係親密,通身火氣也很純淨,想必還是處子罷。”
那男子松了口氣:“既然如此,我就換了。雖修為差些,不過我想法子硬生生催他結丹倒不難,左右也是拿來采補,也不必擔憂他根基毀損。”
他輕描淡寫說這番話,就已是將那人的性命前途定下,真是涼薄得很。
不過略胖老祖卻很歡喜:“請道友與我同坐,待此次易物大會終了,我便帶你回去宗門,到時自然同你擒住那人。”
男子“哈哈”一笑,就立刻與他坐到一處去了。
徐子青心裡暗暗不識,他聽此人的言語,分明說的是他自己宗門弟子。想想那位弟子資質極佳,且只差一步就能結丹,應是只要再過一段時日,就能萬無一失的。可毫無知覺時就被自己宗門的長輩出賣,馬上要被人擒走做一尊鼎爐……那元嬰老祖之心未免太過齷齪自私,竟是為了一件寶物,就生生要廢了同宗弟子,這樣的仙道門派長老,真比邪魔道的坦蕩小人更加不如!
他不由很是為那位弟子憤怒,尤其他自己的好友也曾險些遭遇此事,讓他越發對這種胡亂將人當做爐鼎的做法深惡痛絕。
這般想著想著,他的眉頭也皺得更緊了。
然而下一刻,徐子青忽然聽到身旁之人一聲冷哼。
他便有些奇怪,於他看來,以南崢雅這般性子,應不會同他這般對陌生之人心存惋惜才對。
可南崢雅卻是低聲開口:“你道他所說之人是誰?”
徐子青聽出他話中之意,不禁瞳孔微縮。
果然南崢雅冷笑道:“他說的,正是我。”
第253章 融水精晶
徐子青聞言,皺起眉頭。
他雖知南崢雅也是元嬰修為,可那邊卻有兩人,到底有些擔憂,就低聲問道:“既然南崢兄已然知曉,便要早早防備才好。”
南崢雅語氣微緩:“老匹夫連我底細都弄不明白,還想將我賣了?真是好大的狗膽!”他說話間,殺意森然,“恰那顆破劫雷果于我有用,原本我要引他上鉤,不過既然有人先我一步,也莫要怪我心狠手辣了。”
徐子青心中一凜,原先的一些憂心盡去。
他這般的口氣,似是已做了黑吃黑的打算,也不知具體要怎樣行事……但不論如何,那出賣弟子之人,也絕不無辜。
略一頓後,他旋即將此事拋開了。
那易物會仍是做得如火如荼,前頭幾筆交易都進行得順暢,當下眾人皆知,此回大家的確是有備而來,心頭都更加熱絡幾分。
很快又有兩三人登臺,把自己手中之物拿出,有萬年玉髓、深淵奇花、海中冰晶、熔岩火石,亦有天地凝聚的奇珍、六十年一度的月華之精,還有許多能夠突破諸多境界的奇異丹藥,雖是劍走偏鋒,卻都有一些奇效,讓人不能罷手。
徐子青長了許多見識之余,南崢雅也總算出手了。
許是方才沒有他心動之物,現下他要換取的,則是一種蘊滿雷電之力的葉片,同樣像是度過雷劫之物,只是相較破劫雷果,卻要差上許多。
這原本不值得南崢雅手裡的一團毒火,可那葉片生在數目夠多,足足有千枚之多,如此下來,就還算價值相當了。
很快當登臺者愈多,南崢雅易物的次數也逐漸多了起來。
此時徐子青才算見到他的財力,他居然是眼也不眨,就拿出了許多頗好的物事,一時間,亦有一些有心人留意到,看向南崢雅的目光,就頓時變得有些不善——甚至是貪婪起來。
不得不說,這些惡念即使不能動搖徐子青的心志,卻也隱隱給他帶來了一定的壓迫之感。反倒是南崢雅,他扮演的這位青面大漢非但不肯忍受,更是唇角扭曲,釋放出更加強烈的惡意回去。
到此時,徐子青也只得承認,前世他聽來的那一句“人善被人欺”之語,果真是極有道理的。
不多會,有一個高挑女子娉婷而立,手中托著一個玉盒。
在這玉盒裡,正安安穩穩地盛放著一塊約莫有拳頭大小的透明之物,似乎是頗為柔軟的,但又仿佛並非單單只是柔軟,而有堅韌的可塑性。
在那物事上散發出一種極為柔和的氣息,好像能將至剛之物包容進去,同時它本身卻又不是至柔之物,就顯得格外玄妙起來。
徐子青不錯眼地看著,心裡大為驚訝。
他是看了不少雜書之人,尤其對於煉器之道上,雖目前還沒多少技藝,但諸多珍奇礦石、煉器材料,他卻已是有了很多見識的。也許他心裡不需南崢雅提醒,就早在無意識裡想過劍胚之事,於是對於鑄劍的材料,他就記得越發鮮明。
而此時女修展露出來的,就是一種非常珍貴的鑄劍材料。
融水精晶。
一見此物,南崢雅已在旁邊低聲笑了起來:“你倒是運氣好,居然能碰上這東西,若是換了來,于你師兄可是大有用處。”
徐子青深吸一口氣,鄭重點了點頭。
他又哪裡不知,這種鑄劍材料,幾乎是給他師兄量身打造!
臺上的女子,很快報出了自己所需之物:“我要一件中品寶器以上的魔器,強防護性的,最好是一套陣盤,能護住方圓五百里的地域即可。”
可惜的是,她的話音落下後,場中的反應,卻是寥寥。
這真不怪眾人不給面子,實在是融水精晶太過……雞肋。
誠然這玩意是很珍貴的,可說是跟天地之精那樣罕見也不為過,但它對使用之人的要求著實是太過苛刻了。
比如說,這玩意從名字上來看,主要講究的是一個“融”字,也就是說,它是從水中孕育出來的,能夠融合天下至剛之物、並且給它增加韌性的東西。
換言之,如若不是至剛之物,那麼只要被它沾到的材料,那是沒辦法成型的,不管怎麼煉製都不行。
當然這倒也簡單,至剛之物嘛,庚金就是。
像庚金之精是很難得的,但普通的庚金還是不算太過罕見,很多劍修只要是金屬性,往往都會在自己的本命靈劍里加上一些,為的就是增加靈劍的金氣,讓它跟自己更加合適。
這麼說來,一般金屬性的劍修其實都是可以用它的。
可關鍵是——你能在本命靈劍裡沾上點庚金,但是你能全部用庚金來打造本命靈劍麼?那未免也太奢侈了!
好吧咱們再退一步,就算有人願意這麼敗家,但人家融水精晶又不高興了。
用它中和後的庚金劍,就不會像普通的庚金劍那般容易被其他神通折斷了,且給那靈劍亦增加了極大的威力,可與此同時,這本命靈劍卻沒法子再度提升了。
眾所周知,一個劍修,他要把一柄劍煉製為自己的本命靈劍,往往是可以蘊養在自己的丹田裡,讓靈劍隨著自己修為的增長而提升等級,最終伴隨終生的。
但如若本命靈劍不能進階,那麼自己境界提升後該如何是好?莫非要重新再換一把本命靈劍麼?
且不說第二把靈劍絕不比第一把跟自己更和諧了,便說這一把純庚金打造的靈劍只用上那麼幾十年幾百年的——但凡是不算太過愚笨之人,都不會如此行事罷。若當真有那許多換取庚金的資源,難不成不能換取更多奇珍異寶、給自個再增加一段修為麼!
自然,若是融水精晶真只是如此,也不至於列入至寶之類。
天道在上,萬物有限制,自也有解除限制的法子。
融水精晶與庚金相合所煉之寶劍,既然成型,就有用處。
其若要提升等級,只消有劍意大圓滿的修士將自身凝成實質的劍意催入其中,日日磨練,就能使靈劍增長靈性,與其磨合得嚴絲合縫,使用起來如魚得水。
同時,修為越低的,獲得靈劍認主的幾率也是越高,本命靈劍之于劍修,就如同心腑之於凡人,那是半點也馬虎不得。
故而劍修一旦結丹,往往便是已選定自身劍道,到時就要覓得本命靈劍,融入丹田。不然若是等到元嬰再來尋找靈劍,非但找到合適之物就千難萬難,因著靈劍陪著主人的時日少了金丹到元嬰這一極重要的時期,靈性上也要差了不少。
因此,融水精晶的雞肋,就雞肋在它的要求上。
需得有足夠的庚金打造靈劍;
要練就庚金之道的劍修;
劍修的修為只能在金丹期;
而金丹期的劍修,需得已然領悟劍意;
這劍意,需得是大圓滿。
需知尋常劍修若要領悟劍意,往往都還要在本命靈劍的相助之下,就算有些驚采絕豔的能在此之前就有領悟,可金丹期的劍意大圓滿,也是難以達成。
可有了本命靈劍的,又何須此物?
真乃是條件相悖的。
而以上諸多條件,林林總總加起來,那真是無比困難。
那物無人問津自也是理所當然。
臺上的女子似乎是失望多次,早有心理準備,方才不過也只是試上一試罷了。
眼下見到無人交換,就想要先退下來。
不料忽然有人開口,就喚道:“且慢。”
這叫住女子的,自然就是南崢雅了。
上述的要求,於雲冽當真是貼合極了,就是徐子青已算是頗為沉穩的,此時也暗暗生出了一些急切。
若是師兄能得到此物,于天瀾秘藏裡再尋到庚金之精……到時候鑄就劍胚,由師兄丹田蘊養,假以時日,定能超越眾人。
也只有這等強悍霸道的靈劍,方能配得上師兄的劍道,師兄的劍意!
因而難得的,徐子青生出了一種志在必得的念頭來。
他幾乎是立刻,就對南崢雅開口:“勞煩南崢兄了。”
這才有了南崢雅及時的叫停。
那女子聽得,先是大喜,隨後卻有些狐疑:“那位道友可是要換?”
這不怪她猶豫,元嬰老祖往往都用寶器,但中品的還是少見的,尤其還要防禦性的、地域不小的,是很少有人願意拿出的。
她都失望了這許久,難得有人有了心思,她反而不敢輕易相信了。
南崢雅走上前,攤開手心,上頭就出現了一柄漆黑如墨的玄鐵小旗,正是一件陣旗,其形如三角,散發出淡淡的魔氣,比起尋常魔氣的鬼魅陰森,就多出了一些護持的意味,給人的感覺,也是以“守”為主。
無疑,這正是女修急需的防禦大陣,而上頭的魔光也很濃郁,那小旗更是入手沉重,看得出若是一套配齊,品級絕對不低。
卻聽南崢雅說道:“十面八方幻魔大陣,恰似中品寶器,屬於魔道之物,能防衛八百里地域。你看如何?”
八百里……那可比之前說的五百里好得多了。
女修欣喜至極,忙不迭將手裡之物遞出:“你若要換,可不能反悔!”
南崢雅嗤笑:“我自不會反悔,拿去。”
說罷將一套十八件玄鐵小旗並上陣盤,都揮袖打出,又反手借助那個玉盒。
女修捧著這陣旗,如獲至寶,當即欣喜回座,而南崢雅,也不慌不忙地回到了徐子青的身側。
第254章 隱瞞
這一筆交易達成,其餘人等自是再度重新易物起來。
南崢雅入座之後,卻是並未立即將此物交予徐子青,而是等到有人拿出珍品、吸引眾人目光之後,方才動作。
徐子青只覺手中一重,那木匣已是被他拿到了:“多謝南崢兄。”
便得了南崢雅輕哼一聲。
徐子青微微一笑,並未說話。
他自不會以為南崢雅當真是為昨夜之事而向他致謝的,畢竟那不過是區區小事,就算替南崢雅減少些許麻煩,價值卻絕不能同一件中品魔寶相比。但既然南崢雅這般說了,他也不會尋根究底,只當做一個人情記下,至不濟日後他也尋摸一件同品級的寶物來,送給南崢雅,也就是了。
之後南崢雅又淘換了一些物事,但徐子青已是十分滿足,其餘至寶他見過了便只笑一笑,全未放在心上。
約莫過了有兩個時辰,易物會終是結束了,兩人就站起身,看那管事操縱陣法,將他們拋了出去。
徐子青只覺身子一輕,不過南崢雅同來時一般以鞭子將他帶上,也不至於讓他迷失於虛無之中。
隨後,二人就都落了地。
那些個元嬰老祖為防夜長夢多,換來急需之物後都是匆匆離去,要尋一個地方將其煉化,哪裡還會有片刻停留?
而出賣了南崢雅的那一位元嬰老祖,與為愛侶尋摸爐鼎的老祖也是同樣如此,他們結伴而出,又要一齊離去。
徐子青此時便是為何南崢雅不曾首先離去,原來就是要盯著他們。
果然,南崢雅冷笑一聲,說道:“我且追去,就此別過。你若對你那冰坨子師兄有意,不妨主動行事,莫要拖延婆媽,當真是丟了男兒臉面!”
他一說完,卻是就這般將徐子青拋下,飛身疾遁而去了!
徐子青冷不丁聽他這般說,又見他早已緊追而上,正是心裡哭笑不得。
什麼婆媽,什麼男兒臉面,他哪裡想了這些?只不過越是戀慕師兄,越是不願輕言褻瀆,總是一片珍惜愛重之心、寧可徐徐圖之罷了。
不過到了此時,徐子青心裡似乎又有所感。
他只暗暗猜想,南崢這般大的火氣,莫非是曾吃過虧麼?但這般轉念後,一時卻想不到是何人能得南崢雅的青眼,不覺有些好奇起來。
也罷,仙途悠長,說不得什麼時候會再度相遇,到時若是修為足夠逃過南崢雅的追殺了,不妨也去打趣一番。
這般想著,徐子青抱著些許促狹的心思,就很快轉入一條暗巷。
隨後面具一摘,恢復原本形貌,而功法運起,於城中草木間飛遁而回。
回到天成王府,徐子青進去自己的院子,重華正伏趴於院落之內,口中所銜玉符卻已不在。他心裡有數,曉得重華的確是見過師兄了。
而後他略想了想,還是再抬步子,往攬劍居處行去。
不多時就到了,徐子青推門而入,果然他那師兄仍是同往常一般,端坐於院中打磨劍意,神色冰冷,雙目微闔。
他進得門內,雲冽就睜開眼來。
徐子青見狀,便已笑道:“師兄,我回來了。”
雲冽微微頷首:“坐。”
徐子青當然立刻就去坐了,在他那師兄對面,心中喜悅之情,雖未言明,卻仍是十分清晰。他口中卻問道:“師兄,金丹期的易物會,你可去了麼?”
原來他讓重華帶回的,非但有自己的消息,亦有易物會的消息。
不過金丹期的修士手裡,往往沒什麼十分出奇之物,便是有,多半也不必拿出交換。他們之間的易物會,常常只是散修之間的易物之處,少有宗門弟子進去的,如雲冽這等資源雄厚的核心弟子,那應是沒什麼好見識的。
雲冽果然也道:“不曾。”
徐子青了然。
隨後,他就將昨夜之事全數說給了他師兄知道。只說回去院中後,就見到南崢雅躲避,因有前緣,就為他遮掩。就連南崢雅此時有元嬰修為,也都告知。不過涉及前世今生、南崢雅重生重修、師兄于南崢雅有恩諸事,卻是沒有言明。
倒不是不信師兄,而是徐子青心思也算敏銳,他觀南崢雅的言行,是並不欲同他師兄有所往來的,那所謂的“恩情”,想必的確是有,可若是讓南崢雅以為他們挾恩圖報,就十分不好。何況他早先同南崢雅亦有默契,正是要瞞著師兄的。
此處不得不說,徐子青實有私心。
如今他師兄金丹初期修為,已能橫掃元嬰以下金丹眾人,若是再多進境,對付元嬰想必也未必不能。可眼下既然還有欠缺,就還是莫要違逆那南崢雅的意思為妙,否則便是對師兄有絲毫損傷,對他而言,也是摧心之事的。
不過徐子青心思細膩,有多方考慮,而雲冽對他也有十分瞭解,自不會看不出他有所隱瞞,當即開口:“子青。”
徐子青一抬頭,卻見雲冽眉頭微皺,頓時愣住。
師兄他、他神色竟有如此變化?這可著實出乎意料……但他很快反應過來,明白以師兄之能,已是洞察他言語中有失之處,不覺又有些驚慌。
修行十餘載,他從無任何事情隱瞞師兄,如今隱瞞了,原本就已心虛,不料立時被師兄察覺,更讓濕兄不悅,就越發覺得慚愧了。
未及雲冽說出什麼,他已然忍不住坦言:“我並非虛言相欺,只是設計南崢兄隱秘之事,故而不能相告師兄。方才躲閃之舉,是我做得不妥,還請師兄原諒則個,莫要同我一般見識。”
他說完,再抬眼時,就發覺雲冽神色恢復如常,同平日裡一般七情不動,才稍稍松了口氣。之後便想著:若是再有一樣的情形,他可不能再這般行事了,若不能說的,他只對師兄言明不能說就是,那般遮遮掩掩的,實不是大丈夫所為,反而讓師兄生氣,就太不值當了。
想定了,徐子青輕咳一聲,已是從儲物戒中取出了那個玉盒來。
本想著待天瀾秘藏裡得到庚金之精後再獻與師兄的,此時還是先拿來討好師兄為妙,只願師兄莫要氣惱。
徐子青看向雲冽,眼中頗有幾分期待之色,正是輕輕將玉盒放在了雲冽手中。
雲冽看他一眼,將玉盒打開。
霎時間,一團光華內蘊的透明之物已是出現,雖看似不甚起眼,其中確有一種極為玄奧之感,竟是讓雲冽心境微動。
他微微一頓,看得仔細些,便認了出來。
“融水精晶。”雲冽道。
徐子青神色溫柔:“正是此物,乃是在易物會上換來,還請師兄收下。”
雲冽略沉吟:“你換來此物,南崢雅花費幾何?”
徐子青一怔,隨即說道:“南崢兄用一件中品魔寶將此物換來,待日後我有所進境,自會還他這一個人情……此物既是我拿來送與師兄,師兄且莫掛心。”
雲冽並不多言,只將融水精晶收入儲物戒內,而後才道:“此物于我有用,我應多謝你。”
徐子青松了口氣,眼中笑意更深:“師兄助我良多,如今能對師兄有所回報,實不能當師兄之謝。我同師兄相識多年,自認同師兄很是親厚,若師兄也這般待我,就莫要再同談一個‘謝’字了。”
雲冽果然不再言謝,而徐子青見狀,心中越發歡喜。
能送一件師兄得用之物,已是讓他心滿意足。
一晃兩年。
聖衍城不曾再發生何等大事,也不曾有什麼熱鬧可看,而許是天瀾秘藏開放在即的緣故,越是時日接近,就越是有不少湧動之感。
這段時間裡,天成王軒澤約莫也是在座諸多準備之事,極少來尋找眾人,故而師兄弟二人也一直苦修,幾乎不再走出王府之外。就連奚凜這素來喜愛同雲冽探討劍道的,也似乎在凝練神通,而少有過來。
同時,徐子青也並未再聽到南崢雅的消息,就仿佛他從未出現一般。至於他前去追蹤那兩位元嬰老祖之事,也不知是否成功,而究竟誰勝誰敗、生死如何,亦是毫無痕跡。
不過徐子青料想,既然南崢雅能闖到如今這地步,又事先洞察陰謀,想必早已是胸有成竹,等閒之事,應不會對他有所損害才是。因此雖偶然想起,便即就被他拋開了。
再說雲冽,他之前突破金丹,又于如意仙莊中壓迫極限,竟是在此等修為時就領悟到紫府小乾坤雛形。只是即使他天資縱橫,但積累之事,不可一蹴而就,他得了好處,要想穩固,也總要一段時日。
恰有這五年光景任他沉澱,雲冽周身本有劍氣沖霄,在如今則更加內斂,好似寶劍藏鋒,越發讓他氣息冷凝,勢重威厚。
終於有一日,天成王軒澤再度召集眾人,共有十餘位元嬰,並五六個金丹修士,乃是軒澤心腹之人。
再有徐子青與雲冽兩人,游離於其門客之外,同他算一個合作關係。
軒澤經歷五年準備,約莫已有一些把握,但如今仍是神色凝重,正是將此行看得極為重要。
眾人都是修行之士,臨行前也不必有多少言語,只略聽軒澤說明去處,就紛紛祭起法寶、用出神通,往一個方向行去。
那天瀾秘藏的入口,就在無當海域中一個極大的荒島上。
第十五卷:天瀾秘藏事
第255章 秘藏開啟
需知傾隕大世界分為四域,其外有無盡海洋,各自域內也有江河溪湖,而無當海域卻是一片極特殊的海域,它處於四域之間,是一片荒海。
而這海域中,盤踞著無數巨型妖獸,更有數座荒島,彼此並不相連,亦成為許多妖獸佔據的洞府。
因著中間太過危險,且四域之間並非毫無陸地相連,故而許多修士若要橫穿數個地域,也往往寧可繞遠路,而不願從海上行走。
但這一回,天瀾秘藏於那一處偏僻荒島上出世,不僅引起了四域修士的注意,同時,也吸引了無數妖獸的目光。
軒澤一行乘光而來,剛剛到了荒島之外,就感覺到鋪天蓋地的威壓洶湧而來,無數氣息浮動,挾魔浪、仙雲,驚天動地,濤鳴風嘯。
打眼間,就見到空中佈滿各方修士,多是大勢力、大門大派,有無數車駕、靈禽靈獸,內中隱含各種浩瀚氣勢,似乎稍一觸碰,就要爆發出來。
天成王府眾人來到此地,不過只如同一群小小的螻蟻,就算是那些元嬰老怪,在這樣震撼的情境下,也只是滄海一粟罷了。
軒澤倒很鎮定,他眯眼看向高空,隨即摸出一件事物,就手一拋。
刹那間,有一座十分古樸的青銅車駕呈現於眾人面前,那上方鐫刻著許多法陣、符文,釋放出一種異常遠古的氣息。
大衍帝國的郡王府,到底還是有些壓箱底的寶物。
軒澤並未停手,他又揚手打出一塊禦獸牌,上方白光一閃,就有兩條巨蟒憑空出現,脊背上生出一雙肉翅,端的是兇狠無比。
它們才要回頭反噬,就被軒澤再打出一道符籙,分作兩邊,沒入它們的頭顱之內。然後就漸漸溫馴起來,很快扭身遊動,來到了車駕前方,將那韁繩拉住。
眾人不需多說,紛紛使出手段,躍入車中。進得車裡,才發現內中極為寬敞,足以容納他們了。
徐子青曾經在散修盟裡也見識過同類之物,只是相比軒澤此時放出的車駕,卻是遠遠不如——先不說車駕本身等級如何,單說前方兩頭雙翼巨蟒,每一頭的修為,都在六階以上!
人流彙聚,越來越多。
天空裡已是佈滿各類修士,而海中亦是有無數海獸冒頭,氣流噴薄,妖氣洶洶,已是成為妖獸樂園。
在數頭巨大靈龜後背之上,亦有不少山中猛獸,也是集結成群,霸道兇猛。
魔修、妖修、仙修,各自都佔據一方空域,修為越強、地位越高,就能越是靠近荒島,甚至看到那荒島上、一片虛空之內,有什麼東西不斷孕育,氣勢更在不斷攀升……形影也不斷清晰。
所有人都在等待。
從這荒島出現異象時起,已然有了五年。
這五年中,每一天荒島都在發生變化,卻始終沒有開啟。
而在擅于蔔算的大能和多方勢力探查下,終於推算得出,這秘藏正式出現之時,便是今日!
徐子青也不是頭一次看到大場面,卻是頭一次看到這樣多的勢力、這樣多的高手傾巢而出。他將神識外放,卻發現他神識蔓延的盡頭,依然有無數修士高高低低,空中浮沉。
真是……人多如蟻。
只不知秘藏開啟之後,有多少人如願以償,又有多少人,半路隕落?
心中微微歎息後,徐子青的神識,卻停留在百里之外,也是他神識的盡頭。
在那裡,有一柄巨劍橫貫南北,無邊劍氣縱橫睥睨,斬落八方。
萬劍仙宗!
第一眼,徐子青就這般斷定。
是的,只有那傳說中的劍道聖門,方會有這般多的劍道高手。
甚至不必窺探,其中就有二十多位男女劍修悍然而立,身後劍意如林,正是毫不在意地直捅九天,彰顯威風!
也只有萬劍仙宗,才能一次拿出這麼多領悟了劍意的劍修。
軒澤顯然,也看到了萬劍仙宗,也是他此行目的的一大敵手。
他轉頭看向奚凜,開口問道:“你看他們如何?”
奚凜很是明白軒澤心意,肅聲回答:“秉王爺,共有二十六名劍修,其中第一境者無,第二境十五人,第三境八人,第四境兩人。”
軒澤目光一動:“大圓滿呢?”
奚凜搖了搖頭:“我境界不到,不能判定,只知有兩人的確超出我的境界。”
軒澤皺了皺眉,卻不責怪,反而看向雲冽,語氣也緩和一些:“雲道友,你看那第四境的二人,可有大圓滿的?”
雲冽看一眼,說道:“無。”
軒澤神色一松:“看來,有雲道友在,此行是不必擔憂了。”
雲冽微微闔目:“尚有一人隱藏,或為大圓滿。”
軒澤笑意一滯:“雲道友的意思是?”
雲冽道:“此人劍意未放,深不可測。”
軒澤深深呼吸:“那人的修為如何?”
雲冽神色不動:“元嬰以上。”
一時間,車內一片寂靜。
如若同樣都是劍意大圓滿,顯然,修為高者……能量更大。
原本還生出喜意的眾多門客,此時面上,也不免多了幾分凝重。
天下之大,人才輩出,果然如此。
且說這天成王心裡有了憂慮,而徐子青想的,卻是自己的師門。
眼下氣氛略為僵硬,徐子青便傳音雲冽,問道:“師兄,可看到本門中人?”他極目遠眺,卻也不曾發覺。
雲冽聞言,略略沉吟,隨即以手指點,答道:“上方三千里。”
徐子青一驚,難怪他瞧不見了,他神識不過能籠罩方圓百里,自是難以發覺。不過尋常金丹真人神識千里,師兄卻能見到……
雲冽知他疑惑,便道:“千里為始罷了,你若時時養神,也可神識壯大。”
徐子青就有些明白,心知以往在此道上用功太少,日後還需更加努力才是。
再說外頭,天地間眾多修士,無一不是在等候良辰吉時,只待秘藏開啟,就要搶先而行。如此之下,竟是連原本的仇敵、對立的道統,都不再彼此對立了。
軒澤的車駕來得還算頗早,就正在這一方天空裡盤桓,下方更有許多修士,卻因修為、地位所限,不能來到高處。
不多時,左右有呼嘯來了兩座車駕,徐子青一看,就見到左邊車駕有四頭朱紅尾羽的靈禽拉住,而右邊車駕則是一頭青蛟。其車駕上方,隱約又有龍氣形成金龍虛影,頭尾相銜,氣魄淩人,都顯得十分華麗尊貴。
無疑,這也是皇室子弟的車駕,四頭靈禽也俱是六階,身上的火焰灼灼,非常炙人,右邊的青蛟則更加厲害,竟是七階妖獸,卻在此處為人拉扯,足見車中之人,厲害非凡。
這兩座車駕一來,軒澤也動了。
只聽他朗聲說道:“十九弟、三十一弟,你們也來了!”
左邊車駕中人應道:“十二哥,此回我們可要好生努力,不要落在三十一弟的後頭才好。”
軒澤也是笑道:“還要讓三十一弟手下留情才是。”
這時候,右邊車駕才傳出聲音:“兩位兄長不必如此,我等各憑本事,定不能讓父皇失望!”
說罷,青蛟巨尾一擺,竟已是再度向前躍去。
隨後四頭靈禽身上火光大作,也極快趕上。
軒澤見兩人上前,雙目微眯,然而他卻不曾發號指令,其車駕也並未前行。
“的確是……各憑本事。”
徐子青看向雲冽,而雲冽微微頷首。
“右邊車駕,可是霸皇軒轅?”
“正是。”
徐子青心中一緊,此回在秘藏之中,如若再度與霸皇軒轅相遇……真不知究竟是他有本事,還是師兄更勝一籌!
不知不覺地,兩個時辰已然過去。
忽然空中浮出重重彩霞,于荒島上空形成一個漩渦,色澤鮮豔,極盡瑰麗。
刹那間,一道金光自漩渦中猛然而下,直直籠罩整座荒島,沒入那虛空之中。
“轟——”
只聽得一聲震天撼地的霹靂巨響,仿佛有一扇大門驟然破開,卷起了無盡狂風,形成了滾滾能量。
海域上,無數巨流交錯縱橫,掀起了驚濤駭浪。
有許多妖獸被浪頭掀翻,那猛然卷起的浪濤,甚至直撲半空,卷下了無數人影,將他們生生吞噬!
此時此刻,在彩霞之下,有一個龐然大物緩緩呈現。
它上圓下方,就像個巨大無匹的錐子,不知是什麼材質,也不知是如何建成。從它的身上,傳來了一種來自遠古的、極為恐怖的力量,仿佛割裂了時間與空間,亙古存在,從未消亡。
直到今時今日,許是時空洪流不能繼續負擔,方才將它噴吐出來,現身世間!
彩霞仍在不斷盤旋,而金光也源源不斷地灌注下來。
這龐然大物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有輪廓,讓人驚歎。
它屹立在這廣袤的海島上,可海島卻不能將它容納,而是延伸到更遠的、更遠的虛空深處。
終於,眾人看清了它的全貌。
它竟然是一座墳墓!
一座巨大無比的,仿佛能夠吞噬虛空的墳墓!
在無數抽氣聲中,這座墳墓裂開了。
就像是從中央張開了巨口,雖然並無森森獠牙,卻有著無比深邃的、幽遠的,讓人看不清的通路。
這就是,通往秘藏深處之路!
幾乎就在下一刻,儘管天地尚未平靜,海水仍在沸騰,但所有的人,都動了。
他們無一不深信,只有能最快進入其中的修士,才能得到更多的好處!
第256章 棺樽
無數修士如同飛蛾撲火,爭先恐後地投身在那巨口似的裂縫中。
軒澤一行也不例外,他們乘著有六階雙翼巨蟒拉動的車駕,催動車蓋、四輪上鑲嵌的上品靈石,如同一道疾風,超越了許多大小修士,倏忽間就來到“巨口”的前方。
在那裂縫裡,似乎產生了數不盡的劇烈強風,形成一道道龍卷,前後竄動,將許多修士驅趕出去。
若是沒有幾分本事之人,根本不能進入那颶風的領域之內!
不過這青銅車駕卻是不然,它化作一道青光,毫不畏懼地滾滾而行,四周更是激起了一層淡淡的青色光罩,只要那些風卷剛剛襲來,就要立刻被排開、打散,半點也不能阻礙車駕的行動。
這一段颶風帶也並不十分遼闊,不多時,以車駕行速,已是進入了那一片漆黑之中。
霎時間,仿佛天地間就只剩下這一座車駕,四周一片寂靜,竟是神識探出後,也不過區區四五丈,就要被彈了回來,根本不能延伸遠處。這種情形,就連元嬰老祖也不例外。
徐子青同雲冽相鄰而坐,心裡很是冷靜,但與此同時,他卻為以防萬一,伸手拉住了雲冽的袖口。
即便是出現什麼意外,他總是要同師兄在一處就是。
好在並沒有異狀,這段奇特的路途也只是短短三個呼吸,就已過去。
很快車駕重重一頓,車廂似乎都磕在地面之上,使得車中人都禁不住身子微微晃動,也讓他們心中一驚。
軒澤身為主事之人,從儲物鐲裡取出一件寶物,正是一顆夜明珠,上頭煥發毫光,幾乎在眨眼間,已是讓周遭一片大亮,猶如白晝一般。
他說一聲:“下車罷。”
眾人便都站起,軒澤打出數個法訣,車駕就即刻變小,被他收了回去。而前頭那兩頭雙翼巨蟒,亦是回到了禦獸牌內。
此時,眾人方才發覺,他們立足之處,乃是一條墓道。
這墓道極為寬敞,恐怕足足能容納數十人從中進入。
但兩邊卻並沒有墓室,而是在牆壁兩側都掛著一些燈盞,外頭泛起淡淡的焦黃,似乎不知多少年前,內中的油脂便已燃燒殆盡了。
徐子青並未放開雲冽袖口,而是看向軒澤,等待他的指令。
這一條墓道很奇怪,在他所擁有的地圖上並沒有顯示——事實上,那地圖上所繪的,是一片丘陵、野地,甚至有河流、山川,但很顯然,並非是如此時一般的陵墓內部。
因此從最開始,徐子青就不知這天瀾秘藏竟然會是一處大墓,反而以為是如同曾經去過的秘境一般,內中有山水,如同山嶺、原野等地。
此時不必徐子青多言,已然有一位身著寶甲的元嬰老祖開口:“王爺若是有地圖,不妨拿出來同我們說說。”
又有一位元嬰老祖說道:“不錯,如今情況奇異,不得不謹慎行事。”
軒澤也知在這秘藏之中,還有不少事情要仰仗這些元嬰老祖,自不會要引起他們的不滿,就點點頭,將一物拋出:“我正有此意,諸位不妨同我一起參詳。”
果然下一刻,就有一塊玉符在半空裡閃爍濛濛白光,只一瞬間,就有一副地圖虛影懸浮在眾人頭頂,將一部分地形顯露出來。
那地圖上,是一條山脈,形態如同猛虎,虎爪有河流,也有一片凹陷之地,似乎是一處盆地,可惜只截出部分,餘下的地界,只怕是在另一張地圖之上。
其中山脈間有幾處迷霧,想來就是可以一探的所在,另外一些猛獸巢穴、洞府,上方隱隱也有提示。
眾人看後,都是微微點頭。
若是地圖是真,有了這一張地圖後,起碼能探之地都約莫有些了然了,不至於同那些無圖之人般胡亂摸索,反而容易喪了性命。只是這地圖上,也不曾繪製有關於此處墓道之事……又難不成會是一張假圖?
不過疑慮歸疑慮,可既然是秘藏開啟前噴出的地圖,真的可能性必然比假的可能性高,墓道之事,許是在其他的地圖上有所標示罷。
這般想著,眾人商討一番,軒澤便道:“不論前景如何,還是要先走過這一條墓道再說,各位以為如何?”
而今之計,原本就只能如此,眾人便都沒有異議。
徐子青和雲冽走在軒澤右側,其前方、後方、以及週邊都是他的心腹,更有元嬰老祖掠陣,乃是為了防備墓道中或有機關。
但是直至走了半個時辰,此處卻依然毫無動靜。
就仿佛,這墓道裡,空無一物。
良久,軒澤終是覺得有些不對。
這墓道未免也太長了些?
忽然那殷承浩“咦”了一聲,突然喚道:“王爺!”
軒澤早將他當做智囊,自是立時回應:“怎麼?”
殷承浩說道:“王爺且看。”他說時,指點墓道上一處燈盞,上方正垂下一條細細絲線,紋風不動,“原先走了一炷香工夫,我就在一座燈盞上做了這標識,不想如今又看到了。”
另一個幕僚說道:“你如何能不予知會,就先行如此行事?若非王爺擔憂這墓道裡有何怪異之處,莫非我等還要單憑走的、不知早些弄點手段麼?”
他說的倒是實言,其餘眾人,也有些惱怒了。
不過殷承浩卻不慌亂,徑直解釋道:“這絲線乃是凡人之物,毫無靈氣,自然不會有所妨礙的。”
聞得此言,眾人方才心下微寬。
軒澤點了點頭:“我等走了許久,卻仍舊見到此物,足見方才都是白費功夫,若是再走下去,怕也只是重頭再來罷了。”
既然想要順勢而為已然不行,定是只能用上第二套法子了。
他堂堂皇室貴胄,一旦有所決定,便絕不遲疑:“諸位盡可動手,看能否將墓道毀去罷!”
當下眾人應聲,也立刻使出手段來。
這些個元嬰老祖之前不曾發覺自個走了冤枉路,而今心裡警惕之時,又有幾分羞惱,便紛紛運轉了八成力量,往兩側牆壁上轟然打去!
他們定要將這墓道粉碎,方能挽回自己的顏面來!
同行之人都出了手,徐子青自然也不例外。他豎起手指,往眉心一點。
刹那間,一縷青光激射而出,極快地飛到了牆壁之上,“啪”一聲,炸了個脆響。同時雲冽劍意也立時飛來,正中徐子青所打之處,十分精准。
隨即那牆壁就仿佛泛起了無數漣漪,將這些力道盡數收入了。
徐子青一驚,急忙抓緊雲冽袖口。
兩人身形一個恍惚,居然往牆壁上直撞而去。
其餘人等也並不例外,每當有人將力量打在牆壁上,都被那牆壁吸收,但是下一瞬,他們也都紛紛足下一輕,是天旋地轉。
只是微微一刹頭暈,徐子青的眼前一花,已是拉著雲冽一起,站在了一間極大、極古老的石室中了。
此中的器物,也一應顯得極為古拙,甚至有些淡淡的兇氣。
四根獸雕石柱,兩條長長石幾,幾上有數件靈光湛湛的寶物。
正中間有一個黃銅台,四角處各有一個燈座,上方的火燭居然尚未熄滅,在室內靜幽幽地燃燒著藍火。
銅臺上,燈座之內,則是一座巨大的棺樽。
這顯然是一間墓室。
兩邊之物,便是墓室主人的殉葬品了。
眾人也立時見到墓室中的情形,都是目光微亮。
天瀾秘藏乃是上古遺留之所,內中既是墳墓,想必便是上古修士埋身之地?只是他們這類修士,元神寄託天地,一旦肉身消亡,元神或是被仇人打碎,或是轉世輪回,或是奪舍重生,都有說頭,而肉身卻往往任它天葬,不去處置。
又有哪一個那般麻煩,居然還為肉身修建墳墓、埋葬起來?
故而才剛剛喜悅一瞬,眾人的心裡,又生出了一些戒備來。
——越是遠古之物,他們理應更加小心才是。
軒澤眾人很快遏制貪欲,也是深深呼吸。
若是這棺樽裡,真是上古修士的遺骸,那能建造出如此大墓的修士,身份定然不凡……於他們而言,也是一筆極大的財富了。
心熱也好,謹慎也罷,眾人俱都不曾動作。
徐子青前世為人,對亡人屍身倒是頗為尊重,並不同他人一般,意圖自那古修屍身上得到什麼,自然也比旁人更加平靜。
軒澤忽而說道:“且不管棺樽中如何,諸位可自行取用殉葬之物。”
雖說那些寶物靈光有些黯淡了,但到底都是上古遺留的東西,說不得就有什麼特殊之處,他倒不好分配,不如讓這些門客、客卿自行挑選,也免了麻煩。
眾多元嬰老祖並不客氣,各自神識掃過,就奔著兩邊的寶物取用起來,那些個金丹修士則稍慢一步,只將老祖棄之不取的拿來分辨,隨後不拘好壞,也都受用了。如此不過一時半刻,石臺上的寶物盡皆掃空,並未留下一物。
徐子青自知修為最弱,不堪獨得,就同師兄一同挑選,是拿了一套極小巧的飛刀,總共有六十四口。
觀其靈光,不過是下品靈器,合成一套,則堪比上品靈器。正適合他那八位師妹,一旦築基能成,就可以分執八口,練就陣法,增強戰力。
其餘寶物徐子青也曾掃過,有寶器,亦有靈器。
寶器自是都被元嬰老祖取走,而靈器更多,老祖看不上,就歸了金丹真人。
一時之間,各自都還頗為滿意。
軒澤堂堂皇子,並不把這一個墓室中的寶物看在眼裡,只將它們拿來犒勞心腹了。而他自己,卻是走到了黃銅台前,看向其中一個燈座。
上面的火焰湛藍,經年不息……
他略想一想,取出炎玉盒收取其中一朵,見火光不滅,而棺樽也無變化,隨即,再將餘下三朵全數收下。
正此時,棺樽上方,棺蓋忽然一個顫動。
軒澤眯起眼,緊盯那處。
那些已然取得寶物的眾多修士,也紛紛來到了他的身後。
那四根石柱上,獸雕忽然浮動起來,仿佛有一些虛影在石柱上不斷掙扎,幾乎就要掙脫出來。
同一時刻,突然有連串“劈啪”聲起。
原來是那棺蓋也動得更加厲害,似乎很快就要掀翻開來——
第257章 破除
這墓室既被推斷為上古修士葬身之地,出現此種異象,自是引起眾人注意。
當下就有幾個元嬰老祖運起目力神通,在周圍查探,想弄清此時境況。尤其是魔道修士,更是開始探測魔氣、鬼氣等負面之氣,以圖尋到此類惡氣源頭之處,以突破弱點,解決此難。
然而一通尋找後,墓室內仍是棺蓋作響,石柱變化亦未停止,反而那些獸雕形態越發清晰,甚至已有一隻已然探出頭來,正是一顆極為猙獰的獸頭,其獠牙森森,形貌兇惡,擇人而嗜。
徐子青心知這說不得便是墓室主人設下,想是為了防備盜墓之人?若是當真不能中止此種變化,待獸雕化形而出、棺蓋打開,便不知要生出什麼變故來!
可惜他乃是仙道修士,他師兄更是劍修,對這看著鬼修相關情形並不瞭解,于修為上,也幫不的忙。
故而兩人往後略退,只再留意四周其餘變化罷了。
軒澤神色也是十分凝重,他此時已知,若是不能破開局面,他帶來的這些好手,只怕在此處就要有所折損。那掙脫出一頭頭顱的猛獸,其氣息浩大,居然不在金丹中期之下,而四柱上獸雕何止數十頭之多,一旦全都脫身,石室裡就要顯得逼仄。施展不開之下,怕是元嬰老祖們,也多多少少不能安然。
眼見那棺蓋已有一半掀開,內中許多兇氣冒出,終是有一個元嬰老祖一咬牙,張口噴出了一團黑氣。
在這團黑氣中,霎時飄出一位通體虛幻的黑衣女子,面色慘白,雙眼泛綠,居然是一隻厲鬼。
這厲鬼的修為不弱,看來有金丹後期,想來培育得也極艱難,怪道那老祖之前一直不舍拿出了。
此時那魔道老祖狠聲道:“嬛嬛,快去探看!”
鬼女幽然應“是”,身形一晃,已到了棺樽前方,素手一揮,更是打出了一道淡淡黑芒。
黑芒極快滲入棺蓋,變成了一片青黑光芒,棺蓋卻全不被這光芒壓制,反而掙扎得越發劇烈起來。
鬼女一驚,收起黑芒,飄然後退,口中已然呼道:“需得有一物鎮壓,否則諸多術法,都是無用!”
她隨即再來到石柱前頭,張口噴出一個鬼頭,卻還未及挨到柱身,已被獸頭一口吞下,使它越發兇惡,竟然連脖頸、前肢也探出一半來。
鬼女不敢再度作為,又道:“此物似虛似實,虛可吞神魂為食,壯大自身,不知實體可能吞食血肉,便要另行試過,小婢無能為力。”
眾人從無計可施到鬼女試探,不過是短短幾個呼吸間罷了。
聽得鬼女如此說了,就有一位攻擊強悍的元嬰老祖出手,打出了一道剛猛拳勁,直沖那已然有些凝實的獸頭。
就見那獸頭居然一個虛幻,任憑拳勁穿過,卻是毫無損傷,反而再度凝實起來。
果然鬼女所慮不錯,這獸頭怕是也是無形之物,凡是實體攻勢,俱是不能傷它。
到此時,徐子青忽然抬眼看向雲冽。
若說對付無形之物……除卻鬼修以及一些魔修之外,似乎便只有師兄和奚凜的劍意,能夠做到。
在場倒是有幾個魔修,只是就算他們驅使鬼物與獸魂相抗,金丹對金丹,也需得費些功夫了。
若是正陽的火修雷修,原本也有所能,可惜此處卻是沒有;而其餘眾人,一應神通之內,也無克制之力。
如今棺樽裡不知是何等危險之物,卻是時時刻刻,都可能脫困而出。
此時,自然就只有一人的攻勢,最為有效。
霎時間,所有人視線便彙聚於兩人身上。
軒澤立即會意,開口便道:“就勞煩奚凜和雲真人出手。”
奚凜聞言,已縱身而起,本命靈劍擎於手掌,當下就劈出一道匹練似的劍意,直接斬向其中一根石柱上獸魂的頭顱。
而雲冽也晃身而出,他並指成劍,就地一斬,刹那間,無形劍意迸發如雪殺機,狠狠將那掙脫大半的獸魂斬成兩段!
果然,似無形可凝形的獸魂,正被有同樣能力的劍意克制,尤其劍意陽剛,對魂魄類陰寒之更能壓制,故而即便奚凜和雲冽也只是金丹修為,斬落這些同等修為的獸魂時,卻並不如何吃力。
雲冽身形如電,比之奚凜更快幾分,一身白衣飄忽而走,眨眼間已是斬落數頭!
奚凜亦是黑影閃爍,手起劍落,毫不留情。
只是可惜,雖說很快已有數頭獸魂消散,石柱上卻是黑光閃過,再度生成了新的獸雕,又再度重新掙脫,似乎無窮無盡,無止無歇--若是如此下去,待這兩位劍修的真元耗盡,那石柱上的獸魂,仍是會傾巢而出!
當下就有人說道:“這石柱,說不得同那棺樽內之物有關!”
元嬰老祖俱是見聞廣博,提出這等推測,自也是十分有理。
又有人若有所思:“我曾見一縛靈鬼陣,似與此相若。以四柱聚凶,匯於棺樽,養成惡屍,此處四柱上有如此獸魂,仿佛有些不同,不過……”
不過如若他之猜測不錯,那棺樽一開,那不知多少年養在棺樽裡的惡屍出世,急需血食之下,再配合獸魂脫離石柱,源源不斷……到時候,事情可就麻煩了!
眾人心中一滯,都覺頭疼。
便有個元嬰老祖說道:“諸位手中可有鎮魔之符?若棺樽中真有惡屍,那惡屍必然魔性深重,便是不能鎮壓,或者也有用處。”他說完,抬手先打出一道金光閃閃的符籙,直接落在棺蓋之上,“我且一試!”
那符籙中爆發出一陣強光,仿若一座山嶽,直往棺蓋壓去。
霎時間,那棺蓋亦是生出一團黑氣,頂天而上,正是同金光相抗,一時糾纏不休。
“果然有用!”
眾人不由大喜。
然而下一刻,黑氣卻一瞬爆開金光,將其驅散。
原來那般厲害的符籙,內中力量卻也只能稍稍阻礙黑氣罷了。
但左右也是有些用處,眾多修士也顧不得心疼,但凡身上有鎮魔符籙的,盡皆使用出來。
轉眼間那許多符籙形成一張金色光幕,死死壓在棺樽上空,下方黑氣蔓延,即便金光勢弱,倒也可以爭取一些工夫來。
正苦思冥想時,有人口中不由念道:“鎮壓之物,鎮壓之物……”
另有人不服道:“分明我等有機緣得到碎圖,如何能止步於此!”
忽然間,軒澤靈機一動,是福至心靈。他一把掏出塊巴掌大的布片,就往空中一拋--
居然是將真圖祭出來了!
既然有圖,而圖上所指卻無墓室,那這墓室之地,就算並非幻境,卻也必然不是真正的藏寶之地。
若是尋常無圖之人,來到此地或者要被迷惑,可他們有圖在手,能夠分辨,想必這秘密所在,亦是要跟真圖有關!
軒澤不愧多年歷練,而今立時反應過來。
而這墓室的反應,卻也昭顯而出,他所料不錯。
幾乎就在下一瞬,那狂動不休的棺蓋安靜下來,立刻嚴絲合縫,重新合攏。
隨即棺樽立時下沉,而原本棺樽所在之地,卻是出現了一個黑洞般的入口。
眾人不由狂喜:“此為去路!”
徐子青心頭也是一松,而今雲冽也是晃身回來,棺樽靜下時,獸魂也是不動了的,他自不必繼續斬殺。
此時那黑洞如同一個風口,旋轉不定,有許多吸引之力。
這一刻,就連元嬰老祖們,也有些站立不穩了。
雲冽目光微動,卻是主動伸手,將徐子青攏入臂間,口中低聲道:“抓緊了。”
徐子青依言照做,是用力握住師兄雙臂,不敢有絲毫輕忽。
而後雲冽足下一頓,整個人隨其餘人等一處,也飛快地投入黑洞之中!
耳邊風聲呼嘯,仿佛隨風浮動了頗長一段路途,好在徐子青手裡握得緊,且能確信師兄並未分散,才能如此鎮定。
待眼前一亮時,徐子青心知恐怕是已然到頭,不想前方卻傳來“嗖嗖”破空之音,更是有數道危險之感急速而來!他鼻端嗅到淡淡腥氣,正是不及多思,眉心青雲針已是極快飛出,一瞬化為數百之多,在他周身團團圍繞,將他死死護在了正中,使得水潑不入,密不透風。
但很快一道冰冷殺意席捲而出,正是他那師兄雲冽出手,劍意所及之處,縱橫無匹,將一切阻礙之物盡數斬殺乾淨。
徐子青此時方才睜開眼來,就見到四周各處都是一片屍骸,仔細看時,才發覺原來皆為蛇屍,都被攔腰斬成兩截,又或是被劍意碾壓,成為團團肉泥。而死于他青雲針之下的亦是不少,不過屍身也並不完整,都是頭顱上中了針,暫態爆開了,弄得是血肉模糊,腥氣四溢。
更遠約莫有五六長之處,正盤著數條毒蛇,左右兩側、上下各處,都有蛇類盤踞、垂掛,徐子青方才發覺,原來他們的落腳之地,乃是在一處山壁之間,而這方圓之地,居然是無數大小蛇窟。
雲冽立在他的左側,任他拉扯雙臂,而其劍意向四面籠罩,就為他兩人形成了一方容身之處。
無數蛇類在周遭糾纏,入眼之間,盡是斑斕。
但他們視線所及之地,除了這些蛇類以外,就再無一人了。
第258章 同戰
徐子青此時方才發覺,原來他仍在師兄臂彎之內,不過他雖喜愛同師兄親近,卻知此時此地,並不妥當。
他便放開手,抬手召回青雲針,讓它們懸浮於他周身各處。
雲冽說道:“萬蛇穀。”
徐子青正色點頭:“是,我自會小心。”
不錯,此地便是萬蛇穀。
之前軒澤放出碎圖虛影,其中那條形如猛虎的山脈之內,就有幾處妖獸巢穴,特特以朱筆標出。
其中一處,就是這萬蛇穀了。
徐子青這時便知,那黑洞中吸引之力十分強盛,眾人進得其中,卻不曾落在一地,若非他抓緊師兄,恐怕連師兄也要同他失散了。而觀那碎圖時只覺圖上地域並不遼闊,待如今身在其中,便是一眼也望不到頭了。
如此廣大,若是要尋到其餘人等,也多了幾分困難。
然而此刻並不能讓他多想,雲冽劍意雖是擴開一道防禦,但周遭毒蛇卻是越發多了起來,竟逐步堆疊,成就了幾座小蛇山,無數光滑蛇身糾纏一處,嘶嘶吐信,毒性之劇烈,已形成團團毒霧。!
萬蛇穀中,各類毒蛇皆非普通毒蛇,最次一類亦為一階妖獸,再往上更有無數毒蛇大小頭目,直至還有一對王蛇,喚作“陰陽子母蛇”,分為雌雄,乃是一對母子蛇,秉性淫亂,乃是六階巔峰妖獸,只差一線,就能晉升,成為堪比元嬰的七階妖蛇!
幸而徐子青乃是單木屬性的修士,一身木氣彌漫出來,就有濾過毒性的妙用,才能讓他勉力堅持。不然他只要才落在地上,就要給毒霧塞住七竅,繼而毒性內侵,死在當場。
但饒是如此,此地也不宜多留。
雲冽當先一步,周身不僅以劍意護持,更是屈指彈出,就化作無數白色絲線,破空而出,柔韌細長,正是劍氣脫體而出。
但凡劍氣所及,一應蛇類皆被絞殺,血氣與毒氣相會,越發顯得氣味刺鼻。
徐子青也不曾閑著,他一面緊跟雲冽步伐,一面指使青雲針飛散殺蛇,便不如雲冽來得從容,但也能極快剷除路障,使得二人行走間,步伐更快幾分。
這秘境裡不知還有多少危難,自是要儘量節省真元才是,此刻來襲的毒蛇等階不過在一二三之間,除卻數目多些,並不能耗費什麼。以徐子青與雲冽的想法,自是想要不驚動那一對母子蛇、儘快穿越萬蛇穀的。
如此沿著山壁前行,兩人很快走了極遠,若是遇上了四階以上的毒蛇,卻未將其殺死,而是以劍意彈開,也就是了。
師兄弟兩個心裡俱很明白,那對王蛇在此繁衍多年,低階的子孫或者並不在意,可若是四階以上,在它們處定是有了名號,一旦被大量斬殺,就要出來探看究竟,引出麻煩。故而不傷這些個高階毒蛇,便要安穩許多。
果不其然,一直走了五六裡,二人悄無聲息,終是走過萬蛇谷,見到前方一處泥沼。
可這泥沼之中,卻有一種獨目鱷,十分嗜血。
師兄弟二人並不懼怕此鱷,這獨目鱷不過是為萬蛇谷中王蛇看守門戶之物,至多修為不越過四階,只是操弄泥沼的本事強些,能捕殺不少血食罷了。
徐子青不需師兄動手,只將自己化元期的氣勢外放,就足以讓四階的妖獸不敢冒頭了。
二人禦風而起,穿過泥沼,再複行二裡路,就是千面蝠的巢穴。
可說這一片山脈之內,諸多妖獸雖各占一方領域、彼此互不干涉,卻又是一處連著一處,若要出山,非得一一經過,是為必經之路。也並非二人不願從高處飛出山脈,只是碎圖上有所提示,若是落入山脈之內,一旦高空飛起,就有不少高階妖獸要將其視之為仇,群起攻之。
試想此等情形之下,他兩個安敢莽撞行事?便只好步行而去,至多只能稍稍禦風丈許,還要慎之又慎的。
前方一座山峰並不算如何險峻,但粗粗看去,就能瞧見有數百甚至數千洞穴藏於其中。
那洞穴有大有小,竟好似蜂巢一般,其中重重兇氣毫無掩飾,必然寄居不少凶物。
由此可見,千面蝠定非良善之輩!
二人足下剛剛站穩,未及有所反應,忽然間,那小些的洞穴裡面,忽然飄出了一層烏雲。
徐子青略仔細一看,就見那“烏雲”原來非是烏雲,而是由無數巴掌大小的蝙蝠聚集而成,那些蝙蝠通體烏黑,雙目猩紅,口中並列兩列獠牙,而面容卻似人臉,極為可怖。
卻見“烏雲”飄得極快,倏忽間就已逼近數丈,已然越發清晰起來。
雲冽目光微冷,抬手間一道長及三丈的劍罡橫掃,頓時眾多蝙蝠如同枯葉,簌簌而落,稠密之處,更如雨聲。然而洞中飄出更多“烏雲”,竟似綿綿不斷,又被雲冽目中寒光掃過,劍意籠罩,盡將蝙蝠壓成血沫!
徐子青看師兄如此鎮定,心裡也十分冷靜,他先是將青雲針化身數百,使其如同驟雨,正面同蝠群相撞!
但是青雲針雖也是群攻之法,可惜與蝠群數目相較,則差之甚遠,如此施為,儘管也有些力量,但若要為雲冽減輕負擔,卻是不能了。
徐子青眼光也有些冷淡下來,此時已到秘藏之內,身邊只有師兄,又是在妖獸盡出的山谷裡,他還有什麼好掩飾的?
當下他也不顧其他,就心念轉動,抬臂運掌——刹那間,三十二條血藤急速竄出,飛快於地面紮根,頓時張牙舞爪,將這方圓十丈之地,籠罩出遍地藤影!
如今的嗜血妖藤,早已不是當初的模樣。
經過莽獸平原上一番折騰,又及徐子青同它多方磨合,雖說金血草才堪堪能種在丹田之內,還未成熟,到底也對妖藤有些好處,長久與金血草相伴,其能力也有所增長。
故而妖藤即便並未分支,卻長得越發粗壯,而其通身葉苞,也早已長得有拳頭大小,尤其頂端那枚,更是早已生得如同碗口大小,內中細密利齒,清晰可見,已有了那上古絕世凶物的雛形,叫人望而生畏。
一旁雲冽見徐子青放出妖藤,竟也收回劍意,自身則往徐子青身側稍移,同他一般,盡在妖藤環繞之中。
而妖藤早先亦同雲冽十分熟稔,也不消徐子青如何發號施令,亦不曾攻擊雲冽。
徐子青看到師兄行動,心裡不由一震。
早先總是倚賴師兄護持,而今他若能以妖藤破除此關,也算他護住了師兄一回!
說到底便是再如何性情溫和,堂堂男兒又豈會毫無血性的?尤其雲冽此番任他施為,就越發讓他有了不少幹勁來。
於是徐子青神色帶了一份肅穆,並指一點,說道:“去!”
妖藤容瑾霎時歡呼而起,藤鞭飛舞,幾乎將此處半邊天幕盡皆染紅。
那些千面蝠其實都不過是一階妖獸,能在此地立足,原本全憑數目巨大、繁衍之力旺盛,一旦傾巢撲出,就算是金丹的修士,也是雙拳難敵四手,就算有什麼法寶能夠護住身體,也禁不得幾日衝撞,最終要葬身蝠口,往往被連同骨架一併吃掉。
只可惜它們此回算是遇上對手,這嗜血妖藤早年同徐子青丹田相融,乃是他本命之木,同他一身修為息息相關,卻也如同他的分神,不過是放它出來時要耗費真元、且戾氣有些駭人罷了。
然而一旦妖藤脫體,就可借助地氣生成,便再不必要徐子青消耗多少了。
這正是《萬木種心大法》被稱為逆天傳奇功法之故。
因此,妖藤此時只有歡欣享用的,卻不會難以為繼。
雲冽之所以收手、反而讓徐子青作法,也是因為如此。
且說妖藤肆意狂舞,那諸多千面蝠如同飛蛾撲火,前赴後繼,要撲殺兩個血氣旺盛的年輕修士。但卻不料才剛剛飛來,就被血藤攔在外頭,若是再來魯莽衝撞,便只要挨著妖藤些許,就立刻被上頭葉苞吞噬進去,化作一灘血水,填補妖藤饑腸。
可歎它們慣來是天上地下、無物不吃,偏生在此地遇上了剋星,反而成了妖藤的血食。
徐子青是全神貫注,唯恐走脫一隻千面蝠。
只是雖然千面蝠數目少些,但又怎會沒有蝠王?在那最大的山洞裡面,也是棲息著一頭蝠王,乃是六階巔峰妖獸,它身後更有數十姬妾,也為六階、五階的妖獸,都為雌性,而毒性更強,食欲更加貪婪。
蝠王同子孫自有感應,很快便察覺子孫死了大半。待其率領姬妾出來,立刻見到妖藤作亂,殺戮無盡,登時怒不可遏。
其早已煉化橫骨,可發人聲,開口就是一陣怒喝:“人族修士,敢滅我族群,我要吸幹爾等血肉,煉魄抽魂,讓爾等不得超生!”
這蝠王已是半人之態,背後一雙丈許長的蝠翼扇動,身軀十分魁梧,只是通體青黑,相貌醜陋,毫不俊偉。
它身後數十姬妾亦是張開雙翼,不過卻是膚色雪白,容貌豔麗,一雙碧眼更是如同瑰麗寶石,尤其妖媚非常。只是她們一雙雪臂裸露,柔美無比,連著的卻是一雙如鉤鐵爪,張口更是兩根三寸尖牙,就立刻變得猙獰起來。
徐子青自不會因這蝠王一句喝罵收回妖藤,他那師兄則足踏劍意,縱身而起。
這白衣劍修手裡拎著一柄靈劍,就往那蝠王身上冷酷斬去——
“蝠妖受死。”他語氣冰冷,殺意刺骨。
第259章 雲冽受傷
靈劍中,有劍意貫通而出,直使得劍身“嗡嗡”作響。
劍鋒處,一條長虹如電疾行,眨眼間就落在一頭雌體蝠妖身上,只聽得“刷”一聲悶響,竟已是將她攔腰斬斷,五臟肚腸盡皆流淌,掉落在地。
這時候,其餘雌妖頓時仰面張口,似是嚎叫,然而卻並未發出絲毫聲音,只能見到漣漪狀的道道音波擴散開去,似乎並未傳入耳中,卻是直接作用於識海之內,讓人不由得頭痛欲裂,整個識海都動盪起來!
雄妖更是憤怒,它方才見到劍光,竟是絲毫不及反應,就已被殺死了一個愛妾,而今也不多說,手中光華一閃,已是拿住了一座銅鐘,用力一敲——
刹那間,鐘聲激蕩,連帶著將那些音波也擴得更遠、波動更強,雲冽神色冷峻,雖不動搖,但目光裡卻有一絲凝重。
徐子青在下方操縱妖藤,卻是被這種種音波衝擊,即便妖藤抽飛無數漣漪,也依然有些許洩露了來,同他觸及。
他心中不由暗道:不好!
蝠妖之類,素來有音攻之能,無聲無息,無形無影,但只要沾上,就容易被其引發內世界的狂躁,神識紊亂,甚至於血液沸騰,終究肉身爆裂,元神無處寄託。
此時雖有妖藤相助,但那蝠妖手頭顯然有一件法寶,正是利用那物將音波增強。那二者相得益彰,對師兄弟兩人卻很不利,尤其徐子青修為稍弱,音波洩露多了,他難免就要受到影響。
徐子青深吸口氣,抬手取下頭上挽發的細長竹管。
那竹管才被他持到手中,就順風化作一支竹笛,被他湊在嘴邊,“嗚嗚”吹響。
霎時,一種清心靜氣的笛音悠然而出,嫋嫋而起。
周遭那音波帶來的壓力驟然一輕。
若是直面相抗,笛音或許不能奈何音波,可若是僅僅被容瑾漏下的那些,卻是並不困難。
故而徐子青雙目微闔,垂首立於漫天妖藤之內,顯得格外沉靜,同那亂舞妖藤相稱,正是一靜一動,自有章法。
雲冽劍罡掃處,音波紛紛都被震碎,他倒是有些擔憂師弟,但稍稍留意,便發覺師弟處並無妨礙,故而再來斬殺蝠妖之時,便是毫無後顧之憂了。
這些雌妖不過等同于金丹初期的修士,雲冽素來善於群戰,遊走其中,一劍一妖,很快斬殺。他身形如風,飄忽遊走間,劍上又已多出了數十條性命了!
那雄妖的確兇狠,可卻不料雲冽更加強勢,它只一個晃神工夫,就見到眾多姬妾紛紛慘死,著實心痛難當。它當下合身撲來,抬手打出了一柄利斧!
那利斧高有百丈,如同一座山峰,其寒芒爍爍,有一種劈天斬地的威勢!
當劍罡與其氣勢相撞,頓時就如同冰雪消融,竟是悄然散去了的,一時之間,居然占了上風。
雲冽此時便認出來,這一柄利斧,竟然是一件寶器!
按照常理,但凡寶器,非元嬰以上修士不可使用,何況妖獸之類,向來不擅長煉寶,往往也是以肉身用力居多。
因此只一瞬間,雲冽已看了明白。
利斧的確是一件寶器,可惜即便認主,蝠妖不過等同金丹後期巔峰的修為,也不能完全用出利斧的力量,只是憑藉著那妖獸強悍之軀,才能勉強使出。
但是正因如此,蝠妖不可能一直運用此物,它多半也只得幾次攻勢罷了。
雲冽早年常常與妖魔對戰,早有不少經驗。
當下並不刻意強行對撼,而是身形一晃,已是出現在另一側去了。
利斧劈下,驚天動地,卻沒能擊中雲冽。
那斧威餘波重重滾動,則被雲冽劍意絞碎,不能傷他。
而下方徐子青亦被利斧餘威所擾,卻是容瑾忽然將所有藤蔓舉起,鋪成一張血紅巨毯,遮擋上方,生生地,將所有的餘波盡數擋下了!
那蝠妖一擊不中,面色已是微微發白。
正如雲冽所料,它能驅動這利斧的次數,總共也只是三次而已。
且每一擊劈出,都要消耗三成力量。三次一過,它便只能任人宰割!
到此時,蝠妖姬妾死絕,對雲冽的忌憚之心大起。
雲冽掃掉雜魚,再來同蝠妖對陣時,就越發顯得劍意凜然,不可侵犯。
下意識的,蝠妖發出一聲呼嘯。
刹那間,無數千面蝠又從那洞穴之中洶湧飛出,彙聚成滔滔洪流,比起方才那團團“烏雲”,竟顯得更多上數倍了。
這些千面蝠在蝠妖的指揮下,形成了一種類似於陣型的的東西,分為不同形狀,但毋庸置疑,都以各種形式將雲冽包圍起來。也許是看出下方的徐子青有妖藤守衛、並不能突破進去,因此後來的千面蝠就無視了徐子青,而是將所有火力都集中在雲冽的身上。
——就算接近了雲冽也要被絞碎,可千面蝠這等低階的蝙蝠妖獸,對蝠王而言可以不斷繁衍出來,哪裡會心疼呢?而今只要能阻礙住雲冽的動作,讓它將利斧劈准,就算是幫了它的大忙了!
蝠妖這想法昭然若揭,根本不必細想,已是清楚明白。
徐子青在下方已不見音波來襲,加之方才血藤頂住斧威、正自委屈抱怨,他轉念之間,便立刻明白師兄所處境地。
他想道:那蝠妖能威脅師兄之處,不過就是那寶斧罷了,只要能助師兄躲過幾回,那蝠妖也就不足為懼!
因而徐子青就略略安撫容瑾,抬眼朝半空看去。
那處蝠妖正驅使眾多千面蝠圍擊雲冽,要將他困在一處,不能再靈活動作!而它手中的寶斧,也煥發出陣陣凶芒,好似隨時隨地,都能脫手一擊。
徐子青神色微凝,心裡著實不能輕鬆。
而後他也抬手一招,就有三五藤蔓簌簌鑽回,在他周身形成一個包圍,把他護住,隨後他再屈指一彈,頓時另二十餘條藤蔓沖天而起,轉瞬之時,就到了雲冽的身邊!
妖藤最好血食,天下之間,但只要是血肉之軀,都無物不能吞噬。
那半空裡千面蝠雖多,於妖藤看來卻只有滿滿食欲,恨不能立刻沖入其中,大快朵頤。
於是徐子青才一聲令下,妖藤已然迫不及待,立刻搖身擺動,在雲冽四周招搖掃蕩起來!
不過呼吸間,原本在不斷衝撞雲冽劍意的千面蝠群已被吞去了好大一截,那血腥之氣撲鼻而起,越發激起妖藤凶性。
與此同時,雲冽劍意卻是稍稍一收,挪移間也大有餘地了。
蝠妖見狀,眼中閃過一抹凶光。
下一刻,利斧再度揚起,卻是狠狠往徐子青那處劈了過去!
它看得明白,下方那青衣修士修為並不如何高明,只是神通詭異,正同它的兒孫相克,但若是被寶器劈中,怕是立刻就要身死,到時再召喚兒孫,便是只剩下一擊,也能對付那個劍修。
由此看來,這蝠妖也並不愚笨,它靈智早開,已曉得“柿子要撿軟的捏”的道理了。
徐子青心思只在相助師兄上,眼見蝠妖利斧出手,卻發覺竟是朝自己劈開。
此時再召回容瑾已是不及,而他留下這幾根藤蔓,則並不能承受利斧劈斬。眼看他已到生死關頭,幾乎立刻就要受死!
但他卻只見到白影一閃,自己的前方,竟是他師兄到來,生生與那利斧硬抗住了!
原來雲冽不論相對何等對手,從不忽視對方一舉一動該,故而蝠妖才剛動念,雲冽已然洞悉。
也是因此,他才能在蝠妖動手刹那先行一步,堪堪趕在了斧威到達之前!
這一下硬抗,他就是毫不保留,釋放出了十成的劍意!
“師兄……”徐子青心裡一急,面色頓時慘白。
師兄才是金丹初期的修為,如何能夠硬接寶器威勢,他原本以為此回能夠相助師兄,莫非又再度成為了累贅麼!
但下一瞬,他就收起了所有想法。
原來雲冽雖是頂在前方,但身形卻在不斷後退,正是在以此種方式,要卸掉利斧之力。
徐子青心念一動,散開的妖藤也馬上竄回,在雲冽前方順次拍動,一點一點把凝聚的斧威打散!而他自己,則運起了木遁之術,拉動師兄衣擺,帶他越發退得快樂。
如此足足倒退了有數裡之遠,又有妖藤連消帶打、劍意轟碎部分斧威,才讓兩人逃過一劫。
只是雲冽正對利斧力量,仍是唇角溢出血來,正是內腑受創。
徐子青見到,心裡不由一陣窒悶。
他同師兄相識多年,唯獨此回見到師兄受傷,當真讓他難受極了。
如今他只恨自己修行日短、修為不夠,否則容瑾也能更加強大、恢復更多上古凶物的威勢了。
需知嗜血妖藤成體何等厲害,若他已然結丹,必能使妖藤再度分株,到時區區一件不能完全發揮力量的寶器,又算得什麼?歸根到底,還是他太沒用,才累得師兄受傷!
不過恨歸恨,但如今的徐子青也非是自怨自艾之輩,只是再度感覺到身後無形鞭策之力,要他越發努力罷了。
雲冽抬手拭去血絲,神色卻無絲毫變化,只喚了一聲:“子青。”
徐子青一震:“師兄?”
雲冽道:“蝠妖只餘一擊之力,且寶器力量漸弱,威力不復。你以妖藤驅逐千面蝠,我當全力而為,將它殺死。”
徐子青神色堅定,立時應聲:“是,我也定會全力以赴。”
第260章 寶物
霎時間,徐子青全力以赴,毫無保留。
三十二支妖藤盡數揚起,猛衝半空,以一種不容違逆之勢,就把所有千面蝠全部籠在一方之地,不使一隻遺漏。
雲冽手持靈劍,極快服下數粒丹藥,隨後飛身而起,直撲蝠妖!
與此同時,蝠妖也是孤注一擲,它亦是用出所有力量,催動利斧,狠狠劈下!
這一刻,兩團巨大的光芒轟然相撞,方圓十裡之地,草木土石,俱為齏粉。
徐子青也是運足全身力量,遁入妖藤體內,忍耐其中凶煞血戾之氣,目光卻死死盯住半空。
那外部的波動帶來無邊壓力,他只能緊緊守住丹田,不斷運轉真元,以求自保。
但饒是如此,他仍是能夠感覺,他的五臟六腑,皆有損傷。
如此悍然衝擊,著實是餘波陣陣,餘威狂暴。
可再如何狂暴,終有停下之時。
良久,當颶風終散,天地間便是一片寂靜,所有周遭生靈,全數被擠壓致死。
這時候,半空裡有一個黑影驟然墜落,砸在地面,變成了一灘爛泥。
徐子青深吸一口氣,忍住胸中疼痛,擦去了唇角溢出的血沫,他神色更是急切,焦躁地看向了那首先墜落之物。
隨後,才微微鬆氣。
那不是師兄,這可真是再好不過。
徐子青再去尋找師兄蹤跡,就見到另一道人影亦是極快落下,到了地面後,又足足倒退數丈,才穩定下來。
他連忙遁出,踉蹌過去,便見到師兄面色極白,幾近透明,眉心處卻有濃郁血色,這分明是受傷不輕的徵兆,就讓他才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師兄,你無事罷?”
雲冽站得很穩,但手指之上,抓住的則只剩下一個劍柄了。
那靈劍的前端,竟已被龐然衝擊震碎。
而後他微微張口,似要說話,可卻有一道血水流下,襯著他的面色,格外觸目驚心。
徐子青此時方知,雲冽受傷之劇,竟是已到了說不得話的地步了!
元嬰以下的力量等級對拼中,他這師兄還是頭一回這般嚴重……
心裡擔憂至極,徐子青趕忙過去,伸手欲要扶住師兄。
雲冽微微搖頭,指尖微動,朝蝠妖屍身處點了一點。
徐子青見狀,很是明白:“我知道了,師兄,這便去拾來,只是請師兄先服用療傷的藥物才是。”
他想了一想,強行運起僅剩下的一成真元,握住雲冽手腕,將乙木之氣送入其中,要將師兄受創的內腑稍稍增補,而後,才接過雲冽手裡突兀出現的一個瓶兒,將裡頭龍眼大小的朱紅丹丸取出,連送三粒入得師兄口中。
這時候,徐子青才稍稍安心,轉身去蝠妖屍身前頭,將它手中的利斧寶器取了出來,而它身上的儲物袋,也被他摘下。
秘藏裡不知有多少妖獸,也不知此回來了多少修士,這些東西若是留在此處、被旁人得到,說不定日後又是他們的禍事,故而要將其拿走,便是不用,也可換取資源以供修行。
雲冽似是已有些好轉,便開口說道:“這些物事,你且收好。”
徐子青自是應“是”,左右於他而言,即便東西在他手裡,也同樣是師兄之物。
雲冽又道:“前去蝠妖洞,調息過後,再來上路。”
徐子青點了點頭:“我明白的,師兄。”
兩人原地又服用些許丹藥後,總算有些力氣,使了禦風術,飛入上方蝠妖洞裡。
徐子青並未收回容瑾,要讓這妖藤為他們守護洞口,以防外敵,而他們師兄弟二人經此一役,都是元氣大傷,若是不能好生恢復一番,即便繼續前行,也只能送命了。
二人落在最大的洞穴前頭,就嗅到了撲鼻血腥。
在洞外兩側都是白骨累累,就算入了洞穴裡,上方、左右石壁上,也都有無數人、獸的顱骨鑲嵌,那些顱骨雙目、口鼻之中,更有許多幼蝠,雙目未睜,仍在胞衣之內。
徐子青見到,皺眉不已,當下放出青雲針,把它們盡數刺死。
而這蝠妖許多年來究竟食了多少生靈,只從這骨骸上看,也是難以計數,的確死不足惜。
一路走,徐子青亦是為師兄打掃,他一揮袖,就有許多種子竄出,在一片濛濛青光下生成無數草株,將一切污垢沉淤之物盡皆清理,而悠悠草香,也把洞中的刺鼻氣味掃空。
二人直至走了有百丈遠,才終於走到了洞穴的深處。
那處早先顯然是布下了幻術的,雖是石具居多,看以其格局來看,想必曾經乃是效仿人間的富貴人家,極其享受。
徐子青略鬆口氣,這洞府內部,倒是沒有什麼人頭顱骨之類,妖氣確是重了些,卻不至於讓人難以忍受了。
隨即他指尖簌簌鑽出草莖,很快做成了兩個蒲團,就遞了師兄一個,自己也同師兄相對而坐,開始運功調息起來。
好在徐子青是木屬的修士,原本恢復之力就很強盛,加之方才他到底並未直面蝠妖攻擊,所以儘管是重傷,但傷得也不算麻煩。不過只用了兩個多時辰,他身上的傷勢已是好了七七八八,真元也在他以諸多丹藥幫補之下,回復了七成之多。
然後他睜開眼,卻見他的師兄仍在療傷,就不打擾,而是站起身來。
依照慣例,凡是修士進入秘藏、秘境等地,又或是殺死了生死仇人,所得之物均是可以自行取用的,但卻不能隨意殺死旁人,奪得對方財物,否則一旦被人發覺,就要受到懲罰。
自然,這些規矩只于仙道修士有些約束,可即便是仙道修士,私底下也未必多麼遵守。
而更有魔道中人百無禁忌,若想得到何物,殺人越貨、曲意追蹤,都是有的,更甚者邪魔道中人,可以洗劫一個宗派、家族,更有為煉製法寶而盡屠數十數百萬修士、凡人的,都不在少數。
可見修行之路上多少爭鬥,能約束己身者固然眾多,但肆行無忌者,也十分廣大。
如今徐子青是仙道修士,他到秘藏之內原本就是為了尋摸寶物,增加修煉資源,在這殺死妖獸或者尋到洞府之類的境遇裡,自然也能搜刮所需之物。
他性情溫和,卻非矯情之人,此時療傷已畢,便是要尋找蝠妖寶庫了。
依照常理,徐子青在這內洞府裡四處慢慢行走,神識上下搜索,每一分寸,都不放過。
妖獸之類皮糙肉厚,若是不成妖修,往往在技藝的精巧上不敵人修,而煉丹、煉器、陣法、符籙等精細之道上,通常也是造詣淺薄,哪怕是這居住的洞府,也別想有什麼極高的禁制了。
果然,徐子青才尋了一時半刻,就已發覺有一處不妥。
那一處正是在西北角的石壁旁,有一株黯淡植株幾乎與石壁同色,就是一個極簡陋的遮掩幻陣。
徐子青尋到之後,屈指念咒,將青雲針一觸過去。
刹那間“砰”地一響,陣法就已告破了。
迷霧散開後,那處出現的,則是一扇石門。
徐子青用力將其推開,霎時間,一股洶洶熱浪迎面撲來,竟是將他的臉上都烘得有些發熱了!
這裡面,好濃郁的火氣!
徐子青心裡微動,這般旺盛的火氣裡,想必也是有些不差的寶物才是,否則,也不會被蝠妖這般隱藏。
他如此想著,就在周身布下一層防護,抬步走了進去。
內中有一條長長石階,說不得有數百階,直往下方蔓延。
兩側底下皆有熱浪,火氣之盛,幾近凝成實質。
這下方,竟是一個內藏的火山之口,有岩漿蘊在方圓一丈的池子裡,正“咕嘟咕嘟”地冒著氣泡。
而在這岩漿中間,有一個小小的、赤紅色的石台,又或者說是……灼熱的泥土。
泥土上,生長著一株通體火紅、猶如火玉般的植株,只有一尺來長,頂端卻結著三顆拳頭大的果子,已是十分飽滿,甚至將枝頭壓墜,似乎就要掉落下來。
以徐子青對植株的瞭解,自是一眼就認出來,此為一種極其珍稀的靈草,叫做“離火妖株”,需得有萬年方能生成,若要結果,則得有三萬載方可,且一次只得三顆,而若要果實成熟,便還得再過三萬載。
如此算來,非得有七萬年的壽數,才能蘊養出這麼一株離火妖株罷了。
離火妖株上面生成的果實,非是能直接服用之物,而是每一顆內都蘊含著一束極為精純的離火。
天下間火修皆知,離火乃是一種天地生成的異火,在諸多火焰中,也是最為霸道、最難收復的火種之一,同時其殺傷之力,也極為可怕。
但若是得到離火妖株的果實,只消將鮮血滴入果皮之上,就可立刻滲入果實之內。內中離火受了這鮮血,就立刻將供血之人視為親人,收復起來,就十分容易了。
可想而知,如此妖株是何等難得,又是如何讓眾多火修追崇!
而今最為幸運的便是,這離火妖株,似乎已經成熟了。
想來那蝠妖許是要尋個良機受用這妖株果實,又或是有什麼旁的打算,但是此時,卻都便宜了徐子青了。
徐子青的心裡,也很是欣喜。
他花費了南崢雅的財物,正是不知如何償還,本以為要欠上他許久的人情,可此時看來,倒是能還他了。
這三顆妖株果實,正好其一給了南崢雅,另兩顆,想必也能用作籌碼,為師兄換來得用的珍貴之物罷。
第261章 搜刮法寶
不得不說,那一回南崢雅引徐子青前去易物會時,便讓徐子青越發感覺到自身的局限。
誠然身為大宗門的親傳弟子,許多資源都有所保障,一些極為珍貴之物,若是賺足貢獻,也能在十方閣兌換,著實要比散修們方便許多。但真正的重寶,卻還是要自己以其他途徑覓得。
譬如這易物會便是其中一種,可手頭裡若無等值之物,也只能幹眼瞅見,讓得用寶物自指縫溜走了。
故而自那之後,徐子青便心裡有些打算,到了這秘藏之中後,各處也更加留心起來。
正如此時,他便有心要先把妖株果實摘下。
只是但凡靈火之物,都要有炎玉所制玉盒保管才好,徐子青為木屬修士,所備下的炎玉盒並不甚多,且這離火炎氣十分厲害,普通炎玉恐怕也是無用。
略想了想,徐子青就將目光往四處投去。
火氣旺盛之處,應能生成炎玉才是。
神識穿透如霧火氣,徐子青很快便在那火山口邊緣之處,發覺了一些彤紅之物,那色彩十分光潤,內中透出的炎氣,要比尋常所見都濃郁百倍。
那是萬年炎玉!
是了,這離火妖株既然能在此地生長,火山口也必然壽歲不短,理應也是以萬年計數的,因此自能夠生成萬年的炎玉的。
只是炎玉依附在火山口內,怕是難以拿到。
徐子青目光微動,決意先試上一試。
下一刻,他的掌心裡就簌簌鑽出一條青藤,往前方探去。
不料才前行兩三丈,那青藤前端便已焦黑,再若要試探,就將內中生機全數抽幹,變成了一截枯藤了。
而既然是枯藤,哪裡來的韌性去取出炎玉?
眼見此舉不成,徐子青的眉頭,便微微皺了起來。
倘使容瑾在手,它正是水火不侵的,就可無礙,可是容瑾此時正在外頭看守門戶,依循常理,除非他親自前去收取,否則也只是在外頭紮根,並不能回到他的體內來。
不過……
徐子青心念一轉,將《萬木種心大法》運轉極致,且意念裡遙遙呼喚,正是將他與容瑾那一絲牽繫喚起。
果然有用,容瑾雖然在外,到底離得不算太遠,故而他連連喚了數次後,容瑾的意念便也模糊傳來。
“娘、娘親……吃……好吃……”
徐子青不由一笑,容瑾心性一直如孩童一般,而今撒嬌起來,也別有一番可愛。
現在的徐子青早不會對容瑾的嗜血天性有所防備了,相處這許久以來,容瑾已為他功法的一部分,同時他更已明瞭容瑾本性如何並不重要,就算暴戾,卻也只消約束便好。而容瑾就算是上古凶物,可只要他徐子青不會墮入魔道,那容瑾也不會掀起修羅地獄……因而為善為惡、如何行事,都存乎他一心而已,不必為外在所惑。
徐子青便傳去安撫意念,又立即要容瑾傳回一支枝蔓來。
幾乎只在立刻,他就察覺丹田深處一股熱意微微攢動,乃是嗜血妖藤種子有所感應,之後徐子青再伸出手掌,掌心便有一根血藤悄然竄出,在他臉頰之上親昵磨蹭。
同時他也知曉,外頭守門的三十二支藤蔓,如今該也只剩下三十一支了。
現下有血藤在手,徐子青輕輕傳過意念:“容瑾,你可受得這火山之熱?”
雖他推測理應無事,不過容瑾畢竟尚未成熟,還是先問上一問,以免它有所損傷。
容瑾將身子擺動擺動,意念裡頗有幾分得意之感:“不、不怕……”
徐子青聞言,就放寬了心,抬手讓容瑾自主行動。
那容瑾也的確善解人意,同徐子青可說是心念相通。
很快,只見那粗壯血藤在半路驟然化作拇指粗的細藤,隨後就伸長數丈,直直竄入了火山口中,那般靈巧動作,幾乎只用了幾個呼吸工夫,已將火山口邊緣炎玉餘下,又極快地竄了回來。
徐子青自然運起真元,要想法子去接,容瑾卻是一扭身子,把炎玉擱在了地上。
頓時地面升起“嗞嗞”白煙,原來炎玉之上熱度著實極高,又附著火山口中灼熱炎力,竟將這地面都燙成了這般模樣。
徐子青摸了摸容瑾葉苞,道一聲:“多謝你,容瑾。”
容瑾再蹭一蹭,越發顯得愛嬌了。
過得一會,那炎玉熱度降下,上方火霧散去,現出真實形貌來。
那乃是厚約一尺,又有三尺見方的彤紅玉石,看著極為平整,竟似一塊玉板,可見這天地生成之物無需雕琢,已能成就如此可塑形態了。
徐子青並不耽擱,很快取出一件靈器,正是刀形,十分鋒銳。隨後他便將真元注入,生出一陣刀光,再將其運轉起來,對準玉板,逐漸切割。
有神識導正,不出半刻,他已切出三隻玉盒,餘下大半並刀形靈器,則都被他收入儲物戒中。
之後,就要摘取果實。
那火山口離得遠、熱度高,徐子青自是無法接近,便還是由容瑾出手,極快地將那三顆果實摘下。
而徐子青動作更快,在半空裡就拋出三隻玉盒,分別將三顆果實接住,以真元卷回。
到手之後,炎玉盒裡熱氣極盛,又被徐子青用符籙封住玉盒,才再收入到儲物戒中。
做完這些,徐子青才松了口氣。
火山口裡,還有一塊熱泥以及離火妖株成株,若是想要移植,必是要連同那熱泥一同了,若是要最為穩妥,那更是要連火山口裡岩漿一併收入才好。
以徐子青如今的修為,可沒有這般合適的收取之物,就連尋常的儲物戒,也是不行的。
想了一想後,徐子青便先將此事擱下,欲等待師兄調息過後,再看師兄是否有相應器物。
說來也是奇異,三顆妖株果實摘取之後,這洞中熱度幾乎少了一半,也是因為如此,倒是讓徐子青的神識能探得更遠了。
這一探,他便又尋到了另一處隱秘之地。
就在西南角落,又有一扇暗門,原先因火霧阻擋,神識沒能探測深入,才到此時方被發覺。
徐子青也不遲疑,要容瑾護住周身,就抬步往那處走去。
這一路上,也沒什麼禁制、關卡,到那暗門外,他只用真元一推,那沉重石門便已大開。
然後,他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
徐子青見過很多寶物,也進入過一些洞府,但從來不曾見過如此……雜亂而令人驚異的藏寶之地。
不錯,此地乃是一間密室,內中便是那蝠妖一生珍藏,數目著實不少。
只是這些法寶分明靈光湛湛,看來都是品相不錯,可偏生擺放毫無章法,竟是一堆一堆、亂放一氣,實在是讓人無法直視。其中有刀槍劍戟,有符籙法衣,有其餘諸多種類法寶器物,全數不曾劃分,混雜一處。另一側更有一堆玉簡,也不知內中所載何物,玉簡對面則有數百書冊,頁面十分古樸,看來也是年代久遠,卻不曉得是功法還是雜書。
另還有毛皮、獸角、礦石,林林總總,不一而足。
如此多的物事,大多都是人修所有,可憐那許多法寶中,靈器與魔器也都不分開,以至於靈氣魔氣混合起來,就使得兩種法寶上光芒都有不少損傷了。
著實是暴殄天物。
徐子青見狀,深深歎氣。
左右師兄正在外頭療傷,這些物事他自然都要帶走的,不妨就在此處先行規整一番罷!
如此一忙,就是三四個時辰。
那堆積起來的諸多法寶裡,仙道的自與仙道放在一起,魔道的與魔道也要擱在一處,玉簡都要將神識探入、弄清其中所載何物,書冊則也要觀看其名,再來分劃,若是封皮書名已失,就要小心翻開,再來分辨。
且這些事務做起來也頗為麻煩,這許多的物事雖是早已失卻主人,但其中也未必沒有禁制、咒法阻礙,每逢觸碰,都要萬分謹慎。更有一些靈光黯淡的法寶也要處置,若是魔器則無可奈何,可若是仙道法寶,則能將木氣送入,稍作蘊養。
徐子青神識用得極快,也當真是半刻不停。
直至身後忽然有人喚道:“子青。”
他才停下動作,回過頭去。
只見那一位白衣劍修靜靜立在身後,神色冷峻,但氣息卻很是醇厚沉靜,似乎已是沒什麼大礙了。
徐子青見狀,微微一笑:“師兄,傷勢都好了麼?”
雲冽頷首:“已無事了。”
徐子青便放下心來,將他已規整了七七八八的物事指點一下,說道:“我方才醒來,尋摸到蝠妖暗室,便發覺一些寶物。尤其這裡蝠妖珍藏數目極多,只是放得太亂,我便先如此整理,之後如何處置,還請師兄示下。”
雲冽目光掃過那些物事,便抬起手來,打出數道白光過去。
徐子青抬手一接,果然是四枚儲物戒,他便一笑:“書冊玉簡歸為一處,仙道法寶一處,魔道法寶一處,其餘煉器之物一處……師兄可是此意?”
雲冽略點頭:“收取之後,你便收起。”
這些器物雖多,但算起來也都是元嬰以下之人得用之物,說到底,對雲冽而言是用處不大,可對如今不過化元期的徐子青而言,便是一筆不小財富,不論是日後打點或是換取資源,都是極為有用。
徐子青自明白師兄一片愛護之心,只因他心意絕不下於師兄,便不矯情,將諸多物事盡皆收了。
轉瞬間,室內便已空無一物。
而後,徐子青將三個炎玉盒取出,又道:“師兄,我還得了此物,要說與你知道。”
第262章 峽谷搜刮
雲冽見到,便開口:“說罷。”
徐子青一笑,果然將來龍去脈盡皆說出,再一指那火山之口,側頭問道:“我想要將此物全數收取,卻無盛裝之物,不知師兄可有法子?”
雲冽略點頭,手掌中現出一個缽盂似的物事,看著澄黃一片,仿若琉璃,但又有一種柔和靈光,顯得煞是好看。
只見他微微動唇,那物便光芒大盛,竟從中撲出一條匹練似的黃光來,直沖那火山口處。
很快,這黃光將火山口繞了幾個圈子,隨即居然把它整個包裹起來,吞吐不定,再下一刻,就又化作一團光芒,竄入了缽盂之中。而那原地之處,火山口已是消失得無影無蹤。
如此輕鬆,實是讓人驚歎。
徐子青自也露出一分訝色:“師兄,這是?”
雲冽道:“佛家須彌缽。”
徐子青仍有疑惑,須彌為山,這須彌缽,必然是一件儲物器具了。他略想想,莫非須彌缽中,恰能裝入一山之物麼?
尋常的儲物戒雖看似廣大,其實內中所納多半也不過數十丈方圓,若要更多,則需得有儲物鐲了。但若要裝下一山,可非是普通的儲物戒、儲物鐲所能做到。
雲冽看出他眼中不解,便說道:“確是一山。”說罷,將須彌缽托出,朝前處略遞了遞。
徐子青得師兄解惑,又見師兄此舉,心裡十分歡喜,就抬起步子走過去,低頭來看。
果然須彌缽裡,有一座火山昂然而立,火山口裡火泥岩漿一點不差,火泥上離火妖株亦是毫無缺損,的確是收取進去了。
若是將神識送入,內中火氣也很是灼熱,同方才在外頭所見一般無二。
雲冽見他看過,就將須彌缽放入他手:“你可收起。”
徐子青目光微亮,一揮手收進去,再把三個分作兩份,其中一份只有一個盒子的,他同樣收了,笑道:“這個我拿去還了南崢兄人情,餘下兩枚,師兄也收起來罷。”
雲冽也是揮手,就把兩隻炎玉盒收下。
徐子青見到,唇邊笑意越發溫柔。
師兄不同他推辭來去,可見也是將他當做了自己人的,才不算計人情,只作尋常……如此也讓他極為滿足了。
且說兩人這般將蝠妖洞中之物搜刮一空,徐子青方有感歎。
他來時便不說身無長物,總也是沒什麼好東西的,但現下不過得了一洞之財,竟已覺囊中豐盈了。
果然天下修士皆愛奇遇,恐怕多半都是因著如此。
恰師兄弟兩個修為盡複,東西也盡得了,自不會在妖邪的居住多做停留。
很快二人走出洞穴,又被徐子青抬手將容瑾收回丹田,就繼續往前方行去了。
繞過這一座蝠妖占為巢穴的山峰,徐子青就見前方是一處峽谷,穀裡生著許多靈草靈藥,其靈氣之旺盛,比之三階靈脈還要更勝幾分。
徐子青便覺有些奇怪,但抬眼見到前方一片河流,就有些明白。
那湖泊裡不知有什麼活物,想必是不能上岸的,才容得這峽谷裡靈藥生長、不曾被人採摘,而後方無人,自是被蝠妖所阻——縱有木屬修士被這些靈氣引誘而來,也多半都入了蝠妖與其子孫的腹內,故而也才讓蝠妖洞中有那許多人修的寶物。
可這樣說來……莫非這秘藏裡曾經不止一次開過麼?又或者,這秘藏之中除卻妖獸靈物之外,且還有人修居住?
這些個思緒在徐子青腦裡轉了一圈,又被他按下。
左右不論是哪一種,他在秘藏裡呆得久了,自能知曉,卻不必多思。
想定後,徐子青就縱身下去,用些木屬的小術法,開始盡情採摘靈草靈藥了。
說來早先在小世界秘境裡得到的靈草,因沉澱了乙木之精、吸攏一方木氣,多半都不過是千年年份,至多數千年,即便萬年靈草,也是稀少,且也非什麼珍奇之類,才讓他到後來之時,沒了什麼太大用處。
但此回卻很不同,這峽谷裡的靈藥頗為珍稀,更有些傳言早已絕種之類。而年份更是久遠,粗粗一看,就有不少上萬年之物,甚至五萬年、十萬年的也有一些,但更加久遠的就極為罕見了,至多不過三五株罷了。
徐子青很是盡力,若是結果且果實未熟的,都被他連著下方泥土一同崛起,放入了靈玉盒內;若是成熟了的,便摘取果實,移植成株;若是株苗未熟,也一同移植。此三類若是株數不少,就留下幾株,並不全部取走。而若是株苗成熟無果的,就仔細摘下,卻把根須留著,以待後人。
裝入了玉盒,又得用符籙封好,不使靈氣外泄。如此連番運轉真元,也很是耗力,便使他額頭上也沁出汗來。不過他能得如此奇遇,心裡卻很高興,當下服食一粒丹藥後,就繼續勞作起來。
過了有一個多時辰,徐子青總算弄了個差不離的,才要直起身來。
不想他腿上略略發軟,不由向後一退,卻是給個什麼物事硌了一下,他就半蹲下去,仔細地看。
只見他原本腳下踩了個鴿卵大小的硬塊,看著如同石子,卻是通體褐色,顯得隱隱有些奇異。
徐子青用手一碰,又覺它微微發軟,心裡越發好奇,便以為或是什麼奇物。只是他既認不出來,就要問上一問,便抬頭喚道:“師兄,你來瞧瞧?”
雲冽本在一旁等候,聞言也走過來,神識掃過,要來辨認。
不過他看了看,也不認得,就說道:“此物不知來歷,但並非尋常,你且收好,來日再尋用處。”
徐子青覺得很是,就把它也收了起來,因它是從靈株附近所得,就也同靈株收到一個儲物戒中了。
只想著,若是日後機緣巧合,總有認得的時候,到那時再如何用它,就自然得知了。
到此時,兩人收穫已是極為豐富。
再往前頭有河流攔路,兩邊的山峰則呈向外之勢,恰恰把河流包在其中。
這河流與另一邊山壁相靠,再往前時,則河流越加寬闊,就與兩邊山峰都挨在一起了。
兩人如若要往前走,必然會遭遇河水封路。
徐子青仔細回想方才所行路徑,並思索碎圖上虎形山脈地勢,便知那萬蛇穀正是在虎爪之處,他們所行到此,是到那猛虎的兩條前爪合攏之地。
這便說明,越過此河,穿過兩邊山峰,再前行不遠,就該是山脈之外了。
到那時,再不必被山脈中的規矩束縛,也能禦劍飛行。
不過眼前河水滔滔,也不知其中有何生靈,便有些難辦了。
畢竟是在這遍地危機的秘境之內,就算是那看似平靜的河流,也未必不是一處險難之地。
不能飛行,步行則無路,莫非要攀援到山壁上過去麼?
徐子青神色凝重,他看一眼陡峭山壁,再看向雲冽時,目光裡已有詢問之意。
雲冽看他一眼,略略點頭:“且貼於左側山壁攀爬,若有異狀,則禦風而行。”
徐子青聽得,應聲答應:“也只能如此了。”
因要警惕四周,二人定下由徐子青攀在前方,而雲冽實力更強,便在後方護持。
徐子青也不遲疑,縱身一躍,手掌已抓住一塊凸起岩石,他一手用力,稍想了想,另一手拈起法訣,拍在肩頭。
很快,他肩頭處就竄出樹根血藤,往前方攀援,原來是他對功法已有不少瞭解,此時利用其中一種轉換的法門,就把容瑾出體之地換了一換。
如此前有容瑾探路,後有師兄相護,就將徐子青安全許多。
徐子青做好準備,身後倏然風聲響起,身後約莫一尺處,已有衣袂之聲。
是師兄來了!
隨後又是一種森然寒意逐漸溢出,正是雲冽將劍意稍稍放出,把二人圍住,也是另一層防護。
徐子青被這劍意一裹,心裡突然一跳,面上也不由微微發熱。
這不怪他心生遐念,以往他同雲冽也時常親近,只是每逢親近,總是能見到他師兄的面貌,就算心裡歡喜,次數多了,便也不至於如初時那般羞窘不安。
可如今卻是不同,雲冽只在他後方,他只能有所感知,卻見不到他的容顏,又能觸到師兄劍意、聞得師兄氣息,如此一來,正如同被師兄環抱在懷,要他如何不生綺思?
故而他心思一動,動作就是一頓。
下一刻,雲冽嗓音便傳了過來:“子青,速行。”
徐子青立刻回神,頓時有些赧然。
此處約莫還是險地,他卻那般動念,可真是、真是……一時間有些羞臊,他便馬上沉心靜氣,正了神色向前攀爬起來。
師兄弟兩個也算十分默契,凡徐子青前行一步,雲冽自也是跟上一步,而徐子青抓握一塊凸出岩石,他手掌離開之際,自有雲冽再抓握上去。
這原本是二人為避險難刻意而為,但做起來卻能絲毫不錯,也足見二人對彼此之信重了。
如此沉默行了一段,師兄弟兩個都以肉身體力行動,並不隨意耗費真元,因此雖肉身稍有疲累,實則只要真元一動,就可立刻回轉,很是方便。
不知不覺間,便已過了有半個多時辰。
下方的河流早已拍在兩邊石壁之上,河流滾滾向前,似乎也有些湍急起來。
忽然間,河水中猛然出現了一個渦流。
第263章 虯族饋贈
徐子青察覺到,心中頓時一凜。
……是什麼?
他念頭一動,容瑾已護在周身,自己則低頭下望,去看那渦流之處。
只見那渦流之內,有一道黑影徐徐而來,身形之巨,幾乎橫貫河流,讓人見之生畏。
此物漸漸向上浮動,身子便有傾斜,而後一顆頭顱自渦流之中緩緩昂起,呼吸噴吐,而水渦也越發擴大起來。
待那物探出頭後,便不再繼續上浮,而只是翹首相望,目露冷光。
它生得駝頭、驢嘴、龜目、牛耳、魚鱗、蛇身,通體墨黑,神駿威武,一身氣度。
如此外觀,看著很是眼熟,同時又隱隱有些尊貴之感,讓人一見之下,就有些神魂震顫。
這形貌,分明是一頭墨龍!
徐子青不由倒抽一口涼氣,一時間震在當場。
龍乃神物,修界凡有身含龍血的獸類已是備受追捧,尤其蛟類妖獸,數目較多。但也因著這蛟類有龍之血脈,方能在海域之中,佔據一方霸主之位。
可哪裡有人親眼見過一條龍?
修界靈氣雖盛,卻也經不得神龍降世,更養不得一頭神龍!
不過徐子青馬上又回過神來,這水中之物頭上無角,而神龍必有龍角……只怕這也並非神龍才是。
想到此處,他卻也不能馬上放下心來。
他進秘藏以來,便見到了諸多神妙之處,可知上古修士之能莫測,著實讓人難以心安。
而這一頭類龍之物,誰知其得神龍精髓幾分?
它既能在這裡安然無恙,想必也有不小的神通。
如此思來,徐子青越發戒備。
正這時,雲冽卻是開口:“此為虯。”
徐子青一怔:“……虯?”
他似是想起什麼,雙目驟然大睜。
虯者,無角龍也,乃是龍之亞種。
凡人曾有見之,以為其為尚未長成之龍,然而修界之中,卻是知其根源。
不知何年傳下典籍,言明此物正是神龍與妖蟒交媾而得,因血色不純,不能於仙界常駐,故而貶入修界,任其自生自滅。
然而虯族原本極少,後凡修士遇上,必然聚眾殺之,其一身精華雖不及龍身之物精純,到底遠勝其餘諸多雜脈,便是人間至寶了。長久下來,虯族漸漸絕跡,而一旦神通大成,亦要生成腥風血雨,甚至墮入邪魔之道,統禦一界天地。
因此徐子青得知此物為虯,便不由生出一絲驚懼來。
虯族一旦成年,便堪比出竅大能,壽數再長,則可至大乘、渡劫,且因血脈之故,毫無天劫……這一頭虯族如此巨大,絕非幼年,那豈不是至少出竅修為?
他同師兄就算資質不低,但境界與它相比,就差之遠矣……
徐子青到此時,亦只能強自鎮定罷了:“師兄,與他拼鬥麼?”
他已然做好準備,要與師兄同生共死。
下一刻,徐子青肩頭便有一手壓住,那手極為穩重,而徐子青此時方知,原來之前他已有些微微顫抖。
雲冽說道:“此虯壽元將盡,已非你我對手。”
徐子青身子一僵,再來細看那虯,便知師兄所言不虛了。
方才他被情緒所擾,未能仔細查探,現下就發覺這虯族身形虛浮,已無早年矯健之姿,它威勢雖重,卻是自骨子裡散發而出,乃是天生尊貴,而非修為強悍而生。
它頭顱雖是兇猛,可眼裡已無銳氣,目中神光微黯,果然已現老態。
這修為看來,也不過堪堪比金丹後期強些,但比之元嬰,又要遜色不少。
若是他同師兄當真與其打鬥,只消拼得受上一些傷勢,定是能夠將其拿下的。
而後他二人便能得龍鱗龍血,甚至龍之內丹,皆入囊中。
這實在是一件天大的誘惑。
只是……
徐子青神色裡,卻有幾分複雜。
龍族雖老,龍威猶在。
即便只是亞龍,也是如此。
故而它即便困於淺灘、只佔據這一方窄小河域,仍是能震懾一方妖獸,使其不敢侵犯。
因此,才有後方數個妖獸巢穴不敢越雷池一步,也才有這一片靈草靈藥保存完好。
徐子青能得到那許多靈藥靈草,未必不是有這虯族恩惠的緣故,而他轉世之前,所居國度世代供奉神龍,不說早有因緣,卻也是心懷不忍。他或者對身具神龍血脈的各類異獸十分垂涎、也不吝出手,但若要將這與神龍絕類、已然垂垂老矣的虯族剝皮抽筋……他果真是不能動手。
心有遺憾,可事不願為,便是如此了。
只猶豫一瞬,徐子青便回過頭去,看向雲冽:“師兄,它難得平安無恙,活到此年,我……”他一頓,“我欲由它壽終正寢,師兄以為……如何?”
他此時想道:他的確有惻隱之心,可若是師兄所需,他便不願為之,亦會為之的。
而雲冽面色雖冷,但對他這師弟許多心思,都能了然。
他見徐子青這般躊躇,自是一眼看穿:“趕路罷。”
徐子青驟然抬頭,目光微亮。
師兄竟願意放下這虯族?
他一轉念,又心裡歡喜。
是了,師兄如此剛正之人,雖以殺止殺,卻也不是濫殺自私之人。
虯族年邁,眼見可享天年,這本來就是一種福氣,且對方毫無惡意,如若為一己之私而奪這老弱之輩的性命,豈非是同本心相違背了?
他有不忍,師兄七情雖是凍結,卻極有原則,放過此虯,也是理所當然。
徐子青面色柔和,便對下方那虯族說道:“我師兄弟二人不過是路經此地,無意與尊駕為難,這便要離去了,還望尊駕莫要阻攔。”
虯族靈性極高,非妖獸,非神獸,亦非靈獸,可於人語理應是通明的。
果然虯族聞言,正是紋絲不動。
徐子青見狀,就放下心來,再度往前方行去。
不多時,師兄弟二人已然快要離開那虯族視線,忽然間,一道蒼老嗓音傳來。
“小兒心意,老朽感念,以此相贈。”
徐子青一驚,就覺身後風聲,立刻回頭。
便有一團金黃龍氣撲面而來,溫和醇厚,滿含善意,讓他情不自禁,就手一抓。
徐子青手掌裡頓時握住一團柔滑之物,出手之內,十分溫潤。
他低頭一看,便看到那金黃色的龍氣呈球狀被他抓握,內中有拇指大的龍血一團,又有三枚黝黑鱗片、數根龍鬚,居然很是豐富,其中價值,更是難言。
這、這可真是出乎意料……
當下間,徐子青便詫異抬眼,看向雲冽,眼中有些不解之色:“師兄,此物……”
雲冽神色不動,他左手附著山岩,卻挪出右手,撫上徐子青發頂:“心正則氣運不損,你大可收下。”
徐子青微微一笑,便不說話了。
或者師兄所言不錯,他因著心中並無貪念,反而得了老虯好感,得了這三件物事。
此為老虯情願所給,絲毫不沾怨氣,於他而言,更是饋贈了。
徐子青心有所感,收了贈物後,立時回首揚聲道:“多謝尊駕,就此別過!”
老虯此時頭顱一點,身形一沉,就潛入河深之處了。
作別這老虯之後,師兄弟二人行動更快許多,又有近一個時辰,就能見到長河盡頭。
這河域正是老虯蝸居之地,故而一路之上,再無險難了。
長河盡頭水源斷絕,分化為數條溪流,往四處而去,左右山壁也已盡了,此時正是出了那猛虎山脈,二人盡可淩空,不必再受山中規矩所束縛了。
徐子青到這時,才覺之前那一日一夜著實有些驚險,那不遠的路程,居然波折不斷。不過他倒是心裡有些踏實,不止是因著得了許多好處,也是歷練之後又多了許多經驗之故。
兩人神識往外延展,竟不能探明這一處地域如何廣大,原來不過是一片碎圖上所繪情景,當人置身其中時,卻也覺得自身極其渺小、難以窺見世界方圓。
此時,便有一個問題了。
他們師兄弟兩個是為尋庚金之精與劍形木而來。
庚金之精要往金氣旺盛之地尋覓,兩人自狐王手中所得碎圖雖有痕跡,但畢竟那碎圖同此處並未相連,尋找起來,有些困難。故而他們既是同軒澤一同進來,便還是要與他會合,先就近去見劍形木才是。
只是……此地如此廣大,要如何尋找軒澤?
若是放出訊號,他們二人在這秘藏之內也算勢單力孤,恐怕一個不慎,要引來不懷好意之人了。
正在徐子青思忖時,雲冽已抬步往前走去。
徐子青立刻跟上,一面也沒忘了放開神識,警惕四周情形。
山脈之外便是一片廣袤土地,一望無盡,上頭也有一些小山脈,卻是不比那猛虎山脈來得險峻。
因著有草地成片,對徐子青而言很是有利,故而這一段就有他使木遁之術,帶他師兄雲冽遁行,也省了不少的氣力。
很快行了頗遠,可惜仍是不見軒澤蹤跡,眼見前方就有一片密林,為防內中有什麼不妥,徐子青還是在密林之外,就已然是停了下來。
不過才剛剛停下,徐子青還未及同師兄商討什麼,那林中,就已然傳出了幾句人聲。
徐子青心裡一動,就抬眼看去。
便就在這時候,密林裡突然走出了幾個人來。
一時之間,徐子青戒備之心大起。
那些人……好重的戾氣。
第264章 舊恨
這正是三個魁梧大漢,相貌上都有幾分相似,粗粗一看,就知他們定然有血緣牽繫,只是不知是兄弟,還是其他親族。
徐子青暗暗打量,這三人除卻一身戾氣外,血腥之氣亦很濃重,眼中貪欲旺盛,周身隱隱有邪惡之意,看來的確不是什麼心懷良善之輩了。
雲冽見到,雙目一冷:“邪魔道。”
徐子青一皺眉,果然麼。
三人出來之後,自是一眼見到這師兄弟兩人,當下頭前那個便是舔了舔唇,那目光便從徐子青的面容寸寸往下,似是要將他衣裳剝下一般:“桀桀,好嫩的雛兒……”
這視線肆無忌憚,徐子青周身惡寒,只覺像是要被那目光舔過,著實噁心不已。他立刻後退一步,劈手在前方劃出一道靈光,將那其中淫惡之欲阻攔在外。
同時,徐子青更是心生三分厭惡。
不過不待他來出手,雲冽六識敏銳,已是眉心金光一閃,放出一道森寒劍意,直沖那口出穢語的大漢而去。而雲冽殺氣更是凜冽,氣機鎖定,殺意冰冷。
那大漢反應也是極快,他見到劍意劈開,當下托起一個一個金鑼,居然一下敲打,就放出音波,同劍意相撞。
只聽得“轟”一聲,音波立時絞碎,劍意卻也毀了大半,而另小半卻行得極快,倏忽間已至大漢面前,把他小臂炸成粉碎。
“大哥!”
“大哥小心了!”
另兩個魁梧大漢聲音急傳而來,卻未料到雲冽出手如此厲害,竟是即便及時對上,也不能將那危難消弭。
可那“大哥”卻“嘿”地一聲,眼中閃過凶光:“劍意啊……這劍意殺氣之盛,果然是當年那個膽大妄為的毛頭小子!”
另兩人一聽,立時雙目發赤。
“大哥,他就是那個殺死了我們四個兄弟的劍修?”
“三弟,大哥絕不會認錯人,這必然就是那個五陵仙門的雲冽了!”
刹那間,三人的周身,都鼓蕩起了深深魔氣。
“想當年,我斛山七魔何等威風,而今只剩三人,都是雲賊之過!”那“大哥”狠狠說道,“雲賊殺我兄弟那般狠毒,哼!而今倒是護著小情人了!”
另兩魔也說道:
“他殺我們兄弟,今日合該落入我們的手裡!”
“雲賊!若是你還在五陵仙門倒也罷了,你既敢來此秘境,又被我等兄弟撞上,就拿性命為我那可憐的弟弟們血祭罷!”
當下那三魔都不在言語,一齊朝雲冽方向緊逼而去!
雲冽自也毫不慌亂,他手持靈劍,抬步迎上。
下一刻,那三魔一人就戰在一處,招招殺機,絕不留情!
唯獨徐子青,卻是在之前就被雲冽袖袍揮過,整個倒退數丈,站在了戰局之外。
徐子青心裡,便是驚疑無比。
他此時哪裡還不知曉?他師兄是遇上了了仇人了!
先前因大魔淫邪而生出的怒意,在此時也全數變成了對師兄的關切之情。
要說這斛山七魔,也的確有痛恨雲冽的緣由。
數十年前,斛山七魔縱橫於一郡之地,因七人俱是金丹魔修,又乃是同胞兄弟,故而在當地作威作福,不說是卷起了腥風血雨,卻也是無人敢惹,時常做出一些滅人滿門、逼迫一郡居民的惡事。
而且斛山七魔非但是殺人如麻,也性好美色,縱欲無度。凡是家中有好看些的男女,往往都可能遭到毒手,甚至這些魔頭仙凡不忌,只消容顏美貌,都是要將人擄走。
眾所周知,金丹真人極是強悍,何況魔修裡煉體之人甚多,尤其力量充沛,欲望也越加強盛。
可想而知,這些魔頭若是擄來的是修為比他們低些的修士,就是采補乾淨,再棄屍煉魂,若是凡人,則往往經不得一次情事,就往往爆裂而死。而七魔中最小的魔頭尤其喜愛凡間男女,若是操弄時身下之人承受不住、爆裂開來,那猩紅血肉撲於他的身子臉面,就更是讓他興奮欲動不已。
如此種種罪行,讓人髮指。
可這斛山七魔又極為狡猾,他們即便是生擄修士,卻從不對大宗大派的弟子下手,使得大宗大派之的元嬰老祖不至於對他們多做留意;而一旦有大宗門年輕一輩的高手接了任務前來剿魔,他們又偏偏從不正面對敵,逃遁極快,讓人無法追尋蹤跡。
故而長久下來,真是無人能夠奈何。
可惜這一切都在雲冽下山歷練時打破。
那段時日雲冽已是領悟了劍意,一身修為十分強橫,已達到能夠撼動金丹的地步。在途經那一郡之地時,恰是有年紀較輕是四個邪魔要滅殺一個九品宗門之日。
雲冽發覺魔氣聚集,自是前去一探究竟,便見到那四魔、五魔正用魔功撕裂該宗仙道修士,另外六魔七魔卻是各自拉扯了一個相貌妍麗的女子,壓倒地上,正行禽獸之事。
那處悲聲陣陣,更有不少弟子目眥盡裂,卻是因著修為不夠,不能反抗。
其中四魔尤為倡狂,他正是手裡抓著一個身形瘦削的金丹老者,正是咬了他的喉嚨吸吮血液,再有一位青年金丹正迎上五魔,卻分身乏術,手中的招式,竟已是有些淩亂起來。
如此下去,此宗必滅無疑。
而這一個九品宗門並非頭一個如此淒慘,也不是唯獨一個。
雲冽雖不知七魔尚有更為造孽之事,可見到這一幕景象之後,卻也是殺意沖天,立刻劍意橫掃,首先將那正行淫事的六魔頭顱斬下。只看那六魔下方兀自衝撞,面上淫笑尚存,可他那一顆大好的頭顱,卻是骨碌碌滾出老遠,頸腔裡噴出的血液,亦是濺了數尺!
這一道劍意過來斬殺魔頭,可是把其餘人等都震了一震。
被六魔行淫的女修卻是頭一個驚醒過來,她不顧身上一片狼藉,居然把飛劍拎起,對準六魔屍身一陣亂劈,口中笑道:“果然該死!死得好!”
女修悲憤之聲下,眾人也都反應過來。
見有如此厲害的劍修前來相助,那九品宗門之人士氣大振,齊齊抱著必死之心,就越發頑強起來。
而那三個魔頭,卻是有喪弟喪兄之痛,再不顧手頭之事,是齊齊合圍,要來誅殺這殺人兇手。
不過到底有青年金丹纏住五魔,便是受傷,也不肯放他,另兩魔倒是左右夾攻,只是他們卻不曾料到,這一個分明只是化元的小輩,居然可以在正面迎敵中,要了他們的性命!
也是這幾個魔頭因為修行時日較短,都只有金丹初期修為,七魔更是剛剛結丹,乃是三個兄長為他慶賀,方來屠殺這一個門派,權作取樂的。
可惜他們多行不義,終是在此日遭了橫禍。
雲冽便只有化元期修為,但有劍意傍身,也只是拼著受傷,將那兩個邪魔斬落,之後雲冽再去相助青年金丹,便不多時,就把最後的魔頭也都除滅了。
這九品宗門僥倖不曾全滅,欲要感激雲冽,雲冽卻並不停留,轉身而走。
因此當另外三魔得知兄弟噩耗時,這一個小宗門早已是逃到了不知何地,待三魔終於探聽到雲冽身份時,雲冽早已不在那一郡之地,更是歷練結束,回去了宗門了。
五陵仙門乃是大型宗門,他們這三個魔頭雖有金丹後期、金丹中期的修為,卻如何敢同這龐然大物相抗?
於是這仇恨一忍,就是數十年之久。
在這些年月裡,三魔苦苦修行,更是煉就不少魔功,修為也都大漲,齊齊晉升到金丹後期巔峰的境界。
此回他們來到秘境,也是為了尋得一些寶物,以便增強實力,找雲冽報仇。
不想他們剛剛自密林出來,居然就碰上了仇人……
三魔時時關注雲冽,自然知曉他已突破金丹,卻都以為雲冽不過金丹初期修為,必然不是他們三個後期巔峰的對手。
所以正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他們見到雲冽,自是一腔積累多年的仇恨,都要發洩出來!
徐子青並不知其中緣故,卻能從三魔言語中推知幾分,而今他只能好生護住自己,也以免那些魔頭拿他作伐,去帶累了他的師兄了。
而他的目光,更是片刻不離那對戰四人。
卻見三魔手中黑光一閃,便都握住了一根降魔杵,朝著雲冽重重砸來!
這降魔杵色呈青黑,每一砸動,都有黑光沉沉,而黑光裡更有血色,看著十分邪異可怖。
原本降魔杵乃佛門金剛降魔之物,可落入這三魔手裡,也不知被他們如何煉製,便是直如魔器,竟要把一個“降”字去掉,方同此物十分般配了。
這降魔杵更為可怕的是,三魔身形轉動間,三根降魔杵就互相碰撞,而碰撞之際,降魔杵的頂端佛頭怒相更顯,佛口裡便吐出濃濃黑煙,不多時,就把三個魔頭連同雲冽一齊籠罩住。
雲冽靈劍與降魔杵相擊,正是“鏘鏘”作響,他此時身形挪移,一舉一動,莫不是乾脆俐落,殺氣驚人。可即便如此,那黑煙卻不受影響,在這降魔杵魔光所照之內,越發濃郁起來。
徐子青在戰局之外,也漸生憂慮。
只因那黑煙到了最後,竟然變得深黑無比,猶如活物。
他想要將神識送入,也被一瞬擋了回來!
第265章 大戰魔頭
徐子青雖知師兄實力出眾,到底底蘊不足,不能夠估量這其中戰力之別,越發不能推測戰況。
後來終是不能忍住,他一動念,將容瑾放了出來。
這容瑾不愧是上古凶物,一身血戾之氣少有能敵,它便還是幼體,吞噬那許多血食之後,能力也是大增。
三魔手中降魔杵的確厲害,放出的黑煙可將神識遮罩,可偏生嗜血妖藤格外不同,正是不懼諸多邪異之氣阻礙,就把一根藤蔓慢慢向前攀爬,總算送入了濃煙之內。
徐子青同容瑾心念相通,容瑾所見,便也是徐子青所見。
果不其然,當妖藤探入黑煙後,就有一種極模糊的影像,出現在徐子青的識海之內。
那黑煙之中,三魔正同雲冽戰作一團。
只見三魔將降魔杵舞得虎虎生風,但細處卻極是詭異奇特,每一招每一式間,三根降魔杵間都很有牽繫,似乎形成一種極微妙的陣勢,顯出一種綿綿不絕之感。
而那陣勢也不愧是魔道功法,正是血光森森,打得愈久,那黑色佛頭表面,就逐漸沁出縷縷殷紅,如同血絲,正在佛面上不斷攀爬,密如蛛網,森然可怖。
佛頭裡,吐出的黑煙也漸漸同方才不同。
黑煙中,血氣蔓延,就如同血絲自佛頭上延伸出來,包裹在煙霧之內,並很快向雲冽纏繞而去。
那血絲古怪之極,漂浮半空時仿若形成張張人面,卻是猙獰若鬼,怨氣沖天!
徐子青便只是在容瑾意識中觀之,也知其乃極為危險之物,對他師兄更加關切。
而後果真如他所想,那血絲一旦接近雲冽,似乎就連雲冽身上靈光也要稍稍遲滯半分——這時確是還看不出不妥來,可一旦持續下去,血絲逐步纏繞雲冽周身,那時只要有一點疏忽,就有性命的危難!
不過既然是徐子青能發覺之事,雲冽身在戰局,自不會發覺不了。
很快,雲冽的氣勢一動。
徐子青便見到,那些血絲雖仍是苦苦糾纏,卻是在剛剛接近到雲冽四周三寸處時,就紛紛被一種無形之物彈開,無奈地回到半空黑煙之內了!
這當真是……幸甚。
有容瑾反映煙中情景,徐子青心下略安。
這世上你若是愛慕一人,自是他種種經歷都在眼前,才能放心,否則便是他再如何強大、堅不可摧,亦是不能安穩。
那三魔久戰不下,越發察覺雲冽厲害。
他們原本只當雲冽當初殺死四個弟弟乃是因弟弟們未曾多加防備之故,並不覺雲冽當真是實打實擊敗他們。但他們也並未小瞧名門弟子,便也早已做好準備。
不料今日見到雲冽真身、與其對戰,方知他們還是看低了他。
一時間僵持起來,三魔也是仗著佛頭裡血絲厲害,能稍稍拖延雲冽,否則若是只憑本身力量,怕是還要不敵雲冽了。
兄弟三人極有默契,其中老三沉不住氣,首先傳音過去,就道:“大哥,二哥,我真元消耗甚巨,再奈何不了此人,怕是要栽在此地了!”
大魔最是穩重,他目中厲光一閃:“今日拼得重傷,也要為弟弟們報仇,我還要將雲冽千刀萬剮,方能泄我心頭之恨!”
不錯,斛山七魔雖然作惡多端,但兄弟之間卻是情誼甚篤。
早年有一對魔道巨梟結合生子,大魔年歲最長,待他出世數十年後,方有下頭幾個弟弟出生。尤其六魔七魔,更是年幼,出生後不過幾年,那對巨梟便已身死。年紀小的魔頭們幾乎被大魔當做兒子養大,寄託厚望,事事依從。而今居然不過是一次享樂,就被全部殺死,要他如何不恨,如何不瘋狂若此?
二魔生性狡詐,也十分瞭解兄長的脾性,當時眼珠一轉,已是計上心頭:“大哥莫急,之前我等打聽得雲冽結丹,他修煉的那個劍道,必是有人引動七情,方可如此。往日裡素來只聽說他獨來獨往,今日卻是身邊帶了個年少修士,必是他心中看重之人,更是極可能便是那助他結丹的源頭!”
大魔面色猙獰:“你可有把握?”
二魔很是得意:“十有八九。”
大魔心領神會,頓時桀桀一笑:“我二人對付雲賊,讓三弟去將那小輩抓來,到時就算雲冽心冷絕情不受我等要脅,也可當面將那小輩殺死,動搖雲賊道心!”
三魔性情衝動,智計也不及兩位兄長,可他到底經驗豐富,一聽大魔此言,便明白過來,立刻動身:“我這就去!看那雲賊淪落到什麼下場!”
且說三個魔頭一面同雲冽對戰,識海裡卻是短短一瞬就溝通出這毒計來。
為給三魔方便,大魔二魔口中大喝一聲,就欺身而上,團團把雲冽圍住:“雲賊受死!”
說話間,降魔杵正是高高舉起,兜頭砸下!
雲冽側身舉劍,反手相迎,那一雙降魔杵都徑直砸在靈劍之上,發出一聲刺耳聲響。而雲冽一人抵二人之力,神色卻仍是沒有變動,只是那手臂繃緊,可顯出他並非絲毫不費氣力。
許是降魔杵力量太過強大,不多時,靈劍竟是“嗡嗡”響了起來,似是遭受了什麼不可承擔的境遇、馬上就要不能忍受一般。若是有人細看,便可察覺那靈劍之上,居然已然出現些許裂痕。
而另一頭,三魔脫身,就化作一道黑光,直沖黑煙之外。
在他想來,這黑煙除非元嬰以上的老祖,否則以神識根本不能穿透,他這般隱蔽而出,便是外頭那小子再如何敏銳,也不能躲過,他自然能手到擒來。
可三魔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徐子青的確神識不能進入,但他卻比普通的化元修士多出一種能力。
他有上古凶物嗜血妖藤在手,而這嗜血妖藤,恰巧就是那種不懼怕負面之氣的奇物,它鑽入黑煙裡,它所知道的諸多情景,也就代表徐子青也知道了。
故而三魔剛剛調轉方向,徐子青幾乎立刻就明白了這些魔頭的心中算計。
也並非徐子青多麼心思深沉,而是他早早知曉邪魔道的惡處,尤其事關師兄,他更是會再三思量、無數小心,唯恐因自己的緣故而有損師兄,更不吝將魔頭想得更為險惡,才會如此。
徐子青自明白他的修為不堪與三魔相抗,當下毫不猶豫,道一聲:“容瑾!”
刹那間,足足數十血藤從他雙掌之中急速竄出,一刹那變得鋪天蓋地,那立時溢出的無盡血氣,讓那才要衝來的三魔,都不由得大為詫異。
“此物這般凶戾,分明是我魔道之物!”三魔心裡驚疑不定,“此人莫非不是仙道修士,而是我輩同道中人?”
哪怕是普通的正魔道修士,也未必有如此濃郁的血氣,在三魔看來,要能讓血霧聚集到此種地步,這凶物非得咀嚼成百萬的血食,才可能做到。而這等大啖血食的凶物,若不是邪魔道,又是什麼?
這一驚疑之下,三魔的動作自是就稍稍慢了一分。
也就在這一分之間,血藤早已化作血海一般,把徐子青整個護在了正中。
三魔見狀,不再多想。
管他是仙道魔道,捉了他交給哥哥們才是正道!
下一刻,三魔已逼近血藤,他雙手一抓,魔氣滾滾,已是化作擎天魔爪,狠狠抓向了血藤之中的青衣少年。
嗜血妖藤哪裡肯讓?它們一個擺動,驟然抽碎魔爪,就從四面八方包抄而去,將那三魔狠狠地纏在了中間!
三魔眼見血藤上,有如葉苞裂開縫來,利齒森森,他哪裡肯被咬住?
自是降魔杵一擺,就同血藤大戰起來。
如此一方要四面圍困,一方魔氣震盪,使得圍困的不能上前,而魔氣震盪的,也脫身不出,難以施展更多手段。
這一來,徐子青倒是松了口氣了。
且說那方雲冽自也見到三魔動作,只是大魔二魔跟他比拼真元,他目光一冷,靈劍上光芒大盛,便是狠狠逼退這兩個魔頭。然而靈劍到底不能承受,居然在如此衝擊之下,立刻碎裂!
兩魔牽制雲冽、雲冽劍碎、三魔偷襲,這三樁事都不過發生在短短一瞬罷了。
雲冽自是有心要立時回頭援助師弟的,可這兩魔的力量,卻要比他曾經誅殺的同門金丹巔峰更加難纏——畢竟仙魔不同,魔道之詭變,同階之間,往往比仙道修士更加強悍。
但雲冽更是知曉,以三魔金丹後期巔峰之力,若是要對上一個化元期小輩,只怕是對方連一個照面都不能頂過。
就算是冷靜如雲冽,眉頭也終是皺起。
他此時周身的氣勢也更為攀升,那散發出來的殺意,更是猶若實質;他的身法更快,劍招也更加淩厲。
幸而徐子青畢竟是徐子青,他身負奇遇,氣運也頗旺盛,自不會輕易隕落。
他被偷襲的第一反應也不是向師兄求助,而是不去擾亂師兄心境,放出底牌自保。
因此徐子青放出妖藤,纏住三魔,便給了自己喘息之機,也給了雲冽迅速擺脫兩魔的時間。
不過雲冽既已看清三個魔頭手段,又看不上這險惡用心,自是不再試探。
只見他手臂微震,掌心裡再度現出一柄靈劍,便是曾經宗主所賜霜殺劍,乃是上品靈器,更是宗主挑選而來,比之普通上品靈器,更勝一籌。
因此霜殺一現,霎時天地結霜。
雲冽的周身,也頓時出現了一種讓人窒息的壓力……
第266章 誅殺魔頭
在這個時候,霜殺劍的劍身,已經看不見了。
那並不是真正的消失,而是因為劍意附著其上,使得它仿佛化作了純粹的殺意,凝聚成一種極為刺目的光芒。
這光芒之上,有一種強悍的意志彙集,仿佛劍成了陪襯,而上面的意念,才是真正不可忽視的、強悍的能量。
大魔二魔見狀,立刻再度彈身而來,他們的降魔杵揮舞得更加急切,心情也比方才更加沉重了。
他們有預感,若是讓雲冽此時的神通打出,他們的性命就危在旦夕!
然而到底還是慢了幾分,霜殺劍品級極好,承壓之力,也遠比之前那些靈劍更強。
此劍若不是煉製時出了個小毛病,只怕煉成時應當是下品寶器的——也正因如此,霜殺劍堪稱上品中的極品了。
但是在濃郁的劍意附著霜殺劍遍身之後,雲冽的眉心間,也驟然出現了一絲細縫。
這一絲細縫仿佛是用利劍劈開,筆筆直的一道,內中仿若蘊藏著一個黑洞,又像是深含著無數風暴。
只露出冰山一角,卻是那般幽深莫測。
隨後,那細縫裡突然迸發出一種奇異的力量。
這力量十分沉重,它剛剛飛身出來,就仿佛周遭方圓之地都靜止下來——這並非是真正的靜止,而是一種禁錮之力,鎖住了空間,同時也仿佛給每個人都壓上了千鈞重擔。
讓人行動起來,都困難萬分。
那一道禁錮之力出來之後,竟是一刹落在了霜殺劍上。
霜殺劍即便包裹了劍意、也品相絕佳,卻依然在這一刻發出了輕微的嗡鳴聲。
這就是達到極限的表現。
可想而知,如果是剛才那些品相的靈劍,必然在被那力量落下的時候,已然被壓成碎片。而哪怕是霜殺劍,若是再給它施加一分的力道,它也不能繼續堅持下去。
不過呼吸間的工夫裡,雲冽已將這神通完成。
那大魔二魔才剛剛舉起降魔杵,就瞬間被空間禁錮壓了個結結實實,一時間那兩柄降魔杵也是不慎落地,發出一聲脆鳴。
這情形,立時讓他們一驚,隨即兩魔感知到雲冽劍上那可怕之物,面上更是露出了驚恐的神情。
“這是、這是小乾坤雛形!”
大魔更是失聲驚呼道:“不可能!不過一個區區金丹初期的小輩,如何能悟出此物來?”
二魔也是反應過來,面容一陣扭曲:“金丹真人的身體,根本不可能承受小乾坤的重量!”
但即便他們再如何不願相信,雲冽所持霜殺劍上,的確是小乾坤雛形。
因為就在下一刻,兩魔已然感覺到,他們身體裡的每一滴血液都在沸騰,丹田的真元被一種大力壓制,根本無法流轉。
——這便是被人鎖入小乾坤的最明顯徵兆!
尤其是,他們一身的魔氣,也再不能供給降魔杵,使得幾乎是在降魔杵落地的瞬間,黑煙、血絲,也都紛紛消散得一乾二淨!
“嘭嘭嘭——”
幾聲悶響過後,那兩個魔頭居然自丹田處爆裂開來,一瞬間化為了漫天血肉。
雲冽卸去小乾坤,面前卻出現了一道無形的壁障。
那些血魔碎肉在觸上的刹那,就全部被阻隔在外,並無力地滑落下來……
在雲冽誅殺兩魔時,另一頭的徐子青,同三魔則陷入膠著。
嗜血妖藤的確厲害,可三魔的一身魔氣,也非是易與之物。
原本三十二支妖藤將三魔團團圍住,讓他不得不把降魔杵舞得密不透風,把妖藤攻勢盡皆阻攔在外。
可他也並不慌張,只稍稍適應後,就張口吐出了一口黑光來。
這黑光正巧打在一支妖藤上,竟是讓它微微瑟縮了一些,隨即徐子青便見到,那被黑光打中之處,正是被打出一團焦黑,甚至內中的血汁,也流出一些。
但既然是上古凶物,自不同普通獸類一般傷處疼痛,那妖藤雖是受傷,於動作上卻沒什麼妨礙,只是傷著的藤蔓略停了停,創口處覆蓋一重紅光,在飛快地將其癒合。
與此同時,徐子青能感覺到自己丹田裡真元的消耗。
是了,容瑾種在丹田之內,平日裡食用血食乃是生長所需,可它的根基,卻還是徐子青的丹田,若是要快速痊癒,抽取的更是徐子青的真元。
果然那一支藤蔓不多時就恢復如初,再度卷向三魔。
而三魔見此舉有用,便一面與妖藤對擊,一面再度張口連吐,將數條藤蔓一齊打傷。
這樣一來,妖藤再度抽取徐子青的真元,三魔也依法炮製。
如此再三,才過了區區一會兒,徐子青的丹田已被抽空了一半——若是再這般下去,當徐子青真元耗盡時,容瑾便不得不回歸丹田裡修養,而真元盡耗的徐子青面對三魔時,便再不能抵抗。那三魔,也能不費吹灰之力就把徐子青擄走。
徐子青心中一沉,也看出了自己不利之處。
此時妖藤盡皆被他拿來對抗三魔,便不能知道黑煙之中的景況,金丹後期巔峰與化元初期之間差別如同天塹,他自知若單憑自己的力量,定不能奈何三魔,就只能施展拖延之法,等待師兄解決黑煙中人後再來援助了。
想到此處,徐子青自不能任憑妖藤再被三魔打中,當下默默思索起來。
腦中急轉,他估量再三,終是把眉心點觸,將青雲針放了出來。
下一刻,青雲針化身千百,直沖那三魔與妖藤之間,於妖藤而言,那青雲針自沒有什麼,可於三魔而言,卻非如此了。
三魔見到那許多青色光點急竄而來,眉頭就是一擰。
他自是一眼就看出來,這些光點中都蘊有一根青針,而青針上毫芒吞吐,且蘊有一種四季生滅的意境,便是一種神通。可這不過是化元修士的神通,雖是能昭顯此人潛力巨大、資質絕佳,到底威力還未達到最佳,在平日裡,是不能給他造成什麼麻煩的——可說若是他能全心應對,只消魔爪一捏,就能將它們攻勢粉碎!
但此時卻是不同。
三魔正被妖藤包抄攻擊,就算能傷到妖藤,卻無法輕易將它們除滅,更是對那藤蔓上的無數葉苞忌諱不已,故而本來就分了大半的心神在妖藤身上,再還要噴出他的魔道神通,越發不能挪出手來。
這時候青雲針再打將過來,與妖藤互相配合,就讓三魔有些手忙腳亂起來。
一時之間,三魔竟因青雲針無縫不鑽之故,竟無法隨時噴吐黑光,而即便噴吐出來,也能被妖藤趁機躲過,甚至準頭不夠,就不能再同先前那般容易傷到妖藤了。
因此,雖說徐子青放出青雲針也要消耗不少真元,可是相比要被妖藤抽取的而言,那可就少上太多了。
一時之間,誰也奈何不了誰。
三魔打得鬱悶,直想破口大駡:這是哪裡來的難纏小輩,竟也這把刁滑!老子越他六個境界,居然不能將他拿下!
而後又想:若是讓哥哥們知曉了,只怕老子又要受罰!
不過他想歸想,那邊的黑煙,也就在此時散去了。
三魔正在百般周旋,卻也突然察覺後方傳來那極致危險之感,他心裡生出一種警兆,竟是一瞬就覺得十分不祥。
想起在與雲冽鬥法的兩個兄長,三魔暗道一聲:不好!
隨後他便抽身後退,正是揮動降魔杵連連擊打妖藤,開拓出一個空隙來,跟著是頭也不回,就急速往外遁去。
他正是有所預感,若是他不能再快些……
可到底這三魔還是晚了一步。
在三魔剛剛回頭之時,正見到他的兩位兄長被那小乾坤打爆,那些血肉迸濺,竟是有些都噴到了他的臉面上來!
“哥哥們——”他淒聲大叫,心中大慟。
雲冽亦是察覺身後來人,便回過頭來,運劍一斬。
可憐三魔還剛剛舉起降魔杵,就見到一道慘白劍光直逼而來,再之後,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到此時,三個來尋雲冽復仇的魔頭,已是將性命也送入了雲冽之手。
徐子青面色微微發白,他的真元已然見底,此時朝他那師兄一笑,已是盤膝坐了下來。
半個時辰後,徐子青因服食足夠丹藥,修為已然回復六成。
而後他便走到三魔屍身前,將他的儲物器具盡皆除下,收到了一個儲物戒中,而大魔二魔身上諸多物事,則是早已因小乾坤重壓而化作了粉末,並不能尋到。
但此地並非久留之地,做完這些後,他卻不能再度耽擱了。
雲冽原本靜立一旁,見他起身,也睜開眼來:“走罷。”
徐子青便溫順一笑:“是,師兄。”
兩人隨即往密林之中行去。
進得其中,徐子青照舊將神識放開,往四處探查,這一探查,倒是讓他稍稍有些訝異。
——並非此處太過古怪,反而是因著毫無詭異之處,方會讓他如此。
也不怪徐子青這般,只因他自打進入這古墓之中,所遭遇諸事無不奇特,所經歷諸多地方也無不有許多險難。
可是這密林裡,不但是樹木花草都是極尋常的品種,就連一些看似極為弱小的野物,也同他曾經在尋常地界裡見到的一樣。
甚至還不如有些秘境中的猛獸來得兇狠。
不過徐子青卻並沒有放鬆警惕。
因為有些時候,正是這種最尋常的感覺,才是最不尋常的。
第267章 同門
徐子青才這般想了,便一腳踏向前方。
他腳下乃是一截枯枝,方才經由神識探測時,絲毫不曾察覺異狀。以他這木屬修士對木氣的敏銳程度,也全然不曾發覺有什麼不同之處。但就在此時,他的手臂卻被人拉住,整個人立時後退一步,後背撞上一人。
徐子青一驚:“師兄?”
他自然知曉,若非有什麼不妥,否則師兄定不會如此動作。
雲冽的嗓音便冷冷傳來:“仔細。”
徐子青低頭一看,他方才見到的枯枝,竟是突兀消失了。
這種異象,頓時讓他瞳孔收縮,心裡更是後怕。
深深地吸了口氣後,徐子青冷靜下來:“師兄發現了什麼?”
他說完,就有些期待,看向雲冽。
然而雲冽卻是略略搖頭:“不曾。”
徐子青一愣,既然不曾,為何……是了,師兄雖是察覺不到異狀,但是他身經百戰,預感之能遠勝於他,自是稍有不安就立刻反應,這也是救了他一場。
這時候,雲冽與他走得更近,口中說道:“你將容瑾放出,將我與你捆縛一處。”
徐子青心中更加謹慎,依言而行,放出一條血藤,先是纏了自己的手臂,再往雲冽那邊蔓延。
雲冽一手捉住那藤蔓,將其繞在自己左臂之上。
兩人此時纏在一起,有容瑾這一道牽繫,就算徐子青或是雲冽遇上什麼狀況,容瑾為徐子青本命神通之源,也不會讓兩人輕易分開,麻煩亦是少了許多。
徐子青把體內木氣釋放出來,絲絲縷縷,在周遭諸多樹木上試探,卻發覺木氣傳回那些樹木的感覺,跟普通樹木一模一樣,根本沒有什麼怪異,也沒有什麼漏洞。
可方才那截枯枝,又分明顯示出此地並不簡單……這就讓他心中一緊。
若是此地連他和師兄的六識都能瞞過,那定是內中佈置了一個陣法。
而這個陣法,必然非同小可。
徐子青心裡有些遊移不定。
是該先試探一番,還是待這陣法出手時再做反應?
前者必然要擔負可能會立時遭受不可抵擋攻擊的危險,後者亦是將一切寄託未知……二者皆是讓人心中難安。
正在他想時,右臂忽然被人握住。
徐子青側頭:“師兄?”
雲冽道:“禦風低行。”
徐子青點點頭,如今的情形,他們的確是莫要觸及地面為好。
不過……
他看看師兄抓住自己的手掌,指節分明,修長有力,這是劍修的手,也是他心慕之人的手。
略看一眼,徐子青心一橫,輕輕滑動手臂,將手掌與雲冽相握,口中卻笑道:“師兄,如此更加便宜。”
雲冽為人剛正,素來心中無垢,他這時見到師弟笑意溫柔,似與往日不同,心中微微一動,目光裡便閃過一絲疑慮。不過他並未以為有何不妥,就略略點頭,應允了。
徐子青見師兄如此,心裡歡喜,他此時同師兄攜手,雖是心意尚未相通,卻是因著心中戀慕與這危難之地,讓他生出一種生死相隨之感。
如此即便前方當真有什麼難以度過的大難,他也能含笑而往了。
行了一段路程,雲冽目不斜視,徐子青受他所感,加之心思舒暢,而查探四周情形時,也越發敏銳了幾分。
密林裡並非寂靜無聲,行路時,能瞧見樹杈上有野鳥抱窩,亦能聽到昆蟲嘶鳴、猛獸長嘯,只是這些于修仙之人而言,都算不得什麼,故而也不能影響二人心境。
越是往內走,兩人越是覺得這情景十分真實,如若當真是陣法所造幻境,為何遲遲不生變故?
莫非這不過只是上古修士一時心血來潮布下,卻並非是殺陣,也非是要阻擋什麼不成?
徐子青心裡亦有不少思索,只因他也想起了這一片林子,原本在那碎圖之上,是沒有的。
那麼碎圖之上所顯示的……是什麼呢?
這便讓他不由得極力回想起來。
不多時,徐子青腦中靈光一閃。
是了,在那碎圖之上,有一片極廣大的平原,上方有幾處以朱筆描繪之處,只言道是“上古遺跡”,這一片樹林,說不得正是其中一處?
他想到此處,就將猜測對他師兄言說一回。
雲冽聞言,略思忖,說道:“你所言有理。”
徐子青心下微松,若是能幫上師兄的忙,也算他沒白白跟來一場。
然而雲冽並未當時便出手試探,而是攜了徐子青一起禦風前行。
兩人的足底俱是離地不足半尺,既不挨著地面,也不飛得太高,以免上方有什麼變動。
徐子青心裡有些疑惑:“師兄,你是想……”
雲冽道:“方才三魔從中而出,毫髮無損。”
徐子青頓時恍然。
不錯,那三個魔頭能從樹林裡走了出來、與他們相遇,足以說明此處遺跡絕非要致人死地的。不過三魔在對戰時卻只使出了一套配合已久的手段,並未有什麼特殊之物拋出,又可見他們其實在遺跡之中,並未得到什麼寶物。
這便是說,陣法顯示給三魔看的,約莫也是樹林,而樹林既然不存於碎圖之上,真實情景理應並非如此……
如此看來,還是以不變應萬變為好。
正當徐子青這般做了決意,忽然間,前方還當真傳來了一些零碎聲響。
這莫非,就是一種變故?
雲冽身形略快幾分,連帶著徐子青被他牽扯,也極快地向前方掠去。
徐子青開口便問:“師兄,你可是聽清了?”
雲冽說道:“有人求救。”
……這陣中有人求救?
徐子青心下狐疑,但若當真是能遇上生人,未嘗一種契機。
於是他立刻點頭:“那我們便去瞧瞧。”
兩人身形更快,不多時又前行數十丈,果然看到前方有幾個人影出現。
只見那是幾個穿著樸素法衣的男女,各個都顯得十分狼狽,他們手持飛劍,正在同一頭十分兇猛的妖獸戰在一起。妖獸身上的威壓極為駭人,乃是一頭六階妖獸,觀其妖氣濃郁程度,大約同金丹初期的修士相若。
然而那幾個男女修士,他們之中修為最高的也不過是化元後期罷了,遭遇了這六階的妖獸,自然是敵不過的。
不過據徐子青來看,這幾個男女神色都很堅毅,尤其是領頭那個化元後期的,一身真元異常雄厚,而且手起劍落間,每一招式都顯得很是凝實,可見戰鬥經驗也極豐富。
至於求救之人,則是其中那個身材高挑的清秀女子,她似乎修煉了一種音功,能將自己的聲音傳出極遠,但她手中動作卻很俐落,呼救中的急切同她此時的冷靜相比,倒顯得不太合稱了。
徐子青一見之下,就對這幾人感覺頗佳。
那些男女似乎感知都相當敏銳,在這師兄弟兩個並未收斂氣息之下,他們就算沉浸於戰鬥之中,也是立刻察覺了兩人的到來,更是趁著空隙,極快打量。
其中一個娃娃臉、少年形貌的修士力量最弱,可身法卻很靈巧,他一面躲閃、騷擾那妖獸,一面更是將目光落在了兩人身上。在看到徐子青時,他似是略有失望,但是當他看到雲冽,卻是一驚之後,立刻狂喜。
“是大師兄!”
餘下幾人也是立刻認出,都很欣喜。
那女修就先快聲說道:“大師兄,我們是五陵仙門的弟子,求您救我們一救!”
另兩人也是急忙說道:“求大師兄援手!”
徐子青一眼看去,並不認得這些人,他到底還是心懷謹慎,開口問道:“師兄,你可見過他們?”
雲冽略點頭:“的確是同門弟子。”
短短一瞬,徐子青頓時轉過許多念頭。
他深知不論是什麼陣法,也不可能在未曾見過之下就造出他們早已認得的人來。因此這幾人要麼就是也同樣誤入此陣的真正存在,要麼便是曾經也進入過此陣之內、被陣法窺得記憶……但不管哪種,既然師兄是有印象的,那麼必然的確是同門了。
既然是同門,自然不能袖手旁觀。
而且即便是假……也只有救了之後,方知而後將會如何。
雲冽神色不動,但動作也是極快。
那六階妖獸對他而言自不算什麼,他當即屈指點出。
刹那間,一道絕強劍罡激射,一瞬穿透了那妖獸的頭顱,那強大的攻擊之力,竟讓妖獸死透後、屍身依舊倒飛而出,直到撞擊在一株樹木上,方才轟然落下。而這極大的衝擊力下,那被撞的樹木也是半路彎折,同樣倒了下來。
不論是妖獸身死、屍身撞樹,還是樹木折斷,整個空間裡都沒有其他變化。
徐子青暗忖:這難道都是真的?還是說……這陣法之強大,竟然到如此地步,都引不起陣勢變動?
往日裡的陣法,就算再如何逼真,真正破壞其中之物,也會使得陣法生出一些變化來,譬如突出殺陣,或是機關、新路,甚至天象之變都有可能。
可是到這情景,倒是讓徐子青覺得一籌莫展了。
再說被六階妖獸逼得手忙腳亂、只等就死的一女三男,見到於他們而言那般強悍的妖獸竟是被雲冽一招殺死,都是禁不住露出了極震驚的神色。
但很快他們就收拾心神,快步走了過來,躬身行禮:
“內門弟子沈瑩蘭——”
“蔔嶁——”
“穆元鈞——”
“耿正——”
“見過大師兄!”
第268章 查探
雲冽微微頷首。
那幾人見到,便是松了口氣般,面上神色緩和不少。
徐子青見狀,也走過去,拱手道:“在下小竹峰徐子青,見過諸位師兄、師姐。”他們的修為雖都在化元期,但對方顯然比他更早入門,就如此稱呼。
四人一聽,便知此人乃是同雲冽拜了同一位師尊的,不敢托大,立時也客氣起來:“徐師弟有禮了。”
這般寒暄過後,就有那個修為最高的耿正開口,把他們的來歷說了一遍,以取信雲冽與徐子青二人。
原來他們雖都是內門弟子,但卻也都是不曾拜過師尊的。這類弟子資源上的確比外門弟子強了多倍,可是比起有師尊之人,則要差了太多了。故而為了得到足夠的修煉資料,就免不了要時常外出歷練,才會每一個人都顯得那般老練。
多年下來,這四人漸漸成為可以性命相托的夥伴,就時常一同出行。
這回乃是其中的女修沈瑩蘭偶然得到天瀾秘藏的消息——以他們的能力,自不可能隨同宗門一齊前往,就咬牙托了多方關係,找到這秘藏入口,成為最後幾批進入秘藏之人。同時也是修為較弱的一群。
不過許是上天看他們修行艱難而意志堅定,待他們從那大墓入口進入之後,立刻就落在了這一片密林裡。倒是並沒有和徐子青他們那般,先是入了一處墓道,又要多番尋摸,才真正進入這一片地域裡。
但到底還是修為不濟,四人在這密林中已是耽擱了一日一夜。白日裡還算強些,然而一旦到了夜晚,就有許多猛獸匍匐,讓他們好一陣戰戰兢兢,更是用了不少的隱匿符籙,方能熬了下來。
今日著實是躲無可躲,也不知為何,四人本是要尋找出路,卻是被一頭六階妖獸盯上,一直堅持許久。原以為是定要喪命了的,要沈瑩蘭將求救發出也只是尋求那一線生機,而竟然當真能遇到修士、甚至是同門的師兄,就讓他們喜出望外了——說來因是遇見雲冽,他們是又敬又畏,加之他們素知雲冽性情孤冷,直到真正被救,才按下心來。
徐子青聽四人如此這般說了一通,倒是沒覺出有什麼破綻。而且這四人思緒清晰,又是互相補充,配合亦很不錯,照他看來,應是真正活人。
想到此處,他就看向師兄。
只是不論如何,還是不能輕易相信,總是要做一些防備才好。
雲冽原本比他更通曉此理,只冷冷開口:“此處有陣法,爾等若心中無鬼,可依次上前,由我以劍意查探。若是不願,便自行離去,不必多言。”
四人一聽,心裡都很震動,面面相覷一陣,就有穆元鈞問道:“若是大師兄查探過,可否帶我等同行一段?”
雲冽略點頭:“可同出密林。”
四人深吸一口氣,雙唇微動,似是傳音。
過了片刻,還是耿正說道:“既然如此,就有我先來,請大師兄查探!”
這四人如此光棍,倒讓徐子青又信了兩分。
師兄的劍意乃是一種意念之力,如若連這般查探下來都無事……那麼多半就是當真無事了。而且,倘使劍意都被蒙蔽,這陣法之力就絕非他們所能應付。那麼之後如何,也就不必放在心上了。
待耿正走上前來,就站在雲冽身前。
雲冽便屈指一點,頓時指尖迸發一股劍意,直透耿正肩胛,入得他內世界中。
耿正意志很是剛強,但這般憑雲冽作為,其實也算任人宰割,是將性命放在了他人手裡。這不過是賭一賭性命,如若成了,總是能多活一段,若是賭錯了,便只當方才將命喪在獸口就是。
其實也是雲冽在宗門那些個低階修士心裡著實算是個傳奇人物,畢竟這許多年來,能在化元期時就領悟劍意的人很是寥寥,更莫說只憑那等修為就能斬殺金丹,更是駭人聽聞。待到結丹之後,更是一躍成為核心弟子之首,如此人物,怎麼不叫他們心折?便有許多人多方打聽這位新任大師兄從前之事,且有燒錄玉簡售賣者,使得許多低階修士對雲冽都有一番瞭解。
自然便也知曉,這個大師兄雖是拒人千里,可從來不曾有過絲毫有違仙道的污點,而且向來一言九鼎,從不誑言……在他們這已然入得險境的景況中,能暫時依附這位大師兄,已是最好的結果。
正因如此,耿正生生忍住了那想要躲閃的欲望,但與此同時,那一股極其鋒銳的力量,便立刻竄入體內,一瞬在他的四肢百骸、五臟六腑裡,都全數遊移一遍。這種感覺當真是極為難受,就如同將一切都赤裸裸展現出來,那如同被從裡到外看透的冰冷感……真是讓他情不自禁地出了一身的冷汗。
如同被劍鋒直觸眉心,遍體生寒。
雲冽查探過耿正,並不出言,而是將視線掃過餘下三人。
耿正心下略安,曉得是過了一半的關了,當下走開,讓下一人來。
這回反而是那女修沈瑩蘭搶先一步,說道:“大師兄,請!”
此女相貌不算十分出眾,但難得有一種少見的堅毅氣質,比起從前徐子青見過的那許多女修來少了一分嬌柔,可卻多了幾分英氣,讓人心生讚歎。
就算是徐子青見到,也不由覺得有些順眼。
不說旁的,但說這女子顯現出來的氣質和胸襟,他見過那些女修之中,就只有一個杜玲瓏、一個沐容華可比。
三女雖說而今境界各自不同,可假以時日、又不缺運道的話,杜玲瓏與這沈瑩蘭必然能力壓天下男修,成為頂峰之人。唯獨沐容華因如意仙莊內亂之故強行壓榨潛力,有些可惜,不過她掌握仙器,便是不能成仙,也足以稱霸一方了。
很快,當雲冽一道劍意打入沈瑩蘭體內,她的面上就頓時現出了痛楚的神情。
雲冽從來並非憐香惜玉之人,自也不會對她與耿正有什麼不同,就算耿正修為更高,也難以抵擋這種痛苦,沈瑩蘭自然也不能。
但她卻只是顯露一瞬,就立刻收斂了神情。
徐子青心中一歎。
此女倔強若此,如今除了緊咬牙關、面色發白外,竟是神色自若,再沒有任何失態之處了。
雲冽動作極快,不多時就收回這道劍意。
隨即再換上卜嶁、穆元鈞二人,都是一一探過。
徐子青這時方問:“師兄,如何?”
雲冽道:“並無疑問。”
徐子青就笑了笑:“既然如此,我們當與他們一同上路。”
雲冽略略點頭。
那四人見徐子青同雲冽交談如此親近自如,心裡也是暗暗稱奇。
只想道:旁人都說大師兄無情無心,可對他這一個師弟,倒是極好。
但想歸想,幾人都是常年歷練之人,並不會當真露出什麼異狀,反而因著這位大師兄並不如同世人所說那般冷酷而更多了幾分信賴。
一行人繼續前行,那蔔嶁言語利索,就被其餘三人推了出來,向那師兄弟二人述明行走路線。畢竟雙方非是從同一方向而來,如此也是避免繞路,以免走得冤枉,也浪費了工夫。
只聽他說道:“我們幾個自打落入此地後,乃是在右側之地沿路而行。”他就指向前面某個方向,“若是不出意外,當有我等遺留的痕跡。”
眾人走過去,果然就見到之前那四人同六階妖獸打鬥痕跡,有樹木斷裂,也有枯葉藤蔓淩亂之相。
耿正微微放心,說道:“既然尋到了,就是這方向不錯。”
然而徐子青心裡卻是一動,將神識外放,一直沿著方向蔓延過去。
他總覺有些不對,才要這般看上一看……若是沒什麼不妥,自然是好,可若是他所感是真,多少也要留心。
其餘幾人見到,並不阻攔於他。
畢竟這密林裡看似普通,到底進來得詭異,凡是有些歷練之人,都不會將徐子青此舉視為多餘。
徐子青神識漸漸放得遠了,卻忽然皺起眉頭,“咦”了一聲。
耿正立時問道:“徐師弟,怎麼了?”
徐子青搖頭道:“我看過一次,覺得不太對勁,但我神識不算強大,還是請師兄再看過一遍為好。”他說完側頭看向雲冽,“師兄……”
雲冽神色不動,目光卻也是往那處看去。
他的動作比徐子青可快得多了,神識一出後,其念頭強大,幾乎讓沈瑩蘭等人冒出細汗來。不過好在他一放一收也只在呼吸之間,才讓他們放鬆下來。
而後雲冽便道:“前方已無痕跡。”
耿正等人聞言,瞳孔驀然收縮:“不可能!”
沈瑩蘭道:“我等一路過來,因有妖獸追逐,必然損害不少草木之物,不應毫無痕跡才是。”
徐子青神色凝重:“照道理,自是不該的。但以我心意,我等還是去看上一看,確認一番才好。”
他們原本是不願走重複道路,可如今這般情形,竟是非走不可了。
那四人對視一眼,都是看向雲冽。
雲冽不言,只身形一晃,已是走到了最前方。
徐子青立即跟上,其餘人等見狀,自然也是跟了過去。
因著之前雲冽已是細細查探過,徐子青對這四人也有了幾分信任。他便一面向前趕路,一面把這密林似與陣法相關之事,一一向他們說來。
果然一直走了數裡,路上正是絲毫沒有淩亂,就如同從未有人經過一般。
而這一情形,便讓尚有些將信將疑的耿正四人,也漸漸變得十分相信。
第269章 破陣
一直把耿正四人一日夜來走過的路程盡皆重走一遍,眾人便已發覺,的確是痕跡全消。這足以證明徐子青推測之言了。
但到了此時,總是要想法子脫身才好。
因著這密林同實物太過相似,這些個修仙之人使出種種手段,也不能發現有什麼漏洞,一時間竟是無能為力了。
雲冽並未同他們一處,他靜靜待那幾人做完試探,方道:“折返。”
徐子青一怔:“師兄的意思是……”
雲冽說道:“查探入口之處。”
徐子青頓時恍然。
這時與先前不同。先前他們入林是為查探,如今已是看過了,知道林中確有古怪,便只有繼續前行和退走兩條道路。
若是只有他和師兄兩人,繼續前行未嘗不可,可遇上了這幾個同門,也不能袖手旁觀……因而還是先將人送出林子再做決定為好。
想到此,徐子青將之前見過三個魔頭走出密林之事說與沈瑩蘭等人知曉,也是讓他們明白這陣法雖是厲害,可未必一定要人性命,為寬慰他們之意。
沈瑩蘭面上一喜:“既然如此,不如我們就如大師兄所言,折返回去看上一看?”
的確,他們是直接進入密林之中,自是擔驚受怕,也不知什麼入口、出口的。可徐子青與雲冽卻不同,他們乃是堂堂正正自密林一端走入,如若並未生出什麼變化,他們大可不必在林子裡尋找什麼破綻,只退回去就是。
……雖說這裡有如此逼真幻陣,多半是藏著什麼寶貝的,可想得到寶貝也得有命享受,遲遲看不出端倪的東西,也還是別太貪婪得好。
其餘眾人也無異議,於是就有徐子青帶路,全部禦風而行。
修士的記憶力自是極好的,可當真回到進來之地,眾人都是禁不住苦笑。
果然……事情絕非輕易能夠解決的。
就在徐子青與雲冽進來的那處,竟已不是一條林間之路,而是被數株參天樹木堵住,仿佛從前便是如此一般。幾人再將神識送入,一直向前許久,所見到的依然是好似無盡的林木,莫說是出口了,連好走的土路也是尋不到的。
到了這地步,眾人哪裡還不知道的?
他們若是不破了這個幻陣,是絕對無法出去這密林了!
徐子青歎了口氣:“諸位師兄、師姐,你們可有善於破陣之人?”
耿正四人都是面色無奈:“我等資質所限,平日裡苦苦修行都嫌光陰不足,哪裡還有精力修習雜學……”
而且,陣法一道,若是沒有常年耗費心神的精修,就算知道有陣法,又如何能是輕易可以破除的!
雲冽心中只有劍道,自也不會陣法,徐子青更是修行日短,雜學倒是見過一些,可都只是粗粗知曉,就連熟習也算不上,就更別提精深了。
這樣一來,竟是所有人都束手無策起來。
幾人思索一陣,沈瑩蘭就咬牙道:“我也聽聞陣法之道極為精妙,但歸根到底,破除之法也只有兩個罷了。其一乃是知陣而破陣,其二才是以暴力之法,強行破除。我等不知陣,第一種法子是用不上了,倒不如別再顧忌,先四處破壞一番……到時候不論有什麼變動,我們都可以應變行事。”
這法子最是容易招惹危險,但在這種無論如何也發現不了不妥、更不知陣眼如何尋覓的情形下,反而是唯一能試上一試的法子了。
她這般一說,耿正三人也無異議,此時就都看向雲冽與徐子青二人。
經由這一路走過,他們也算知曉,但凡是那個徐師弟所言,大師兄少有不應承,而大師兄寡言少語,卻同徐師弟十分默契,許多事情,就由徐師弟代為說明。
如此親密的師兄弟,便是他們見多識廣,以往也少有看到,可卻不由得心生羡慕,也對那個徐師弟更看重幾分。
徐子青的確同雲冽很是默契,他看了他那師兄一眼,就說道:“沈師姐所言極是,我等就強行破陣罷。”
他說完,眉心青光一閃,首先行動。
刹那間,一道青芒激射而出,直沖近前一株大樹。
只聽得一聲轟然炸響,那樹猛然爆裂,竟是被炸得枝幹碎裂、木塊迸濺了!
沈瑩蘭等人見狀,也紛紛使出手段。
這女子很是了得,她張口一吐,就有一道紅光迸發,狠狠地繞著那樹木轉動。
就有一道紅線似的繩索飛快閃過,緊接著,足足有十余株樹木倒地,切口平整,正是被那紅線輕易切割了。
再有耿正放出一套“連鎖十八環”,看樣子像是精銅所制,黃澄澄極為耀目,它們往四面八方一陣轟擊,也是倒下了大片樹木,地上也被震開了無數孔洞,看著坑坑窪窪,仿佛被暴風席捲而過。
而卜嶁、穆元鈞都是放出飛劍,只消一個盤旋,就或是樹木凍住、或是被打碎,總之這一方的林木,全都被破壞殆盡。
可饒是如此,也沒見到有什麼陣勢變動,就仿佛眾人不過是在一處普通密林裡大肆搗亂般,真真讓人喪氣。
好在眾人都是心性堅定之輩,以他們看來,這密林既是如此逼真,必然乃是陣勢的一部分,他們的舉動既然不能引起反應,那只怕是做得不夠。而既然做得不夠,那多做一些,也就是了。
故而接下來,沈瑩蘭等人越發賣力,也不再顧及體力與真元消耗,只管放出諸多厲害的招式,正是全力以赴。
徐子青將幾百根青雲針分散,自己倒是還在仔細觀察。
這般大的動靜,照例說這密林裡的妖獸猛獸早該有所察覺,就算低階的不敢前來,可六階以上的,理應要來看看情形才是。
然而卻是並無一頭野獸前來……由此他便以為一味蠻幹並不能成,非得更為小心才是。
再說雲冽,他分明修為更高、破壞力也遠非眾人可比,卻並未出手。徐子青明白,他這位師兄,想必和他想得一樣。
不多時,雲冽足下生風,整個人竟是浮空而起,漸漸升入半空。
徐子青一見,頓時知曉他這師兄定是發現什麼,不敢怠慢,也立刻緊跟而上。他對雲冽很是瞭解,一見他這舉動,心裡隱隱就有些預感。
故而那四人也想要騰空而起的時候,卻被他阻止了。
徐子青道:“諸位師兄師姐,還請繼續大力而為!”
沈瑩蘭幾人一怔,心中微喜,行動起來果然更加賣力。
那廂徐子青隨他師兄飛入半空,再低頭向下看時,立刻就瞧出了不同。
下方那許多林木被破壞後,或是碎裂或是倒下,原本理應雜亂無章,可眼前這景象,卻顯然並非如此……
在那一片密林裡,所有被毀壞的樹木藤蔓土地等物,竟是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個陣法。
而這個陣法,便是八卦陣。
徐子青一眼看出這八卦陣來,倒不是他突然對陣法生出了什麼研究,而是這八卦陣當真再簡單不過,就算是凡人也能推衍,根本不足為奇。
若是研究陣道,這陣法恐怕連入門陣法都不能算上。
看到八卦陣後,徐子青面上就生出一絲苦笑,他抬眼看向雲冽,就說道:“師兄,我們就是被此陣困住麼?”
雲冽神色不動,開口道:“八卦陣雖極易,卻含天地至理,為萬陣之始。此處所佈陣法絕非如此簡單,不過若要破陣,此處當有可為。”
徐子青聞言,又細細想了一想,再低頭看時,就見依然再被毀損的樹木們,一旦被砍下,就會自動使八卦陣凝實幾分,而雖說陣法並未完全成型,但內中太極陰陽,卻是在最初便已形成……他自然也是知道的,這八卦陣最為核心之處,便是那陽極生陰、陰極生陽的所在。
若這當真是一個契機,那麼佈陣之人必然不是讓他們真正生成這八卦陣,而是能儘快地,破壞陣眼。
眼見八卦陣越發清晰,徐子青唯恐陣法真正形成時會生出其他變故,立即將那四人叫起:“幾位師兄師姐,快快停手,且到我與師兄這裡!”
沈瑩蘭四人不敢耽擱,立刻縱身而起。
徐子青便又道:“我與師兄同擊陽眼,請幾位師兄師姐同擊陰眼。”
另幾人立時應允。
隨後,眾人一齊出手。
只見到數道靈光迸射而出,猛然轟擊在那太極魚眼之上——
下一刻,眾人只覺得一股極大的力量倏地升起,讓他們身不由己被拉扯而去。
徐子青早有準備,他正是在發出靈光的同時,早已抓住了雲冽的手掌。
之後天旋地轉,只不過眼前一黑後,他就再度落到了實地。
徐子青驟然睜眼,他落下的地方,竟是一個極為寬敞的石室!
那陣法,果然是傳送陣麼?
因著他事先有所準備,雲冽果然仍同他在一處,但是他更不曾料到的是,他所立足的石室裡,卻並非只有他們師兄弟兩人。
在石室靠牆之處,分散有數十人盤膝而坐,或是自恃矜持,或是自重身份,或是心高氣傲,或是樸實無華……各個神態,都不盡相同。
而這些人的修為,也多半都在化元期與金丹期之間。
仔細看一看,居然連一個元嬰老祖都沒有,最多的,也不過是金丹後期巔峰。
待看清了這些人後,徐子青稍稍放下心來。
很快室內白光一閃,耿正等人竟也是來到這裡,見到師兄弟兩個後,便立刻走了過來,同他們站在一處。
這時候,就有人懶洋洋地開口:“總算是來齊了四十九個,可是讓本少好等!”
第270章 傳承
徐子青幾人聞言,就往那處看去。
發聲之人乃是一個青年,生得一副英挺的好面相,只是眉眼間有些懶散,像是渾身使不出力氣似的,正靠在他身後一人身上。
而正是被他靠著的那人,則給人一種十分危險的感覺。
那是個身長九尺有餘的高大壯漢,通體肌肉虯結,猶如鋼鐵鑄成,整個人站在那處,便如同一尊鐵塔,氣勢十分駭人。
但這高大壯漢此時卻一動不動,任由前方青年靠住,眼中毫無感情,唯獨在低下頭看向青年時,會閃過一絲忠誠。
這應該是一對主僕。
青年的修為不過是金丹初期,而那壯漢則是金丹後期巔峰,甚至隱隱有半步元嬰之感。在這整間石室裡,他的氣息最為強盛。
不過當雲冽進來後,那壯漢的注意力,就立刻落在了他的身上。
同時一種被猛獸盯住的感覺,頓時讓雲冽身側幾個化元期的同門動彈不得。
此人……好生厲害!
雲冽與壯漢遙遙相對,他冷冷掃了他一眼,便收回視線。
於此同時,壯漢也將那氣勢收回。
這已然是試探過了。
徐子青心底十分訝異,他並不敢將神識去查探對方,可只是憑藉壯漢無意洩露的些許氣息,他也能瞧出,這個金丹後期巔峰的壯漢,比他以前所見到的、所有與那壯漢同境界的金丹真人都要更加強大。
可是這樣的人,看起來卻只是個僕人。
那麼這個能支配如此厲害人物的懶散青年,又是何人?
不止是徐子青有這疑問,石室裡大部分人應當都有。
只是不知之前發生了何事,竟是在青年發話時無一人出言……想來多半是已然威懾過了,才會讓那些人如此忌憚。
那青年先前剛說了話,此時見這新來的六人面色不解,就挑眉一笑,說道:“我等俱是破壞了密林,又尋到了陣眼,才來到此地。幾位想必也不例外?”
他說話時,看的卻是雲冽。
在他眼裡,自然只有這個氣息最為強大之人有資格同他說話。
雲冽雖寡言,但非是不通道理之輩,既然對方開口詢問,他自答道:“不錯。”
青年鼻子裡哼了一聲,便道:“你們這些個劍修,脾性果然古怪。”嘲諷這一句後,他就把這石室之事說來,“既然來了,也不必再多耽擱,爾等速速將那石碑看過,再做打算。”
徐子青聞言,順著青年手指之處看去,果然有一方極古樸的石碑,坐落在一面石牆前。
而那石牆上,則鑲嵌著七七四十九個獸頭。每一個獸頭都栩栩如生,都是齊齊張開巨口,好似正在咆哮一般。
因著來得最晚,雲冽等六人很快將神識放出,把石碑上諸多小字盡皆看過,方知之前那青年之言何意。
原來此地為一處上古修士傳承之地,那古修士號羅浮真人,然而此“真人”卻非彼真人,乃是一位修為極高深的大能。
古修境界劃分與今時今日不同,只分為五個階段,分別是,引氣入體、煉氣化神、煉神返虛、煉虛合道,期間還要經歷五次小天劫、四次大天劫,諸多劫數之後,才能成就天仙之位,也就是如今的飛仙了。
只有已經到了煉神返虛這一境界的古修,才能定下行走道號,且自稱真人。此中厲害,比起如今的金丹真人,可是天地之別。
且不說這個。
古修修煉時既然境界劃分不同,功法也必定有所區別,而上古時飛仙之人遠勝如今,那些遺留的傳承也就珍貴無比了。便是並不真正繼承古修衣缽,只是拿來驗證一二,也是極好的。
石碑上先是將羅浮真人介紹一通,言明他所修習的乃是一種叫做《羅浮真經》的功法,此法不必費去之前的法門,但卻有幾個要求,必須達成。其中第一條,便是所修功法者需得是仙道的修士。
徐子青見到這個,立時就明白過來。
難怪那三魔能輕易走出密林,反而是他們這些修行仙道的卻找不到出口,這想必也是一種考驗,專為仙道中人所設。
果然下面一段就立刻寫了,上古時仙魔正是井水不犯河水,並不至於見面就要喊打喊殺,只是功法不合適,就要把不合適的驅逐出去。留下來的修士裡,還要求在築基以上,元嬰以下,不然自己所修之道已然穩固,接受傳承也毫無益處了,反而會因為接受傳承時被古修神念影響,讓自己的道心動搖。
現在的情況就是,徐子青幾人來了,人也齊了,外頭還留在密林裡卻沒能首先找到八卦陣入口之人,就要被密林彈出去。而這也的確是個沒什麼惡意、單單只為尋找傳承之人的陣法。
看到這裡,徐子青對上古修士越發感興趣了。
緊接著往下看,就是為何一定要四十九人才能開啟傳承了,原來要依循“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的道理,他們從八卦陣太極眼而入,便是自生機而入,同這四十九人恰恰形成一種完滿之勢,就可順利開啟傳承。
那羅浮真人有言,四十九人之中,有一人可得傳承,但他亦留下許多至寶,但凡前來試煉的,總有機會可以得到。就算最不濟,也頂多是被驅逐,絕不會因此失去性命的。
從他這留下的言語來看,這羅浮真人乃是一位順從天理、極寬厚的長者,他所修習的功法,也必然是對人有利而無害。
徐子青看過之後,對羅浮真人不由生出幾分敬意。
比起如今那許多敝帚千金、短視狹隘,甚至是自私自利的修士而言,這位古修方可稱之為真正的修仙之人,而他最尊敬的就是,哪怕羅浮真人修為如此,一言一語中卻莫不顯示他從不濫殺眾生,坦坦蕩蕩,讓人欽佩。
很快看完,那邊的懶散青年又道:“若是並無疑問,我等也該開啟傳承了。”
眾人自然毫無意見,他們全數看過石碑,也知接下來應當如何。
徐子青同雲冽站在一處,兩人都是抬手打出靈光,分別沒入一顆獸頭口中。
當四十九顆獸頭盡皆吞下靈光,這石室之內,就忽然響起了百獸吼叫之聲,一時間震得石牆“轟轟”作響,居然整個坍塌下來。
整個石室如同鏡像,暫態碎裂。
但是眾人卻發覺,自己站在一片漆黑之中。
而眼前卻有五道光亮,每一道光亮,都有一條長長的路徑延伸。
無疑,這五條道路裡,只有一條能受到傳承。
傳承不止有考驗,而且也講究氣運和緣分。
眾人能到達這裡,有氣運之故,也有自身敏銳之故,可選擇哪一條道路,能不能有哪個運氣,就是一種虛無縹緲、無法控制的東西了。
但也正是因為如此,在場四十九人並不怎麼挑剔,紛紛只往自己看得順眼的一條掠去。
這也就造成了,有的道路人多,有的道路人少。
因著各自相信自己的直覺,耿正等人並沒有和徐子青、雲冽進入一條道路,但徐子青卻是似乎有所感覺,並不猶豫地往中間第五條走去。而雲冽,也跟他一同走入其中。
徐子青並沒有問他師兄是否也是有所感應,他也不必去問。不論是師兄為護他而來,還是兩人都與這條道路有緣……都只會讓他心中歡喜。
跟師兄弟兩人同路的還有九人,算來比平均之數還要多出一二人來。
讓徐子青微微訝異的,是那一對主僕也選擇了這一條道路。
在眾人走進路口後,刹那間,另外四條路就都不見了,只剩下這唯一的一條。
與此同時,這條路也變成了一個通道。
一個許多房間互相串聯的、好似在山間開鑿出來的通道。
左側是平整的青石壁,每隔兩尺就鑲嵌了一顆夜明珠,每一顆夜明珠都有拳頭大,給這條路點綴著濛濛的白光。
右側便是許多石室,中間有間隔,用石門封閉起來。
如今誰也不知這石室裡會是陷阱還是寶物,但按照石碑上所言,顯然後者比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若是要每人選一間石室……若是其中有一間就是傳承、卻被另一人獨得怎麼辦?誰也不願為他人做嫁衣的。
霎時間,眾人就面面相覷起來。
有幾個早早來到外面石室的人,這時候忽然將目光投向了懶散青年,似乎是覺得此人能拿主意。
徐子青微微含笑,雲冽不發一語,也是默認下來。
那懶散青年看了這師兄弟二人一眼,眉眼間的閒散之意越發重了:“不如一起進去,一間間尋,也以免分得不均,反而麻煩。”
眾人一聽,自無異議,於是一齊動手,就把石門打開。
石門開得很是容易,半點也沒有機關之類,而待眾人走進石室,也不免為其中的景致所迷。
只見那其中一片瑩藍光芒中,竟是如同星子般點綴著無數晶砂,每一粒晶砂都仿佛凝聚了天地的光輝,晶瑩剔透,璀璨奪目!
“恒河星砂!”
“沒錯,那定是恒河星砂!”
一時間許多修士都低呼出聲,滿心驚異。
恒河星砂,往往要在深海之中才能尋覓,只是深海中乃是海獸領域,尋常修士少有人能前往,而大量的恒河星砂,也都掌握在海中霸主手裡。
唯獨有一定修為的大能,才能換取。
如他們這等化元、金丹修士,若是不花費極大的代價,根本不能得到。
然而就算能得到,又哪裡能見到這許多?
在那一片藍光裡,恐怕至少,也有幾萬粒罷……
第271章 取捨之道
也正是因為數目多,反而不容易引起什麼爭執。大家都是仙道的修士,就算有些自私的,也總是要做做表面功夫。如這等雖然罕見但並非必須的寶物,往往不會輕易就撕破臉。
照道理,這麼多的恒河星砂,眾人只消按各自修為分上一分,也就是了。
然而當眾人將神識放出之後,就都有些猶豫起來。
不為其他,只因這神識竟是無法穿透那藍色光幕的,便也是說,他們非得破除這光幕之後,才能得到恒河星砂。
那麼此時究竟是誰人來破光幕?破了光幕後誰人清點?如何才能不被他人占了便宜?如此多的問題,都不能輕易解決。
何況他們十一人除卻徐子青師兄弟和另一對主僕外,其餘七人都是單個進來,彼此之間,難以信任。尤其涉及分寶之事,就越發不能失了警惕了。
正在糾結時,那懶散青年又自開口:“此物於我無用,我可沒這勞什子的工夫在這裡耽擱。”
他言下之意,竟是要提前先走了。
很快就有一名金丹真人不忿:“大家早先說定一同進入石室的,現下我等來留在這裡,道友怎麼就要先走?”
此條道路上除了那對主僕同雲冽以外,就只有這一個金丹真人,雲冽不曾開口,自然只有他尚有說話餘地了。
懶散青年卻是撇了撇嘴,說道:“我不要此物,莫非還定要等你們不成?你們若是一年半載的破不開禁制,我難不成也要等你們一年半載?也太沒道理。”
他這話說得倒也不錯。
眾人一時面面相覷,不知如何開口,那金丹真人也有些啞然。
說到底他們不過是同路罷了,人人都想得到珍寶傳承,可沒有強行要人做些什麼的。不過若是其餘人等修為更高,也就輪不到這懶散青年言語了。
而後懶散青年又道:“可莫怪我不曾提醒。這傳承是怎麼回事,誰也不知,路雖有五條,卻未必真真只有一條上有傳承。若是走到盡頭有什麼變故……”
此言落下,就有數人為之變色。
徐子青心中也很了然。
羅浮真人的確是留下傳承,但眾人踏上這五條路後,則並不能得知羅浮真人如何考驗。雖說的確有可能傳承是在某一條路上,卻也有可能是要等到一條路走到盡頭了,才能看到傳承之地……若是後者的話,那豈非是先走完這條路的人先佔便宜麼?
這時候就有些僵持了。
那邊需要恒河星砂之人都頗為不舍,但到底還是商量出一個主意:“不然我等還是先莫取寶,一間間石室看過後,若是到頭來都沒有傳承,再從頭來取不遲!”
懶散青年聞言,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嘴角,就大喇喇同九尺壯漢先一步走出來。
徐子青側頭看一眼師兄,點了點頭。
雲冽神色不動,步子卻同他一樣,往門外行去。
見幾個修為高的都走了,後面六七人也立刻跟上,紛紛走出石室。
不想當最後一人剛剛走出時,石室裡突然發出一聲炸響!
眾人不由色變,連忙朝室內看去。
只見裡頭不止是怎麼回事,那禁制居然就此爆開,而其中的恒河星砂,也全部變成了灰灰了。
居然是……一粒也沒有剩下!
到此時,那些修為弱些的,都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
就有人苦笑道:“看來,這傳承之路上,羅浮真人卻不願我等取巧……”
一時間,好些人對那恒河星砂都心疼得不行。
徐子青對羅浮真人則越發佩服,不禁說道:“真人的心思,實在精妙。”
雲冽竟也略略點頭:“取捨之道,便是如此。”
到了這個時候,在場之人都不是愚人,便明白了羅浮真人的意思。
這每間石室裡約莫都有寶物,但每一件寶物之外,都有禁制。
若是不破禁制,則得不到寶物;若要破除禁制,則要消耗許多工夫,耽誤尋得傳承的時間;若是有人想要傳承與寶物兼得,用什麼取巧的法子,則寶物自毀,白白讓人心疼一場。
故而但凡行走此路之人,都需得要有所取捨。
是得寶物,還是得傳承?
若選傳承,可能到最後兩手空空;若選寶物,或許待前人得到傳承了要後悔莫及……所以,究竟要如何是好?
眾人一時無言。
隨後推開了第二扇石門,內中仍是一片藍色光幕,這一回,裡頭卻有九九八十一柄飛劍,均為上品靈器,顯然自成一套劍陣。而其中更有一枚棱形玉簡煥發好忙,理應是與飛劍配套之物。
若是一個修士得到這套飛劍,來日裡修習法訣,必然可以作為保命的手段,甚至橫行一方,也不成問題。
只是取捨上……
不多時,就有人先咬牙開口:“林某自幼修習水屬法訣,與這套劍陣正當匹配,林某……決定留下了!”
有他這般先行出言,還有幾個有些心動之人,便放棄了。不然若是留下,到頭來還要同這林姓修士爭奪,也是不美。
之後眾人繼續前行,往第三個石室、第四個石室依次走去。
此處不愧是秘藏中的傳承之地,羅浮真人當真是留下了不少的寶貝,不僅有各種天材地寶,連上品靈器都是成套而出。
這些尋寶之人心志也算堅定,對許多誘惑都能視而不見,可當一件下品寶器出現的時候,終是又有人停下了步子。
一件寶器何其珍貴,更何況,還是極為適合自己的寶器?
漸漸地,就只餘下四個金丹真人,並上徐子青與另一位化元修士,還在繼續前行。
又到了一間石室,藍光裡浮動的是一株通體黝黑的莖幹,好似金屬之物一般的質感,給人感覺極為沉重,又似乎隱含著一種奇異的玄妙意味。
此物徐子青並不認得,倒是那懶散青年見到,口中“咦”了一聲,隨後說道:“甲子,你將此物取出,再來尋我。”
一直默默守護在青年身側的九尺壯漢應聲垂首:“是。”他極少言語,說話的時候聲音低沉,仿佛是千年老木埋藏於深土,挖掘出來之後,厚重之感難以言喻。
懶散青年滿意地笑笑,再次離去,那名為“甲子”的九尺壯漢則回過身,抬手就打出一團強大氣勁,衝擊到藍色光幕上,暫態漾起片片漣漪。
壯漢甲子留下後,那個化元修士與金丹真人神色都是微松。
於他們而言,真正的威懾來自於甲子,而這位被甲子始終好生護持的少爺似的人物,卻未必讓他們多麼畏懼——畢竟,這只是個看起來毫無威脅力的金丹初期,哪怕是化元期的那位,都覺得自己哪怕敵不過,逃走也無問題。
徐子青和雲冽並肩走在稍後之處,他一路觀察而來,對這位懶散青年並未小看。此人氣息雖然顯示得只是如此境界,可不知為何,卻讓他覺得有些違和。
似乎,此人並不應是這般……
因著他暗暗觀察一二,不想卻那懶散青年極為敏銳,竟是立時察覺,看了過來。這一下便讓徐子青有些尷尬,他歉意笑笑,就立刻收回視線。
也是,不論此人是誰,是否收斂了修為,他也不應如此失禮才是。
不過從對方的反應來看,他的性情倒是不壞。
緊接著兩個石室都是極好的寶物,幾人卻未停留,再下一個時,後頭的壯漢甲子竟已追了上來,正將一個儲物戒恭敬放入懶散青年手中,顯然便是他收取的那物了。
要說金丹真人對付藍色光幕自是比化元修士強,耽擱的時間也少,只是貪心一動,若是不能自控,那麼見則想取,也要浪費機緣。這便是另一種取捨。
然而到了下一個石室時,徐子青卻停下步子來。
在那藍光裡漂浮的物事,著實讓他心動不已。
庚金。
一塊足足有五尺見方的庚金。
庚金的精華便是庚金之精,徐子青並未忘卻,他來到這天瀾秘藏裡,最大的目的便是庚金之精。
如今他所在之地乃是軒澤手中碎圖,而庚金之精所在,卻是自狐王手裡得到的碎圖之上,而他先前見軒澤拋出碎圖方能到達此地,想必另一處也應那般方可。只是他卻沒有從狐王手裡得到碎圖,而僅僅記下碎圖上所載罷了,因此究竟能否真正到達另一碎圖之處,卻是並不能十分肯定。
因此,若是庚金之精得不到,先得到這一塊庚金也是不錯。
畢竟這一塊庚金極為純淨、毫無雜質,雖比庚金之精還差上一些,可比起普通的庚金,則要勝過數倍了。
想到此,徐子青就說道:“這庚金于我有用,我當留在此地破除禁制。”
那懶散青年目光在他身上掃過,又逡巡到雲冽那處,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道:“果然情誼深厚。”
說完他領著甲子便走,另一位金丹真人也對庚金頗有興趣,可見到雲冽氣息冰冷,就一咬牙,先放棄了。那位化元修士更是快速離開。
很快這石室裡就只剩下師兄弟二人,徐子青這時方才說道:“師兄,我們速速破掉禁制,將這庚金取到罷。”
雲冽略點頭,隨即他屈指一點,就放出一道手臂粗的劍罡,如同一道長虹,直直沖向那藍色的光幕!
第272章 吸引
藍色光幕被劍罡衝擊,暫態好似大海湧浪,突然翻滾起來。
在那光幕中央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正是劍罡所指之處,又如同一塊幕布,在不斷向後拉伸,終究沒能捅破。
徐子青見到,頗覺詭異。
不過再如何強大的禁制,只消對準一點不斷攻擊,總是有破開之時。
雲冽也是連點三指,那指尖劍罡也是對準那處,一擊一擊,連環不斷。
終於在第三劍後,似乎那漩渦後延到一個極限頂點,被徐子青猛然張口,吐出一道青色光團,直沖而去——
“砰!”
一聲劇烈的轟鳴後,光幕如同琉璃破碎,而其中懸浮的庚金,也霎時就要墜落下來。
徐子青連忙甩袖,就有一道青光過去,將那庚金一裹,被他收了過來。這時候,他才略略放心,將庚金托起:“師兄,你將此物收下罷。”
雲冽便也袍袖一擺,將庚金收取了。
兩人動作極快,收下庚金之後,就立刻往前方趕去。
約莫看過兩個房間的天材地寶後,兩人才走到第三個時,就再度遇上了那對主僕與另外兩人。
四人見到徐子青和雲冽前來,有些訝異。
那懶散青年勾唇一笑:“你們來得倒是極快。”
另外的金丹真人和化元修士,更是將訝色擺在臉上。
他們看一眼那九尺壯漢,只想道:他們兩個來得這樣快,竟不在此人之下。
這般想了以後,又對雲冽忌憚更深,將他視為堪比九尺壯漢的強敵。
於是六人再度同路,餘下房間裡的物事都不在他們眼內,也沒能留下他們的腳步。徐子青取得庚金之後,心裡更有所覺,仿佛有一件引動他心緒的物事還在前方,吸引力對他越發大了。
這是怎麼回事?
漸漸地,這條通路終是走完,六人總算看到道路盡頭。
果不其然,之前的那許多房間裡都沒有看到傳承,而只是羅浮真人為後人留下的寶物,亦算是頭一次的考驗。
如今到了道路盡頭的,就是通過那第一次考驗之人。
再說盡頭處,乃是一座極大的白玉宮殿,懸浮在半空之中,仿若靈台瑤池,鬼斧神工,美輪美奐。
在那白玉宮殿外,正突兀地出現了幾個臺階,每一個臺階上至多只能容納兩人。這臺階仍在不斷向下延伸,如同天梯一般,逐漸增多著。但眾人都明白,當那臺階落在地面上的時候,才是他們被允許進入宮殿的時候。
徐子青他們一行,正是頭一批來到宮殿外的修仙者,可是天梯遲遲不曾落下,他們也遲遲不能進去。
再過得個一時半刻的,恐怕另幾條通道的人也要來了。
到時候,他們好容易獲得的優勢,便蕩然無存。
那個金丹真人神色並不好看,他上前幾步,走到了距離天梯落點較近之處。
另一位化元修士也是如此,不過他很識時務,一面順從地落後了那金丹真人一步,一面悄然往餘下四人身上投注目光,似在暗暗觀察。
懶散青年笑了笑,卻沒有什麼動作,他的僕從甲子,自也不動。
徐子青抬眼瞧瞧師兄,也同樣毫不慌張。
果然,在那天梯增加了數千乃至數萬階後,其餘四個路口裡,突然有兩個都走出人來。每一個路口裡都少說有五六人,都是心志堅定之輩,且對傳承之物,想必更是勢在必得。
如此不過一會兒,已是多出了十多個對手。
那些人見到徐子青等人先到,都是面色微變,不過當看到天梯後,又略松了口氣。心裡更不知如何感激羅浮真人,心態與先前那個金丹真人截然不同。
當天梯終於落在地面的時候,最後兩個路口裡也出來人了,不過這回出來的又少上一些,僅僅只剩下了三四人。
於是此時稍稍一數,就有二十五人來到此處。
竟是比之前少了一半的數目了。
徐子青掃眼過去,發現同為五陵仙門中的幾位師兄姐裡,有兩人早已留在了半路,留下來的不出他所料,正是修為最高的耿正,和性情極為堅韌的女修沈瑩蘭。他們兩人皆為不曾拜師的內門弟子,這古修的傳承於他們而言,自然是無比重要。而之前兩人不知是選了得用的法寶或者天材地寶,想必也是經過了許多考量,且四人之中,相較而言也是這一對男女希望最大,說不得也是一種取捨罷。
不過他並未多思,這年頭在腦中一晃過後,也就罷了。
再說來到此地的眾多修士見到天梯,都是目光灼灼,見到那偌大的白玉宮殿,亦是滿懷期盼。他們深知而今最好是二人同行,才能更快到達宮殿之內,可那些個沒有同伴之人,就有些犯難。後來各自思忖後,還是咬牙不與人一同行走——既是不能信賴,寧可慢些就是。
因著徐子青等人來得最早,那個金丹真人在天梯剛剛落下之時,就迫不及待地先登了上去。他好容易忍住了諸多誘惑,可見到那宮殿就在眼前,哪裡還能再多忍耐?自是先下手為強!
化元期的修士一直緊跟這位金丹真人,見到他登上去,也馬上邁步,這時他也顧不上得罪另幾人,心裡眼裡,也只有那一份機緣了。
而後其餘十數人都漸漸圍了過來,那對主僕中青年微微一哂,就與壯漢甲子同時躍起,踏在了第三個臺階上。
徐子青抬眼朝他師兄一笑,手指微動,便與雲冽攜手而起,落在第四臺階。
才剛剛踏上臺階,徐子青頓時身子一空,又是一重。
這時候他方才發覺,原來他丹田裡的真元已是全然感覺不到了,整個人都仿佛恢復為凡俗身軀,變得累贅起來。若不是他還能感覺到丹田深處容瑾蠢蠢欲動、亦能驅動神識,他只怕要以為自己之前的修仙不過是夢境一場了。
可是如今他卻很是明白,這不過是他的渾身修為被什麼鎖住,約莫還是一種來自羅浮真人的考驗罷。
這時他低頭一看,就見到原本下方只是一片空地,而今則是變作了一處深淵,內中有白雲繚繞,後方的幾個路口、大片土地,也全都消失了。
其餘的一些修士,也都上了臺階,但現下同樣發覺此種情形,都是面色一變。
徐子青略一想,傳音給旁邊雲冽:“師兄,你感覺如何?”
雲冽道:“身如凡軀。”
……果然是同他一樣的。
徐子青抓緊雲冽的手,笑道:“如今我們師兄弟兩個恐怕要互相扶持,方能走完這無數臺階了。”
雲冽略點頭,說道:“考驗心志耳,且謹慎些就是。”
徐子青聽師兄這般安慰,心裡越發沒有緊張之感,此時他握住師兄手掌,便覺得越發有切實之感。
如此情形……雖在考驗之中,卻忽而令他想起前世凡人常說的一句話來。
所謂“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想必便是如此,而他同師兄雖不能偕老,但若是來日能攜手仙途、永世逍遙,卻是更為美滿了。
想到這裡,徐子青搖頭失笑。
又是他想得癡了,尚未定情,何來執手?不過在如今,即便此“執手”非彼“執手”,也讓他很是歡喜了。
雲冽或以為這師弟頭回被如此考驗、心裡不安,居然就這般將他拉住,步步穩健,待覺出徐子青心中恍惚,更是將手稍稍用力,將他驚醒過來。
而後便道:“無需畏懼。”
徐子青歎了口氣,他明知師兄不懂他的心意,可每逢聽到師兄這般言語,也叫他頗有無奈之感。
他笑了一笑,說道:“師兄放心,有師兄支撐,我定無礙的。”
雲冽聞言,手掌裡又握緊一分。
徐子青唇角笑意更深,竟覺得這如此悠長的路途,也變得絲毫不覺疲累了。
這天梯的確極長,修士總是慣于禦風、遁行,甚至足踏法寶、乘坐靈禽靈獸,平日裡一舉一動,俱是不能離了靈氣、真元,這時忽然只能如凡人一般憑藉肉身行動,就難免比尋常更為辛苦。
常言道:有情飲水飽。
徐子青有師兄相伴,便是堪稱如此,行起路來,就比其餘人等遲鈍幾分。而雲冽何等意志?從前於劍洞中動輒苦修數年,忍受罡風侵襲,這區區肉身上的勞累,於他而言還當真算不得什麼。
一時間他們師兄弟兩個並行如故,意態十分自在。
前頭有三個臺階,最前頭的金丹真人似乎有些不濟,他為能最先進入白玉宮殿,正是在苦苦支撐,但腳步仍是漸漸慢了下來。
後頭緊跟的化元修士更為不濟,那金丹真人一時不慎身子微晃,整個人竟是往後退了一步。這一退恰是碰撞在那化元修士身上,可憐這化元修士原本就已意志昏沉、堅持不住了,被一撞之下,身子頓時歪倒,竟是生生自右側摔了下去!
只聽得一聲慘叫,那化元修士已是沒入了半空浮雲之內,直直栽落到深淵之下,居然是連回聲都漸漸不能聽到了。
其餘人等見狀,皆是面色發白。
如今他們可是凡人之軀,若是掉落下去,哪裡還有命在?
此時眾人才將心態再度擺正了些,現下的修界尚且處處危險,到上古之時該是何等面貌,更是難說。誠然羅浮真人心性仁厚,可涉及傳承之事,多少也要設置險難,否則憑什麼讓人安安穩穩,就能得到傳承?
那金丹真人驚魂甫定,深吸口氣,再度艱難上行。
徐子青略略惋惜,但也只是繼續向上行去。
只要熬過這天梯,便能進入白玉宮殿。
到那時,他也終將明白,究竟是何物如此吸引於他……
第273章 並蒂蓮
不知爬了多久,徐子青從遊刃有餘到漸漸疲累,再到後來已是雙腿發麻、渾身無力。可饒是如此,他腦中仍是記得“堅持”二字,慢慢就將這化為信念……以至於他雖是已然不能思考,腳下的步伐卻始終不停。
雲冽曾經苦修時日劈劍三萬次,那時更是以凡人之軀、幼童之態磨劍十年,故而比起徐子青來,他倒並未覺得多少辛苦,反而很快察覺徐子青的不妥之處,順手相助於他。
因此兩人互相扶持,比起許多人來都更為持久從容。
足足經歷了一日一夜,那仿佛一眼看不到盡頭的天梯方才結束。
徐子青抬腳踏上最後一階時,終是忍不住身形踉蹌,自是被雲冽一把拉住,才不曾狼狽倒地。此時他亦察覺自己手心汗水涔涔,幾乎已將他袖口打濕,而他同雲冽雙手相握,便是雲冽的手掌,亦是被他帶來的有些發粘了。
這兩條腿仿佛有千斤重,使得徐子青禁不住低聲喘氣,因著手心黏濕,他也只好將雲冽手掌放開,然而下一刻卻被他師兄將手臂抓了,半攬在臂彎之間。
只聽雲冽說道:“不可坐下。”
徐子青深吸一口氣,呼吸略為急促:“是,師兄。”
他心知此地還不知有什麼遭遇,應當要先行恢復體力才好,因而並不推拒,只借助雲冽支撐,慢慢調息。
自打踏上這白玉地板後,徐子青已察覺周身壓力一輕,正是真元解禁的徵兆。不過許是肉身消耗太過,使他雖是可以動用真元,可真元竟是不能很快凝聚,就仿佛之前早已消耗殆盡一般。
他略想了想,便揣測或者這真元乃是不自覺間為他幫補了肉身損耗,否則這一日一夜走下來,哪裡能只是身子酸軟麻木?怕是要把這一具皮囊走崩潰了罷。
徐子青也不多想,一面迅速凝聚真元、在丹田裡運轉起來,一面抬起眼,看向前方——比他更早來到這白玉地板的還有三人,皆為金丹修為,並不曾因天梯太長而有所失足。
那對主僕看著似乎沒什麼大礙,兩人神色仍是一個懶散、一個死板,就仿佛方才的連番攀爬對他們毫無影響一般。若不是他兩個久久不動,周身氣勢也漸漸攀升,只怕也要把徐子青瞞了過去。
而另一個金丹真人就很是難看了,他修為本就只在金丹初期,又是獨自前行、無人相助,打從開頭就耗費不少氣力,現下雖是上來了,卻是癱坐在地面上,滿臉潮紅,幾乎要滴出血來。
他正是在大口喘氣,喉頭顫抖不止,身上筋脈也暴突起來,好像一條條青色蚯蚓,盤踞於肌肉表面,十分可怖。同時他周身皮肉也在微微發顫,顯然是累到了極點,一道道氣流在他身畔盤旋,乃是把功法運轉到極致,他更是抖索著手指自懷裡摸出丹藥、塞入口中,這才略為舒暢地吐出一口長氣。
如此行事後,那金丹真人艱難站起,竟是不管不顧,先往那大殿之中走去。
徐子青在後頭看一眼他的背影,微微皺了皺眉,再看那主僕二人,果然都不甚急切……想必也是在極力恢復修為。
他倒是頗能理解這金丹真人之願,不過如此急功近利,就算先一步進入大殿又如何?內中便是有傳承,也不至於就這般讓人輕易得到。
但徐子青也不至於出言提醒,只因凡是修煉到一定境界之人,往往固守自身意志,即便旁人如何言說,都不會輕易改變。
他也就不必多此一舉。
又過了一陣,徐子青體力逐漸恢復,原本落在他們之後的眾多修士,慢慢也終於爬了上來。掃眼過去,他已是算出來,約莫有十一人到了上頭,如此又少了九人之多。也不知是心知無望而轉頭回去,還是體力不濟落入深淵。
不過耿正與沈瑩蘭居然順利登上來,正是彼此互相攙扶著,倒是讓他覺得果然是同門弟子,意志堅韌,頗值得刮目相看。
後來之人見到這幾位金丹真人不動,只除了有三四人服下丹藥後急急奔入大殿之中,其餘人等俱是各自調息,很是精乖。
不多時,那主僕二人似乎也恢復了,也不同後人招呼,就往那殿中走去,當下又有幾人緊跟著行去,而徐子青見他師兄仍自闔目,就不言語,安心等待。
又過了須臾,雲冽睜開眼,說道:“走罷。”
徐子青笑了笑道:“的確該去了,不然落在最後,怕是白來一趟。”
雲冽知他調笑,卻也說道:“若天緣如此,也不必惋惜。”
師兄弟兩個說笑這兩句,也要往裡走。
徐子青這時便發覺耿正與沈瑩蘭並未先行進入,看來是要跟著他們的。但既是同門,能互相照應,便也互相照應一番就是。
一行四人就踏上最後三五玉階,走入大殿。
這白玉宮殿果真一切皆由白玉鑄就,無不是精雕細琢,極盡華美,且毫無斧鑿痕跡,在圖紋雕刻中更似有一絲不著煙火的道之氣息,足見其為有大能力者以無上法力建造,才能如此自然,順天應道。
徐子青一打眼,就見到宮殿正中有一尊巨大的丹爐,幾乎頂住了半座大殿,其外觀與白玉宮殿渾然一色,正是潔白如雪,如同暖玉一般。
這丹爐上有數個孔竅,有嫋嫋紫煙溢出,嗅之清香撲鼻,將這氣息吞入腹中,更有一種極為舒適的感覺自丹田而起,遍行全身,一瞬就讓人精神為之一振。
徐子青見到,那主僕兩人已不見了,可分明更早一步進來的金丹真人卻還在一側打坐,雙目緊緊盯住丹爐,眉眼間十分猶豫糾結。
另外還有八九人都是化元修士,他們同樣待在另側,面向丹爐之時,神色裡似有垂涎。
這是怎麼回事?
徐子青有些不解,鬼使神差的,伸手將那丹爐碰了一碰。
下一刻,就有一道極飄渺的聲音響起。
“乾為天,坤為地,離為火,坎為水,鼎破丹生,促爾為嬰……今有離塵丹三十粒,有緣者得之,可奪造化之功……”
不過一時半刻,便戛然而止,而話中之意,卻是分明。
凡有緣來此地者,若是即刻退去,可自取一粒離塵丹,然而再不能深入大殿,則傳承與他無緣。
如今在場眾人,便在猶豫。
若說只是普通的丹藥,自不會如此,可為何偏偏是上古奇丹離塵丹?
就算是徐子青,也生出了十分驚異。
這羅浮真人……好大的手筆。
事實上,這離塵丹的丹方,亙古以來便未能傳下,但遺留下來的煉丹之類古籍,卻都要將它提上一提。
非是為了別的,只因這離塵丹,乃是更勝婆娑果的神藥。
婆娑果不過是能將結嬰的可能性增加到八成,可這離塵丹則是不拘哪一種境界,都能將突破的成功機會提升到八成之多。
換言之,化元突破結丹,可有八成幾率;結丹到結嬰,也有八成幾率;而就算是到了最後的出竅到渡劫,依然是八成幾率。
可說是只要離塵丹在手,從此突破便不必發愁了。
如此神異的丹藥,讓這些修士如何能不猶豫一番?
傳承固然重要,可並非人人可得,而離塵丹拿到手裡,卻是切實的好處。
也難怪這些先來之人不能輕易決定。
到此時,就算是耿正與沈瑩蘭,都面露遲疑之色。
徐子青搖搖頭,側首看向雲冽:“師兄,走哪一條路?”
左右兩側,都有後殿。
雲冽道:“你似有所感,且依你來。”
徐子青便不客氣,指點右面,說道:“我只覺那處往後,就有對我頗具吸引之物,既然師兄並無所願,不如陪我走上一遭?”
雲冽略點頭,同他並肩而行。
兩人很快走了進去,耿正與沈瑩蘭兀自遲疑,但眼見那二人身影即將消失,也都對視一眼,咬牙跟了過去。
富貴險中求,機遇也是如此。
他們的壽數尚有不少,突破的幾率未必不大,可一個上古修士的傳承,卻並非能輕易得到。
而所謂傳承,更多看的是機緣,於他們看來,大師兄身負無情殺戮劍道,自不會對這傳承有所求,那位徐師弟也未必對傳承如何看重……這說不得,就是他們的氣運了!
徐子青走得很快,沿著側面通道行走,很快就看到後殿,然而後殿中雖陳設不少煥發靈光之物,卻都對他無甚吸引。他只看了幾件合適的靈器就手收下,其餘之物,便不管了。
耿正和沈瑩蘭極快過去,對他們而言,這後殿裡的東西倒是多多益善,就不拘好壞,快手快腳每人都收了數件——左右就算他們不能用的,拿去換取得用之物,也是極好。
如此穿過後殿,又見到幾個小小殿堂,再看到白玉長廊,繞行半晌。
隨後,他就見到了一片白玉欄杆。
在欄杆包圍之間,擴出的是一個小院,在那小院正中,正是鑲嵌了一個小小的白玉池。
這白玉池約莫只有兩三丈見方,內中荷影搖曳,蓮香淡淡。
在其周遭,有極清淨的靈氣氤氳而起,讓人每一個呼吸間都沁人心脾。
徐子青快步走過去,他的視線,正落在白玉池的中央。
在那裡,正臥著兩朵蓮花。
或者說,是一對並蒂蓮。
第274章 傳承之物
這一枝並蒂蓮,一半殷紅似血,一半潔白如雪,它們的花梗相連,就仿若一雙絕世佳人,背靠背悄然靜立。
越是離得近,就越是能嗅到它們散發出來的芬芳,無比清淨,無比幽靜……
徐子青站在白玉池旁,卻沒有伸手去觸碰。
但他的心中卻確信無疑,的確是這一對蓮花在召喚著他,促使他一直在這傳承之地中前行——不錯,在此處吸引著他的,並不是那所謂的上古傳承,而是一道似有若無、卻分明傳達到他是海中的呼喚。
只是,這一對並蒂蓮呼喚他作甚?
他心裡不解,再仔細看並蒂蓮時,也未嘗沒有疑惑……和些許戒備。
正在徐子青猶豫時,後方忽然傳來一陣紛擾。
有一道極強的勁力極快逼來,竟是眨眼間就到了徐子青的後方!
徐子青剛要回頭迎戰,已是有一隻手從側方探來,點出一道劍氣,直把那勁力打散了!
是雲冽出了手。
徐子青眉頭一皺,是何人在後方偷襲?
他便轉頭看去,只見到接二連三好幾道攻勢急速而來,那森藍的光團飽含殺機,居然每一擊都對準他周身薄弱之處,像是要將他斃於其下!
若是只有徐子青一人,他縱是反應過來,也難以完全抵擋。
只因來偷襲之人,正是僅剩下的那位金丹真人。
他方才分明還在前方猶豫於離塵丹,這時卻已來到了此處,反而向他出手。
只是徐子青來不及多想,張口吐出一團青光,先撞上一道勁力,炸得巨響。餘下幾個森藍光團便被雲冽拂袖絞碎,一絲兒也不曾留下。
險些被這偷襲弄得重傷,徐子青自然很是不快,眼裡亦閃過怒色。
然而那金丹真人卻並無悔意,只冷哼一聲,喝道:“小輩,莫搶道爺的天緣,當心吃不下去,倒給噎死了!”
不過他雖是如此說,神情卻並不輕慢,而是十分忌憚。
以他的力量,對上徐子青自無問題,可是一旦對上雲冽,那些力量就皆如泥牛入海,變得毫無消息了。
徐子青一轉念,便知此人為何如此。
這金丹真人應是好容易克服心障、選了來尋找傳承之物,結果正走到盡頭,就見到一青衣少年站在白玉池邊,俯身仿佛要觸碰何物,旁邊更有數人護持……那一刹,他便以為這行人尋到了傳承之物,正要讓那徐子青接受傳承,才會這般大怒出手,毫不顧忌。
推知之後,徐子青真是哭笑不得。
要說他對羅浮真人的傳承全無興致,倒也未必,只是他早已確信要修煉《萬木種心大法》,根本不可能改修《羅浮真經》,故而即使真正拿到傳承,也只是為了印證一二,並無全盤接受傳承之意。
可現下這境況,便是他說出實言,這位雙目泛紅的金丹真人也未必肯信。
而今……只怕是要做過一場了。
徐子青心中一凜,立時將功法運轉。
雖有師兄護持,但這位真人修為只在金丹初期,他若將容瑾放出,定是能夠越階而勝。只是眼下人多,他不欲及早暴露妖藤,就想要自己與他動手,也增補一番對敵的經驗——與旁的金丹真人對戰機會,於他而言也算難得。
徐子青手指在眉心一抹,指尖已撚住一根青光湛湛的細針,隨後屈指一彈,便在他周身成就三百六十周天大陣之形,上頭光芒吞吐,如若星辰搖光,隱隱已形成一種蓄力之勢。
此為一種“假星之陣”,乃是上古傳下的“周天星斗大陣”的一種變陣,也是副陣中的副陣。一旦形成,可使擺陣之物按星辰軌跡運轉,漸漸在這假陣中蓄上一種假星之力……雖比不得真正星辰之力的厲害,可也能在短時間裡讓佈陣之人力量大漲,陣法的威力也頗為不弱。
早在徐子青能將青雲針劃分千百之時,他已是心中生出一種明悟。
這青雲針乃是他以木之道凝聚而成的神通雛形,若是要完滿起來,必然要經過更多體悟。
在其上已有萬木四季輪回生死的道理,但草木也能因日月星辰而生出變化,亦算是體悟之內,可以容納其中。
故而徐子青就在一些陣法古籍中尋到了這一種陣法,布在他的青雲針上,亦是將如今的青雲針分化之數定在三百六十,此後一旦使出,皆不變動。
長此以往,青雲針也能沾染星辰運轉之理,同其中的木之道意相合,就能彌補其中的不足之處了。
眼下要同這位金丹真人作戰,徐子青有心要將此陣印證一番,故而立刻使出,就使他的衣袂、長髮盡皆浮動起來,整個人立在周天大陣之內,周身皆如星力牽引,生出了一種說不出的玄妙之感。
這一舉動,登時讓那金丹真人的面色一沉。
不得不說,這又是大宗門弟子與普通宗門弟子、散修之間的巨大差別。
五陵仙門內,無數典籍陳設,只消有足夠功勞點,許多秘錄珍藏都是應有盡有,不像宗外之人,哪怕經歷千辛萬苦,也未必能得到一本合適的功法……所以此中天差地別,著實一言難盡。
那金丹真人見到這一種精妙陣法中,眼中極快地閃過了一絲妒意。
若說平常,以他堅定的道心不至於只因此就有動搖。需知他一介散修能有今日成就,也是不知經歷了多少險難。只是今日他連番做出取捨,捨棄的竟有許多都是他平日裡無法想像的珍貴之物,漸漸就生出心障,直到後來離塵丹之事,才真正給他種下了一縷心魔。
之後這金丹真人以為徐子青要得到傳承而下殺手,那時已算是心魔慫恿,而後再見到一介化元修士隨手使出的陣勢俱是如此玄妙……那心魔也終是入侵,將他生出的那一點惡念放大。
所謂修仙艱難,就在於此。
那金丹真人手持一對銀鉤,身形頓時飄忽起來。
他使得也不知是哪一路步法,正是徐子青前所未見,左右晃動時,只能見到漫天虛影,而看不出真身何在。
那一對銀鉤原本極細,如今就變作點點銀芒,前後上下,忽閃來去。
徐子青之前將青雲針驅使出去,就成陣勢將金丹真人圍住,而今那真人晃動起來,就只聽得金鐵交鳴之聲極其悅耳,有如雨打芭蕉,連綿不斷。
更甚至以徐子青如今眼力,竟也瞧不出那真人的動作,只能極力分辨那聲響之中不同之處,感知青雲針受到的撞擊,方可堪堪推知金丹真人行走軌跡。
如此僵持半刻,因著此陣到底有些力量,那金丹真人在其中一時脫不開身,他現下滿心都是傳承一事,自不能容忍長久耗費、讓他人得了便宜,因此居然伸手拋出一張符籙,迎風見長,化作了一座數丈高的巨石,猛然自頭頂壓下!
“轟——”
只聽這一聲巨響,三百六十周天大陣已是告破,徐子青被其中力量反震,胸口不禁就是一悶。
果然金丹真人同化元修士差別極巨,他自問能以容瑾護身,可真正用其他神通來與之對抗,就萬萬跨不過這境界的差距。
略收拾一下心情,徐子青一晃身,暫態倒退數丈,要那金丹真人近不得身。
那金丹真人雙目裡仍有殺意,並不肯就此放過徐子青。
他此時倒忘了還有一個雲冽並另兩位化元修士在一旁看護,只覺得這一個青衣少年便是他得到傳承的最大障礙,要除之而後快!
徐子青心知自己已被盯上,再看那金丹真人目中有黑光閃沒,便曉得對方已為心魔所趁,除非受到當頭棒喝,否則絕難醒轉。
可這當頭棒喝非得境界超出此人方可為之,在場眾人裡,就算是他那能越階殺人的師兄,也僅僅金丹初期罷了,哪怕是念在同道修行不易、想要先將人驚醒一把,也是不能做到。
故而這念頭只一轉過,徐子青便不再多想。
說到底,也是此人先生惡念,才會有此果報,這金丹真人乃是想要他徐子青的性命,就算他並不願以仇報仇,卻也不會花費太多心思來“以德報怨”了。
當是時,那金丹真人正要再度出手,忽而另一邊有巨響傳來,隨後爭鬥之聲,也越發厲害。
徐子青心裡一驚,卻是察覺到一種同羅浮真人極為相似的氣息在逐步接近。
“莫非是傳承?”耿正與沈瑩蘭兩人早已留意,聞聲立刻掠去,口中也不由得驚疑出口。
不過才說出便已後悔,立時覺得心性尚有不足,否則不當如此脫口而出。
但下一刻,二人又不再有何悔意。
原來正在那側殿之內,正飄出一團拳頭大小的剔透晶體,在半空裡飄搖不定。其後方似有一頭約莫數尺長的無形小獸踏雲而行,其大口張開,正是將這晶體銜住,在往此處奔來。
這無形小獸幾乎看不清形影,唯獨只能隱約見到口鼻,可其身上有一種凶煞之氣,同那晶體上的濃郁靈氣相襯,便格外凸顯起來。
在其身後,有數人極快掠來,為首就是那一對主僕,後方還有三四個化元修士,看著倒像是碰運氣來的,並不敢掠前方兩人的鋒芒。
那懶散青年伸手一抓,手掌間就似乎有一道無形勁氣,直卷向半空小獸。
也不知是生出了什麼心思,突然有一個化元修士喊道:“此獸口中便是傳承,快快將它攔住!”
那金丹真人一聽,原本還要同徐子青糾纏,此時卻立刻彈身而起,竟直往主僕兩人那處襲擊而去!
懶散青年正要去抓小獸,見狀挑了挑眉,抬手一掌,拍了過去。
霎時間,那金丹真人丹田立時凹陷下去,居然整個被人打穿,就連那一顆苦苦修得的金丹,也在這一刻化作了齏粉!
不過也是一位金丹初期的真人,居然如此輕描淡寫地就將另一人打死當場!
這、這當真十分可怖!
徐子青也是一驚,雖說是那金丹真人出手在先,可但凡有些眼力的,也未必不能看出他乃是被心魔所控。
但那懶散青年出手起來全無絲毫憐憫,著實是狠辣非常!
一刹那間,這個懶散青年流露出的氣息,似乎跟徐子青曾經記憶裡那睥睨一眾高手的身影重合起來。
第275章 意外
還未及徐子青多想,那懶散青年一擊打死金丹真人,隨後就立即往半空小獸身上抓去,其掌間力道可開金裂石,十分勇悍。
然而他招式還未到半空,另一人已是縱身迎上,正是雲冽出手,五指間迸發五道犀利劍罡,與那勁力相撞,立時把它絞成粉碎!
懶散青年略揚眉,滿不在乎地再度出手,他手掌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金絲手套,薄如蟬翼,卻裹來無盡狂暴力量,同雲冽劍罡正面衝擊!
雲冽一抬手,掌心抓住霜殺寶劍,再反手橫掃,就有一股沖天劍意直貫而出,化作滔滔洪流,劈斬拳勁,絲毫不讓!
“轟轟轟——”
不過是幾個眨眼工夫,兩人已是身形數度交錯,戰作一處。
一人拳意撼天,一人劍意縱橫,其中力量霸道絞纏,寸寸碎裂,使得周遭空間都變得無比逼仄,像是要在這互相衝撞的力量中爆裂一般!
徐子青為免被勁風所傷,立時倒退十餘丈遠,其餘的化元修士一個躲閃不及,紛紛受了些內傷,反應快些的,也是同徐子青一般,趕緊避讓。
這兩人哪裡像是金丹初期的真人在彼此對戰?就算是金丹後期的高手,也難得有如此大的威勢。
到此時,徐子青才發覺自己著實低估了那懶散青年。
若是他不曾看錯,此人每次身形舒展間,似乎就要猛然向上竄上一竄,而他戰鬥時那強悍背影,在他腦海中也越發熟悉起來……最終變得無比清晰。
霸皇軒轅!
徐子青的瞳孔驟然收縮,沒錯,這般暴烈的拳意、如此霸道的氣勢,與他在莽獸平原時所見一般無二!
他定然就是大衍帝國皇三十一子,天奉王軒轅!
也不知軒轅如何隱藏了自身境界,居然同他們來到了同一處傳承之地。
如今正是天龍榜榜首同天龍榜上第五的劍修對戰,此戰極為可怕,其拳意如山,劍意成罡,鋪天蓋地的殺念席捲著皇族製成天地、澤被萬民的蒼茫龍氣,彼此對撞起來,其勢能震盪蒼穹,擠壓乾坤。
自打天龍榜上排名動盪,軒轅高踞其上,卻也對突入的劍修生出幾分興致,而雲冽嗜殺好戰,于上方四人皆有對抗之念。而今這兩人一朝巧遇,又同是爭奪傳承,自然就有這一番驚天動地的大戰!
徐子青在旁觀戰,心裡自有憂慮。
他對師兄的信賴之情勝於旁人百倍,也不至於被排名禁錮雙眼。只是如今軒轅境界在金丹後期,而他的師兄不過是金丹初期,尚未突破,對戰起來,軒轅必然是占了便宜。假以時日,他深信師兄定會超越軒轅,可眼下二人相遇,勝負之數,便是難以預料了。
那兩人打得興起,中間重重罡風四溢,使得眾多化元修士都不敢接近。那一隻小獸急沖上天,也是離開那戰局越來越遠。
可想而知,若是任它這般逃開,待其遁走,再來尋找就很艱難。
下一刻,壯漢甲子出手了。
他亦是金丹後期巔峰的高手,也是霸皇軒轅的心腹,是他的貼身護衛。既然軒轅此時被人纏住,那麼獲取傳承之事,自然就落在了他的手裡。
於是,他足跟一頓,已是彈射而起,直朝小獸飛馳之處暴射而去!
說來此時也算是二對二之局,可惜壯漢甲子境界不在軒轅之下,而徐子青卻遠遠未能結丹。因而壯漢甲子能憑藉一身罡勁而突破那兩人對戰引起的力量狂潮,憑藉徐子青的肉身強度,則是不行。
可是壯漢甲子同霸皇軒轅也不會想到,徐子青並非普通的化元修士。
他所擁有的,是一部傳奇功法。
而傳奇功法總是逆天的,尤其是,他獲得了那一株本命之木,上古最為兇猛的異株,嗜血的妖藤。
徐子青的反應不慢,他有一半神識在探看師兄安危,另一半亦是在留意周遭情形。自發覺壯漢甲子行徑之後,他也不曾多想,雙臂一抬,掌心裡左右各自迸發,就有數道妖藤沖天而起,直追過去!
妖藤竄得很快,它根本無視那強烈而狂霸的力量,竟是左右包抄,往那小獸所在之處纏繞過去。
壯漢甲子面色死板,但眼中也難免劃過一絲驚色。
這個化元期的少年,的確出乎了他的意料,而那妖異的藤蔓,也實在有些詭異——不過他並不懼怕,竟是張開巨掌,抓住一柄利刃,就朝妖藤之上斬去!
徐子青面色凝重,即便他是以妖藤對戰,可面對的依然是金丹後期巔峰的高手!他並不以為尚未成熟的妖藤能吞噬對方,但製造一些麻煩、拖延時間,卻是只要謀劃一番,就能完成。
當是時,他的肩頭各處亦鑽出藤蔓,在他周身纏繞起來,以為護持。而半空裡正要被斬上的妖藤居然一分為二了!
其中一支極快同利刃相接,另一支則路線不變,繼續保持之前的行速,同其餘藤蔓相互配合,四面八方,困住小獸!
僅僅一瞬間的工夫,藤蔓已是將小獸捉住!
小獸看似無形,其實不過是隱匿罷了,妖藤一經纏上,它神通一破,就顯出了形貌來。
只見它通體雪白,如天邊最純淨的雲,而四蹄則是墨黑,又如同最深邃的夜空。若只說它這一副外形,當真是可愛至極,然而妖藤卻不懂憐惜,葉苞在刹那間便深深紮入它的身軀,大口大口地吮吸起來!
另一支妖藤飛速掠走小獸口中晶體,比來時更快地回轉,在呼吸之間,就要回到徐子青的身邊!
壯漢甲子大怒,再不顧對戰妖藤,而是一個晃身,整個人化作一道黑色閃電,緊緊追了過來!
此時妖藤卷著傳承晶體,距離徐子青不過數丈遠,而它後頭的壯漢甲子,同它之間也越來越接近了。
徐子青頭上沁出淺淺的細汗,他若是伸手抓住晶體,那麼只這一瞬停頓,壯漢甲子就會立刻追上,對他使出雷霆一擊,到時他便是不死,也經不出第二次攻擊。可若是不去伸手,就只能讓妖藤將晶體送到別處,方能逃脫此劫!
究竟該……如何是好?
這一刹那,徐子青的腦海裡,不知轉過了多少個念頭。
他的心也在“突突”地狂跳著。
在這個時候,他無疑必須在最快的時間裡,做出對他最有利的決定!
徐子青心念一動,妖藤立時轉換方向,就朝另一側極快竄去。
那一側並無人在,不過是一片空地。
他到底還是做不出禍水東引之事,若是他將傳承送入任何一人手裡,那人也定然無法保住,恐怕壯漢甲子的一擊,就要落到那個人的身上了!
但是徐子青心意雖好,旁人卻不那般以為。
眼見傳承晶石要往無人之處而去,好幾個化元修士竟都是也縱身而起,他們以為那壯漢甲子被徐子青纏住,便正是他們出手的時機!
且說雖然之前這些化元修士都只跟隨金丹真人、不敢妄動,然而巨大利益誘惑之下,他們便只想著搏上一搏了!
然而正如徐子青所料,壯漢甲子一心服從霸皇軒轅,既然軒轅所要的是傳承晶石,他便只會奔著晶石而去。
因此眼見妖藤掉頭,壯漢甲子也在空中一個擰身,換向疾奔。
於是就在那一刹那,三四個化元修士已是奔出頗遠,恰恰在半途與壯漢甲子相遇,那壯漢甲子當即出手,只聽得“嘭嘭”兩聲,已有兩人斃於他的掌下!
還未死的立刻抽身,捂住胸口眼帶憤恨,倒是耿正與沈瑩蘭,因著徐子青是同門中人,略略猶豫一瞬,也正是這一瞬的猶豫,就讓他們僥倖逃脫。
半空裡,軒轅與雲冽鬥得厲害,軒轅境界更高,雲冽卻是劍意圓滿,便是誰也奈何不得誰。而下方也是爭鬥起來,自不能逃過他們之感,當下雲冽一晃身形,反手劈出之後,就往徐子青那處掠去。
軒轅被他虛晃一招,口中大笑道:“你與我本來打得暢快,如何就這般走了?給我回來!”
說話時手指猛然一張,就憑空生出一隻巨爪,其色呈金黃,形有五趾,帶著一種仿若能撕裂天空的氣勢,立時朝雲冽抓去!
雲冽冷哼一聲,眉心金光爆射,就有一種極重極玄奧之物脫體而出,返回朝那巨大龍爪擠壓過去!
正是五趾神龍爪對上小乾坤雛形,一霎驚起氣浪滾滾,洶湧的力量如同洪流,直往四面八方,橫衝直撞……
但到底軒轅還是被阻攔一陣,雲冽疾飛而來,正好與剛剛打死兩位化元修士的壯漢甲子對上,當即一劍揮出,將人逼退。
妖藤中蘊含容瑾意念,見到是雲冽來了,自是歡喜無限,急急將傳承晶體卷住,送到了雲冽手中。
軒轅、壯漢甲子都是慢了一步,眼見雲冽握住傳承晶體,都是縱身而亡,意欲奪取,出手時,更是毫不留情。
這瞬間,兩人竟是要對雲冽形成包圍之勢。
雲冽反手揮劍,將劍意全數放出,頓時劍意化實質,又有劍意分光,化作了無數劍芒,暴風驟雨般四散而去。
劍意完滿時,於劍之一道上,再無對手!
短短時間裡,軒轅、壯漢甲子都連連轟擊,抵擋這無數細碎劍意,竟是有幾分手忙腳亂。
任誰也不曾發現,雲冽手中的傳承晶體,居然發出了濛濛的白光……
白玉池中,那一對並蒂蓮上,如同滴血的半面紅蓮上忽然生出了一種極其詭異的力量,那力量變作了一道黑色匹練,徑直卷住了雲冽,將他飛快地拉入了白玉池中。
徐子青心裡一慌,不由驚呼出聲:“師兄——”
倉促間,未及收回的容瑾依循徐子青意念,也立刻卷住了雲冽的胳膊。很快,那雪白的蓮花上也生出一種清淨之力,把徐子青也拉入其中。
就在這一眨眼的工夫,那師兄弟兩人就被兩股力量帶走,而白玉池上,那一對並蒂蓮卻恢復如常。
雲冽消失後,劍意立刻潰散,軒轅主僕二人來到池邊,伸手觸碰蓮花,然而卻沒有絲毫反應。他們將神識試探放入,卻又被那池子上一道靈光彈起,根本不能窺見其中。
沒有任何人發現,在那無數蓮葉鋪滿的池子邊上,有一顆依然發出極淡白光的晶石,正虛虛地浮在水面。
第276章 七情魔羅
熱,極度的熱。
腦中昏昏沉沉,意識茫然千里。
徐子青神魂渾噩,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他只感覺到一種極其躁動的氣息在周圍盤旋,讓他每每想要醒來時,又會再度將他的意識拉入無邊黑暗。
也許過了很久,也許只在一瞬間,忽然一種劇烈的疼痛遍襲全身,這疼痛如同萬蟻噬心,又好似烈火炙烤,仿佛讓他的筋脈皮膚都無數次斷裂,又無數次癒合……終於,在某個強烈的意念下,他猛然睜開了雙目!
然而此時,在他的眼前,依舊是一種濃郁得好似最幽深夜色的黑。
徐子青知道自己是仰面躺在地上的,上方沒有天空,也沒有日月星辰,他試圖將神識外放,卻發現只能“看清”自己周圍方圓一丈之地。
然後,他動了動自己的身體。
四肢癱軟,渾身無力,就連丹田裡也是空空如也,仿若受了重傷。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徐子青倏然一驚,師兄!
他想要立刻站起身來,他想起來了,在失去意識之前,他分明是奔向師兄的,而後被不知什麼東西襲擊,就立刻人事不知……那麼師兄所在何處?
徐子青根本沒辦法動彈,這種四肢腰杆都不由自己操控的感覺,一刹那讓他覺得自己仿佛回到了第一世的時候——在那時,他雖然偶爾可以下床,但更多時候也同現在一般,全身上下,都只有頭顱能動。
是了,還有頭顱能動。
亟欲知道如今的境況,徐子青艱難的側過頭,朝左邊看去。
這一看,他卻驚呆了。
就在約莫十丈遠開外,有一個人影直直立在地上。
那人周身都是墨色一般的黑,只能隱隱看出他是個男子,卻又散發出一種極為危險而不祥的氣息。
若只是如此,倒也罷了。
可真正讓徐子青驚異的是,那人分明就是他的師兄!
徐子青自認不會看錯,他那師兄的背影早已鐫刻在他腦海深處,便是化作天地煙塵,他也能夠識得。
只是他師兄劍意沖霄,分明是個頂天立地的絕強劍修,是一位以殺止殺卻堅守本心的仙道修士,又怎麼會和那人一般,顯得如此詭異?
或者說,師兄他……究竟遭遇了什麼?
徐子青心裡焦灼起來,羅浮真人分明是一位仁慈寬厚的仙道長者,但此處、此處魔氣濃厚,哪裡像是個仙道修士的道場?
是的,他此時終於認出來,在這一片地域裡,那如同墨汁般粘稠的並非是無光夜色,而是濃郁到了極致的魔氣。也正是因著這個,才讓徐子青這一個化元期的仙道修士丹田告罄,甚至為了生存而不得不將所有力量拿來抵擋這魔氣侵蝕。
這一切都在他昏迷之時進行,而當他的力量全部耗盡、幾乎要等同于凡人之時,那冥冥之中的危險直覺,才生生地將他驚醒。
否則,只怕在睡夢裡,他便已然故去。
徐子青自己落到如此境地,自然更為擔心雲冽。
他張了張口,蓄力許久,方才強自喚出聲來:“師、兄……”
“轟——”
一聲仿佛夾雜著雷鳴的呼嘯風響,眨眼間,一道黑影倏地來到了近前。
徐子青根本來不及反應,就感覺一種極為強烈的存在感忽然壓來,正居高臨下地籠罩住自己。
細長的髮絲拂過側面……他瞳孔驟然收縮,他看到一張極其熟悉的容顏,與自己挨得極近——幾乎就是鼻尖對著鼻尖,呼吸相聞。
淡淡金屬的氣息裹著濃濃的冰冷之意鋪天蓋地,徐子青只覺得自己似乎被徹底困在身上人的壓制之下,天地間仿佛就只剩下了這人,再也感覺不到其他。
這個人是他的師兄雲冽,可這樣的情形卻太過古怪了。
雲冽的雙臂撐在徐子青的左右,雙腿亦是圈住了他的身軀,這樣幾乎半個身子都壓制在徐子青的身上,把他整個禁錮在自己的身體之間。
徐子青本來應該羞窘臉紅的,但他現在卻全然生不出這種旖旎心思。
他的注意力,全都被雲冽的雙眼吸引住了。
那是一雙極其濃郁的黑,整個眼珠都變成了不透光的顏色,沒有瞳孔,沒有眼白,深黑的色澤好似琉璃,又如同一種深邃的墨玉。
這根本不像是人的眼睛,而仿佛變成了一種什麼奇怪的東西。
但徐子青卻認出來,這雙眼睛裡,浸滿的都是魔氣。
師兄他……似乎是入魔了。
可是以師兄的意志,他怎麼可能入魔?
一時之間,徐子青恨不能時光倒轉,他便不會再那般沒用地暈迷,也才能得知在師兄的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雲冽湊得越發近了。
他微微側頭,使二人的鼻端交錯,之後逐漸接近……觸碰。
徐子青只覺得唇上一涼,不由得瞪大了眼。
這、這是……
他根本沒想過會同師兄親吻,不,或者說這不過是雙唇相貼。可如今這情形如此詭異,即便已然親近至此,卻是讓他生不出歡喜來,反而生出了許多惶恐。
在這樣的惶恐下,徐子青用自己剛剛蓄出的氣力,伸手往雲冽胸口推去。
可就在下一刻,雲冽卻伸出一隻手臂,抓住了他抬起的手,又壓在了他的頭頂,這一下,反而是將他所有脆弱之處都越發暴露出來。
而這個時候,雲冽竟是仍然貼著他的唇,絲毫沒有移動。
徐子青用完了僅剩的力氣,忽然覺得有些哭笑不得。
往日裡,他能同師兄雙手相牽已是無盡喜悅,而今竟能如此親昵,若是在師兄清醒之時,他便要以為自己心思被師兄看破、立刻就要表明心意了。
但師兄此時似乎入魔了,入魔的師兄做這舉動,又是何意?
想不透徹,徐子青心中暗暗歎氣,乾脆不想。
不論入魔與否,左右都是他的師兄,既然師兄願意貼著,那貼著也就貼著罷。徐子青並不把這當做一個親吻,也就沒有了那許多糾結心思。他於是放軟身軀,任憑師兄愛貼多久、就貼多久,自己則默默調動丹田中僅剩的真元,極緩慢地試圖恢復修為。
大概過了有半個時辰,雲冽才慢慢放開徐子青。
然後徐子青只覺得身體一輕,腰背處和膝彎處也多了道勁力,他居然是被他入了魔的師兄抱了起來。
徐子青渾身無力,身不由己地靠在雲冽的胸口,這姿態著實曖昧了些,也同以往受他師兄相助時很不相同。
但同時他也發覺,師兄的身體是冷的。
非常冷,就好像萬年玄冰,沒有絲毫的溫暖。
這跟從前的師兄又不相同。
徐子青清晰地記得,他曾經附上師兄的後背,曾經被師兄如抱小兒一般抱起,曾經同師兄雙手相握,但每一次每一回,師兄的身體都是微暖的,並不火熱,卻是讓他覺得沉穩而安全。
如父如兄,亦師亦友,是最看重的親人,也是傾心戀慕之人。
但現在……
徐子青默默地貼近了些,但現在,師兄是冷的,他只願自己能是暖的。
雲冽不緊不慢地向前走著,一步一步很堅定,和以前沒什麼區別。
徐子青卻敏銳地發覺,每當雲冽走出一步,周遭的魔氣就要微微散去一些,就好像是懼怕了雲冽而讓出道路來。
與此同時,前方漸漸地有了光。
就在不遠處,有一片極為柔和的光芒搖曳,而走得越近,光芒就越明亮,而魔氣也越稀薄。
就在那光亮的邊境,雲冽停在了那處的暗影裡。
徐子青抬眼看去,滿心詫異。
他居然看到了一個水池!
一個滿是蓮葉的,用萬年寒玉鑄造的水池。
然後雲冽輕輕一拋,就有一道柔和的力量將徐子青卷起,送入了那一片明亮的光芒中。
而雲冽卻站在陰影裡,再不上前一步了。
幾乎是立刻的,徐子青就恢復了力氣,他的呼吸間都是極其純淨的靈氣,每一次吞吐,都讓功法立刻運轉,讓真元復蘇。
徐子青終於能夠自如行動,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轉過身來,走到光芒的邊緣。他抬起頭,對上雲冽漆黑如墨的雙眼,開口認真地詢問:“師兄,你……這是怎麼了?”
雲冽並沒有說話,他只是伸出一隻手,極緩慢地覆蓋在徐子青的側臉上,不算用力地貼住。
徐子青沒有躲閃,他能感覺到師兄的手冰寒徹骨,也立刻發現了,就在師兄的手探入這一片光芒裡的刹那,他身後濃郁的魔氣,忽然就劇烈地暴動起來!就如同沸騰的水,在半空裡瘋狂地攪動著!
雲冽站在魔氣的中心,長及腰下黑髮忽然無風自動,那發尾微微向上浮動,就仿佛被什麼無形的力量牽引。以他為界,魔氣突然又向兩邊飛速散開,讓出了一條長長的通路。
在那通路之上,悄然屹立著一株奇異的植株。
它也是通體墨色的,並沒有葉片,光禿禿的莖幹頂端,有一朵拳頭大小的花苞綻放,呈現出一種妖異的紅。
濃郁的甜香傳來,徐子青只不過不慎嗅了一口,道心就立刻浮動起來。
好像很快就要崩潰一般。
徐子青大驚,他急急說道:“師兄,這是七情魔羅,你……”
雲冽神色不動,看起來除了那一雙奇異的眼睛,似乎和以往沒什麼不同。
然後,他也開口了:“你是何人?”
第277章 師兄入魔
徐子青臉色一白。
師兄的手仍舊撫在面上,但卻已不認識他了麼。
一時失語,雲冽再度開口:“你是何人。”
徐子青看著雲冽的雙目,那裡雖是漆黑無光,卻也倒映出一個青衣少年的身影,正是自己。忽然間,他繃緊的心弦便略松了松。
即便師兄不再記得,也不曾出手傷他,看來內裡也應並無變化,他又何必做出愁苦之態,反而是顯得太過著相了。
想到此處自然心寬,徐子青就微微一笑:“師兄,我是你的師弟,你便不記得我,我卻總是記得你的。”
雲冽略側頭,眼中似有疑惑:“名字?”
徐子青笑道:“在下徐子青,同師兄相識,也有十餘載,少有離別。而今雖落在這不著天地的所在,仍能見到師兄,我心中便也安穩了。”
他說了這許多,雲冽只略皺眉:“子青?”
徐子青點了點頭:“是,師兄。”
雲冽這才收回手:“你很好。”
徐子青一笑:“師兄也很好。”
到這個時候,他才發覺,他這位素來七情不動的師兄,此時竟然是有些情緒外露的——雖說若是同尋常人相比,這情緒波動仍是極為淺淡,可徐子青同師兄相處多年,自是明白,而今師兄的情緒,當真與從前大不相同了。
是因著……那七情魔羅的影響麼?
徐子青抬起頭,果真見到在雲冽漆黑的長髮上,有一片暗紅色的花瓣隱藏於發間,煥發出幾不可見的微芒。
難怪了……
到終於判斷師兄無事後,他總算能冷靜下來,分析此時的情況。
七情魔羅,上古典籍有載,又名“七情六欲花”。
花有四十九瓣,四千九百年而花開,四十九時辰後花敗。其花初開如血,往復多回,終成暗紅,是為七情魔羅花王。
此花為天地間難得的奇花,亦是一種魔花,乃是天地間七情六欲彙聚而成,其生長之處不定,但每逢出現,周遭都將出現極精純的魔氣,久而久之,甚至能凝聚魔晶,形成一處天然的魔地。
而這種花對於修行魔道的人而言,又是大補的上品。
修魔之人隨心所欲,當服食七情魔羅花瓣之後,就能魔功大漲,且淬煉體內雜氣,煉成一身精純魔功,更有能修煉出至上魔體者,種種功效,於每人而言都有不同,不能一一數出。
但毋庸置疑,傳言凡是遇上此花的魔修,最終都成為魔道巨擘,能在九千世界掀起驚天狂潮,做出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成為魔道一等一的絕強高手!
可如果仙道中人遭遇七情魔羅,往往就結果不同。
他們或者被魔花入侵,成為一種毫無神智的魔頭;或者徹底入魔,從此棄仙而修魔;或者雖是入魔,卻是魔功不成,仍舊一身仙道術法,以至於仙魔兩道都不接納,不僅不能繼續修仙,連修魔也不成了,終生修為不得寸進,直至壽元終了,化為一培黃土。
而最好的結局,便是難得中的難得。
若是那仙道修士本身意志過人,熬過了七七四十九天的魔化,那麼到最後,他仍是有機會能夠趁著進階的機會,在心魔入侵的關卡中將自己的仙道意志喚醒,從而轉魔為仙,肉身也將成為仙魔之體。
倘使是那樣,這就不是劫數,而是一種機緣。
徐子青對他師兄自是滿懷信心,因此於他而言,這也必定是他師兄的機緣。
思及此處,他抬眼再瞧了瞧雲冽發間的暗紅花瓣,不由有些失笑。
師兄素來嚴謹,如今沾染了花瓣的模樣,倒讓人覺得很是可愛了。
只是徐子青雖說因為見過古籍而心中有數,到底修為低了些,並不能真正看穿雲冽此時的情況。
他那師兄遭遇之事,遠遠比他所想危險百倍。
雲冽修行的無情殺戮劍道為凍結七情之道,需得一情引七情,才能結丹,而後七情複又凍結,再不受外物所擾,終至飛仙。
而七情六欲花為天地奇物,它雖靈智未開,但僅有的微弱意志裡,卻最是不喜那些個無情無心之物。
因此若是一旦修行無情之道、絕情之道、忘情之道等不沾染七情六欲的仙道修士遇上了它,就要被它一瞬侵入,將七情六欲盡皆釋放出來。
可想而知,一個滅絕七情之人,早已習慣了七情不動,忽然間七情六欲立刻湧來,豈非是在白紙上染滿了墨汁?這一刹七情六欲衝擊識海,各種情感爆裂其中,就會將識海沖得七零八落了。
故而修煉此類仙道的修士,往往都會遇上頭一種結局——即是神智全失,甚至狂性大發,成為縱情縱欲、六親不認的大魔頭。
這類魔頭一經出世,則必然要受到仙魔兩道圍剿追殺,直到形神俱滅為止。
雲冽這凍結七情的模樣,自也是被魔花所憎,便在他剛剛落下之時,已然立刻褪去一片花瓣,附著在他的身上。
而後七情盡皆引動,就霎時入了魔。
尤其雲冽修煉的是至殺劍道,早年殺戮無數,且還要經過無數殺戮,才能更進一步,將殺道完滿。其實魔念早已深藏心中。只是七情凍結,魔念不出,同時他意志堅韌強悍,才將魔念壓制。
此時魔念被魔花放出,等到他將魔花全部吸收,到時候就有殺欲主宰意識,將會被他變成被殺戮操縱的狂魔——就如同那些個修煉此種劍道卻未能尋得“一情”、以至於不能結丹之人一般。
幸而徐子青也跟著下來了。
雲冽入魔以後,的確已是不認得任何人,可偏偏徐子青便是那個也曾經以一情引動他七情、助他結丹之人,自然與所有人都不相同。
也是唯一讓雲冽覺得頗為熟悉、不能下手殺害之人。
換言之,雲冽的情形同那些滅絕七情之人又有不同,他畢竟曾將七情引動,且七情俱在,不過是凍結於殺念之下,方才七情不動。
但這“一情”確是根深蒂固,如若長久下去,這一情必然要被殺欲取代,可一情之化身既在,殺欲反而要被這一情壓制了。
這師兄弟兩人相對而立,徐子青面上含笑,神色間溫柔無比。
雲冽雖是不記得什麼,卻因七情已動而順從心意,做出了方才種種舉動來。
過了一會,徐子青低低“咦”了一聲。
原來雲冽頭頂那一片暗紅花瓣,居然漸漸如同流水一般,化入了雲冽的身體。
徐子青想著,莫非師兄站在此處時,也在不停運轉功法、煉化魔羅花瓣?
想到這裡,他不由說道:“師兄,此處也不知是什麼所在,想必也不好久留,若是師兄有何需求,亦不必顧及於我。”他一頓,又道,“我便也在此處打坐,等候師兄。”
雲冽似乎也想了想,點頭:“好。”
他說完,就轉過身,也不知用了什麼功法,只見他黑髮微揚,人居然已是出現在數丈之外,到了那七情魔羅花前。
見到師兄端坐練功,那一雙眼闔上後,就好似什麼也不曾變過一般,同往日裡打坐之態一模一樣。
如此情形讓徐子青心下安穩,也開始觀察他所在之地。
這一片地方十分明亮,同他師兄所在的魔地可謂截然相反,靈氣充盈,鼻端間嗅到的都是極清淡的蓮香。
對了,蓮香?
徐子青轉過身,快走幾步。
那寒玉池裡,密密麻麻的蓮葉幾乎將其整個遮蔽住,越是走近,越覺得寒意逼人,呼吸間都灌滿了冰冷的寒氣,讓人肺腑之中,都生出了濃濃的涼意。
同時,也越發讓人清醒了。
終於走到池邊,徐子青低頭一看,居然又見到了一對並蒂蓮。
這一對並蒂蓮,比起他在白玉池裡見到的那一對要小巧得多,但上面所散發出來的靈氣,卻是那對遠遠不能比擬的。
他仍記得自己和師兄都是被那對並蒂蓮突兀放出的力量拽走,結果卻來到此處……他想著,那白玉池莫非是個傳送之地?而這一對並蒂蓮,與另一對又有什麼關係?
這般想了許久,徐子青蹲了下來,細細觀察。
一看之下,他又難免吃驚。
修士的記憶之力極好,徐子青早先已仔細端詳過白玉池裡的並蒂蓮,但當他看清楚這一對更小巧的並蒂蓮後,方才發覺,這兩對並蒂蓮,居然都是一般無二。
需知這天地間,原就沒有完全相同的事物,若當真出現了,便只有一個可能——這一對並蒂蓮,同之前他所見到的那一對,原本就是同一對。
徐子青再度將視線落在了寒玉池上,而後輕輕歎了口氣。
沒錯的,正是同一對。
因為這寒玉池的形態,分明也同白玉池一般無二,這難不成還不能說明,那上方的池子就是這寒玉池的投影麼?
至於如何投影,又如何讓人看著如此逼真,想必,也是羅浮真人的幻陣罷。
到這時,徐子青對羅浮真人越發好奇了。
那真人既然有心要尋找傳承之人,設置這一個幻陣,莫非也是為了考驗麼?還是說……
若他推知不錯,白玉池同並蒂蓮本應是一處傳送法陣,那銜住傳承晶石的小獸,乃是故意飛往法陣所在之地。而當有緣人奪得了傳承晶石,就自然激發這陣法,將他傳送到此地來。
此地靈氣無比純淨,遠勝外界,自是得到傳承的修士最好的修煉之地,這寒玉池也應是一處珍寶。且他觀這對並蒂蓮極有靈性,又應當是羅浮真人留下來的寶物才是,後人得知,總是有用處的。
可若是徐子青所猜不錯,那七情魔羅便不該出現於此。
因為即便是元嬰期的修士,只要身上不曾備下極珍貴的佛寶,也不能地獄那天地奇花的侵蝕。而羅浮真人所求之人,至多也不能超過元嬰期。
更何況,他隱約記得,那傳承晶石卻不曾跟了進來,反而留在了外部。這未免又同猜測不符了。
徐子青左思右想,都不能明白。
羅浮真人若是真心尋找傳承之人,七情魔羅不應存在;羅浮真人若是另有盤算,也無需這般精心設計,又留下那許多寶物、諸多考驗。
如此前後矛盾,著實讓人費解。
然而就在這時,虛空裡忽然傳來了一陣倡狂的大笑。
第278章 子青遭遇
“哈哈哈!你羅浮欺我,我便毀你傳承!你精挑細選之人必然入魔,得到你傳承晶石之人,也必然是個廢物!”
伴隨著笑聲而來的,便是這極狂妄的怒吼聲,其中所含憤怒怨憎,幾欲衝破虛空,全然灌注到徐子青的耳中。
徐子青深深地呼吸,極力平息胸中氣血翻騰。
那笑聲良久方才停歇,直至徹底消失後,他仍能感覺到耳膜“嗡嗡”作響,那無邊的恨意也仿佛充斥他的識海,讓他幾乎不能平靜下來。
腦中天旋地轉,雙眼前一片迷茫,徐子青感覺到一種森森刺痛,使得他頭痛欲裂,心中驚駭難言。
恍惚間,他隱約似乎瞧見在無邊魔氣之中,有一尊巨大無比的擎天魔影,仰天長嘯,張狂無比。這分明只是一絲不知何人遺留下來的音影,無形無蹤,但哪怕僅僅只是如此,依舊使人無法抵擋,道心都要崩潰了去。
遠方,雲冽盤膝入定,正在全心全意煉化魔羅花瓣。
這魔影似乎只針對徐子青一人,卻讓那入定中的雲冽絲毫不曾覺察。
徐子青心裡震驚之極,他想著:難道我今日要葬身於此?
隨後他卻又再度堅定心志,極力對抗起來。
他絕不能死在此處。
且不說他一心問道長生,不可因一時險阻而放棄自身,便說他那師兄而今入魔、記憶全失,他也不能放心留他一人在此。
於是徐子青很快壓制了道心浮動,將自己化作巨浪中的一葉小舟,任憑那魔梟留下的音影摧打,他卻牢牢穩固自身,不使道心失守。
不知過去了多久,他也忍耐到了極限。
忽然間,一股暖流自頭頂灌入,外界純淨靈氣瘋狂湧來,讓他的丹田也立時急速運轉起來。
原本蘊藏在血脈裡還不曾煉化的乙木之精,也紛紛化作綠色光點,在經脈裡肆意遊走,最終極快地沒入丹田,不斷地擴充、增長。
丹田裡的真元一層層不斷加厚、壓縮,再如此往復,越積越多,待充滿丹田,就更加向外擴展,而後極快斷裂,又由乙木之精立時修補。
這般過了許多時候,徐子青胸口一滯,便覺整個人身子一輕,修為更上一重,步入了化元後期。及至到了此時,那魔音的影響才略略少了一些,胸口的窒悶、腦中的刺痛,也漸漸消弭了些許。
他睜開眼,雙目中青光閃過,視線卻落在了不遠處的寒玉池裡。
徐子青記得,在他難以支撐之時,乃是有外物相助,才讓他順利熬過此劫。
而這外物帶給他的感受,就如同之前他進入此地時的那股力量一樣。
便也是說,乃是那一朵白蓮之功。
徐子青再打坐半個時辰,才將所有後續影響盡皆消除,而後站起身,就來到了寒玉池邊。
在池中,那一對並蒂蓮剔透美麗,鐘天地之靈秀,集萬物之清輝,只一眼看去,便覺得處處精緻,難以用言語描述。
到這時,雖說是這一對並蒂蓮將他們師兄弟帶到此處,以至於雲冽入魔、徐子青也險遭重創,可不知為何,徐子青卻對它們並無惡感,反而覺得很是親切。
他也終是能夠確定,真正呼喚於他的,並非是上方白玉池裡的蓮花虛影,而是這一對真實存在的並蒂蓮花。
說來也不算奇怪,徐子青身具乙木之精,血肉之中俱有此物,而乙木之精乃木之精華,越是有靈性的草木之物,理應越是被其吸引。
這一對並蒂蓮乃是羅浮真人留下,它們的早早察覺徐子青的存在,自也願意親近於他,便將徐子青引來。而如若徐子青得到傳承,於它們而言,也總比同它們有相克屬性之人得到要好。
徐子青在這一片光亮之地中,並不受任何影響,就將神識放出,緩緩送入寒玉池中,同那一對並蒂蓮接觸。
果然,才觸碰到它們,就感覺到一種親近之意傳來。
紅蓮熾烈如火,白蓮清冷如冰,這二者本不應相容,不過陰極而陽生,冷極自也有熱意而出,白蓮借助寒玉池之寒氣,生得亭亭玉立,而紅蓮借助白蓮,亦是生得豔麗無比。
這一對蓮花的性子也有些許不同,一個仿若天之驕子,性情激烈,另一個則好似月中仙人,淡漠冷靜。
徐子青才同它們接觸這一刻,已是心生歡喜,不由得便試圖與它們交流起來。
不多時,那處便傳來回應。
“吾名炎華。”
“吾名月華。”
“我兩個成精已久,卻脫不得蓮花之身。”
“祈望仙長相助,點化我等。”
“若仙長垂憐,使我等得獲人身,我等願為仙長效力。”
“即便作為奴僕,也心甘情願。”
這兩朵蓮花心思純淨,你一言我一語,已將心中渴盼說明。
徐子青聽得,卻是微微一怔。
若是獸類妖物,點化起來倒是容易,只消化形丹一粒,再佐以一套簡單的點化之術,就可為之,只不過要求修士修為比獸類高出兩個境界罷了。
可是並蒂蓮乃是草木之物,這、這當如何點化?
徐子青不解,便將疑惑說出。
兩朵蓮花便道:“仙長身具乙木之精,只消予我兩個一滴,便足矣。若是仙長不信我等,我等可將精魂奉上,還望仙長恩允。”
徐子青聞言,若有所思,隨即便點點頭:“也好。”
他其實並不喜好以神魂控制他人,只是此處怪異,而他那師兄情形也不甚佳,就算他對師兄信心十足,也不可疏忽大意。
大不了到事後再將精魂送還就是,如今這時,還是要小心為上。
那一對並蒂蓮見他允了,竟是極為歡喜,當下微微抖動身軀,將蓮苞一張,就吐出一紅一白兩個光團來。
徐子青見狀,也是一張口,就將那兩團精魂吞入腹中,暫且收存。
並蒂蓮這般誠摯,徐子青自也以誠心還之,他閉目運功半刻,就將血肉裡的乙木之精聚集起來,逼至右手食指指尖。越是修行得久,他也越是明白,乙木之精這等天地奇物,以他而今的靈軀根本不可能完全煉化,只得隨著修行增長,慢慢容納。這時勻出兩滴來,並不算多,也對他無損。
隨後他抬手清點,就有兩點綠芒極快沒入兩朵蓮花花苞之內,被它們極其歡欣地快速吞下。
這一刻,那兩朵蓮花的花苞忽然合攏,之前四散的靈光,也立刻收攏回去。
徐子青微微一驚,隨即查探自己收攏的兩團精魂,才發覺原來這便是已進入了蛻化妖身的過程,若有什麼意外,也能通過精魂同並蒂蓮連接意識。這般確定以後,他倒也安下心來。
於是此時雲冽正在打坐,這蓮花也入定了,徐子青剛剛晉入化元後期,自也該好好鞏固一番,也要細細查探丹田的變化。
好在之前兩年徐子青都不曾提升境界,化元中期的底子打得還算穩固,而今再來突破,雖是突然了些,也不至於留下什麼隱患。因著再度煉化了部分乙木之精,使得徐子青的丹田擴充一倍,經脈也拓寬不少,使得真元在其中滾滾流過時,就如同百流爭湧,浩浩蕩蕩,能發出歡鳴之聲。
待徐子青這回運轉功法、將丹田充滿後,便發覺不僅真元積存更多,也厚實數倍,之後再來使用各種法訣時,也能支撐更久。
識海中那《萬木種心大法》的法訣,此刻正快速流淌而過。他閉目端坐,更為用心地參悟起其中的諸多奧妙起來。
一日一夜後,徐子青緩緩醒來。才睜眼,他就又是一怔。
就同昨日一般,他眼前一張放大的冷峻面容,正同他四目相對,鼻尖相觸。
徐子青直覺抬眼,果然見到雲冽發間仍有一片暗紅花瓣,且十分完整,乃是剛剛黏著上去……看來,是他這師兄又一輪入定結束了。
隨後雲冽忽然偏頭傾身,兩人雙唇再度相接。
果然……徐子青心裡不由苦笑。
師兄每回都是如此,他就算明知是師兄入魔所致,也難免有些心馳動搖,長此下去,恐怕心都要跳將出來——修仙之人的心自不會這般容易跳出,不過是徐子青十分無奈,且對雲冽拒絕不得,才有此說罷了。
這次雲冽依舊不言不語,不過因徐子青原先乃是端坐入定,故而動作亦有變化。想是覺得如此姿勢著實不太好受,雲冽便伸出手臂,攬在徐子青的腰側,而後稍一用力,就將人直接抱在懷中。
徐子青大窘,以往疲累時被師兄當做小兒抱起已足夠羞煞,而今二人原本便肌膚相親,又這般被抱了住……一時之間,就讓他面皮發燒起來。
雲冽自入魔後,一舉一動便越發霸道起來,若以往不過是氣勢驚人,使人自然而然聽從於他,現下便是舉止遂意,不由人推拒。
因此徐子青才剛剛輕推了推,雲冽卻反而抱得更緊,讓兩人胸口相貼,幾乎能聽到彼此心跳之聲。
徐子青心裡隱隱有些覺得,師兄的魔性,似乎是增加了……
他閉上眼,心思很快轉過。
昨日之時,雲冽將他送入這一片光亮之地,自己卻不進入,但今日他卻徑直進來,與昨日完全不同。
這般下去,也不知是好是壞……他雖說仍是堅信師兄定能清醒,可對那七情魔羅,卻也更加警惕起來。
第279章 師兄
許是覺出徐子青走神,雲冽手臂用力,使得徐子青腰間被箍得一疼,就立刻回過神來。
徐子青一愣,便見到雲冽眉頭微皺,心裡略略訝異,師兄這是生氣了麼?隨後他反應過來,就漸漸專心。只是再如何專心,這也不過是你貼著我、我貼著你,與其說是親吻,不如說是彼此親昵……他便隱約有些明白,師兄或許不止是失去了記憶,更是心智直如稚童,行事僅憑喜好。
這回只過了一炷香時間,雲冽便停下來,然後身形一晃,已是退入了那無邊黑暗之內,就在同光芒相距一尺處打坐起來。
徐子青猜測,這或者是到了極限,憑師兄現下入魔情形,只能在這全是靈氣的潔淨之地呆上這片刻罷了。
因著方才剛入定過,徐子青便不再繼續,轉而關懷起他的師兄來。
不知為何,他竟覺得師兄打坐越久,這濃郁的魔氣……就稍稍淡了一分。
這魔氣是因七情魔羅所彙聚而來,是否魔羅花瓣越少,這魔氣也會散去?又或是魔氣不再彙聚,而如今正有的魔氣,則被他師兄全部吸收?
徐子青並非魔修,對於這些魔道修行之事也極不瞭解,他歎了口氣後,就不再多想,只關注師兄,叫他不要生出什麼變故就好。
或許是因著雲冽之前踏入這片光亮中耗力甚巨,這一日裡接下來的時候,他都持續入定、煉化花瓣。
徐子青看過一會,發覺並無異常,就開始淬煉自身的神通起來。
除了青雲針之上所包含的道之意志還需要多多打磨、融會貫通之外,他更是從《萬木種心大法》中的“鍛木篇”裡,獲取了提高自身底蘊的方法。
也就是“鍛木”了。
說來徐子青也算收取了不少從木,能利用那些從木禦敵制勝,可是若是只在煉氣期的時候倒也還算有些用處,到了築基期以後,修士往往使用的都是靈器了——再怎麼堅韌的植株,能比得過靈器的畢竟是少之又少,更何況修為更高後還要使用寶器,就越發是草木之物所不能抵禦的了。
就比如徐子青而今手裡能跟靈器比一比的,只有千年鋼木和嗜血妖藤,可以自身成長最終寶器難敵的,也只有嗜血妖藤。
可是且不說嗜血妖藤尚未成熟,便是等它成熟了,總也不能但凡是遇上個什麼為難的,就將妖藤放出來罷?
《萬木種心大法》既然是傳奇功法,自然不會留下如此大的漏洞。
故而待修煉此法之人修為到了一定境界,就可以領悟“鍛木篇”,將身體內已然收取的萬木進行鍛煉,將其培育成同靈器、寶器一般能夠對敵之物。
想到便做,徐子青頭一件事,就是淬煉幾種常用的從木。
於是他很快盤膝闔目,掌心裡就出現了一團濛濛青光,再一轉身,青光化作一株嫩芽,很快竄出皮肉,變作了生著簇簇葉片的成株。
而後他張口一噴,就有一道濃郁青光落在了這成株之上,將它團團包裹,忽伸忽縮地吞吐起來。
此後,徐子青再度入定,雙目不再睜開。
期間他手中的植株不斷變換,也不斷吐出青光進行鍛煉、打磨,如此不斷消耗真元,但丹田裡功法卻運轉得越發快了。
這一入定,就是十日十夜。
當徐子青終於醒來,則發覺自己坐在一人的懷中。
腰間、肩頭都有一根結實的手臂牢牢鎖住,半個身子亦是被禁錮在一人的環抱之中,肩膀另側有一個重物壓住,那一側的耳畔,則灌入了平靜的呼吸聲。
熟悉的氣息,仍然冰冷的溫度。
無疑,仍舊是他的師兄。
徐子青身體微微僵了一瞬,隨即很快放鬆下來。
雲冽立刻有所察覺,他並不抬頭,直接開口:“醒了。”
徐子青笑了笑:“是的,我醒了,師兄來很久了麼?”
雲冽動了動,似乎是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很久。”
徐子青啞然。
他雖知師兄素來直白,可這時卻難免讓他噎了一噎。
旋即他便側過頭,看著師兄漆黑的長髮,輕聲道:“……勞煩師兄久候,是我的不是。”
雲冽不語。
徐子青卻笑了:“師兄不肯原諒我麼?”
雲冽仍不開口。
徐子青搖搖頭,有些好笑,師兄這可是鬧了彆扭?越發讓人覺得可愛了。他又想著:也不知待師兄從這境地裡醒轉之後,得知此時所為,該是如何想法?
過了一會,他忽而又歎了口氣,若是到了那時,師兄必然又是七情不動的模樣罷。想到此處,他心裡極深之處,竟隱約生出些不甚明晰的惋惜。
雲冽不回話歸不回話,卻還是摟著徐子青不動,很是親密。
徐子青抬起眼,這時他再看那一片魔地,果然如他所想,正是魔氣淡了一些,十日前看不出來,而今則看得清晰許多。
那一朵七情魔羅仍是遺世獨立般立在那處,而整個花盤則小了一圈,不過那種邪異之感,卻是絲毫不曾減少。
……只怕是待到雲冽將花瓣盡皆煉化,但只要花株仍在,便仍會如此罷。
正想時,徐子青忽覺頸邊一點濕意,刹那間,幾乎整個人都立刻僵了住。
師兄他、他這是在做什麼?
很快,那一處濕意擴大,漸漸下移,不多時落在鎖骨邊上,緩慢來去……
雲冽的手握在徐子青的腰上,竟也不自覺地揉捏起來。
徐子青這回當真是呆若木雞,他身形一晃,已是出現在三丈開外。
此地雖無流風,但頸間涼意仍在,讓他終是確信,方才他果真是被師兄以舌……觸碰,面上立時就有些發紅。
入了魔的師兄,可當真知道此舉是為何意麼?
雲冽見他離去,眉頭微微鎖起。
而後幾乎只在下一瞬,一具極有壓迫力的身形就立在了徐子青的對面。
徐子青一驚,兩肩已被按住。
雲冽湊過頭來,將唇與他附上,雙目中黑色魔念極其濃郁,仿若一處深淵,能將人拉入極惡地獄之中。
分明是如此親密之時,然而雲冽周身氣息卻極為危險。
若說從前的雲冽如同劍仙,高不可攀,而今的雲冽便仿若魔神,不容違逆。
徐子青呼吸一窒,便忘了躲閃,仿佛也被那濃濃魔念引出了心中極欲,竟已是想不到其他顧忌,而只看到了師兄一人。
雲冽見他神色,眉頭漸漸鬆開。
只是不論雲冽是魔是仙,于徐子青而言都毫無影響,因而他雖也被引得七情動盪,但他原本就愛慕雲冽,就算七情動盪,也只是讓他戀得更深,其實不能讓他神智昏沉。故而他很快就冷靜下來,反而擔憂起雲冽來。
此時他終於發現,自己之前即便早已對七情魔羅生出警惕,可到底還是低估了此花之能。師兄他現下入魔之深,已讓他有些不安了。
深深地吸了口氣,徐子青微微張口,含住雲冽雙唇。
他現下也想不出什麼法子相助師兄,但師兄對他這般親近,他卻明白多半是因他曾經相助師兄結丹的緣故。而他至始至終心中只有師兄一人,就算師兄終生不能同他兩情相悅,他的心意也絕然不會改變。
魔者遂欲,且不論雲冽放出魔念後為何要對他如此——甚至這或許不過是感知到徐子青氣息親近,因功法之故而如此相待。
可徐子青卻決心依從師兄所願,要讓他事事順心,以免他魔念失控、減少了事後神智回返的機會。
……這也算是他徐子青的一點私心。
果不其然,徐子青才主動如此試探,雲冽已越發貼近過來。他似乎略有不解,而後卻能無師自通,反而將徐子青的雙唇含住,輕輕摩挲。
徐子青歎了口氣,稍稍後退後,再探出舌尖,往雲冽唇上一舔而過。與此同時,雲冽張口,恰恰將徐子青的舌尖納入。
一時間兩人舌尖相觸,徐子青頓了頓,心裡忽然有些酸楚。
若是師兄醒來,再想起今日之事,可會覺得他忤逆兄長?
他轉念一想,他做到如此地步,哪怕師兄醒轉後七情再度凍結,總也是能明白了他的心意了。於他而言,這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雲冽魔念之下,所行之事皆因本能,卻沒有徐子青這許多的複雜心思。
他雖不識此人,卻想要貼近於他,於是他便貼近。
若是能貼近五分,他便絕不會只貼近三分,而今似乎能越發親昵,他神色不動,已是伸出手來,將人摟緊。
下一刻,便是唇舌交纏。
雲冽動作生疏,徐子青也並不純熟,原本這一次真正的親吻應當要磕磕絆絆。但不知為何二人卻好似十分默契,親吻之時竟生出一種纏綿之感,溫柔繾綣。
徐子青用心感受師兄,只覺得胸中安穩,什麼魔氣、劍氣盡皆被拋諸腦後,只覺得此人不論變作了何種模樣,都是一般讓他心生眷戀。
自初次見面,到一路相伴;從他百般想要主動結識,到後來互為知己;從“雲兄”到師兄,從敬重到愛慕……期間諸事如同畫卷,一一自識海中閃過,越發讓他生出了十分溫暖。
此時徐子青也越發明白自己的心意。
他更深知,師兄那一抹帶著冰冷殺意的氣息,將鐫刻於他神魂之上,伴他同行仙途,直至終得大道,逍遙長生。
第280章 難耐
自打那日親吻過後,徐子青對雲冽之情再不掩飾,若說他從前不過是露出一分,而今便盡皆顯出,清晰明白。
雲冽雖不懂徐子青未曾言明的真意,倒也很是喜歡他眼中戀慕,平日裡對徐子青也越發親密。
一日一日如此過去,雲冽煉化的魔羅花瓣越多,周身的危險之感也越發強烈起來。徐子青不必仔細查探,也知他師兄而今修為大進,比起剛剛入得這魔地之時,只怕要強出數籌。
同時,雲冽魔念愈盛,在那明淨之地待得也越發久長,同徐子青親近的時候,也愈是多了起來。
此處雖未有日月星辰,但既分日夜,就讓人有幕天席地之感。
徐子青仰面躺在寒玉池前的一片玉石板上,被雲冽欺身壓來,雙臂上舉,烏髮散開,衣衫淩亂。
雲冽一手探入徐子青腰間,口唇牢牢同他相接,兩舌交纏,唇齒相伴,而氣息綿長,久久不肯停歇。
徐子青的氣息卻亂了。
他與雲冽不同,經由這些時日同雲冽親昵,他原本就有許多深情,而今越發不能平靜,自也不能拒絕雲冽,反而一日比一日更見膩纏。
少年人情欲上來,總是無法自控,徐子青雖兩世為人,但於情思上仍是十分單純,一經挑起,尤其難忍。
直至如今,幾乎雲冽才剛剛侵犯於他,他便不由自己,生出了不少燥熱之感。
而身下那處也是微微抬頭,使得他面上泛紅,喉間也忍不住低吟出聲。
雲冽像是頗為喜好見他如此,一隻手在他腰間來回摩挲,稍一用力,就讓徐子青更加難耐,身形更是有些顫動起來。
那手卻不肯停,一面抽去徐子青腰間細帶,一面以手探入,隨那熱意向下而去,便拂過腰畔、腿側,直至握住那一處熱源。
徐子青一驚,口中“啊”一聲,竟已是泄了出來。
隨即他只覺萬分狼狽,面色更紅,幾乎要滴出血來。而後他便閉上眼,扭過頭去,亦將雙唇與雲冽分開。
此時他滿心尷尬,正是無法言說。
雲冽皺眉,將手自下方拿出,手中微有粘意。
隨後他竟以指蘸取,又分出另一手來,將徐子青之頭輕輕扳來,那手指便自唇他上拂過。
徐子青一窒,猛然睜目,便見到雲冽指上之物,更是瞪大了眼。
師兄他、他居然將此物如此、如此……
一時之間,他胸中翻江倒海,一腔羞憤不知如何發洩,乾脆扯過他師兄手掌,以袖口生生將他手中之物盡皆拭去。
雲冽見他面色愈紅,神情間同往日別有不同,眉頭竟然鬆開。
只是他不解此人因何這般模樣,卻隱約知曉,此人約莫是生了惱……不過他自己並不知為何如此行事,只是想要如此去做,他便做了。
然而他卻不願見此人生惱,既然覺察,便抬起手來,將身下之人面容撫過,隨後低下頭去,以舌往其唇瓣舔去。
徐子青又是一怔。
自打他這師兄入魔,一舉一動皆是難以預料,他自是百依百順,可猜測不到師兄心思,到底也讓他有些不安。
不過方才師兄之舉,卻是讓他似乎覺察到其中所含安撫之意……果然師兄仍是師兄,雖舉止不同,依舊能使他心中安穩。
想到此處,徐子青心裡歎息一聲,張開口來,納入雲冽舌尖。
而後他雙臂抬起,正是攬住雲冽肩背,將其拉來,於他心口相貼。
又是一場糾纏。
過了三十日後,雲冽的氣息從外露到收斂,而魔氣也更加淡了下來。
這些時日裡,兩人每日都要纏綿一番,雖不至於真正合歡,但兩人之間諸多親密之事,也遠遠出乎了徐子青的意料。
同時,雲冽煉化七情魔羅也更快了。
最初他每每需要耗上大半日去,漸漸只需數個時辰,到後來,每日只消一個時辰煉化,其餘的工夫,便都消磨在徐子青處。
這般水乳交融,讓徐子青心中既是歡喜,卻又有些無奈。
如若師兄不曾入魔,他便能問一問師兄究竟是何心思……可師兄已然入魔,此舉之中究竟有無情愛之故,他卻不能得知了。
不過徐子青到底也不是自怨自艾之人,他如今已把入魔後師兄對他的親昵當做一種幸運,只當是圓滿了自己的夙願。他只想著,就算日後不能兩情相悅,有這一段時日的親密無間,也能讓他一生回味了。
於是除卻順從雲冽之外,餘下的工夫裡,徐子青便用心穩固境界、鞏固修為,他更是借助此處極精純的靈氣,將《養木訣》運轉起來,滋養之前從拍賣會上得到的上古種子。
也許是上古留下的靈氣十分合那些種子的口味,經過徐子青一番努力,居然有十餘粒種子借助著工夫溫養出足夠生機,可以任他融入丹田。
徐子青心中歡喜,自是立刻著手行事,果然很是容易便能融合,其中多半仍是用作從木,唯有一株喚作“真陽神木”的種子被他收作次木。只因這真陽神木乃是一種煉器良材,年份越久,陽力越足,若是上萬年份的更加難得,甚至可以用作寶器煉製,足見不凡。
且徐子青收取此木為次木更有一種平衡之道,畢竟作為本命之木的容瑾乃是至凶陰木,又十分嗜血,更加戾氣深重,需得有陽木克制方可。而如若僅僅只是收取為從木,便是再多也難以成事,故而必須從次木中挪出幾個空位來。
這真陽神木亦是早已絕跡的上古靈木,論起根腳,也的確是夠了次木的條件,只要日後再多尋幾株珍奇陽木收作次木,容瑾就能發揮更大的作用,而無需落下什麼有損他肉身的毛病了。
另外一些種子也很是珍稀,不過多是藥材種子,而且性情較為嬌嫩,要真正能供他驅使,也還要再多耗費一些苦功。
唯獨那金血草十分難纏,至今只恢復六分生機,尚有四分不足,仍舊需要不少時間,才能徹底恢復全部生機,從而化入丹田、促生妖藤。其餘另有一些種子極為頑固,又或是更為難得,生機也有欠缺。
但饒是如此,也需得慶倖徐子青再度突破、已有了化元後期的修為,不然種子滋養出足夠生機,而丹田卻不足以容納這許多珍貴種子,也未免太過可惜。
此外徐子青將收取過的所有從木盡皆淬煉一遍,尤其以其中千年鋼木淬煉最多,便是因著從前時常用其對敵的緣故。
另有一種《萬木化靈訣》亦是他新領悟出的衍生殘篇,可以將萬木化為有靈之物,改變萬木形態,使其如同走獸、飛禽一般行動,亦有不少妙用。傳聞待此訣修行到最後時,又有一種《萬木化龍訣》,可以把一切草木之物化為龍形,且兼具部分龍之力量,更加奧妙無窮。
越是修為增長,徐子青也越是能體會出《萬木種心大法》能被稱之為傳奇功法的緣由。這功法中所包含的諸多衍生篇、殘篇、化用篇等等,就算一一拿出,也都神奇無比,由他慢慢學來,怕是及至能得道成仙之日,也受用不盡。
於是師兄弟二人在這奇異的傳承之地裡,各自都有不小的進境。
徐子青自己突破後又多出許多手段,而雲冽的變化卻是讓人捉摸不透的。
不過至少在氣勢上,倒能讓徐子青窺見幾分。
到第四十五日時,魔氣幾乎已經全數被雲冽吸取,那七情魔羅上,僅僅只剩下了三片花瓣,下方一株光禿禿的草莖,真真是顯得十分可憐。
同時魔氣消褪一分,光亮之地就擴展一分,到後來除卻七情魔羅紮根的方圓尺許之地外,其餘之處俱是一片明亮了。
而雲冽的氣息內斂,給人的感覺幾乎同進入此地之前一般無二。
但徐子青卻知道,師兄的魔念不僅不曾消失,反而更加深重了。
那一雙漆黑的、深不見底的眼眸,也更加讓人毛骨悚然。
就在這個時候,寒玉池裡的並蒂蓮,也終於生出了一些變化。
這一日,雲冽將徐子青圈在雙腿之間,正埋首徐子青頸側,緩慢舔吮。徐子青並不推拒,反而微微側頭,讓他那師兄行事更為方便。多日以來,此類相處二人早是習以為常,已是驚不起什麼波瀾。
忽然間,徐子青神色一凝,便往那寒玉池看去。
只見寒玉池上空,無數靈氣形成兩個小小漩渦,分別懸掛於兩朵並蒂蓮之上,那漩渦裡隱約有細細雷鳴,但才剛剛探出頭來,已被周遭靈氣擠壓,變成了淡淡微光,四散開去。
那一對並蒂蓮花苞裡,也突兀地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意識。
這種意識十分清晰,亦十分歡欣,好似重獲新生一般,無比雀躍躁動。
不多時,兩道光芒直直自花苞裡竄出,極快落在寒玉池邊。
與此同時,寒玉池上空的兩個漩渦也立刻消失,那許多靈氣呼嘯一聲,就也同樣散入了空氣之中。
這紅白光芒落地之後,似乎其中各現出一道模糊人影,看不清形貌,但隱約也能見到,似乎一人著紅衣,一身穿白袍,氣質迥異,卻理應容顏不俗。
而後徐子青便聽到有兩道極其相似的嗓音響起:
“炎華。”
“月華。”
“見過萬木之主。”
第281章 最後幾日
……萬木之主?
徐子青聞言一怔,這稱呼似是在喚他的,卻未免也太過誇大了些。
炎華與月華乃是草木精靈,對於各類氣息,均很敏銳。他們小心瞧了雲冽一眼,微微躲避,在面向徐子青時,卻很恭敬。
因此兩人才見到他神色現出疑惑,便認真解釋:“主子為純木體質,且身具萬木精華,更習得能號令萬木的功法,待到得道之日,可稱為‘萬木之主’,非是小奴二人胡謅而來。”
徐子青立時恍然。
純木體質定說他是單木靈根,身具萬木精華……那必然是因著吸收了乙木之精的緣故,而號令萬木的功法,無疑便是《萬木種心大法》。
這樣說來,倒是有幾分道理。
但徐子青亦很明白,他而今功法尚未大成,這“萬木之主”的稱號當真名不副實,若要真正能承當此名,只怕需得待他萬木聚會時,才能做到。
不過……卻也不急。
略想了想,徐子青拋了此事,轉而問起其餘的事情來:“炎華,月華,你二人在此地成靈多久,可知羅浮真人乃是何人?還有這魔地如何形成……若你等知曉,且說與我聽。”
他之前積下了不少疑問,如今收服了這兩個精靈,自是問他們最為便利。
紅衣炎華性情外放,聽得此問,便立刻答道:“自打並蒂蓮開,我二人已有靈智,不過初時懵懂,只藏於花間,對許多事情,卻很模糊。”
白袍月華也道:“不過我二人乃是羅浮真親手栽下,倒是知曉此處確為他傳承之地。而七情魔羅乃是真人逝後一尊魔頭闖入此地,而後便將此處變為魔地。”
徐子青聽完這些,越發覺得疑惑。
那魔頭與羅浮真人有何糾葛,得了七情魔羅竟不自行服用、增進修為,反而拿來陷害這不知多少年後才或許會有的傳承之人?而魔頭留下此物後,自己又去了什麼地方?魔頭言語中口口聲聲是羅浮真人欺他,其事又是如何?
他這許多疑問,也都問了出來。
那一對並蒂蓮精靈便沉思片刻,彼此增補後,將所知都說了出來。
原來上古之時,天地間靈氣極其旺盛,而古修修行起來,也十分方便。那時因靈氣濃郁之故,孕育出了不少天資卓越的修士,他們修煉比起尋常人更為迅速,而羅浮真人便是其中佼佼。
他手中那一本《羅浮真經》,乃是他親手所創,威力無比,至高處能得修仙之密,而羅浮真人本身急公好義,性情爽朗寬厚,于眾多古修中,也結下了不少生死之交。那些生死之交同他一般,都是極出色的修士,更也有不少同羅浮真人同樣自創功法者,眾人修行起來自在逍遙,十分快活。
但物極必反,這許多修士都有通天徹地之能,自然不能久存。
不知何時開始,修界便出現了一種大災難。
至於是何等災難,徐子青問過並蒂蓮兄弟,他二人當時羸弱,卻也不得而知。
只知道那之後,無數古修盡皆都要隕落,修界劇變,反而是凡人力量不足,更能存活下來。
後來眼見那些大能都要歸於天地,許多大宗大門和極為傑出的修士都很是不忿,便合力煉製了一座巨大墳墓,延緩眾人衰落,且使這大墓成為自己埋身之所。
而羅浮真人同他的生死之交們也同樣參與其中,因大墓緣故能稍晚些時日就死,才能在此地留下傳承,以圖來日大墓出世時,能有後來者接受考驗,成為他們的傳人。
那時不少修士進來時,就將他們的家當盡皆帶入,也都分佈在大墓各種機關陷阱之內,墓中如今出現的許多獸窟,便是當年那些修士捉來的猛獸或者他們獸寵的後裔血脈。到如今,終是發展為如此規模。
以至於現下進入這天瀾秘藏之人,就遭遇了更多的艱難險阻。
再說那尊破壞羅浮真人傳承的魔頭,炎華二人只知此人號為“六欲上人”,早先似乎同羅浮真人關係不錯,而後似乎羅浮真人有什麼事哄騙了他,故而才引起了六欲上人勃然大怒。
這傳承之地裡,六欲上人留下來一團魔念,日日怒駡不休,不知持續了多少萬年。並蒂蓮時時沉睡,但每逢清醒之時卻也都能聽到。
前些時日徐子青與雲冽來到此地,魔念似是也耗盡力氣,最後怒吼一次,之後便再也不曾出現。
但那兩人之間具體發生何事,便不是這一對並蒂蓮所能得知的了。
徐子青聽並蒂蓮將所知之事盡皆道出,的確是解決了一些疑惑,卻也有了更多不解。譬如上古災難是什麼,為何讓那許多古修都無法抵禦?又譬如羅浮真人因何事欺騙六欲上人,讓他憤怒到如此地步?再譬如既然這天瀾秘藏乃是不知多少萬年前遺留的上古之物,為甚它此回大開、卻噴出了那許多碎圖?
如此種種,全都是未解之謎。
不過這些未解之謎,徐子青倒也不急於尋根究底。
他而今最想要得知之事,便是如何能從這傳承之地出去。
那月華較為少言,就仍是炎華說道:“主子不必擔憂。雖因六欲上人作祟、那傳承晶石並未帶進此地,但這幻陣乃是以我兄弟二人本體為陣眼,只消我兄弟兩個願意,主子不論何時,都能順利出去。”
徐子青一聽,心下略松。
既然如此,他也不必過多擔憂了。之後只消等師兄將七情魔羅全數煉化,便也該離開此地,不應多做盤桓。
他想了想,續問道:“你可知這一座大墓何時關閉?”
炎華又道:“真人曾經提及,大墓開時,便是萬人傳承之時,除非墓中資源盡皆消耗、傳承全部取出,否則便不會再關閉了。”
到這時,徐子青才全然放下心來。
不論如何,那些個傳承定不是輕易能都被察覺,資源更是多不勝數,不過區區四五十日,定不會有什麼意外的。
只是原先他們同天成王軒澤有所約定,如今遲了這些時候,也不知是否錯過。而且他們之前所求庚金之精,亦不知是否被他人取得……因此不論如何,四五日後,也必須出去此地了。
餘下四日裡,雲冽倒是每日用去數個時辰打坐煉化,比起之前要認真不少。
徐子青便有猜測,許是因著到了最後關頭,困難也增加了許多,需得多耗費寫工夫方可。
到得第四十九日時,魔地中所餘下的淡淡魔氣盡皆化作一條煙龍,極快地自雲冽七竅灌入,一瞬使得雲冽面容上滿布黑氣,顯得格外驚人。
雲冽雙目緊閉,呼吸間有一種絕強的氣勁在周身鼓蕩,仿佛要將空間割裂,那種縱橫霸道之感,乃是同劍修不同之淩厲暴烈。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那氣勁漸漸形成無數氣旋,繞著雲冽彼此碰撞。
每一次碰撞裡都產生強大的能量,造成的餘波衝擊極強,使得原本離得不遠的徐子青,也不由自主地倒退數丈,避了開去。
好在這些能量雖是逼迫徐子青後退,倒是並不傷他,又仿佛是有所感覺一般。
很快,氣旋也逐步消失,所有勁力都被收入那端坐著的白衣男子體內。
忽然間,雲冽眉心裂開一條細縫,中間驟然劈出一道森寒劍意,沖天而起!
“轟——”
只聽得一聲巨響,這劍意上冰冷殺念如同洪水,往四面八方不斷擠壓,而劍意之外,有一種無形而極重的物事懸浮雲冽頭頂,似乎形成了一片看不到邊際的領域,不能以肉眼看見,偏偏又當真屹立那處。
正是那小乾坤雛形!
徐子青看得極為震驚,他並非頭一次見到師兄祭出此物,但此回卻仿佛更清晰幾分。他便明白,此為師兄又有進境,方會如此。
而更令他詫異的是,他在那小乾坤雛形之內,分明見到了有無數利劍森森矗立,以劍鋒指天,寧折不彎,堅韌剛烈!
徐子青呼吸一窒。
……這莫非是師兄的劍意顯化麼?
自打雲冽以金丹初期境界凝煉出小乾坤雛形,往往都只能讓人感知其氣勢,而不能觀其形態。那小乾坤雛形中更是空空如也,雖是極厲害的,卻只如同一個空洞。
但這一回,小乾坤雛形竟似已然同劍意相合……
他已然可以推知,待師兄的小乾坤完成之時,只怕內中便要成就一種劍域,無數劍意將顯化其中,終成獨立之界。
可以想見,而今的小乾坤雛形,要比之從前威力更勝!
再說雲冽祭出這小乾坤雛形後,那些劍影一陣閃沒,隨後氣勢收攏,小乾坤雛形重入紫府,同時劍意也化作一點烏光,直直收入眉心之中。
然後眉心裂縫合攏,周身仍在流溢的諸多能量,也都被全數收了回去。
此時的雲冽端坐在地面上,發間最後一片七情魔羅花瓣無聲無息地沒入其中,消失不見。他面上的黑氣也很快消弭,再之後,他睜開眼來。
但他的眼中,仍是一片漆黑,深不見底。
徐子青原本有些恍惚,只因煉化了最後一片花瓣後的雲冽形貌,同入魔之前一般無二,就連氣息也沒什麼不同。
可當他睜開眼後,卻又讓徐子青發現,原來他仍處於魔念之中。
說不上是有些失望抑或是有些歡喜,徐子青心中輕歎。
隨後他張開口,承接雲冽的親昵。
第282章 出去
兩人纏綿一陣,待雲冽心意順暢了,徐子青才攏好衣衫,轉頭看向並蒂蓮兄弟。那兩個蓮花精靈絲毫不敢無禮,之前眼見雲冽將徐子青摁在身下,便各自回到並蒂蓮花苞之中,直到他們消停下來,才再度從花苞裡走出。
徐子青有一分赧然,但很快拂去:“我和師兄若要出去,要怎樣行事?”
炎華與月華對視一眼,便道:“請主人收取寒玉池,就能直接傳送到白玉大殿之中了。”
徐子青略一想,倒不算訝異。
既然這寒玉池就是陣眼,那麼收取了陣眼,陣即告破,實屬理所當然。
於是他便不再計較這個,轉而有些別的憂心。
而這憂心,自然便是為了他這一位入了魔的師兄了。
想到此處,徐子青就不禁微微皺眉。
他師兄如今煉化了七情魔羅,也將魔氣盡皆吸收,實力自然大增,不過魔念卻還不曾消褪,也不知要以什麼契機,才能將其壓下,回歸本真。
雖說他並不介意,也自信能耐心等待師兄歸來,可這一出去必然會遇上同來秘藏探寶之人,師兄又曾在天龍榜上一鳴驚人、多少有些名氣……這樣一來,不論是遇上仙道中人,亦或是魔道中人,都很不方便。
徐子青又歎一口氣。
若說師兄渾身魔氣倒也罷了,他肯定是要直接拉了師兄遁走,也顧不得這裡那許多寶貝和什麼承諾之類,偏偏師兄此時同往日氣息上都無甚區別,唯獨那一雙眼睛太過駭人——倘若留下,必然有些危險;倘若離去,卻又不能甘心。
就讓他的情緒複雜起來。
略思忖後,徐子青轉過頭,看向雲冽:“師兄,你可知你如今是什麼境況?”
雲冽看著他,漆黑的雙目中,只顯現出這一個人影:“你說我入魔。”
徐子青點了點頭:“師兄想必也有所覺?”
雲冽道:“不錯。”
雖說沒有恢復記憶,也仍舊是魔念深重,但雲冽在祭出小乾坤雛形後,確是隱隱覺察出來,他原本行事與如今不同。
只是如今他舉止俱是隨心所欲,毫無違和,故而他也分辨不出有什麼不同,更不願分辨,僅以本能任意作為,便覺快意。
徐子青聽雲冽此言,倒是有些放心。
若是他這師兄全然察覺不到絲毫不同,日後壓制魔念便要更為困難,不過……果然是他那意志堅定的師兄,就算入魔,也如此敏銳。
而今就只消等待便可。
雲冽走過來,伸手將徐子青拉入懷中,一手自他衣內探入。
徐子青一怔:“師兄?”
雲冽側頭:“你說。”
徐子青不由苦笑。
好罷,也不知師兄是打哪裡來的興致,總要如此施為,讓他一面歡喜于同師兄親近,一面又十分無奈。
再這般下去,他在師兄面前怕是要全無羞恥之心了。
但即便如此想,待雲冽舔上他脖頸時,徐子青仍是將頭揚起,任他動作,口中微微喘氣道:“師、師兄,我兩個該當要出去了,莫再如此……”
雲冽動作不停,過了半刻,才貼上他的側臉:“出去哪裡?”
徐子青就將他們師兄弟兩個如何進入密林,又如何經受考驗,後來再如何被拉入這傳承之地,師兄因何入魔,如今又為何要離去諸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巨細靡遺,毫無半點隱瞞。
因著雲冽此時煉化完所有魔羅花瓣後,雖初時情感上反應直如幼兒,後來隨著時日久長,諸多反應卻也是同成年之人並無兩樣……於是徐子青也能同他商量,不會自作主張。
雲冽聞得,就一點頭:“聽你的。”
徐子青微怔。
從前他總是聽著師兄的,現如今,師兄竟說聽他的……入魔之後的師兄,許多舉動上都十分直白,比起未入魔時,對他的親密之感,也勝了許多。
這時他忽然又有些悵然。
待到師兄壓制魔念、恢復了記憶,待他必然不會同現下一般。
他之前與師兄親近到那等地步,許多時候真同道侶一般,水乳交融,似乎密不可分。他對師兄的感情,也越發熾烈起來……日後若要他再收斂,同師兄也不能這般親昵,他恐怕會很是不慣罷。
不過這些念頭一閃而過,徐子青也不再多想。
總是師兄恢復記憶,能得仙魔之體更為重要,至於其他的小心思,不提也罷。左右他耐心極佳,不怕同之前那般陪伴師兄身側。更何況,就算是不曾入魔的師兄,對他也是極好,只是不會這般恍若愛侶般親近罷了。
修仙之人情欲淡薄,如此……倒也算不得什麼。
現下師兄要“聽他的”,那麼徐子青便說道:“既然師兄已知自個是入了魔的,這一雙魔目,必然就不能讓他人見到。只不知師兄是否有什麼法子,能將其遮掩一二?”
要當真這般頂著魔氣森森的一雙漆黑眼眸出去,便是煉氣期的修士,也能認出他是個魔頭,到時豈非大為麻煩?
雲冽聞言,稍稍合目。
不過一個呼吸工夫,他便將雙目睜開,這時徐子青再看時,果然已是同尋常人的雙眼一般無二,隻眼瞳黑到極致,深不見底。
但若是不盯住細看,也是不能察覺到的。
徐子青放下心來,微微一笑:“如此就好,師兄同入魔前也沒兩樣了。”
雲冽定定看他,忽然開口:“你與我很好。”
徐子青明白雲冽言下之意,點頭笑道:“自是很好。”
雲冽又道:“我如今不好?”
徐子青訝然,隨後搖頭:“如今也很好。”
雲冽眉頭微皺,似乎不甚滿意。
徐子青便解釋道:“于我而言,師兄從未改變,不過是細節處有些不同罷了。只是畢竟師兄乃是仙門弟子,若不能得回所有記憶,從前許多經驗便不能用,對師兄實在不利,且總有閒雜人等目光短淺,要有損于師兄,難免麻煩。而若師兄能一力壓制魔念,回歸本真,就可一鼓作氣,成就仙魔之體,潛力更加巨大,日後得道成仙便也更有勝算。”
他所有言語,俱是在為雲冽著想,不見一絲私心。
雲冽聽他說完,眉頭才是鬆開:“你不可離我左右。”
徐子青目光柔和:“那是自然。”他一頓,又道,“師兄這些時日如此待我,恐怕並不能明白其中之意,我更不知師兄回歸本真後,是否還記得如今情景……但不論如何,我只願師兄能度過此劫,心願足矣。”
他這已算是將心意隱晦說出,雲冽七情凍結時,聽到這些話語未必能懂,眼下滿心魔念,或許是懂了,卻是不能分辨。
如此傾吐心聲,又不曾真正言明愛慕,對徐子青而言,已是了卻一樁心事。
雲冽聽得,就說道:“你若不喜,可不必如此。”
徐子青則搖頭道:“我本是滿心歡喜。”
雲冽周身氣息略有鬆快,便似乎也有些歡喜。
徐子青笑一笑,不再糾纏這些情思,轉而說道:“我們要將並蒂蓮收取,才能自此地出去。不知如何收取才好?”
炎華和月華聞聽,立刻說道:“主人只消將此物當做一件法寶便可,掐一招收寶訣,我等並不反抗,就可立時收取了。”
徐子青點了點頭:“既如此,你兩個後退。”
那紅白兩個光團就依言向後,不阻擋他的視線。
徐子青便屈指念咒,彈出一縷青光來。
那青光如同一道匹練,極快地竄入寒玉池裡,化作了一片光幕,自上而下將那池子籠罩起來。
隨後光幕一卷,已是將整個寒玉池都收了回來。
這時徐子青攤開手心,在那處就有個約莫兩寸見方的物事安靜躺著,內中寒氣刺骨,有一對極細小的並蒂蓮安置當中,顯得格外袖珍可愛。
他再噴出一口青氣,這寒玉池就化作了一塊玉雕,就是這一件寶物最初的形態了,而那並蒂蓮,則被封存在寶物之中,穩妥地放了起來。
徐子青收取了這寒玉池後,頓時天地一陣晃動,好似這一方天地如同琉璃,極快地碎裂成無數碎片,四處崩塌下來。
雲冽十分手快,立時攬住徐子青腰部,之後二人化作一道遁光,就立刻出現在一片光明之中了。同時,遁光身後有紅白光芒緊追而上,一瞬就破陣而出。
徐子青睜開眼,果然滿目皆是白玉,他足下所立之地,也正是那原本安放著白玉池的後院。
此處已無白玉池,自是因著其原身寒玉池已被收取的緣故。
雲冽仍是將徐子青摟住,並不放開。
徐子青卻晃身出來,且在雲冽生出怒意之前,先同他雙手相握,隨後說道:“師兄,我等既已出來,便不可如之前那般肆無忌憚了。”
雲冽神色不愉:“為何不可?”
徐子青啞然。
不錯,他原本就要對師兄百依百順,來引導師兄發洩魔念、不為其所控的,而今突然要師兄自控,自不能讓師兄滿意。而師兄魔念霸道,也不會顧忌他人眼光,來做什麼約束。
但是……私底下便也罷了,若是在眾人面前也如私底下一般,未免太不知羞恥,就算是天下間的大魔頭,除非是邪魔道中放浪形骸之輩,又有哪些是將房中秘事當眾胡為的!
師兄是何等冷肅之人?他徐子青若眼下胡亂順從,待到師兄回歸本真,也定要教訓於他。他怎能讓師兄失望?
徐子青便說道:“我與師兄私下……之事,不應在人前為之。還望師兄能容我一回,若是只有我與師兄兩個,我、我……”他面色一紅,正色道,“我必不會讓師兄有半點不順意的。”
第283章 傳承
雲冽雖說入魔,對這師弟倒也有幾分縱容,故而徐子青如此懇求過後,他也就應允下來。只是徐子青卻不可離他一尺之遠,亦是要同攜手而行。
徐子青見師兄如此,心中一暖,再未有絲毫不妥帖之感。
於是師兄弟二人有這合計,就要離開這白玉宮殿。
徐子青神識掃過間,不覺瞥見原本白玉池處,正有一物閃爍微芒,一怔之下,他便牽住師兄,往那處走去。
走得近了,徐子青自是立刻認了出來,正是傳承晶體,頓時大為訝異。
因著六欲上人之故,傳承晶體不曾跟隨他們進入幻陣,他本以為此物定是要被他人取走,不料竟還在此處?
那炎華乃是陣眼孕育之物的精靈,很快自陣中得知來龍去脈,就將其中緣由說與他這主人。
徐子青這才明白,此物乃是被幻陣遮掩了光芒,才未曾讓他人奪走。
略想一想,這雖說乃是機緣巧合,也未必不是羅浮真人寬厚所帶來的上天遺澤,讓他不至於傳承斷絕、當真入了六欲上人的意願。
不過……
據說他們師兄弟進得傳承之地後,其餘眾人便都被傳送而出,故而此處已然再無旁人了。徐子青同雲冽都有自身之道,絕然不能親自來接受這一個傳承,莫非要將此物帶出去,再來挑選?
徐子青便問道:“我等如今當怎樣出去?”
炎華答道:“只消有人接受傳承,就能得到煉化這白玉宮殿的法門,而後操縱由心,就能出去了。”
徐子青一聽,就皺起眉來。
這可不妥當。
但凡是以傳承晶石來接受傳承之人,必然要被無數功法、經驗乃至修為都同時灌入,過後又必然要受到立下傳承真人的影響,對他們兩人反而不利。他不知是以此種方式接受傳承,本意不過只是借鑒前人法門、印證自身功法,眼下卻有些為難起來。
正如此百般思慮,徐子青心中一動,卻看到了那一對並蒂蓮的精靈。
他先問道:“我將爾等點化,為何還是這般模樣?”
炎華和月華聽得,便來解釋:
“我等草木之物,除非天長地久不能生成靈智,不汲取天地精華不能成精,不經受天雷之劫不能褪去皮囊、化身成人,比之尋常禽獸之類成妖,皆要難上許多。”
“但若有木屬修士肯以自身精純木氣相助,或能被其點化,免受天雷之劫,亦能早早化身出來。”
不過這點化之術可說是讓草木之物欠下了點化之人極大的恩情,比之禽獸之類接受點化更為深重,便是因著那天雷對草木之物的威脅,亦遠勝禽獸之類。
故而期間點化起來,也更為困難。
這最為困難之處,就在於那精純木氣上。
木屬修士所具木氣愈是純淨,就愈是能夠點化道行高深的草木,而草木的根腳愈好,就愈難以接受點化。
但徐子青所有的乃是乙木之精,為木氣中最精粹的部分,因此不論什麼草木,都能輕易被其點化。
這一對並蒂蓮不止是根腳難得,成精更有不知多少日月,若非是徐子青肯相助於他們,只怕也不知需得多久,方能脫離蓮花束縛。
徐子青聽並蒂蓮兄弟說完,便略為了然。
隨後那兩個再說起他們而今形態。
原來草木之精褪去外殼後,乃是以元神之態呈現世間,過後只要吸收一段時日的靈氣,就能生成肉身,成為人形。
而在此蛻變之後,他們就不受本體拘束,人身同尋常修士也無不同。
只是……更為潔淨罷了。
徐子青這才點點頭:“便也是說,你二人凝聚肉身之後,亦有靈根?”
炎華立時說道:“正是。我等草木精靈若無天賦神通,往往木屬靈根居多,若有天賦神通,就又有不同。”
徐子青又問:“你二人成形,還需多久?”
炎華略想了想,就說道:“約莫還得有些時日,卻難以推測。”
徐子青一頓,有些遲疑:“我若要讓你兩個接受傳承……對爾等可有損害?”
他話音一落,對面兩人便都十分震驚。
只見那紅色光團裡一陣顫動,就聽那炎華聲音發抖,極快說道:“傳承與神魂相干,並不妨礙的。”
尋常修士直至金丹期方能化神魂為元神,自然元神之強遠勝神魂。他們兄弟二人修行日久,早已兼具元神,便是受了點化後修為全失,但元神總是在的。
如若尋常神魂,未有肉身之下,神魂脆弱,定不能經受傳承衝擊,可元神便很不同,並不懼怕此事。
徐子青一喜,就溫和說道:“既然如此,我將此傳承交予你們兄弟。”他一頓,又道,“不過傳承晶石只有一塊,你兩個脫離並蒂蓮,便是不同之人,恐怕不能同時接受傳承。但此處尚有一座白玉宮殿,想必是一件至寶,故而你們一人得傳承,一人得白玉宮殿,也不算我不公了。”
煉化宮殿亦是同神魂相關,便沒妨礙。
他說完,轉頭看向雲冽:“師兄覺得……”
雲冽略頷首:“由你。”
徐子青微微一笑,再看向那兄弟兩個,神色間很是平靜。
月華與炎華卻萬萬沒有想到,他們乃是羅浮真人留給傳承之人的寶物,原本最佳結局也不過是成為並蒂蓮煉製法寶的器靈。兩人求了徐子青,得到乙木之精點化自身,已是占了很大的便宜,本來就心甘情願,要做奴僕好生侍奉主人……沒料到這一位主人居然給他們這一場造化,讓他們如何能心安理得?
炎華自是連忙推拒:“小奴不敢,羅浮真人乃是大能之輩,其傳承定只有主人能得,還請主人收回成命罷。”
月華也是搖頭:“我等為奴,不配承受此物。”
徐子青聽兩人此言,心裡反而有幾分讚賞:“你兩個不必如此,傳承晶石于我與師兄為雞肋,倒不如給了你們,也為我增加幾分力量。若是爾等有心,便好生修煉功法,彼此莫要藏私,待修出成果,也能讓我印證己身。”
聽到此處,並蒂蓮兄弟對視一眼,才道:“既然如此,我等定當盡力。只是白玉宮殿為羅浮真人精心所煉,還請主人收下。”
徐子青又是搖頭:“此物不是凡物,我便得了,除非當做本命法寶,否則也難以用上。可我所習功法十分了得,本命法寶也是自己煉製最佳,故而也不需此物。將其放入你兩人手裡,就更為妥當。”
這樣的寶物,拿來匆匆使用,還不如給並蒂蓮煉化了做本命法寶,讓他能多多溫養。且並蒂蓮在宮殿裡多年,跟其溝通起來,想必也能十分順暢。
徐子青也好,雲冽也罷,他們的本命法寶都要自己打磨,這他人煉製之物,就算乃是一件至寶,也不必太過貪戀。更何況這對並蒂蓮元神掌握在徐子青手裡,本來就是他的幫手,讓他們更加強大,歸根到底,也是徐子青的力量。
不過,若說之前徐子青點化並蒂蓮乃是惻隱之心居多,如今見到他們的言談舉止,便對他們的品性看重幾分。倘使炎華與月華能始終保持這一份心腸,待日後徐子青修煉有成,倒也並不介意釋放他們元神,將他們收歸門下做一雙弟子。
並蒂蓮兄弟到這時,終是明白徐子青的用意,互相商量一番,才決意要以炎華接受傳承,月華得到至寶。兩人彼此謙讓,幾乎毫無爭執,已是商量好了。
而後事不宜遲,徐子青一手牽了雲冽,一手拿起傳承晶石,就往炎華頭頂拍去。下一刻,晶石上光芒大作,而紅色光團一陣抽搐,已將那光芒盡數吞沒進去。
不多時,炎華便頭昏腦脹,把一串法訣念給了月華。
月華浮起,很快來回,手中就多了一塊玉牌。他喃喃有詞,將元神分出一絲,落入玉牌,一時半刻後,已然初步煉化了宮殿。
兩人得了大便宜,並未急著如何,反而紛紛要將自己所得向徐子青傳來。
徐子青苦笑道:“我元神未成,你兩個的法子於我無用,不如傳與師兄罷。”他側頭看向身畔之人,便得了對方應允。
隨後,炎華就將所得功法傳與雲冽識海,而月華亦將這整座宮殿他所知之處全都以圖示之,刻印過去。
雲冽雙目中黑光一閃,已將傳來影像盡數記住,便對徐子青道:“待無事後,我傳授於你。”
徐子青一笑:“那便多謝師兄。”
他想起從前師兄不曾入魔時,也是一般的態度,除了……他低頭看向兩人交握之手,目光微柔。
此事亦已解決,就不應在此處多留。
月華打出幾個法訣,心念轉動間,眾人周身便都被白光卷起,將要挪走。
徐子青手一抹,於消失的最後一刻,已將炎華與月華都收入袍袖之中。
隨後,徐子青身子一輕,眨眼間已是天地變換,足下也踏到了實地。
雲冽同他攜手並立,並不曾落到他處去,而他此時比之初入秘藏,也不同那時那般狼狽。
然而徐子青看清前方物事,卻不由得輕“咦”一聲,跟著他也不多言,就掐指打出一道法訣。
只一刹那,兩人眼前就呈現出一幅地圖的虛影。
第284章 庚金之精
這圖雲冽並不認得,徐子青便立刻為他解說:“此圖乃是于九玄媚狐身上所得,為天瀾秘藏中一件碎圖。”他就把莽獸平原上諸事都講一遍,續道,“早先我們隨天成王軒澤進入秘藏,用的是他手裡的碎圖,他並不知我兩個亦有一張。之前那羅浮真人的傳承之地,就在那一張圖上。”
雲冽聽他說完,說道:“此處有異狀?”
徐子青點了點頭:“我也不曾料到,白玉宮殿將我們拋出,居然不在那張碎圖的地界,反而入了我們手中碎圖所在之處。”
其實諸多碎圖之上,所繪地貌雖說清晰,但並非巨細靡遺,甚至亦有些微妙之處,不曾詳說。若是要一打眼就認出來,照理說,應是不能的。
然而徐子青能這般容易認出,著實是因著見到了一處他看得極熟悉,同時又極明顯的地方。
就在前方約百丈處,有一座極高的山峰,那山峰通體火紅,耀目非常。
但這看來像是火山的山峰,卻並不是火山。
而是一座礦山。
在這座礦山裡,擁有的是邪火焰金礦。
邪火焰金礦中所有的乃是一種雙屬礦石,上面覆著了一類極為邪異的火焰,終年燃燒不歇,充斥著強大的火焰熱力,而其邪火表皮之下便是一種焰金,為極品火屬和極品金屬的絕佳珍稀煉器材料。
凡是得到這種礦石之人,將其煉製一番,就能輕易煉製出金火雙屬性的上品靈器,若是操作得當,只留下一種極品屬性也並不如何困難。
但這種礦石在外界,已然絕跡許久了。
徐子青對這座礦山,當真是閉著眼都能認出來的。
只因他所需求的庚金之精,就在這座礦山之內。
依循常理,在雙屬性的礦山裡,金氣不純,應是不能沉澱出庚金之精這等天地奇寶。可是此處除卻有這一座礦山外,還寄居著一群吞炎魔蟲。
吞炎魔蟲喜食一切火焰之物,無孔不入,無處不鑽,但只消有一點火焰熱力,它都能立刻貼近,將其啃得一絲不剩。
如今之所以徐子青不曾感知到熱氣漂浮,就是因為那一群吞炎魔蟲。
或者說,正是因為他沒有炎熱之感,他才確信此處真如碎圖上所言,有吞炎魔蟲群居住。
徐子青思忖時,忽覺手中一緊,乃是雲冽用了些力氣,將他的思緒拉回。他側頭看去,就見他那師兄深黑的瞳孔之中,驟然晃過一抹深思。
“師兄。”他便開口詢問,“你怎麼了?”
雲冽說道:“那處有一物喚我。”
徐子青先是一怔,隨即反應過來,面色一喜:“師兄,那處只怕果真有庚金之精,且那庚金之精,或者已有了一絲靈性。”
但凡一些草木金石之物,靈性難得,而有靈性之後,要想成精越發難得,就更莫說修道成仙之類。故而總是要順天擇主,受主人庇護,才有望脫胎成人。
而庚金之精有了靈性,自也會對金屬修士有所好感,就如同那一對並蒂蓮召喚徐子青一般,也發出意念來。
徐子青很快想得明白,就又對雲冽解釋一通,同時對此回取得庚金之精的信心,也是更多幾分。
這碎圖地形只有四人得知,除了這師兄弟兩人,便是南崢雅與狐王了。而狐王早已被南崢雅所控制,南崢雅乃是火屬修士,一旦接近那邪火焰金礦山,就必然會被吞炎魔蟲盯上,將他吞吃得乾乾淨淨。故而以南崢雅的聰慧,必然不會來到此處——他恐怕早已看穿,那時將收服狐王之事告知徐子青時,便已然暗示並不會同他相爭這件奇物了。
因此,而今徐子青只需擔憂誤入此地卻無碎圖之人。
不過那些人等必然難以知曉,在那礦山之中,居然能有庚金之精。
雲冽聽他說完,略頷首道:“儘快取得,以免夜長夢多。”
徐子青一笑:“便如師兄所言。”
於是兩人立時施展遁術,化作一青一黑兩個光團,極快地遁行到百丈之外。
他兩個越是接近,便越覺得有幾分燥熱,就是因著離邪火焰金礦山近了的緣故。但這一種洩露出來的熱力,卻不是礦山中的,而是……
徐子青站定後,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
前方五丈處就是那座礦山,山峰不算太高,也總過不過百丈出頭,然而在那礦山的外層,卻是密密麻麻,遍佈著滿山的昆蟲。
那昆蟲,自然就是吞炎魔蟲。
它通體赤紅,直如火焰一般——原來方才徐子青見到的火紅礦山非是礦山本身之色,而是這昆蟲附著礦山表皮,顯露出的色澤。
此蟲貌若蜘蛛,八足兩螯,口齒尖利,十分兇狠。
它們牢牢地抓住礦山外殼,將頭更紮入礦山之中,身軀一鼓一鼓,似乎時時刻刻,都在進食。
——並不是直接吞噬礦石,而是不斷地吸食其中的炎力,如此便能長久用餐,又有誰說它們毫無靈智呢?
吸食了熱力後,吞炎魔蟲也難免有些發熱。
那些讓徐子青察覺到的熱力,其實便是它們無意識中散發出來。
徐子青雖早知此處有惡蟲巢穴,卻萬萬沒有想到它們竟已佔據了整座礦山。
既然如此,他們師兄弟二人要如何才能找出庚金之精?
深深地呼吸過後,徐子青心念急轉,他正極力在腦海中翻找他曾經看過的各種奇珍譜錄,在尋覓這種惡蟲的弱處和解決之道。
吞炎魔蟲喜火,不過性情似乎並不如何兇狠,如若不同它爭搶火焰之物,往往並不主動傷人……
正思索時,忽然間,半空裡又有遁光前來,乃是三五個一處的,像是就要落在不遠之處。
徐子青覺察有人,立時一拉雲冽,同他先行隱匿在旁邊無人之處。
也不知來者是善是惡,師兄如今的情形,還是儘量莫要與人打照面得好。
很快,那幾個遁光就落在地上,變作了五個穿著同門服飾的年輕男子,應當是某個門派的弟子,結伴來到此地。
這五個男修之中,有三個金丹,兩個化元,而即便是化元的修士,境界也在後期巔峰,算是一股不錯的力量。
不過即便他們顯示出都是仙道中人,徐子青也未出去招呼。一來不知這些人來到此處目的,不曉得是否同自己衝突;二來防人之心不可無,就算是修仙之人也難免有私心作祟,尤其在秘地寶境中,亦不乏殺人奪寶者,還是小心為上更好。
想到此處,徐子青拉緊雲冽,傳音道:“師兄,莫做聲。”
雲冽也傳音回來:“我不懼這幹人等。”
徐子青笑一笑,安撫道:“總是麻煩之事,能省則省罷。”
雲冽伸手將他攬住,便不再回應。
徐子青就再度看向那五人,觀其行事。
只想道:他們來到此處,莫非是為了那邪火焰金?
這般想著,不覺就將六識放開,仔細聽那些修士的話語來。
那五人都生得俊逸,一副名門子弟的做派,想來在其門派中地位不低。
有一人先開口道:“申師兄,你得來的消息沒錯麼?”
就有人答道:“此處熱力甚足,那人應是不曾欺騙我等。”
另一個也說:“若是如此,我等可尋得萬年火芝獻與岑長老,說不得就能被長老收為親傳弟子,再不必看何師兄的臉色了!”
隨即眾人皆說:“是極,是極,何師兄素來壓榨我等,不過是因他為親傳,我等只是普通弟子,在師尊眼裡,自沒有他的分量大。但而今我等得到師尊所求萬年火芝,結局定然就有不同!”
徐子青在旁邊聽了,心中若有所悟。
這些人似乎是同一門派中某個長老的弟子,只是並非親傳,得不到重視。那長老想要得到萬年火芝,他們幾人便來這秘藏裡碰運氣,又不知是聽什麼人說了此處可以得到那物,就紛紛來此。
只是……他皺起眉頭。
火芝乃是一種純火之地才能孕育的純淨之物,對火屬修士自有奇效,但生長起來極為苛刻,若是一旦該處火氣凋零,就也要立刻枯萎。
此地因有邪火焰金礦石,乃是火、金兩種屬性,原本就不符合純火之地,更何況年年月月都有吞炎魔蟲吸食炎氣,就更加不能孕育火芝……他們所得來的消息,恐怕是有謬誤罷。
思及此處,徐子青便有些猶豫,也不知是否要提醒一二。
只是那些人如此滿懷期待,就算提醒,怕也不會相信,不如讓他們自行尋找一番,若是尋不到,自也該離去了。
如此打定主意,徐子青還是不欲多惹麻煩,便要靜觀其變。
同時,那五人商量過後,也將有所舉動。
那位元申師兄似是得到消息之人,故而也有些領頭地位,其餘四人,都多少聽他的意見。因而他說了一句“我等先用神識探查一番”後,另幾人也都將神識放出,就往各處察看起來。
徐子青心中一凜,若是被查到,在這情景之下,可不好說話!
隨後他便覺周遭淡淡殺氣拂過,身上便仿佛披上一層紗衣,眼前景致俱有一瞬朦朧。他立時明白,這是師兄出手隔絕神識,就放下心來,再度向外看去。
那些人似乎也發覺了礦山上遍佈惡蟲,都是十分驚異。
但下一刻,就有人出手,打出了一道火流,要驅趕它們。
徐子青大驚,不由暗道一聲:“不好!”
第285章 得手
那些人實在太過魯莽,因著不知這吞炎魔蟲的來歷,就將它們當做了尋常惡蟲處置,以為只消以火焚之,就能驅趕。
但他們卻萬萬不曾料到,若是不曾使出火焰來或可無事,一旦使出,便有十分糟糕!
刹那間,那火焰直沖邪火焰金礦山,一瞬落在了那些附著山體的魔蟲身上。只見那些魔蟲突兀地發出一些如同野蜂般的“嗡嗡”聲,隨後就是簌簌不斷的破空聲響——“刷!”
眾多魔蟲頓時化作一片赤色煙雲,如同遊走烈焰,急速朝那幾個修士沖去!
不過一個眨眼的工夫,那些魔蟲已是撲在那五人身上,將他們從頭到腳,盡皆覆蓋起來。
這時候,五位年輕修士直如五個火人,發出了淒厲的慘叫。
又是幾個呼吸時間,那些魔蟲再度騰空而起,如火雲般竄回山體之上,而原地卻只餘下了幾具赤紅色的骷髏,搖晃幾下後,就碎裂了一地。
那些個修士,居然就此隕落了!
徐子青心中一陣大駭。
這些修士各個修為都勝過於他,可僅僅是使出一道火焰,就被當做了絕佳的補品,轉瞬給魔蟲吞吃殆盡!
當是時,他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如此惡蟲,該如何應付……
很快那原地裡又恢復了平靜,徐子青按捺住滿心驚懼,將神識緩緩放出。
此時他再不敢疏忽大意,正是一寸一寸,在那一片看似荒漠的平地上慢慢搜尋……果不其然,那處遺留著不少如同那赤色骷髏一般的骨骸殘跡,不過許是過得有些時候,都變成了粉末,同這赤色土地融為一體,才讓他早先不曾發覺。
如今一看,他便知曉此處並非是少有人來,而是但凡有人來此,都盡皆被魔蟲所害,化作了焦土。
滿山惡蟲迅速搔動一陣,再度恢復成一座赤色火山的模樣。
但徐子青卻是苦苦思索,不知該如何行事才好。
……難不成要放棄麼?
不。
徐子青又思忖著,方才吞炎魔蟲乃是被火焰所驚,才會如此。至於吞吃那些個修士,應是他們修習功法的緣故……想想如此猜測並非不妥,他們幾人都是拜在需求萬年火芝的長老門下,自然都是火屬的修士。而這一座礦山有魔蟲散發熱力,在沒有碎圖之人眼中,當然是當做火氣旺盛之地,來尋求寶物的,也必定是火屬修士居多。
他素來謹慎小心,這時見到那些修士慘狀,就免不了更多思慮。
然而雲冽卻不然。
就在徐子青兀自推測之時,雲冽一手將徐子青攬住,整個人便縱身飛出。他雙目一個張合,就有兩道極冷劍意驟然迸發,快速地向那一座礦山斬去!
徐子青猝不及防,面色大變:“師兄,你……”
他險些要說師兄魯莽,但終究不曾開口。
說到底,便是師兄入魔,他心中也是深信,他這師兄絕不會貿然行事。
而事實也正是如此。
照道理,雲冽劍意十分淩厲,落在礦山之上,必然要將吞炎魔蟲驚動,它們也應要直撲過來撲殺吞吃才是。
但那些魔蟲的確被劍意驚動了,卻只是將劍意所指之處讓了出來,並沒有同先前那般出來吃人。
徐子青很是詫異,就問道:“師兄,你如何知曉它們不會過來?”
雲冽略頓了頓,似是回思,隨即說道:“自然便知道了。”
徐子青微微怔住,心緒有些複雜。
說不得……這是師兄性靈要回復之兆?若是師兄尋回了記憶,他多年歷練,見多識廣,比之古籍上所載此物習性知曉更多也不奇怪。
不過既然師兄已是開出路來,就不必多想,先得到庚金之精正經。
雲冽劍意斬中之處,並未發出很大的響聲,但那處密佈的吞炎魔蟲卻紛紛向兩側爬去,留下了一塊約莫三尺方圓的空白。
那空白之地也是赤色的,已然沒有附著邪火,露出來的是暗紅色的礦石,顯然是裡面炎力大部分流失的狀態。
徐子青見狀,側頭問道:“師兄,你能感知庚金之精具體所在麼?”
雲冽略點頭:“從此處而入,在山腹中。”
他原本打出劍意時,已是看准了的。
徐子青就明白了。
但要從這裡進入,非得用遁術才可。他所習的木遁之法,並不能在此處使用,而他師兄的金遁之術卻能。
他便笑道:“要請師兄助我一程了。”
雲冽也不多言,直接走到前方,微微傾身:“上來。”
徐子青很是配合,他身形微晃,已是覆在了雲冽的背上。
左右他不是頭一次被師兄背起,早有經驗,因而十分熟練。又因遁術狹窄,他亦是貼得緊些,將手足分別纏在雲冽頸項、腰圍,以便雲冽施展。
此時再想起從前頭回被師兄背負時的窘迫情狀,就讓他不由一笑。
雲冽倒是不曾多想,於他而言,只消徐子青在他左近之處、不能離去,便無不同。故而他背起徐子青後,轉瞬就化作了一團黑光,直往那空處投身而去。
這黑光觸到空處,直鑽而入,正是如魚得水,毫無阻礙。
徐子青被蒙在濛濛微光中,神識卻在往四處探看,是觀察周圍情形,也是在找尋庚金之精的具體所在。
礦山之內一片漆黑,但修士神識掃過,卻也是纖毫畢現。
自然的,他也很快見到了內中的礦石。
正常的邪火焰金乃是一種金紅色、上附邪異火焰的石塊,或大或小,越是精純,則邪火越勝、色澤越是純正。
但這裡的邪火焰金,上頭的邪火早已被吞炎魔蟲吸走,而它的顏色,也不再是金紅色了,而是分作了兩層——紅色在上,已變成了暗紅;金色在下,卻更加燦金耀目。
這便是因著吞炎魔蟲常年吸食炎氣,竟讓原本要經過煉製才能分化的焰金石,天然形成了這種分層並立的狀態。
上方乃是焰石,下方則是庚金。
不錯,焰金石分離後的兩種極品材料,一種為邪火焰石,一種為陽火金石,但繼續淬煉下去,陽火金石中陽火散去,便能得到一種庚金。
同時,庚金年年積澱、煉化下來,就能凝聚成庚金之精。
雲冽遁得更深,這礦石的分佈也更生出了變化來。
待火上金下的礦層過後,漸漸焰石變少,庚金變多,再繼續深入,焰石則逐漸消失……到更深處時,滿目都是一片金色,就再也見不到一絲紅光出現了。
徐子青知道,此時他們已然接近礦山核心,庚金的品質也越來越好,甚至有些已然開始接近早先他在白玉宮殿裡得到的那些。
與此同時,他的雙目,漸漸難以張開。
雲冽忽然開口:“閉眼。”
徐子青應聲而為,但神識卻未收回,而後,他就發覺雲冽雙目再度變作一片深黑,周身的魔氣,也漸漸發散出來。
就算用了金遁術,在更加接近那種靈物的時候,也多少有幾分困難了。
十丈、八丈、五丈……三丈、兩丈、一丈!
前方突然一個凹陷,竟是自然形成了一個空洞。
而在那空洞之中,就靜靜地懸浮著一個成人拳頭大小的耀金之物!
正是庚金之精!
徐子青頭一次見到另一種五行之精,更是與他乙木之精恰恰相克的庚金之精——這讓他覺得有些呼吸滯礙,然而一旦想到師兄本命寶劍可得,又讓他生出了幾分激動來。
他們師兄弟二人不顧危難來到這秘藏之內,不就是為了這庚金之精麼?而今終於可以得到,如何不讓他欣喜若狂!
當下徐子青顧不得其他,急聲開口:“師兄,快收取了它!”
雲冽沉聲說了一句:“抓緊。”
徐子青立時反應,很快放出數根青藤,將自己同雲冽牢牢捆縛在一處,未有絲毫鬆懈,說道:“我已準備好,師兄快快去罷!”
雲冽亦有感知,隨後傾身而去,抬手打出一道無形劍意,又在半空裡一分為二、二分為四,終究形成了數百劍意,織成密密劍網,鋪天蓋地就朝那庚金之精圍捕而去!
庚金之精已然頗有靈性,它雖是召喚雲冽,卻也要試探一番,不肯輕易託付自身。只見它雖陷入劍網之中,但並未就範,反而左沖右撞,周身爆發出無數尖銳金氣,朝劍意狠狠刺去!
細小的劍意和針尖一般的金氣互相糾纏、彼此抵消。
一個是天地靈物,一個是劍修意念,互不相讓,都是十分頑固。
然而庚金之精畢竟靈性有限、意志未成,可雲冽入魔之後煉化七情魔羅,卻是時時刻刻都在淬煉自我,更加堅韌。
因此這番纏鬥沒有經過太久,庚金之精的靈性很快戰敗,金氣也消耗殆盡了。
劍意之網立時收攏,把那庚金之精縛得嚴嚴實實。
隨後雲冽一招手,那劍意自發飛回,帶著那庚金之精,就落在了雲冽的手上。
徐子青如此接近庚金之精,雙目愈發不敢睜開。
不過他神識掃過,就發覺其中滿含銳利金氣,正是同他的師兄相得益彰,不禁心中十分歡喜,立即說道:“恭喜師兄得到此寶,再與融水精晶融合,就能煉製出一柄絕佳劍胚,到時師兄有本命寶劍在手,修為更是大增……”
他期待許久,不自覺便滔滔不絕,故而也不曾發現,他已是被人從背上挪到了懷中。
原來是雲冽也察覺他滿腔喜意,將他翻轉了抱過。
下一刻,就堵住了他的唇齒,糾纏起來。
只是即便雲冽自己,也不知他為何忽然想要如此。
第286章 鑄劍
待雲冽廝磨夠了,徐子青面色微紅,抬起臉來。
此時庚金之精已被取走,這空空如也的山腹裡也只如同一個孔洞般,形成了一座極其簡陋的山中洞府。
徐子青朝四面看看,無數庚金自動鑄就洞壁,但都是光華內斂,不如庚金之精有那等進攻之力。
他念頭一轉,竟覺得此處再好不過。
想到此處,徐子青便對雲冽說道:“師兄,不如就在此處將庚金之精煉化了罷,不然若是被哪個大能覺察出其中銳意,怕是要有麻煩。”
也不怪他多思,畢竟那萬劍仙宗聚集無數劍修,乃是一座以劍修為根本的巨型門派,其中不知有多少修煉庚金之道的劍修,也不知是否有什麼秘法,能察覺到庚金之精的氣息。萬一碰上哪個,就有被發現的危險。
可是如若庚金之精被他師兄煉入體內、和融水精晶相合後就不同了,到時候只留下了一個與師兄心血相連的本命法寶,內中更是早已烙印師兄氣息,尤其融水精晶作用之下,更能將其氣息遮掩……被發覺的可能性,就近乎於無。
雲冽自無異議,他就地盤膝,手掌一翻,先把一塊透明之物取了出來。
這自然便是融水精晶,天下間能給至剛之物增加韌性的極佳煉材,能使至剛之物不會“過剛易折”。
他雖失去記憶,但只要神識一掃,便會知曉自己身具何物。
徐子青見到,放下心來,不由得遠遠退後一段,在靠著山壁之處也打坐起來。
雲冽抬眼看他。
徐子青便笑道:“師兄且放心煉製,我為你護法,定不會離開這山洞去。”
這時他可沒法子再更近了,不然影響師兄煉製,就大為不妙。
雲冽也知道這個道理,但他卻一抬手,放出一縷劍意,送到徐子青的面前。
徐子青哭笑不得,也明白是師兄的手段,就張開口,將劍意吞下。
那劍意也很是老實,鑽入徐子青丹田之後,便仿若不在一般安靜蟄伏,絲毫不影響他體內功法運轉。
雲冽這時才道:“你若出走,我定捉你回來。”
徐子青笑了笑道:“我從不欺瞞師兄,此番亦是如此。還請師兄儘快出手,以免夜長夢多。”
雲冽見他態度誠懇,就掐一個手訣,神色更是肅穆起來。
隨後他往丹田處一點,就有一團金光湛湛的丹火,自丹田內被他徐徐引出。
凡修為至金丹者,金丹裡俱有丹火。
而凡是要煉製本命法寶,這丹火便必不可少。
雲冽所有丹火,乃是金屬,同他所修之道極是相合。
此地遍佈庚金,金氣旺盛,這團丹火被引出之後,被金氣一迫,上方金焰一跳,竟然更加活潑了些。
它原本只有嬰兒拳頭大小,這時猛然竄了一竄,就至少膨脹一圈了。
徐子青見狀,心裡一喜,又是一凜。
他想起外頭還有許多吞炎魔蟲,嗜好吸食火焰,雖說中間相隔數丈厚的庚金,可丹火亦是火焰,要是有個萬一,就十分不好。
不多想,他立刻噴出一團青光,極快地鑽入庚金山壁之內,在無法更加外延的時候,密密麻麻地填塞住所有縫隙。
如此又有一層木氣作為遮掩,應當能藏匿住這丹火氣息才是。
雲冽似乎也知此舉不易,他並不耽擱,直接並指一點,就將融水精晶祭出。
那融水精晶在半空裡虛虛懸浮,很快被打上了數道法訣,煥發出一圈圈無形的漣漪,而後丹火忽然一撲過去,就把它團團裹住,一寸一寸地吞噬過去。
融水精晶本來便是極容易化開之物,金色丹火很快徹底同它融合,使得半空裡仿若出現了一團液態火焰,就是融水精晶和丹火攪在一起的模樣。
之後雲冽更不遲疑,張口噴出一團金光,赫然就是庚金之精!
庚金之精在雲冽驅使之下,極快地沖進那團液態火焰之中。這拳頭大小、金石般的物事立時被液態火焰圈在正中,一點一滴,快速融化。
因著有融水精晶這等絕佳煉材同時煉化,庚金之精也飛快被化成了金水。
同時四面八方飛來無數銳利金氣,都好似鋼針一般,自雲冽天靈處瘋狂湧入!
雲冽神色不動,像是毫無疼痛之感,但他周身的劍氣卻越發濃厚,其中殺念越發精煉、純粹,像是經過了無數年的打磨,變得更加堅固、冰冷。
這樣的冷意,使得山洞裡凍結出無盡白霜,一寸一寸,朝中心蔓延而來。
唯獨只有徐子青所在的那方寸之地,有僅存的一點微暖。
徐子青知道,這是他師兄功力精深的顯兆。
他可以感覺到,師兄周身的壓迫感,隨著那團糾纏在一起的液體不斷淬煉而變得更為強大、森冷。他更可以想見,待到劍胚成就之時,他這師兄的境界,也必然能夠更進一步!
在雲冽神識的不斷命令之下,那團融合的液體漸漸縮小、凝練,而金色的丹火也越發變小許多。
正這時,雲冽一咬舌尖,噴出一口精血來。
那精血如同一條細蛇,極快地竄到了那團液體之中,丹火被它一激,頓時“嘭嘭”一漲,飆高三尺!
因著這火力旺盛,液體凝固越發快了,同時那口精血則並未被煉化,而是直接沒入液體之中,為其增添一縷豔色。
液團不斷扭動、收縮,越是煉得小了,越是彈動得厲害。
雲冽神色冰冷,動作卻並不慢。他立即再度噴出一團精血,沒入液團,將其狠狠壓制。而這些精血漸漸形成一種血色符文,把液團表面盡皆覆蓋,就如同活物一般,看起來極為詭異。隨後他又噴出一團,緊跟而去,同樣化作血色符文,將那仿若要沸騰一般的液團牢牢捆縛!
這正是在緊要關頭,徐子青看得目不轉睛,心裡很是緊張。
他往往聽聞,若要淬煉本命法寶,總得要消耗不少精血,方能完成。可如今他雲冽連連祭出精血,已是有了三回之多,若是再這般下去,即便本命寶劍能夠煉成,怕是也損耗太大了!
一時間,他已然在心中默默盤算,到底有什麼物事,能替他師兄幫補一下精血元氣了。
好在雲冽噴出三口之後,那液團已是逐漸安分下來。若說方才乃是滾水,而今就如同靜水,變得較為無波無瀾了。
這便是那液團已認同精血束縛、將要煉成的預兆。
徐子青也松了口氣,他發覺周圍仍有無數庚金之氣源源不斷地沒入雲冽體內,至少靈氣之上,並不欠缺了。
然而補血之物……
他正在思索時,卻聽得月華神念傳來。
徐子青回過神:“怎麼?”
月華傳音道:“小奴已將宮殿中殘餘寶物整理出來,還請主人收取。”
徐子青一怔,隨即反應過來。
不錯,在白玉宮殿之內,原本有羅浮真人留下的許多珍貴之物,那些經受考驗的修士們取走一些,但剩下來的卻是更多,乃是這位真人為其傳承之人留下。
然而徐子青得到傳承,卻將傳承晶石給了炎華,白玉宮殿這至寶給了月華,但白玉宮殿中的許多貴重之物他仍是得用的,月華自不能私自吞下。
如今月華主動收攏呈上,一來是他忠心,二來也是其本性高潔所致。
徐子青自不會推拒,他神識在那些物事中掃過,將其中一些於草木之物得用的奇珍分贈炎華、月華二人,餘下的物事,便都袍袖一揮,收進了儲物戒中。
而他的手裡,則有一個玉瓶留下。
玉瓶之中,正是一種能補足氣血的奇藥,一旦服用,幾個呼吸工夫就能恢復如初……果然羅浮真人遺寶之中絕無凡物。
那邊雲冽煉製也是十分緊張。
三團精血噴出後,那液團已是認了雲冽為主,現下被丹火煆燒,已是逐漸拉伸變長,像是要生出劍胚的雛形來。
這一步似乎並不如何困難,那液團很快凝結起來,變成了固態之物,閃爍著極為銳利的光澤。金色丹火仍在燃燒,它每吞吐一次,此物就成型一分,慢慢地,已是仿若一柄小劍的形態了。
如今就是水磨工夫,只消丹火不停,便理應不會再有意外。
約莫過了有半個時辰左右,小劍之態終於變得十分清晰。
這時候丹火越發黯淡下來,只剩下絲絲縷縷的火線,也逐步被劍身吸收。
終於,在最後一道火焰如同流光般劃過時,那小劍猛地彈起,發出“叮——”一聲清鳴!
到這時,劍胚鑄成!
徐子青屏息觀之,只見那劍胚呈現一種極為耀目的金色,但一陣光華過後,就變成了極為潔淨的銀白,給人一種冰冷無比之感。
他見到這劍胚,就仿若見到了一身白衣的師兄……果真是師兄的本命寶劍,與師兄氣息如此相似。
然而這最後一步,尚未完成。
雲冽忽然張口,噴吐出一道淡金光芒,靈性十足。
這光芒很是活潑,它在半空裡晃動一圈,就仿若歡呼一般,撲入了那柄初成的劍胚之中!
那是庚金之精的精靈!
徐子青瞪大眼,此時方才想到,似乎早在師兄收服庚金之精,已然同這精靈商議妥當,要讓它認主了。
而今看來,它果然已是要成為此劍劍靈!
那庚金之靈進入劍胚後,劍胚上血色符文一陣流動,銀色光芒也恍若流淌,自劍身上迅速劃過。
劍胚的靈性,也越發靈動了。
同時,徐子青心心念念的、屬於他師兄雲冽的本命寶劍劍胚,也總算在他多日籌謀、多日渴盼之下,鑄造而成!
第287章 岑氏姐妹
劍胚煉成後,在半空一陣盤旋,隨後被雲冽伸手一招,就如同乳燕歸巢,一頭往他那處紮去。
雲冽屈指一彈,那劍胚更發出一聲清越長鳴,隨後他再一張口,就將劍胚吞入腹中,蘊養在丹田。
徐子青見到,終於長籲一口氣。
就算尚未真正滋養出寶劍來,可便是這劍胚,也能看出內中所含力量之盛,絕不會辱沒了他這師兄。想當初他發下宏願,要為師兄尋得一柄絕世寶劍,到現在,也算是完成了。
正是放下了他心頭一塊大石。
徐子青再看向雲冽,見他如今氣勢充足,但精氣卻弱了一些,便明白那精血流失到底是對他有所影響,就立刻走了過去,將手裡的瓶兒遞上:“師兄,這是在羅浮真人宮殿中所得血元丹,能補足氣血,還請師兄服下。”
雲冽略點頭,一指彈開那瓶塞,再一彈,內中就跳出一粒龍眼大小的渾圓丹藥,通體血紅,色澤飽滿。他一張口,將丹藥吸入,隨後雙目一合,就調息起來。
那血元丹不愧是上古留下的丹藥,只這一粒下去,片刻工夫後,雲冽便已收功。此時再來看他面色,果真又是血氣充足,將之前的消耗已幫補個七七八八了。
徐子青一笑:“還未恭賀師兄鑄成劍胚。”
雲冽站起身來,一手將他攬過:“如何恭賀?”
徐子青一怔,想了想道:“師兄說的是,單單口中道賀的確是心意不足……只是我卻也想不到師兄如今還缺些什麼,也不知送什麼賀禮為好。”
雲冽說道:“說笑罷了,不必當真。”
徐子青啞然,他看雲冽神色毫無變化,居然是在說笑麼?不過緊接著,雲冽身形一晃,再度用上遁術,將他徑直帶出這一座山去了。
此時雲冽並未給那劍胚取名,他也不曾詢問。
待師兄性靈回歸時,才是劍胚真正出世之時。
因著進來時已知曉道路,出去時便容易許多,不過幾個呼吸工夫,兩人已是被一團黑光帶出,落在了礦山外的地面上。
只是兩人才落地不久,就有兩道遁光迎面而來,如今再要躲避,便來不及了。
來人是兩個身材窈窕的清秀少女,一個身負重劍,一個腰纏細劍,周身隱約有劍氣環繞,看來居然也是劍修。她們落地之後,很快就見到徐子青與雲冽二人,不由對視一眼,神色有些驚訝。
其中那藍色襦裙的少女先開口道:“萬劍仙宗岑素素,見過兩位道友。”
另一個黃色襦裙的少女也是一笑:“萬劍仙宗岑青青,見過兩位道友。”
這兩個女子是一對金丹修為的姐妹,面容也有三分相似,看著都頗有英氣。
不過兩人除卻有劍氣環繞之外,更有一種烈火之意,看來也是修行了火屬的功法,若是使出劍術來,恐怕殺傷之力也十分強大。
她們來到這座礦山,必然也是以為此處火氣旺盛。
但若是她們現下動手,那怕是也只能落得先前那五個修士一樣的下場。
徐子青見兩人似乎頗講道理,便開口說道:“在下徐子青,這一位是我師兄,見過兩位岑道友。”
雲冽此時同徐子青雙手相握,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樣。
入魔之後,他面對他人之時,卻仿佛更為冷淡。
那對姐妹很是豁達,並不計較雲冽態度,且雲冽氣息太過危險,她們若非必要,也並不願同他如何交流。故而兩人只是看向徐子青,笑問道:“我們姐妹來此處尋一株火屬靈草,兩位道友似乎來得頗早,不知能否將此地情形稍許透露,也讓我姐妹有個防備。”
她們修為高過徐子青,自然是有求於人,才會這般放下身段,主動招呼。而且這兩人都並非火屬的修士,多半不會有太多利益相爭。
徐子青聞言,心裡有些思忖。
先前那五人來此,說是有人說到此處有萬年火芝,這姐妹兩人也是要尋火屬靈草,似乎都不知此處乃是吞炎魔蟲盤踞之地……莫非是有人刻意誤導,要將這些修士引入歧途?
不過既然被人詢問了,徐子青也不至於讓人送死,當下就實言說道:“兩位請看那處。”
年紀稍長的岑素素一看之下,立刻吃驚說道:“怎麼有這許多惡蟲?”
那岑青青思索片刻,也道:“姐姐,此物我像是有幾分眼熟,卻是想不起來。”
岑素素收斂心思,急切問道:“道友可是知道這是何物?”
徐子青點點頭,說道:“吞炎魔蟲。凡是火屬的修士,只消用出火屬術法來,都難逃一死。我同師兄來了不久,卻見到有幾個火屬修士來到此地,打出了火流,而後……”他歎了口氣,“故而我們只得躲避,待這些惡蟲飛回,方才走出來。”
他這話一說完,岑青青已是驚呼出聲:“居然是吞炎魔蟲!幸而道友並非火屬修士,否則也是噩運難逃。”
岑素素被提點之後,也想了起來,頓時柳眉倒豎:“那廝居然敢如此欺瞞我等,當真是惡毒之極!之前的幾位道友想必也是受了瞞哄,以至於隕落在此。”又看向徐子青二人,鄭重抱拳,“我姐妹二人得虧遇見兩位道友,不然一時失手,就也要殞命了。”
徐子青連忙謙遜道:“不過是區區小事,不足掛齒。”
這時那姐妹二人對徐子青好感大生,之前尚存的防備也更減少一些。
只聽岑素素問道:“兩位道友來到此處,乃是為了……”
徐子青早已想好說辭,便笑道:“我和師兄之前誤入一處禁地,不知什麼緣故傳送到此處來。這一座山峰著實顯眼,因而走了過來。而後之事……便如我方才所言了。”
岑氏姐妹都點點頭,岑青青很是理解,說道:“不錯,這秘藏中處處詭譎,一個不慎就要踏錯。我等若是不同宗門一齊行走,也難免會陷入同等境地。”
徐子青歎道:“正是不知要如何探路了。”他見到這兩人都是劍修,心裡已有一個念頭轉過,“原本我們師兄弟兩個乃是與人有約,要一同前去尋找劍形木,如今迷途數十日之久,也不知是否錯過……”
聽到此處,那兩姐妹神色間都有一絲訝色,隨即對視一眼,像是下了決心。
有岑素素說道:“道友也算救了我們姐妹的性命,既然如此,我們也不便隱瞞。這劍形木生長在絕劍天府,正是這秘藏中的某一處所在。不過絕劍天府還有五十日才會開啟,否則我們姐妹也不會趁機出來尋寶。”
岑青青也道:“兩位並未錯過,若是不嫌棄,我們姐妹倒是可以帶兩位一同前往。”
徐子青聽到此處,不覺心中一喜。
他原本只是稍作試探,不料竟能得到如此消息。他看這一對姐妹神色坦蕩,可見是誠心所言,不枉他方才一時善念,將吞炎魔蟲之事告知。
不過喜歸喜,他卻是轉頭看向雲冽,等候他這位師兄的決意。
雲冽原本見他同這對姐妹攀談,目光裡有些微不悅,但此時徐子青這般態度,就讓他神色略為緩和:“你要我去?”
徐子青笑道:“劍形木乃是上古奇木,凡劍修前去,皆能得到極大的好處。師兄如今境界怕是已到了瓶頸之處,若要再更進一步,不如前去試上一試。”
而且他更有一種心思。
雖說這師兄入魔後對他親昵纏綿,他早先樂在其中,可時日久了,就為師兄憂心起來。師兄現下是不曾失去理智,但誰知入魔之日更久些是否出現異常?
他唯恐拖得越久,對師兄越不利,故而立刻警惕起來,不讓自己為這一時私心而害了師兄。而他師兄是一位劍修,劍心端正,劍意沖霄。如若去見了劍形木,說不得那就是一個恢復性靈的契機!
如此的契機,他一個都不能讓師兄放過。
雲冽六識敏銳,自很快察覺徐子青對他的拳拳在意之情,便略頷首,說道:“依你所言。”
徐子青目光一柔,心中亦是歡喜。
那邊岑氏姐妹見到這師兄弟二人一番溝通,只覺得有一種曖昧之意在兩人之間,使得那一種默契親近無間,似乎無人能夠打擾一般。
她兩個多年一心求劍,情竇未開,便只覺得有一種羞意自心底生出,讓她們面色發紅,竟不敢再往那對師兄弟處看去。
待徐子青同師兄說定後,才發覺那對姐妹情狀,不覺也略有尷尬。
他暗暗窘迫,早先一直與師兄獨處,一些親密之舉早就習以為常,他提點師兄莫要舉止太過,卻沒料到即便他兩個並無不妥舉動,之間的氣氛也並不尋常。
這才讓這對姐妹一見之下,就不敢直視了。
不過徐子青到底是坦蕩男兒,一時情思洩露後,立時收斂下去,正色說道:“那我與師兄就隨兩位同去……叨擾兩位了。”
岑氏姐妹也放開心緒,忙道:“無妨,無妨。都是同道中人,彼此互助罷了。”
隨後岑素素玉手輕揚,一下打出一塊銅盤,上方有無數密密符文,顯出一種極其古樸的意味來。
岑青青也不斷掐訣,打出一道道彩光,往那銅盤飛去。
很快銅盤在半空裡不斷變大,最後驟然下落,鑲嵌在這一片荒地表面。
銅盤上方頓時生出了一道白色光柱,沖天而起,產生陣陣吸引之力。
徐子青認得此物,乃是一種價值不菲的傳送陣,若有定位,便能隨意來去。只是要想激發,需得耗費一些工夫,同時它只能用上三五次,也就無用了。
眼下這對姐妹,顯然是有備而來。
這便讓他也放心不少。
那岑素素先踏上銅盤,向眾人招手。
雲冽與徐子青也是攜手而上,那岑青青落在最後,同樣踏入。
之後,那光柱猛然拔起,銅盤週邊泛起漣漪。
那銅盤上之人,也立刻消失不見了。
徐子青抓緊雲冽,只聽得耳邊呼嘯聲起,身形不由自主,仿若在無數符文之中不斷穿梭。仿佛過了許久,又仿佛只有一瞬,周身失重過後,終是很快站穩。
這時一個女聲念道:“起!”
徐子青看過去,果然是最末上來的岑青青。
她此時念了收寶訣,正將銅盤收取。
第288章 絕劍天府
眾人的落處是一片光潔的巨岩,抬眼觀之,周遭盡是無邊石山,一座一座孤峰聳立,每一座都如同一柄利劍,直破蒼穹。
這些石山之間,就是無數巨岩,每一塊巨劍都十分平滑,就仿若它曾經也是一座石山,卻被巨劍斬斷,淪落到此。
在正前方,有一處氣勢磅礴的建築,它拔地而起,就算仰起頭來,也看不到頂點!它的氣息肅然冷冽,仿佛散發著一種說不出的蒼涼感,若是有人膽敢踐踏,恐怕就要被其中蘊藏的一種力量打翻在地,永生永世也不能翻身。
徐子青放出神識,沿著那建築一直往上。
但是當他的神識耗盡、力氣也用完了,卻還是不能看到頂點。
他更隱約明白,這並不是一種迷惑人的幻陣,而是它實實在在就是這樣高,使人無法窺探。
在徐子青的身側,雲冽亦是如此行事。
他的神識自然要比徐子青強大很多,可他的神識,也同樣到達不了盡頭。
在那建築的前方,屹立著一塊高有百丈的劍碑,碑上劍走龍蛇,劃出極其淩厲的筆劃,正是“絕劍天府”四字。
這四個字顯得無比霸道,無比銳利,那種好似能斬斷天地的強硬感,讓人一見之下,心中就湧起了無盡的恐懼,與無盡的……悲愴。
悲愴的不是性命,而是一種期望的消逝,一種不能繼續追尋的悵惘,更有一種無能為力卻並不服氣的沖天意念!
徐子青才看了一見,神魂就被那筆劃所奪,好像在這一刻有無數鋒銳的利劍劈頭斬來,密密麻麻的要將他剁成肉醬——
他心中不甘,抬手一劍斬出!
這時眼前利劍俱為粉碎,徐子青被那衝擊之力弄得一步後退,到這時他才發現,自己手裡不知何時,已握住了千年鋼木劍。
那是……考驗?
這時旁邊岑素素開口了:“道友務須介懷,凡是我等劍修來到此處,都要被其所攝,乃是用以驗明正身的。”
岑青青也道:“若非習劍之人,往往不能領會其中之意,自然要被拒之在外。”
兩姐妹這般說著,也有些放下心來。
她們同師兄弟兩個萍水相逢,雖受了對方相助,到底不瞭解底細。而且這青衣少年也就罷了,那個白衣人便是不做什麼舉動,也隱隱讓她們覺得危險萬分。現下將他們帶來,經受過這劍碑考驗,好歹也的確都是意志剛正之人,就要她們安心不少。
不過……青衣少年的劍道很是尋常,只那一瞬氣勢尚可,但這個白衣人,居然只身形稍一晃動,便即解脫……如此精深的劍道修為,當真是深不可測!
徐子青聞言,暗暗苦笑。
幸而他當初受師兄教導,最初苦苦習劍數年,也能領會一些劍道意境,否則只怕是不能進入此地了。
而師兄如今這般景況,他若是不能進去……怕是有些麻煩。
好在徐子青畢竟通過這劍碑考驗,那岑氏姐妹就笑道:“既然劍碑許可,我等就進入此地罷。”
徐子青自是點頭,一面隨二人遁入,一面奇道:“兩位岑道友,這絕劍天府不是未曾開啟麼,為何現下就能進入其中了?”
岑氏姐妹對視一眼,卻說道:“一時難以說清,徐道友進入天府內便能知曉。”
徐子青就帶著些許疑惑,很快從那巨大石門中穿行進去。
雲冽牢牢將徐子青左手握住,和他落在地上。
岑氏姐妹也站在一旁,說道:“我姐妹就送兩位到此了,這便先回去師門。”
徐子青也並無留人之意,就道一聲謝,任人離去。
出乎意料的,在那建築之中,並非有宮殿大堂之類,而是一處巨大的園林。
而這園林處處都是石雕,不論花鳥蟲魚、草木金石,盡皆都顯現出一種奇異的銳意,一種似有若無的劍氣彌漫其中,竟隱約有些肅殺之感。
石雕圍繞兩側,只留出一條通路。
雲冽和徐子青攜手而入,走到通路盡頭,眼前便豁然開朗。
這是一處極為廣闊的場地,地面是一種說不出名稱的泥土,卻異常堅硬。徐子青用真元試探過後,卻只能聽到“鏘鏘”的金屬之聲,極為刺耳。
前方雲霧彌漫,在那偌大一片虛空裡,居然懸浮著不少煥發靈光的寶物——有車駕、騎具等飛行法寶,又有靈禽或是會飛的獸寵,甚至還有小型宮殿,林林總總,難以計數。
這些寶物有的高有的低,有的遠有的近,但毋庸置疑,在這偌大的場地之中,卻都顯得十分渺小。
如螻蟻與天地之別。
徐子青和雲冽剛來到此地,很快就有數道神識掃來,仿佛要將他們裡外盡皆看透,很是駭人。
雲冽冷哼一聲,就有一道無形之物將那些神識隔開,使它們不能窺探。
徐子青知道此乃師兄釋放的劍意,心下頓時一松——方才那被無數人打量的情形,現下想起來,還是一身冷汗。
這絕劍天府中來了那許多的修士,雖說並非個個都是劍修,但多多少少都修習過劍法。故而此處當真是劍氣如霧,劍意如林。
無數的劍之意境即便不刻意釋放,也自然有些外溢,聚集起來,就形成了一股撲面而來的絕強壓力,讓徐子青呼吸都為之一窒。
然而徐子青經歷那許多世事,心志也很是堅定。他極快擺脫這種窒息之意,將目光落在了那些修士所包圍之處。
不錯,所有修士幾乎都是圍著一處盤旋飄浮,在核心之處……若是他推測不錯,定然就應當是劍形木的所在了。
只是如今那裡迷霧茫茫,根本看不清其中乃是何物。
且說雲冽顯示出他劍意上的手段後,那些神識便收了回去。
然而徐子青卻見到有一人踏劍而來,黑衣肅穆,氣息銳利,卻是一個熟人。
那黑衣青年極快落地,見到雲冽時,眼裡也露出一絲喜意:“雲道友,徐道友,早先同你們失散,王爺還以為二位……如今得見,當真是再好不過。”
徐子青在他來之時,已是立即給他那師兄傳音介紹一遍,此時笑著說道:“我同師兄誤入他處,也遭遇一些磨難,險些不能回來。現下若非巧遇一對習劍的姐妹,怕是也不能來到此地了。”
這黑衣青年便是奚凜,他果然已經來到此處。
不過他既然來了,天成王軒澤也應當來了。
奚凜早已習慣有這青衣少年替那寡言的雲真人出言,當即就直接說道:“王爺正在車駕之中等待,兩位隨我同去便好。”
徐子青笑道:“敢不從命。”
雲冽記憶全無,並不出聲,只在奚凜看過來時略為頷首。
因著他如今神情與從前並無不同之故,奚凜也不曾看出有何不同,便很快在前引路去了。
雲冽見奚凜踏劍而行,神色微動,足下則生出兩道劍意,將徐子青拉了上去。
倒是徐子青見狀有幾分感歎,笑道:“當初我同師兄初次相見,師兄便是如此足踏劍意而來,至今想起,依舊歷歷在目。”
雲冽忽而說道:“我若不能恢復,你當如何。”
徐子青歎口氣:“師兄若不能恢復,我也只好隨同師兄去了。”
此言非是虛言,倘使雲冽一直魔念纏身,最終將不被仙道中人容納。而他徐子青與師兄從未分開,便是不存愛慕,也不能棄他而去。
至多,至多也不過是離了這個宗門,重新開始。左右他當年不曾拜師時,也一樣能夠修仙問道。
雲冽聞言,略略點頭。
他此時周身劍氣鼓蕩,白衣獵獵,一身氣勢之下,也讓人為之側目。
但他的眼中,卻劃過一抹若有所思。
奚凜禦劍頗快,雲冽以劍意追逐,更是如同流光,不會被他拋下。
幾個呼吸間工夫,三人就已見到一尊車駕浮在前方,形態華貴,更有一種內斂的古樸之意。
車門大開,三人閃身沒入。
徐子青不曾見過這車駕,但也料到應是天成王軒澤另一件飛行法寶,倒是並不詫異。進得其中後,他便發覺內裡如同一座大殿,空間頗為廣闊。
有十餘人坐在蒲團上,為首之人,便是軒澤。
徐子青稍作打量,就發覺人數不齊,像是少了幾個,有金丹亦有元嬰。也不知是被絕劍天府拒之門外,還是已然在這秘藏之內隕落。
一時之間他心裡有些警惕,暗自想道,若是連元嬰都已隕落,他們在秘藏裡到底遭遇了什麼?
另一頭,見到雲冽與徐子青兩人進來,軒澤面帶喜色,立時招呼:“兩位快快請坐,我等在此地已有數十日之久,終是見到你們了。”
徐子青看他這般神態,心裡略有訝異,不過很快拉了雲冽坐在他所指蒲團之上,開口也是問候:“見過王爺,早先不慎失散,未能及時與諸位會合,讓王爺久候了,實在對不住。”
軒澤一笑,並不介意:“秘藏之內處處險難,錯過些時候,算不得什麼。”
徐子青便也笑了笑,開始詢問此處情形。
正如他之前猜測,眾多法寶圍繞核心,便是那一株劍形木了。
不過那劍形木週邊不止有霧氣迷惑眾人神識、視線,更有一種禁制設置,凡是想要試探的修士,無一不被禁制所害,輕則失去法寶、修為,重則喪命、屍骨無存。便讓後來蠢蠢欲動者不敢輕舉妄動了。
第289章 劍形木
後來忽然不知什麼緣故,凡是身具劍意者,腦中都生出一道朦朧之聲,言道霧散之日,方才是劍形木出世之時。而此聲過後,就有一些劍修隱約有所預感,知道這劍形木出世,正是還要再過百日。
也因著如此,凡是來到此地之人,原本以為要有一番爭奪,現下卻是各自等候,只待白霧散去,再顧後事。
徐子青這才明白過來。
不過他還有一事不解,先前分明有劍碑擋路、要做一個考驗,才能讓習劍之人進入此地。可軒澤身邊諸多下屬、客卿裡,卻有幾個他一眼便能觀之、是從不曾習過劍道的。為何也能進來?
因著二人趕到讓軒澤松了口氣,也不在意,就將諸事一一解答。
徐子青方知曉,原來那劍碑考驗習劍者意志是真,但若是一時不慎沒受住考驗,卻可由他人以劍意包裹,把人帶來。奚凜如今是劍意第三境,自能有許多手段,把眾人全數引入絕劍天府。
眾人交談一陣,軒澤以王爺之尊,自不會總是如此屈就,很快就讓下屬安排這師兄弟二人,要讓他們安心住下。
這車駕裡並無單獨的房間,故而只另辟了個僻靜的角落,就作為他們修煉之處。左右修仙之人也無需日日睡眠,但有個地方打坐,也就是了。
徐子青同雲冽一齊走到角落裡,攜手同坐。
雲冽一手拉住徐子青,很快同他貼近過去。
徐子青一驚,卻稍稍退避,搖頭道:“此處人多眼雜,師兄……”
雲冽聞言,微微皺眉。
徐子青苦笑,他也不願推拒師兄,只是他對軒澤素有防備,若是被他看出師兄有什麼不妥當,恐怕有什麼變數。
何況他總有預感,劍形木同他師兄息息相關,便更為小心。當下他就將其中厲害盡皆說了,目光裡亦有幾分懇求之意。
雲冽見狀,定定看他一眼,才轉開視線。
徐子青心中一輕,知道師兄是聽了他的意見了。
師兄弟二人匆匆交流,十分隱晦,那邊軒澤等人也不曾察覺二人舉動。
於是徐子青同師兄交代過後,不由再度入定起來。
此回他卻不是在琢磨他已有神通,而是將神識遍佈紫府,細細觀想青雲針中所藏的四季劍法與衍生四字劍訣。
這些劍法、劍訣的意境雖已融入青雲針中,到底與本來面貌不同。然而此處卻是劍氣勃發之地,他還是要重新體悟一次,以便應對不時之需。
餘下數十日,軒澤並未怠慢雲冽二人,于徐子青看來,他態度反而越發親近。奚凜每一日俱會送來許多劍修所需靈丹,更有上品靈石數枚,以為雲冽修煉之用。
徐子青觀之,除卻他師兄之外,奚凜同幾個習過劍的修士,也有相應待遇,可見軒澤對此事重視,超乎尋常。便是那些元嬰老祖,也要退後一射之地,而那些老祖竟也只作不聞,應是軒澤同他們有所溝通之故。
時日一晃而過,眾人各自修煉之間,百日之期已至。
這些時日來,許是擔憂遇上什麼難纏之人之故,車駕從來不開。此日清晨,徐子青只覺紫府內劃過一抹彩霞,好似有一種破空淩厲之聲憑空響起,直如閃電劈中識海,讓他一瞬驚醒過來。
徐子青連忙睜眼,正對上雲冽那雙深黑眼眸,他立時問道:“師兄,你可是也有所察覺?”
雲冽略點頭,他果真也同他這師弟一般,被識海中異象驚醒。
徐子青就看向其餘幾人,那奚凜和幾個習劍之人俱是同樣睜眼,反而那些並不曾習劍之人,就好似全無所覺。
軒澤也是習過劍的,不過並不精深,怕是還不及徐子青。他有所感後,馬上下了指令,連聲道:“眾位速速準備,開車駕,佈陣防護!”
眾人應聲而動,奚凜向徐子青二人示意:“兩位隨我來,王爺應有用處。”
徐子青自不會在此處計較小節,當即拉住雲冽,同他一齊來到軒澤身側。
車駕此時立刻變了模樣,成為一處極寬闊的雲層,足下鬆軟,卻很穩當。
眾人立在雲層上,周遭被一種透明之物包裹,更有幾個元嬰出手,在兩邊打出無數符紋,成就強力防護禁制。
這雲層距離白霧不下十裡之遠,左近之處雖說沒什麼同樣的飛行法寶,但再遠一些,就能見到不少靈光湛然,亦是布下防護,要來探看的。
而軒澤目光也一瞬不瞬,看向前方。
在那濃郁白霧頂端,無聲無息地煥發出絢爛的彩霞。
這彩霞如同一種柔滑的彩緞,形成了如同流水一般鮮明而靈動的色澤。
絕美無匹。
然而眾人所欣賞的卻並非是這一種絕美,而是在這彩霞出來的瞬間,那遮蔽了他們神識與視線的濃濃白霧,也終於在這時漸漸開始散去。
所有來到此地的修士們都是目不轉睛,唯恐有所錯過。
徐子青也見到此景,他便察覺,方才出現的彩霞,分明同他識海中那道一般無二。莫非這劍形木,當真要在此時出世了麼?
很快,那濃霧散得越發快了。
隨著霧散雲開,逐漸有一抹灰白木軀顯現出來。
與此同時,一種令人窒息的強大氣勢,也在轉瞬間如水銀一般鋪開!
眾人終於發覺,這露出來的巨木如此之高大,居然是直直捅入上空,刺破了無數的雲層!
這一株巨木,足足有八百丈高!
它生得十分怪異,似木非木,似金非金;它沒有絲毫樹木的綠意,也讓人察覺不出其中的木氣,反而使人只能感覺到一種森冷,仿佛再接近一寸,就要割裂他們的肌膚,讓他們因此而碎裂成千段萬份。
這樹木之高,幾乎等同一座山峰,枝椏無數,它每一根樹枝都像一柄利劍,每一片葉子也都是劍形,在它的上面蘊含著無數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念,似乎每一種都不相同,又似乎隱隱約約,與許多人有著共鳴。
徐子青從未見過如此奇特的樹木——不,這或許已然不是樹木了,它不過是曾經借助過木氣生長,可在無數年的淬煉之下,它已是一種劍的化身,只需要憑藉著那無數的意念,就能夠茁壯而生。
在這一刻,徐子青悄然生出了一個念頭。
若是他……真可把此木收取,將來許是能有大用。
霎時間,就有無數人驚呼出聲。
“劍形木!”
“不錯,這正是劍形木,同古籍上所載一般無二!”
“聽聞這樹上每一枚葉片都包含一種劍意,我等劍修若能得之,必然修為大進!”
“速速留心,可莫要輸給旁人!”
這些劍修所悟各種劍意,並非一定同這劍形木上之劍意相同,但凡是悟出劍意者,從旁的劍意上也能加深己身劍道體會,若是未曾悟出劍意者就更為便利,只消將這些劍形葉片多多取到手中,到時每日放出其中劍意細細體會,就對自身劍意領悟大大有益了!
一時間群情沸騰,眼見白霧散去,自然都覺其中不會如先前那般危難。
何況劍者之道,一往無前,機遇正在眼前時,絕不會因懦弱而放棄。
軒澤也瞧見了,但他所留心的,則並不是這一株劍形木。
他很快以眼神制止蠢蠢欲動的奚凜等人,快速傳音道:“幾位不曾忘卻本王邀請各位之意罷?”
那幾個習劍之人滿腔熱血都是一冷,立即反應過來:“自不會忘記的。”
奚凜正色道:“我等這就前去,趁眾多劍修忙於爭奪劍形葉,我等便可伺機尋找那味奇藥。”
軒澤又看向雲冽與徐子青師兄弟二人。
徐子青也是溫和一笑:“自不會辜負王爺期望。”
軒澤才滿意說道:“我這就將那奇藥影像傳與諸位,還望諸位多多費心了。”
很快,眾人只覺識海中微微一顫,就有一道意念傳來,自然都是接下。
果然其中就現出一株靈藥的形影,讓他們記住。
這也是軒澤極為謹慎,他來到此地非是為了這株劍形木,而是為了那奇藥。可這奇藥太過珍貴,若是一個走漏風聲,就對他不利。
故而直到此時,眾人才真正得到確切的消息。
記下之後,眾多尋藥之人便也跟隨那些劍修一同向前飛掠,要往劍形木上而去。一路自也有些商量,因徐子青乃是木屬修士,就由他同奚凜一齊尋找,其餘人等則轉移視線,假意同他人爭奪劍形葉,以隱藏真實目的。
若是有什麼意外,那其中劍意境界最高的雲冽,便要出手。
商定之後,眾人皆無異議,於是一起投身而下,就朝那薄雲繚繞的樹身掠去。
徐子青同雲冽比肩而飛,耳邊是風聲呼嘯,實則亦是同他傳音:“師兄,我將青雲針分出一支與你,還請師兄能多多取得劍形葉。”
而今師兄似是比先前自控力強了些許,這或者與本命寶劍劍胚鑄成相關,讓他也能稍稍有所提議。
孰料雲冽聽得,就將他手腕鉗住:“你不得離我身側。”
說完周身氣息一滯,像是有許多風浪隱藏於夜幕之下,一個不慎,就要驚起滔天巨浪,席捲一切。
也是徐子青想得太過容易,雲冽入魔已深,這些時日忍耐下來,不過是因著徐子青時時就在身畔,方可壓抑。
不過魔性縱意,越是壓制,越是暴戾。
徐子青原本對雲冽百依百順,現下非但不再順從,居然還妄圖分路而行,終是引出了如今後果。
只歎這徐子青到底從來不曾入魔,即便已是極力揣測入魔之人的心思,行事依舊稚嫩了些。他亦不知,魔念纏身之下,就算是他這一位師兄,也絕不是個願意講道理之人。
他以為師兄是講道理的,但實則不過是他師兄對他的一分容讓罷了。
第290章 人落如雨
徐子青立即反應過來,正是苦笑不已。
他們如今正往那劍形木中而去,可他這師兄偏偏在此時鬧將起來,真真是他思慮不周。那奚凜等人就在周遭不遠,他若再同師兄拉拉扯扯,豈非是讓他們都看了去?這可究竟該如何是好!
徐子青不及多想,已見到雲冽深黑瞳孔中似有黑霧向外擴散,短短一瞬竟已將眼眶盈滿大半,要變得同在傳承之地是那般了!
如今來尋劍形木的不僅有金丹,還有元嬰老祖混跡其中,甚至有更為強大者也未嘗可知,師兄要真露出魔氣來,不是生生要給人察覺麼?
這樣一來,先前他那般努力要為師兄遮掩,豈不都是白白浪費了!
念頭雜亂,一時間徐子青竟想不出解決之道。
眼見雲冽魔念越發強盛,手腕處也傳來生生痛楚,幾乎就要折斷。
他深吸一口氣,往雲冽處貼近一些,低聲道:“師兄,師兄,只消忍耐過這一時半刻便可,你去到劍形木上,定有大大的好處……”
徐子青仍想要勸服雲冽,然而身形一動,已被他禁錮了住,不能稍動。
他暗中知道,這正是師兄將要失控,可萬不能再如何刺激了。在心裡極快盤算利弊之後,他到底有所取捨,既然師兄不肯同他分路,他便只好讓師兄同去,而有師兄相助,說不得能儘快取得那株靈藥。
而後再往劍形木上搜尋劍形葉,也未必沒有餘留……
這般想定了,徐子青便要同奚凜傳音。
雖雲冽和徐子青也是軒澤力邀之人,但奚凜方為軒澤心腹,此回行動,亦是以奚凜為主。
不料正在此時,徐子青忽覺身子一重,整個人就如同肉體凡胎一般,根本不能在半空懸浮。而雲冽將他牢牢抓住,居然也和他一般,直直下落。
只聽得陣陣悶響,周遭之人盡如雨點,統統落了下來。
徐子青很快落在地上,就覺得足下一陣發麻,雲冽立在他的身側,也並未將他放開,不過看起來倒是安好無事。
他放下心來,往四處看去,見到竟無一人仍能在半空飛行,不論是什麼修為,都要被拉下地來。
緊跟著,就有不少人驚呼道:
“我真元竟不能動了!”
“老夫亦是如此,不知是何緣故?”
“此處大為古怪!”
“莫非是這劍形木弄鬼麼?”
不過到底眾多修士都是見過世面之人,早先在這秘藏裡也見到不少古怪之事,如今便只是有些訝異,卻不至於如何驚恐。
徐子青之前在羅浮真人傳承之地亦是嘗過重做凡人的滋味,而今再體驗一次,倒也不覺得有什麼十分吃力之處。
奚凜幾人迅速走了過來,同師兄弟兩個會合。
他們顯然也被禁錮真元,故而之後行動,就要再重新商討了。
奚凜說道:“我等原本要渾水摸魚,現下眾人都沒了修為,怕是不易了。”
徐子青深以為然,先前不過是要在他人爭勝時隱蔽行事,但如今的境況,若是有哪個要做些什麼的,外頭那些觀戰之人,可是不會錯過。
眾人重又商討一回,決定暫且將尋找靈藥之事擱置。
既然此處是劍形木紮根之地,所設考驗也必定與修士的劍道修為有關,不妨再稍等片刻,見機行事。
很快眾人都收拾心情,開始查探自身情形。
除卻真元受到限制之外,倒是沒什麼其他不適,而肉身也並非如徐子青所想那般似凡軀沉重,其強悍之處並未改變。
想一想,此處比之前在羅浮真人傳承之地可要好上許多。
正想時,其餘修士自也是紛紛在做試探,不多時,便有人發覺不同。
原來有一個身著蟒袍的劍修身上周身劍氣纏繞,已是十指緊扣樹幹,往那劍形木上方攀去。他攀爬的速度不慢,才一個呼吸過後,已上升近丈。
眾修士見狀,自不能讓他專美於前,也都立刻走到數根前方。這劍形木足有百丈之圍,眾人立於數下,更覺此木高不可攀。
徐子青幾人對視一眼,也隨同大眾,一齊走了過去。
雲冽此時牢牢攥住徐子青的左手,但目光卻是盯著那劍形木,眼中墨色褪去大半,已是掩飾好了。
徐子青悄然松了口氣,與他這師兄並肩而行,這時他卻再不敢提出什麼“忍耐、稍安勿躁”的話來,正是亦步亦趨,不敢稍稍讓師兄不悅了。
奚凜指點他身後三人,六個人挨個兒站定,都是伸出手去,將十指抓住樹幹。
這時候,眾人方知為何方才那人要釋放出劍氣來。
原來才觸碰到樹幹,就能見到有無數食指長的無色細蟲自樹幹裡鑽出,就往攀爬劍形木之人身上射去,那速度如同電光,竟是十分兇狠。
於是當下有人劍氣一動,就把這細蟲斬斷,讓它們化作煙塵。
徐子青雖是習劍,卻沒有劍氣傍身,他心念一動,青雲針已迸發出來。
而這青雲針一出,他霎時感覺肉身疲憊幾分。
他這時又明白過來,在劍形木四周的確只禁錮了丹田內的真元,血肉裡的靈氣卻是沒變,可一旦使出自己的神通、法術來,就要直接抽取那些靈氣,而靈氣減少卻不得補充,自然身軀會漸漸變重,直至只比凡軀略強。
更可怕的是,青雲針雖出,對那細蟲卻是毫無作用。
徐子青心中不由一驚。
隨即他很快想起,劍氣對細蟲卻是有用……又憶及方才他青雲針催發的是萬木生滅之道,就立時念頭轉動,改為四季劍法的諸多意境。
這一回青雲針再出,果然將細蟲斬落。
他便明白自己所料不錯,非得是同劍道相關的術法神通,才可有損細蟲,否則……他的目光,就落到正發出慘叫的一人身上。
那人似乎是個散修,與三五同伴一齊來此,但劍道上造詣也不精深,應是為了搜尋劍道之寶以換取其他資源的投機之人。
他也見到無色細蟲,卻使出他一招土屬拳勁來,可惜這拳勁非但未能傷到細蟲,更是被它一口吞下,讓它更壯大一圈……而今細蟲已撲到那散修面上,從他七竅中極快鑽入,讓他面目猙獰,痛苦不已。
隨後那散修雙目呆滯,已然雙手不能使力,就此栽倒下去。
刹那間,眾人都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這、這……
他們哪裡得知,劍形木乃是秉承眾多隕落的劍意而生,期間吸食劍修精血成長,但眾多劍修不甘的怨念,就化為了這類怨蟲。
怨蟲本是意念之體,凡是帶了意念之物,它都能夠吞噬,卻只有包含劍道意念之物,才能將其斬滅。它鑽到人腦中,自然便將識海摧毀,使得被害之人神智全無,只留下一具軀殼。
不足片刻工夫已有數人受害,其餘人等多次碰壁下,便不知怨蟲來歷,卻也曉得要如何斬殺。
一時之間,無數劍氣迸發而出,使得這劍形木上的銳意,也越發淩厲起來。
眾人這回有了護身的手段,便極快向上攀爬。
徐子青和雲冽挨得極近,兩人幾乎是肩並肩、臂挨臂,不斷攀行。徐子青自知體內靈氣有限,用起青雲針來格外小心翼翼,不肯稍有浪費,而雲冽周身則只放出兩縷劍氣,一縷將他身側怨蟲殺滅,另一縷則為青雲針掠陣,使怨蟲不能與徐子青近身。
奚凜同他三位同僚亦是十分謹慎,他們有重任在身,心中也更為冷靜。
漸漸爬到高處,怨蟲也越發密集起來,眼見快要到第一重樹杈時,怨蟲竟彼此吞噬,擰成一股,形成如長蛇一般的物事。
若是有人被蛇咬中,只一口,就神魂盡喪!
徐子青所使青雲針上,光芒更為銳利,但他卻很是明白,再這般下去,靈氣耗盡,他若不及時落下去,也只有被怨蟲啃噬的下場。
到此時,又有數十人都被怨蛇咬中,統統栽倒,而那蛇吞噬神魂越多,其怨氣越強,也越發難以對付。
忽然間,一條足有小臂粗的怨蛇猛然撲來,一瞬就要咬中徐子青的臂膀!
徐子青極快反應,青雲針立時刺向蛇頭,孰料那蛇雖是痛苦昂首,但一個痙攣後,便仿若無事,再度咬來。
雲冽冷哼一聲,就有道匹練似的白光急刺而出,化作一道白虹,直接斬下蛇頭!如此威力,已不是劍氣可比,而是猶若實質的劍罡。
徐子青到底是劍道修為不足,他發出的青雲針上,劍道意境只在其次,銳利十分不足,就算打中怨蛇,竟也不能真正殺死。
到這時他便知曉,若是再度上行,於他而言,將很是困難了。
正左右為難時,雲冽說道:“既不能受,我來負你。”
徐子青一怔,便即說道:“也好。”
他雖不願給師兄做一個累贅,可到此境地,還是穩住師兄心境更為重要。
於是徐子青收起青雲針,提取餘下靈氣,生出一條血色藤蔓。他而今召喚容瑾這本命之木,則比其餘次木從木消耗得少,也輕鬆許多。
容瑾探出頭來,感知到四周銳意,居然微微有些瑟縮。
徐子青一驚:“容瑾怕麼?”
容瑾將意念傳來,卻道:“娘、娘親,至剛……木,成熟了,就不怕的。”
徐子青心下微松,知道這奇木之貴重,怕不比容瑾弱上多少,若是能收為次木,理應對體內平衡有利。
他就安撫妖藤,隨後身子一翻,已用那妖藤將自己緊緊捆縛在雲冽脊背之上。
第291章 又見故人
隨後一道劍罡舞出,在兩人周遭盤旋,將他兩個護得密不透風。因徐子青已能與雲冽一體同行,雲冽攀爬起來,行速更快幾分。
不多時,已快過身畔數人,就算奚凜等人,也被他落在後頭。
雲冽自修行以來,心性最是堅定,若是有什麼決意,心裡眼中便是俱只有那一個目的,再不會移向他處。
此時也不例外。
他先前魔念加重,不過是因著徐子青要同他分路而行的緣故,可如今徐子青既是已綁縛在他的脊背之上,他再順心而為,便看中這一株劍形木了。
也並非雲冽一人如此,凡是來到此地的劍修,無不被此木震撼,更無不是心中有所預兆,能在劍形木上得到極大的好處。
故而才有這許多人哪怕遭遇怨蟲怨蛇、死無葬身之地,亦是沒有一人情願返身回去。劍者百折不撓,便是如此。
越是往上,習劍者之間便有了極大的差距。
力量愈強的劍修,爬得愈快,將後人也甩得愈遠。
而這時真元深厚、境界高遠皆是塵土,唯有劍道修為,才是根本。
劍道修為越強悍之人,就算真元不在,他們所發出的劍氣也是最銳利的,殺戮起來,也更加不會拖泥帶水。
雲冽的劍道修為,若是未入魔時尚有收斂,如今入魔,再無克制。
因而他劍罡一出,周遭數尺之內,無人再敢接近。
漸漸地,那第一重枝椏越來越近,仿佛再伸出手去,就能觸碰。
正此時,所有劍修都覺腦中一沉,眼前似乎有無數飛劍洶湧而來,道道寒光四溢,柄柄銳利無匹。
只在呼吸間,那些飛劍就近在眼前,仿佛馬上就要將他們亂劍斬殺,讓他們屍骨無存!
幾乎所有人都不及防備,先前誅殺怨蛇已消耗許多,如今居然難以輕易閃躲。
然而雲冽神色不動,雙目張合間,一道無形意念立時迸發,直直迎擊!
劍意第一境,能讓人產生幻覺,仿佛被無數劍光擊中。
若要壓制此種劍意,需得意志堅定,不被此境動搖——又或者以劍意對劍意,境界深厚者,意念堅定者,方能戰勝。
在被襲擊的瞬間,雲冽便已分辨出來。
於他而言,劍道已是本能,因而他也是即時釋放劍意。
也同樣,是劍意第一境。
兩種劍意極快碰撞,似乎發出了轟然巨響,又似乎悄然無聲。
那劍意第一境產生的無數飛劍幻覺,立刻好似琉璃破碎,消散而去。
與此同時,雲冽縱身一躍,已是落在了第一重枝椏上。
徐子青原本也被劍意攻擊,不過他時常在師兄劍意之下修煉,故而比起許多修士更有經驗,也能很快分辨,並沒有沉溺幻覺之中。
所以他還未晃神,雲冽已把第一境破壞,他也隨同師兄,順利踏上那枝椏去。
因著這株奇木著實罕見,怕是天上地下都再難得見到一株,徐子青自也是大感興趣,就在他師兄的背上往四處探看。
而這一看之下,果真吃了一驚。
原來劍形木枝幹、枝椏於外頭來看,都是一種灰白之色,可到了這第一重枝椏上頭,就見到此處表面綠意盈盈,光芒之下,綠意翻轉,這綠意竟變作銀白,色澤光滑瑩潤,仿若流淌。無數細小枝椏鋪著如毯,而又有數條粗壯枝椏將其托起,格外美麗。
這一種美卻不是柔婉之美,亦不是生機之美,而是一種強烈的銳利之美——那每一根細小的枝椏,也如同利劍一般,根根向上直刺,傲然不屈。
雲冽抬手一招,就有一枚葉片落在他的手中,那葉片越有寸許長,形態如同一柄小劍,頂端尖銳,仿佛吹毛可斷。
徐子青也好奇觀看,能見到內中似乎有一種奇異的力量,被這葉片困住,不得爆發……
雲冽隨即彈指,劍氣過處,劍形葉立時斷作兩截。
斷口驟然迸出一股意念,帶著“嗡嗡”銳器破空之聲,一瞬逼到兩人面門!
雲冽目光一閃,劍意釋放。
兩股意念相撞,就引發道道波紋。
無情殺戮劍意很快將那縷劍意絞碎,散發出來的細碎意念則化作一股細流,很快沒入了雲冽的眉心之中。
而雲冽也隱隱覺得,自己的劍意稍稍壯大一絲。
徐子青的感覺,則與雲冽全然不同。
在這劍意迸發之時,他只感覺到了一種烈日普照之感,好像要將人燒化一般。但這種感覺也只持續一瞬,就被另一股冰冷劍意碾碎了。
他立時明白,這也是劍意,是一種與烈日相關的劍意。
但與此同時,徐子青也察覺到那劍意似乎如輕風般拂來,就知道師兄應是得了好處。當下他不由開口:“師兄,多取些劍形葉!”
雲冽自不消他提醒,幾乎是在他開口之時,已然釋放出一股澎湃劍意,化作了龍卷之風,往四處一陣碾壓搜刮。
刹那間,有無數劍形葉驟然浮起,又被雲冽袍袖一展,收入了儲物戒中。
短短幾個呼吸工夫,方圓數十丈內的劍形葉已盡皆被他取走了。
但雲冽確是比不少人快,卻並非是唯一快的那個。
與他差不多時候到達這第一重枝椏的劍修也有數人,但不和他在統一方位,彼此也並未互相干擾。
不過他們雖說都很迅速,比他們劍道修為遜色些的,也陸陸續續地來了。
果然,之後就有奚凜到了這一重,亦是極快發覺這劍形葉的奧秘,同樣開始搜刮劍形葉了。
雲冽一面飛掠,一面出手繼續卷起諸多葉片,而徐子青則趴在雲冽脊背上,在觀察這些漸漸到達同一重枝椏的劍修們。
這一看,他竟看到了一個熟人。
就在距離二人約莫十餘丈處,有一個身著紫色華服的英俊青年縱身躍來,他一身世家子的矜持氣度,同時也顯得十分冷淡漠然。
但此人身上,又縈繞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劍壓,其身後亦是有一道劍罡纏繞,那劍罡殺氣中帶著風行之感,氣息很是純粹。
——他居然是徐子青的本家,曾經徐氏宗族的第一天才,一粗一細雙靈根的徐紫楓!
算來自打入了大世界後,徐子青再未見過徐家之人,只記得這徐紫楓因著氣度不凡,剛來到此界便被人帶走,但具體是什麼門派,他卻不曾關注過。
可此時一看,這徐紫楓臂上有一小劍印痕,他頓時想起之前為他與師兄帶路的岑氏姐妹,就明白過來,徐紫楓原來是拜入了萬劍仙宗的。
只是不知他那胞妹徐紫棠落到了什麼去處,但那女子在劍道上天賦不如其兄,對劍道更無堅定追求之意,與徐紫楓同門的可能性怕是極小。
徐子青並不知徐紫楓是什麼靈根,但從他氣息中有風之意境,便能知曉他定是水火雙靈根了。
如今看他神氣飽滿,劍壓驚人,又能隨師門來到這天瀾秘藏,可見他在門中定然頗受看顧……這也並不奇怪,水火雙靈根在大世界中雖算不得決定的資質,但修行其風之劍道來,就能有些助益。
徐紫楓原本就是悟性極高之人,先前受困於小世界的家族之內,尚可自行領悟劍氣,到大世界後拜入名門、有名師指點,能在這短短幾年內凝煉出劍罡來,就不足為奇。而且……他的修為境界,怕是也在化元期以上了。
徐子青只看了他一眼就別過頭去,心中卻有些讚歎。
他料想徐紫楓攀爬這劍形木,應當是為了借助此木力量領悟劍意,到時候他劍意一成,在宗門的地位,也就愈發提升了。
正如徐子青所言,徐紫楓果然是來領悟劍意的。
他很快掃過這一片枝椏,就如先前的雲冽一般,取下一枚劍形葉,又將其割裂開來。
下一刻,一縷劍意直面撲來,徐紫楓不閃不避,居然掐了一個劍訣,將這劍意困在一處無形牢籠中。
萬劍仙宗乃是大世界中排行第一的劍道宗門,就算是五陵仙門,在劍道的奧秘、古籍資源上也不能同它相比。
或許其餘的宗門都不知曉劍形木究竟是什麼形態,可徐紫楓所展現出來的力量卻讓徐子青有些猜想。
……這萬劍仙宗,說不得是曉得劍形木的一些妙用的。
徐紫楓將那劍意困住之後,就點出一縷劍罡,同那劍意纏動起來。
然而不多時,他微微皺眉,又打一道劍訣。
於是那無形囚籠轟然爆裂,內中的一縷劍意也碎去了。
隨後徐紫楓再度取出一枚劍形葉,如法炮製。
緊接著,徐子青又見到幾個同樣臂上有小劍紋樣的劍修,他們亦是不曾領悟劍意之人,但無一例外,都身具劍罡。
就如同徐紫楓所做一樣,那些劍修亦是掐訣困住劍形葉中迸發的劍意,有一樣將其隨手碾碎的,也有面色忽然一喜,就此將手探入無形囚籠中的。
只見那籠中劍意一瞬割破劍修手掌,然後立時鑽入。
那劍修額頭頓時生出細汗,便有一股仿若氣流之物順其臂膀直接往上,直至從面上竄入紫府,才肯停止。
這時劍修眼中就有無數細碎光芒相鬥,周身更是有淩厲氣勢猛然爆發!
徐子青登時明瞭。
這些劍修分明都已只差臨門一腳,就能領悟劍意。而這臨門一腳,恰恰就是阻礙了無數劍修的最大關卡。
在劍形木出世之際,就是他們最大的機緣!
第292章 競爭者
這些劍形葉每一枚中都有一種劍意,若是劍修能尋到同自己所修之道相應和的,就可以將其吸收,在紫府裡生成一道痕跡。
而劍修們借助這一道痕跡,就能輕易觸摸到那一直阻礙他們的關卡薄膜……也就是劍意之光。
想得通透了,徐子青再見到另一些並非萬劍仙宗門下的劍修,便沒有這無形囚牢相助。
但凡是有些道行的劍修,往往意志都是經過許多打磨,並不會被這一點困難攔阻。
故而他們便見到萬劍仙宗門人那般行事,也很快想出了法子來——便是將劍形葉直接貼於紫府之上,神識運轉,將其破開。刹那間,那劍意就直接透過眉心進入紫府,在裡頭肆意衝撞起來!
如此行事不經過百脈消減,自要比那些萬劍仙宗門人危險得多,可既是一心求劍之人,何懼生死?
不多時,就有好幾個劍修紫府不夠堅固、受不住這劍意衝撞,一瞬紫府爆開,喪了性命!
但更多劍修卻憑藉意志在紫府中將那劍意收服,很快就在這一重枝椏上盤膝打坐起來!
這些個劍修如此頑固,竟是頭破血流也不肯休止。
徐子青還是頭一次真正見到因求道而無所畏懼之人,心裡嗟歎之餘,也難免生出了幾分敬意。
——與修為無關,與境界亦無關。
他所尊重的,乃是這一片純粹之心。
雲冽搜刮了無數劍形葉後,便縱身而起,自那枝幹處繼續向上攀爬,將許多就此在第一重枝椏悟道之人落在身後。
劍形葉內有珍貴劍意,自然它本身也珍貴無比,是多多益善,原本悟得劍意的劍修都在不斷收取。
但他們卻並未忽視周圍,雲冽有了這異動,就有一些人也心思轉動起來。
很快,又有幾人緊隨其後,也開始向上攀爬。
軒澤所謀數人中,除卻雲冽最強,就是奚凜,而奚凜之下的幾個習劍者,只有一人是劍意第一重。
奚凜雙目中神光一閃,就說道:“左丞隨我來,其餘人等就留在此地,多多收取劍形葉罷。”
這幾人自然都無異議,連劍意都未曾悟得之人,即便再度往上,怕是也只會遇上更多險難。
劍者的確頑固,卻並非明知性命不保、還要任意妄為。
那名為左丞的劍意第一境劍修,也是沉默寡言之輩,奚凜一聲令下,他便立時行動起來。
兩人此時之心,就是儘快向上,而後再根據具體情形,決定如何落下劍形木,去尋找天成王所要之物。
再說雲冽,他攀行極快,比之先前更快幾分。
第一重枝椏同第二重枝椏間,相距不過數十丈,著實不算太遠,他秉承胸中意願,自是要將這九重劍形木枝椏盡皆看過,才知自己因何而如此惦念。
徐子青並不出聲,他不願因此打擾師兄行動,他更能看出,如今的師兄似乎已沉浸在一種奇特的境界之中。
或許……離師兄回歸本真越來越近了。
這般想著,他眼中就現出一絲複雜之意來。
雲冽幾乎不曾耗費多少氣力,就躍上了第二重枝椏。
這第二重枝椏上,劍形葉更加尖細,聚集起來如同銀水,熠熠發光。
但雲冽並不停留,也不再和在第一重枝椏時那般體驗,而是直接袍袖揮舞,搜刮無數。
之後他一轉身,也不等身後之人,徑直繼續往上。
第三重枝椏上,劍形葉已然如同純銀打造,精緻美麗,隱約間似乎有一種無形劍氣在其周遭流動,引動氣流時,仿若有無數看不見形體細劍來回舞動,一旦攻擊過來,就要傷人。
可對雲冽而言,他只消雙目中光芒閃動,就有劍意替他絞碎這些氣流,讓他盡情卷走這一重枝椏上的劍形葉片。
不知不覺間,雲冽已是行得最快了。
但徐子青卻發覺,在雲冽身後,尚有幾人一直緊追不放。
那些人修為不低,各個神光飽滿,比起之前在下方爭搶的大群劍修而言,境界之高何止超出數倍!
奚凜混雜在那幾人中間,似乎仍然遊刃有餘。
同時,他也十分警惕。
到第四重枝椏時,前方再度出現了一個阻礙。
徐子青只覺腦中刺痛,慌忙以青雲針抵擋起來——這抵擋正在他紫府中進行,足足過了半刻,才堪堪將那刺痛消除。
之後又有攻擊刺向他的紫府,然而還未過來,已被雲冽消弭了。
徐子青深吸一口氣,若是他不曾猜錯的話,這乃是劍意第二重攻擊。
乃是動搖神魂的境界——甚至是摧毀神魂!
他曾經聽雲冽講述過劍修之劍意四境,此時正是徹底體驗了一回第二境的風采。
著實是……相當厲害。
到這時,徐子青已經看穿,這劍形木的枝椏九重,對應的便是劍修的劍意四境。
前三重無疑,對應乃是劍意第一境,如今到第四重時,就要有劍意第二境以上的水準,才能繼續。
而第一境巔峰的劍修若是努力一把,就可以借助第四重前的關卡突破瓶頸,進入到第二境對應的幾重枝椏中最低的一重來,磨練自身。
這恐怕也是劍形木讓那許多劍修趨之若鶩的緣由之一。
可想而知,這天瀾秘藏劍形木出世後,傾隕大世界定然會出現許多領悟劍意的劍修,煥發出無數的劍道光輝。
在這一個萬年內,那些領悟了劍意的劍修們也當掀起一個洶湧浪潮!
天道之下,劍修當有一個崛起。
想到此處,徐子青身子一個輕晃,正是雲冽落在了第四重枝椏上。
在這枝椏上,劍形葉相比下方三重色澤更加淺淡,已然從銀白,變作了一種灰白,慢慢和樹幹相近。
且這劍形葉的大小,也更勝以往。
它已然有手掌長短了。
而它的數目,也遠不比下方的密集。
雲冽動作不停,先揮手將周圍葉片盡皆卷起,收入袍袖。
徐子青不必多想便可得知,這裡的劍形葉中,劍意之強,也定然遠勝前三重。
雲冽這般連續再度向上,又搜刮了第五重、第六重枝椏,這回再不任徐子青自己對付關卡,而是才剛剛到達第七重枝椏下方,已是釋放了劍意第三境,把那阻礙之物絞成粉碎!
他一路勢不可擋,卻給後方造成了不小壓力。
在比雲冽略為向下的位置,正有約莫七八人急速逼來。
其中奚凜神情肅穆,心無旁騖,他身邊亦有三人,與他同為劍意第三境,彼此互不相讓。
比他們四個更靠前的三人劍意沖天,一人頭頂隱約盤旋雷蛟,一人周身卷起風暴,一人身後則是一種說不清的玄妙感覺,雖不清晰,卻不容忽視。
無疑,前方的三個,就是劍意第四境之人。
他們的劍道修為,也早已到了一個說不出的極高境界。
這三人都是劍道巨擘,有兩個均為萬劍仙宗的太上長老,一身修為早在元嬰,一為雷澤劍尊,一為風神劍尊。
另一人則是魔道中人,資歷雖不如前兩個古老,但也是後起之秀,不論是劍道境界還是丹田修為,都不在那兩人之下。
不過他們之間也頗為瞭解,彼此即便不是同道中人,倒也是神交已久。
多少年下來,除卻他們之外,再無人和他們有同等劍道境界了!
就見那頭頂雷蛟的雷龍劍尊先行開口,他是個紫面膛的中年男子,所修的正是一種雷霆劍意,曾在大荒雷澤中苦修數百載,以天地間自然之雷為本,淬煉他那極霸雷劍。而他的性情,也是三人中最為霸道的一個:“這小子是何人?觀其修為也不如何,竟能在我等之上!”
那身披風暴的風神劍尊則是一頭銀髮,卻面如冠玉,十分俊美,他神色冷淡,眼中則深藏著一種略為狂暴的色彩:“看他根骨,歲不逾百,如此劍道修為,竟不在我萬劍仙宗之內。若是讓他拔了頭籌,我萬劍仙宗的顏面何存?”
兩人這般對答數句,另一個魔道之人卻不開口。
他生得很清秀,但並不算很英俊,可任誰看到他,卻都要心生好感。他的目光裡似乎含著一種難言的情思,又似乎有些憂鬱,他眼角眉梢都有一種淡淡的多情,讓人忍不住愛憐他,忍不住想要親近他。
但另兩人並不會讓他獨善其身。
雷龍劍尊便說道:“不知多情劍、多情公子是否識得此人?”
那風神劍尊也道:“我兩個閉關已久,若非此回劍形木出世,尚不會出關,倒是不如多情公子日日徜徉花間,既是風流快活,又有諸多見識。”
話都說到這地步,那位多情劍公子也不能不賣一個面子。
他的神色仍是籠著一層輕愁,露出個能讓萬千男女傾心的溫和笑容:“兩位劍尊,若是在下不曾記錯,此人倒是同天龍榜上新晉真人有些相似。”
兩位劍尊聞言,都是哼一聲:“我萬劍仙宗有十餘人在那榜上,倒不曾聽說有這樣一位。”
多情公子就歎了口氣:“此人沉寂多年,一朝上榜就殺入前五,力壓一眾劍修,號為‘戮劍’的那個,便就是了。”
雷龍劍尊就冷了臉:“那些小輩太不知事,有如此擅劍的苗子,竟也不多多留意!”
風神劍尊面色不愉,顯然也是如此以為。
其實萬劍仙宗小輩們,可真真是冤枉至極。
第293章 劍道果實
這兩位劍尊高高在上,剛一出關就趕往此處,正是要事在身。不過是金丹真人的排行榜,哪裡值得特意提上一提?更何況,堂堂大型仙劍宗派,門中弟子竟比不過一個外頭的門派,讓他們怎麼好意思說出口來?
故而那些個新晉的小輩們自是卯足了勁兒努力修行,想著要在何時將那戮劍雲冽自第五位上拉下來,便更加不會在長輩們面前提起了。何況雲冽也是個二品仙門的核心弟子,于眾多同輩之間,身份著實不低,更是不可能將其拉攏到自家門派來。既然如此,便是稟報上去,也只是丟了臉面,而沒什麼大用處的。
而且……此回眾多小輩都是削尖腦袋要來這劍形木處,也未嘗沒有受了雲冽刺激之故。
多情公子微微一笑:“兩位劍尊不過是為了後輩搜集劍形葉,才耗費了些時候,若是同那戮劍小兒般一直往上,也不會落在這後頭了。”
兩位劍尊聞言,面色稍霽。
他們也是人老成精的人物,如何看不出那雲冽亦是中途有所停歇、且背上還負這個累贅的?不過但凡是身居高位者,總是愛聽好話,不願被人忤逆,而今多情公子給他們足夠的臉面,他們自然也不會多言。
於是三人足見一頓,各自使出手段,霎時攀爬之速又快幾分。
漸漸地,竟同雲冽距離越發拉近了。
雲冽不知後方有人已將他的來歷咀嚼透了,越是攀爬,胸中殺念愈盛,漸漸同他劍意相合,整個人迸發出一股純粹的殺意,那銳利之感,仿若針尖上的一點白芒,又如同利劍開鋒,時時刻刻,都有嗜人鮮血之感。
他的道,乃是無情殺戮劍道,將七情凍結,以殺止殺,殺欲滔天。
七情魔羅將他七情解凍,讓他將魔念釋放,讓他汲取魔地之魔氣,淬煉肉體。
可雲冽心意之堅定,就算是七情魔羅放大了他心中魔念,也不能永遠將他壓制。
因為雲冽求劍之心,堅不可摧,無物不破!
當劍意攀升,那種無懼無怖、無喜無悲的意境,也逐漸煥發出來。
雲冽周身的氣息,也越發冰冷、嚴酷。
徐子青伏在雲冽背上,無聲地歎了口氣。
師兄啊……
當第七重枝椏前方的劍意三境碎裂,雲冽立在那一片廣闊枝椏上,面上毫無動搖,眼中無波無瀾。
禁錮他性靈的魔念,已然有了裂痕。
雲冽目光掃過,就有數千無形劍意在身後形成,密集如林。
他心念一動,這些劍意便立時迸發,橫掃而出!
原來在這一重枝椏上,仍然有許多劍形葉。
但這些劍形葉更加稀少了,它們長如成人手臂,就如同一柄柄靈劍,生長在那更為粗壯的枝椏上。
這些劍形葉是雪白的,一如雪白的劍鋒,閃爍著寒芒。
它們都透露出強大的力量!
有至剛至猛的,如驚雷劍意,如大日劍意,如烈炎劍意;有至柔至順的,如萬水劍意,如流雲劍意,如長風劍意;有至靜至堅的,如孤峰劍意,如巨岩劍意,如寒冰劍意!
更有無數說之不出的、奇特的劍意,可為天象,可為七情,可為萬事萬物,不能一一羅列。
當雲冽踏上這重枝椏的刹那,就有無數劍形葉自發脫離枝椏,飽含著這些凝聚成實質的強悍劍意,鋪天蓋地地朝他刺來!
之後,便是無情殺戮劍意對這些劍形葉的絞殺。
——到底不過是劍意第三境,在已然達至第四境的殺戮劍意下,根本不堪一擊。
雲冽只靜立原地,就能見到那些被絞碎的劍形葉在另一處恢復完整,而此時,它便順服下來。
徐子青低聲道:“師兄,可以收取罷?”
雲冽略點頭,說道:“不錯。”
他說罷,就將右臂微微抬起。
雲冽一身白衣,袍袖鼓蕩,仿若生風。
而袖口大張處,就有無數已被馴服的劍形葉疾飛過來,沒入其中。
短短一會,方圓數十丈內的劍形葉全都消失。
雲冽這時抬頭,看到了第八重枝椏。
這一重枝椏,距離第七重枝椏不過只有短短十丈罷了。
而區區十丈,即便是修士的肉眼,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幾乎沒有幾枚葉片的一重。
同時,也是形成九龍拱日的一重。
在那一重上,再沒有鋪成毯狀的大片密集枝椏,而只有光禿禿的九根樹枝。
每一根樹枝都比四五人環抱更粗,而每一根樹枝上,都有九枚形成實質的劍意——或者說,是葉片已然薄如蟬翼,只將其中蘊含的強悍劍意暴露出來的劍形葉。
比之前所見過的所有葉片,都要強大無數倍。
雲冽的視線,在此時尤為專注。
徐子青順著看去,則瞧見了一種非常奇特的東西。
人頭大小,通體鐵灰,形如車輪,外圓內凹。
它看起來十分醜陋,但隱隱散發出來的氣勢,卻讓人仿佛看到了一位劍道高手,每時每刻都在演練著一種玄而又玄之物。那仿佛是一種劍招,又仿佛只是一種意境,它似乎是虛幻的,又好似真實無比。
那一道道的軌跡,仿若昭示著某種奇特的至理,但那至理卻並不強加於人,而是一種極為純粹的意念。
徐子青瞳孔驀然收縮,他的心開始突突跳動。
這東西,對師兄定然有絕大妙用!
而雲冽也在此時開口,說出了四個字來。
“劍道果實。”
劍形木,劍道至尊之物,汲取無數劍修精血而生,凝聚無數劍修意念精華。
每十萬年,能結出九枚劍道果實。
凡是能得到劍道果實之人,都能從中得到非比尋常的好處。
那其中有“道”。
雲冽並不猶豫,他在認出這些劍道果實的刹那,就立刻飛身而起,急沖到第八重枝椏上去!
與此同時,他身後又有三道身影疾飛而來,居然一個眨眼工夫,就離他只有數尺之數!
他們的行動靜寂無聲,但不知道為什麼,在這第七重枝椏上,雖然所有人的真元依然被禁錮著,但他們身體早先生出的疲憊,卻在此刻消弭一空。
徐子青沒知道越是往上,恐怕越是危險。
他沒有察覺到有人跟隨,也沒有貿然回頭,但他也做了一個動作。
之前血脈裡僅剩的靈氣,被他全部釋放出來。
“容瑾,護住我整個後背!”
刹那間,原本只將他纏在雲冽身上的嗜血妖藤,一瞬劃分為數十條之多,這些藤蔓並不如狩獵時那般粗大,而是細且堅韌的,仿佛交織成一張網,把徐子青整個人牢牢遮住。
徐子青察覺到周身光芒略暗,心下微松。
雖說許多劍修都是光明磊落之輩,他不能毫無提防。
在所有人的真元都不能妄動的情形下,容瑾的堅硬卻不會改變。
它護住了他的後背,便是護住了他師兄的後背。
至少……要讓師兄沒有太多後顧之憂。
那劍道果實,師兄也必須拿到!
雲冽登上第八重枝椏時,便是毫不猶豫點出一指,
刹那間,一道極為強大純正的殺戮劍意噴湧而出,一瞬刺向了最近的劍道果實!
不出意料的,那劍道果實周圍九枚劍形葉立時變出劍陣,同那劍意糾纏起來。
若是要想得到那劍道果實,非得徹底降服這劍陣不可!
雲冽不懼於此,那劍陣在劍意四境大圓滿之人的眼中,也不算多麼了不得。
故而幾個呼吸工夫後,劍陣粉碎,那劍意就直往劍道果實而去!
正這時,雲冽背後,突然傳來風響之聲。
這風響極為輕微,其中更蘊含著一絲極其輕微的殺氣。
但也正是這一絲殺氣,洩露了身後之人的蹤跡。
修行無情殺戮劍道的雲冽,最為敏銳的,就是殺氣。
不論何人,不論何物,不論何時。
只要有殺氣,就不能輕易將他瞞過。
幾乎就在同一瞬間,雲冽並未回頭,卻已是反手打出了十成劍意!
他不能留手,因為能爬上這第八重枝椏的人,都是劍意第四境的絕強高手。
如若他有一絲一毫的遲疑,那麼留下來的,就會是他的屍體!
雲冽的想法果然不錯。
他釋放出來的劍意,立即就同身後那道劍意對撞,其中因此產生的劇烈氣流,甚至讓他都不得不倒退數丈,減輕衝擊。
然後,他身形微晃,就轉過身去。
那從背後釋放劍意襲擊他之人,正是一位銀髮的俊美青年。
這青年周身都縈繞著一種似有若無的戾氣,他的劍道中,也包含著他那顆狠戾的道心。
毋庸置疑,他是個殺伐果斷的梟雄!
與此同時,徐子青也見到了這個銀髮青年。
這青年身上散發出來的恐怖氣息,他只在他的師兄身上看過——卻從未如今日這般直面。
師兄會慢慢釋放壓力、讓他適應,可是這個銀髮青年,卻只會想要將他與師兄一齊摧毀!
這讓他,陡然變得窒息。
那銀髮青年此時站在原地,身畔卻又多了兩人。
其中一個同他並肩而立,另一人,卻隱約相距數尺。
一個是同伴,一個……未知。
徐子青在看清楚這三人後,他的心漸漸沉了下去。
他師兄只有一人,但敵人卻有三位。
是的,就算那個看似同另兩人不甚親密的那位,也同樣沒有站在與他們為敵的位置上。
而很顯然,這銀髮青年卻真真正正地將他師兄看做了敵人。
那麼至少,那另外的一人也不會是友人。
第294章 劍意之戰
那三人的不多話,在站定之後,周身的氣勢便節節攀升。
只聽得半空雷蛟轟鳴作響,四周無邊風暴席捲,好似要將一切都吞噬進去。
唯獨另一人似乎獨善其身,安靜地立在一旁,但他的身後,那種意境卻也不曾消散。
--若說前兩人是猛虎,要擇人而嗜,那麼最後一人就如潛伏的獵豹,隨時隨地都可能驟然攻擊過來!
雲冽身上的威壓,也越來越雄厚了。
他看著面前三人,神色冰冷,緩慢地開口:“風神劍尊,雷龍劍尊……”然後,他看向那總是脈脈含情的男子,“多情劍,多情公子。”
這幾個名字,徐子青並不熟知。
但他卻知道,師兄的記憶,已然在漸漸恢復。
至少……同劍道相關的確是如此。
其實他早有察覺,就在師兄爬上這株劍形木時,魔念的壓制就逐步減輕了。
越是珍貴的劍道至寶,便越能讓師兄回憶起來--正如之前,他們爬上這第八重枝椏、見到劍道果實時,師兄不是就恰恰喚出了這種果實的名字來麼?
現下看到這幾個劍道高手,師兄也想起了他們的名號。
這半點也不值得奇怪,既然師兄一心求劍,那麼便定然不會忽視那劍道巨擘大宗萬劍仙宗,而那些個成名多年位於劍道頂峰的諸多高手們,他也必然早已記下了。
“轟--”
雷蛟凝形,暴風狂湧,無情殺戮劍意化作一柄金色巨劍,正猛然衝撞過去!
不論徐子青心中有什麼念頭轉動,對峙的雙方,已然對戰起來!
三道絕強的劍意生成實質,瘋狂地糾纏著。
那金色巨劍猛然橫掃,要將雷蛟頭顱斬下,而暴風無蹤,則將金劍死死纏住。
二對一,兩個劍意第四境對上……劍意大圓滿。
雷電驚動,風聲狂嘯,而殺意沖天。
在一陣瘋狂的對撞後,流瀉出來的力量更是掀起滾滾浪潮,朝四面八方鋪開。
連帶著,足有五六枚劍道果實周圍的劍形葉,也都被這浪潮絞碎了!
三位劍意四境之人對戰帶出的能量洪流,果然非同一般!
徐子青極力護住自身,他知道,此時師兄一對二、還要警惕那多情公子,已是有些勉強,他更是師兄的弱處,若是他有半點異動,都要給他師兄帶來不利的影響。
這般想著,他不禁讓容瑾越發收攏起來,同時,他左右兩手間,也各抓了一把種子。
--便是不能相助師兄,但只要能阻擋一瞬,也足夠師兄反應了!
另一邊,雷龍劍尊和風神劍尊,神色都有了幾分難看。
雷龍劍尊深深吸氣道:“劍意第四境,大圓滿。”
風神劍尊更是心中難以抑制地生出了一絲妒忌:“居然是如此天才!而如此天才,居然不在我萬劍仙宗!”
這不怪二人氣恨,一個區區不足百歲的小輩,在劍道上的造詣竟比他們這些浸淫劍道數千年的老前輩更為精深。
甚至他居然能以一敵二,也不輸半步!
這簡直如同被上天選中的劍道之子,在萬劍仙宗百萬年的歷史中,也幾乎沒見到幾個這樣的天賦奇才!
不錯,這兩位劍尊都是極厲害的,可他們的劍意,在第一回出手之後,已有些不夠看了。
雷龍劍尊之所以自號“雷龍”,乃是因著他在踏入劍意第三境時,就已將他的劍之精魄自然凝聚成一條雷蛇,待雷蛇繼續晉級,他步入劍意第四境,就成為了雷蛟,若再進一步,則為雷龍。到時候,便是他劍意大圓滿之時。
同樣,這位風神劍尊所控劍意,乃是一種原本就無形無影的風暴,但越是修為精深,風暴能席捲之處越廣,威力也著實非同小可。等風暴中孕育出風神倒影時,也就是風神劍尊劍意大圓滿之時!
可是雲冽,他們眼中的小輩,則大大地出乎了他們的意料。
只見那一柄金劍破開風暴,直沖雷蛟,隨後劃出一道仿佛能使天崩地裂的劍光,就把雷蛟幾乎斬落。
那風暴再度纏上,雷蛟也反口相咬,然而風暴卻不能阻擋那金劍,被金劍一個攪動驅散開來,那金劍更是在被雷蛟咬中、就要潰散時直沖而起,就自雷蛟頭顱穿出,讓它重創!
此時雖說金劍也足足小了一倍有餘,顯然力氣消耗甚巨,但毋庸置疑,這金劍的確能與那兩道劍意抗衡,甚至更勝半籌!
雷龍劍尊幾近咬牙切齒:“風神,那小輩的劍意,十分古怪。似乎是……”
風神劍尊也很快冷靜下來,眼裡閃過一絲寒芒:“若是我等不曾看錯,那當是無情殺戮劍意!”他狠聲開口,“這黃口小兒,竟能將這劍意煉至巔峰,真是好運氣,好運氣啊!”
兩人到底身經百戰,這時都已明白過來。
他們一心修習劍道,又是萬劍仙宗這劍宗門派的太上長老,這門中不知有多少弟子,數千年來他們更不知見過多少人的劍道境界。可卻只有一種劍道,是純粹冰冷而不受七情動搖的劍道。
正是無情殺戮劍道。
以他們的眼光,自然能看出雲冽便是修習了這種劍道,而他的劍意化為一柄金色巨劍,“金”為庚金之氣所聚,“劍”為劍道最原本的形態。
雲冽將劍意的最終形態化為金劍來成就大圓滿,在有史以來,都是極其少見。
更何況,劍主殺伐,凡是劍意,都有殺氣。
內中只有殺念的劍意,自然能將眾多劍意克制。
不論那兩人心中如何不甘,雲冽的神色,依舊如同冰川凍結,毫無波動。
他目光一冷,眉心劍意迸發,那原本縮小大半的金劍,猛然再度昂起,變得比起先前更加龐大!
“斬!”
話音落時,那巨劍驟然劈下,劍鋒劃動間,發出銳利的破空聲響。
周遭的空間幾乎都被斬裂,竟似連時間都生生有了一瞬的遲滯--
雷龍劍尊大喝一聲:“蛟出!”
霎時間,雷蛟複生,身形暴漲百丈,它斷爪蛟頭重新長出,搖首擺尾,赫然撲去。
同一時刻,風神劍尊並指一點,平地裡便生出數道龍卷,其速如閃電,其形如木鑽,陀螺般飛快來去。
眨眼間,已馳掣而去!
兩位劍尊正是立即使出了最強劍意,想要使雲冽潰敗。
他們本是多年的劍道老祖,一身經驗自然遠在修行不足百年的雲冽之上,而高手對戰,差之毫釐,便能謬以千里。
便是劍道境界有那半籌差距又如何?只要那小子有半點空隙,就能被他們趁虛而入,將他踩在腳底!
但雲冽可會慌張?心境又可會有破綻?
兩位劍尊不得而知,此時不敢出聲的徐子青,亦是不得而知。
雲冽一動不動,隨後並指下劃。
那巨大金劍暫態生出變化來!
只見它一分為二,二分為四,居然在呼吸間變作了足足一十六柄金劍。
這些金劍每一柄都有數十丈長,劍寬數丈,銳利無匹。
在雷蛟與龍捲風暴出現的刹那,它們便同時分散開去,與那些化形劍意纏鬥拼殺。
無數犀利的劍意也蔓延至後方,就連被容瑾密密護持的徐子青,也仿佛感覺到劍鋒銳利自頭頂拂過。
--這簡直如同命懸於生死一線,似乎已然觸摸到瀕死的寒意。
正此時,徐子青的識海裡,傳來容瑾細弱的低鳴。
“娘、娘親,疼……”
徐子青呼吸一窒,心中頓時湧起一陣憐惜。
嗜血妖藤再如何厲害,到底尚未成熟,而那三人劍意衝撞如此兇猛,幾度下來,讓容瑾如何能不懼怕?
徐子青十分內疚,若非他太無用、未能讓容瑾儘早進階,也不會讓它疼痛至此。
可在這緊要關頭,若是收回容瑾,怕是他一個回合都挨不住,性命堪憂……到時容瑾作為他本命之木,與他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自也逃脫不得。
當下徐子青一咬牙,意念越發柔和,盡是安撫之意:“容瑾聽話,疼得很了,便將我纏得緊些,我卻不怕的。”
容瑾低低抽泣,很是委屈。
它仍是本能為主,靈智連幼兒都有所不如,受了疼痛,自是要撒嬌的。
徐子青果然越發心疼。
這容瑾隨他多年,素來只要釋放出來,就能大殺四方,哪裡吃過今日這等苦頭?他一狠心,卻是狠狠壓榨了血脈裡殘餘的極少靈氣,將其全數榨幹,都送入了容瑾體內,又調動那融合在血肉中的乙木之精,亦是給了容瑾。
剛做完這些,他就不由周身劇痛,癱軟下來。
與此同時,他的面色也立時變得慘白,正是大傷了元氣。
容瑾得了乙木之精,乃是生機極盛之物,讓它的生氣也格外活躍起來。頓時一些斷裂的細藤被很快促發出來,有些乾枯的藤蔓,亦是得了潤澤。
它再傳達給徐子青的意念,便是一些細碎擔憂:“娘親,無事?”
徐子青勉強傳去一道微弱意識,應道:“無事,只疲乏了些。容瑾,我與師兄後背安危,便交付於你。”
容瑾也像是明白了什麼,急忙傳音:“容……瑾明白,娘親,莫用……用力。”
徐子青便微微一笑,呼吸也更輕微起來。
再說雲冽同兩位劍尊鬥得激烈,雖說他境界更高,到底那兩人配合極好,經驗亦很豐富,一時之間,雲冽只能壓制他們,卻不能真正將其戰勝。
然而他們對戰時形成的能量,已將這第八重樹杈上所有劍道果實旁拱衛的劍形葉化作齏粉,只留下這些散發著極強誘惑的劍道果實,演繹著無比玄奧的劍道軌跡。
恰此時,那多情公子動了。
第295章 漁人得利
這位多情公子並未對那對戰三人任何一方動手,反而身形晃動間,就朝那已然暴露出來的劍道果實縱身躍去!
原來他先前旁觀並非為觀望戰局,而是為漁翁得利。
若是他在那三人混戰時去突破劍形葉的劍陣,到時被三人察覺,便是大大不妙,可三人迸發出的強悍能量將劍陣破除,他伸手摘取劍道果實,就要容易得多。
因此只眨眼間,多情公子已到了劍道果實近前。
他長袖一甩,就把那枚果實收入囊中!
而對戰的三人,對多情公子自然也不是毫無防備。
只是在勢均力敵的時候,難免就疏漏一分。
便就在這一分的疏漏裡,讓多情公子得了手!
且說這多情公子得手後,就立刻閃身掠走,正是要立刻從樹上落下。
當他見到這劍道果實之後,到這劍形木上的最大目的,便是為此了。
而且,他並不貪心。
多情公子很明白,他是魔道中人,也只是孤身一人,和兩位劍尊境界雖是相同,但畢竟鬥不過那同門的二人聯手。而在明明占盡上風的景況下,萬劍仙宗又怎麼會給他瓜分利益?
故而他本以為要謀取一顆也十分艱難。可正在這時,卻是雲冽橫空而出。
這位多情劍乃是正魔道的修士,並不在意雲冽是否會威脅他的地位——畢竟魔道之中,如今還招搖在世的,也不過只有他這一個劍意第四境罷了。可仙道中本是萬劍仙宗掌管此塊利益,雲冽出世後要分走一塊,自然是他們更為著急。
因此幾乎只在一個念頭轉過,他已是做好了要伺機盜取一枚劍道果實的打算。
他也的確成功了。
正如多情公子所料,萬劍仙宗成為劍道巨擘已不知多少年月,在劍道之境上,多少年來都無人能掠其鋒芒。
這久而久之的,雖說門派內規矩嚴明、風氣也不錯,可位於頂峰的那些大能,卻漸漸將榮耀化為固執,且隨著修為的精深,這固執之心也越發牢固了。
雲冽若是能拜入萬劍仙宗,自會得到兩位劍尊賞識,將一切資源奉上,讓他能全無後顧之憂。
可雲冽偏偏並非萬劍仙宗之人,更威脅到萬劍仙宗的地位——那麼固執於劍道之首這榮耀的兩位劍尊,就都情不自禁地對他生出了殺意。也才有先前的偷襲,之後的纏鬥對戰。
“——你敢!”
只聽得雷龍劍尊一聲暴喝,那本來正與金劍廝打的雷蛟便立即調轉頭去,沖向多情公子。
這劍尊十分憤怒,此處還不知結局如何,居然讓魔道之人白白占了便宜,要他如何能夠甘心!
風神劍尊也不是忍氣吞聲之輩,他手指一點,就有三條龍卷往多情公子處迅速移動,呼吸間已是到了他的面前。
而多情公子似乎早有準備,居然反手打出一種奇異的力量,那似乎是劍意,只因它仍然有些銳意與殺氣,可隱隱之中,其中似乎又有些色澤斑斕之感,像是有一種曖昧旖旎飄蕩其中,仿佛一旦接觸,就要讓人生出什麼不可說的反應來。
這樣的劍意看著纏綿,實則極難對付。
雷蛟剛剛沖去,就好像被那黏膩感纏住,一顆蛟頭上,竟然仿若有人性一般,露出了扭曲猙獰的神情……它似乎在掙扎什麼,像是要擺脫一種控制。
那三道龍捲風則狂掃而過,可也是微微被阻攔一瞬。
然而就在這一瞬之中,多情公子已掠出極遠,就此跳下樹去!
與此同時,雲冽這邊,也生出了變化。
原本兩位劍尊也只能在盡力不被無情殺戮劍意壓制的情形下,與雲冽堪堪抗衡,但其中雷蛟轉移,龍卷也分出數股,在這戰局之中,當真是立刻就給雲冽減少了一半壓力!
又因為如此,讓雲冽霎時更占上風!
可阻攔多情公子也不過只有那一刹那罷了,一下攔之不中,兩位劍尊為了對抗雲冽,也只能恨恨放棄。
之前的那一擊,其實已算是不甘之下的任性之舉。
但是他們用這任性之舉發洩過後,才發現,雲冽居然趁此空隙直覺判斷,做出了一個舉動來。
他將自己背上的徐子青,一下拋了出去。
幾乎就在這一霎,徐子青明白了雲冽的念頭。
他無需雲冽指點,這樣的局勢裡也容不得雲冽分心為他詳說,可徐子青偏偏就很明白,他這師兄將他拋出的用意。
——避開劍意餘波衝撞,趁機摘取劍道果實!
徐子青自半空墜下,周身纏繞的藤蔓一陣狂舞!
容瑾吸食了乙木之精,它不僅恢復了元氣,體內更也精氣充盈。
如今,只需徐子青意念一動,它便無需他如何操控,只昂身而起,就化作了數十條水桶粗的巨大藤蔓,每一根都長及十餘丈,在徐子青身前鑄成巨牆抵擋!
徐子青跟隨師兄練劍數年,就算靈氣耗盡,此時休整一陣,身子也稍稍好轉。
而今他有腿一蹬,整個人便暴射而起,直奔那最近之處的劍道果實!
用力摘取!
風神劍尊面色鐵青:“小輩敢爾!”
說話時,一道最大的龍卷已馳騁而去,立刻就要將徐子青絞殺!
容瑾挺身而上,一個晃動,巨牆上就冒出數條藤鞭,瘋狂將那龍捲風抽打開去。
龍捲風的確厲害,但在這樣猛烈的抽擊中,力道也在不斷削弱。
只要根部堅實之處能被打散,上方狂風沒了根本,就容易往四處消散,形成的颶風,全數被那藤蔓巨牆攔在前方。
與此同時,巨大雷蛟也挺身而來,巨大蛟尾眼看就要撞到藤蔓巨牆之上!
藤蔓巨牆將所有力量都拿來抵擋那不足一成的、來自風神劍尊的龍卷劍意,又怎麼可能敵得過這十成十的雷蛟巨力?
若是被撞上,必然要立刻崩潰,而正在摘取劍道果實的徐子青,也會被蛟尾掃中,死於非命!
……可雲冽如何能讓此事發生?
他見容瑾能勉強護住徐子青,當下目光閃動,就把數柄金劍一併朝著雷蛟劈去。
一陣“鏘鏘”聲響後,雷蛟雖非純然活物,卻也在力量削減時發出痛楚嘶鳴!
“吼——”跟著一個回頭,又朝雲冽咬去!
一時間,雷蛟與諸多龍卷都再度同雲冽對上。
兩位劍尊但只要有絲毫襲擊徐子青之意,都會立即被雲冽堵住去路,不能實行。
短短數個呼吸間,徐子青已摘下一枚劍道果實,收入儲物戒中。
隨後他快速奔跑,再度撲向最近的第二枚!
有雲冽牽制兩位劍尊,又有吸食了乙木之精而增強實力的容瑾護持,徐子青只是肉體稍稍酸痛,卻是一路順暢。
很快他連取三枚劍道果實,步子依然不停。
倒並非是他如何貪婪,只是徐子青心中有些怨憤。
本來這劍形木上九枚果實,來的劍修也只有四人,除卻魔道的那位要多多提防外,同為仙道劍修,以雲冽性情,怕是取個兩枚,便不會再同一個宗派相爭。
可惜那兩位劍尊,著實欺人太甚!
先是偷襲,又是以二對一,這分明是要置雲冽於死地!
徐子青性情雖是溫和寬厚,可若是旁人動了殺機、他還容讓,那便愚不可及!
他便想道:既然你二人如此狠辣,我便將這劍道果實全數取了,讓你等雞飛蛋打了去。
因此才有徐子青此時如此舉動,他正是要將所有劍道果實一網打盡,也不肯留下一枚讓與那兩位劍尊。
左右此次過後,那兩位劍尊也必然同他師兄結仇,自然也就與他結了仇。
莫非他還怕這仇恨更深刻些麼?
何況爭奪寶物全憑本事,在這劍形木上以劍道境界比鬥,乃是劍形木的規矩,劍道境界上輸了,難不成出去之後這些仙道的老祖還敢在大庭廣眾之下憑藉修為下殺手?那當真是臉面掉盡不說,日後也定生心魔。
日後就算兩位劍尊還要來找他們師兄弟的麻煩,也只敢偷摸行事,不能正大光明。
他們師兄弟二人此番回去宗門後,便好生修煉,日後師兄成就仙魔之體,他再將容瑾育養成熟,也不必多麼懼怕!
如此想過之後,徐子青加快步子,連連摘取。
他跑起來也是極快,劍道果實採摘也不困難,不多時,已是只剩下兩枚劍道果實了!
另一邊,兩位劍尊見狀,簡直目眥俱裂。
那小輩,居然敢如此行事,真是膽大包天,其罪當誅!
刹那間,他們也顧不得雲冽如何,就將全部劍意,都往徐子青那處襲殺過去。劍道果實只有二枚留下,此時若再不能阻止青衣小兒,他們就是全然白費功夫了!
雲冽自不會讓他們得逞。
到這時候,兩位劍尊的劍心,已經亂了。
劍修者無堅不摧,無物不破,那一顆道心,便是劍心。
劍心不損,則意志不滅,但只餘下一絲氣息,說不得就能反敗為勝!
可若是劍心動搖了,那麼劍修的氣勢,也就動搖了。
他們的劍也會動搖,劍意便有崩潰之險。
如今的風神劍尊與雷龍劍尊便是如此。
在被魔道中人奪走一分利益後,再被修行不足自己年紀零頭的小輩處處限制,後來更是心頭至寶被生生取走!
連番刺激下,他們再不能冷靜下來。
於是,即便先前他們還能與雲冽分庭抗禮,現下,卻生生落敗了!
第296章 九重甘霖
只聽得一陣驚天動地的轟鳴聲,眾多金劍合而為一,成就一尊金色巨劍。
其高如流雲,其勢如汪洋,其威如雷動,其重如孤峰!
其銳利,仿若能劈天斬地,一擊之下,百劍成殤!
雷蛟與龍卷颶風暫態被璀璨金光吞沒,居然毫無還手之力般,消弭無蹤。
那兩位劍尊情急之中處處破綻,心境破綻之下使出的劍意,又如何同劍道相合?
自然只有潰敗一途。
就在風神劍尊與雷龍劍尊極度憤怒的面色下,他們的劍意如同山巒崩塌,已然到了末路。
而同一時刻,徐子青卻剛好將最後一枚劍道果實取下。
那九簇枝椏光禿禿空無一物——也仿若在恥笑於他們。
兩位劍尊見到的物事,雲冽自然也見到了。
他身形晃動間,已極快來到徐子青的身側,隨後他將人一把攬過,就極為敏捷地朝更高之處攀爬。
那正是,第九重枝椏!
徐子青意念轉動,那龐大如林的藤蔓群也立時在原地消失,數十細細藤蔓好似收縮般急速竄回了它主人的體內,就將這第八重枝椏顯得更加空蕩。
兩位劍尊深吸一口氣,面色一冷,也立刻跟上。
雲冽周身俱是劍意包裹,他心裡似有所感,忽然開口:“取出劍道果實。”
徐子青應聲行事,手掌間立刻出現一顆鐵灰色的果實,上方銳氣縱橫,確是劍道至寶。
雲冽不再出言,兩人迅速登上更高之處,這一回,之間竟不曾遇到半點阻礙。
——不,或許也並非沒有阻礙。
風神劍尊和雷龍劍尊追得極快,更因有胸中一口怒意驅使,居然讓方才有了破綻的心境勉強彌合起來。
儘管這樣的“彌合”並不十分穩定,但這時用在追擊雲冽師兄弟二人上,卻很方便。
故而幾乎是在雲冽剛踏上第九重枝椏的刹那,兩位劍尊也觸摸到了那重枝椏的邊緣。
但是——
他們卻被一道無形的力量反彈回來。
更令人驚異的是,這股力量如此浩大澎湃,竟給人帶來一種天地威壓之感,讓他們連手指顫動都很困難!
這劍形木,究竟是何等奇物,居然有如此威能!
兩位劍尊更為不甘,卻也只能見著師兄弟兩個身影消失在枝椏之間。
他們也是經驗老辣,自是一瞬就明白那兩人能進入第九重,乃是因為奪得了劍道果實之故。偏偏他們手中一枚果實也無……便也只能同第九重枝椏失之交臂了。
只是,在第八重時就有劍道果實這等異寶出現,那第九重,又不知是何等珍貴之物?
可惜他們終究無緣得見。
再說雲冽與徐子青終是登上了劍形木的頂端,才立足上去,就感覺到此處不同。
原來這一重枝椏上,乃是有許多細密枝葉形成了半遮半掩的蓬蓋,比之下方眾多敞露之地,要顯得密閉許多。
但最奇異的,卻並非只是這蓬蓋。
而是……徐子青怔怔伸出手去,掌心間,有一種如同水銀般的物事流動,仿若是液體,一觸能使其變換形態,但又很是穩定,只要滾動起來,都是顆顆渾圓,如同銀珠一般。
徐子青詫異之間,則轉頭看向他那師兄。
只見雲冽袍袖微動,已是盤膝端坐下來——在他所端坐之處上方,正有許多淅淅瀝瀝的液體自那些葉片上滾落下來,全數滴答在雲冽的身上。
“……師兄?”徐子青愣愣開口。
他看得很清楚,那些液體落下之後,卻是直接自他師兄天靈沒入,有些落在師兄手臂、脖頸乃至遍身上下的,也都在那處直接滲入,絲毫沒有浪費在外。
徐子青又低頭看一眼自己的手心,那裡銀珠仍在,卻不曾沒入他的體內。
這液體,莫非只能對悟得劍意之人有用麼?
他仔細想了數遭,終覺他推測不錯。
並未如何遲疑,徐子青走了過去,將另一手仍抓著的劍道果實奉上,說道;“師兄,既然此處的‘甘霖’如此有用,不如師兄先用一枚果實罷。”
雲冽接過劍道果實,略略點頭。
徐子青見雲冽如此,就走到一邊,安靜坐下,為他護法。
他想著:再過得些時候,待師兄功行圓滿,想必又要有所突破罷……
至於那一些既難舍又牽掛的心思,他以為不足為外人道,更是在此時盡數壓制在心底去了。
不敢多思。
頭頂蓬蓋上落下的“甘霖”不少,雲冽被其澆灌,很快便入定過去。
徐子青看師兄神色肅穆,已是沉浸在己身劍道之中,就更為謹慎,不敢有絲毫打擾。
“甘霖”滴落並非只有雲冽那一處,不過是那處最多罷了。
徐子青感受到許多“甘霖”打在身上,心裡微微一動。
若是只讓它這般落下,倒是可惜,不如將其盛取……若是師兄日後有用,自然可以取出;若是師兄再用不上,也總有能用得上之人。必不會浪費了的。
想到此處,徐子青手掌攤開,掌心裡就出現一個玉瓶。
這玉瓶乃是靈玉所制,為一件上等儲物用具,但它只能存取靈液、丹藥等異物,尋常的器具靈材,卻是不收的。
此時不能念就收取法訣,徐子青只管將玉瓶上方塞子打開,以手擎起。
那“甘霖”果然落在瓶內,很快在瓶底鋪成淺淺一層銀色,仿若有光芒流轉,此時看來,就像是液體了,而不同於在他手心之時,乃是渾圓如珠。
玉瓶裡地方不小,任那“甘霖”零碎落入,也不曾裝滿。
徐子青乾脆也盤膝坐下,就這般托著瓶兒,慢慢收集。
那邊雲冽的周身,一種極冷極寒的殺氣,正在以其為忠心,緩慢地向四面八方鋪展開去。
他雙目緊閉,眉心的裂縫卻漸漸開出一條細縫。
那細縫如同劍刻一般,顯得十分鋒銳,但隱約卻能讓人感知到,那其中蘊含著一種極其恐怖的危險感。
很快,仿佛有一座無形的領域憑空生成!
在那領域裡,一切都是虛空,只有一柄柄無形的利劍沖天而起,在向天嘶吼,要捅破天際!
這正是屬於雲冽的,小乾坤雛形!
在小乾坤雛形出現的那刻,徐子青雖仍是托著手掌,注意力卻落到了他師兄的身上。
他依然能夠見到那一柄柄利劍,但也確實深知,那不過是一種虛幻的物事——它們原本每一柄都應當是一道劍意,可僅僅在如今之時,它們真正的內裡,仍是一片空虛。
不,不對。
徐子青忽然想到了什麼,看向師兄時,也越發認真。
若是在平常,必然難以得到這許多劍意,可是在這劍形木上,恐怕便是一種奇遇了!
他深深記得,他與師兄一路攀爬上來,一路得到了無數不同境界的劍形葉,而這些劍形葉中,每一片都蘊含著一種劍意!
若是師兄能夠利用它們,豈不是天賜良機?
徐子青所能想到的,身為小乾坤雛形之主的雲冽,自然也能想出。
他本能地,就明白此時該如何行事。
只見雲冽袍袖一展,內中就有數千劍形葉驟然飛出,在半空盤旋不落。
之後一道無形劍意閃過,那些劍形葉便盡數被斬成兩段,釋放出了數千種劍意!
若是有人被這許多劍意圍攻,那幾乎乃是人間慘景。
可對於擁有大圓滿劍意的雲冽而言,便並非如此。
他雙目猛然一張,眼中漆黑一片,正是魔念聚集。
但與此同時,那小乾坤雛形也驟然生出了一種變化——它似乎,開了個門?
霎時間,那數千劍意一瞬撲入!
肉眼可見的,那小乾坤雛形裡,同樣有數千柄利劍,忽然就煥發出了奇異的光彩。
這正是小乾坤雛形中劍之虛形汲取劍意之中的殺氣,將其凝聚成不同意境的劍之實體,這些實體中所含劍意非是雲冽所有,而是大千世界裡無數劍修的不同劍意。
但雲冽之劍意乃是純粹殺意,這些外來劍意落入雲冽的小乾坤雛形之中,就要受他驅使,最終成就劍之乾坤世界!
隨後雲冽再度施為,每一拂袍袖,就有數千乃至數萬劍形葉浮動起來,再被他以劍意斬開,又將劍形葉中劍意汲取。
如此再三,都有同等數目的虛形之劍凝成實體,讓那小乾坤雛形中的無數利劍,都顯得越發真實、越發清晰。
徐子青怔怔觀之,心潮翻滾。
師兄的小乾坤雛形,當真是好生厲害!
這一刻,他心裡若有所悟。
師兄修習劍道,領悟劍意,而其小乾坤雛形中,便以劍道為本,以純粹殺意鎮壓八方,鑄成萬劍來朝的純正劍域。
那麼他呢?
師兄持心端正,以殺止殺。
那麼……他呢?
毋庸置疑,徐子青練就《萬木種心大法》,以容瑾為根本,以萬木為從屬,自然修的是木之道。
但木之道太過寬泛,正如師兄的劍道為無情殺戮,他亦要從中領悟出一種獨屬於自己的木之道來。
這一種“道”,同他的功法相關,同他的性情相關,同他的意念、他的本心,也相關。
他已然是化元後期巔峰,若是不能真正尋摸到方向、凝結道種,那麼他想要結成金丹,便是千難萬難!即使成就金丹,道種不得,也是積累空虛,同境界之中遠遜旁人。
故而,他定要好生思索才是。
想到此處,徐子青注意力再度投入在他那師兄身上。
這時候,雲冽已將一枚劍道果實祭出,直直懸浮在他的面前。
雲冽面色冰冷,並指成劍,就此一斬——
刹那間,那枚劍道果實便被一分為二!
第297章 回歸本真
那果實便如葫蘆,被一剖兩半,外殼極為堅硬,如同椰殼一樣,就這般分開落在兩處。
其中卻驟然溢出一種極其玄奧的東西,它色呈乳白,晶瑩無比。
這種乳白之物立刻被雲冽吸取,一下自他眉心細縫沒入。
刹那間,那已然凝聚了許多實劍的小乾坤雛形裡,就閃爍出點點光輝!
如同星子璀璨,又如何沙粒細密。
徐子青瞪大眼,見到那乳白之物碎裂成星子一般的物事,光芒閃動間,居然好似一張星圖。
……不,這或許不是星圖,而是代表著一種隱隱運行的規則。
徐子青心裡一動,將盛放劍道果實的儲物器具拋了過去。
雲冽神色不動,他抬起手,就自其中再取出一枚劍道果實,如法炮製。
很快,他斬開了第三枚劍道果實、第四枚劍道果實果實,毫不吝惜。
在這般不斷吸收那玄奧之物的同時,小乾坤雛形內的星輝也越來越多,漸漸地,那星輝組成的痕跡也清晰幾分。
但是,還不夠,
於是雲冽再斬開第五枚劍道果實。
在這個時候,他漆黑的雙目中,最週邊處似乎微微地透出了一絲白色。
他那頑固的魔念,終是在他自身意志和劍道果實的相助下,撬開了一個縫隙。
之後,就會容易許多。
徐子青一直關注雲冽,自然,他也發現了這情形。
師兄的魔念真的在消褪……
他早就能夠察覺到,入魔後的師兄,行為處事雖無太大變化,但本能驅使下,卻有一種堅忍與狂躁結合之感。
那時的師兄,若是不能時時刻刻順從於他,似乎就要做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來。
讓人心中不安。
可如今魔念逐漸消褪的雲冽,他因入魔而產生的變化,也逐漸在消褪了。
他的七情,似乎也重新凍結起來。
徐子青慢慢地放緩呼吸。
他而今只盼望,師兄能借助這劍形木上九重枝椏,最終轉化為仙魔之體!
雲冽的舉動,也並不慢。
他自幼孤冷,但為人剛正、道心堅實。
他每做出一個決定,往往都經過了深思熟慮,而一旦下定決心,就無人能夠動搖。
這便是劍修最為可貴的一種品質,寧折不彎,劍心通明。
徐子青給他摘取了八枚劍道果實,他在此地,自是毫不猶豫,盡數用去。
不多時,第六枚、第七枚劍道果實也被他吸取了。
雲冽眼中的黑色,越發散去得快了。
在第七枚劍道果實全數化為那玄奧軌跡的一部分時,他的雙眼已然同尋常人沒有區別。
若真說有什麼不同,便只是那瞳孔色澤更加深幽,就仿佛時望不到底的深淵。
又如同最深沉的夜空。
正此時,那無數“甘霖”落下後帶來的結果也更顯現出來。
雲冽周身穿著的素色法衣,早已然因著他自身的劍意而鼓蕩到一種極為膨脹的地步,終於在他氣勢更加濃烈的時候,“嘭”一聲,猛然爆開!
無數白色碎布向四面八方迸射,雲冽卻一動不動,端坐如山。
他的身體,也同以前不同了。
方才有法衣遮擋,徐子青不能看清楚。
可他現在,卻瞧得明白。
雲冽的身軀因日日練劍不綴,早已如同銅皮鐵骨,堅不可摧。
他的身形並不算魁梧,卻是一種恰到好處的精壯,每一塊肌肉都順服地貼在他的骨架上,沒有一絲贅餘。
而且這麼多年來,他的肉身經過五行罡風和庚金之氣的淬煉,更是強橫到了一種說不出的地步。
怕是一心精研煉體的那些修士,也少有人能同他匹敵。
但是在這個時候,雲冽的身軀,則顯得十分古怪。
只見那一具好似精鋼鑄成的身軀上,左半有黑色的氣流在肌肉間不斷流竄,而右側則是一種燦金的能量,二者分踞一邊,卻並不是井水不犯河水,而是互不順眼,拼鬥起來。
隨著雲冽劍意攀升,他小乾坤雛形中,劍道果實釋放出來的“星圖”,也沿著某種軌跡緩緩運轉起來。
這時候,它們的輪廓更加清晰,像是正在往一種形狀上靠近。
而那種形狀,隱約也有一個核心。
這“星圖”運轉越來越快,同時就好像與它呼應一般,雲冽身軀上的兩種力量也纏鬥得更加兇狠。
雲冽的肌肉之下,能量將皮膚頂動,形成一種凸起的條狀之物,那鑽動劇烈處,好似有兩群活物在不斷撕咬,你死我活,絕不相讓!
徐子青看得明白,這應當便是“仙魔”之爭。
“仙”者為師兄的劍道境界與劍道果實帶來的能量,“魔”者卻是他的通身魔念,以及七情魔羅的魔惑之力。
若是能夠鬥個兩敗俱傷,他師兄就可以用劍意將兩者統統降服;若是劍道境界更勝一籌,則能以本身性靈主宰身軀。這兩者都是濕兄獲利,不論哪種,都可以凝聚成仙魔之體。
但若是一著不慎讓魔者勝出……那麼這回師兄再度被魔念所控,將再無法回歸本真,而他的性情,也將發生極大的變化!
不過雲冽的劍道原本不分正邪,他只要能端正本心,多半是能控制魔念的。
而徐子青也堅信,他那師兄定不會敗在此處!
終於,雲冽點住最後一枚劍道果實,將其中的乳白之物吸收過來!
霎時間,燦金能量光芒暴漲,幾乎立刻席捲到左半之處,把那黑氣全數包裹起來。
當是時,二者一邊彼此消磨,一邊彼此廝鬥,漸漸地,也開始彼此融合。
頭頂落下的“甘霖”越多,雲冽身上的燦金能量氣焰就越發囂張,而他的肉身,也在這種磋磨中,更加強大精悍!
那小乾坤雛形裡,“星圖”更加縮緊,最終形成了倒掛的星河,其形態正如一個瑰麗的漩渦,每一處軌跡都渾圓而完美,如同天地生成的最自然的物事,沒有半點不妥帖之處。
在那漩渦之中,有一種恐怖的力量不斷地醞釀著,漩渦的每一次吞吐,都如同心臟搏動,一下一下,仿佛生命孕育。
徐子青看得越發專注。
忽然間,那漩渦驟然收縮!
似乎有一道無形的意念急速擴散,那小乾坤雛形中的虛空,也像是要被它粉碎一般。
那無聲的炸鳴只在那小乾坤雛形之內,卻迸發出一種仿若爆裂的力量!
與此同時,那兩種不同色澤的能量,也猛然衝撞起來!
雲冽冰冷的面容上,隱隱也出現了一絲波動。
痛楚。
力量爆發帶來的,是難以忍受的、好像軀體重組一般的痛楚!
墨黑與燦金兩種色澤忽然變得細碎了許多,它們好像化作了細小的顆粒,很快地彼此填補起來。
然後飛速的,互相吞噬著。
幾乎就是立刻,兩種力量融合為一種,而色澤也變成了濃郁的黑金。
漩渦中,爆發性的力量一霎擴張,頓時出現了巨大的虛影。
那虛影在短短幾個呼吸工夫凝聚為實體,是一柄巨劍。
一柄已然變作了黑金色的劍意擬形!
顯得古老而尊貴。
無疑,在這小乾坤雛形裡,這柄黑金色的巨劍便是雲冽的意識顯化,也是劍意顯化。
它將是小乾坤雛形的主宰!
這時候,雲冽的身軀也總算恢復如常。
仍然是那般陽剛強硬,但已然沒有了力量的對撞。
讓這一具肉身,也越發精悍了。
但他卻並沒有起身,反而闔目繼續吸收“甘霖”,淬煉他的小乾坤雛形。
徐子青這時也看出來,他這一位師兄,已是煉就了仙魔之體!
深深地呼吸後,他不去打擾雲冽,反而認真地繼續搜集“甘霖”了。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雲冽才再度睜開眼來。
這時候的雲冽,黑色長髮無風自動,周身隱約的威壓,已比從前更勝!
雲冽睜眼後,那小乾坤雛形化作一抹黑光,就沒入他眉心細縫之內。
同時那些仿若山崩海嘯般的氣勢,也都漸漸消散。
而雲冽此時,也將神光內斂,些許外泄的氣息,也全部收斂。
他看起來,就是尋常的劍修,若不是氣質裡顯得銳利冰冷,只怕也瞧不出如何可怕來。
任誰也不能輕易看出,他的劍道境界,居然已到了這樣一個恐怖的地步!
隨後,雲冽站起身來,手臂微抬,已是將一件素衣穿在身上。
徐子青剛因師兄姿態吃了一驚、還未及別過頭去,他師兄已重又著裝完了,他才發覺,面上竟因而有些微微發熱。
但他很快冷靜下來,也站起身:“師兄,你如何了?”
雲冽略點頭:“已成仙魔之體。”說到此處,他一頓,又喚了聲,“子青。”
徐子青一窒,心中百味繁雜。
師兄已記起他了,便也是說……師兄果真是,回歸了本真了。
雲冽並未多言,只微微抬眼,一掃上方蓬蓋仍是“甘霖”淅淅,就也取出一個葫蘆似的物事。然後他雙目裡光芒一閃,就有劍意直捅上去,他再袍袖一揮,那蓬蓋就如同被捅破了似的,將“甘霖”幾乎變作細流,全數被葫蘆吸了去。
徐子青見狀一怔,他此時也才發覺,身子居然變得十分輕盈起來。
他丹田上的禁錮,似乎在慢慢解除……
不及多想,雲冽已很快將那“甘霖”收了,之後再落下來的,便只有間或幾滴。
他而後轉身,開口道:“走罷。”
說完從徐子青身側行走。
徐子青只覺他袍袖同自己擦身而過,神色之間,隱約有一絲黯然。
第298章 清醒過後
雲冽回歸本真後,行事果然與入魔時大不相同,正是一切恍若未變,同以往一般無二。
徐子青雖心中悵然,倒也是立即將瓶兒收起,跟了上去,只是在他看來到底有些不同,故而心思也頗有幾分複雜,亦有幾分難舍之情。
這般走過數步,就到了第九重樹杈邊上。
兩人的真元已是回復大半,且功法也自行運轉起來。
不過徐子青才往下一看,就是吃了一驚。
他們居於高處,很能看得清楚,自是一眼瞧見,下方眾人已是有些混亂了。
在下方樹杈上,原本一心體悟劍道的劍修們,都是察覺到修為恢復,對周遭之人的心境,也生出了變化。
劍形木上的確每一重枝椏上劍形葉都不在少數,可若是分給那許多劍修,就難免嫌少。
何況劍形葉越多,對己身越有利,尤其那些個見識到其中好處的,就越發動搖起來。
因而不知何時,也不知何人先行動手,尤其以下方六重枝椏上的修士們為主,就彼此拼鬥起來。
反倒是第七重枝椏上,留下的都是正在鞏固劍意第三境者,或是如奚凜那般極力相要突破第三境者,人數稀少,反而不甚相爭,其道心也更加通透一些,能有所取捨。
雲冽開口道:“趁機尋軒澤之物。”
徐子青心中一凜,醒過神來。
是了,此時不是沉溺于情思之時,受人之托便應忠人之事,軒澤早早相邀,五年來種種招待亦無不妥帖周到,他們既然找到機會,就理所當然,要為他出力的。
何況他既然早有準備,為何還要在此婆婆媽媽?不論師兄記得也好,不記得也罷,左右那一段時日已在他心中珍藏,又何必多生貪婪之念?
思及此處,徐子青就將浮躁心思拂去,一心尋找奚凜與其餘幾人蹤跡來。
果然那些人也是信重承諾之輩,因著應允了軒澤,故而即便在這劍形木上有再多好處,也是立時反應過來,在尋找空隙,要趁亂到樹下去。
很快就有立於下頭幾重枝椏上的幾人佯作被劍意打中,將自身拋下樹去,而略上頭些的同樣如此施為,都自不同方向,落到了數下。而奚凜則左右環顧一眼,見眾人皆在入定,就順手摘取一些劍形葉,仿佛下了什麼決心似的,翻身下樹。
這幾人的舉動尚在徐子青意料之中,但令他詫異的,卻是他不曾再見到那兩位心懷不甘的萬劍仙宗劍尊。
他們此時去了何方?
雲冽則道:“既為劍道果實而來,不能得之,自是離去。”
那兩位劍尊除卻劍道果實之外,其餘之物並不能入他們眼中。早先輸給了一個晚輩,當真是顏面大失,若要在大庭廣眾做些什麼,那便是胡攪蠻纏,將宗門的面子都踩在腳底。故而等候許久不見雲冽下來,便知他定是在第九重枝椏服用了劍道果實了,惱怒之下,也只能鎩羽而歸。
眼下,那兩位劍尊只怕已然離開劍形木,回歸宗門同道一處了。
若是如此,倒是更好。
徐子青心裡暗歎,總是那兩人還不至於面皮太厚,不然他們要真不顧及仙道劍尊的尊嚴在第八重枝椏守株待兔,那麼此時眾人修為漸漸恢復之時,也是他們師兄弟兩人倒楣之時了。
--師兄的劍道境界最高,可若是對手真元足夠,也會影響劍意威力,到時候,反而是對方要佔據上風,局勢便一瞬反過來了……那便是大大不妙。
徐子青不欲引起旁人注意,他們兩人若是在眾目睽睽下自樹頂下去,還不知要被多少人盯上。
略想了想,他發覺體內真元恢復九成,且功法也能自然運轉,就側頭說道:“師兄,不如我使出木遁之術?”
這劍形木再如何同金屬之物相類,它也畢竟是一種樹木。
雲冽應允,不過他卻先將一物拋了過來。
徐子青抬手接住,低頭一看,竟是一個小小錦囊。他又將錦囊打開,內中則是數十粒鐵灰色的種子,光澤雖是黯淡,表皮卻極為瑩潤--居然是劍形木的種子。
他心裡便不由微微歡喜。
之前他一面接取“甘霖”,一面亦四處打探劍形木種子痕跡,卻是一無所獲。
但不知何時,他那師兄不知從何處得來這種子,竟仍交到了他的手中。
雲冽似是察覺他心中疑惑,解答道:“果殼之中。”
徐子青便明白過來,迅速將這些種子收入,稍稍遲疑一瞬,就將手伸出:“師兄。”
雲冽略頷首,將手搭了上去。
隨後徐子青收緊手指,周身青光大作,不多時,就將雲冽也包裹進去。
很快,兩人就一齊化作了一個光點,自樹身沒入。
木遁之術是極快的,劍形木之木氣雖已異化,卻的確仍是木氣。
故而徐子青帶著雲冽在此中急速穿行,不多時,就已然接近樹下了,而遁木斂息訣之妙處,竟是不曾讓一人察覺。
此時雲冽氣息收斂得十分完好,徐子青又遮掩二人氣息,因此待他們自一個隱秘處現身出來時,也並未有人留意他們。
師兄弟兩個遙遙觀之,奚凜並軒澤屬下數人也各自散開,圍繞巨木慢慢搜尋。
周遭有許多劍修因受傷滑落,若是有同伴者,亦是在被人照顧、療傷,因而他們只消也如是佯裝,就不至於讓人生疑。
徐子青與雲冽藏匿得極好,倒是不必同他們一般做戲,且此時仍在劍形木上爭奪之劍修,其境界皆在元嬰之下,也不能窺出他們的蹤跡。
說來這金丹至元嬰之難,較之化元之金丹何止百倍千倍,元嬰與金丹境界之差,更遠非化元與金丹可比。
因而雲冽於化元期修為時,能憑藉劍道之悍勇而越級斬殺金丹,到金丹期時,卻不能以此種修為越級斬殺元嬰——哪怕是他當真進階到金丹後期巔峰、半步元嬰時,也只能同元嬰拼出個兩敗俱傷罷了。不過他早早領悟出小乾坤雛形,則給他增加了幾分底氣,若是一位元嬰真要斬殺於他,怕也要遭他反噬的。
雲冽說道:“此處為死地,你且尋生機強盛之物。”
徐子青點頭,他亦明白。
劍形木生長之地,無不是萬千劍修的葬身之所,乃是死氣森森,理應除卻此木之外再無活物。
徐子青所習木之道,本身為純木之體,有單木靈根,修萬木功法,而木主生機,他對於這類奇藥,理應最能察覺。
而雲冽,亦有他的法門。
劍形木上殺意縱橫,周遭劍修爭鬥不休,此處殺氣彌漫,當真是步步皆能殺人。
但那能活死人肉白骨的奇藥,卻是毫無殺氣的。
故而,他只消尋摸殺氣最為淺淡——甚至是毫無殺念之處,或者便能尋到了。
且這一片方圓地界,還有哪個能比雲冽對殺氣更為敏銳?
師兄弟二人便分別行事,不過因著此地到底處處危機,卻並未分路而行,而是只將六識放開,來尋找該物。
徐子青雙目微闔,凝神靜思,他將神識放開,使得五感外延,不斷搜尋那生機最為旺盛的所在。
雲冽則放出一絲劍意,頓時對殺氣更增十倍敏銳,亦是四處尋找。
兩人就這般一面搜尋,一面動步,不約而同的,便走向西南方向。
徐子青睜開眼,他方才只覺那處釋放出一種極淡的木氣,但這一點木氣中,蘊含的生機卻是尋常靈物的百倍不止,可見其就算並非軒澤所尋奇藥,也必然不可小覷。
倒是不如,去瞧上一瞧。
想到此處,徐子青就看向雲冽。
雲冽便說道:“那處殺氣極淡。”
徐子青了然。
殺氣蔓延之地死氣必然濃郁,死氣濃郁到極處,就能孕育生機。
而生機越是旺盛,則該處死氣越淡,同時殺氣便也不去光顧了。
這便又給他的猜測多了幾分勝機。
因著擔憂他人察覺,師兄弟二人步子不亂,行速卻又快了些。
不過百步左右,就到了那探察到的所在。
徐子青不由開口:“師兄,可是此處?”
雲冽道:“正是此處。”
既然二人皆以為正在此處,大約應是不錯的。
但若是找對了地方,又怎會什麼物事都不曾瞧見?
劍形木下,石頭倒有一些,然而寸草不生。
徐子青本以為那株奇藥或許是被巨石阻擋,此時看來,竟是全然不能察覺它究竟身在何方。
極力思索一陣,徐子青腦中忽然生出一個念頭,就蹲下身來,在樹幹旁仔細查探。
他將木氣滲入巨木根部,再試圖向上行走。
那劍形木似乎並不拒絕這極柔和的木氣,或者也同乙木之精的氣息有關,故而徐子青此舉十分順利,不多時,就順著劍形木根部脈絡向上,小心翼翼地往四面八方伸出觸角。
由這一絲木氣,再分化出更加纖細的木絲,交織成網……慢慢地,這木氣終於在行到某處時,被一個不知名的物事驟然吸收進去!
找到了!
徐子青面上一喜,他的木氣不能精細分辨,可他卻在木氣被吸走的一瞬,感知到了和先前一模一樣的生機。
那無疑,就應當是軒澤所需的奇藥了!
斷定之後,徐子青便抬起眼來,看向雲冽:“師兄,那株奇藥,或許就在這樹幹之中。”
第299章 肉白骨
雲冽略點頭,言道:“你且後退。”
徐子青自然應“是”,就往一側走了兩步。
雲冽雙目中黑金光芒一閃而沒,就有一道劍意驟然釋放,將周在數丈之內全數隔絕。
若是有人不慎觸碰那劍意所罩之地邊緣,就要讓他立時得知。
徐子青見狀,微微詫異。
這術法……卻有幾分熟悉。
想當初他在天魔窟首度有師兄負在背上,那時為護持于他,師兄便在周身讓出一個劍域,像是同這時候的有些類似。不過……他也算見識過他師兄許多術法神通了,其中最為厲害的,莫過於劍意大圓滿與小乾坤雛形。此時這劍域倒像是融合了一些小乾坤雛形的特性,讓它的能力就比從前不知勝過了多少倍去。
徐子青這般想著,暗暗也將自身真元運轉起來,隨後青雲針破體而出,在他面前微微盤旋。
他皺眉思忖,並指在其上撫過。
隨後青雲針驟然一顫,就生出了許多青色的漣漪來。
這漣漪越發擴大,徐子青看得也十分專注。
很快漣漪再不呈波浪般抖動,反而是猛然聳了幾下,就像是打開了一件青色的紗衣般,形成了一種同雲冽釋放出的劍域有些像是的護罩。他再自儲物戒中取出一株靈草,投了進去,卻發覺護罩內這株靈草一絲氣息不露,居然如同不存在一般。
此法便是徐子青利用《遁木斂息訣》與借鑒師兄一些術法運用的技藝融合而成,將青雲針化作這護罩,若是人藏身其中,就不必如同以往那般非得掐訣呆立當場不可--否則一個不慎就要前功盡棄,就算施展什麼術法,也不會有所妨礙,更是能將術法氣息也隱藏起來,到時候法術一旦使出,便能打得賊人措手不及!
徐子青面上現出一絲欣喜。
如今這護罩雖說只有三尺見方,連一人都不能容納,可待他修為更加精深,就是個不錯的防禦法子。
且青雲針本身就是神通雛形,並不完美,亦有不少特性、能力,若是也能同時帶入這護罩之上……就可讓這護罩變作個攻防一體的上佳手段了。
不過徐子青也只是心有所感,就嘗試一二,但也知曉此時非是用心打磨此法之時,見師兄已布好劍域,便收起青雲針,並連忙上前、將雙手抵在樹幹上方才他所感知到的生機左近之處,再度放出木氣,細細探查,以圖同那生機呼應,尋到生機確切所在。
這一回比先前更順利許多,照舊是不曾遇到任何抵擋,不知不覺間,就循著脈絡尋了過去。而此回亦是在某處被吸走木氣,但徐子青卻能體會,這次比方才查探之地更近幾分,木氣被吸收得也更快幾分。
如此多次反復,木氣便也一回比一回更為接近,終是在一次剛剛送入木氣時,就立即被一物吸走,絲毫不留!
徐子青驟然松了口氣,已然知道定是在那處了!
他這神情變化,雲冽自也看了出來,便道:“可能取出?”
徐子青略思忖,說道:“劍形木雖不排拒我之木氣,但以我之能,恐怕不能將其破壞。”
說時他也只得苦笑,這劍形木著實古怪,因其本身奇異,故而尋常銳器都不能將其損傷,反而非得飽含劍氣之物方可嘗試,且更堅硬處唯有劍意才能損傷。他徐子青就算習劍數年,卻頂多只得劍光,連劍氣都不曾練得,因此便是想要破開劍形木,亦是不能。
雲冽聞言,就走前一步,就是要親自動手。
徐子青再度後退,讓出了地方來。
只見雲冽並指成劍,指尖中黑金光芒閃動。
隨後那黑金光芒很快化作無形,就這般俐落向樹幹劃去。
徐子青心裡暗暗稱奇。
師兄自打練就仙魔之體後,不論是劍意或是體內真元,只怕都變作了黑金之色,乃是力量融合之顯兆。
而今才這一些工夫,師兄竟已能任意轉換,足見了得。
果然那無形劍意順樹幹而下,就在其表皮剖開個極細的口子。
霎時間,一股澎湃生機便迸發出來,幾乎化作一股洪流,要衝破到劍域外頭去!
徐子青吃了一驚,當即出聲:“師兄,莫讓它跑了!”
雲冽自不必他來提醒,只一抬手,虛空裡就仿佛出現了一個無影囚籠,將從那樹縫裡迸出的東西立刻捉了個正著。
那物在囚籠裡彈跳不休,幾乎就是個活物,似乎已知後果如何,眼見自己受困,竟是這般劇烈掙扎。
徐子青見到,心裡一凜。
莫非,此物已然有靈?
于這天瀾秘藏中,徐子青已見過並蒂蓮、庚金之精等數種有靈之物,俱是已然開啟靈智,也算是一種生靈。
若非必要,他並不願肆意將其性命奪取。
只是他們如今早已先行應允了天成王軒澤,卻是不能違背承諾的。
正想時,囚籠中那物掙扎許久,像是已然放棄,雖不再衝撞囚籠,但到底難免顯得沮喪了。
這時也才讓師兄的兩個看清它的形貌。
此乃一種形態若虎的碧色小“獸”,但通體木香,那碧色表皮之下光芒瑩潤,似乎有汁液流淌。
它相貌生得清俊,虎面上隱隱有些哀慟,像是有些自憐自傷。
徐子青見到,心裡有些不忍。
此物在這劍形木中存活這許多年下來,恐怕若非是這具資質絕佳的肉身桎梏,早已能夠化形成人。
只可惜而今要不成了。
但軒澤花費這許多力氣,想必也定是要有大用,他與師兄受軒澤多年殷勤照顧,又如何能夠忍心讓他多年心血一朝喪?且修士承諾之重,便是天崩亦不可改,否則心魔叢生,大道越發艱難。
想到此處,徐子青雖有惻隱之心,卻仍是做下了決定的。
雲冽見他如此,便道:“可將其靈留下。”
徐子青一怔,他原本便有此意,不料師兄也是如此想法。
只是草木之精靈不可離本體太遠,否則亦是容易消散,且本體受損,精靈亦有損傷。因此若要當真如此行事,還需此物予他一粒種子,藏靈其中,否則,就再也沒有其他法子了。
不過既然師兄也已應允,徐子青就有意同那物商量一番。
他並不認得此物,此時卻走過去,將善意傳去,同它商量。
許是認得乙木之精的氣息,那物對師兄弟二人雖有怨憤,倒也不至於不肯聽他一言。
不過徐子青到底有些愧意,就將月華放出,讓他同那物交涉。
不多時,月華回轉,就將那物言語傳來。
原來那物果真是上古之時便被一位大能種於劍形木中的奇草,就喚作“肉白骨”,有續命還魂、肢體重生的作用。同軒澤所想一般,若是性命垂危或是肉身損壞,甚至經脈、丹田毀損,都能痊癒,且不傷境界,亦不傷修為。
但正因如此,此物在上古也早已絕跡,此株若非大能種下、又有天瀾秘藏無數年關閉,也不可能讓它修煉到如此地步。
只可歎它剛剛成靈,還未及脫去肉身,天瀾秘藏卻恰恰開啟,偏生徐子青這身具乙木之精者又尋到它的蹤跡。
……這未嘗也不是它的劫數。
月華言道,那肉白骨已知此番肉身將要毀損,但若是能保住它的靈性,便不敢生出絲毫怨恨來。
至於種子,它這些年倒是留下了三粒,皆為其精華所聚,卻是能將其靈性保住的。
徐子青聞言,也是心頭一松。
軒澤心血不堪浪費,為此更是填進去數條人命,他自不能悔諾,可這肉白骨何其無辜,若是還未有靈性也就罷了,靈性已生,亦是一條性命,怎能輕易奪取?
如今有兩全之法,自是再好不過。
事不宜遲,此時不應再多耽擱,徐子青快聲道:“你若信我,只讓種子莫要抵抗,我將其收取,再讓你寄居進去。”
那肉白骨原本不信人族修士,不過到底有月華珠玉在前,讓它對徐子青倒是信了幾分,隨後心一橫,就張口吐出一團綠光,直撲徐子青丹田而去。
雲冽立於一側,神色未動。
不過他周身氣勢卻是極強,而肉白骨肉身神魂俱掌握於他手,就越發不敢造次。
原本草木之物遠比人族修士純粹得多,肉白骨活了這許多年,也不曾搗鬼。
徐子青只覺丹田一暖,那肉白骨種子便已被丹田吸入,隨著功法幾度運轉,竟已然將其收取了。這般順利,也實屬罕見。
這種子既有如此功用,他就收為次木,妥妥安放。
那肉白骨見到成功,心裡也有些忐忑。
它總共三粒種子,如今用去一粒,如若那人族修士反悔,它可是大大虧了一場。
好在徐子青收取次木之後,很快念動法訣,說道:“你且將精魂脫出,到我處來。”
肉白骨低鳴一聲,腦袋晃晃,就從本體中竄了出來。
故而只見一團綠光裹著兩個綠點,飛速射來。
徐子青手掌攤開,掌心裡冒出一株嫩芽,將綠光立時吸了進去!
肉白骨果真不凡,就算只是促生一點嫩芽,也將徐子青真元消耗九成,使他面色一個發白。
正這時,雲冽開口:“奚凜來了。”
徐子青一慌,立刻合攏手掌。
這一舉,便將先前僅余的一成真元再耗大半,他頓時雙腿一軟,就要倒下。
此時白影一晃,雲冽已將他攬入懷中。
而那劍域,也立刻崩塌了。
第300章 離開
徐子青脊背靠上雲冽胸口,心中正是一驚。隨後他就率先站穩,自師兄懷中走出。
雲冽便將手收回,目光掠向遠處。
徐子青見狀,手指不由一顫,視線也順著移了過去。
只見那一身黑衣的劍修奚凜率數位劍修走來,其周身劍意圓融,已然到了某個極致之處。
徐子青於劍意也算頗為瞭解,故而一眼看出,他已是在劍意第三境巔峰。
不過即便如此,奚凜卻也不曾突破,只能說在這劍形木上,他確是有極大的進展,才可將劍意提升至此境巔峰,亦是在劍形木相助之下,稍稍觸碰到了第四境的壁障。
但是劍形木再如何奇異,也只能到達這個地步了。
--畢竟劍意第四境乃是劍修最高境界,是無法通過外力來突破的,否則,這麼多年下來,也不至於只有寥寥數人,能達到這個境界了。
奚凜對自己的收穫已然十分滿意,可他雖說還能繼續鞏固境界,到底對軒澤更加忠誠,因此他自那劍修們亂鬥起來時,就趁機脫身,開始四處搜尋天成王所求之物來。而後軒澤另幾位屬下亦是想方設法同他會合,眾人便渾水摸魚,以圖尋到那株奇草。
經由一番搜找,奚凜境界最高,察覺到一種似有若無的純粹殺意於不遠之處縈繞,立時分辨出來,那乃是雲冽劍氣,幾人便又要同雲冽會合,故尋了過來。
這不,那幾人才剛剛要觸碰到雲冽劍域,就察覺前方那一些推拒之意消散,隨後也立刻見到了那師兄弟二人。
奚凜洞察之力最為敏銳,比之其餘幾人更快見到他們,也因而見到徐子青自雲冽懷中走出一幕,心裡忽有所感,他便有些詫異,將那兩人都看過一遍。
只是雲真人神情冰冷,雙眼中無波無瀾,倒是看不出什麼。反而那個青衣少年,眉目間雖看似同往日裡一般舒展平和,但自雲真人懷中走出時,卻有一絲不同。
不過這師兄弟二人之間情愫同奚凜毫無干係,他也是個一心追求劍道的劍修,並不把心思落在窺探旁人身上,於是就將那一幕壓在心底,不同他人提起……至多,也不過是想著:待那二人日後結為道侶,他再去送上賀禮不遲。
這念頭一閃而過,下一刻,奚凜的注意力,就落在了雲冽前方懸浮的一團無形之物上。
那無形之物中似乎有一隻活物趴伏,奚凜心中一動,就加快了步子。
他開口便急聲問道:“雲真人,徐道友,兩位可是已然大功告成了?”
就算他平日裡再如何冷靜沉穩,此刻也難免有一絲動容。
另幾人聞言,亦是面露期盼。
若是能儘快成功,自然最好,也讓他們能快些閉關,將之前所得消化一番。
徐子青不欲讓他人失望,好在方才也恰恰收下了肉白骨的性靈,就笑道:“幸不辱命。”
眾人聽得,大大鬆氣,繼而皆是狂喜。
多年籌謀,終是達成所願,王爺那處,定有許多賞賜,亦有自覺終是不負王爺恩情之人,對雲冽更是生出了不少佩服。
奚凜穩定心神,就自儲物戒中取出一個玉匣,內中鋪了一層細砂,銀光瑩瑩,看來便非凡物。
徐子青觀其形態,認出那是一種沃土砂,最能收納草木之物靈氣、木氣,使其藥性不失,其價值之昂貴,難以計數,定然是軒澤耗費大把資源,才能換來。
不過這大把資源同一條性命相比,又算不得什麼了。
未免引起誤會,徐子青就看向雲冽,開口詢問:“師兄?”
雲冽略頷首,屈指一點,就將那無形囚牢拿到面前,又向徐子青微微看去。
徐子青心領神會,走得更近些,伸出手來。
另幾人很是不解,且徐子青修為不高,如何能將那奇藥由他來取?除卻奚凜若有所思外,境界低些的幾人,心裡存疑,面上就也顯現出來,只是雲冽孤冷強悍,讓他們不敢輕易出口詳詢罷了。不過他們不敢問,卻是看向了奚凜。
奚凜就說道:“既然雲真人有此意,定有道理,諸位不必憂心。”
許是雲冽對這奚凜也有兩分讚賞,又許是什麼旁的緣故,卻是開了口:“子青單木靈根,體性純淨,有他取藥,方不使藥性有傷。”
此言一出,眾人方才恍然大悟。
果然徐子青雖不曾解釋,雙手卻在伸出時泛起了濛濛青光,那光將兩個手掌盡皆包住,絲毫不漏。
隨後他就將兩手探入雲冽身前無形囚籠之中,此為雲冽劍意所聚,自不會有傷他這師弟,故而徐子青雙手探得極是順利,不過幾個呼吸間工夫,已是分別自左右握住那奇藥了。
諸人看得屏息,此刻更不敢出言打擾。
徐子青亦很小心,他又將木氣放出,包住那肉白骨的本體,將其慢慢地取了出來。
這時幾人都圍來觀看,就見那一片青色光罩之內,奇藥生成虎形,眼耳口鼻,四肢長尾,一一俱全,當真是同真正活物一般無二。且此時那奇藥胸口起伏,似有呼吸,不過虎目緊閉,仿若沉睡。
一時間,都不由得嘖嘖稱奇。
奚凜反應極快,當即將手中玉匣遞去,快聲道:“勞煩。”
徐子青也不含糊,就俐落將肉白骨本體置於匣中,任奚凜覆上盒蓋,再取出符籙貼上。
直到此時,眾人才都是皆大歡喜。
之前或有人擔憂雲冽自恃武力強大、不肯將奇藥依循承諾奉上,現下見那師兄弟二人都如此乾脆,放心之外,心裡又生出了幾分歉意來。
但師兄弟二人都不曾介懷此事,而今他們所需在意的,乃是要尋到一個契機,脫出這劍形木領域之外。
因著徐子青與雲冽很快尋得肉白骨,眾人不過稍稍逗留片刻,並未引起旁人留意。
於是奚凜往那幾人做個示意,他們就分別躍上幾重枝椏,去同其他劍修爭奪起來,也是掩人耳目。而奚凜這身具奇藥者,則立刻轉身,在人群中躍動幾個來回後,才漸漸收斂劍意,往劍形木領域之外行去。
雲冽看一眼徐子青,說道:“該走了。”
徐子青點頭:“一切但憑師兄吩咐。”
雲冽境界極高,只消放出氣勢,周遭之人便避之千里,有人敏銳發覺徐子青被其護在左近之處,再一探查徐子青的境界,就紛紛自覺了然,不再往那處打量。因此雲冽帶著這劍道境界頗低的師弟離去,就顯得格外理所當然。
兩人快步走出這片領域,之後身形都是一晃,就化作了兩團遁光,直追奚凜身影,投身于天成王車駕之處。
一個呼吸後,他們就立足在車駕之內。
軒澤早已是等得急了,他被幾個元嬰期的老怪護住,性命幾乎沒什麼憂慮,但心裡之焦躁,卻是難以言表。
尤其元嬰老祖很能探查到那樹中異狀,而軒澤這在皇宮中混得風生水起的皇子亦是感知敏銳,幾乎在看到那些劍修下墜的刹那,已將來龍去脈推知個七七八八。多年的苦心才在幾年前得知天瀾秘藏中有肉白骨的消息,他便是再如何心思縝密,也不能輕易冷靜下來。
這時軒澤眼見奚凜忽然回來,眼裡就有喜色,再看雲冽與徐子青二人也遁了進來,頓時就更有幾分把握。
果然奚凜一見軒澤,已是上前一步,行禮道:“得雲真人與徐道友之助,奚凜總算不負王爺所托。”
軒澤再也遏制不住,唇邊露出一抹舒緩的笑來,他深吸一口氣,接過奚凜遞來的玉匣,又極仔細地揭起上方符籙。
很快玉匣打開,內中滾滾木氣洶湧而來,讓人神智一清,呼吸間也俱是一片清香,生機源源而來……內中那形若猛虎之物,更是讓他心中動盪。
但凡是天地間奇藥,能凝聚為禽獸之形、人形者,都是上蒼關愛之物,往往有逆天之能。
因而……果然不錯,就是此物!
隨後,軒澤小心合上玉匣,又重新封好符籙,這才正色說道:“辛苦你了。”他再看向那師兄弟二人,“也多謝兩位援手,真讓我感激不盡。”
他尤其在徐子青身上多掃一眼,奚凜性情最是坦蕩正直,他既然特特提起這化元期的少年,這少年就必然在其中有不小的作用,也就當得起他高看兩分。
雲冽略點頭,卻並無與他多談之意,只道:“我等欲歸宗門,就此分別。”
軒澤先是一怔,很快面上又帶了笑意,向兩旁之人示意。
於是就有兩人呈上兩隻儲物袋,軒澤才又說道:“我能得此奇藥,二位功不可沒,故奉上區區薄禮,聊表謝意。且在此處祝二位一路安泰,順利歸宗。”
話已說到這地步,徐子青與雲冽自也是將那儲物袋分別接下了。
軒澤此人果真心思極多,他這般面面俱到,已是極盡能為,再無人能說他不是。他送了禮,就能堵住眾人之口,亦不會讓他欠下人情。而他雖十分希望雲冽二人能繼續做他門客,但也明白大型宗門核心弟子與他這皇子地位相若,不可逼迫,這一份禮又能讓他保留這點情分,交好那師兄弟二人。且他們之後再來尋寶,也不願同這對“外人”繼續同行,否則見則分去兩份,也足夠叫人肉痛的了,正好以禮相送。
如此真可謂一舉數得。
雲冽與徐子青並不計較他的心思,而他們兩個,也的確是該回去宗門裡了。
第301章 截殺
軒澤給的儲物袋中並無太多物事,總共不過有數百中品靈石並一柄上品靈劍、一匣各色草木種子,也算是大手筆了。
靈劍於此時的雲冽而言,不過是錦上添花之物,並無大用,不過那些草木種子,卻是頗得徐子青喜愛--其中多為煉丹得用的靈草之種子,心意著實可貴。
兩人將儲物袋收好,就一路往這處之外飛去,雖是無人阻攔,但他兩個卻仍是感覺到一陣芒刺在背。
--毋庸置疑,這理應是萬劍仙宗那兩位劍尊了。
雲冽並不畏懼,徐子青因那氣勢不覺生出一些細汗,但很快壓制住那恐懼之感,深深呼吸。
眾目睽睽之下,他怕個什麼?
然而一旦走出絕劍天府,徐子青就更加小心起來。
天瀾秘藏內寶物無數,人心也變得十分詭譎,其中未必沒有些避開人耳目的鬼蜮伎倆,若是一個不慎折在小人之手,就是大大的冤枉了。
不過還未走多久,雲冽足下就生出一把黑金長劍,形態古樸,銳氣藏於深處。他伸手拉住徐子青小臂,就讓他躍上劍身,隨後黑金長劍平地而起,往遠方遁走。
徐子青見雲冽舉動,心裡有些疑慮。
師兄行事素來有條不紊,這番如此行事,莫非是察覺到了什麼?
每逢此時,他便深恨自己修為不足,難以料敵先機。
黑金長劍行得極快,幾乎眨眼間已遁出數百里之遠,這等行速,比之以往又更快數倍。
徐子青聽著耳邊風聲作響,身形也有些許晃動,不過他手臂仍被雲冽抓住,倒是不至於因著力量爆破太甚,而掉落下去。
然而這般稍稍遁行一陣,前方就傳來一陣極強的威壓,那威壓靜立不動,似在等待。
黑金長劍意欲轉向而行,但即便轉向,仍是能感知那威壓,似乎它四面八方,無處不在。
這正如天羅地網,要將兩人封鎖其中,讓他們無路可逃。
徐子青心中一凜,已知來者不善。
然而雲冽卻將一手抬起,打出一個法訣,拍在自己肩頭。
刹那間,那處便有一條龍紋顯現出來,那形態十分威武,更有隱隱龍吟,霸道無比。
徐子青覺得眼熟,下一瞬,就認出來。
那是核心弟子的龍紋!
師兄他此時將其激發……
不待徐子青多想,前方人影忽然閃現!
那是個鬚髮皆白的老者,然而面頰飽滿紅潤,笑容和藹可親。
可他這樣和藹可親的笑容裡,卻暗藏著說不出的惡意。
“小子,給老夫留下命來!”
他說完,就是一掌拍出--
這一刻,火紅的真元仿佛化作了滔滔無邊的火海,好似周遭的空間,都要因著熱量而被融化一般。
與此同時,那火海的中心,是一個巨大的巴掌,赤紅灼熱,狠狠撞來!
毋庸置疑,這老者是一位元嬰老祖。
說不定,更是個比元嬰初期更強的老祖。
只因他所顯現出來的壓迫感,比起徐子青在軒澤身邊看到的那些老祖,都要更強。
可是這樣一位高高在上的老祖,為什麼會來尋他和師兄的麻煩?
但轉念一想,他們師兄弟二人在天瀾秘藏真正得罪的人,也不過只有萬劍仙宗那兩位劍尊罷了。
萬劍仙宗裡的確是以劍修為主,但是未必沒有其他大能,而且就算那裡只有劍修,但一個大型宗門之下的依附者,也定然不會少的。
派遣這樣一位元嬰老祖出手……徐子青眼裡飛快上過一絲憂慮,這派遣之人,看來是起了心要奪去他和師兄的性命了!
然而就在此時,左近之處,虛空忽然一陣凹陷、崩塌。
那崩塌處忽然出現一個裂縫,自其中穿出一個巨大手掌,帶著無盡悠遠之意,一瞬迎擊那火紅大掌!
“轟轟——”
只聽得幾聲巨響,兩隻手掌正面相撞,彼此速速抵消。
那原本應當自兩掌間流溢出來的衝擊能量,居然也無聲無息地消弭,似乎根本就不存在一般。
徐子青看得瞠目結舌,手臂卻被雲冽一拉,身形不由自主,隨他繼續前行。
眼角餘光中,他正見到那老者面色難看,而裂縫之中,就走出一個一身儒衫的清俊少年。
那少年微微含笑,神情裡十分從容,可他面對那氣勢洶洶的老者時,卻絲毫不露下風。
但這一幕不過是一閃而過,徐子青很快已被他師兄帶走,自不會聽到,那兩人還有交談。
那儒衫少年語氣和煦:“哪裡來的走狗?竟敢對我五陵仙門核心弟子出手。”
老者神色大變:“你是……五陵仙門宗主!你竟如此看重那小輩,還將分神寄託在那小輩的身上!”
儒衫少年目光淡淡:“我們這群老不死的,想要飛仙已是極難,如今也只能為後輩稍稍保駕護航了。你這堂堂元嬰期的老祖,竟堵住小輩去路,對他下手,如此卑鄙下作,直讓天下人恥於同你為伍。”
老者面上神情再度數次變換,終是變得一片鐵青:“哼,若是你全盛時來此,老夫自然只能速速逃走,可此時不過是個不知留下幾分力量的分神,也能如此看輕老夫?”他一咬牙,續道,“既然如此,老夫就先打散你的分神,再去將你那好門人挫骨揚灰,以報此時受辱之恨!”
儒衫少年眼光一冷,再度巨掌:“……真是不自量力。”
隨後,火光與強大力量持續爆鳴,一個有絕世強者的自傲,一個是不成功便成仁的搏命,戰得極為劇烈。
但不論如何,那鬚髮皆白的老者,到底沒能再繼續追擊那師兄弟二人了。
且說雲冽拉住徐子青,二人乘黑金長劍急速前行,終是將後方一應對戰都拋諸出去,也很快遁行到數千里之外,按照軒澤所述,尋到了一處出口。
這出口其實正是一種暗門,于天瀾秘藏中諸多寶物出世之際,已然現身在空間 ,更有十餘個暗門在軒澤手中那張碎圖中有所記載,被他在分離時告知給了師兄弟兩個。
故而也讓二人十分輕鬆,就尋到了其中之一。
那暗門色呈蒼藍,同天色有些接近,但若用神識細細觀看,卻也逃不出修士的耳目。
師兄弟兩個確定之後,黑金長劍就發出一聲清嘯,極快沒入那暗門之中。
隨後便是一瞬黑暗,徐子青睜眼時,已見到天瀾秘藏外一片大好景致。
——雖說外頭的靈氣似乎並不如秘藏內那般強大而純粹,卻仍是讓安下心來。
總算是逃脫了。
黑金長劍並未停下,而是繼續向前穿行。
外頭仍有不少修士斷斷續續,都往這秘藏中趕來,許是有些隔得遠了,許是有些先前脫不開身,又許是得到消息晚了些,總之各個行色匆匆,還有神色懊惱者,顯是擔憂機遇不再、已被他人奪走。
自然,也不會對這突然自墓中遁出的兩人多加留意。
這般一同趕路,徐子青仍記得先前之事,就開口詢問:“師兄,方才那位前輩……”
那人在他師兄打出法訣、激發龍紋後就立時出現,若說同這舉動無關,他卻不信的。
此時黑金長劍行速慢些,雲冽也鬆開徐子青的手臂,說道:“宗主分神。”
徐子青一驚:“……宗主?”
他可從未見過宗主,亦不知宗主是什麼模樣,而今見到,自是認不出來。
只是他更沒料到,原來宗主看來卻是這般……難以形容之人。
不過他轉念再想一想,又不覺奇怪了。
修仙之人壽數悠長,形貌時時宛若少年,也沒什麼不妥當。就算是他自身,自打築基之後,相貌就再未有多少變化,始終也是如同少年人一般的。
徐子青又不解了:“宗主來此,可是因師兄……”他伸手在肩頭一拍,“……如此?”
雲冽略點頭,答道:“凡身具龍紋者,其中皆附有一絲出竅以上的大能分神。”
原來五陵仙門並不同一些宗門一般,要收取門中重要弟子的一絲元神製成魂燈。
只因凡是能得宗門如此重視的弟子,往往都有各自性情,亦是心高氣傲,不願受到束縛。魂燈中那絲元神雖是能讓其受到宗門保護,但卻難免受制於人……元神之物,若是落入他人之手,說不得就能使出什麼秘法將其抽出,再來控制元神主人。
如此著實太過冒險,那些絕世天才們,哪個肯將自己的身家性命放在他人之手?
就算是對自己恩重如山的師門,也是不能。
但這些弟子能成為核心弟子,便是宗門要大力培養的天才,儘管出山遊歷、磨礪乃是必經之事,可卻不能真正讓他們隨意隕落在外、浪費了宗門多年愛護。
故而在那龍紋之上,就寄託這一絲大能的分神。
以大能之力,若一旦有人妄圖抽取分神,分神即刻自爆,要讓那人殞命。
同時若是核心弟子能使出一種法訣將其激發,那麼分神就會迅速化為一尊實體,以本體十分之一的力量出手。
而哪怕是這樣的力量,只要核心弟子得罪的不是一些也是大能等級的老怪物,自然都能為那弟子擺平。
此回雲冽遭遇截殺、激發龍紋,便是因此。
這也是為何雲冽得罪兩位劍尊,卻依舊敢於帶著他這師弟一同歸宗的緣故。
他的確好戰,也願與對手殊死搏鬥,于生死間領悟己身之道。
可他也並非頑固不化的愚人,與老者對戰分明不能對他之道有任何助益,而他明知不敵且有旁路可行時仍是莽撞對上,那便非是勇猛善戰,而是自尋死路了。
徐子青聽得,終於釋然。
原來……如此。
第302章 回宗
師兄弟二人再不多談,很快趕路,經歷數個日夜之後,就順利回到了宗門之中。
這一路上,並未再遇見什麼磨難。
入宗後,理應去拜見師尊。
兩人來到小竹峰,卻聽聞師尊已然閉關,徐子青微微一怔,就向那三師弟邱澤問道:“師尊無事麼?”
他此時,正是擔憂師尊幾年間有什麼麻煩,才會如此。
邱澤卻是面帶喜意:“師尊乃是觸摸到突破的契機,閉關嘗試著,已有一年之久不曾出關,想必是無事的。”
徐子青越發訝異了。
他這一位師尊資質、積累都不過中等罷了,且無靈丹妙藥在身,如何能這般快就要突破?
邱澤自也看出這位二師兄的疑惑,就說道:“回稟二師兄,其中因由小弟亦不知曉,只是那一日師尊忽然提及閉關之事,就封鎖洞府了。故而……”
其實幾人都未猜到,其實是當日丘訶真人因兩位弟子將婆娑果這等奇珍亦毫不吝惜奉獻於他,心裡十分感動。他雖資質不佳,但根底還算扎實,結成金丹後再少突破,根本緣由在於心境上的桎梏。除卻他自覺再難進境外,又因最心愛的大弟子因幼時他疏於照料而不太親近、更險些走上這無情殺戮劍道這堪稱死路之道路而愧疚不已,即便最終大弟子成功突破,得到了強大力量,還帶來另一個資質絕佳的天才弟子,他心裡的遺憾,也仍舊不曾消褪。
然而因婆娑果之事,丘訶真人方知乃是庸人自擾,大弟子心系劍道,他這做師尊的只消為他歡喜便好,而大弟子就算七情凍結,不也是對他敬重、對師弟呵護?人之性情各有不同,也許他這大弟子即便不練這無情殺戮劍道,性情也是如此,就更無須他時時介懷,反而傷了弟子們的一片心意。
這般一想開,心境上的桎梏立刻消去,他再度修行時,也是順暢不少。
如此狀態之下,丘訶真人居然就感知到那一點突破的契機了。
雖說並不一定一次閉關就能夠真正突破,可到底是觸碰到那隔膜,再也不是看不到前方的仙路了。
再說徐子青,他聽得邱澤這番話,就點點頭,不去為難。
很快八位師妹也來向這兩位師兄見禮,而寄居在小竹峰的隆宣、嶽珺兩個卻不見蹤影,聽邱澤言道,也是出去歷練了。
徐子青將在秘藏中得來的一些天材地寶分送一些給這些個師弟、師妹們,又尋摸了些得用的靈器,也都贈給他們,才在那些師弟師妹欣喜的目光中,同雲冽一起回去小戮峰。
這一座山峰仍是孤高傲立,劍氣沖霄,尋常人等俱不敢來此。
師兄弟兩個立在雲頭,雲冽並指一劃,山下那山壁上,“小戮峰”三字便被重新抹劃,其中迸發出來的淩厲之意,竟比從前更勝數倍。
從此這小戮峰的地界,也更加危險。
這響動亦是驚醒了人,下方有一靈禽忽然撲棱羽翅,自一山洞飛出,化作個衣衫樸素的少年,在山腰下遙遙拜見。
徐子青朝他微微一笑,擺手讓他回去。
隨後兩人才降下來,落在了峰頂處。
峰頂仍是有劍氣森然,哪怕主人離去數年,也縈繞不散。
徐子青左右四顧,心裡有些感慨。
說來他重生此世也有二十餘年,卻只在這小戮峰處,覺出了一些歸屬之感。
也只有此處,讓他覺得分外安全。
雲冽靜立峰頂,抬手點出數道黑金劍氣,在四周打下禁制,也使這小戮峰封鎖更加嚴密。
這態勢,似乎是有些什麼計較的。
徐子青並不阻止,只進境立在一邊等候。
不多時,雲冽布好禁制,就說道:“隨我來。”
徐子青一笑,就抬步跟了上去。
他往日裡雖時常跟隨師兄練劍,這峰頂處對他也非是禁地,可師兄所居洞府,他卻是一次都不曾進去過。
倒是讓他有幾分好奇了。
兩人走進那山洞,內中十分寬敞。
在外頭看時,這洞不過只有丈余高、近丈寬罷了,可入得其中,卻有數丈之深,左右山壁,亦很厚實。
四壁、地面皆有道道劍痕,並不光滑平整,左右並無寢具,更無一應擺設。
這洞裡面,若非在邊緣處有一石台,恐怕當真是空無一物了。
徐子青見到,先是一怔,隨即又覺理所當然。
以師兄的性情,不必要之物果然不存於他的眼中,難怪這處也如此清靜。
但這等清靜,卻著實讓徐子青覺得舒適了。
雲冽此時,卻再度點出一指,頓時一道劍罡射出,在右側山壁上再度開出一個石室來。
徐子青側頭看去,除卻一些石子迸濺外,石室也果真光滑平整。
雲冽便道:“你居於此處。”
……什麼?
徐子青猛然轉頭:“我居於……此處?”
雲冽略點頭:“若居住不足,可再行拓寬。”
徐子青有些尷尬,他卻不是這個意思。
只是他更不知,師兄到底是個什麼意思?
雲冽又道:“出行五年,我當閉關,你亦當如此。”
徐子青此時便有些明白。
原來師兄仍是對他不甚放心,讓他在此地修煉,怕是為了便於看護。
他想到此處,心裡有些感激,又有些歎息。
都是他太過無用,方連累師兄如此為他勞神,他也確實應當多多努力,早先時日太短,他一些本事未及煉化,正好趁機盡數掌握。而今已無大事,他理應要積累得雄厚了,再來出關。
此前……便莫要再隨意出行歷練了罷。
如此沉吟過後,徐子青自是笑道:“多謝師兄,勞煩師兄照顧了。”
雲冽看他一眼,則道:“不必言謝。”
徐子青就走入室內,揮袖將裡面落下的塵土、石屑盡皆掃去,把裡面拾掇一番。
他與雲冽不同,只使出一個術法,就讓整個石室內四面牆壁都綴滿碧綠葉片,又同樣放出一粒種子,使其長成一株大樹,撐住室頂。這時便有清新木氣環繞,只是比對外頭的森冷劍氣,就顯得有些弱了,怕還是要受到影響。
徐子青略思忖,腦中一念閃過。
隨即他取出數粒神木籽,揉搓起來,化作了純粹木氣,被那株大樹吸引。
這時甲乙木氣迴圈,自成一方,就有一種綠意盎然、生機勃勃之感。
收拾好了,徐子青再走出來,卻見已然盤膝在地的雲冽睜開眼,站起身來。
師兄竟是在等他麼?他心裡有些訝異,但也有些赧然:“師兄久候了。”
他又想道,怕是師兄有什麼事要吩咐。
雲冽便開口:“峰頂殺意太重,你且將寒玉池種入下方洞府。”
徐子青反應過來,果然是忘了這事,多虧師兄提醒了。
他自然應“是”,就要告辭下去。
不料雲冽卻也邁步,似要同他一起。他也不以為意,就這般與雲冽一同往峰頂之下走去。
徐子青洞府多日不曾來人,而看守此峰的嚴霜又不能來到山腰以上,自然洞府無人照管。
但這也不怎麼為難,他照舊袍袖揮出,已是將其打掃得乾乾淨淨。
隨後兩人進了洞。
徐子青的洞府頗大,裡面草木之氣也很旺盛,氣息十分溫暖宜人。
他就將那寒玉池化成的玉雕取出,對著再噴出一口青氣,劈手祭出。很快玉雕上光芒大盛,就慢慢降落在地,暫態同這洞府中的地面融為一體。
刹那間,一股寒意撲面而來,整個洞府之內,便又有水氣充盈,冰霜點點。
……倒是似乎增色不少。
池中並蒂蓮花開搖曳,徐子青再一抖袖口,將兩個光團抖出。
紅白光團極快化作兩個虛影,正是月華與炎華。
他們兩個頗有靈性,雖被收在袖中,徐子青並未刻意隱瞞之下,卻也能得知外界情形,自然也明白這是到了主人的洞府,又見寒玉池靜靜安放,心裡越發感激。
兩人立時過來拜見了兩位主人,都道:“多謝主人。”
徐子青便笑道:“此回讓你二人來認個山門,自今日起,就在此處修煉罷。”隨後他取出禦獸牌來,念訣將其打開,霎時間,又有一個白團兒滾落,再一瞬,就有一隻巨大靈禽急速飛出,雙翼卷起一陣狂風。
無疑,這白團兒便是天狐血脈的胡雪兒,靈禽自是雄鷹重華。
它們兩個被關得久了,早已是忍耐不住,好容易被放出來,自是立刻撲到徐子青的身畔,蹭來蹭去,撒嬌不住。
徐子青笑中帶些寵溺,又道:“雪兒,重華,去與月華、炎華認識一二。”
就見那白團兒的狐狸睜著水靈靈的雙眼,煞是可愛,神駿雄鷹則點了點腦袋,亦有些憨態。
月華與炎華對視一眼,對這兩隻獸寵都很是尊重,也見禮問好。
這般和和氣氣,不多時,對彼此印象不算壞。
徐子青見狀,也放下心來:“我之後要同師兄閉關,一應資源盡皆放在這一處洞府之內。爾等莫要偷懶,需得好生修煉。尤其重華越發要努力些,否則下一回出山,怕是帶不得你了。”
修為愈高,危險愈多,重華等級太低,總不能時時拘在禦獸牌裡。否則帶它出去與不出去何異?
重華一聽,鷹頭連點。
這般交代清楚,徐子青果真留下了許多獸丹等物,盡皆對妖獸精靈有用,之後,才與雲冽再度回了峰頂。
兩人這次進了洞府,雲冽就將那山門封上。
徐子青向雲冽道一聲:“師兄,我且去了。”
就要回去石室。
雲冽略頷首:“待你結丹,便行大典。”
徐子青一怔,也是點頭應下。
大典……他倒知道一些,尋常修士結丹之後,若是宗門之內並無大事,總是要舉行一個典禮,邀友人前來赴會,以作慶賀。當年他師兄結丹之後,諸事接踵而來,自是並未舉行。
而今輪到他了,師兄竟要為他慶賀……真真讓他一時欣喜,一時悵然。
也罷,如今結丹的確最為重要。
師兄積累雄厚,恐怕一時不能結嬰,他若能多多積累,早早結丹,也算是勉強追上師兄了。
到時雖說武力上仍不能同師兄比肩,卻也讓他信心多了不少。
而且……
師兄既然記得寒玉池之事,定也是記得在那魔地內的諸事。
但師兄卻不曾對他生出隔閡,這或許……也未嘗不是他的希望。
徐子青微微一笑。
結丹之後,他或可對師兄傾訴心意。
第十六卷:荒漠魔焰
第303章 十年
常言道:修仙無歲月。
徐子青這一閉關,就是十年。
十年裡,他足足花費了五年工夫,才徹底將一些得用的種子蘊養完成,尤其以“金血草”花費的時間最多。不過結果也是不錯,這種金血草不僅生機蘊養完滿,更是成功被他收取為一株次木了。
之後被徐子青養在心竅附近的,是那三粒劍形木的種子,這些種子劍氣剛正,是最能平衡他體內甲乙木氣的植株之一,自然是不能稍有輕忽。
再有一些靈藥類的植株,包括肉白骨種子,也都被他好生蘊養著。可肉白骨到底不是凡物,它所需的生機,是尋常靈藥的百倍不止,因此眾多上古留下的靈藥之中,也只有這一味逆天之物,尚且不能融合。
至於劍形木種子,其生機還未蘊養足夠,金血草蘊養夠了,也有一株幼苗生成,只是才剛剛冒頭,就被容瑾立時察覺,急吼吼竄出來一口吞下……徐子青那日當真哭笑不得,只好不再輕易催生了。
這也不怪容瑾心急,它就算只食用了那株幼苗,已是再度壯大一圈,藤蔓居然再度分裂,成就六十四根細藤,這怎麼不讓它十分貪饞?可惜以徐子青如今力量,一日裡積聚的木氣至多只能供出這一株金血草幼苗來,若想要催生成能真正使容瑾成熟的成株,怕是得他修為更進一步方可。
但儘管如此,有了六十四根藤蔓的容瑾,同徐子青溝通起來越發清晰,在徐子青一個念頭轉過,它就能同他心意相通,如臂使指,比起從前配合,更要順暢數倍。
徐子青見狀,心裡十分滿意。
除此以外,他又費兩年光景,來祭煉青雲針。
此針乃是他第一種神通雛形,但一日不能結丹,一日便不能完滿。不過他卻可以將其多多煉製,弄出數套陣法,配合禦敵,就合了他從前習過的劍術劍道,每逢祭出,就頗有章法,絲毫不亂。
而他同時操縱數百青雲針,更是分神多用,能鍛煉神魂,使其更加凝煉,也為結丹時提取那一絲元神做了個基礎。
最後三年裡,徐子青先將他師兄贈他的苦竹管再度祭煉一番,成為同他心血相連的一件法寶。他倒是沒有增添什麼其他靈材,單單是那竹子本身,已是極好之物。只可惜沒結丹則無丹火,否則威力更加完整。
但饒是如此,這苦竹管的力量也很強大,不僅有清心醒神之用,甚至可以用音攻對敵,若是再遇上同樣使用音攻手段者,多半也要為其所克。更因其為上古先天靈根遺脈,其珍貴之處,正是可隨主人之力而不斷提升自身,徐子青每晉級一次,都能祭煉,也都能增進它的威力。
另外還有一些術法,尤其以《萬木化靈訣》修煉最多。
將萬木化作萬物,就有諸種妙處。
譬如查探、跟蹤、匿跡、對敵,林林總總,不勝枚舉。
徐子青掌握的不多,已能萬木化鷹,萬木化蟲,萬木化狐,萬木化蛇,其中鷹狐是因他對重華、胡雪兒十分瞭解,故而輕易學會,而蟲蛇乃是草木中常有之物,亦不困難。可若要更多……不僅時間不夠,對陌生之物他也的確難以很快擬化。而且,此種術法對真元之消耗、之掌控皆有極高要求,越發就顯得困難了。
另外再有吸取神木籽,熟習各種早已修煉過的術法等,徐子青只覺十年一晃而過,格外充實,全然不覺時光流逝。
後來他心思一動,就覺得出關之日到了。
徐子青也不猶豫,就站起身,破開門口禁制,走了出去。
果不其然,一開門,就見到了盤膝打坐的師兄。
雲冽一襲白衣,如磐石般端坐地面。
他神色不動,雙目微闔,氣息更是凝固無比、冰冷無比。
就仿佛是一尊萬年不化的冰雕,以殺氣化寒氣,聚而不散。
這就使得徐子青才一走出,就禁不住微微打了個寒顫。
師兄他的修為,果然更強了!
然後,雲冽睜開眼。
徐子青朝他一笑:“師兄。”
雲冽看向他:“可是遇見瓶頸?”
徐子青一歎:“正是瓶頸。”
他已到化元後期巔峰,如何提取元神之事也有把握,可說隨時可以結丹。
但偏偏的,他還未凝聚道種。
道種乃是孕育大道雛形必有之物,也是己身之道顯化凝聚之物,若是結丹前能得,則事半功倍,反之則事倍功半。
但若要凝聚道種,就需得修士真切明瞭自身尋道方向,可不能隨意將就,否則一旦凝聚錯了……要麼升仙無望,要麼就只能轉世重修了。
故而險之又險,必須慎之又慎。
徐子青也算見過了不少大世面,可真正由他出手對敵的時機,則並不算多。
可說他多數時候,都在雲冽羽翼護持之下,自然就有些模糊。
也是因此,他在洞府沉思十年,也沒能真正想個明白。
不過這並未有什麼極大的為難,徐子青總共修行也只二十餘年,能積累到這地步、能到化元後期巔峰,真真是進境極快了。之後只要他再多積攢一些對敵的經驗,說不得在哪一回的對戰中,就能忽然有所領悟。
雲冽自也知道這點,他同徐子青相伴多年,對徐子青有什麼進境,瞭解之深不在對其自身瞭解之下。
徐子青能明白之事,他又如何能不明白?
因而他略沉吟,便道:“且出山一次。”
徐子青正色點頭:“回稟師兄,我正有此意。”
雲冽也站起身:“同去功德閣。”
兩人很快離山,就一齊朝十方閣遁去。
功德閣乃是弟子們接受任務、兌換功勞點的所在,徐子青數年未來,才一進門,仍是見到偏殿功勞殿中諸多管事往來忙碌,各自記錄、兌換不停。
但徐子青此來並非為了兌換功勞點,自不會去內中尋人了。
他與雲冽兩個,就來到了正殿裡一尊極高的黑色石柱前。
無疑,這石柱名為功德柱,整個正殿裡一共有一百零八根,合天罡地煞之數,日日改換,上方所書,皆為近日內可行任務。每一任務往往亦有人數要求,通常情形下乃是可少而不可多,若是為外界人所發任務,更是要實實按其要求辦事。否則若是雇主不肯認帳,功勞點也就沒了。
這一對師兄弟正是走到了第七十八柱前,此處所書大多為化元期、金丹期修士可做任務,對二人都很合適。
徐子青將神識放出,就要從頂端往下查看。
一行行金字躍動,多是尋找天材地寶、誅殺惡獸、為人護送的任務,同他以往在散修盟等地所見並無太大不同,想必這天下各處,凡是發放任務之處,大抵都是有些相通的。
不過他亦發覺,許多工中,也有較為特殊的。譬如一些斬妖除魔的任務,恐怕只有這等仙道大派,才將其作為考驗弟子、歷練弟子的途徑。
看到這裡,徐子青心裡微微一動。
若說心境上,他著實稍嫌軟弱了些,強硬不足,向道之心雖堅,卻在此處有些破綻。
他總不能次次逼不得已,方才肯下殺手,然而若是要他因此去同一些人等尋釁滋事、好勇鬥狠、甚至殺人奪寶,他卻也著實是做不出的。
可若是接下這等任務便很不同。
但凡是能刻上仙道大派功德柱上的除魔任務,顧名思義,自是誅殺這些魔頭便算功德。
那這些魔頭必然都是惡貫滿盈之輩,殺之則為民除害,不殺便是助紂為虐。
他身為仙道弟子,就算再如何心慈手軟,對於此等邪魔,也是不會存有惻隱之心的。
思及此處,徐子青就有心接下一個來。
然而下一刻,他便聽到雲冽聲音:“此事適宜於你。”
徐子青應聲看去。
就見他那師兄指點一處金字,那字流轉有光,正大書一行,寫明任務。
便是在泰骨荒漠有一窩沙匪,盤踞在荒漠內泰骨荒山中,專門劫掠往來之人。
這些沙匪乃是一群魔修聚合,各個修為不弱,最低的也有築基期修為,最高的沙匪頭子,更是一位半步元嬰,十分了得。
若僅僅是劫掠往來之人,倒也不至於弄得怨聲載道。
可這群沙匪,未免也太不講究,也太窮凶極惡了些。
他們不僅劫掠,更各個好色,不論男色女色,不論修士凡人,但只要遇上的,無不采補。
若是凡人精氣被采,自是連生氣一起采走,就立刻要了他們的性命;而若是修士被采,一時半刻不能死去,就要被數十乃至數百沙匪輪番采補,直至元氣抽幹、精血耗盡,最終化為一具枯骨。
長此下來,那泰骨荒山原名泰賈荒山,現下則因屍骨堆積,則被聞之色變者稱之為“泰骨”荒山了,同時那泰賈荒漠,自然也改為了“泰骨”荒漠。
多年過去,那處已然少有修士能去,也並非沒有些仙道真人欲斬妖除魔,可去了的無不是被那荒漠沙匪吞噬殆盡,之後,就再也無人敢去了。至於元嬰老祖……如此尊位之人,這等小角色除非傷及親眷,自也都是一心求道,並不會刻意前去。
故而才讓那些沙匪逍遙至今。
徐子青越看越怒,這必是邪魔道無疑。
縱盡數殺之,也不能瀉他心頭怒火!
第304章 從前的危機
雲冽見他神情,便道:“既已決定,便可接下。”
徐子青回過神,深吸口氣,去看那任務要求。
細看之下,倒也……沒什麼要求。
只不過將那處如何危險詳述,言道若有意者,最好要有多位金丹真人同去,且諸多手段也要考慮一二,否則再如何義憤填膺,最終也只能落得個淒慘至極的後果。
既然如此,徐子青也就要接了這一個任務。
他倒也並不盲目,而今以他自身力量,對付一應金丹期以下的修士,理應是絕無問題的,而金丹以上的修士,僅僅只是金丹初期,他妖藤一出,往往也能滅殺。
但若是修為更高,就有些難辦。
不過這一件任務,自然不會是他獨自去做。
徐子青心知肚明,師兄對他提及這一個任務,分明不是他一人可以完成之事,那位半步元嬰,想必師兄有意同他練手。而那些個嘍囉……除非金丹中期以上的,其他的就都有他徐子青來對付了。
正是兩人一同歷練,各自都可打磨自身。
一轉念就想得明明白白,徐子青咬破指尖,在那一行金字上畫了一筆。
雲冽見他畫過,就以一縷真元同樣畫上。
這便是金丹真人及其下修士的不同之處了,若是這等難度極大的人物,金丹修士只需用真元抹過,就可破開那金字上方禁制,使任務簿上記錄資訊,但金丹以下的修士則需要用精血破禁,否則難以接下。
此回兩人都這般畫過了,過得半刻再無人添上筆劃,這任務就獨屬他二人了。
徐子青與雲冽這般立了片刻,見那金字化為黑字,才轉身離去。
這殿中原本還有一些修士來接任務,其中不乏對這小戮峰的師兄弟有印象之人。
就也走過來,去看他二人接下的任務。
一看之下,自然是吃了一驚。
“居然接了這一個任務,那個雲真人,莫非修為又有進境?”
說話的是一位金丹真人,看來雖是中年相貌,實則年歲不輕了。
他身旁友人亦是一位金丹,聞言奇道:“你識得那人麼?”
中年真人說道:“十五年前你在外遊歷,不曾參加宗門大比,自也不知此人當時突然結丹,不僅在天龍榜上一飛沖天,更是在大比中大放光彩,已是門中核心弟子之首了。”
友人越發詫異:“竟是如此天才?”
中年真人歎道:“早年他修習無情殺戮劍道,我等俱嘲笑他癡心妄想,他也的確卡在化元後期巔峰多年。但忽然他一朝突破,從此以後,怕是同境界之間,再無人能是他的對手了!”
他就將從前所聞有關雲冽之事盡皆說給友人知道。
友人聽聞,不由神往:“此人心如磐石,不能轉移,我等俱不如也。”他一頓,旋即又問,“那雲真人身邊那少年……”
中年真人便道:“此為雲真人親傳師弟,同他極為交好。傳言雲真人一情引七情時,那一情便落在這少年身上。”
友人微微皺眉:“若是如此,豈不是雲真人的弱處?”
中年真人卻搖了搖頭:“不過是修行日短罷了,算不得弱處。這少年入門時不過築基初期,而今區區十餘年過去,便已達化元後期巔峰,且當年大比之時,他亦能沖入前二十之列,足見潛力超凡。”
友人神色數變,終是也歎了口氣:“這一對師兄弟,看來果真了得。”
中年真人也道:“故而我見他二人接下這一個兇惡的任務,雖心中有些驚疑,到底也不覺毫無可能。”
友人也望了那任務一眼,點頭應和:“只願他二人平安歸來罷,長久下去,我五陵仙門,也未必不能再出一二位飛仙!”
這一對好友說得痛快,卻都不曾發覺,在不遠處還有一人,正一面假意觀看功德柱,一面偷聽他二人說話。
待他兩個說夠了接下了任務,那人又逗留一會兒,才好似沒尋到可心任務般,面帶沮喪之色走出殿去。
但剛走出去,行了不遠,那人便化作一道遁光,投向了一處中峰。
而那一座中峰,正是極樂峰。
極樂峰,極樂居,正是極樂老祖的住所。
他日日荒淫,門下弟子也收容不少,但惟獨只有親傳弟子方可作為弟子,其餘記名弟子們,多半不過是拿來采補之用。
若說同邪魔有何區別,大約便只在於這些爐鼎並不會身死,只因各自體質消耗些精血元氣,日後有老祖賞賜,就能幫補回來,更有不少資源可供享用。
因此,願意攀上極樂峰的修士倒也不少。
不過這幾年來,極樂老祖屢屢閉關,一應弟子、寵妾再不敢輕易進入那極樂居中。
如若有事求見老祖,都得在極樂居外等候。
這一位偷聽的倒不是極樂峰中人,但作為一個還未能拜師的普通內門弟子,只是憑藉同極樂峰中某位親傳弟子拉上了關係,卻也算是有點瓜葛。而後他兢兢業業,為極樂峰打探出不少消息,終是得到一個隱秘打探的任務,便是關於小戮峰師兄弟二人的。可惜多年下來,那二人一直閉關,始終不得。
今日忽然尋得那師兄弟二人蹤跡,他自是立刻前來彙報,而事關那對師兄弟之事,也是難得一個覲見老祖的機會。
很快此人先尋到了那位親傳弟子,將消息一說。
那位親傳弟子有些嚴厲:“你此言是真?若是到了老祖面前,被看出誑言,我也救不了你!”
此人連連保證:“晚輩親眼所見,絕不敢隱瞞!”
那親傳弟子心知老祖對此事極為掛心,當下不再遲疑,就引領此人,一同來到了極樂居外。
又傳音進去:“老祖,弟子有要事稟報,還請老祖撥冗相見。”
等了好一會兒,才從裡頭傳來個慵懶的男聲。
“是哪個來吵我清靜?”
外頭二人聞言,神色都是一變。
那親傳弟子連忙說道:“非是弟子前來打擾老祖,實是老祖交代之事……有了眉目。”
內中之人微微揚聲:“哦?”那聲音就變得極為陰柔,“那便進來罷”
之後極樂居洞口前濃霧一散,頓時洞口大開,直通內部。
內中有一男子赤足而立,身上只披了件薄衫,胸膛大半露在外頭,膚色蒼白如細瓷、似有微光,唯獨薄唇紅豔無比,看著竟有幾分楚楚動人之感。
不過極樂峰中人雖大多都好色相,這時卻無人敢多看他一眼。
就聽極樂老祖問道:“有什麼消息,都說與我聽。”
親傳弟子就將那告密之人推了上前,說道:“消息乃此人偷聽而得,弟子不敢怠慢,立時就帶來了。”
告密之人急忙將頭更壓低些,把方才所聽到那兩個金丹真人的言辭都稟報一遍,正是一字不漏。
極樂老祖聽得,略略沉吟,隨後擺擺手,說道:“自去領賞罷。”
兩人聞言大喜,急忙退下。
待他們離去之後,極樂老祖再度封住洞門,自己則進入到密室之中。
那密室之內,紅光灼灼,血氣蒸騰。
在那一片滾滾池水中,有一膚色極白的赤身男子盤膝虛坐,周身各處紅光流動,皮膚之下仿若有火蛇翻滾,面目上更是赤色湧動,其眉心間一道黑氣盤踞,顯得頗有幾分邪異。
但此人的相貌俊偉,身形魁梧,倒是個絕世男兒模樣。
極樂老祖一見他,眼中就有愛慕。
而那男子感知到有人進來,就睜開眼來,他雖未如何動作,聲音裡卻很親昵:“心肝兒,你為何這般歡喜?”
極樂老祖柔柔一笑:“我可尋到了那兩個小輩的下落,你肯陪我去殺了他們麼?”
男子一聽,朗笑一聲:“我自然要陪你的,若離了你,我還有什麼趣味?便是只離個一日半日的,我也受不住的。”
極樂老祖十分歡喜,面上也不由得微微泛紅,口中則道:“那兩個崽子欺人太甚,若是一日不除,我這面皮……一日就掛不住。如今你也成就元嬰,我也算浸淫已久,此去定能馬到功成。”
男子面上紅光一閃,周身氣息一收,似乎已一輪行功終了,他就踏著池水走來,一手摟住極樂老祖,在他耳垂輕輕一咬:“那不過是件小事,不足掛齒,而今……”他的手曖昧動作,已是探入極樂老祖大敞的衣襟之內,膩聲道,“……而今你陪我快活快活,才是一件大事。”
極樂老祖口中呻吟一聲,已是身子一軟,就倒入了男子懷中。
隨後情事旖旎,一室春光,不足為外人道。
且說這師兄弟二人回到小戮峰,各自都要來做些準備,並不曉得早已被老仇人惦念上了,正要在他們此次出行中尋他們晦氣、要他們性命。
徐子青先到自己洞府,內中重華等獸寵、僕從皆在用心修煉,不過他一進去,已被注意到了。
重華如今身形又暴漲一圈,周身妖力翻湧,比之上次見到時,不知強了多少。
它一見主人,立刻撲來,低嗥不已。
徐子青見狀,不禁笑道:“你既已是三階妖獸,我自是能帶你同去了。”
重華極為喜悅,連連蹭他,歡喜無限。
胡雪兒這些年來也長大不少,身後一條長尾十分柔韌,第二根長尾,似乎也將要長出。
看來也未偷懶。
徐子青暗暗點頭,再看月華與炎華,這兩個草木精靈終日在本體並蒂蓮中閉關,正是最為刻苦,現下同他見禮過後,又再度回去了。他將這些個生靈都看過一回,才算放心下來。
而後再將將要出山遊歷之事說過,他便將重華帶上,去峰頂尋找師兄了。
至於一些得用之物……除卻寒玉池外,其實都在他或師兄的儲物戒中。
第305章 被覬覦了
山頂之上,白衣劍修孑然獨立,不動如山。
徐子青踏上峰頂,就將這一片凝滯打破,開口道:“師兄。”
雲冽回轉身:“可已備齊?”
徐子青笑道:“都已備齊了。”
他方才想了一想,到底要重華帶他再回十方閣,換取一些靈符,到時也可省下一些真元。而他身上諸多丹藥,因早有宗內賜下,倒是足夠了。
雲冽便略點頭:“走罷。”
徐子青也是應聲:“是,師兄。”
重華而今長大些,靈智不比從前稚嫩,已然明瞭此行自己用處,就自徐子青肩頭跳下,搖身一晃,變作了本來面貌。
只見它身長十餘丈,雙翼展開,若遮天之雲;鷹喙彎曲,似精鋼鑄成。它利爪如鉤,尾羽似刀,表皮更是金光耀耀,如碎金點綴,既是神駿,更顯威武。那周身氣勢,早已不同當年那般羸弱,其如今鳥喙一張,就能吐出極厲害的天賦神通,其妖力凝聚於每根翎羽之上,渾厚飽滿,猶若實質。
這時這三階妖獸卻是蹲下身來,將脊背暴露出來。
徐子青縱身一躍,回頭笑道:“師兄,便要重華載我兩個前去,也看一看它的本事,如何?”
雲冽身形微晃,已立在他的身側:“也好。”
兩人就並肩而坐,這脊背極為寬大,就算並排坐上四五人,也不會擁擠,比起從前來,當真是舒適許多。
隨後重華髮出一聲嘹亮的鷹嗥,雙翼一展,已是扶搖直上,穿入雲中!
好快!
耳邊風聲呼嘯,周遭景致急速倒飛,竟是連成一條細線,讓人根本看不清楚。
甚至以徐子青的眼力,都不能分辨出下方景色,只能見到一片一片連綿色塊,一晃而過。
重華為了顯一顯自己的能耐,正是卯足了力氣,極力快飛,才造就了這等震撼的行速。
不愧是擁有大鵬血脈,即便只有那麼極少的一點,卻也能讓它飛得如此之快。
它如今不過是三階妖獸罷了,可想而知,若是待它等階更高時,又能快到何等地步?
就算徐子青從不曾真正希望重華能如何厲害,到這時也難免為它有些驕傲了。
這些年的獸丹,看來不曾讓它白白吞吃。
雲冽說道:“待它長成,當為你之助力。”
徐子青一笑:“重華素來努力,想必終有那日。”
重華知覺靈敏,在下方聽得兩位主人如此誇耀,不知不覺間,竟還能再快一分!
妖獸體力充沛,往往數個日夜飛行也不會疲累,而重華飛得雖快,卻是因它血脈天賦,更不覺如何。
一個日夜過後,就將要到那泰骨荒漠了。
泰骨荒漠附近有個小鎮,乃是商客往來補給、住宿之處。原本自打那泰骨荒漠被那群魔頭佔據,人流漸少,也有許多鎮民往外地逃生,尋常的修士,更不會來此。
可惜鎮民一少,荒漠中的魔頭卻不樂意,因此走得晚的,便走不了了,只得日日在此地煎熬,受那邪魔壓迫。
重華就降落在這小鎮之外,徐子青有心先將事情打探一番。
雖說任務上所言這些魔頭的確窮凶極惡、弄錯的幾率也著實少之又少,可到底眼見為實,他也不能隨意就下定論。
重華很快化作一隻約有一尺長的半大小鷹,落在徐子青的肩頭,而雲冽則立在徐子青另一側,一行就往鎮中行去。
這鎮子裡很荒涼,人也不多,行來走往的都是凡人,而這些凡人,生得都頗為瘦弱,且衣衫極為樸素,看來是常年未能吃飽穿暖,才成了這一種模樣。他們行色匆匆,無人往這新來之人看上一眼,像是不願惹了麻煩,避之唯恐不及。
到了鎮子內部,二人則發覺這鎮子不小,街道寬敞,看來曾經應是富庶過的。地面是很平整的青石板,兩邊的房舍也都獨具匠心,若是不這般破舊,想必也應是十分精緻。
街道兩邊並無店鋪,原本應是店鋪之處,則空無一人。
而在一條稍微狹窄些的街道裡,兩側則是密密麻麻的房舍,間間都門戶緊閉,似乎不願意讓任何人進入。
這仿佛,是一種極不安卻也極心虛的自我防護。
徐子青一見之下,就皺起了眉頭。
可想而知,住在此處之人,當真是戰戰兢兢、只圖活命了。
略想了想,徐子青看一眼雲冽。
雲冽知他之意,微微頷首。
徐子青就走到一戶人家門口,輕聲叩了叩門。
無人應答。
他歎了口氣,多多叩了幾下,更加大了些力氣。
這回只聽得門內一陣腳步聲響,就有人急忙過來,將門大開。
那來人是個四十多歲的乾瘦漢子,口中還不住說道:“是我來晚了,是我來晚了,莫怪罪,莫怪罪……”嘟嘟囔囔,竟對外頭之人極為恐懼般,生怕稍一遲緩,就要被人懲治一般。
徐子青心裡越發歎息,面色卻不改變,而是溫和開口:“我同師兄路過此地,有事相詢,不知先生可否行個方便?”
他雖是修仙之人,倒不覺得凡人便該鄙薄,該有的禮數,自然也是有的。
但徐子青卻未想到,他這裡懂禮了,那廂卻滿心疑慮。
那乾瘦漢子先是一驚,再仔仔細細將徐子青看過一遍。
他們這地界,早已沒有凡俗人敢來了,但那些會飛的仙長若是來了,大多都有一種高傲,從不曾對他們這般客氣。
故而一時半會,他卻想不明白,這看來溫雅親切的少年,到底是凡俗界哪個謙和的“少俠”出來闖蕩江湖,還是那些飛來飛去意圖“斬妖除魔”的仙長?
凡俗人看不見靈光,也分辨不出來人身份,他這時就愣在那處,不知該以何種態度相對為好。
徐子青也不急,便等那乾瘦中年人反應過來。
乾瘦漢子打量徐子青幾眼後,再看向雲冽,這一看,就是倒抽一口涼氣。
他並非沒有眼力之人,只是先前青衫少年太過溫和,讓他不能認出,之後看到白衣男子,自然就從他身上察覺到一種強烈的壓迫感,便是一窒。
隨後他趕緊賠笑:“原來是兩位仙長,快快請進。”
徐子青一笑,看來還是師兄的威勢重些,他自己卻是不成的。
為了得到此地情況,他就抬步進去,雲冽也是一同步入。
乾瘦漢子十分小心,將兩人引入後,就立刻關上了門,再將兩人帶到堂內。
一個同樣黃瘦的婦人見到,拿著抹布將兩張好些的椅子擦了又擦,才顫聲道:“兩位仙長請、請坐。”
雲冽與徐子青就都坐下。
那一對夫婦見兩人頗好相處,才稍稍放下心來。
其中乾瘦漢子先斟酌開口:“不知兩位仙長要問的是……”
徐子青略思忖,就笑道:“不過是些許小事。”他頓一下,“我同師兄路經此地,原想尋個客店休整一二,不料卻見鎮中幾無人影,著實覺得有些奇怪,故而才來叩門。”
乾瘦漢子聞言,目中有一絲哀色,隨後他搖頭一歎:“仙長,此事一言難盡,小人……”他對這位態度隨和的少年頗具好感,神色掙扎片刻,方道,“仙長若信小人之言,就莫要在此地停留,還是快快離去,方為上策。”
徐子青一聽,心裡也是一緊。
看來那功德柱上所言多半是真,否則此地不會這般荒涼,而這當地的凡俗人,也不會這般艱難。
他還未答話,忽然外頭又傳來一陣叩門聲。
此次這叩門聲尤其響亮,更是頗為粗魯,像是很快要闖進來般。
乾瘦漢子聽到,登時面色焦急,連聲道:“兩位仙長可有術法能立刻離去?若有這術法,便速速走了,再有半刻停留,就、就……”
而黃瘦婦人更是驚慌失措,她急急站起身,就往外頭走去,口中還慌忙答應:“這就來!這就來!萬企恕罪!”
徐子青見二人如此,心中已然有些明白,卻仿佛並不知道般,就說道:“為何要離去?外頭是什麼人?”
乾瘦漢子更加著急,但顯然已是來不及了。
很快就有兩個人影,兜著袖子邁步走來。
那乃是兩個身量頗高的青年,眼中似有邪光,都穿著一身靈光湛湛的法衣,修為也都在築基以上。
幾乎是在立刻,徐子青運用斂息術,也將氣息定在了築基中期的境界。
雲冽修為更高,只稍作收斂,看來也和徐子青修為相仿,那通體的氣勢,也在刹那間趨近於無了。
兩個青年進來之後,一眼就見到這師兄弟二人,都是眼前一亮。
呵,真是好一雙美人兒!
乾瘦漢子心知大勢已去,正是滿腔惋惜,他們被拘在這鎮中久了,除卻要精心供奉那群魔頭外,也見識到許多齷齪之事。而今只可憐這一對正派的仙長,要落不到好下場……
黃瘦婦人縮了縮身子,將頭更埋低些,唯恐給那兩人瞧見。
不過這回兩個青年並未留意到這婦人,他們看著新發現的美人兒,淫笑一閃而過,口氣卻像正經起來:“居然在此處能見到兩位道友,在下牛盛於,這位是我親生弟弟牛盛鵲,不知兩位道友因何來此啊?”
徐子青心道,就是他們麼?然而面上卻是笑道:“兩位道友,在下雲清,這位是我師兄雲劍,都是……千鵲宗的弟子。”
他本生得清俊秀雅,一笑起來越發顯得溫和可親,很是引人注目。
那兩個青年一見,對視一眼,都是心中暗喜。
是兩個好貨色。
千鵲宗?不過是個九品小宗,當真算不得什麼!
第306章 魔窟
乾瘦漢子見到,更是心中惋惜,卻再不敢說出一言半句,以免給家中惹了麻煩。
當下他將自家婆娘拉了拉,將堂屋讓了出來。
那魔修兄弟越發與徐子青攀談起來,他們倒也想同雲冽搭上話,卻見他如冰如雪,仿佛有些凜然不可侵犯,就壓下心中邪念,只想著要先將這二人哄到老巢裡,待上頭人享用過了,他們再來喝湯,豈不是水到渠成?
一時間想起將這二人壓在身下的美妙光景,都是貪婪地咽了咽口水。
徐子青一面與他們說話,心裡難得覺得有些噁心。
這滿目的淫光,莫非都將旁人當做傻子,以為他們看不出來麼?
他卻不知這牛氏兄弟,還真是將他們看成了涉世未深之輩了。
在大世界裡,小宗小派裡築基期的弟子出來歷練實屬平常,可這些個弟子往往是給全宗門用靈丹灌出來的力量,與大宗門中使出諸多手段錘煉過的弟子又有不同--不僅肉身乾淨,更多半是沒見過世面的。
這類弟子只要多哄上幾句,常常就同人推心置腹,以他們牛氏兄弟的手段,這些年下來,也算哄了不少人去。不然的話,也不至於能時常被排出來做差事。
此回牛氏兄弟本是來鎮中搜刮孝敬的,不料想見到一雙氣質不俗的師兄弟,就想著要騙將回去了。
現下自是好話成堆,被美色蒙蔽了雙眼。
雲冽素來厭憎邪魔,若非要借助這兩人尋到魔頭老巢,早已一劍將其斬死。
徐子青深知師兄性情,這般忍耐,也不過是為了之後行事方便。
過了有半個時辰,這牛氏兄弟許是覺得火候差不多了,就邀請二人同去他們附近的山府裡做客,品茗論道。
徐子青松了口氣,自是假意略作猶豫,就應下了。
牛氏兄弟先一步帶路,師兄弟兩個也就跟上。
倒是後頭那乾瘦漢子眼帶擔憂,欲言又止。
徐子青心中有些感念,略略回頭看了那乾瘦漢子一眼,面上微微一笑。
乾瘦漢子見狀,瞪大眼,之後就仿佛明白了什麼似的,放鬆下來。
而今,他只願這兩位仙長馬到功成。
再說徐子青與雲冽二人跟在牛氏兄弟身後,就往荒漠之中走去。
那牛氏兄弟才走到荒漠邊緣,就從儲物袋裡取出一個方方正正的石板來。
牛盛於笑道:“我兄弟二人住在這荒漠裡一處荒山裡,雖不算十分精緻,倒也頗為清靜。比起一些喧雜人多之處,卻是要強上不少的。”
徐子青做出個恍然的神情:“原來如此。”他又看向牛盛鵲手中石板,眼中有些疑惑。
就聽那牛盛鵲說道:“此為指路盤。荒漠中遍地黃沙,故而我兄弟二人特意煉出此寶,可將我等直接引入荒山。”
徐子青又是讚歎道:“兩位果然不凡。”
牛氏兄弟自以為將他鎮住,都很是得意。
牛盛鵲口中念念有詞,並指往指路盤上一點,石板上就煥發一抹黑光。
徐子青心有所感,看向雲冽。
雲冽略點頭,傳音道:“已將法訣記住。”
徐子青才放下心來。
牛氏兄弟做完這個,足下藍光一閃,都是踏上了飛劍:“兩位請隨我等過來。”
雲冽心念一動,也有一柄靈劍出現於他足下,徐子青雖知禦劍之術,到底並不熟練,就任他師兄拉住,跳上了他的飛劍上去。這一舉動,便使前方兄弟二人越發沒了警惕了。
很快三柄飛劍破空而出,頭頂雖日光暴曬、十分炎熱,不過修士真元一轉,熱氣便已全消。
牛氏兄弟飛得頗快,他們可是迫不及待,要將二人獻與山主。
雲冽催動飛劍,緊隨而上,卻又不遠不近,並不暴露自己的實力。
這般行了有一個多時辰,前方兩人似乎有些疲憊,就在一小片綠洲處降下雲頭。
徐子青心裡暗道:果然只顧采補得來的修為,根基很不扎實。
也的確如他所想,如牛氏兄弟這樣的魔修,平日裡都是風流快活,幾時真正用心修行了?自然這修為也如同沙堆一般,一觸即散。如此而來的築基,比之曾經那些苦修築基的修士來,可是要弱得太多。
一時之間,徐子青對此回剿魔之舉,信心也足了幾分。
綠洲並不大,倒是有一口清泉,內中隱隱有些靈氣。
牛氏兄弟像是對此處極為熟悉,就地坐下,飲水休整。
徐子青見狀,眼中閃過了然。
這綠洲不過數丈方圓,竟能在這荒漠中存在至今,泉中更有靈氣,看來定是那荒山魔窟中人特意設下的補給之處了。
然而他明白是明白,卻只作不知,也是坐下調息。
牛氏兄弟喝完水,像是擔憂兩人不耐,就笑道:“再過一個多時辰便能到了,兩位不必擔憂。”
徐子青笑了笑,又歎了口氣:“既然如此,那便出手罷。”
牛氏兄弟不解,猛然間,卻見一道劍光劃來。
兩人瞳孔驀然一縮,登時倒退數尺,堪堪避過。
牛盛於怒道:“雲道友,你這是什麼意思?”
徐子青笑容斂去,神色間有些凜然:“除魔衛道罷了。”
牛盛鵲比他兄長聰明些,立時冷笑道:“大哥,這回可是咱們走了眼了。這哪裡是被騙來的美人兒,分明是要來摧我們的魂兒呢!除魔衛道?就這兩個黃毛小兒也配!”
牛盛於咧開嘴,手一揚取出一根魔棍:“摧魂兒也美得緊,待大爺我拿住他們,就等著在床上銷魂兒!”
話音一落,牛盛鵲同牛盛於自兩面包抄,手裡都持一根棍子,正是上三路下三路,棍影如風,連番掃來!
徐子青心中一凜,揚手鋼木劍出,就是劍法如雨,身形如風,斬出了一個鋪天蓋地。
雲冽並未插手,他只靜靜立在一邊,就見徐子青同這兄弟二人爭鬥。
徐子青同時應對兩位築基修士,倒也遊刃有餘。
那牛氏兄弟棍法雖然厲害,可境界畢竟相差極大,如何能夠奈何徐子青?
而為了儘快剿滅魔窟,徐子青也不欲在此地多留,當下運起真元,手臂一振,使出幾個劍訣來。
只聽得兩聲入肉悶響,徐子青身形自二人中間穿過,而那二人的軀體,卻是轟然倒地。
已是沒了性命了。
徐子青難得不覺惋惜,單想起這對兄弟先前那般神色,他便知這兩人不知害了多少人去,如何能夠可憐?殺之才為正道。
他收起鋼木劍,卻把地上那指路盤取了過來,拿到雲冽身邊。
雲冽就動唇念訣,再並指點去。
果然光芒過後,石板上就蜿蜒出一條黑線來。
可雲冽見到這黑線,周身殺意乍現。
徐子青一怔,低頭去看,這一看,也發現端倪。
原來這條黑線乃是許多血跡乾涸後積澱下來,不知要殺過多少人,才能凝聚出這種黑色來。
煉製這指路盤者,當殺!
徐子青深吸口氣,冷靜下來。
不過此物雖惡,此時卻還拿他有用,不能輕易棄之。
於是他便看准這黑線所指方向,對雲冽說道:“師兄,我們快些去罷。”
雲冽自無不應。
徐子青便要重華恢復身形,載兩人一路前行。
行過一段,前方仍是荒無人煙,然而黑線所指方向卻在改變。
看來那荒山隱蔽極深,非得有這指路盤相引方可。
而且……那些魔修,心思也不簡單。
果真再過一個多時辰,已然能隱約見到一座山峰影子。
重華立時降下,被徐子青收入禦獸牌中。
雲冽道:“隱身而入,除半步元嬰之人,其餘邪魔,皆由你來絞殺。”
徐子青正色應道:“是,師兄。”
兩人做了這計畫,就一起潛入山中。
那山的確是一座荒山,但也不全然是荒山。
雖說怪石暴露、惡土猙獰,但其中也有一些極矮的粗壯樹木,儘管水分不足,到底有些綠意。
山中亦有猛獸之聲,但其聲哀慟不甘,應是被禁錮起來、不得自由之物。
山腰上有一棵老松橫身而出,樹幹已極乾枯了,但上頭仍頂著一片蓬蓋,正將一處洞府的山門擋住。
洞府外無人把守,但剛剛走到洞口,就聽到附近隱隱傳來淫聲浪語,粗噶低吼。
徐子青皺起眉,抬眼看了看雲冽。
雲冽神色不動,似乎對他並無妨礙。
徐子青搖搖頭,往那聲音來處閃身過去。
果然就在側面不足一丈處,就有個側門,聲音俱從其中傳來。
那門竟不上鎖,越是走近,聲音越大。
徐子青斂住氣息,極為小心。
然而他才走過去,往裡一看——
刹那間他連退數步,就挨著了雲冽的胸口。
雲冽傳音道:“當心。”
徐子青按捺心情,再度朝內看去。
那室內正有三男一女,女子相貌妍麗、膚色雪白,卻是不著片縷,正跪在地上。
她前方、後方私密之處,各有一名男子器物進出,頭則被另一男子扳過,紅唇張合,也被塞進硬物,聳動不休。
豐腴的嬌軀上,幾隻惡手肆意揉捏,那女子神情十分麻木,一雙秀目之中,更是毫無神采。
三個男子面泛紅光、滿身大汗,都是極為享受,粗喘縱欲。
“雖說是個凡人,倒、倒是有些顏色……”
“這身子也算動人,哈……哈、只可惜玩過就死,沒得下回了……”
“到底是個處子,也算我們的造化。若是那些假正經的仙道女修,可都是被玩、玩過了的……呼……我們能撈到的,也不過是殘羹剩飯罷了。”
徐子青這回看得清楚,聽得也很清楚。
雙目之內,便充斥著極盛的怒火。
該死!這些邪魔,真是太該死!
當下也不猶豫,他手掌一抖,就有三條血藤直刺而出!
血藤破空而入,直直刺入那三個正在享樂的魔修心口,一瞬紮進他們的心腑。
霎時間,鮮紅的血順著妖藤頂端葉苞淅淅流下,在尚未落地時,又被其他葉苞接住,點滴不曾浪費。
三個魔修正在極樂之中被生生吸幹通身血肉,只留下三副骨架帶著人皮,被妖藤抽開,散落在地上。
徐子青全不覺憐憫,這群魔修畜生不如,也只配剩下一張人皮了。
收回妖藤後,他快走幾步,要扶住那可憐的凡俗女子。
女子微微轉頭,看到徐子青時,眼中似乎有了一絲亮光,隨後不及他來攙扶,已是閉上眼,倒下去。
徐子青心裡一悲,伸手在她鼻端。
果然……呼吸全無。
閉了閉眼,徐子青自儲物戒中取出一件法衣,披在女子身上。
然後他站起身,眼裡閃過一絲決意。
“……師兄,我們繼續罷。”
第307章 連殺魔頭
這處魔窟中有無數石室,內中魔修俱在尋歡作樂。
徐子青終是肅了面容,一間一間,尋找過去。
此時他心中生不出悲憫,只有滿腔憤怒,他也盼若能尋到一處石室中並無那般慘況,然而卻是每一處皆有十分不堪,真真讓他失望之極,下手也更加乾脆。
週邊一環共十八洞穴,每一個洞穴裡,都有一名無辜女子受害,有些早已精氣耗盡,就算最好的,也不過撐了個一時半刻,連遺言都不及說出,便即死去。
徐子青忍住手刃這群畜生的衝動,讓妖藤無聲無息,將他們盡皆吸幹。
他動作極是快速,不過區區一刻過後,已是足足殺死了三十余個魔修,都是築基修士,都是罪孽深重!
到後來,那些赤身女子身軀都無法遮掩,徐子青為能多殺幾個魔修,也不能此時便大肆施展法術、打草驚蛇,故而只好將那些魔修穿著的外衫剝下,覆蓋在眾多凡人女子身上。
徐子青心中十分忿恨。
這些魔修盤踞在荒漠之中,單單他滅殺的已有數十之多,那他們禍害之人,又將如何計數?
漫漫黃沙之中,更不知掩藏了多少受害之人的屍身,又有多少無辜之人不能回返、多少尋常人家悲慟神傷!
越往裡走,他心中殺意越濃。
從前徐子青雖覺師兄以殺止殺並無不好,但自身卻並未想要如此作為,可今時今日見到這情形,卻忽然明白惡人之所以為惡,便是少有人能施與處罰之故。若是一旦為惡便要身死,他們又哪裡敢再度胡為?
師兄選擇此路,怕是就有蕩盡天下為惡者的緣故,他日後也不能獨善其身,也要盡力除惡才是!
週邊那一環洞穴走完,再從一條小路走進,裡面就是許多更為寬敞的石屋。
徐子青將斂息術用到極致,身形微晃,已是來到了一個石屋的外面,透過門縫,向內裡看去。
為免被人察覺,他更不能用神識掃過,而只是以肉眼觀之。
這石屋裡,倒是只有一人。
乃是名築基後期的魔修,他身上靈光極盛,吞吐不定,正伏在一人身上起伏。
那人四肢大開,手腕、腳踝俱是被一種靈器束縛,捆在房間四角,整個人更是半懸空狀,將身子盡皆敞在外頭。
而這人,卻是個濃眉大眼的青年,雙目中憤恨之色幾欲噴出,要將他身上之人焚盡才好!
徐子青可以見到,這青年身上的靈光,正如水流一般往那魔修身上傾瀉而去,青年身上的靈光少三分,魔修身上的靈光就多一分,魔修不過前後聳動幾次,青年眼中的光芒就要黯淡下來。
青年身上的生機……也已然消耗到極致了,如今他能以目光刺人,不過都是因他一腔恨意所致。
眼見青年尚未死去,徐子青也不猶豫,立刻出手釋放妖藤。
妖藤化作一股長鞭,眨眼間以刺向魔修後心!
魔修怒喝一聲:“什麼人?”
居然就這般跳起來,生生躲過了妖藤!
徐子青心中一凜,之前除去那些築基修士時,卻不曾遇見這種情形。
但他並未慌張,反而十分冷靜,另一手亦是抬起,頓時數十藤蔓盡皆迸發,將那魔修綁了個嚴嚴實實……刹那間,魔修所有被捆之處都流出血來,立即被妖藤吞吃,便是一句話也說不出,就被吞噬殆盡了!
那青年瞪大眼,看向忽然進來的兩人。
徐子青走過去,並不出聲,先行試了試那靈器,便知自己不能輕易弄開,若是力道大了,恐怕要引起其他魔修注意,便轉頭看向雲冽,眼中有請求之色。
雲冽也不消他如何請求,就立時走來,並指劃了幾次。
就見那四根鎖鏈如同豆腐般,盡皆被劍意切斷,掉落在地。
青年也立刻落在地上,四肢上已是空空,再沒有束縛了。他面上羞憤之色未褪,頭髮卻忽然變白,皮膚也漸漸發皺起來。
短短幾個呼吸間,容顏已是蒼老。
徐子青大驚:“這、這是怎麼回事?”
青年張了張口,喉中乾澀,發出聲來極是沙啞。
那邊雲冽已然說道:“鎖靈之物,能將修士神魂、修為、生機、精氣盡皆鎖在體內。”
青年這時略略緩過來,苦笑道:“前輩說得不錯,我生機早已被吸了七七八八,修為也所剩無幾,精氣更是……”他捏了捏拳,面上恨色一閃而過,“現下脫了束縛,就顯現出這等老態來。”
修士能容顏常駐,是因體內有靈氣、真元供應,又有壽元支撐,可一旦這些消逝,修士同凡人,也沒什麼區別。
那鎖靈之物將青年鎖住,是防他使出什麼手段自爆或是逃走,也是鎖住他年輕體態,以供魔修享樂。但那鎖靈之物卸下了,就現出如今青年真正當有的面貌了。
甚至他仍在衰老,怕是再過不久,就要老死了。
若說修為尚能想方設法以靈丹妙藥來做補足,可壽元乃是天限,這世上能夠增加壽元之物,可說少之又少,徐子青手中,青年手中,都是沒有的。便是雲冽,也不曾見過。
因此即便徐子青再如何焦急,也不能挽回青年性命。
倒是青年恨了一陣後,咬牙問道:“兩位前輩可是來除魔的?”
徐子青正色點頭:“不錯,我二人的確為此而來。”說話神色一黯,“只可惜來得太晚,竟是不能……”
青年深吸口氣:“此處魔頭無一善類,前輩們既有此心,且要留意。我在這裡偶然聽得,洞中魔頭有兩位半步元嬰,非是外界所傳只有一位,從前以為能除魔者,便是被那兩魔合力所害,還望前輩們切切小心。”
說完,他又很快將其餘魔頭境界、居處都說了一些,可見他確是知曉不少內情。
但這一個被采補的修士,卻是如何得知?
徐子青只略想一想,便知端倪,越發覺得那魔頭可恨。
青年說了這幾句話,老得越發快了,仰面悲歎:“我本是一介散修,好容易熬到這地步,眼看便能拜入仙門,卻澡魔頭淩辱,我恨,我恨哪--”
這聲音細如蚊蚋,還未說完,神魂已散。
他便逝去了。
徐子青面上也有一絲哀色,速速扯過床上被單,蓋住青年身軀。
隨後冷靜下來,深知之後再度除魔時,必然要更加小心。
依照青年所言,徐子青果然在左上、右側都尋到了魔修,因對他們實力有些瞭解,再出手時,就是數根藤蔓一齊攢動,很快就再度除掉數人。
這些魔修采補的盡是修士,有男有女,大多修為不過比魔修低上一兩個境界罷了。
同先前一樣,只要解下鎖靈之物,不論男女,盡數衰老、死去。
能落到這地步,顯然不知被采補了多少回,更似乎是被輪番采補過,才消耗到這等地步。
其中有小宗的修士,多半卻還是散修,但不論哪種,盡是仙道修士,不見一個魔修。
徐子青便自一個瀕死的女修口中得知,她和師弟二人原本同一對魔道男女爭鬥,遭遇這魔窟中人,被一併拿下。
其中那魔道的女子首先被殺死,魔道男修反而被吸納了去,她同師弟,就成了這采補的爐鼎……那魔道男修本不過是煉氣十層修為,卻在禍害了數人之後,一舉築基。
得了這消息,徐子青便明白。
這魔窟只采補仙修與凡人,魔道女子似乎不能采補,就要殺死,而不論是什麼樣的男子,但只要是魔修,都能習這采補之術。可見此術危害之大,若要剿滅這魔窟,那采補之術,也需得摧毀才是。
漸漸地,徐子青將這些築基期的魔修全都殺滅,卻依然不曾見過一個化元期的魔修。
然而越往魔窟深處走去,他便越覺得危機重重。
之後再想要同先前那般偷襲,恐怕不是那般容易了……
繞過數條道路後,終是看到一片空地,那處布下術法,做成了一種幻象,如同人間極樂王朝,顯得奢華無比。
幻象中就有幾座大殿,徐子青正要分辨,卻被雲冽拉住。
他不敢出聲,傳音道:“師兄?”
雲冽亦是傳音回來:“前三後四俱為假殿,你入中段,我去後殿。”
徐子青明白過來,他握住雲冽的手,快速道:“師兄,小心。”
中段處,必然是那些受害之人所言化元修士所在之地,而後殿裡,想必便是那兩個半步元嬰所在了。
他而今要同師兄分開而行,既是對他的磨練,亦是對師兄的磨練。
深深地呼吸過後,徐子青再道一句:“我必然竭盡全力,師兄也當得勝歸來。”
雲冽身形微晃,已是行了數丈:“我必歸來。”
兩人匆匆錯身,徐子青也是化作一團青光,就投身到中段那大殿去了。
進得其中,歡聲淫語已傳入耳畔,其中“滋滋”水聲、肉體衝撞之聲不絕於耳,更有許多調笑之聲,享樂無限。
便是只在門外,也能感知到其中靈氣旺盛,又有一些似有若無的暗香,稍一嗅到,就覺得腦袋發暈。
徐子青很快驅走這迷香,走到門邊,霎時間,滿眼俱是白花花的肉體。
許多築基期以上的年輕男女被剝光了捆成各種姿態,通體泛紅,喘息不止,卻是再如何掙扎,也不能逃脫。
而另有六七個化元期的修士穿得法衣,卻是不著褲子,光著下體,在那些男女身上盡情縱欲,輪番采補。
最是扎眼的,乃是正中榻上趴著兩個看來不過十二三歲的男童,都是面色悽惶,被兩個大漢壓制,正不停進出,慘叫連連……
然而就在徐子青要放出妖藤的刹那,那伏在男童身上的兩個大漢便猛然抬頭,朝他看去。
“你是何人!”
徐子青此時再不必擔憂打草驚蛇,當下屈指一彈,就打出數十種子。
下一刻,殿內便驟然長出成片林木,根根頂天,又有許多長及腰間的草莖搖擺,每一動作,都要將人綁縛。
血紅的葉片往四面牆壁攀爬,顯得十分詭異,無數草木之物遮蔽人眼。
精純的木氣彌漫,一瞬遍佈殿內。
與此同時,徐子青的身影忽然消失了。
第308章 子青戰局
忽然生出了這種變故,那些魔修們便也沒了尋歡作樂的心思,都是將身下之人甩到一邊,站起身警惕起來。
但他們卻也並未太將徐子青看在眼裡,一來他年紀不大,料想也沒得多少厲害的招數;二來徐子青氣息也並不十分淩厲,稍稍一打量,就曉得他還未結丹。
既然還未結丹,他們六七個同境界的,莫非還戰不過一個麼?
故而幾人雖在戒備,心裡仍是想著,約莫過不多時,他們便有了新的采補爐鼎。
徐子青隱身於眾多草木之物中,心中卻極其冷靜。
他心知這些皆是當殺的魔頭,但人數眾多,若要直面迎上,恐怕不敵。可他將造就這一片林木,就能借機遮掩,伺機行事。此時且不拘手段,但只要能殺死這群畜生,便也夠了!
思及此處,他運起《遁木斂息訣》,果然暫態將蹤跡隱藏,同草木合為一體,那些個化元期的魔修,就算以神識自他身上掃過,也不能察覺他身在何處。
隨後,徐子青張開手,掌心裡便緩緩生出一截短木,且極快削尖,化作了匕首的模樣。
他又一抖左手,甩出數段草莖,眨眼間化作幾條小蛇,通體碧青,卻是有毒。
那些魔修正四處搜尋徐子青蹤跡,然而好無所覺。
幾條小蛇自草木間簌簌竄過,一瞬群起撲之,咬住最近處魔修腳踝,將毒液全數注入!
“啊!”
只聽得那魔修發出一聲慘叫,便有一股黑氣自腳下蜿蜒而上,眨眼工夫裡已是遍及全身。
之後他面色發青,竟然身軀僵化,就變作了一根木頭!
其餘幾個魔修大驚,伸出手一探其勁,就發覺他生機已逝,正是沒命了,當下便都提起了十足的小心,紛紛將防禦之物布于身上,行為也都謹慎起來。
原以為不過是不知哪裡來送菜的小輩,不料居然術法頗有詭異,未及照面已是先將一人殺死。
雖不至於對那同伴有什麼感情,但各個對自己的小命,就萬分留心。
徐子青一擊得手,又將術法運轉更急,自己也藏得更深。
他雖能先殺一人,乃是趁其輕敵,才能如此,想要如法炮製,則是不能了。
但是,他卻不會這般善罷甘休。
徐子青一點眉心,就放出數百青雲針來。
此針頓如暴雨,劈面打出,密密麻麻,讓人避無可避。
立時那幾個魔修就被青雲針包圍起來,更有一人不慎被其打中,頓時被打中之處僵化一片,似乎就要化為枯木,變得粉碎了。其餘諸人見到,都是大駭,紛紛祭起法寶,擋在周身各處。
霎時間靈光湛湛,將他們周遭護持起來,青雲針打在那靈光之上,立時同它僵持。
徐子青目光一冷,念了幾句法訣。
就有數條青藤自林木中驟然穿出,就往靈光之處打去。
這些青藤看來不甚古怪,那些魔修見到,都有些輕蔑之意,只將靈光再增一層罷了。
然而青藤才到靈光之前,頓時漲大百倍,化作了水桶出的青色巨蟒,猛然一撞--
“轟--轟轟!”
連番衝撞之下,靈光立時有些顫抖,像是經不得多少時候,就要碎裂。
那煥發靈光的法寶上,也有靈光閃爍,然而這青蟒撞個一次,那靈光就黯淡一分,真真是看得那些魔修心疼不已。
但青雲針仍是前赴後繼,雖說不能一次刺入靈光之內,它們卻是一刺不中重頭再來,連番衝擊。
若是靈光當真被其撞破,只消有一點縫隙,青雲針便能見縫插入,再度攻去。
魔修們見到如此情形,也都使出手段來。
其中一個大漢口吐一團黑光,光中似乎有惡鬼呼嘯,就化作一個骷髏,張口吞下數根青針。
徐子青眉頭微皺,便能察覺,那幾根青針被魔氣所汙,一時半刻裡,已是不能回轉。
可他卻不可收手,乾脆再度化出數條巨蟒,都往那靈光上衝擊起來。
一個瘦長魔修眼中紫光閃動,身前頓時浮出兩團紫火,熱度驚人。
青蟒撞擊之時,被一點紫火沾染,紫火頓時攀援而上,很快將青蟒變成火蟒,呼吸間焚燒殆盡!
然後瘦長魔修如法炮製,居然不足半刻工夫,已是把所有青蟒全數灼燒。
深吸口氣後,徐子青屈指彈出一點青光。
霎時間,距離那些個魔修最近的幾株林木,全都變作了如重華一般神駿的雄鷹,或大或小,都很是靈活。
這些雄鷹在半空盤旋,並不落下,而是口吐氣團,如同流彈一般,往幾個魔修頭頂砸去!
有魔修趁機躲過,氣團落在地上,頓時炸開一個深坑。
如此威力,又讓魔修們心中一驚。
瘦長魔修面上閃過一絲獰色,驅使紫火,直沖那些雄鷹而去!
另有魔修也是面皮抽動,同樣打出許多黑氣,在空中化作黑色雀鳥,同雄鷹爭鬥起來。
群魔各施手段,可惜彼此並不信任、各自為政,便沒有配合,故而手段雖多,卻功效不強。
徐子青即便使出萬木化靈之法,倒也並未就此停下。
他揚手再度種下許多草木,身形如同青煙,就在其中飛快穿梭。
然後接近一個魔修,匕首一刺,捅破那魔修的頭顱!
鮮血迸濺,綻開一朵血花。
刺鼻的血腥味突然彌漫,在靈光中的幾個魔修眼見同伴身死,竟無一人發覺徐子青如何進得靈光之內,也全然不及出手相助,就見到了那一具倒下的屍身。
“該死的!好生古怪!”
“那傢伙在哪?居然看不到人影!”
“我們這許多人,莫非都是眼瞎了麼?”
“他到底使出了什麼手段!”
死了二人之後,如此詭異情形,到底讓這些個魔修心中,都不可遏止地生出了幾分驚惶。
一時間,竟再不能保持平靜了。
徐子青一擊之後便即遁走,絲毫不停,此時有匿身於另一株林木裡,將自己變得如同草木一般。
他心裡卻是數道:已死二人,還餘五人,且要速戰速決才是。
他更從不知自己殺人之時,道心竟會這般毫無波動。
可見世上有惡貫滿盈一說,就算平和如徐子青,誅殺如此惡人之時,也只覺暢快了。
餘下五人再不敢有分毫怠慢,好幾人就噴出一口魔劍,在身前盤旋、護持。
有一位魔修掌中現出一道強大力量,直撲一片幽深林木,轟然而炸。
巨響過後,那處林木折斷,然而很快又有青氣泛起,就再度生長出更多草木來。
見到如此情景,眾多魔修便指點魔劍,就往那些林木胡亂劈砍。
魔氣旺盛,每回斬斷一株樹木,斷口處便有黑氣繚繞,暫時不能複生。
當即魔修面色一喜,道一聲:“有用!”
其餘魔修一一照做,都是再度祭起魔劍,催動力量,誓要將所有草木全數斬滅,讓那偷襲之人現出形來!
徐子青見到,並不慌亂。
同境界之人所放魔氣的確難以立刻驅逐,他再度種下就是。
隨後他並指一引,那牆上的血紅葉片便牽出細細血絲,化作了鋪天蓋地紅色巨網,兜頭向一名魔修罩去!
可憐那魔修因著劈斬林木太過欣喜,居然並未留意後背,故而一刹就被網住,活活地在那網中將血肉化去……霎時間,地面淌出一灘血水,居然是連骨頭都被融化了。
這種紅葉乃是徐子青自上古種子中所得,原本只為煉丹時藉以融合屬性相反之物,但其本身並未煉製之前卻有劇毒,且對真元最是喜愛,一旦接觸,就要讓人連皮帶骨,全都化去。
不過劇毒雖是劇毒,卻也只對金丹以下修士較為管用,若是結丹以後,就能用丹火燒去此毒了。
一屋子魔修俱是化元修為,其中有一個身具紫火,很是厲害。
徐子青為防那人,就只對一個魔修出手,否則若是給了他人可趁之機,反而不妙。
這短短一瞬再死一人,那些個魔修便驚駭起來。
有紫火的那位魔修取出個瓶兒,傾出丹藥一口咬碎,而後他臉膛泛紫,張口噴出好大一股火流!
紫色火焰立刻蔓延到眾多林木之上,燒得極快,牆上的諸多紅色葉片,也給變成了一片紫色火海。
但此招發出,那魔修也變得十分萎靡,似乎再沒有餘力與人對戰了。
徐子青身形一晃,手中已出現一根竹管,湊在唇邊,便是吐氣。
下一刻,極玄妙的笛音響起,泛起層層漣漪,一圈一圈,向外擴散。
那些魔修猝不及防,手中飛劍聽了一瞬。
徐子青趁機過去,手腕一振,又將一個魔修頭顱爆開。
他動作更不停歇,合身撲到那神色萎靡的魔修面前,他放出紫火,已然有些遲鈍,再被笛音干擾,就有些昏沉。於是在徐子青匕首之下,他甚至不及召回紫火,也是受死。
此時,就只剩下兩人了。
如今紫火雖散,林木則盡皆燒毀,將徐子青徹底暴露出來。
而徐子青靜靜立在那處,也再不躲閃。
兩個魔修狠狠看向徐子青,真真是要擇人而嗜。
徐子青並不理會,他抬起手臂,五指一張——
六十四條妖藤沖天而起,一眨眼間,已將那兩個魔修吞沒。
第309章 去冽出戰
七名魔修終是全滅,徐子青松了口氣,將妖藤收回,再拂袖過去,就使得殿內恢復如常了。
這時候,他也見到那些個早先被拋開的爐鼎們。
果然,被這般采補的修士們,一旦除去其束縛,就壽元終了。
徐子青並不死心,仔細觀看他們精氣,便發覺這些修士都被采補已久,再無回轉可能。
不過幸而尚有人存活,便是那一雙十二三歲的男童。
兩個男童赤身裸體,正縮在牆角,瑟瑟發抖。
徐子青連忙走過去,便將外衣解下,先給兩人披上:“我……”
他一時語塞,竟不知如何措辭,方能不傷了他們。
這兩個男童生得粉雕玉琢,一身極為白淨細膩的肌膚滑不粘手,五官更是極為精緻,若是長成,定是極出眾的人才。
可憐才這般大的年紀,就遭遇如此噩運……
好在兩人生機生氣旺盛,似乎被擄來不久,倒是逃過一劫。
徐子青一件外衣自不夠兩人分的,他當即自那留了屍身的魔修身上也剝下件乾淨衣裳,遞過去,又背過身。
過了半刻時候,他才聽到後頭有人怯生生開口道:“前、前輩,好了……”
徐子青轉過身,便見到兩個男童穿了衣,只是衣裳太大,就有些束手束腳。
而男童眉眼間仍有懼怕,像是依舊心裡惶惶的模樣。
略想了想,徐子青說道:“你二人是哪裡的弟子?”
這二人生得極像,竟是一對雙胞兄弟,而其靈根也頗佳,都是雙靈根的好資質,這般大的年紀裡,更都已然築基了……想必平日在師門定是極受寵愛。
他們既然活著,徐子青自不能撒手不管,少不得要將他們兩個送回去。
兩個男童見他如此和氣,似乎微微放下心來,就道:“我二人本是家中嫡脈子弟,才剛剛築基。那日父母送我等前往山中拜師,不料就被……”
徐子青聞言,便已明白。
難怪了,這兩人資質頗好,築基後再送入大型宗門,多半就能直接進入內門,拜師修煉。可惜還在路上,居然就遇上了魔修,不得拜入宗門。至於兩人的父母,多半也是早已喪生了。
徐子青歎口氣,就問道:“你們家中可還有親人?”
兩個男童搖頭道:“嫡脈之中,只餘下我二人了,支脈之人怕是早已奪權,回不去了。”
徐子青不由皺眉。
如此便有些棘手,恐怕只能將他們帶回宗門,再交由宗門處理。
正要同二人說明,忽然間,洞中一陣天搖地動。
下一瞬,有一道強烈氣勁猛然轟來,居然將洞窟震塌一半,露出外頭的天光。
徐子青立時反應,將那一對兄弟一把撈起,整個人如同清風般,瞬間橫移數丈。
那些已然死去的修士屍體,卻不及帶出,被那許多的石頭覆蓋住了。
兩個男童驚慌之極,都是分別抓住徐子青的手臂,連連顫抖。
徐子青尚未安撫,已察覺一種極強的威壓鋪天蓋地,就如同深海之水,瘋狂擠壓,幾乎要讓他窒息。
他連忙運轉真元,朝半空看去。
那處正有三個人影虛空而立,一人踩踏劍意,另兩人則與之相對,其間氣氛,可說劍拔弩張,很是駭人。
徐子青瞳孔驀然收縮,是師兄與兩個半步元嬰!
他心中登時生出幾分擔憂,師兄雖說能力戰數名金丹後期修士,本身力量也極其強悍,但到底半步元嬰有所不同。
元嬰與金丹之間何止天地之別,而半步元嬰便是准元嬰老祖,已是一腳踏入那境界之人,一些元嬰老祖才有的力量,他們也不在話下,區區金丹巔峰,根本不能相比。
原來當時雲冽同徐子青分道而行,直往洞府深處,果然尋到了另一處大殿,便是這魔窟最為隱秘之處。
其中床榻之上,兩個男子正裸身交纏,上方之人不斷衝刺,下方之人挺身相就,正是戰得酣暢淋漓。
不過此處除卻這二人之外,並無其他爐鼎供人采補,細細看兩人舉動,卻並非全然歡好,之間真元流動,迴圈不止,竟然是在施行一種雙修之法。
且兩人體內氣流膨脹,氣息節節攀升,仿佛隨時隨地,都能立時突破。
雲冽自是一眼看出兩人境界,都是半步元嬰的人物,而一旦突破成功,就成為元嬰老祖。
此時雖說那二人正在盤腸大戰,雲冽卻不欲等二人雲歇雨收,當時一道殺氣便打過去。
那兩魔本在歡愉時,倒也是立時察覺有人前來,當下也顧不得還連在一處,就彈身而起,立時披上法衣。
之後雲冽就同二魔對戰,很快打漏這大殿,才終是一同打到了外頭去。
只見那半空裡,一名半步元嬰冷笑道:“你這小兒好大膽子,不過一個金丹中期,就敢耽誤本老祖的好事?現下就要打得你血肉崩裂,方能解我心中不快。”
另一個半步元嬰也道:“我看你將劍道練得不俗,也算頗不容易。若是肯向我等求饒、自薦枕席,本老祖倒能饒你一條小命,將你收作寵侍如何?”
這兩人已用“老祖”自稱,足見狂妄,但他們這般言語侮辱卻不輕易動手,卻能瞧出其心思縝密,並未輕敵。
徐子青雖明知兩人不過是挑撥他那師兄的怒火,意圖要他心境動搖,卻仍是怒不可遏,恨不能要立時將他們斬滅才好!
不過他這時倒也聽出,十年苦修,師兄的境界,已更進一步。
不過雲冽並未被兩人言語所激。
他足踏劍意,純粹的殺意如水銀流瀉,很快將周遭百丈盡皆籠罩,變得水泄不通,仿若一個殺氣的牢籠。
“多說無益。”雲冽聲音冰冷,神情裡無懼無怖,更無絲毫動搖,“爾等該死。”
話音落下,一柄黑金巨劍已從眉心劈出,又如同一座孤峰,倏然劃下--
只聽得一道極犀利的破空之聲,空間都仿佛被這一劍割裂,劍氣過處,盡皆扭曲。
而那兩個半步元嬰見到,都是立時後退,各自放出了一枚黝黑大印來!
“轟轟!”
黑金劍意過處,第一枚大印已被劈成兩半,第二枚大印緊跟而來,再度迎上。
刹那間,這第二枚大印也破開一條裂縫。
然而許是衝力已盡,許是力道削減,黑金劍意卻沒能將第二枚大印斬開,而是生生卡在其中,不得寸進。
雲冽心念一動,那黑金劍意便驟然而回。
隨後黑影晃動,化作千百長劍,密密麻麻,直沖二魔。
兩個半步元嬰冷笑一聲,兩手一抓,掌心裡就分別出現一柄黑幡。
這黑幡足有十多丈高,鬼頭在上,掛有鬼骷髏四十九枚,正是魔氣森森,鬼影憧憧。
四柄黑幡才一現世,幡面立刻拉伸變大,很快籠罩住一方天地。
下一刻,這些黑幡就倒卷而出,將所有黑金長劍都覆蓋其下,立刻縮緊。
於是便見無數鋒銳之物在幡中衝撞,那幡面卻十分柔軟,隨之變動,竟一時不能脫身而出。
而劍意雖是可無形可有形,黑幡中卻有魔氣鬼氣同其糾纏,便僵持起來。
到底是半步元嬰,真元源源不斷,祭出的法寶也威力極強,即便劍意至剛,也不能輕易破除。
果然陰陽相對,只能彼此拉扯。
徐子青在下方護住兩個男童,連連後退數十丈。
黑幡力量太強,散發出魔氣滾滾、鬼焰滔滔,若是不慎被其沾上,怕是只有被吞噬腐化的結果。
他一個化元期的修士,卻是不能抵擋。
然而雲冽神色不動,一張口,噴出一柄小劍。
此劍約莫不足小臂長,劍身極細,卻是無比鋒銳,上方寒氣驚人,似乎不必同人觸碰,就能使人受傷。
雲冽尚未將其祭出,其劍氣已然煥發出來。
徐子青離得這般遠了,卻仍覺得殺氣割面,整個人也仿佛浸入玄冰寒水,透骨霜冷。
不好,速速避之!
驚駭之下,他再度倒退,直至寒意減退,方敢停止。
這小劍太過恐怖,好似殺氣凝成,要將萬物凍結、將萬物斬殺。
對面兩個魔頭見到,也是對視一眼,面色凝重。
“本命寶劍!”
兩人既然能達至半步元嬰的境界,自然也曾經歷不少廝殺,與那些個全然采補得到修為的魔崽子並不相同。
只是他們雖也見過許多本命法寶,卻從未有一件如同今日這柄小劍般,帶給他們那般危險之感。
這柄本命寶劍,究竟是用何物煉製而成?
心中驚疑之時,二人眼中更是閃過一絲貪婪。
刹那間,黑幡上黑氣更盛,好像馬上要將那些劍意吞下。
雲冽並指一點,那小劍破空而去,點刺而出——
“咻!”
只聽得一聲輕響,那魔氣、鬼氣遇上這小劍,登時如同冰雪遇初陽,立刻消融了去。
而黑幡上邪氣一去,其形態自然也生變化,就露出了漆黑的幡面,詭異之極。
但那小劍並不停歇,正是一鼓作氣,刺入幡面。
只聽得“噗”一聲響,裹得緊緊的黑幡就被捅了個窟窿,氣勢全消了。
兩魔驚怒,自打他們出道以來,便有磨難,也都化險為夷,卻不曾在一個小輩處吃了如此大虧。
那些個黑幡乃是兩人精心煉製,極為看重,眼下照面間便被毀去,更加心裡不甘。
只是他們也越發明白,這年歲不大的劍修,並非能輕易除去之輩。
隨後兩魔對視一眼,咬牙劃開了眉心。
下一瞬,其眉心處煥發一重彩光,就有一種極飄渺極強大的無形之物,赫然出現於頭頂!
徐子青不由低呼:“竟也是……小乾坤雛形!”
第310章 這玩意真的掉落了
兩魔的小乾坤雛形,同徐子青曾見過的又有不同。
那似乎……並不完整。
只見左邊魔頭的小乾坤雛形十分飄渺,而右邊魔頭的小乾坤雛形也顯得很是虛幻。
其中都有一些男男女女的影像,煥發出一種粉紅色的曖昧意境來。
但它們被祭出之後,就自發靠攏、融合,不同小乾坤雛形中的男男女女竟也向彼此依偎過去,幾乎立刻就親吻撫摸在一處,很快肢體相纏,交媾起來。
便有陰極陽生,陽盛陰衰,繼而陰盛陽衰,陽極陰生。
這般反反復複,便有一種奇特力量自那些男女雲雨中孕育而生,仿佛也有生靈孕育,聚集天地之精。
徐子青見到,就察覺了一種似淫靡又似純淨的氣息,正在往四面八方擴散而來。
這一刻他便隱約有些燥熱,像是意欲尋人歡好,神智都要被其迷惑。
丹田裡,諸多次木、從木蠢蠢欲動,似乎也要脫體而出。
刹那間,徐子青心中一凜。
他連忙取下頭上竹管,湊在唇邊吹奏起來。
清音杳杳,就將周在燥熱一清,使得他體內躁動全數平復下來。
這時他便鞏固道心,不讓自己被那小乾坤雛形的力量餘波所傷。
徐子青一心驅逐這惑亂之力,又擔憂師兄同魔頭對戰之事,竟未曾察覺,他身後兩個男童卻絲毫不被迷惑。
而那兩個男童,也是將之前諸事盡皆看在眼裡。
“此人倒也算有些決斷。”
“性情如何還言之過早,且看日後罷。”
“只可惜那些個好活兒的,居然給這般殺了……”
“有什麼可惜的?天下性淫者不知凡幾,你我兄弟兩個,莫非還缺了伺候之人麼?”
“說的也是。”
男童兩個傳音之後,神色間有些嬉笑,又各自說道:
“不知那劍修能否奈何兩魔。”
“我對這師兄弟有些興趣,若是不敵,出手搶了就是。”
再說那兩魔祭出了小乾坤雛形後,都以為勝券在握。
而雲冽見狀,卻並不慌張。
他隨後也屈指點住眉心,霎時間那處劈開一道深黑裂縫,就同樣放出一種極強之力,在其頭頂形成巨大威壓。
那無形之物仿若是個世界,上方有無數軌跡盤旋,似乎蘊含著某種至理。
稍下處便是一個漩渦,將周遭氣流盡皆扯入。
最底部,就有無數虛虛實實的寶劍劍鋒指天,氣息霸道無比。
其中銳利之意,似乎能劈天斬地!
兩魔見到,神色都是大變:“你、你這黃口小兒,竟也有小乾坤雛形!”
這小乾坤雛形本是在元嬰之後,才能在紫府開闢出來,他們兩個半步元嬰時,也是要雙雙拼接,才能凝聚出這麼一個來。可眼前的白衣青年,分明只有金丹中期修為,居然能弄出這一個小乾坤雛形來?
且觀其形態,似乎比他們的小乾坤雛形更加完整、穩固。
讓他們如何能信!
可是便不敢相信,事實亦是如此。
雲冽行事最是乾脆,他在兩魔祭出小乾坤雛形後,也立時釋放劍域,就只為一事罷了。
衝撞。
他心念一動,劍域即刻猛衝過去。
所過之處,空間都被擠壓,仿佛再多兩分力道,就會碎裂。
當小乾坤雛形真正衍化為紫府小乾坤時,最厲害處可凝固一方天地,將那一方天地,化作自己的天地。
到時己方天地中,己方自有規則,其餘人等一旦踏入,都要遵守。
否則……或是身死,或是用自己的小乾坤將其擊碎。
故而小乾坤祭出之後,大多時候,也只能有另一小乾坤同其相抗罷了。
正如此時。
雲冽的小乾坤雛形一出,那兩魔也著了慌,憤恨之餘,也一橫心,將自己的小乾坤雛形打了出來。
刹那間,兩者撞擊!
“轟--轟轟轟!”
劇烈的響動。
釋放出的力量將許多土地都弄得崩裂開來,周圍黃沙卷起,荒山爆碎,巨石滾滾。
如此浩大聲勢,竟不像是區區金丹與半步元嬰對戰而來。
徐子青退得雖已頗遠,但仍是被這餘波震盪。
他立刻卷起身後男童,隨風退避數裡。
這一刻,土地上溝壑如林,荒山已被夷為平地。
……真真是讓人倒抽了一口涼氣。
同時,半空那兩個小乾坤雛形的對撞,也在此時分出了個勝負來。
力量散去後,那三個人影,亦是重新顯露。
只見那兩個魔頭外衫碎裂,髮髻散亂,十分狼狽。
且二人面如金紙,像是飽受重創,更有一人“哇”一聲,吐出一口黑血來。
而兩人頭上的小乾坤雛形,卻是被轟得狠了,如今搖搖欲墜,原本融合後還算凝實,現下卻是變得虛幻仿佛再經受一點摧殘,就要化為烏有。
……若是真到那等地步,又不知要過上多久,才能彌補回來。
然而此時這兩個魔頭身受重傷,已是沒有再彌補的機會了。
雲冽頭頂劍域仍是完好無損,不過是中間摧折了數十寶劍,但其餘之物,皆是堅固非常。
只因他劍域之中汲取八枚劍道果實,早已將“道”之痕跡刻入其中,自是難以毀滅。
他現下並不停歇,意念動時,劍域又動。
這小乾坤雛形再度逼去,兩魔急急爆發真元,將許多法寶一股腦全數釋放,擋在面前。
但卻只能稍稍一阻,就被紛紛打散靈光,墜落下去。
只歎這一阻之力時候太短,竟是讓二魔遁走空隙都不曾留下,那劍域就繼續往前,直從兩魔頭頂狠狠壓下——
這一瞬,就將其湮滅了。
將兩個半步元嬰鎮壓之後,雲冽晃身過去,將劍域收下。
此時二魔已被打成肉餅,五官形貌俱是不能辨認,生機也徹底斷絕,不能回轉。
雲冽一揮手,掌心就出現兩個儲物鐲來,正是兩個魔頭身家所在。
徐子青見到戰局終了,總算放心,就帶著兩個男童,一齊往他那師兄身邊走去。
雲冽見他到來,微微抬頭。
徐子青面上帶笑,對他越發佩服:“師兄好生厲害。”
雲冽略思忖,將儲物鐲分出一個,遞了過去:“此物歸你。”
徐子青一怔,隨即搖頭:“我不曾出力,可不能收下。”
他之前雖也剿魔,但那些魔修身死之後,他不曾收取什麼,一來是那些魔修境界至多不過與他相同,多半並無他所需之物;二來也是心中厭憎,只將人滅殺後,便忘了還有此事未做。
但這兩魔頭分明是師兄所誅,他哪裡能隨意拿了去?
雲冽神色不動:“我所贈之物,你當收下。”
徐子青面上一熱,還未及反應,手中便是一重,儲物鐲已在他掌上。
他有些怔然:“這……”
雲冽又道:“此物內中所容甚廣,你好生使用就是。”
徐子青百味繁雜,便不再矯情,將其戴在腕上——這儲物鐲樣式古樸,原本便是男兒所戴,倒是不必改換其形貌了。
他再看到師兄亦是將另一隻儲物鐲戴上,心裡又生波動。
雖說早將妄念壓制,可當年于天瀾秘藏中同師兄親昵之事,仍然輕易不能忘懷。
故而……偶有想起。
兩人都將鐲子收了,自然裡頭的東西也都探過。
其中就有一枚玉簡,所述乃是二魔修行之心得、試驗等,讓人頗為好奇。
這一對魔頭原來是一對血脈兄弟,因此互相倒很信任。早年二人資質只在中流,又是散修,若是沒得大機緣,此生恐怕最多也不過是金丹境界。
但偏偏在一次歷險中,就得到了那麼一個機緣。
那乃是一座大魔梟留下的洞府,內中寶物早已被人淘盡了,兩兄弟到了之後,並不死心,巧合下就得了洞中隱秘處的一本秘笈,亦是魔梟修行的功法。
不過這功法乃是一種雙修功法,另輔修采補之法,二者結合之下,就能利用他人精氣,最終成就元嬰。
難得此法並不計較修習者資質,兄弟兩個自然大喜。
可他二人除卻對方之外,卻不肯相信他人,因而為得大道長生,心一橫,就乾脆立誓又做了雙修道侶。
於是就有血脈與誓言結合,讓二人越發信任彼此。
徐子青看到此處,已是十分震驚。
居然是……兄弟?
再將那枚玉簡看下去,兩魔惡行,亦是一一被他得知。
那功法其實也算是一門不錯的雙修法門,凡是修行此法之人,彼此水乳交融間,不僅同普通雙修之法一般能將真元彼此傳送,更是可將領悟、術法等盡皆與對方共用,而二者一些神通,也能通過此法瞭解通透,使雙方都有受益。
但惡就惡在那輔修的采補之法。
只要修習采補之法,就可掠奪他人一聲精華為己用,但這等掠奪中必然不能盡數消化,於是再以雙修之法互相磨合、滲透,就能期間淬煉精純,提升自身修為。
二魔得了此法之後,先是各自采補,再行雙修,待到以這等法門結丹了,就不再浪費時日自己尋人采補,而是在這荒山荒漠紮根下來,搜羅一眾魔修,要他們來行此事。而引誘的法門,自然就單單只有采補之法了。
可想而知,待到這些魔修都因采補而結丹後,兩魔再度出手,又將這些魔修采補了去,雙修提升……如此不僅不必太過消耗自身修煉時間,恐怕更能一次進補完全,衝擊元嬰。
也正是為此,才連累這許多人都葬身魔窟!
第311章 兩間房
兩間房雙胞胎的鄙視。
觀完玉簡,徐子青心裡有些後怕。
這兩個魔頭已然是半步元嬰境界,恐怕再過不多時,就能成就元嬰。到時候他們再來掀起風浪,就並非輕易能夠解決了。
也是他兩個作惡多端,合該不得正果,才會在緊要關頭被人打斷,又將身家性命都喪了去。
而儲物鐲中除卻這玉簡、功法之外,還有不少魔器,大多都有些價值,而靈器則不多,想必從前劫掠那些,也都換取了魔器了。靈草靈藥等物並無,約莫是這二人不擅煉丹,成瓶的丹藥卻有不少,都是金丹以上修士得用。
徐子青並不遲疑,就將其中七成取來,全都轉給了師兄。
但鐲中最多的,果然便是靈石了。
有下品靈石數十萬、中品靈石萬餘,便是上品靈石,也有三四塊之多。
這就著實讓人有些詫異。
需知靈石產於靈脈,三階靈脈出下品靈石,二階靈脈出中品靈石,一階靈脈出上品靈石。
等階不同,要得到更好的靈石,也是極為困難。
譬如一條極大的二階靈脈裡,靈氣最為充盈之處,也未必能孕育出一枚上品靈石。
再說五陵仙門這般大的宗門,門內資源無數,財力雄厚無比。
但饒是如此,也不過是金丹真人能得三階靈脈,元嬰老祖能得二階靈脈,至於那一階靈脈,整個門派裡,也不足五條之數。
由此越發能夠看出,這上品靈石當是何等珍貴。
眼下師兄弟二人,卻在這儲物鐲裡尋到了這許多靈石,自然要吃了一驚。
雲冽的儲物鐲中,也是差不多的數目。
這合計起來,下品靈石總共百萬,中品靈石二萬,上品靈石七塊。
小戮峰上那一條三階靈脈並不窄小,若是將其中靈石挖出,至多也不過百萬之數罷了,可如今得了兩個半步元嬰的身家,豈非是立刻大大豪富了一回?
心裡歎了口氣,徐子青就要將鐲中靈石交予師兄。
雲冽道:“尚要換取一些物事,資費自你處出便可。”
徐子青聞言,就不再推辭,但到底還是將上品靈石轉了過去,笑道:“以我如今修為,上品靈石落在我手,正是暴殄天物,還要讓師兄拿去為好。”
雲冽便將其收取。
兩師兄弟這一番溝通,便被那兩個被落在一旁的男童看在眼裡。
其中一個笑道:“這倒有趣。”
另一人則是冷嗤一聲:“本是兩情相悅,偏偏推來推去,好不爽快。”
前一個也說:“仙道中人最是婆媽,哪像你我,看中便只管推到床上,到時一頓搓弄,何愁不能心想事成!”
另一人聽完,就又一笑:“且跟他們過去,我看那青衣的十分不錯,他那師兄不解風情,卻不如讓我兩個受用了。”
傳音幾句後,兩人見徐子青走過來,便住了嘴,面帶驚惶,看了過去。
徐子青對兩個男童很是憐憫,目光就很柔和:“魔頭已除,我與師兄當要離去,你們可隨我們同去?”
兩個男童對視一眼,他們原以為還要苦苦哀求,不料此人卻自己提出,就讓他們有些訝異。
但二人很快反應過來,都是面帶驚喜:“這、這……多謝前輩援手之情!”
徐子青笑了笑,他看兩兄弟精神尚可,就轉過身,催生許多藤蔓出來。
這些青藤動作極快,不多時就刨出一個大坑,又將被埋在亂石之下那些個被擄來的修士、凡人屍身帶出,埋葬坑中。
這些受難之人必然深恨那些魔修,自然死後也不會願意與他們同穴而居……
做完以後,他才松了口氣。
雲冽靜立一旁,並不阻攔,見他起身,方才說道:“走罷。”
徐子青笑了笑道:“是,師兄。”
於是就將重華放出,雲冽先晃身上去,徐子青則憐惜雙胞兄弟剛被采補、很是虛弱,而出手將其帶了一把,這才一行四人,都是穩穩坐在雄鷹背上。
雲冽指點一處方向,重華便低嗥一聲,急速飛去。
約莫過了半日有餘,便到了一座城池。
此城在東域也算有名,叫做“東陽城”,占地也頗為廣闊,十分繁華熱鬧。
來往之人有凡人,亦有修士,都是見怪不怪了。
進城之後,重華仍是變作小鷹,立在徐子青右肩。
徐子青雖出山門多次,倒是少有能真正遊玩的閒暇,這時難得空閒,就不由往四處都看了看。
雲冽則正往一條長街行去。
那街道兩邊建築很是壯觀,亦有客棧、酒樓、店鋪等處,不過倒是只有修士看店,並無凡人在此做工。
而走了一段後,雲冽就停在一座高樓前。
徐子青腳步一頓:“師兄?”
雲冽道:“且去用飯。”
徐子青一怔,師兄辟谷多年,而自己所服辟穀丹也仍有餘力,怎麼要來酒樓?不過他卻從不會忤逆師兄,就隨之而入。
就有一位約莫煉氣七八層的修士迎上來,此人穿一身短打,笑容滿面,看著竟同凡俗界的“小二”無甚區別。
他當下便問:“幾位前輩是住店還是吃飯?”
徐子青就看向雲冽,他並不知師兄用意。
雲冽道:“用飯。”
那小二便將一行引入二樓,靠窗而坐。
此處正能瞧見樓下風景,亦不同一樓那般吵鬧。
隨後小二就奉上香茗,內中靈氣隱隱,口感十分醇厚。
確是好茶。
徐子青啜一口,心中也是暗贊。
那小二伺候這一遍,方才熱絡問道:“不知幾位前輩,想用什麼飯菜?”
徐子青照舊看向雲冽,說來他還當真不曾來過這修士的酒樓,也不知該如何行事,而今正好師兄在場,自然就一切託付于師兄了。
雲冽也有所覺,便說了三五菜名。
小二聽得,眉開眼笑,為幾人添上茶水,便快步而去。
徐子青見狀,不覺好笑。
看來師兄點來菜色頗有破費,否則也不至於讓那小二如此喜形於色。
不過他心裡更有訝異,他那師兄……似乎對此處很是熟悉?
雲冽見他眼中好奇,就緩緩道來:“我從前歷練,途經此處。若需補給,亦在此城之內。”
當年他仗劍下山、斬妖除魔,也曾經歷千難萬險,一旦出行一次,必然消耗不少資源,如若不夠了,定然也要補充起來。更何況還有收繳而來的魔器之類,他不得用之物,也要拿來換取其他物事。
這一座城池就是較為便利之處,他來往頗多,當然就很熟悉。
徐子青聽雲冽慢慢講述從前之事,心中只覺十分安穩,面上也不由微微笑來。
師兄從前經歷之事,他不能與師兄同在,只能讓師兄一人獨往,但如今他便能陪伴師兄。
雙胞兄弟坐在另側,就見這兩人一人言說、一人傾聽,很是融洽,不覺也有些入神。
隨後二人坐得近些,也傳音交談起來。
只聽一人說道:“真是好一對榆木疙瘩。”
另一人搖頭:“做師兄的未免太不懂情趣。”
他兄弟兩個閱人無數,於這等愛欲戀慕之事,自是極為精通。
以兩人眼力,早已看出這對師兄弟雖是彼此有意,卻似乎之間有些誤會。
譬如那師兄一副無情無心的模樣,對待師弟卻很是看重。需知這仙人樓正是東陽城最好的酒樓,其中佳餚珍釀,皆是人間美味,那價值亦很是不菲,尋常人等,輕易不能來此花費。
若單單只是為填飽肚子,哪裡要到仙人樓來?他既然引師弟來此,分明是要獻一獻殷勤,孰料卻弄得如此平淡,好似當真只如是一同用飯般,實在讓人喪氣。
做師弟更是呆板,他對那師兄愛慕之深,就算極力壓抑,也不能瞞過兄弟倆去。然而如今他像是認了命似的,不論他師兄做了什麼舉動,都被他只作師兄弟的情誼,絲毫不肯多想一想、多思一思。
以至於做師兄舉動自然,做師弟的也是舉動自然,偏生二人想法同對方錯了個邊兒……可真真讓人哭笑不得了。
雙胞兄弟好笑之余,又各自傳音道:
“便跟著他們,且看能鬧出什麼笑話來。”
“待到晚上住下,你我不妨去勾一勾那師弟,看他如何行事?”
正說時,那小二已送了菜來。
很快桌上就有五道菜肴,各個都是精心烹製,其食材乃是從一些極特殊的妖獸身上采來,佐以珍貴輔料、靈草靈果等物,再由大家出手,細緻做成。
故而菜剛上來,已是香氣撲鼻,若是吸食一口,內中靈氣便直入肺腑,竟使丹田裡也活躍幾分。若是用上幾筷,菜肴入口,立時化開,使得口舌生津,極為甘美,而到了腹中後,更是立即化為熱力,就在體內周轉,絲毫雜質也無。
徐子青用了之後,便知這定是極為昂貴。
雲冽說道:“此處菜色于人有益,不妨多食。”
徐子青心中一暖,自然也不推拒。
兩人用飯時都不多言,只偶爾以茶代酒,小酌一番。
一時間,氣氛極是安謐。
飯後,徐子青方才察覺,之前竟是將救下的兩個男童忽視了去,面上就有些發熱。
他還未及說些什麼,小二便又過來,收取花費。
這一頓飯食,竟用了數十下品靈石,著實不算便宜,雲冽將靈石放在桌上,被小二手掌一抹,就收了走。
此時雲冽便道:“住宿。”
小二聞言,更為歡喜:“不知幾位要幾間房,有天、地、人三字號房,不過若是通鋪,卻是沒有的。”
他雖是說了這話,倒不怕什麼,只看這人方才花費俐落,就知不是無財之人。
果然雲冽又道:“天字房,兩間。”
第312章 藥泉池水
仙人樓後有一處雅致的別院,內裡亦起了樓閣,便是來客入住之所。
小二將一行人帶到一座三層小樓,天字房便正在頂層。
雲冽得了兩塊房牌,將其一遞與雙胞兄弟,說道:“你二人同住,子青隨我。”
徐子青慣來同師兄同房打坐,此時自無異議,只叮囑那一對兄弟道:“若有事,只管捏碎這一個符籙,我便過來。”他說時,就把一張靈符放在二人手中。
之後各自回房,並不多做流連。
這仙人樓十分不凡,每一間天字房裡都有極強法陣,閒雜人等輕易不能攻入,只有房牌在手,方可自由進出。
雲冽將房牌丟到門上,就見數圈漣漪晃過,便是門戶大開。
徐子青同他一齊走了進去,房牌一取,那仿佛就又像是鎖住了門般,很是逼真。
房間不小,也著實佈置得不落俗套。
比起從前見過的一些客店擺設,此處不僅有一張供人酣睡的高床,更有兩張軟榻,每一張上都放置一個蒲團。
徐子青坐上去略作嘗試,那蒲團裡竟傳出一股純淨靈氣,似乎同一條靈脈相通……如此匠心獨運,也不怪仙人樓花費那般昂貴了。果真是物有所值。
雲冽並不如從前一般打坐入定,反而往側門走去。
徐子青有些好奇,就抬步跟上,可才剛剛掀起門簾,就感覺一股熱氣撲面而來。
原來此處竟是沐浴之處。
這浴房裡有一個水池,約有數尺見方,內中白霧嫋嫋,略一呼吸,就絕十分舒暢。
嗅其氣息,原來乃是藥泉,也不知是經過哪位元煉丹士調製出來,居然頗有效用。
雲冽進來之後,便自脫下外衣。
徐子青神色略有尷尬,一時卻不知是該出去,還是該繼續留下。
雲冽見他不動,說道:“此泉對我等有益,可來泡浴一番。”
徐子青眼見師兄寬衣解帶,不覺後退一步,腦中又想起當年傳承之地中事,便有些躁動。
深吸口氣,他卻是不能拒絕同師兄親近,也就開始解衣。
只是他不甚明白,師兄分明還記得當日之事,為何卻能這般……坦蕩?
暗暗一歎後,他不由又想,許是師兄心中無垢,方能如此,而他心有邪念,自會這般胡思亂想。
很快各自都只剩下褻褲,雲冽直直走入池中,就端正坐下,使池水一直沒至胸口。
徐子青默然無語,老老實實,坐在了他對面之處。
此時二人之間,相隔亦是數尺有餘。
白霧之中,雲冽容貌倒少了幾分剛硬,不過看來仍是冷峻,越發顯得出眾,讓人心生仰慕。
徐子青定定神,面上也微微帶笑。
說來他們多年師兄弟,情誼深厚,真正這般同池而浴,卻是頭回。
雲冽並未闔目休憩,只看了一眼徐子青,目光略略緩和。
徐子青笑道:“這裡是個好去處。”
雲冽說道:“此處藥泉生機頗盛,對淤積暗傷頗有效用。你之功法同它有相通之處,不妨多作體悟。”
徐子青點點頭,就在藥泉裡運轉功法,果然就有一道生機自藥泉泉水裡浸入通身毛竅,頓時化作暖流,便行全身。所過之處疲憊盡去,而先前消耗的真元,也漸漸復蘇起來。
察覺之後,徐子青越發驚訝。
這藥泉之藥力極佳,不僅能刺激身軀血肉百脈,更對神魂有補充之能,雖說力量輕微,但若換一種配方、增加一些分量,怕是功效又有不同。若是有什麼人受了難以痊癒的傷,在此處一泡,定然能發覺這等奇效,到時也定然要尋此樓主人詢問……如此下一個生意,便也做成。
而他那師兄所言藥泉生機,確是同木氣有些相似,不過藥泉中的藥性,多半也有自靈藥中得來,這倒並不奇怪。讓徐子青略有感觸之事,乃是木氣融合。
藥泉裡諸多草藥木氣均以一種極合適的法子融在一處,彼此並不干擾,卻有促進之意。
徐子青丹田中收取萬木越多,木氣自然也將更加混雜,不過他有乙木之精為本,並不怕木氣駁雜、影響修為。但此時他卻忽然想到,他本以萬木為攻勢,而萬木各自為政、只憑容瑾壓制,操縱起來卻始終不盡人意,可如若他設法能將木氣彼此牽制、融合,或者這萬木配合起來,或者也能有一番妙用。
他這念頭一出,腦中似乎又有體悟。
《萬木融心之法》,亦是《萬木種心大法》衍生篇章,能將萬木木氣協調,化為意識,被本命之木掌控,而修習功法之人為本命之木主人,就能一呼百應,更加得心應手。
這般得了新篇章,他便睜開眼,道一聲:“多謝師兄。”
雲冽原本見他若有所思,隨即其面目上泛起青光,就知他已有所悟,就在一旁為他守關。
如今又見他睜眼,便道:“不必言謝。”
大約將藥泉中藥力盡皆吸收,雲冽就站起身來。
他原本身形頎長,身軀亦很精壯,其肌肉極白,水珠滾落時仿若有光。只因他氣息冰冷,尋少有人能直視,故而並不知曉。如今徐子青觀之,心裡頗有讚歎,只想道:師兄練劍不綴,才練就這一副好似精鋼鍛造的身材,我卻大有不如。
且雲冽自打成就仙魔之體,身體之強橫更是遠超其他真人,而這種體質一旦進境,也能加倍強悍,可謂擁有者修為越高,它便越發厲害。除此之外,其經脈之寬廣、強韌,都非是原來可比,它血肉中所含靈氣,亦是遠勝以往。
另外還有許多妙處,都只能由當事之人一一摸索,可惜如此體質十萬年難能一遇,並未留下什麼線索,只知有這體質之人皆為能翻雲覆雨的大能,究竟最難得的是什麼好處,便沒有流傳下來。
徐子青正想時,雲冽已走出水池,褻褲貼于身上,越發將身姿顯得清楚。
……非禮勿視。
徐子青一眼見到,面上發燒,就不由垂下眼去。
雲冽周身靈光流動,轉瞬間皮膚已是幹透,再不同方才一般濕淋淋的。
他見徐子青仍呆在水裡,便說道:“藥性已盡,多留無益。”
徐子青才回過神來,面皮微紅,也走出水來。
他身材同雲冽有所不同,顯得肌理勻稱,體態修長,皮膚亦很白皙,更因身為木屬修士,而有一種瑩潤光澤,能看出血肉之內勃勃生機,卻又溫和而不躁動。
雲冽並未回避,將他一眼看過。
反倒徐子青頗為赧然,雖覺師兄目光與往日並無不同,然而不知為何,越發窘迫。
好在雲冽不曾多看,很快自儲物鐲中取出長衣,披在身上,照舊一身素白。
徐子青忙不迭運轉真元、將水汽化去,也取出青衫,立刻換上。
隨後兩人一前一後,就到房間裡去。
徐子青從前總是與師兄同住,便是在沐浴之前,亦不覺有何不妥,但此時卻隱約有些不自在了。
他心知是自己心有妄念,才會對師兄舉動那般在意,可卻不能遏制,反而心亂了。
這房中的氣氛……他也總以為與尋常不同。
正不知該如何是好時,徐子青忽然察覺一縷靈氣波動。
此為符籙碎裂而來,正是他先前贈與雙胞兄弟之物,莫非他們遭遇什麼危難麼?
這時他便不再多想,匆匆對雲冽交代一句,就轉身出門,到了隔壁房中去了。
隔壁房間門戶敞開,徐子青很快進去,就見兄弟二人抱在一處,都縮在床角瑟瑟發抖。
徐子青一驚,快步上前:“你們可是哪裡不適?”
雙胞兄弟挨在一起,就有其中兄長開口:“本不欲勞煩前輩,只是、只是……”
那做弟弟的也道:“白日之事,著實……”他似乎難以啟齒,深吸口氣,“沐浴之後,我二人本欲休憩,孰料才一閉眼,便噩夢連連,不能自已……”
兄長便懇求:“我二人實在不能入眠,心思惶惶,只求前輩今日……”他說到此處,正是聲如蚊蚋,“……今日能與我們兄弟同寢……”
兩人說話間,許是太過懇切,不由都爬到床邊,仰著頭看向徐子青,滿面委屈可憐。
他們似乎剛剛沐浴,肌膚白中泛紅,很是粉嫩,那衣衫也大了些,鬆鬆垮垮,裸了大片在外,如今這一個姿勢,正是將那纖細鎖骨、小巧紅唇都顯露在來人面前,當真楚楚動人,比起尋常的美貌女子,更能引人發狂。
徐子青聞言,歎了口氣。
他也覺自己想得不夠周全,這兩兄弟年歲頗小,遭遇如此大難,自然心裡慌張。他卻將他二人留在這屋內,實在有些不妥,兩人懼怕,也是理所當然。
而今他既得知,便不能將兩人輕易棄下,左右方才同師兄也、也……有些不對勁,不如就在這房內靜一靜心,以免影響同師兄相處,給師兄惹了麻煩。
想定了,徐子青便笑道:“既然如此,我今夜在此處陪你二人就是。”
不過先前那等美色,他卻絲毫不曾掛在心上。
雙胞兄弟面色微僵,頗有些難以置信,但很快柔弱一笑,就道:“多謝、多謝前輩體恤……”
說罷便一左一右,挨了過來,要將他拉到床上。
徐子青以為二人心中駭怕,便一手一個,分別將兩人手腕拉住,將他們好生扶了坐下,輕輕按倒床上。
然後他將旁邊薄被拉起,又為二人蓋上,溫和說道:“好生休息,我就在一旁打坐。”
言罷,徐子青就同師兄傳音,將此事說過,然後往旁邊軟榻上一坐,就要盤膝入定。
室內燈火已被他拂袖熄滅,床上的兄弟二人,都有些怔愣。
第313章 雙子身份
早知徐子青是個榆木疙瘩,不料竟愚鈍至此,方才那一番作態,還真是“媚眼兒拋給了瞎子看”。
雙胞兄弟面面相覷,隨即又是一哂。
以往遇著那許多仙魔二道的修士,但只要他們勾一勾手指,哪個不是手到擒來?就算能把持住的,也都是先瞧出不妥,才忍耐了住,除非修為更在二人之上,否則少有例外。
可今日遇上這位,竟是絲毫不曾往那處想去……足見在他眼裡,當真未有半點邪念。
兩人縱橫多年,隨心所欲,雖說早已不在意人情,倒也真是難得被人如此溫柔相待。
說來這一對雙胞兄弟,其實並非如相貌那般稚嫩。
數千年前,金成、金仕兄弟本是凡人小世界書香門第的子嗣,自幼天資聰穎,且在父親指點之下,日日苦讀,只盼一朝年歲到了,便可金榜題名,與父兄同殿為臣。
然而兩兄弟十三那年,二人要上京趕考,路途間恰逢千年不遇的升龍門開啟,就在罡風席捲下,被刮入了這大世界中。
這升龍門本來極為隱秘,其中罡風亦比尋常升龍門弱上百倍,故而兩人渾渾噩噩間,居然不過是受了些刮傷。
但這卻並非是什麼好事。
兄弟二人被怪風刮走後,自然很是驚慌,偶爾見到修士術法,更是懼怕不已。
而兩人相貌姣好,不多時,便被魔修盯上。
先前徐子青以為二人所受遭遇,儘管此回乃是兄弟兩個佯裝而來,但當年卻是不假。
那時兄弟倆被魔修擄回山府,就來采補。
原來他兩個身子乾淨、初陽未泄,更有天生雙靈根,正是極好的爐鼎。
魔修兇狠,兩人被采補過後就應喪命,可或是二人命不該絕,居然在魔修采補時,將其反采回去,吸盡魔修精氣。
事後兄弟倆極為駭怕,誤打誤撞才勉強控制體內力量,翻閱了魔修所留典籍之後,這才明白,因魔修已然結丹,他們兄弟卻從未修行,這一番反采間,居然已讓兩人成功築基了。
至於他們凡人之軀為何能有如此造化……也是因著他們的體質。
饕餮鸞鳳體。
亦是最貪婪且淫亂的體質,有這體質之人,若是被人惡意采補,定能反噬,但也十分貪歡,若是終年不曾被人破身便罷,一旦如此,便再難以遏制。
兄弟倆本是品貌端方之人,忽然得知自己本性竟應這般,衝擊之大,旁人委實難以想像。
故而二人就在山府之中苦苦修行,終於得知這體質非得成就元嬰,才能自我控制。
可想而知,他兩個若要活命就得同人歡好,那些年過去,性情哪裡能不改變?
只是越是胡為,二人名聲越是狼藉,性子也越發偏移。
待到他們東躲西藏、終於結嬰後,這體質雖然已能控制,可性情再不能改變,常年貪歡的身子,也經不住寂寞了。
這時候,就算不必時常與人歡愛,他們卻也習慣了此事。
過不多時,就要去尋上些技藝不錯的,受用一番。
可儘管如此,兄弟倆卻過得十分無趣了。
從那之後,二人偏好以假面示人,引誘他人、尋找樂子,也不拘對方修為,只圖自己快活。
若是膩味了,就來修行一陣,只是饕餮鸞鳳體既然能通過吸取他人修為而進補自身,自然也有極限。兩人一路憑藉著體質順風順水結嬰成祖,卻是最弱的老祖,且大多終生只能在元嬰徘徊,不能繼續突破。
好在元嬰老祖也是極厲害了,二人又終日化身遊玩,再過千餘年後,也就少有人能記得。
也因此淡出仙魔二道,無人再提兩人名號。
這回兄弟倆突發奇想要去泰骨荒漠,也是聽說那裡是一處淫窟,就要去試試那處魔修的手段。
因此兩人就裝作涉世未深的小小少年,任憑魔修將他們擄了去了。
不論形貌、修為,都同數千年有些相似,可沒想到這回正享樂時,卻被忽然前來剿魔的兩個仙道修士攪黃。
後來便是裝作無辜,任憑那做師弟的將他們護持,又隨這師兄弟二人一起離去。
途中兄弟倆又見師兄弟那般相處,心裡有了興致,一面嗤笑兩人呆板,一面又不由想要試探一番。這心境更易動搖的師弟、可會被他們引誘?
但事到臨頭,那做師弟的非但未曾多想,反而要他們兩個憶起以往之事,心思難免有些複雜。
若是當年所遇並非魔修,而是如徐子青這般的仙道修士,或者兩人便能拜入正經宗門,不必為這體質所苦。
然而待到兩人成了元嬰老祖後方才被人如此對待,又哪裡來得及了?
一時間百味繁雜,但畢竟二人心境強大,很快又壓制下去。
到底一切都遲了。
他們已是離不得歡愛的魔頭,不堪入目。
當年的父兄早已過世,就算有後人留下,他們如今這姿態,又有什麼臉面回去相見?
不過是有如門風的一雙孽子,不如就當做早已死了,莫要侮辱父兄的清白門楣。
思及從前後,金成、金仕二人已是意興索然,再不會行什麼勾引之事。
身上的被褥倒是暖和,兩人乾脆就當自個不過真正只是飽受驚嚇的築基男童,閉上眼養神去了。
金氏兄弟的一腔心思,徐子青絲毫不覺。
他真真切切只當二人心中恐慌,亦是老老實實看護一夜。
只想道:畢竟是兩個孩童,遭逢噩運,實在堪憐……
一夜無事,此日清晨,徐子青睜開眼來,便見到雙胞兄弟仍未起身,他略看一眼,心裡就已了然。
因兩人本在魔窟裡受難,後來穿了衣裳,也不合體,他昨日裡並未多有留意,現下反應過來,就有些歉然。
隨後徐子青走出門外,吩咐小二,就讓其送了兩套合體衣衫上來。
兩兄弟很快換了,徐子青便覺二人似乎對自己親近許多,也將姓名報上。
他聽聞後,就溫和一笑:“金成小兄弟,金仕小兄弟。”
金氏兄弟眉目裡仍有些膽怯,但多少也恢復些孩童朝氣:“前輩只管喚我二人姓名便可。”
徐子青見兩人放開些,心裡也很安慰。
略說了幾句話後,徐子青便見雲冽自外走來。
門本未關,但他一走進,就帶來一股極冰冷的氣息,使得氣氛也肅穆了些。
徐子青卻全不在意,只笑著開口:“師兄昨夜可好?”
雲冽略點頭:“尚好。”他稍稍一頓,方道,“你何如?”
徐子青一怔,笑意更柔和些:“我亦十分安好。”
兩人這般融洽,又讓那金氏兄弟撇了撇嘴。
金成欲要傳音。
金仕則將他拉了拉,同他對視一眼。
交換目光後,彼此俱都了然。
雲冽境界雖只在金丹中期,卻能勝過兩名半步元嬰,一身劍道修為極是駭人,非是常人可比。
兩兄弟想將這戲演下去,自要對雲冽時時留心,以免被他看出破綻。昨日兩人傳音,不過是因躲在一側,但眼下同雲冽正面相對,就不能做什麼手腳了。
四人一同用過飯後,雲冽便讓兄弟倆仍在房內,布下劍意,以作防禦。
而徐子青則要跟在他師兄後頭,一同到那長街上去。
雲冽不言,徐子青也不問,直至走到一處頗為高大的建築前頭,才都停下腳步。
徐子青抬眼一看,那牌匾上分明寫有“龍行商行”四字。
原來也是那貫通數域大商行的一處分行。
不過師兄帶他來此,莫非是要購下什麼物事麼?
雲冽仍不開口,只走進門,往右側行去。
徐子青見師兄對這地這般熟悉,不由更生出幾分好奇來。
果然雲冽幾步之後,就入了側間,那裡相比正堂要小了不少,但那牆壁、地面上亦有密密符紋——恐怕但只要誰有不軌心思、膽敢在此出手,都要立時被其攻擊。
而雲冽進了側間之後,只取出一個權杖,往旁邊一拋,面前就出現一個黑漆漆的洞口。他伸手拉住徐子青,就踏進洞中。
徐子青只覺眼前一黑,隨即亮堂。
原來洞口之內,正是一間密室。
長桌之後,有一位垂髯老者閒散而坐,桌上有數個儲物器具,戒指、鐲子、袋子,應有盡有。
見雲冽進來,他目光一亮,就堆起笑來:“原來是戮劍真人來了,還未恭賀真人實力大進。”
雲冽也不多話,只把一個儲物袋放在桌上。
老者像是頗為熟悉雲冽的態度,就直接將神識探入,眼裡也出現驚訝之色:“真人收穫頗豐啊。”
雲冽說道:“價值幾何,以靈石計。”
老者撚須沉吟半晌:“此中魔器之數甚為龐大,不過有些折損……下品靈石五十二萬,這已是實價了。”
雲冽略頷首。
老者又道:“其中還有兩件魔寶,威力不如同等,每件一萬中品靈石。”
雲冽也是應允。
徐子青看到此處,也明白過來。
想必當年師兄在外斬妖除魔,多數時候都同這老者交易,算是熟客了罷。
老者最是歡喜雲冽這般爽快,當即就遞來一枚儲物戒,內中滿滿,俱是靈石。
之後他將魔器魔寶都收好了,才隨口問道:“真人可還有事要辦,或是就此離去了?”
從前雲冽少有事情,此時卻說道:“你隨我去一趟。”
老者一愣,他看向雲冽後,試探開口:“真人有大生意要做?”
雲冽道:“我將成婚。”
第314章 定情
徐子青瞳孔驀然一縮。
師兄他……要成婚?
這消息如同驚天巨雷,一瞬在他頭頂炸響,當真是將他震了個昏沉。
師兄同他相遇之前,並無婚約在身,也不曾同誰定下情緣,相遇之後二人終年相伴,亦不曾見他同誰人格外親近……師兄他,究竟是要同何人成婚?
徐子青腦中嗡嗡作響,心裡掀起驚濤駭浪,一時之間,竟分辨不出是什麼情緒。
只覺得既是驚異,又有十分恐慌,隱隱約約有個猜測,卻又難以置信,不知是酸是澀……是苦是甜。
他心境動盪,個中滋味,不能言說。
那老者聞言,亦是震驚,神色間就顯露出來。不過他到底是老練之人,當即將震驚轉為驚喜:“真人要行盟誓大典麼?還未恭賀真人大喜,不知真人雙修道侶乃是……”
他話音未落,就見雲冽目光落在旁邊那青衫少年身上,頓時了然。
老者連忙笑道:“真人同道侶同來,老夫卻還問出這話,真真是糊塗了。”他很是心細,就大膽問道,“這位想必便是真人親傳師弟、徐子青徐小友罷?”
徐子青還不能回神,只本能笑了一笑,說道:“正是在下,見過道友。”
老者察覺他神色有些不對,但也不去多思,只道:“既然兩位信得過老夫,便有老夫引領二位前去置辦一應物事。戮劍真人同老夫也有多年交情,定不會讓二位吃虧就是。”
雲冽微微頷首:“有勞。”
老者“哈哈”一笑,就將法陣開啟。
霎時密室中再開一處黑洞,幾人邁步走進,便又換了一片天地。
眼前,是一片果園。
求仙之路極為悠長,一路不知要有多少艱難險阻,要遇上多少人心險惡、陰謀算計,故而也是極為孤獨,難以真正相信他人。但畢竟一人之力不足,就有宗門糾葛、利益交纏,而修仙之人不絕七情,又有情愛旖旎,佳人常伴。
也因此有不少人結為雙修道侶。
可這雙修道侶,又分兩種。
一種是真正生死相許者,往往將自己完全向彼此敞開,能互相信任,仙路永伴。而一旦道侶身死,就要備受打擊,甚至有人因此生成心魔,或是鬱鬱而終,或是大仇得報,才能繼續突破。
這類道侶情真意切,全靠感情牽絆,自然不再孤獨,通常兩心一體,對敵時默契非常,可也因此有極大風險。
第二種便是宗門糾葛、利益交纏之類。
譬如兩個宗門聯姻,譬如兩人靈根、體質合適,又譬如其他緣由,總歸不是因情愛而結成如此關係。
此類道侶多半不會完全向對方敞開,不過是修煉的夥伴,信任是有,情愛不炙,雖也在盟誓約束下不會彼此背叛,但要說默契之類,卻是遠遠比不上前者。而道侶若是身死,只管尋下一個就是,未必會有什麼心魔存在。
修煉的夥伴易有,真心難得,第二類道侶往往有侍妾無數,第一類道侶卻常常一世只一雙,故而在這偌大的無數大小世界裡,還是第二類道侶居多。
與此同時,也在種種緣由之下,不同的道侶盟誓時,大典亦有不同規格。
首先便是大典上用來招待來客的果品,就很有講究,總共分為三等:第一等果品八十一種,第二等四十九種,第三等三十六種。其中果品越是珍貴,自然越顯得盟誓之心至誠。
也是因此,那老者聽聞雲冽將要成婚之事,便立刻將他帶到這果園裡了。
只聽老者說道:“果園裡一共有一品靈果兩百三十二株,二品靈果三千四百八十株,三品靈果八千株,不入品靈果數萬株,皆在此園之內,由君自選。”
他說完,就將兩枚玉簡遞來,內中自然將價位、品種、屬性等一一詳述,十分周全。
雲冽將玉簡接過,就放一枚在徐子青手裡。
那老者見狀,笑得頗是意味深長:“老夫便不打擾二位,待擇取過後,只消打出一道真元,老夫自來。”
言畢,就悠然離去。
徐子青拿了玉簡,仍是有些怔愣,待無意識將神識探入玉簡、見到裡頭密密麻麻靈果品類之後,才反應過來。
他捏了捏手指,呐呐開口:“師兄這是……”
雲冽雖覺他神色有異,卻是答道:“大典之上當有靈果以待來客,既然你我成婚,自是一人選取四十株。你可任選所好,只需依照五行之屬各選八株即可。餘下一株,則當為金木雙屬,你若有選中者,便說與我知道。”
徐子青只覺每一字都聽得明白,合起來卻是有些不懂。
師兄分明還不知他之心意,為何忽然就要同他成婚?
思及當日在秘藏魔地中親昵之事,他指尖微顫,心裡越發著慌了。
徐子青不知如何開口,遲疑道:“你我……成婚?”
能同師兄成婚,他心中自是歡喜非常,只是師兄之心……又是如何?
他早該明白,以師兄性情,當日既同他那般,自不會佯作無事、是要給他一個交代的,但如此交代雖合師兄秉性,卻是讓他有些不甘了——若只是為了同師兄成婚,他便不會苦苦壓抑,若非對師兄一片摯誠,他更不會徐徐圖之,忍耐多年。
思及此處,他就有些默然。
徐子青心中暗歎,不覺苦笑。
還是心有妄念、心有妄念啊……
再說雲冽原本對徐子青十分瞭解,自是一眼就能看出他心中不願。
當是時,他便微微皺眉:“當日我同你求親,你已答允,而今不肯,是何緣故?”
徐子青一愣。
……求親?
他卻是不知,師兄何時向他求親。
雲冽看出他眼裡疑惑,說道:“閉關之前。”
徐子青細細回想,方憶起師兄曾言“待你結丹,便行大典”八字,他那時本以為乃是慶賀結丹之典,自然心懷感激、立時應下。只是……莫非師兄之意不是那般,反而是盟誓大典麼?
這、這讓他如何能夠想到?
雲冽見他記起,又道:“你我兩情相悅,自當盟誓成婚。”他略思忖,續道,“早先我入魔之時,對你多有輕薄。若你因此心有芥蒂,我亦可再等數年,待你芥蒂全消,再來求親。”
什麼兩情相悅?什麼輕薄?他何時又對師兄有了芥蒂?
徐子青心裡一震,腦中思緒越發昏亂。
師兄所言同他曾經所想好像頗有不同,他從前總以能窺到師兄心思為豪,而今竟全然不能明白了。
便是徐子青再愚鈍,也知曉他同師兄的溝通,似乎有哪裡對之不上。
很快他理一理心緒,立刻開口:“師兄稍待,我心中存疑,還望師兄解惑。”
雲冽自無不允:“你說。”
徐子青便問道:“師兄入魔後諸事,師兄都仍記得?”
雲冽道:“記得。”
徐子青又問:“那師兄後來為何不提?”
雲冽看他一眼:“既已心意相通,自不必多言。”
徐子青一頓,深吸口氣:“師兄可知……我對你的心意?”
雲冽略點頭:“你任我施為,自然對我有情。”
徐子青有些緊張,卻仍是鼓足勇氣:“那師兄對我……”
雲冽似是明白,亦是點頭:“我對你自也有情。”
徐子青一窒。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師兄因何而知……對我有情?”
雲冽略作沉吟。
徐子青心弦繃緊,腦中竟是空白一片。
雲冽並未沉吟太久,似只是稍稍思索,就已回答:“魔念即為執念,魔念操縱於我,我之行事便皆是本心執念所為。若我對你無情,自不會那般對你輕薄。不過入魔之後神志不清,舉止頗有唐突,卻是我對你不住。”
徐子青面皮燒紅,終是放下心中大石。
師兄性情剛直,從不對他虛言,既然這般說了,必定當真對他有情。
只是他總以為要不知過多少年去,有他主動向師兄傾訴心意,而今卻是師兄先行一步,要他如何能不欣喜?
多年夙願,總算是要達成。徐子青心裡鬆快之下,忍不住便帶了笑意:“因此,我同師兄是兩情相悅?”
雲冽見他歡喜,眉目間也緩和些:“自是兩情相悅。”
徐子青笑意加深:“那師兄求親也作數?”
雲冽略點頭:“自然作數。”
徐子青臉上也終是帶了溫柔神情來:“既是這般,我便與師兄共擇大典之物,待我結丹,就與師兄成婚。”
雲冽周身氣息似也略略溫和:“如此再好不過。”
兩人於是各自觀看玉簡,雖並肩而立,卻不曾親密太過。
之間氣氛仍是融洽,似乎又隱約有些不同。
徐子青如今所思所想,再無絲毫不清明處。
他已知師兄同他看似相處與以往別無二致,卻並非是同他撇清關係,也非是要將當日之事按下去,而是對他看重、不能如入魔時那般“輕薄”。在師兄看來,不論他入魔與否,兩人在魔地內那般親近,便已是定了情的,清醒之後也不過是行事方式有變,情誼卻仍是如常。只是他當時不解,卻誤會了師兄。
師兄對他之心或者並非熾烈如火,但能這般相待,也是十足看重。
如今他只消先擇取大典之物,隨後好生修煉,早日結丹……待丹成之時,他同師兄,便是另一種命運相連。
第315章 告白
兩人說得開了,徐子青心中大定,擇取靈果時便有些羞窘,更多則為歡喜。
很快擇了四十株上品,那廂雲冽動作乾脆,也是立時擇好,兩人再一同挑了金木雙屬靈果,代指二人所修之道表徵,於大典之上,另有用處。
選定了,師兄弟二人便將老者喚來,又去挑選五行妖獸八十一種,五行靈穀靈糧之屬八十一種。
而後重中之重,則為紫金線香三炷。
這三炷香為成婚盟誓時祭天之用,需得有成婚二人合力煉製,融入己身之道,才有約束之效。
其煉製之靈材,則是需得精挑細選之物——越是珍貴難得,越能證得二人情深意濃。
徐子青挑選此物時,不覺看向師兄。
雲冽似有所感,亦是低頭看來。
兩人雖說一個仍是神色冰冷,一個總是面色溫和,但雙目對視間,也有脈脈親近之意。
徐子青一笑:“就這些罷。”
雲冽略點頭:“也好。”
那老者見二人如此表現,臉上笑意更濃。
雲冽初出茅廬時,他劉興元便是此地管事,時常同他交換魔器,也算頗為相熟。以一介金丹真人身份對毛頭小子禮遇,劉興元自是看中雲冽資質品性,才會如此。
多年過去,他原以為雲冽或是不得結丹,或是要身殉劍道,卻不曾料到他有一日要與人成婚。
不過仔細想想也不奇怪,能結丹自有契機之人,雲冽那一情鎖於契機之人身上,日久生出旁的心思,也是理所當然。
如今劉興元看雲冽同他師弟相處,倒是頗覺有趣了。
見師兄弟二人似是商討完了,劉興元便笑道:“兩位可還有所需之物?”
徐子青才發覺竟是將人冷落,臉色微紅,隨即說道:“約莫就是這些,還請前輩計算。”
劉興元心念微動,已算出來:“二位所選皆是上品之物,我算得便宜些,做個整數,也要六百萬下品靈石。”
徐子青神識在儲物鐲裡掃過,他手裡的靈石,卻並不夠。
他就想了想,只將中品靈石留下五百塊,其餘靈石,就都裝入一個儲物戒裡。而後他再取出曾經自蝠妖手中得到的魔器,並白玉宮殿裡諸多寶物,統統又給劉興元換取靈石。如此總數湊足三百萬下品靈石,全數交到雲冽手裡。
雲冽並未阻他,既是他二人成婚,各自盡力,並無不好。師弟如何心思,他也盡皆知曉,自然成全。
徐子青見雲冽也取出一個儲物戒來,不由微微一笑,心裡就有許多暖意。
師兄對他如此瞭解,事事尊重,方才讓他生出情意,日久愈濃。
兩枚儲物戒都給了劉興元,他神識查過,果然數目不錯,也很爽快,便說道:“兩位稍待,我即遣人將一應物事備好。”
徐子青亦是笑道:“多謝前輩操勞。”
龍行商行做事最為俐落,不過是半個時辰工夫,所有物事都已備齊,分門別類,放在不同儲物戒中。
雲冽示意之下,有徐子青將其收好,之後兩人便不多留,打開法陣,就此離去。
回房之後,徐子青自是先去看過金氏兄弟。
兩兄弟見他回來,都有些好奇。
早先這徐子青雖是豁達,但到底為情所困,便再如何放寬心胸,也難免有些鬱氣。如今這才出去個把時辰,鬱氣竟一掃而空,眉目之間盡是喜意……這如何能讓他們不探尋一番?
金成就試探問道:“前輩今日心情,似乎頗好?”
徐子青微怔,然後便知自己情緒外露,讓這兩個男童看了去,一時之間,也不知該如何來說。
倒是金仕看到門口另有一人,將金成輕輕拉扯:“兄長莫問。”
徐子青不消回頭,也知道師兄就在門外等候。
他從前不覺如何,而今想法卻另有不同,便將先前金成之問避而不答,只看兩兄弟無事,就要他兩個自行休息,自己則轉身出去,同師兄一齊回房了。
徐子青走後,金成、金仕二人面面相覷。
金成道:“我若不曾看錯,那兩人似是開了竅了?”
金仕也是哭笑不得:“我方才嗅到定神香葉的氣味,那分明是煉製紫金線香的靈材之一,他兩個莫非定下了婚約麼?”
金成歎一口氣:“分明早上還是榆木疙瘩,現下卻好成這般,可是讓人猜測不透。”
也不怪這兄弟二人迷糊,著實是那師兄弟二人行事不合常理。
一個時辰之前,兩人還是心意不通,這一個時辰過去,卻連成婚之物也已買齊,天下間定情的道侶,可沒得哪個是這般行事的。又讓那兄弟倆如何能夠料到?
因而兩人一個對視,都是覺得好笑。
再說徐子青跟隨雲冽回去房裡,心境同昨日真是天地之別。
昨日他還只當師兄是師兄,今日雖說師兄仍是師兄,卻隱約要他生出一種密不可分之感。
外頭法陣關閉,房門關上,徐子青就不覺又有些手足失措。
這、這將要成婚的道侶,該如何相處?
徐子青見雲冽已是坐在榻上,他想了一想,就在另一張榻上坐下。
師兄素來勤勉,現下也應是苦修之時了。
這般想著,徐子青就也要去觀想昨日之體悟。
孰料他還未閉眼,他那師兄便又開口:“子青。”
徐子青心一跳:“……師兄?”
雲冽說道:“成婚之日當宴請諸位道友前來,你若有知交好友,可擬名單,以發帖相邀。”
徐子青定一定神,當真思忖起來,但他左思右想,能邀請之人不過宿忻、南崢雅以及駱堯等四人,總共不足雙手之數。想好之後,他就說與師兄,又道:“再有師尊並八位師妹,其餘之人,我卻想不到了。”
雲冽聞言,略略頷首:“軒澤奚凜幾人與我兩個也算經歷一場,理應遞去帖子,除此之外,我處亦無了。至於師尊知交頗多,則自師尊處求取名單便可。”
徐子青也是應道:“是,師兄。”
兩人商量之後,便又無言。
徐子青雖與雲冽多年相處,但因雲冽寡言,兩人多半都不過是各自打坐,偶有交談,也定有正事相詢。現下正事說完,一時便不知能尋摸什麼話題了。
且因他心裡緊張,同雲冽相處時,反而不如從前那般自然。
雲冽卻也並未逕自打坐,反而直言開口:“子青,我入魔前後,你待我因何如此不同?”
徐子青一愣。
雲冽又道:“我如今已成仙魔之體,性子回轉,再不能同入魔那般。”
徐子青神色迷惑,越發不解。
雲冽見狀,目光微冷。
原來雲冽控制魔念後,入魔時諸事也盡數不曾忘記,自然也看出師弟對他的情意,而魔念之下,他對師弟之情意亦是昭昭,使他立刻明白過來。
既然兩人彼此有意,便是兩情相悅,雲冽以為他既對師弟行過輕薄之事,便該早日成婚。他雖七情凍結,卻不會錯過雙修道侶,因而閉關之前,他便同他求親,師弟之應允,亦在雲冽意料之中。
之後雲冽便依照自身所想,待師弟越發不同,然而師弟舉止之間,卻似乎頗有不甘。
雲冽以為師弟心思有變,才有今日早間一番對答,而師弟再度答允,他自然也就心安。
可現下師弟同他獨處,竟好像有些僵硬,就讓他又有一分不快。
思忖過後,雲冽只覺他入魔時師弟分明對他情誼深厚,而醒轉後卻退避三舍,莫非是只對他魔體有情?
只是他魔體之時,對師弟很不莊重,舉止極為不妥,為何師弟反而愛慕?
思及此處,他便有些皺眉。
雲冽以為,不論魔念本尊,俱是他一心兩面。但他仙魔之體已成,魔念早化入本尊之中,自不會再釋放出來。
若是師弟只對魔體有情,而對他無情,他便不舍,也不能將師弟以成婚之事困於身側才是。
因此雲冽便有此言。
但許多年來,他分明是本尊同師弟相交,卻不及魔念數十日光景;分明是一人兩面,師弟卻只看重一面而舍他本尊……便是雲冽心如磐石,也難免不能輕易放開。
神色之間,自然也越發冰寒。
徐子青只知師兄對他有情,卻不知情意至此,他哪裡想到,師兄也會有這般情思?
他不解之後,又因師兄之言而想起他入魔時諸事,不由赧然:“師兄入魔之後,記憶全無,我確是有些無禮了,還望師兄莫要見怪才是。”後面那句他並不明瞭,便順之而言,“師兄能成就仙魔之體,於仙途大為有益,我自然為師兄歡喜。師兄從此能操控仙魔之體,更是再好不過。”
雲冽聽得,眉頭略松。
但師弟所言雖是甚得他心,卻並未答他所問。
雲冽絕非優柔寡斷之人,便直言問道:“我魔念再不能出,你可還願同我成婚?”
徐子青怔住,隨後哭笑不得。
連同方才師兄所言一想,他這師兄,竟以為他只愛慕那魔念麼?
這、這可真是天大的誤會。
徐子青捏了捏手指,心跳越發急促起來。
師兄既有此問,對他似是有十分認真,既然如此,他或者也可再大膽幾分?
想到此處,徐子青便站起身來,向前走了幾步。
然後,就將雙手輕輕放在師兄肩頭。
雲冽見他如此,也不阻攔。
徐子青越發緊張,他閉了閉眼,側頭含住師兄的唇。
之後便極輕微又極清晰地說道:“不論師兄是仙是魔,俱是我心中所愛,魂魄所牽。”
第316章 談戀愛
只是徐子青如今比從前師兄入魔時更為小心,他那時候尚能以舌舔過、試探師兄,現下卻只敢與師兄唇齒相貼,再更進一步,便做不下去了。
如今兩人呼吸相纏,正有一種曖昧旖旎。
這氣息拂在徐子青面上,就要他自面頰一直紅到了耳根。
心中羞澀之意,遠比從前更甚……
雲冽見徐子青這般舉動,又聞他之前所言,氣息不由微緩。
他也憶起入魔時的情形,目光微微一動,便依照記憶中時,將舌舔上師弟唇間,稍一用力,直入其中。
徐子青一顫,隨後屏息,面上紅如滴血,心跳也越發急促起來。
這是……師兄。
……是清醒的師兄。
他這般想著,不知不覺間,身子也有些發熱起來。
雲冽不知徐子青心中動盪,他既同他親近,就尋到徐子青舌尖,卷過糾纏起來。
兩人從前再如何親近,總也比不過這唇齒牽絆、相濡以沫的纏綿。
於他而言,這感覺陌生之極。
卻也……
徐子青雙目緊閉,他更不知自己已從站立變成坐在他師兄身畔,更不知自己雙手捏起成拳。
而今他只覺舌尖發麻,整個口中俱是師兄冰冷氣息,要他有些沉迷,又是驚慌不已。
師兄,師兄。
他腦中只這般想著,竟是將其他之事,全都一併忘了。
良久,兩唇微分。
徐子青呼吸急促,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方才太過投入,竟未發覺身子因緊張而僵硬,以至於現下有些麻痹起來。
雲冽伸手,就拉過他的手臂。
徐子青還未反應過來,已是落入師兄懷中,頭正擱在師兄左肩。
此時他身子酸軟,竟是無力支撐,只能靠在師兄身上。
而他的腰側、肩背,盡皆被師兄穩穩攬住。
當真是親近啊……
徐子青模糊想著,以往他從未想過,能有一日同今日一般。
但當真能同師兄親昵若此,他卻覺得比起師兄入魔時那四十九日之間,更為讓他羞赧。
許是當時師兄不懂世事之故……罷?
如今師兄清醒,他在師兄面前便總是敬慕有加,以至於親密之時,也越發無措了。
兩人靜靜相擁,都不曾言語。
但其間氣氛安謐,漸漸心跳如一,竟讓人覺得再沒什麼比而今更加貼近、更加平靜安穩的了。
徐子青醒來時,天色正是朦朧。
他剛要翻身,才發覺自己竟是躺在一個溫熱之處,頭下也正枕著一條手臂,腰間更有重物壓制之感。
是……師兄。
此時此刻,他原來仍是在師兄懷裡清醒。
徐子青抬起頭,果然見到雲冽側身臥在床上,一頭烏髮直垂而下,神色不動,雙目微闔。
昨日也不知為何,他竟是在師兄懷中睡著了,于修仙之人而言,往往打坐便能精力百倍,如此情形,倒是難得。
他想著,許是因為長久心願終於得償,他心裡放鬆下來,就沉沉睡去。
在雲冽入魔之時,徐子青亦是細細看過他師兄的模樣,但雲冽性靈回歸之後,他便不曾看過了。
如今再來看時,心境又生出許多變化來。
但思及他前世今生所有人的容貌,都未有一個同師兄這般、這般讓他眷戀。
徐子青看著看著,不禁唇角微彎,目光也越發柔和下來。
正這時,雲冽睜眼,正與他四目相對。
徐子青神情溫和:“師兄。”
雲冽“嗯”一聲:“你醒了。”
徐子青笑道:“是,我醒了。”他伸出手,略頓了頓,為師兄將長髮拂到身後,“我睡了多久?”
雲冽應道:“已是次日。”
兩人一番對答,卻都並未起身。
徐子青被師兄氣息包圍,心裡十分舒適,就有些懶散。
雲冽不知為何,也不曾動作。
這般又躺了一陣,眼見天色大亮,徐子青才有些不舍,坐起身來。
他伸手一招,將榻上法衣取來穿上。
昨日他就那般睡去,自是他師兄為他除衣,便讓他窘迫之餘,又有些暖意。
雲冽亦是只著褻衣,現下周身光芒微動,已將法衣穿上。
隨後徐子青將發挽起,雲冽也自束髮。
徐子青這時便見,不僅他終年只用師兄所贈竹管挽發,他這師兄到如今,用的也依舊是他以草莖編織的發帶。
這發帶,還是他同師兄初見時,以見面之禮相贈。
思及當日之事,徐子青面上笑意愈濃。
那時他剛入大世界,卻不知儲物戒中的“雲兄”非但不是魂魄之身,更有本尊在大宗門內閉關,一見之下,心裡自然大驚,免不了的驚慌失措。
如今想來,師兄當時親身前來迎接於他,也確是將他視作知己好友,非是他一廂情願。
但不論那時對“雲兄”有多少敬重,相見時如何尷尬,現下憶起,都頗覺溫情。
不過,如今他已然更有力量,原先那以草莖織成的發帶,也該換一換了。
這般想著,徐子青就走到雲冽身前,伸手將他發帶扯下。
雲冽靜靜看他,並未阻止。
徐子青一笑,指尖再度竄出細細的青色草莖。
如今他丹田之中所融草木種子,都是被他多番打磨過的,其韌性自然更強,稍稍煉製過後,便可稱作法器了。
但僅僅是法器,仍是不夠的。
徐子青略想一想,另一隻手掌心裡,就探出一條血色藤蔓。
容瑾,他的本命之木,也是他道之根基、本源承載之物,是他的根本。
若說有什麼物事能表明他的心意,自是以此為佳。
徐子青將意念傳與容瑾,很快,那血色藤蔓上便分出極細的一支,上頭並無葉苞,幾乎就是一條殷紅如血的細莖。
他將這細莖同其他草莖放在一處,很快編織。
約莫一炷香後,就生成了一條寸許寬、兩尺長的發帶。
這發帶通體碧青,唯獨在當中生成一條血線,看似樸素,卻因那血線而有一分華美。
徐子青瞧了瞧,又自指尖逼出一點精血,融了進去。
之後血光一瞬流轉,那發帶也越發顯得瑩潤好看。
總算是滿意了。
徐子青持起發帶,又繞到雲冽身後,為他在長髮中段紮起。
雲冽並不動作,任他施為。
不多時,長髮束好,徐子青眼中笑意,也顯得格外柔和:“好了。”
雲冽略點頭,也是抬起手來,並指將他發間竹管點住。
很快一縷黑金光芒閃過,那竹管之內,就存入一道劍意。
雲冽道:“若是生死相關,你可以笛音催出劍意,護持自身。”
徐子青也是一笑:“這發帶同我心血相連,若是師兄遇上了什麼危難,它總也能告訴給我知道。”
兩人雖無甜言蜜語,但此心此情,再不必同他人言說。
正是溫情脈脈時,房中法陣忽然有些變化。
徐子青一怔:“有人來尋?”
他略一想,就曉得是旁邊那對雙胞兄弟,想想他昨日同師兄定情之後便睡過去,竟不知那兩人如何了,心裡就有些慚愧。
當即他袍袖一拂,已將法陣大開。
果然,門外正是那一對兄弟。
徐子青見到,就笑道:“我正要去尋你二人,不想你們倒先來了。”
金氏兄弟躬身行禮,然後說道:“我兄弟蒙兩位前輩搭救,本該日日過來請安的。”
徐子青看他兩個神情很是真摯,就搖頭道:“不必多禮。”又說,“此地並非久留之地,我們師兄弟二人出來已久,就要回去宗門之內。不知你們兄弟兩個有什麼打算?”
金氏兄弟面面相覷,都說道:“這……”
徐子青早先問過,已知這兄弟兩個已無處可去,早有帶他們回去宗門的打算,如今再問一問,也不過是要看一看他們是否商議出其他路子罷了。而今見兄弟倆仍是懵懂,又似乎心中惶惶,自然便知情形未變。
當下他便續道:“既然你二人不願回去,不知可願去我宗門?”
金氏兄弟一愣,齊齊說道:“前輩是……”
徐子青一笑:“我們是五陵仙門弟子,若是你兩個隨我同去,我卻是做不得主,需得先去考核,方有宗門長輩做主。你二人若願隨我而去,且要知道此事才是。”
金氏兄弟聞言,對視一眼,心裡有些複雜之感。
五陵仙門乃是東域巨頭,他們如何能不知道?只是先前他兩個雖知這兩個仙道弟子資質頗好,卻不知居然是五陵仙門中人。他們兩個同修魔道功法,若是被帶入那個宗門裡,怕是瞞不得多久。
可若是要離去……也尋不到一個說頭。
罷了,就先與他們同行,路上尋摸個機會,自行去了就是。
只可歎若是當年他們得遇兩人……
兩人很快轉過念頭,就有金成說道:“晚輩自然願意隨前輩去,不論結局如何,都要謝過兩位前輩大恩!”
徐子青見狀,也是微微一笑。
既已決定,一行人就不多作耽擱。
結過帳後,徐子青就在院中將重華放出,早先它被雲冽收入禦獸牌裡,倒是有些憋屈,而今才放出來,就是一聲長嗥。
四人就坐到它的背上,下一刻,它便振翼而上,直沖蒼穹。
因有築基期的兄弟二人,重華此回飛得並不比來時那般快速,但所過之處,仍有呼嘯風聲。
不多時,已穿行過這一座城池,來到野外之地。
那處山脈連綿,中間也不知盤踞多少野獸妖物,不過幾人既是過路,也並不引人注意。
很快行至一座巨山之外,忽然間,橫空裡一個巨大的巴掌扇來。
那威壓極為強大,竟然比以往所見,都要強上數倍。
徐子青瞳孔驀然收縮,一瞬妖藤遍佈全身。
是元嬰老祖!
雲冽動作比他更快,早在那巴掌扇來之前,已然小乾坤雛形脫體,直撞而去!
第317章 激鬥
只聽得一陣轟然巨響,巨掌同小乾坤雛形相撞,激蕩起無數風暴一般的力量。
這力量流溢八方,其強悍之處,竟是縱橫無匹,讓一座山峰都因此變作了碎石!
徐子青抬手掩面,但饒是他先前被妖藤護住,也依舊衝擊得狠了,使得胸口窒悶,幾乎有一口血要吐出來。
他立刻運轉真元,方才勉強壓下。
雲冽早已站立起來,他一身白衣鼓蕩,小乾坤雛形便死死擋在他的前方,但那小乾坤雛形上,卻隱約有一絲裂痕。
這是何等強大的力量,居然連這小乾坤雛形也難以阻擋!
小乾坤雛形之內,虛空裡那巨大的倒掛星河漩渦旋轉起來,帶動內中道之軌跡,正吞吐著一種玄奧的力量。
而這種力量,便緩慢地修補著小乾坤雛形的創傷。
徐子青驚異無比,自打他同師兄出道以來,一路雖有險難,卻不曾同今日一般危險。
方才那巨掌使出了極大的力氣,分明就是要將兩人置於死地!
這攔路之人……究竟是誰?
當巨大的能量餘波散去,徐子青便看得清楚。
就在前方,正虛空站著兩個人。
兩個看起來十分陌生的人。
左邊那個只穿了一件極寬敞的法衣,一頭長髮直垂下來,幾乎要落到衣裳裡去,相貌生得蒼白又陰柔,讓人一見之下,便不由得心生寒意。
而右邊那位膚色極白,形貌魁梧俊偉,但眼中卻有邪氣,那一頭齊肩短髮,竟是火一樣的赤紅。
徐子青見過很多人,但從來沒有人同他們兩個這般,給了他如此深刻的不祥之感。
使他打從心底裡,生出了不安。
只見那陰柔男子拂了拂散落的長髮,他說話很慢,每一個字間都拉起了一種極為奇怪的調子,顯得十分詭異:“小崽子,竟然沒打死你們,可真是命大。”他慢條斯理地說道,“這一回算你們走運,下一掌,可就沒那麼輕鬆了。”
俊偉男子朝陰柔男子笑了笑,說道:“你且歇歇,他們哪裡要你來動手?由我去殺了就是。”
這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居然完全沒把他們看在眼裡。
而他們似乎也的確有這個本事,因為他們身上所洩露的氣息,分明就是元嬰老祖的氣息。
雲冽氣息冰冷,他一人站在最前方,就像是一座高山,為後方遮風擋雨。
但徐子青卻站起來,朝雙胞兄弟安撫一笑,就走過去,要同他並肩而立。
前面的兩人太過危險,氣氛也太過凝滯。
以至於沒有人發現,後方的金氏兄弟分明只是築基期的修為,在這樣的場面裡,卻好像比師兄弟兩人更加輕鬆自如。
雲冽難得沒有主動出手,但徐子青卻發現,雲冽的雙角緊緊踩實,脊背也緊緊繃住,就仿佛在承受某一種壓力,而且這壓力,甚至在隨著時候的推移,而變得更加深重。
徐子青這時才發覺,在他距離師兄還剩下三五步的時候,便無論如何也不能更進一步了。
在片方圓之地,就好像空間都被擠壓了一般,讓人無法踏入寸許。
……師兄!
徐子青想要開口,但又死死忍下。
他知道,這是因為他實力不夠,沒辦法頂住那種壓力。
而連那壓力都頂不住,要怎樣對抗來敵?
徐子青緊緊盯著那個陰柔的男人,忽然想起了一個人來。
這樣詭異的、同他們過不去的元嬰老祖……除了萬劍仙門派遣來的,就只有……
而萬劍仙門上次已經驚起了五陵仙門宗主的注意,短日之內,當不會再來出手。
那麼,這個人,也只會是……
“極樂老祖。”徐子青深深地呼吸,“敢問前輩,可是極樂老祖?”
真正跟他們結下仇怨的,也只有這個人了。
那陰柔男子挑了挑眉:“你倒是不笨,可惜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他說完,輕輕將要來代勞的俊偉男子推了推,抬起右手,又是輕輕一拍。
很快,憑空便又有一尊巨大手掌出現,它比先前那巨掌更大了幾分,也更凝實了幾分。
雲冽還未如何,重華已先嚎叫一聲,經受不住地跌落下去。
小乾坤雛形再度轟過去,半點也不畏懼那巨掌。
但硝煙之中,那一行幾人,卻是都消失了蹤跡。
徐子青只覺得身下一抖,重華已然重創,他急忙放出禦獸牌,將它收回。
與此同時,四人就齊齊跌落。
徐子青甩出藤蔓,好險卷住金氏兄弟,而雲冽意念一動,黑金巨劍便現身出來,一個呼嘯,已將他們盡皆承載。
隨後黑金巨劍連連後退,其勢之急迫,幾乎猶如逃命一般。
這事實上,或許也當真是在逃命罷。
那巨掌再度被小乾坤雛形攔下,可這一回的小乾坤雛形,已然被打得有些不甚穩當了。
裡面的諸多劍意,也因為被釋放出來對敵,以至於……一柄不留。
除卻那星河漩渦尚在外,這時的小乾坤雛形看起來,當真如同雲冽剛剛領悟出來那般虛幻而脆弱。
僅僅只是兩擊而已,小乾坤雛形已然受到如此重創。
徐子青立在黑金巨劍上,心裡一片暗沉。
不多時前,他尚在歡喜將要同師兄成婚,從此心願得償,能與他仙途永伴。但現在卻路逢大敵,恐怕性命都難以保全。
這世上之事果然總不如人意,要他不由得隱隱生出了絕望。
他們逃得了性命,那極樂老祖卻有些生氣:“五分力打不死,七分力竟也打不死。”他冷冷笑了一笑,再度打出一掌來,“那麼十分力呢?是不死……還是死?”
下一刻,那擎天巨掌狠狠壓來,極巨大之處,竟是連天幕都遮蔽了一半,要讓日月都沒了光輝。
無邊的壓力傾瀉而下,夾雜著元嬰老祖的怒氣,要讓這四面八方周遭一切,全部都化為齏粉!
雲冽此時,劈手將徐子青三人打落下去,隨後,他手臂一振,就將那黑金巨劍擎起,居然不退反進,直沖而上。
在他的頭頂,小乾坤雛形也迸發出無以倫比的絕強力量,而他本人同巨劍並行,就仿佛他自己也化作了一柄鋒銳無匹的寶劍,正要同那巨掌較量!不成功,便成仁!
徐子青墜落下去,瞳孔驀然收縮。
不——師兄!
他體內的真元急速運轉,他再顧不得如何積累,想要現在突破!結丹!
在這樣的力量下,六十四根妖藤驟然釋放,像是他陡然張開了無數利爪,要去救他心中摯愛之人。
妖藤不斷向上攀升,竟比從前拉伸得更長、更遠。
與此同時,徐子青的周身也迸發出強大的力量,半空裡,也忽然產生了結丹的異象。
他咬住唇齒,忍住通身痛意。
他原本不該在此時結丹,可若是師兄沒有了性命,他獨自一人活在世上,又有什麼意義?
但只要他能結丹,就可以讓容瑾立刻吞噬金血草,到時容瑾晉為成熟體,就算對上元嬰老祖,也未必不能周旋一二。
即便毀了根基,他也想要去助師兄一臂之力!
徐子青的異狀,當然許多人都發現了。
可極樂老祖二人,也不過是露出個嘲諷的笑意。
就算晉級金丹,一個金丹初期,在他們眼裡又算得了什麼?
徐子青賭上仙途的搏命之舉,在元嬰老祖看來,也不過是個笑話而已。
雲冽此時,已然如利劍一般,刺進了那個手掌。
但在那巨大手掌之下,他的身影,哪怕是他凝練出的劍意實體,也顯得那般渺小。
最上方的小乾坤雛形,已經先一步同手掌對撞了!
這一回,那手掌用力一抓,已是讓小乾坤雛形碎裂了一角,發出痛苦的呻吟。
而這時候,雲冽的身形也就要到了。
徐子青目眥俱裂,但結丹之事,哪裡那麼容易?
他一橫心,就取出數瓶丹藥,要吞服下去,強行提升。
但正在此時,卻有一隻小巧的手掌將他的手握住了。
徐子青的心裡,倏然一驚。
然而下一刻,他就見到一個嬌小的人影直沖上天,居然在眨眼間,已快要追上雲冽的身影。
另一邊,清秀的少年笑嘻嘻開口:“這裡你插不上手,就讓我們兄弟去罷。”
徐子青猛然轉頭,竟然是金仕在說話。那麼沖上天的,果然便是金成了?
他才發現,本來被他用藤蔓要送到旁邊躲避的金氏兄弟,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重新來到他的面前。
他居然一點也沒有察覺。
可是這一對兄弟,究竟是什麼人?又為什麼要做這樣的偽裝?
腦中思緒萬千,一時間,徐子青根本尋不到答案。
而金仕在匆匆說了這句話後,也彈射而起,緊追他的兄長而去。
兩人的速度極快,都是同時舉起了手掌,用力一拍。
同樣有兩隻巨大的掌印陡然出現,“啪啪啪”,打在了巨掌的兩側。
雲冽也在此刻,自那巨掌上猛刺而入,又急速穿出!
在三方同時攻擊下,巨掌煙消雲散,留下極樂老祖帶著愕然的面容。
隨即,他的眼裡也終於出現了怒色:“好!很好!”他說道,“我倒是小看了你們,居然有兩個元嬰混了進來。”
那俊偉男子立刻站到他身畔:“心肝兒莫氣,不過是兩個元嬰初期,算得了什麼?讓我來為你出氣!”
極樂老祖急促地喘了兩口氣,大聲厲喝道:“殺!給我殺了他們!我要他們全都去死——”
第318章 刺激老祖
俊偉男子應了一聲,身形微晃,已然出現在更高的空中。
雲冽此時正刺透巨掌而出,身側懸浮的黑金巨劍,也隨著方才那一擊而縮小一圈。
劍意消耗了不少。
俊偉男子虛空一抓,手心裡已出現一柄長槍。
那槍通體黝黑,不知是如何煉製而成,上方鐫刻有無數符文,而槍尖之利,似乎能捅破空間,十分駭人。
他動手極為俐落,當即握槍一刺,槍尖過處,空間波動出點點漣漪,劃動出極強悍的力量。
雲冽神色如冰,也是手腕翻轉,掌心裡抓住一口不足小臂長的短劍。
那短劍尚未生成,幾乎只是劍胚,但光芒吞吐間靈性驚人,卻是不能讓人小看。
只見他手臂一振,那劍胚便同黑金巨劍相合,仿佛一瞬間也暴漲出百丈劍罡,其聲勢、其威力,都遠勝以往。
下一刻,黑金巨劍同長槍相撞,呼吸間已連擊數百次之多。
無數鏗鏘之聲不絕於耳,那槍法刁鑽,劍招淩厲,一時鬥得不相上下。
但到底使長槍者修為更高,劍罡每漲一丈,槍芒就漲十丈。
如此此消彼長之下,每鬥上一個回合,長槍都要略略佔據上風。
故而修為之重要便在於此,否則不論你造詣如何精湛,境界不到,也容易被暴力所壓制。
雲冽並不慌張,他反而十分沉著。
以往他經歷過上百上千次對戰,並非每一次都能碾壓敵手,也並非每一次都能全勝。
他也有無數次在生死間徘徊,只是這一回的勝機又小了些罷了。
卻不能動搖他的心境。
越是危難之時,他便越是冷靜。
而俊偉男子自魔道轉修仙道,本是奪舍重生之人。
他從前便是元嬰老祖,又經過多年打磨、經營,其經驗之老道,其閱歷之豐富,也更在雲冽之上。
因此,他雖口口聲聲要為他“心肝兒”出氣,卻只是口頭上的狂妄,其實本心也是冷靜無比,更不會因為敵人只是個金丹中期,就輕視對方。
金氏兄弟此時也在一側,他兩個一眼掃到那虎視眈眈的極樂老祖,匆匆對雲冽說道:“我兄弟讓人去對付那個,你且小心,莫要這般死了,平白讓徐子青傷心。”
雲冽七情不動,整個人無波無瀾,說道:“有勞。”
俊偉男子見狀,面色一變:“你們怎麼敢欺負我的心肝兒?”
說話間,長槍一抖,槍尖頓時化作百條千條,竟把方圓百丈之地全都籠罩起來。
那金氏兄弟,自然也在其中。
雲冽長劍一動,也化作萬千劍影,毫不相讓地迎擊過去。
金氏兄弟身形晃動,一人左右拍過一掌,就把那槍尖餘波震碎,他二人也一個閃動,出現在了極樂老祖的對面。
“老漢子,讓我們兄弟陪你玩耍玩耍!”
極樂老祖原本正在欣賞愛侶英姿,聞言細眉一豎:“你們兩個小輩,罵哪個是老漢子哪?”
說話間,雙手一分,就劃出了兩個巨大的拳頭,要把兩人砸成肉餅。
金氏兄弟見到,極是靈活地向上躍起,也不知用了個什麼法子,把那巨拳引到他處,那拳頭撲了個空,正中兩座孤峰。
便聽得幾聲轟鳴,那兩座孤峰,竟已被夷為平地了。
金仕挑眉道:“呵!這老漢子好大的火氣!”
金成也是笑道:“他生得太難看,皮老肉皺,想必他那男人也嫌棄得很。欲求不滿之人,自然火氣就大了。”
金仕同他一唱一和:“說得不錯,若是我,也總偏愛鮮嫩的肉體,一個老東西,又算什麼?”
金成笑得越發暢快:“不過是利用一二,哪裡有什麼真情真意了!”
這幾句話可是生生戳到了極樂老祖心裡,他自問相貌不過尋常,他那愛侶卻生得那般英武,內心深處便頗有一些不足。雖說修仙之人都不看重容貌,可既是真心愛慕,怎能毫不在意?
尤其二人常年采補,身下所有俱是美貌少年少女,他就算明知不過是在練功,到底也怕那個狐媚的將他愛侶勾了去,再不同他這不甚出眾的相好。
若是兩人結成雙修道侶,倒也不怕什麼。
只是當年兩人相識之後不及成婚,他愛侶就慘遭重創,連元嬰也沒能保住。後來極樂老祖將其元神攝去,給他精挑細選了一副好肉身奪舍,但一身修為卻只能重頭練就。
他這愛侶本是魔道中赫赫有名之人,極樂老祖初時還是蒙他指點,才能結嬰,可見在魔道之上造詣之深。後來元嬰毀損,本也能重修魔功,但極樂老祖卻要回去宗門,他愛侶便情願轉修仙道,被他收歸門內做了個首徒。
但如此一來,極樂老祖苦心為他愛侶恢復境界,境界不成,也不能輕易成婚雙修。
以至於數千年下來,雖他愛侶嘴甜舌滑,極樂老祖心頭也始終有所不安。
極樂老祖被刺得痛了,厲聲叫道:“你兩個只管耍嘴皮子,區區元嬰初期,也敢在老祖我面前放肆!”
說罷出手更加狠辣,無數拳頭就如雨點一般砸下,轟隆之聲震天撼地,幾如雷鳴。
金氏兄弟于情愛之上見識最多,見狀哪裡不知自個是刺激對了?當下口裡更是嘲笑不已,將那極樂老祖同他愛侶之間貶得是一文不值,滿口“姘頭”“醜八怪”“不般配”的,只盼要讓極樂老祖露出更多破綻才好。
金仕更是大聲笑道:“我二人也是元嬰初期巔峰,就算比不上你,你卻也不過是元嬰中期罷了,我們兩個對一個,莫非還怕了你不成?”
金成也隨之附和:“我看你原本修為不止於此,恐怕也是為他人做了嫁衣?”
兄弟兩個見到極樂老祖出招若此,如何能看不出來?這老祖分明曾經修為更高,只不過不知是為什麼境界降低到元嬰中期,才能讓他們這樣抵擋。
一時間二人心裡又有慶倖,若這老祖境界不曾掉落,他們哪還敢在這裡為人助拳?怕是早就逃之夭夭啦!
極樂老祖被兩人氣得雙目赤紅,出手越發沒有了章法,居然就讓兩兄弟這般一面躲閃、一面支撐了住。
另一頭,那俊偉男子本在同雲冽對戰,十分專注,可極樂老祖那般狂亂,他卻也是注意了到。
俊偉男子一槍刺出後,趁空稍稍一聽,就將金氏兄弟言辭盡皆聽進耳中。
頓時他勃然大怒:“那兩個小兒,竟敢如此欺人!”
他自然想去將兩小兒除去,但雲冽境界雖有不足,可劍道造詣著實不凡,他將雲冽壓制起來倒是不難,若是要直接滅殺了他、脫身出去,短時間裡卻行之不通。
雲冽與人對戰,自不會讓人輕易離去。
他身形掠動間,就有無比刺骨的殺意迸發出來,同那無情殺戮劍意相合,將周身領域之內,全都化作了一片冰霜。
俊偉男子面色一沉,槍法之上,威力更為熾烈了。
他如今,也只能先除去這劍修再說!
那邊極樂老祖心境動盪,怒意之下,身邊的空間都要因此扭曲起來。
金氏兄弟實在太會鑽空子,他境界自元嬰後期巔峰跌落到元嬰中期,可不就是為了讓他愛侶一舉結嬰?在他心裡,能讓愛侶恢復從前的凜凜威風自然再值得不過,但是在如今這時候被人嘲諷,就仿佛臉上被扇了一個巴掌,正是火辣辣地疼。
暴怒之下,他一咬舌尖,口中就噴出一道血箭來,怒聲尖叫:“去!”
刹那間,一個只有食指長的烏錐驟然迸出,就以一種極為詭異的角度,奔著金仕的面門而去!
金仕金成立時反應,心中都是暗道:這回可是下了血本!
然而兩人動作卻並不慢,齊齊掐動一個手訣,就放出了一個滴溜溜亂轉的小鼎。
“鏘鏘——”
小鼎立刻將那烏錐彈開,然而那烏錐卻仿佛能夠視物一般,不過打了個趔趄,就再度射回!
與此同時,小鼎鼎蓋大開。
內中忽然爆發出一股絕強的吸引之力,就化作一道白色長虹,立刻噴射到烏錐上面。
隨後一陣白光、烏光強烈閃爍,那白色長虹就與烏錐發生一場拉鋸之戰,你爭我奪,互不相讓!
而極樂老祖正是氣得七竅生煙,出手自然不穩,反倒兩兄弟彼此默契非常,倏忽間運起全力、注入小鼎之中!
便有“嗡”地一響後,那烏錐已是被白色長虹卷走,落入了小鼎之內。
隨後又是一聲脆響,小鼎立即蓋上,反身飛回到金仕手中,消失不見了。
極樂老祖的臉色,就變得越發難看起來。
他手指氣得發顫,通身的氣勢暴漲,整個人都散發出一種強烈的暴戾來。
殺!殺!殺!
他腦中只有這一個“殺”字,口中忽而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嘯。
刺耳的音波驚天而起,首當其衝的便是金氏兄弟。
他二人沒料到極樂老祖竟衝動至此,居然將半身真元,都變作了這一道音波。
霎時間,兄弟倆七竅裡都溢出血來,經脈裡氣血鼓蕩,幾乎都要破體而出。
此時另一方,俊偉男子因擔憂極樂老祖,出手更重幾分,也更急促幾分。
雲冽方才還能勉強相抗,但槍尖暴風驟雨之下,他的劍勢可以遊刃有餘,修為卻漸漸更加不足。
而小乾坤雛形已然經不得再度撞擊,更加不能出手。
正這時,俊偉男子便聽得極樂老祖的悲憤尖嘯,立刻周身也籠上了一層絕強的氣息。
他乾脆震盪丹田,把真元盡數灌注到長槍之中!
眨眼間,槍上仿若煥發出一種黑光,濃郁得好似死海之水,又仿佛要掀起惡風巨浪。
方圓數百里內,都被這黑光籠罩,紅日也像是要被遮擋。
而這黑光一瞬收縮,迅速地聚集到槍尖之上。
——危險!
雲冽心有所感,急速後退!
他退得極快,但卻依然比不上那驚魂一槍!
二者之間距離飛快拉近,百丈、數十丈、十丈!
不過一個呼吸工夫,已然就要追趕上了!
雲冽無可卸力之時,就猛然一個暴退!
下一瞬,也將真元盡數灌注在劍胚之中,讓那黑金巨劍也煥發出熾烈的光芒!
迎面對擊!!!
在一陣仿若能震天撼地的衝擊之後,兩種力量抵消了。
而那一道白影,也如同斷線飛鳶,極快地向下栽倒。
那栽倒的方向,正是一處極堅硬的石峰。
若是跌實了……怕是那已消耗大半真元的肉身,也只能被捅一個對穿!
就在這無比危急的時刻,忽然間,數道猩紅的虛影沖天而起。
牢牢地將那白衣人接住。
第319章 虐攻
一座半高的山峰上,徐子青慘白著面孔,雙手正抵在一根粗長的藤蔓上。
以這根主藤為根本,數十條血紅的藤蔓直沖上去,正是在虛空中接住了雲冽的身影。
剛剛強行將血藤催生,雖是短時間裡讓這些血藤呈現出成熟之態,但真元卻是已經乾涸,幾乎全然不能運轉起來。
剛才徐子青意欲就此結丹,但中途便被金氏兄弟打斷,一時之間,就不能再進入那意境之中。
他在下方觀看空中那劇烈之戰,只覺得心驚膽寒。
師兄他,還是頭一回那般狼狽!
就在雲冽被擊傷而落時,徐子青只得採取這種強制的手段。
可饒是如此,妖藤呈現的成熟之態,也不過是近乎成熟罷了。
又怎麼能真的輕易將雲冽接下?
槍尖同巨劍力量抵消之後,之間產生的餘波卻仍舊橫蠻。
此時的雲冽自然無法抵擋,便只能隨之而落,聽天由命。
正那刻,妖藤席捲而來,往四面八方一陣亂舞,就將一些力量打碎,減輕雲冽的壓力。
但那力量卻並非輕易就能打碎,因而每抵擋一波,妖藤就碎裂一根。
及至終於打碎了全部餘力時,只剩下了最後一根最粗壯的藤蔓,將雲冽送到了徐子青的身前。
徐子青腳步一個踉蹌,便撐著虛弱的身體,三兩步向前奔去。
他抱住雲冽身軀,手指是禁不住地發顫。
白衣破碎,遍體鱗傷,裸露的肌膚上都有著重擊的痕跡。
雲冽神色依然冰冷,就仿佛這傷並不在他身上一般,可是當徐子青將勉強提起的最後一絲真元送入他體內查探時,便立刻發現他的經脈、筋骨、五臟六腑,盡皆受到了重創!
元嬰老祖的全力一擊……果然不是金丹修士能夠抵擋。
就算雲冽有那般深厚的積累,甚至有小乾坤雛形在手,都無法越過那一個天塹!
徐子青深深地呼吸,他連忙取出儲物戒裡的丹藥,立刻倒了數粒送到雲冽嘴邊。
雲冽張口吞下,立刻打坐調息起來。
徐子青見狀,也趕緊吞下一把丹藥,馬上回復自己的力量。
師兄弟二人正是不敢有絲毫懈怠,都要抓緊這每時每刻,迅速補充真元!
而半空裡,也正在進行一場激戰。
那俊偉男子打下雲冽之後,就立刻一個挪移,直接來到極樂老祖身畔。
他伸手就把老祖摟進懷裡,急聲道:“心肝兒,你怎麼啦?”
極樂老祖被他這一摟,心神便出現一個縫隙。
金氏兄弟原本被震得內腑受傷,現下趕緊趁機後退,立刻給自己施了好幾個術法,才緩解過來。
金仕心有餘悸道:“果真不能刺激這老妖怪,可真是厲害!”
金成也是苦笑:“看來這次一不小心,就要栽在這裡啦!”
極樂老祖剛才被激得狠了,險些心魔入侵,才那般出了岔子。
如今他愛侶過來哄他,他便好受許多,再不同先前那般癲狂。
俊偉男子雖未看穿極樂老祖心結,但見他面色好轉,也有些放心。
當時他手掌再抓,長槍又現,隨後槍尖一挑,便說道:“心肝兒,你且歇會兒,我去對付他們!”
極樂老祖捂住胸口,恨聲道:“你去罷,且要小心才是!”
下一刻,俊偉男子就與金氏兄弟對面而立,也不多言,長槍一挽,已經劈面刺來!
金氏兄弟對視一眼,幾乎同時出手,就都握住了一件武器。
而後兩人猱身而上,一前一後,便是合擊之術!
原來他兩個由前因之故,始終身材矮小,力量不足,就算成就元嬰,肉身也不堅強,難以同人正面相抗。
好在兄弟倆始終“焦不離孟、孟不離焦”,除卻將好大功夫都用在本命法寶上外,就練就一身靈巧身法,各持長短兵器,取長補短,進退自然,才算稍有彌補。
這時金成手裡持一柄短匕,而金仕則握一根長鞭,一剛一柔,一短一長,配合一種極快的步法,就同俊偉男子周旋起來。
俊偉男子雖是剛剛結嬰,畢竟有極樂老祖為他灌頂、給他鞏固,如今的修為儘管仍在元嬰初期,卻恢復了從前的一身本事,在同一境界中,便算是頗有能耐。
故而他對上金氏兄弟兩個,與他們相比也不遑多讓。
一時戰得激烈,長鞭要纏住長槍,而短匕則層層逼近,三人的力量迸發出來,擦出“噌噌”火光。
金氏兄弟越戰越勇,就讓俊偉男子脫不得身。
那極樂老祖到底是成名已久的元嬰老祖,先前被刺激一通,才會心神失守,可現下見到愛侶為他出氣那般努力,心裡一個甜蜜,也立刻運轉真元,讓傷勢好了大半。
他心情愉悅了,便身形晃動,就同愛侶並肩而立,一掌將金成拍開,再並指一點,就打在了金成的短匕上,讓那短匕立時發出一聲悲鳴。
金成心疼不已,連忙後退幾步。
他心裡暗暗想道:這極樂老祖用的是什麼術法,竟有如此威力?
但下一刻就不敢分心,只因那老祖衣擺一動,就盯著同他對戰起來。
這時候金仕要獨自面對俊偉男子,而金成更被極樂老祖立刻壓制。
金氏兄弟本就不很厲害,頓時都有了無窮壓力。
再說下方雲冽極力調息,卻也沒忘了留心高空中那四人混戰。
他不顧經脈破損強行用藥力沖刷丹田,也只是勉強恢復三四分罷了。
而今那助拳的金氏兄弟眼看有難,他如何能再自行調息、反而讓他人拼命?
當是時,他便收了功法,站起身來。
徐子青時時注意師兄,這時也立刻發覺。
他自然也見到了那金氏兄弟的窘態,心中更是擔憂不已。
如今他雖仍不知兄弟倆之前有什麼目的,但這兩人卻是當真在以命相助,這一份情誼,著實不能忘記。
因此雲冽一起身,他便知道師兄要做什麼事去,他雖不濟,當然也要一同前往,絕不會獨自一人苟且偷生。
然而雲冽看他一眼,卻忽然在他肩頭點了一記。
刹那間,一股力量遍行全身,居然把他體內恢復的那點真元也都禁錮,讓他不能行動起來。
徐子青大驚:“……師兄!”
雲冽說道:“你此去不過取死之道。”
徐子青心中劇烈震盪,咬牙道:“我原本就要同師兄成婚,而今既不能成婚,便當共死。”
雲冽看他一眼:“不如保住性命,為我報仇。”
之後他拈了個法訣,徐子青便覺腳下泥土凹陷,整個人也立刻往下沉去。
霎時眼前一片黑暗,他更是如同木石一般,什麼也看不到了。
與此同時,雲冽縱身而起,手中劍胚爆發黑金長虹,一瞬朝那極樂老祖斬去!
而金成本被壓制得極為淒慘,現下雲冽長劍揮來,倒是為他分擔一些。
金仕也察覺雲冽是帶傷而來,便笑了一笑。
金成不見徐子青,略一想,就知是雲冽將人藏住,對雲冽再多一分讚賞。
金氏兄弟素來隨心所欲,此回也不知是哪裡來的念頭,居然為他人搏起命來。若是雲冽二人就此逃離,他們自是失望無比,但雲冽能拼死而來,又讓他們覺得並未白白動念,也並未看錯了人去。
雲冽不知兩人想法,他心中自有一種準則,便依準則行事,從不偏離本心。
他既然決心拼死相抗,就再不會有半分猶豫。
那極樂老祖見到雲冽,冷冷一笑:“這般急著找死,我便送你一程。”
他說時,手臂就如毒蛇,立時往雲冽肩頭捏去。
雲冽一矮身,長劍反削。
極樂老祖不肯硬接此劍,就略為躲避。
但他那一捏之力尚在,雖錯了方向、沒傷到雲冽,卻是發出一聲爆破鳴響,炸得虛空一陣扭曲,可見威力之巨!
然而雲冽躲過一次,又哪裡能躲過數次?
極樂老祖見雲冽前來,便乾脆噴出一道黑光,內中是一把寒光閃閃的血色魔刀,就朝金成斬去!隨後他不再將金成看在眼裡,就再度挪移,貼在雲冽左近之處,雙手連抓,儘管朝雲冽周身各處撕扯而去,想要將他的骨頭捏碎、血肉炸成灰灰。
金成自顧不暇,他失聲說一句:“這是魔寶!你竟是魔道中人!”
極樂老祖此時面色扭曲,顯得邪惡無比。他通身都是魔光,像是入魔已深,只要稍一動作,就有無邊的怨氣撲面而來,好像要將人拖入無邊地獄。
雲冽目光冰冷,口中說道:“竟是潛入宗門的魔頭,該死。”
極樂老祖冷哼一聲:“好大的口氣,可惜死的是你!”
雲冽此回再度揮劍時,劍意暫態掀起劇烈風暴,冰冷殺意之下,仿佛要把萬物都凝結成冰。
他已然在透支體內潛能,要同極樂老祖拼命!
然而境界之差到底太大,雲冽的確給極樂老祖造成一些麻煩,可極樂老祖卻能釋放更多真元,把那風暴重重碾壓。
終於極樂老祖一個晃神,整個人已是貼身而來,他手掌猛然一探——
刹那間,他整條手臂都沒入雲冽丹田之內,將那處抓成粉碎!
再說徐子青。
他被雲冽埋藏在山峰泥土之下,本意是給他留下一線生機。
但徐子青六識封閉,越發對師兄擔心不已。
他便調動起所有力量,對體內的禁制猛烈衝擊!
一下、兩下、三下!
徐子青絲毫不肯甘休,就算經脈受損,也在所不惜。
若是雲冽修為不損時布下這禁制,就算他再如何努力,也難以衝破。
可此時卻是不同,在他強烈意願之下,竟是沖了數十下後,就猛然碎裂。
徐子青立刻破土而出,往高空看去。
這一看,卻是目眥俱裂!
他正見到,那捅穿師兄丹田的手臂……
這一刻,徐子青面白如紙,幾乎失聲。
他生出了一種難以言述的恐懼,就連他眼前的天地,都仿佛變成了一片空白。
在他眼中,便只有那白衣染血,心裡一片悲慟。
但下一刻,那虛空之處,卻忽然撕開了一條裂縫。
有一個人影自裂縫裡跨步出來,他似乎往四處看了一看,便一巴掌打來,將極樂老祖扇了出去。
“你怎麼敢對我的恩人出手?”
第320章 極樂受死
那人身形極快,他剛一出現,就抓住了雲冽的一條手臂,隨後黑光一閃,整個人已出現在徐子青前方。
他將雲冽一推,輕聲笑了笑:“倒是我來遲了,接住你的師兄罷。”
說完再度閃身,又虛虛立在半空去了。
徐子青怔然接住雲冽,心裡驚疑不定。
他自然一眼就認出來,此人分明是南崢雅化身黑袍人,曾帶他一起去了個地下拍賣會的。如今他是如何知道他們有了危難,又是如何前來此處相助?
但很快他便不再多想,全副心神都在懷中的師兄身上。
如今的雲冽正是前所未有的狼狽,遠看時恐怕還不覺得,但他此刻則看得清楚。
師兄他,腹部確是被穿透了,更像是短促地爆炸過一般,是血肉模糊,一片猩紅。
這不過只是去了不到半刻的工夫……師兄竟已變成了這般模樣……
徐子青顫著手指,捏了好幾下,才握住了雲冽的手臂。
他恢復了些許真元,這時一股腦都慢慢送到雲冽體內,他心裡恐慌,幾乎不知如何是好了。
下一瞬,他心臟一個猛跳,整個人都顫抖起來。
師兄的金丹……破碎了!
連同丹田在內,那裡都被炸得不成了……
徐子青心裡驟然生出一種猛烈的澀意。
這是他的師兄啊,自打他修仙以來便一直在他前方護持,更對他有指導之恩的師兄。
是他敬重之人,更是他愛慕之人。
他的師兄何等強大,多年來堅守道心,劍意沖霄,積累無比雄渾。
若是這般下去,他深信師兄至多不過只需要數百年,就可以成功結嬰,成為化神以下有數的高手。到時候別說極樂老祖,就算再來幾個元嬰,也不能將師兄奈何。
可如今……一切都毀了。
徐子青從未有如此深重的痛苦。
前生不得不纏綿病榻、甚至少有能見陽光時沒有,今生遭遇多種艱險、幾度險些喪命時沒有,那一日他自己丹田破碎時,亦沒有。唯獨此時,他痛得幾乎要彎下身來。
師兄對上極樂老祖,都是他造成的。
當年李才囂張跋扈、仗勢欺人,甚至對他多番生出殺意,徐子青之後才會下那重手,只為剪除這一個毒瘤。
他還是太有信心了些,以為憑他同師兄的資質,成長起來後必然不懼老祖。
可他卻沒有想到,那極樂老祖竟然會不顧他元嬰老祖的臉面,在半路進行截殺。
都說“吃一塹長一智”,可若是要讓師兄來償,為什麼不換成他徐子青?
極樂老祖的仇人,分明是他徐子青啊!
勉強再吞下一瓶丹藥,徐子青不顧一切地恢復修為,他調動身體裡的潛力,將深藏於血肉裡的乙木之氣再度激發。
然後,他將手掌輕輕懸浮在雲冽的丹田上方,將這些乙木之氣全數灌入。
乙木之氣中蘊含旺盛生機,本身又是柔和之氣,灌入之後,就在緩緩將那傷口癒合。
但是當年的徐子青是憑藉極濃極精純的乙木之精才能修補丹田,現下這點乙木之氣,哪裡比得上以前?
更何況雲冽所受之傷勢,更比他重了百倍。
因此這功效,亦是微乎其微……
徐子青並不死心,他已經顧不得過分透支會影響日後結丹,一心只想著要讓師兄痊癒。
最起碼,也要讓師兄醒過來……
他一瓶一瓶丹藥地吞服,心裡卻隨著時間推移,而變得越發絕望。
且說南崢雅一巴掌拍走極樂老祖後,極樂老祖的愛侶亦是立時發覺,當即放棄金氏兄弟,就化作一道流光,生生追趕上了老祖,將他用力接住。
極樂老祖只覺得奇恥大辱,他縱橫這許多年,除卻還未成器前受過磋磨,到結嬰後,便一直高高在上,從未這般難堪。
他更不知這忽然來的是哪路的人物,竟在他猝不及防之下,一招就將他擊退了。
俊偉男子抱著極樂老祖,口中連聲發問:“心肝兒,你怎麼了,受傷了麼?”
極樂老祖喘了口氣:“那人好厲害的手段,你、你小心!”
南崢雅立在一旁,一襲黑袍是從頭罩到腳,絲毫沒露在外頭。
他周身氣流鼓蕩,使得袍袖也“劈啪”作響,便給人一種極其危險之感。
見到這兩人這般不避諱地親昵,他稍稍拂了拂兜帽,又將長袖在他面前晃過。
刹那間,南崢雅袖擺過處,就畫出了一條慘白色的火線。
那火線立刻膨脹,幾乎在刹那間,就化作了洶洶火焰,每一朵都有碗口大小,爆發出強烈的熱力。
他便開口:“去。”
就有十餘朵火焰猛然沖去,一瞬已然逼近那兩人面門。
極樂老祖大驚:“不好!”
說完立刻將他愛侶推開,驟然打出一個缽盂來。
那缽盂中傾出百丈瀑布,生生擋在了兩人的面前!
“轟!轟轟!”
十餘朵白色火焰在瀑布上炸開,眨眼間發出劇烈鳴響。
那瀑布像是遇上了什麼可怕之物,被炸了兩下,就消失無蹤。
而那一個缽盂,也在數度顫抖之後,靈光全失,也爆碎開來。
但是那白色的火焰,卻絲毫也沒有損傷。
仍然盤踞在半空之中,滴溜溜轉動之後,又往那兩人處逼迫過去!
極樂老祖連連後退,俊偉男子也察覺那火焰的恐怖。
兩人幾乎異口同聲:“屍骨魔火!”
極樂老祖聲音裡也終於有了驚懼:“你是、你是--”
南崢雅輕輕一笑,暫態立在兩人身前。
這時俊偉男子早已將長槍刺出,卻被他一把抓住槍尖,頓時慘白火焰攀援而上,讓極樂老祖立刻拍出一道真元,把那槍打落。俊偉男子剛剛放手,他那長槍就發出一聲哀鳴,被融化得連灰都不剩。
南崢雅再念一聲:“去。”他笑道,“我為救人而來,總要先將你們處理了好。”
白色火焰立刻飛回,如同流星飛逝,又似一個個猙獰的骷髏頭,要把面前之人全部吞噬。
極樂老祖躲閃不及,一條胳膊已被這火焰點燃,劇烈痛楚不僅焚燒他的肉身,更是連他的元神也一併生出灼燒之痛。
倒是俊偉男子再度被老祖推了一記,沒有被火焰挨著。
俊偉男子大急,伸手要去解救。
然而極樂老祖卻閃身躲過,口中大叫:“快走!快走!”
俊偉男子哪裡肯走?他張口一吐,化出數十口血色飛刀,血腥之氣立時彌漫,讓人幾欲作嘔。
南崢雅微微抬頭,他兜帽之下便再出現數團紅色火焰,如同雨點一般,將眾多飛刀焚燒。
極樂老祖見男子不走,竟是反身一撲,雙臂大張,要將南崢雅抱住。
“安郎,你快走!快走啊--”
南崢雅被極樂老祖之舉驚了驚,卻沒能躲過老祖這畢生力量的一撲。
老祖雙手將他箍得死緊,丹田裡劇烈顫動。
他要自爆!
南崢雅如何能讓他自爆,立時通身都泛出白色火光,竟是化作了個火人一般。
而這火焰也馬上蔓延到老祖全身,讓他痛得連聲慘嚎,再也不能使出自爆的力氣來,而僅餘的一些力量,也全憑一股執念,要將南崢雅拖延住。
整個過程不過發生在兩三呼吸之間,局面就立時扭轉。
方才還囂張強勢的極樂老祖二人,竟在這一刻被人折騰成這般慘狀。
那俊偉男子眼見極樂老祖落得如此境地、還在為他拖延,心裡不由大慟。
他卻知不能浪費愛侶心意,當時忍痛再瞧了老祖一眼,就化作一股黑風,急速逃離而去。
“我一定為你復仇--”
南崢雅冷笑一聲,伸出手來,探入那火光之中,把極樂老祖頭顱連著元神,都一把捏碎。
之後他再將一朵白色火焰送入老祖腹中,連他的元嬰也燒得乾乾淨淨了。
從此天上地下再無極樂老祖此人,就算輪回轉世,也不可得。
處理了之後,南崢雅看向金氏兄弟。
這一對兄弟在南崢雅出現後,就沒了插手的餘地,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二人還未如何反應,戰局便已結束,如今與南崢雅對面而立,心裡都生出一種恐懼。
南崢雅輕聲道:“我與故友敘舊,你們還不走?”
金氏兄弟對視一眼,正是“識時務者為俊傑”,他們也見到徐子青那般痛苦,歎了口氣,只遙遙對道一句“有緣再見”,就騰身而起,遁光而離。
這個黑袍人太可怕,他們著實不敢不遵從……
徐子青自也聽到了金氏兄弟的話,他抬起眼,勉強笑了笑,手掌卻半點不肯離開師兄的丹田。
“今日之情,謹記在心……就此別過。”而後他又看向來到他前方的黑袍人,聲音更是微弱,“南崢兄,多謝你。”
南崢雅也不廢話,他抓住雲冽手腕,就在探查。
徐子青心裡生出極細弱的希望,看向南崢雅時,眼裡也有一分希冀。
南崢雅乾脆道:“金丹已毀,元神傷損極重,多半活不成了。”
徐子青如遭雷擊,神情已然有些麻木。
南崢雅見他這心如死灰的模樣,不由嗤道:“哭喪著臉做什麼?雖是活不成,卻還未死透,你倒先喪氣了!”
徐子青一驚,立刻抬頭:“師兄還有救?”
南崢雅此時也不跟他兜圈子,就直說道:“那老怪下手忒狠,雲真人生機斷絕,若非積累雄渾,理應已然喪命了。不過他此番受創太重,元神已不能支撐肉身,若要還你一個完好的師兄,還得要他元神入世一回。”
徐子青深深地呼吸,終於冷靜下來:“要師兄以元神投生麼?”
南崢雅點頭:“不錯。只要他投生母體之內,成型時便有先天之氣,可修補元神之創。之後待他走過人世一遭,元神自然可以補足,而後再將本體吸收,就可省卻不少重修的工夫。”
修行之人只要元神尚在,便不算徹底消亡,只是元神脆弱,若無靈物附著,往往不能在白日裡遁行。故而不論是元神奪舍還是轉世重修,總要有一大能護持,方可成功。尤其是投生之法,非元嬰以上的老祖不能施術,十分麻煩。除非修士已然結嬰,元神一分為二,一半融入元嬰,一半仍在紫府,這時元神附著元嬰之上,奪取一具肉身便並不困難。
如今雲冽不過金丹修士,元神自然也要有元嬰老祖施法才能入那投生之道。
南崢雅之意,便是要雲冽走這一趟,待回來時,他肉身尚在,與他本是一體,就只消用投生之體吸收前世之體,便可以很快恢復到從前的修為了。
徐子青也明白南崢雅言下之意,聽他解釋一遍後,心裡也漸漸安穩下來。
只是投生罷了,只要師兄還在,便已足夠。
南崢雅看他神色略有好轉,才將餘下的話說了出來:“如今你便要做一個決定。”
徐子青抬頭:“什麼?”
南崢雅道:“或是你將雲冽帶回宗門,求門內長老出手施術。或是……由我施術。”
徐子青毫不遲疑:“便請南崢兄相助!”
南崢雅倒是怔了怔:“這倒奇怪,為何不回宗門?”
徐子青垂下眼:“就算是同門之人,也未必有南崢兄來得可信。”
南崢雅聞言,也是輕歎:“既然如此,便依你所言。”
徐子青抱緊雲冽屍身,眼裡閃過一絲悲意。
極樂老祖雖死,極樂峰尚在,他那逃離的愛侶,亦是虎視眈眈。
就算以師兄身份能得宗主相助,畢竟師兄有一世輪回,又怎麼知道不會生出變故?
他雖明知自己思慮太過,卻寧可親自守著師兄,也不願將師兄交予他人之手了。
然後,徐子青緩緩說道:“南崢兄……勞煩你了。”
第十七卷:衡武小世界
第321章 元神托生
渠山鎮,雲家莊。
午後的日頭格外熾烈,打在人的身上好像焚燒一樣地疼。
在練武場上,卻有幾十個少年苦練。
他們赤著上身,皮膚呈現出一種古銅色,而他們肌肉虯結,能看出裡面蘊含著充沛的力量。
“呵!呵!呵!”
這些少年紮著馬步,握緊拳頭,拳拳都要打出勁風。
有幾個魁梧的少年更加厲害,他們打出的拳風上似乎還發出了隱約的轟鳴。
少年們的汗水也是熾熱的,但他們的神情卻都異常堅毅。
每一個拳頭,都剛猛無比,每一個人,都在不斷地努力。
這時候,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女挎著籃子走來,她的皮膚很細膩,身材也很嬌小,但是手裡的籃子卻足足有水缸那麼大。
她卻好像沒有感受到一樣,笑意盈盈地將它放在了地上:“吃飯啦!”
少年們頓時轟動起來,他們都將拳勁一收,流著汗跑過來:“小玉,今天是什麼菜色?”
少女笑道:“是程大叔親手做的,你們有口福了!”
很快籃子裡的飯食被分了開,只留下一份孤零零地擺在裡面。
少女看了看,眉頭皺起來:“天恒又沒來嗎?”
少年們大口吃飯,有人就回道:“來了,但還是練不出勁力,不到一個時辰就離開了。”
少女歎口氣:“可能又去後山了,我去找他。”
少年們答應著,任她離去。
少女名叫雲天玉,是雲家莊這一代出名的美人兒,把莊裡女子的功法練到了後天五重,是嫡系了不起的天之驕女。
但她性情溫柔,每天練武過後,就會親自來給練武的子弟們送飯,在莊裡人緣極好。
而她現在要去找的,是他的親生弟弟,叫做雲天恒。
雲天恒今年九歲,和其他嫡系子弟一樣,都練的是祖上傳下來的《風雷訣》,此訣至剛至陽,只有男子能夠習練,而在習練時也非常痛苦,要忍人所不能忍。但一旦練成,就能力挫同等境界的高手,是一種相當厲害的功法。當練到極致的時候,甚至可以通過這種功法成為先天高手,可見它的珍貴。
所有的嫡系子弟都在六歲時開始練武,往往兩年內可以煉肉的境界,在這個境界時,就能夠在經脈裡生成勁力,為將來進一步的磨練打下根基。
雲天恒作為“天”字輩的嫡系子弟,一樣跟著練武,但不知為什麼,和他同代的子弟全都生成了勁力,卻只有他,無論怎麼吃苦,都完全沒有感覺。久而久之,他就漸漸有些逃避了。
其他子弟都很同情,就連教導的武師傅,也對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雲天玉見雲天恒再次躲避了,無奈之下,就將最後一份飯食拿起,到後山他經常去的溪邊找他。
可這一次,她卻撲了個空。
家主雲鎮海院外,有個六尺餘長的男童彎著腰,越過陰影一路小跑,就在一個拐角處停下。
然後他猛然彎腰,再縱身一躍,已經攀上了牆頭。
男童所在的地方,正能見到院中一處屋子的窗口,他就安靜地藏在後方大樹的綠蔭裡,一動不動地盯著那窗口看了許久。
大約過了有半個時辰,他瞅著快要到其他人用飯的時候了,就趕緊跳下來,再又沿著一些僻靜的路徑,來到了山莊外,兩座高山夾著的小山谷。
這男童就是雲天恒,他看著前方彌漫的白霧,暗暗吸了口氣。
迷霧穀的迷霧,是在十年前的某一天出現的。
在此之前,這裡還是雲家莊的孩童們時常遊玩的地方,但從這白霧出現之後,就再也沒有人能夠進入小山谷中。
曾經也有一些高手前來窺探,但都是一無所獲,如果是強行要突破的,都輕則重傷,重則喪命。
久而久之,就再也沒人敢進來了。
這迷霧谷,也成了一個禁地。
雲天恒遲疑了一會兒,他的眼神很矛盾。
那裡似乎有隱藏很深的自卑,也有隱晦的掙扎與期盼。
良久,他掐住手指,快步跑進了迷霧中。
雲天恒剛跑出兩三丈,就感覺到腰間被什麼東西纏上了。
他心裡一松,記得昨天也是如此,他越是掙扎,那東西纏得越緊,但最終總是無事的。
於是就不動了,任憑那東西飛快移動。
耳邊一陣“嗖嗖”風聲後,雲天恒被放下來。
他穩穩當當地站立著,遲疑地開口:“前輩……前輩?”
這時候,前方就傳來一個很柔和的嗓音:“天恒,你來了。”
雲天恒立刻恭敬說道:“是的,前輩。”他一頓,“我帶來了前輩想要的消息。”
下一刻,他就看到前方一亮。
剛才包裹住他的迷霧全都散去了,留下來的,是一條清晰的道路。
而道路的盡頭,就是一間竹屋。
雲天恒推開竹屋的門,正當面的榻上,就盤膝坐著一個身著青衫的人影。
那是個相貌俊雅的青年,神情溫和地看過來。
青年微微笑了笑:“坐罷。”
雲天恒有些拘謹地坐下:“前輩昨日要我去找的人,我找到了。”
青年神色微動:“哦?”
雲天恒就說道:“和我同年出生、月份相近的男童一共有七人,其中六個都跟普通的雲家莊人一樣,沒什麼特別,只有我大伯的長子雲天罡比較特殊。”
青年側過頭,做出洗耳恭聽的模樣。
雲天恒心裡的緊張稍微消去了些,就繼續說道:“天罡堂兄出生時身體就很羸弱,受不得風,大伯特別招攬了名醫為他調養,漸漸地才稍微好了些。但即使這樣,天罡堂兄也無法跟我們一樣學習《風雷訣》,而且也極少出現在外面。”他想了想,又說,“就算是我,一年裡也只能在家宴時見到他一次,只知道天罡堂兄生得非常白,跟我們都不同,性情也冷冷淡淡的。大家都說,這是因為堂兄他不能習武,所以才會這樣。”
青年聽完,終於點了點頭:“那麼,應該是他沒錯了。”
雲天恒閉嘴,不敢多問。
昨天他因為太煩躁跑了出來,不知不覺就到了這迷霧穀外,然後好像聽到有什麼人在叫他,結果就進入穀中,被帶到這個竹屋裡,見到這個青年。
當時青年就詢問了他莊子裡的情況,主要就是九年前出生的那一批男童,他是不知道對方為什麼要問,但本身也沒很瞭解,就隨便說了幾句,準備回去告訴大伯族長。結果被青年一指點在額頭上,就再沒法子把事情說給別人知道了。
雲天恒當然被嚇到了,可青年卻說他並無惡意,甚至如果雲天恒肯好好去瞭解一下再給他回話,他就能教他習武。
於是很自然地,雲天恒心動了。
今天他很快去打聽了一些消息,然後糾結了好一會兒,終於還是來了。
這個青年,自然就是徐子青。
十年前,他同師兄雲冽定下婚約,要一同回去宗門成婚。不料半途中極樂老祖與他愛侶前來截殺,使得雲冽重傷瀕死,元神潰散大半,不得不以元神托生,來借助先天之氣恢復。
當時南崢雅便出手推算,得知于這衡武小世界中雲家莊中孕育之人最能與雲冽元神貼合,就使出手段,將元神送入託生之道去。但此術十分詭秘,讓他二人只知雲冽確是成功托生,卻不知具體為何人。
徐子青很快同南崢雅分別,南崢雅替他遮蔽蹤跡,他便憑藉一己之力,闖過升龍門,終於來到衡武小世界中。
然而儘管這小世界規則頗弱,升龍門也讓他吃了一番苦頭,本來徐子青便因意欲強行突破而動搖了根基,這一下之後,更是身受重傷,勉強趕到了雲家莊外,就不得不困守山谷之內,先行療傷。
但動搖根基非同小可,徐子青既知師兄已然能活,自然不會喪失希望,更不會放任自己傷損本源,以免待師兄歸位後、同他相差太遠。於是他便沉下心來,在穀外布下陣法,安心調養。
就這般過了十年之久,徐子青根基漸漸穩固,正要出谷去尋找師兄。
恰此時,就有一個孩童誤入,他不知為何心有所感,隨後一個動念,就將人召來。
見到雲天恒後,徐子青心裡又有一些預感。
他以指點住雲天恒眉心,就將他前世今生盡皆探查一遍。
這一看,就讓徐子青也吃了一驚。
這個雲天恒,前世竟是他一個熟人……此人不僅同他有些糾葛,同他師兄,也算有些糾葛。
卻是當年承璜國皇子東黎昭。
好生奇怪,那東黎昭分明是帝王命格,原本不該這般快地轉世投胎,反而他那兄長東黎熙方為早夭之兆。
然而一別不過三十載,他竟已轉世了麼。
但仔細看過後,徐子青心裡隱約又預感到一些什麼。
東黎昭轉世到此地……說不得同他們師兄弟有些關聯。
這原本只是個凡俗界的皇子,然而因著遇著徐子青,而得遇仙緣,若是徐子青袖手而走,東黎昭便不會對修界那般神往,也不會有何牽扯,但偏偏徐子青卻為他解決了國難,東黎昭心中嚮往修仙,來世就有這一段緣分。
那一段往事,他師兄雲冽天魂寄託儲物戒中,算是傳授過他些許劍術,就牽扯他也一同投生在此了。
恐怕,也是為讓東黎昭轉世之體與徐子青相見。
因為得知這些,徐子青自是順天而行。
左右他若是自行去尋覓師兄,怕是身份上有些關礙,但若是借助雲天恒,就不顯突兀了。
故而徐子青在探出東黎昭有木土雙靈根後,就以習武為誘,讓雲天恒替他跑這一趟。
果然得到消息。
看來,他便要尋個時候,去看一看那雲天罡。
第322章 雲家莊
徐子青這般思忖過一會,抬眼時,就見到雲天恒坐立不安,眼中滿是渴盼,卻又不敢多言。
他便一笑,說道:“你且將手遞我,讓我看一看。”
之前徐子青不過查探了雲天恒的靈根,確信他有修仙資質,但具體為何才使得習武有礙,他卻不得而知。
故而此時還要再仔細瞧瞧。
雲天恒聞言,立刻將手伸出:“多謝前輩!”
徐子青見他激動,也不計較,就三指按在他脈搏之上。
下一刻,分出氣息探查進去。
雲天恒只覺這青年手指溫軟,但從中似乎傳出一股十分暖和的氣流,很快傳入他的體內,在他經脈裡運轉起來。
這力量很是柔和,半點也不讓他感覺痛楚,正是極為舒適……約莫過了有半刻工夫,這氣流卻陡然收了回去。
他方回過神來,一時竟有些不舍。
雲天恒看向徐子青:“前輩,如何?”
徐子青略沉吟,就說道:“你經脈狹窄,容不得勁力運轉,為保你身體康健,才不能凝聚出來。”
雲天恒一聽,便有些絕望。
習武之人,最重不過是經脈,雖說也有些藥物可以拓展、穩固經脈,但若是經脈已然羸弱到勁力不能運轉,那幾乎便等同於絕症了。他身為嫡系,這幾乎便等同於廢物,讓他如何能夠甘心!
然而徐子青話未說完,他又繼續說道:“另外你手三陽經、手三陰經也因經脈太弱,與其他經脈相接處,就有堵塞。”
雲天恒原以為經脈羸弱已是絕境,未料到竟還有堵塞之患……若是單單只有堵塞,他尚可去求莊中老祖以先天之氣為他打通,想來也只是困難些,可如此經脈,連勁力都不能容納,若是真的勉強去打通它們,恐怕更加不成。
到此時,雲天恒目光已是黯淡下來。
他當真不知自己前路何方了。
徐子青說出這話後,也細細查看雲天恒反應,而見他喪氣至此,心裡也有不忍。
想了想,他便說道:“我看你所習功法太過霸道,既然不能練出勁力來,還是莫要繼續打磨,以免傷身更甚。”
雲天恒捏住拳頭,點點頭:“是,前輩。”
徐子青歎口氣:“我既已答允你,你如何這般灰心?”
雲天恒猛然抬頭:“前輩可以助我?”
徐子青就笑道:“你也莫高興太早。我這裡有一門功法,應比你家傳之法溫和不少。到時我可先以藥物為你溫養、疏通經脈,再要你習練此法。只是此法對悟性要求極高,且見效頗慢,你若是沒得悟性,又沒得耐性,就還是儘早放棄得好。”
雲天恒得知有了希望,哪裡還計較那些,當即說道:“我自然有耐性,悟性、悟性也是有的!”
徐子青輕笑,到底是個孩童,不快之事忘得倒快。
隨後他便又道:“你若要與我學,雖不收你束脩,但所需藥物頗為昂貴,我手裡並無存物,孤身一人也無法搜集。因此還得有你雲家莊準備這些,否則也不能成事。”
雲天恒欣喜過後,立刻點頭:“我這就回,同我父親說去。”他很快說道,“到時我父親來,前輩能見一見麼?”
徐子青點頭道:“不必他來,我三日後便去你雲家莊,若是他願見我,我便同他相見,若是不願,我也該離去了。”
雲天恒著了慌,馬上說道:“我定會說服父親!”
兩人說到此時,徐子青也不多留雲天恒,就讓穀中藤蔓將他送出。
待他身形消失後,徐子青才微微歎息,袍袖一拂,這竹屋已是變作了一個山洞。
徐子青盤膝坐在蒲團上,他身後,正放著一張石床。
石床上布著法陣,一個相貌冷峻的白衣男子坐在其中,周身縈繞著淡淡的殺意,還有一種仿佛凝聚在他身上的鋒銳之氣。
這便是雲冽的肉身。
徐子青站起身,穿過法陣,走到床前。
他伸出手,好像要輕輕觸碰一下,但很快又收了回來。
只有肉身而沒有元神,畢竟不是真正的師兄。
然後徐子青停了片刻,握住雲冽肉身手腕,把真元透入進去。
說來奇怪,十年前兩人被截殺之後,他分明看到師兄的丹田毀損、金丹破碎,但這些年間,他一次偶爾查探師兄肉身時,卻發現那丹田處的重創,已然在慢慢好轉。
——尋常的修士哪裡受傷,必然要服用丹藥。
可師兄不僅沒有服食什麼藥物,更是元神都已托生,為何反而這般痊癒起來?
徐子青思索許久,想來想去,也只想到了“仙魔之體”這個緣由。
既然這種體質被傳得那般出眾,這種痊癒之力,想必也是其妙處之一罷。
果然十年過去,徐子青多番查探,都能見到那丹田正在修復。
現下已然好了八成,再過段時日,想必就能徹底完好。
但毀損的金丹便已然是毀損,卻不能就此重新凝結。
可如若元神尚在,則境界不變,之後只消將修為補滿,結丹之事就毫不困難。
今日照例查探過後,徐子青便收拾些什物,將儲物戒、儲物鐲中諸多物事,也都重新整治一遍。
若是他所料不錯,三日之後,他便該搬入雲家莊居住了。
且說雲天恒告別徐子青後,立刻拔腿跑出,就在路上碰到了前來尋他的雲天玉。
雲天玉先是將他訓斥一通,又將飯食交予他手。
雲天恒才發覺腹中饑餓,匆匆吃過後,便問道:“父親現在何處?”
雲天玉見弟弟神色焦急,心裡到底一軟,才說道:“父親同族長大伯商量事務,你若尋父親有事,不妨去家中等著罷。”
雲天恒聞言,自然是趕緊回去,半點不肯停下。
只留了雲天玉一人心裡疑惑,卻不知這弟弟究竟是怎麼回事。
傍晚,雲鎮山回來,就見到獨子雲天恒在院中徘徊,時不時就往門外看去,神色有些焦躁。
他心裡一個“咯噔”,就喚一聲:“天恒。”
雲天恒猛抬頭,見到雲鎮山,立刻奔過去:“父親!”
雲鎮山越發不解,神情仍是威嚴:“如此毛毛躁躁,成什麼話?”
雲天恒才深吸口氣:“父親,我有要事要同你說。”
父子兩人關在屋中,就是一番交談。
雲鎮山十分震驚,他早知這獨子在武道上似乎有些瓶頸,卻也只道是大器晚成,想著待獨子年紀更增長些、再定下心,也未嘗不能更進一步。但他此時卻聽聞,竟是經脈上出了問題?
原來雲天恒受了限制,不能將徐子青問過雲天罡之事說出來,但其餘之事,則並未隱瞞。
雲鎮山便知道是後山禁地裡有一位奇人,因他獨子偶然闖入,不知為何得了他的眼緣,才為他查探過身子,找出了獨子遲遲不能突破的根由。
但他卻並非毫無懷疑,單單雲天恒寥寥之語,並不能將他說服。
猶豫一番後,雲鎮山決定去見過族長,也是他的親生兄長,雲鎮海。
許是因著早年練武太過、損傷身體之故,雲鎮海早早成婚,卻多年未有子嗣。
然而十年前他夫人懷孕,生出的長子,卻是體質羸弱,不僅不能習武,竟是性命都時時堪虞。
雲鎮海心疼愛子,早早延請一位名醫在雲家莊坐診,多年來,也不知耗費了多少奇珍妙藥,才將長子養大到這年歲。
即便後來他夫人又生出一名健康的幼子,他也仍舊對長子十分精心,並無半點怠慢。
雲鎮山此次去見雲鎮海,就是想要請那名醫為他獨子診脈,也好生查驗一番,是否當真是經脈有礙。
雲天恒多年來身體健壯,與其他孩童並無不同,他當真不願此事為實。
雲鎮海與雲鎮山一母同胞,自然感情深厚,聽雲鎮山說明來意後,便立時招來名醫,讓他隨雲鎮山前去一趟。
名醫這許多年受到豐厚財物,也就很是順從,跟他去了。
待他仔細查探過後,果不其然,那雲天恒的經脈,就有那無救之症!
雲鎮山長長籲氣,心裡很不安穩。
而雲鎮海也得知雲天恒所言奇人之事,便一同做下決定,要在三日之後,掃榻相迎。
最起碼,也要見一見那奇人,若是當真有救……便也值得。
三日後。
雲家莊外,有數人靜立在烈日之下,他們衣衫周正,神情也很肅穆。
正是雲鎮海、雲鎮山兄弟,再並幾名莊衛,幾個僕從。
雲天恒手指動了動,踮起腳向遠方看。
他比起其餘人來,更加顯得緊張。
辰時過後,在莊外數十丈出,忽然出現了一抹青色。
那青色越來越近,十分輕盈,不多時間,已然現出清晰的人影。
雲天恒立時喜道:“前輩來了!”
他到這會兒,心裡才松了口氣。
雲鎮海等人也精神一震,就朝那人看去。
那正是個相貌俊雅的青衣人,若只憑面貌來看,不過像是個二十余歲的青年。
但若雲天恒所言為真,他既十年前就到禁地之中,應當並非這般年輕才是。
青年氣質溫和,行走時仿若熾熱都要為之退避,顯示出一片清涼。
在看清他的刹那,眾人也似乎沒那麼燥熱了。
青年很快站立在眾人身前,隨後他微微一笑,便說道:“在下徐子青,是一位游方的藥師。”
第323章 雲天罡
雲鎮海身為族長,也見識到不少各色人物,他一見這俊雅青年,就先將心中疑慮去了三分。
看此人氣度,理應不是招搖撞騙之流;再觀其神光,也應是個豁達寬厚之人才是。
如此人物,自當有氣依仗所在,且也絕非惡人。
雲鎮山比之其兄長的見識略略欠缺,但他對兄長卻很是瞭解,見雲鎮海神色一松,也就微微放心。
雲鎮海已然拱手道:“徐藥師,若不嫌棄,請入莊一敘?”
雲鎮山也立時說道:“小犬蒙藥師點撥,雲某還未致謝。”
徐子青也是溫和一笑:“那便恭敬不如從命。”
他原本見到雲天恒,就覺得此子雖說有些喪氣,但神氣還算方正。現下再見到這雲氏嫡脈的兩位領頭人,對師兄在此地托生之事,就越發安心一些。
不過具體如何,還是要入莊之後,再多多留意了。
一行人就進得莊內,雲鎮海等人直將徐子青帶入一處待客的堂屋。
隨後眾人一一入座,又有僕人奉上待客的茶水,才算安頓下來。
雲鎮海就說道:“不知藥師是哪裡人士?”
徐子青笑道:“自打知事後便隨恩師四處雲遊,居無定所。後恩師過世,我便獨自一人各處行走,至於故鄉何地,卻是不知了。十年前因采藥而受了重傷,不得已在後山療養,倒是給諸位帶來許多不便,還要請見諒才是。”
眾人聽得,雖明知其言語中約莫也有不實之處,但此人言笑間語氣柔和,使人如沐春風,確是瞧不出有什麼不妥。
雲鎮海等人也知曉,但凡有本事的人,哪有幾個沒得過去的?既然給了這理由,便不會再尋根究底了。
這便也是一種心胸,也是一種實力。
否則,雲家莊也不會是周遭威名不落的大莊了。
徐子青也在暗暗打量眾人,見到這情形,不由亦是暗暗點頭。
雙方再寒暄幾句,總算將話題又落到了雲天恒身上來。
雲鎮山只有這一個獨子,便是頗為心急:“聽天恒說起,徐藥師可為他疏通經脈?”
先前雲天恒被雲鎮海所請來的名醫診治後,所得卻是毫無辦法,需知那名醫已是方圓十萬里內極有名氣的醫師了,他若無法,再尋他人恐怕也是無能為力。
故而如今這青年可謂是他獨子唯一的救命稻草,讓他如何能不急切!
徐子青點一點頭,便溫聲道來:“天恒經脈羸弱,且有堵塞。恩師有家傳妙方,可溫養經脈,只是所需藥物極有耗費,且先前的武學,也不能繼續了。”他頓了頓,待眾人想得明白,又說道,“我手中亦有一種功法,乃是我多年習得,很是溫和。若是天恒有心,倒是可以教他。待到天恒經脈調養好了,再運行此法,就可自行疏通經脈。他若不學,我自然也可為他以藥物疏通,只是如此一來,怕是耗費得更久,也未有十成把握。”
一番話說出來,在場眾人便都起了深思。
雲鎮海到底是族長,更有魄力,當即問道:“不知這功法……”
徐子青領會其意,笑著說道:“若是族長不嫌棄,我倒可以演示一番。”他停了停,往四周看看,“只是……”
雲鎮山等人鬆口氣。
雲鎮海道:“藥師只管出手,便是毀損了什麼,也是無妨。”
徐子青便頷首,探出一指,就地一點。
指尖青光閃過,化作一股力量,“嘭”一聲,在那堅實的石面上打出一個深坑來。
此坑約水杯大小,深幽三寸,頗為可怕。
論起威力,堪比後天六七重。
徐子青使出這一擊後,又道:“此為五分力所得,若是將此法練至最高,可達後天十重。只是若要突破十重、成就先天,這門功法卻是不成了。我如今練了數十年,也不過只有後天九重罷了。”
簡而言之,要是練了這門功法,終生不能成就先天。
很顯然,這門功法比不上雲家莊代代流傳的《風雷訣》,但對於再不能修習《風雷訣》的雲天恒而言,已然是再好不過的結果。畢竟經脈羸弱、堵塞皆幾乎是為絕症,二者有其一已對武學極為不利,何況二者兼具?
雲天恒雖同所有習武之人一般渴盼先天,但在如此境況下,能有如此功效,便別無所求了。
雲鎮海略作沉吟,當即說道:“能得徐藥師相助,是天恒的福氣。”
先天雖好,可能成先天者能有多少?這功法能至後天十重,已是再好不過。
何況他看這位藥師神色清正,對天恒自有一份寬容,恐怕也有心收徒。
只不過,要多多考驗一番罷了。
這般想著,雲鎮海對徐子青又多了兩分親近。
雲鎮山腦子不慢,很快也想明白,笑意也更熱絡了些。
如此雙方都頗為滿意,徐子青就從袖中取出一張藥方,遞過去道:“若是雲莊主不介意,可以此方搜集藥材。待搜集齊全,我也好早日為天恒醫治。”
雲鎮海雙手接過,言語裡亦有敬意:“如此天恒之事,便託付于徐藥師了。”
雲家莊動作極快,似乎能力也十分強大,不出三五日,藥材就已齊全。
徐子青很快調出藥物,讓雲天恒早晚各用一副,慢慢調理。
他自己則被安頓在一處幽靜小院裡,各般服侍,盡皆極為周到。
徐子青也不著急,只管打坐修煉,間或看一看藥書丹方之類,很是悠閒。
這般又是半個月後,他這小院便有人來。
來者除卻雲鎮山、雲鎮海兄弟外,還有一位美貌的婦人,她面容柔媚,但眉眼之中又有一種英氣,就顯出一種有些矛盾,但又格外吸引人的氣質來。
雲鎮海看向她時,神色略有柔和,就讓人一眼推出,他們理應是一對夫妻。
徐子青見狀,心裡有些猜測。
據雲天恒所言,雲天罡乃是雲鎮海的長子,若雲天罡真是師兄,那麼雲鎮海的妻子,莫非就是師兄的母親?
他看到這美貌婦人眼中似有急切之意,恐怕是有所求。
果然那美貌婦人先行了個禮,就開口道:“敢問尊駕便是徐藥師麼?”
徐子青也笑著回禮:“正是在下,見過夫人。”
美貌婦人嘴唇微動,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很快看向雲鎮海,神色有些激動。
雲鎮海一歎,便向徐子青說道:“徐藥師妙手,天恒如今經脈已有生機了。”
雲鎮山更是抱拳:“犬子之事,多謝徐藥師成全!”
徐子青笑道:“如此再好不過,也不枉費諸位一番辛苦。”
他態度溫和,就讓眾人心裡對他又多幾分感激,對所求之事,也有些把握。
雲鎮海稍作沉吟,已然開口:“徐藥師辛苦一場,雲家莊定有厚報。只是……”他一頓,“雲某還有一事相求,懇請徐藥師能夠答允。酬勞之事,不在話下。”
但凡醫師、藥師都有脾性,手法越高明,也越是難請。當年他為打動那位名醫,不知許諾多少豐厚財物。可此回本是這藥師為雲天恒而來,他們冒昧想請,請不來也罷了,若是反而惹怒對方、放棄了天恒,他便太對不住他的兄弟了。
徐子青聞言,卻是微微一笑:“莊主請說。”
雲鎮海眼中一亮:“雲某長子自幼便有不足之症,若是徐藥師不介意,可否也為他診治一番?”
徐子青溫和說道:“無妨,莊主帶路就是。”
他此言一出,在場三人都是極為欣喜。
尤其那美貌婦人,更是眼中帶淚,嬌軀也有些顫抖起來。
雲鎮海連忙將她摟住,就將徐子青一引:“徐藥師,請。”
徐子青抬步跟上,他心中,亦是泛起了許多風浪。
終於來了。
他做出那許多準備,又這般忍耐,也不過就是為了讓這雲鎮海夫婦來請他一次。
也讓他能夠自然而然地……見到師兄。
雲家莊是附近最大的莊子,內部也十分寬闊。
雲鎮海既是雲氏一族的族長,也是雲家莊莊主,所居之處,自然便在莊子核心。
正是一座大院子。
進得院門後,穿過外院,一行人就到內院之中。
這裡有數間大屋,他們的目的之地,就是東廂最好的房間了。
徐子青能見到,這內院被種上了許多氣味清淡的植株,許多都有輕微的藥香,都是對體弱之人有益的。
可見這位雲家莊延請的醫師,的確本事不差。
因著這許多植株的緣故,內院上大半都被綠葉遮蔽,就算有日光透入,也被削弱得極為溫和。
如此院落並不算如何敞亮,對於身體康健之人而言,必然並非十分舒適。
但正因如此,反而能讓人發覺,這雲鎮海一家對雲天罡的精心照顧。
徐子青一眼掃過,便心中有數。
他對這夫婦二人,也多出幾分好感來。
看來,他們于師兄而言,確是一雙極不錯的父母了。
東廂的門關得嚴實,雲鎮海走到門前,用巧勁將門推開。
刹那間,一股淡淡的藥味,就從中飄散出來。
雲鎮海幾人的聲音都壓低些,說道:“徐藥師,請。”
徐子青點了點頭,也邁步進去。
在繞過外間,內室被厚厚錦被隔開。
藥味越發濃郁了些,徐子青的心,也跳得更快些。
錦被拉開,終於,內室呈現於眼前。
內室中只有一張寬闊的床榻,而床榻上,則坐著個只著了單衣的男童。
他有一頭烏黑的長髮,一直鋪在床面,他的皮膚更是一種不同于雲家莊人的白,襯著他那毫無波動的面容,讓他顯得頗為冷淡。就讓這一間原本該十分暖熱的內室,也因他而變得冷清起來。
第324章 治療
如此姿態,如此氣勢,還有那淡得幾乎察覺不出來的一抹劍意,這無疑,就是他的師兄雲冽!
徐子青心跳如雷,幾乎怔住了。
直至他深吸一口氣,才將那紛亂心緒壓制下來。
雲鎮海等人並未察覺徐子青的不同,只說道:“這便是小兒雲天罡。”又對那男童說道,“天罡,這是為父給你請來的徐藥師,你快快見過。”
那男童抬眼,眼中空無一物,待他看過來,那眼裡才漸漸顯現出一人之影來:“徐藥師。”
徐子青手指籠在袖中,捏了一捏止住那微顫,才溫和一笑:“不知我可否喚你‘天罡’?”
雲天罡略頷首:“請便。”
那雲鎮海一行人,也是松了口氣。
尤其雲鎮海夫婦,心裡更覺得有些奇異,對這徐藥師,印象自然也更好幾分。
倒不是因著旁的,而是他們這長子,生來與旁人不同。
至今雲鎮海仍記得十年前他夫人懷孕後心中狂喜,後生出的孩兒卻聲音細弱,不能受風。有醫師言其活不過八載,夫婦二人自是心痛異常,才花費那偌大代價,求名醫為他調養。
罡者,強勁也。而天罡亦為古星之名,盤踞蒼穹,亙古不變。
雲鎮海為孩兒取名天罡,便是期望此子性情堅毅,能熬過死劫,順當成長。
名醫來後,確是有些用處,讓天罡延續數年性命,但若有一個不慎,恐怕也是不成。
為保性命,雲天罡這許多年來更是不曾出過這院子一步,至多只在身體稍好時,于傍晚時分,在內院走動走動。
或許是因這緣故,雲天罡性情極為冷淡,輕易不同人交談。除卻雲鎮海夫婦二人同他說話、他能回答之外,就算是那名醫,也不過是詢問其病情時,方能得到答覆。
雲鎮海夫婦越發痛惜雲天罡,又見他年紀雖幼小,卻如其名一般堅韌剛直、從不抱怨生恨,對他的一片拳拳愛子之情,只隨時日漸長而越發濃厚,就算生出健康的幼子,對這長子的情誼亦是更深。
眼下這位徐藥師看來性情頗好,他們的天罡孩兒居然對他並無排斥,就讓他們很是寬慰了。
徐子青並不知雲鎮海夫婦想法,他只看著師兄如今托生之體,心裡百味繁雜。
不錯,這確是元神托生了。
師兄的性情不變,卻似乎比以往多出一點活人氣息,不如同那萬年不化的冰雪一般生人勿進。
能至於此,想必師兄今生父母功勞至偉。
徐子青憶起當年師尊所言,師兄他自幼被拋棄斷崖,親緣斷絕,而師尊那時又一心閉關,才讓師兄後來因無情殺戮劍道而凍結七情,一情而不能引。後來雖說他同師兄以摯友知己相交,後來更成為師兄弟、彼此生出愛慕之心,但親緣之情卻是不可替代,便是有他這源頭,也引不出未有之情來。
如此一想,或許這人世托生一遭,對師兄也並非壞事了。
這般想著,徐子青卻未忘了他此來之事,就對雲鎮海說道:“莊主若不介意,不如我便為天罡把脈?”
雲鎮海方才感慨萬千,聞言立時說道:“那便有勞徐藥師了!”
他夫人更是感激:“妾身萬謝,懇請藥師顧念小兒。”
徐子青笑了一笑,就走到床榻邊上,輕聲說道:“天罡,可伸出手來?”
雲天罡就將右手伸出,置於腿上。
徐子青見到,心裡一酸。
這手腕如此細弱,當年師兄縱橫八方,何時虛弱至此?
他定了定心,輕輕將那手腕握住,將一絲乙木之氣緩緩送入其中。
那乙木之氣在雲天罡體內迴圈遊走,很快將內中情形回饋回來。
果真是……千瘡百孔。
這一具肉身,不說同那仙魔之體相比,就算是同普通人比較,都差得太多。
肉身裡,無數經脈都極為纖細,雖未有不通之處,卻搖搖欲墜,似乎只消一點外力,就要斷裂下來。
有許多珍貴生機化成氣團,護在各個最羸弱之處,便是這許多年來那名醫寫出的藥方,為這肉身緩慢增加生機,為其延續壽命。只是藥性再溫和,亦是凡物,初時用上幾年並無大礙,但時日再久長後,多少都會有些後患之症。
到時一併激發,這具肉身便了結了。
徐子青很快看過肉身狀態,就將神識也探入進去。
肉身尚在其次,他最為關切的,無疑便是師兄的元神。
當初師兄元神受損那般嚴重,不過這數年溫養,不知是否已然修補完好?
若是已然完好,就算肉身將終也是無妨,畢竟仙魔之體丹田已是痊癒,倒並不一定需要這凡人肉身。
可若是並未完好……
神識很快進入雲天罡紫府,在那裡果真見到一個光團。
正是雲冽本身元神。
雲鎮海夫婦早年身子不好,多年未有子嗣,這一胎原本也該是一個死胎,故而肉身之中並無魂魄。
後來雲冽元神托生,就以那殘破元神驅使此身行動,但一來這肉身原本就有不足之症,二來便是殘破元神也讓凡人之軀難以容納,才讓雲天罡弱到這般地步。
而因元神溫養之故,那許多記憶,也因此自我封禁,直至肉身漸強,或是元神脫體,才能解禁出來。
徐子青神識不敢觸碰師兄元神,但稍稍觀看,也瞧出了那元神的情形。
果然,即便有孕育時先天之氣相助,仍只是好了大半,還有一些創處,則是要靠這一具肉身慢慢溫養。
如此一來,這具肉身自然是活得越久越好,不可以輕易放棄了。
在雲鎮海等人看來,這位徐藥師才將手搭上愛子脈門,就雙目闔上,似乎在思忖考量。
一時之間,他們竟看不出是好是壞,若是出聲詢問,又擔憂影響了他,就在一旁有些焦慮,也有些擔憂起來。
良久,好容易待這青年睜開眼來,雲鎮海連忙問道:“徐藥師,如何?”
徐子青搖頭歎道:“若不診治,天罡性命不過三載了。”
雲鎮海頓時眼前一黑,心裡劇痛。
雲鎮山忙說道:“兄長,且看嫂子!”
雲鎮海反應過來,才發覺妻子嬌軀搖搖欲墜,趕緊把她摟過:“青霄,當心!”他這時稍稍冷靜,仔細回想方才徐子青的話語中,還有“若不診治”四字,就說道,“徐藥師,可否診治?”
徐子青見他們這般情狀,再微微一笑:“自然能治,只是耗費時間長些,也要諸位配合才好。”
雲鎮海聞言大喜:“徐藥師若能醫治小兒,我夫婦二人無有不從!”
徐子青失笑:“莊主不必如此。”他正色道,“天罡經脈之弱,前所罕見,天恒之創,可用藥物相助,但天罡之症若只以藥物調養,終有遺症。我所修功法輔以針灸,可為其蘊養一二。只是如此一來,每日傳功不可斷,凡他有一點不妥,我亦要重新探看,故而……”
雲鎮海先前聽得,心中忐忑,聽到後來,才略為寬心:“原來如此。徐藥師高義,雲某感激不盡。若不介意,不如搬來這院中與小兒同住,小兒之事,便都交托于藥師了。”
說到此處,雲鎮海忽而想起愛子性情孤冷,不喜外人,雖說他看來對徐藥師印象不錯,可若是讓他搬來同住,卻不知是否願意了。旁的事情他均可依順愛子,唯獨這時,非如此不可。想到這裡,他就心中措辭,要將愛子說服。
然而待雲鎮海看向愛子,有詢問之色時。
雲天罡卻略點頭:“無妨。”
雲鎮海幾人震驚之餘,也都放下心來。
徐子青心中一暖,看雲天罡目光越發柔和。
師兄便是將記憶封禁,對他態度,卻仍是與旁人不同。
這要他如何能不惦念,又如何能不愛慕……
雲鎮海行事十分俐落,可謂雷厲風行。
既然答允徐子青全權醫治雲天罡之事,就好言好語,將那名醫遷走,請他以徐子青之藥方,為雲天恒調理。而又請他多多檢驗徐子青日後對雲天罡所用藥物,日前所許之財富,亦是一分不少。
徐子青也便在次日之時,就搬入了內院之內,居住在西廂一間頗為寬敞的房間裡。
而雲天罡房中外間,也多出了徐子青的一套床褥來。
徐子青終是能再度與師兄同處一室,原先十年間諸多思念之情,也因此有些得償。
之後,便是護持師兄安危,替師兄這肉身調養,等待師兄元神歸位那日了。
內室床榻上,只著單衣的男童盤膝而坐,長髮披垂,神情淡淡。
一個身著青衣的年輕男子與他相對坐下,雙手則握住他一雙手腕,神色平和,目光溫柔。
兩人雖無言語,氣氛卻很安謐。
而這室內除卻二人之外,便再無他人了。
徐子青將乙木之氣以手腕處傳入雲天罡體內,一點一點刺激經脈,為其增長生機。
而原先那些細弱處的藥力,則早在第一日時便被他化去,以免對這木氣干擾,反而對雲天罡不利。
不多時,雲天罡體內所有經脈之外,便盡皆覆蓋上一層薄薄的木氣,沒有半點疏漏。
這木氣原本便最是精純不過,由經脈自行吸收,就比藥物之外力更為有益。
查探一遍後,徐子青才放開手。
待這木氣全被吸收,他便會再度傳送木氣,一時不停。
做完了,徐子青才揚聲喚道:“諸位可以進來了。”
果然那錦被被掀起,就是雲鎮海夫婦、雲鎮山以及雲天恒邁步而來。
第325章 天罡的心思
此時已是一年過去,雲家莊眾人皆知有一位游方藥師來到莊內,不僅能為嫡脈的雲天恒解決凝聚不出勁力的問題,更成為莊主長子雲天罡的貼身藥師,地位日漸提高。
而這藥師性情溫和,閒暇之余若莊內之人有病症難以醫治,只要求到他門下去,亦能被其治療。多日下來,就讓這雲家莊眾人,也對這藥師生出了不少敬意。
那位名醫諸般查驗雲天罡所用藥物後,雖覺毫無問題,卻不能看出其中奧妙,羞慚之下,便也將先前的嫉妒不悅之心壓下,轉而深居簡出,更加精心研究藥理來。
雲鎮海夫婦因同住內院之中,自是日日過問,雲鎮山父子雖住得遠些,亦是時常前來探望。
今日清晨正是徐子青每日為雲天罡運功時,四人恰好在門外相遇,就不打擾,直待他醫治結束,才走了進來。
雲鎮海與其妻孟青霄看了看愛子,都是笑道:“天罡氣色越發好了,徐藥師,真多虧了你。”
二人原本只抱了三分希望,但這些時日下來,眼見愛子當真日漸好轉,對這藥師都是十分感激。
徐子青笑道:“本是醫者分內之事,不必如此。”他再看一眼雲天罡,目光柔和,“何況我與天罡一見如故,想來是有些緣分,如今若能讓他恢復如常,便是我心中大願了。”
除卻這一具肉身生機逐漸恢復外,他更用神識常常刺激師兄元神,加上有靈氣在肉身體內流轉,就讓那元神恢復之速,比起以往其獨自修補時更快。
如今不過一年光景,居然已然又有三兩創處恢復,如此下去,想必十年之內,就能好得完全。
雲鎮海幾人都有些感歎,這藥師因雲天恒而進雲家莊,結果不僅雲天恒受益,還對雲天罡如此盡心,當真是難得。
唯有雲天恒心裡暗道:這哪裡是為了我,前輩分明就為天罡堂兄而來,我倒成了由頭了。
不過這許多時日他亦有調養,確是覺出了精氣飽滿,偶爾有經脈刺痛,便是正在好轉之兆。
如此跡象,也讓雲天恒心裡安穩,比起之前那頹喪之相,就要好上許多。
徐子青也見到雲天恒,就說道:“天恒過來,我為你把脈。”
雲天恒自然歡喜,連忙過去:“是,前輩。”
徐子青就為他看過,因藥物之故,那經脈已是拓寬不少,那萎縮處雖仍萎縮,卻有些復蘇跡象。
看來也理應是時候了。
而師兄這具肉身……也並非那般容易崩潰了。
徐子青松開手,便說道:“此時天恒已可習我功法,而天罡我亦有心教他一些鍛煉之術,雖不至於如何厲害,卻可強身健體,配合傳功而使其恢復更快。不知幾位意下如何?”
聽他此言,雲鎮山先松了口氣,他原本以為這位藥師一心醫治天罡侄兒,卻忘了教導之事,如今一聽,便知自己是想岔了,當即說道:“自然聽從藥師的吩咐,天恒有藥師教導,便是他的福氣。”
雲鎮海夫婦對視一眼,也是下定決心:“我等既將天罡交予藥師,一切就隨藥師之意罷!”
如此,就說定了。
此時雲天罡身體已然適應木氣帶來的酥麻感,看一眼床前幾人,喚道:“父親,母親。”又向雲鎮山父子二人微微點頭。
那幾位長輩見到,都很欣慰。
雲鎮海道:“天罡我兒,方才徐藥師所言,你可聽了?”
雲天罡道:“我同他學。”
雲鎮海感慨:“藥師待你這般,你可要好生尊敬才是。”
雲天罡神色不動,又略略頷首。
再說雲天恒原本同這雲天罡少有見面,這一年裡見得卻是頗多,對他很是佩服。若是他雲天恒生來這般羸弱,怕是早就痛苦不已,絕不會同他天罡堂兄這般鎮定,還有如此氣度。
如今見雲天罡也要同他一起修習,就想同他親近,忙道:“天罡堂兄,日後還要請你多多指教。”
雲天罡亦是略點了點頭。
如此談過之後,眾人各自散去。
直至傍晚時分,烈日沒入山頭,徐子青就將雲天罡帶出門外,而雲天恒,也早已急急趕了過來。
雲鎮海等人知道但凡功法皆為不傳之秘,並不前來觀看。
徐子青立在兩人面前,又將他們一陣打量。
雲天罡雖是瘦弱,身量並不矮小,其背脊挺直,神色平淡,自有一種剛正的孤冷之感。
雲天恒也是挺胸站直,但他面帶期待,眼神有光,就有那孩童靈動之氣。
二人氣質各自不同,徐子青對雲天恒自有欣賞,而見到雲天罡,卻覺得師兄不愧是師兄,便是元神重創、記憶封禁,也格外與旁人不同。以羸弱之軀如此姿態,竟也隱隱有了從前的氣勢了。
看過一遍後,徐子青說道:“我要帶你二人前去一處僻靜之地,卻不可告知他人,你二人可做到否?”
雲天恒立刻說道:“自能做到。”
雲天罡看他一眼,並未開口。
徐子青微微一笑。
他對師兄那般瞭解,自然也知雲天罡言下之意。
此中諸多細節,與從前也無不同。
隨後他便過來,先將雲天罡半攬過來,又用另一手抓了雲天恒手腕,周身頓時煥發出濛濛青光。
下一刻,一個光團平地而起,立時沒入了半空之中。
雲天恒只覺耳邊風聲響動,身子一輕後,便不能感覺己身存在。
很快他又腳踏實地,才發現自個正站在了一座荒山之上。
前方青衣人半摟著他那天罡堂兄,兩人之間雖讓他覺得很是自然,隱隱間又似乎有些古怪。
卻不知,是哪裡古怪?
很快徐子青放開雲天罡,方才他一抱之下,便發覺雲天罡同師兄身形相差著實太遠。
思及師兄仙魔之體那般強健,就讓他忍不住微微酸澀。
雖說這不過是凡人之軀,雖說師兄不過是元神未醒……
卻聽雲天罡道:“不必多思,只管教我就是。”
這口氣要徐子青一怔,一時間還以為師兄已然醒轉。然後他細細打量雲天罡神情,才發覺並非如此。
他歎了口氣,溫和笑道:“你且稍待,我將功法傳與天恒後,再一心教你。”
雲天罡見他過去,卻是稍稍皺眉。
此人一年來對他十分精心,他原該將其當做長輩敬重才是,不知為何卻並不甘願。
而先前他對其那般語氣,著實有些失禮,可說出時卻覺平常,似乎便該如此一般。
此生十一載,他素來不欲與生人相見,唯獨見到此人,倒覺很是親切。
……居然會想要親近。
更有甚者,這人年歲分明較他為大,他卻覺原該自己護持於他。
這般思忖後,雲天罡頗有不解。
若說從前見過此人,記憶之中分明沒有。
難不成……竟是前世?
不過前世之事,理應都是無稽之談。
今生之事尚未成就,又何必追尋前世之說?
那般虛無縹緲,若只妄自追尋而不思今生,卻平白讓人失了心志。
如此想過後,雲天罡靜立月下,氣息冷肅。
他目光裡無懼無怖,周身之間,居然仿佛漸漸生出了一種氣勢。
且說徐子青作別雲天罡,就先來到雲天恒身前,對他說道:“今日我先教你,你可準備好了?”
雲天恒正色道:“請前輩教我!”
徐子青略為滿意。
雲天恒是木土雙靈根,其中木粗土細,正合適修煉他的功法。
只是《萬木種心大法》需得有單木靈根方能成事,雲天恒卻不能學了。
這一年來,徐子青閒暇之餘,亦有尋思功法之事。
他既然有心教導雲天恒,自然就不能隨意應付,以免根基未能打穩,對他來日不利。
而一旦雲天恒學有所成、其心不變,他便少不得能成為他的一位親傳弟子了。
這般想著,徐子青更加謹慎。
《萬木種心大法》為傳奇功法,習練愈深,就能從中得到許多衍生篇章。
其中便有數種木屬功法,雖奧妙有所不及,但若來作為初入修仙之道的功法,卻是遠勝其他。
精心擇取後,徐子青所選的,便是一門《木靈訣》。
此法為行功之法,用其打牢根基後,可一直習練到結丹之時。
而後此法練到深處,就可習得《萬木化靈訣》,只是這萬木並非種于丹田之內,而是要自身催發,以其餘法門栽培,用以禦敵。若修習者資質足夠,更有《萬木化龍訣》能學。
可說一應功法術法,盡皆有之。
徐子青對雲天恒,也算是極為盡心了。
雲天恒原不知自己將要踏上修仙之道,而徐子青為考驗其心性如何,也並未同他細說。
若是他心性不變,自然在他日後有所成就時為他一一說明,若是他心性不成……那徐子青便要中斷他的仙途,讓他至多不過只能修習到堪比這世界後天十重的境界罷了。
將法訣傳與雲天恒後,徐子青將真元送入他的體內,引到他行過一個周天,方道:“你可懂了?”
雲天恒神色堅毅:“請前輩放心。”
徐子青點了點頭,就往另一邊走去。
此時天色已暗,冷月之下,雲天罡神色不動,似乎無喜無憂。
這般情景,竟讓人覺得,他仿佛又凍結七情一般。
但徐子青走近後,雲天罡便睜開了眼。
這一睜眼,便讓他多出了兩分人氣。
徐子青走過去,手掌中光芒微動,已然出現了一柄長劍。
他輕輕擎起,彈指使其發出一聲輕吟:“天罡,你可知這是何物?”
第326章 練劍
月光之下,有青光濛濛,而青光之後,有物憑空出現。
這原本是一樁奇景。
但看到此景之人,心思卻全不在此景之上。
雲天罡目光明亮,注目在那長劍之上。
徐子青乍一看去,恍惚間竟仿佛能見到他眼中迸發出兩團劍芒。
--這自然不過是虛幻罷了,可此時此刻,卻要他心中一窒。
雲天罡看著那長劍,走過來,亦是以指輕彈:“此物形貌與重劍相若,卻顯清奇靈秀,亦應稱之為‘劍’。”
他說這話時,眼中也似有神采
徐子青微微一笑,說道:“此物的確便是‘劍’了。”
雲天罡才抬起頭來:“你要教我?”
徐子青點了點頭,笑道:“是,我教你。”
他手掌再一動,掌心裡已然出現了一截半人長的木頭,那木頭肉眼可見變化起來,不多時,就漸漸形成了同長劍一般的形狀。除卻劍鋒未開外,正是同先前那劍別無二致。
雲天罡就手接過,雖是略有些沉重,卻尚可承受。
他便知這眼前人耗費許多心思,便略點頭,以示謝意。
徐子青輕聲道:“開始罷。”
說完後,他雙足微分,與肩相平,而右臂擎劍,劍尖微微下斜。
雲天罡便同他一般動作,才剛站穩,竟是半點不錯,全然不像個初初習劍之人。
待他擎住長劍後,便仿佛心有所感,居然一劍揮下。
這姿態,當真是一絲不苟,又有十分準確。
徐子青見到,似悲似喜。
悲的是憶及當日是師兄重傷托生之事,而喜的,則是師兄到底元神不滅,即便托生了,求劍之心也未退卻。
如此下去,對師兄修補元神也應有益。
而師兄元神完好那日,說不得亦可更快了。
徐子青深吸口氣,就喚道:“天罡。”
雲天罡便暫且停住,回過頭來。此時他看清徐子青神情,稍稍皺眉:“你因何這般看我?”
他並非頭回見到此人這般神色,心中雖隱隱有些察覺,卻又有些不快。
他雖體弱,分明日漸好轉,此人卻顯得如此悲慟,著實要他心有鬱結。
徐子青一怔,隨即收斂神色:“是我……”他輕歎道,“你且莫惱。”
師兄如今元神未醒,六識卻仍十分敏銳。
他不可這般輕率。
何況這雲天罡亦是師兄,他只觀現在之喜,而不必去想從前之悲。
聽他這般說了,雲天罡眉頭微舒:“我且練劍。”
徐子青溫和說道:“待到支撐不住時,方可停下。”
雲天罡便說:“好。”
兩人說完,雲天罡就不再多言。
他揮劍而斬,每一擊所行劍路都無不同,每一招劍勢都未有絲毫改變。
所使的並非劍術,而是最尋常的“劈”字劍招,亦是最普通的基礎劍招。
徐子青見到,便思及當年他初入修仙之道,有儲物戒中雲兄相伴,日日不離。
那時他只知自己對雲兄敬重非常,卻不知後來會生出戀慕,但即便如此,雲兄在他心中也是極為重要,只覺自打到這異世以來,便只有這一人對他是亦父亦兄,亦師亦友。終生不願與他分別。
徐子青想到此,又是一笑。
當時雲兄教導他時,同他現在教導師兄,想來竟是並無不同。
只是如今的雲天罡,卻比當年的他要聰慧得多,對劍道之上,也執著更多。
雲天罡揮得“劈”字劍招後,足有千次,劍勢卻是一變。
這回便為“斬”字劍招,又是無需指點,無師自通。
他元神雖仍封禁,而本能尚在,從前他亦有幼時習劍之日,如今愈是揮劍,愈是熟悉。
很快,“斬”字劍招後,就有“刺”與“抹”,同樣使了千次,這才再度換為“劈”字劍招。
這般反複習練,雲天罡汗落如雨,動作卻仍是毫無錯漏,正如精准測量一般,全無半點改變。
徐子青立在一旁,目光柔和。
他將神識放出,自是用心觀察雲天罡周身變化,要隨時準備出手,不讓他損傷自身。他雖信任師兄自控之力,但如今師兄畢竟只是孩童,卻未必能當真看准。
他想著,當年他練劍之時,師兄是否也這般對他時時關注?
如此想過後,他心裡又不由得生出一絲暖意來。
一個時辰之後,夜色更濃。
雲天罡衣衫已然全被汗水打濕,但神色之堅定,動作之穩健,卻仿佛絲毫不覺疲累一般。
徐子青能見到他肉身細微之處已是耗費太過,若是再繼續下去,怕是要對肉身有傷。
他剛欲出聲提醒,卻見雲天罡驟然止住,靜立當場。
徐子青鬆口氣:“天罡?”
隨後他便察覺雲天罡身形顫動,正是一劍刺進泥土,才堪堪站穩。
可即便如此,也比他當年要強。
徐子青仍記得,當初他身體康健,練到極限之時,便是暈厥過去。
而雲天罡,此時卻能保持清醒,實屬不易了。
想罷,他就走了過去。
雲天罡神情冷淡,不發一言。
徐子青則走到他身前,半蹲下來:“天罡,我背你回去罷。”
雲天罡一動不動,似在思忖。
徐子青又笑道:“你同我之間何必如此?如今你練到如此地步,再多行路,經脈便要不能承受了。”
幾個呼吸之後,徐子青脊背便覆上一個重物,他神色微暖,將人托住,站起身來。
師兄當年為我付出良多,而今,總算我也有報答之日……
這般想了,他步伐穩定,將木氣釋放出來,把雲天罡牢牢護住。
而雲天罡原本身體刺痛,在這木氣滋潤下,也漸漸好轉。
此時,雲天恒亦見兩人前來,他被徐子青喚過後,便收功起身,同他們一齊回莊去了。
他不曾見到兩人方才習劍之事,但這時見到兩人相處之景,心中竟也覺得安穩起來。
三個月後。
徐子青坐在荒山大石之上,而大石之下,正是雲天罡揮劍。
雲天恒遠遠看去,著實覺得心中戚戚。
他自己修習功法前,自然早將之前《風雷訣》散去,而後所習功法十分溫和,察覺氣感之後,進境也算不慢。
因著一心變強,他日日苦練不綴,但他自以為極為辛苦,卻在看到天罡堂兄之時,感覺心中慚愧。
幾個月來,雲天恒見雲天罡每日揮劍數千至萬次,回回要將力量盡皆耗盡,以至於甚至不能多行一步,方肯停止。
單單只是以眼去看,就知那滋味絕不好受,雲天恒想起從前自己練拳之時,縱觀全莊之人,皆不曾如他這般辛苦。
若只是一兩日,倒也還好,可日日如此,非大毅力不能為。
看了這些天來,就讓雲天恒對他那天罡堂兄,生出了許多佩服。
雲天恒又看向那位徐藥師,也是他心中當做老師尊敬之人。
他雖年幼,但因早早遇見經脈不通、不能聚集勁力之事,故而比尋常同齡之人多出幾分心思。他自然知道,這位前輩是為他天罡堂兄而來,而他適逢其會,也因堂兄而得了好處。
對雲天恒而言,他倒不計較緣由,但是看久了前輩所為,也看到了他對堂兄的用心。
只看這瞧病之事,雖說他雲天恒的確不如堂兄急迫,可前輩卻是日日給堂兄傳功,若是普通之人,除非是血脈親人,不然哪個肯這般消耗自身?再說這前輩教導堂兄時,並非同教他一般只傳授法訣、引導運行,而是對他極為精心,不僅目光片刻不離,更是每日將堂兄背了回去。而堂兄所習招數,也是十分精彩,就算雲天恒自知所學功法很是不凡,但也難免被那極精湛的招數吸引。其中精妙,他便仔細看去,也不能領會,可思及曾經所見諸多拳法,也遠不能及。
想到此處,雲天恒趕緊收回目光。
他倒還有些自製之力,知道如今運轉功法、先疏通經脈為要,自知要受那劍招吸引,便不去看,以免看花了眼,反而對自己修習功法不利。
徐子青這些時日來也知道雲天恒一些念頭,見他能如此自控,也是暗暗點頭。
隨即,他的視線又落在石下雲天罡身上。
雲天罡此時剛剛揮劍終了,正要練一套劍法。
數月來,徐子青只教導雲天罡揮劍,多日過去後,他的身子確是又強健幾分。
而後忽然有一日,雲天罡揮劍萬次後,竟舞起劍來。
那是一套徐子青從未見過的劍招,有風雷聲“轟鳴”作響,擊劍時有如電閃雷鳴。
看得半刻,他方瞧出,這劍中居然有些《風雷訣》的意味。
他知道,雲天罡曾見雲鎮海練拳,這莫非,便是他自創的劍法?
那一刻,徐子青似乎隱隱能在雲天罡身上見到師兄虛影。
他便想道:師兄果然天資縱橫,便是元神托生時,劍道之上也有如此造詣!
之後每日,雲天罡揮劍後都要演練劍法,從一套至數套,都是徐子青前所未見。
不過到這時,徐子青又漸漸明白。
這些劍術,恐怕就是當年師兄初入劍道時,磨劍十年所練劍法。
若是未有那許多年對許多劍招的領悟、打磨,也絕不會有日後數十載便能領悟劍意的戮劍雲冽。
如今即便師兄元神損傷,但他卻已然在演練劍法,重入劍道了!
果然……不愧是師兄。
而今日雲天罡所演練的劍法,卻是一套讓徐子青再眼熟不過的劍法。
這正是:四季劍法。
徐子青定定看去,突然間,他的丹田生出了劇烈的變化!
第327章 子青結丹
那裡真元沸騰,有一種奇妙的收縮感在其中醞釀起來,仿佛吞吐、呼吸,似乎有一種生命奧妙之感。
然而這種奇異之感同真元卻不在同一虛空之內,它似乎是一種更為玄奧之物,並非實體,而是虛無。
這樣的感覺前所未有,但徐子青此時卻是福至心靈,忽然知道了那是何物。
道種!
他居然就要凝聚道種了!
可是,他分明己身之道尚不明晰……為何卻有如此感應?
下方,雲天罡仍在舞劍,四季之意變幻不絕。
若說徐子青習練這一套劍法時,更多是收而不發,那麼雲天罡舞劍時,便是一片肅殺!
不論春雨夏雷,秋風冬雪,絕殺之意,寸寸而出。
徐子青看得越久,神色便有恍惚。
這雲天罡為師兄元神托生,為人;師兄曾經元神所在,為仙魔之體;初見時師兄天魂出遊,為神魂。
仙魔人魂,皆為師兄,又有生死之秘。
師兄踏入修仙之道,尚有無數危機,甚至元神托生,方能重回。
而凡人性命微薄,與大道無緣,卻有魂魄輪回。可是來世與前世已非一人,只知今生。
那更多修士或是半路隕落,或是元嬰奪舍,或是轉世重修,又不知要經歷多少險難,才能成就一場大道。更甚者有神魂俱喪的,竟是連凡人之輪回也不可得。
故而天道之下,雖修士有逆天順天得道之法,凡人亦有魂魄不滅之法,天下眾生,各具利弊,原無不同。
徐子青腦中轟鳴,似有解,似無解。
他那目光看向雲天罡,卻仿佛看到師兄本體,又仿佛見到從前之自身。
春雨細密,夏雷爆鳴,秋風蕭瑟,冬雪孤冷。
如此四季劍法,有四季之意境,四季之意境可推衍萬木之變,又是另一番體悟。
萬木因四季萌發、茁壯、凋零、枯乾,來年重新煥發生機,凡人有生老病死、魂魄轉世、再回人道,修士有艱難險阻、路途漫漫、托生重修……前世之木非今生之木,前世之人也非今生之人……
徐子青丹田裡,那一種玄奧之感收縮得更為劇烈。
那種膨脹與彈動之感,仿佛要將他整個人都控制一般。
這時候,他的紫府裡,忽然也生出一種呼應。
似乎有一個聲音威嚴而語:
四季往復,萬木枯榮。
神魂不滅,世世輪轉。
以萬木化萬物,以萬木枯榮推衍萬物生滅,以萬物生滅知天地迴圈,是為生死輪回之道!
徐子青丹田收縮更為劇烈,猛然間,有什麼東西突然凝聚,又突然迸發!
“轟!”
這響聲回蕩於紫府,外人不能聽見,卻是震得他一陣暈眩。
生死輪回之道!
隨著他自身這般認定,丹田裡那物也驟然跳出。
就仿佛是一粒種子,又仿佛是個渾圓的活物,卻是紮根在丹田之中一般,穩固不動。
徐子青似乎全身脫力,流出了一身的冷汗。
道種凝聚而成,他的真元,卻沸騰得更加厲害了!
無數力量在丹田裡旋轉起來,就圍繞著那一粒道種,飛速地轉動。
這些真元早已化作了元液,現在更是不斷地固化,一點點地減少……同時外界的靈氣瘋狂湧入,又在不斷地化作元液,不斷地繼續固化。
丹田裡那些早已融合的種子,也在這時發出了無數歡欣的意念。
他曾經經脈裡蘊養的一些生機流逝的種子,在此刻也忽然被迅速彌補,變得十分活躍。
無數種意念迅速衝撞,讓徐子青的經脈裡、血液中,都有無數種力量蠢蠢欲動。
甚至高空之中,方圓百里之內的靈氣,也都要速速聚攏。
徐子青立刻反應過來,他要結丹了!
是,多年下來,他融合了許多種子,也在修養時看過許多雜學,領悟了許多法術。
這些東西全都變成了他的積累,而真元還有血肉裡殘留的乙木之精,也都成為他的底蘊。
還有青雲針等小神通雛形,還有此時終於凝聚的道種。
所有的一切,都意味著他積蓄已夠,理應結丹。
只是這結丹的契機來得太快,他甚至有些預感,若是能在此刻一舉突破,對他的好處絕對不少。
但是雲家莊人來人往,他如何能夠這般盲目?
更何況,還有師兄……
徐子青看著雲天罡身影,心中翻滾。
不過只相聚三月,莫非又要分離?
他唯一只見過當年師兄結丹,可師兄身為劍修,本來與他不同,且師兄更是比他多出數十年的準備,故而只用一日,便已成功。可他卻知道,自己恐怕需得有數年工夫。
師兄只需以劍意劈斬心魔,他卻要靠自身熬過;師兄所在之地靈氣旺盛,他卻在小世界中,靈氣稍嫌不足;師兄有靈藥可以立時補足,他卻在這些年間將靈藥早已用盡;師兄劍意即為本心,他卻還要在丹田裡將許多種子一一融合、一一凝煉……
兩人所具之道不同,結丹之事,也自然有異。
更何況師兄比他多出許多歷練,意志比他更為堅定、穩固,這林林總總相加而來,他自然大有不如。
這般想著,徐子青低下頭,此時他卻發覺,雲天罡已然停下舞劍,抬眼看他。
徐子青歎口氣,縱身躍下。
雲天罡看過來,眼中很是平靜:“你要走麼。”
徐子青無奈道:“實是不得不走。”
雲天罡略點頭:“你便去罷,多加小心。”
徐子青微微一笑:“我定會成功而來。”他身形有些顫抖,已是要堅持不住,“你替我轉達諸人,我去了。”
說罷,他身形微晃,已化作一道青光,消失在天際了。
雲天罡靜立當處,待那青光消失後,才再度舞劍起來。
他雖不知此人因何要走,卻不知為何,知道他必須要走。
但終有一日,理應能夠重見。
且說徐子青體內翻騰,內世界裡諸多力量都要融合,意欲一舉結丹。
那種玄妙之感難以言說,卻是讓他無比急迫,飛快地遁入之前所居的山谷之中。
此處早為禁地,確是很少有人到來,而山間多樹木,倒是對他有些許助益。
徐子青飛速彈指,打出數十禁制,他周身木氣外溢,居然讓許多大樹不由自主更加生長,變得參天而起,形成了一種阻絕他人的自然之險。
同時天邊白霧再度彌漫起來,一瞬遮天蔽日,將此處的一切異狀,也都盡皆遮掩。
徐子青盤膝端坐於山洞之內,師兄的仙魔之體仍被他收在儲物鐲內,以免那法體中洩露氣息對他有礙,不僅損傷了他自身,也要損傷這一具肉身。
畢竟結丹之時可引發諸事,一個不慎,就是滿盤皆輸。
蒼穹之中,方圓千里內,靈氣漸漸都被攝取而來。
這衡武小世界裡並無修士,靈氣比起其他小世界來,卻是強上幾分,此時因結丹所需,徐子青有意控制,攝取靈氣地域更廣,也似的這一片地域裡分來的靈氣少些,以免影響這凡人世界諸多生機。
畢竟他所需靈氣,乃是木屬靈氣,而木屬靈氣,為生機之氣。
靈氣來得越快,真元凝聚、凝固得也越快,就在所有真元都逐步化作了粘稠甚至穩固之態之時,那道種上煥發出一種奇異的無形之意,忽然就投入那真元所形成的漩渦之中。
冥冥之中,有一種極為飄渺、蒼茫的意念投下,道種發出一聲歡快的清鳴,那一瞬的感覺,便仿佛種子生成枝葉般,純然欣喜,那意境也是更為玄奧、古老。
徐子青隱隱覺得,自己應是觸摸到這一種大道的邊緣,待日後修為精深,越發研習,終有一日道種圓滿,就可成就大道。
如今正是借助了結丹時天道之力,使得道種生出了大道雛形。
青雲針等小神通裡,就有天道漸漸彌補,漸趨成熟。
其中有許多規則之類,也全部完善起來。
徐子青能察覺到,他的經脈、丹田都在不斷拓寬,木氣刺激之下,這樣的刺痛之感時時不絕。
但這樣的刺痛,卻比不過神魂抽絲的劇痛!
凡是化元期要突破成就金丹之人,三魂七魄漸漸凝聚,最後要提取出一絲元神,才算功德圓滿。
而三魂七魄單單凝聚尚算好受,從中強行提取元神,就是撕魂裂魄之痛!
這痛楚深入神魂,正是結丹之始,亦要因此而保持神智清醒,否則便要功虧一簣了。
徐子青強行忍耐,只覺得神魂仿佛被焚燒一般,直讓人覺得身處地獄血海,痛苦無比。
他仿佛只煎熬了一瞬,又仿佛煎熬了千萬年,終於在一記裂帛聲裡,生生將唇咬出了血來!
而那一絲元神,也終於提取而出!
但他卻不能歇息。
與此同時,那早已做好準備的真元猛然一吐——
“轟!”
丹田裡驟然一空。
而在它正中之處,卻滴溜溜地旋轉著一粒滾圓的珠子。
那正是,新凝結的金丹了。
雲家莊外的山谷在某一日忽生白霧,隨後就終年不散,最後形成了禁地。
後來有一日白霧散去,卻也無人膽敢進入。
然而忽然有一天,白霧再度凝聚,那山谷周圍的數座山頭,眾多草木卻突然瘋狂生長,變得更加難以窺探了。
在那時,天空裡突然聚集了滾滾祥雲,而祥雲不多時染成紫色,鋪成了極為瑰麗的景象。
足足九九八十一日後,紫色雲霞方才散去。
但那處仍有異象,讓人不敢靠近。
如此,又是十年過去。
第328章 徐子青
又是一日清晨,雲家莊後山禁地,濃霧中一個青衣人緩緩走出。
他的相貌俊雅,唇邊含笑時,尤其顯得溫柔和善,讓人感覺很是親近。
在他腳邊,一隻青色的兔子蹦躂兩下,忽然化作了一株碧草,就紮根在地面上了。
青衣人笑了笑,抬步朝雲家莊走去。
無疑,此人正是剛剛結丹而出的徐子青了。
這十年來,他不僅因終於確定己身之道而孕育出了道種,更是由道種孕育出了大道雛形,為日後修仙之路,打下了牢固的根基。除此之外,他又多了許多本事。
結丹時天道饋贈下,金血草幼苗徹底成熟,作為徐子青本命之木的嗜血妖藤容瑾,也同樣享受到天道恩澤,將本身力量陡增一個臺階,隨後立即吞噬金血草,很快晉級為妖藤成熟之體,藤蔓化作千條。
而從前被徐子青蘊養在經脈裡的上古種子,也在結丹時恢復生機,且一鼓作氣,全數被他融入丹田,成為他的從木。另有劍形木種子三粒盡皆促發,耗費徐子青好大的力氣,收為一種次木,平衡體內乙木之氣,這才讓金丹也越發穩固,不會因為木氣失衡而突然崩潰。除卻劍形木外,便是肉白骨的幼苗終是成熟。
徐子青本來已然收取了肉白骨種子為次木,此時就將其除去,放其中的性靈離去。性靈十分感激,但它到底渴盼自由,便將餘下兩粒種子相贈,才遁地而走。因著之前已然收取一回次木,此次便很是容易,只消將種子填補,借助法則力量未消,不多時,再度生成肉白骨成株。
但他到底越發壓制收服了體內諸多樹木,故而在結丹過程之內,神木籽足足消耗九千九百九十九粒,血肉裡的乙木之氣,也越發釋放出來,只留下小半,還在血肉之內了。
另外有小神通青雲針,在法則之下,化生千萬之數,一旦使出,就如同暴風驟雨,能將方圓百丈都變作一片針海。其力量有生死之力,尋常凡人,可一針生一針死,蘊含生死之道。便是對上修士,暴烈攻擊之下,亦能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說因生死輪回之道雛形已成,這小神通也終是進階為真正的神通了。
還有萬木化靈之術,原先他只能衍化四種,卻在結丹時仿若窺見許多生靈生死輪回,從而能掌百種生靈,讓萬木自由衍化。同時若是力量較遜之物,譬如方才那一隻青兔,便不需用體內從木,而只要隨手以木氣點住某株普通草木,就能變化。只是草木中若靈氣不足,也不過只變化區區片刻罷了。
再有體內十年打磨淬煉的諸多次木、從木,而今除卻其本身性能之外,更都鍛煉成堪比靈器的強度,這也正是《萬木種心大法》這傳奇功法,到金丹期時,才總算顯現出它真正的威力來。
此時徐子青真元之雄渾,是從前百倍不止,可說已然在修仙之道上有所小成,為天道記名。他而今更有一些自信,若是再度遭遇大敵,他卻多多少少,可以幫上一些忙了。
需知成熟嗜血妖藤與幼體有天地之別,後者易於崩毀,而前者便是遇上了寶器,也有一搏之力。而其蜂擁而上時,就算是元嬰老祖,也總要忌憚三分。
這亦是傳奇功法之功,若非有《萬木種心大法》自容瑾幼時便將它收服,以區區一個金丹小子,如何能敢說這大話?而嗜血妖藤之恐怖之處,亦是到成熟之後,才越發顯現出來。
有了這些底氣,徐子青終是稍稍松了口氣。
他曾經多次遭逢危難,許多時候都只能退避而走,更駭怕成為師兄的累贅,今時今日,他或者終於能一舒胸中鬱氣!
想起雲冽,徐子青便有心去看雲天罡。
當年他為雲天罡調養經脈,才剛剛有些起色後,就不得不因結丹離開,也不知如今又有十年過去,師兄現下如何了?但好在那時他生機算是能夠延續性命,再有他日日練劍,身子總是更漸漸康健起來的。
一時之間,徐子青竟有些迫不及待。
雖明知雲天罡元神或許尚未醒轉,他卻仍是忍不住想要告知師兄,他而今已然有些能耐。
思及此處,他打了個呼哨,心念一動間,就見到遠方有一猛禽急速飛來,正落在他的身前。
無疑,這便是早年被他從禦獸牌中放出的重華鷹了。
重華在徐子青結丹時,亦因其為徐子青獸寵而得到不少好處,居然因此而血脈萌動,十年裡晉級為三階妖獸。
而它的形貌,也發生了極大的變化。
重華體內有上古大鵬一絲血脈,原本是黑羽之上再披金羽,但隨著血脈之萌動,不僅身形更為龐大,連那許多黑羽也漸漸轉化成金羽來。
如今日光之下,它周身璀璨生光,著實讓人覺得耀目非常。
見到徐子青後,重華仍舊十分親熱,它此時本就非是原本形貌,隨後縮小更多,化作了巴掌大的一隻小鷹,落在了主人的右肩之上,鷹頭蹭過時,也更顯親近了。
徐子青以指揉了揉它的腦袋,身形微晃,已是飄搖到數十丈外了。
雲家莊外格外熱鬧,不少生人面孔陸續而來,徐子青漸漸見到人影,就停下步子來。
今日可是有什麼盛事麼,居然有這許多客人?
徐子青這般想著,一面走時,一面便將神識放開,把周遭所有人的言語,盡皆收在耳內。
一時便有人說:
“雲家莊可出風頭了,竟有子弟能以那力量將姐妹護持。”
“不錯,這一代雲家莊有數位好手,怕是這渠山鎮裡,雲家莊的地位又要升上一升!”
“莫說此代,這數代以來雲家莊代代強悍,再過得一段時日,說不得那雷家莊第一大莊的位置,就要保不住了!”
“是極是極,只是此言,可莫要在雷家莊人面前提起……”
如此云云,徐子青便心下明白。
似乎是一年前,一個叫做“武翱門”的門派弟子到渠山鎮採買,卻見到了同樣前去鎮中的一位雲家莊佳人,便是一見鍾情,想要將其迎娶。
照理說這原是一件好事,不論在哪一個世界裡,不論是否是修真人士,門派總是比家族勢力更大。若是雲家莊能與武翱門聯姻,未必不是一樁美談。
但可惜的是,正因那位弟子在門派裡地位不錯,卻是早已娶了一位師叔的女兒做正妻,他雖對雲家莊女子有意,卻只願意娶她做一個妾室。
雲家莊雖不過是個武莊,對莊內人卻十分愛護,自然一口拒絕。然而那弟子卻不甘心,要以勢壓人,將女子奪走。
之後事態發展,那弟子就請來數位同門,前來挑事,與雲家莊子弟賭鬥,否則就要請師叔師伯出手,把雲家莊大力打壓。
後來在鎮長與武翱門長老見證之下,雲家莊不得不與武翱門同代中人進行約鬥,要以三戰兩勝,決定那女子歸屬。
門派武學比家族武學自然強悍不少,武技之上更是猶有勝之,很快敗了兩場。
武翱門頓時極為囂張,第三場尚未開戰,已然有人要過來拉那女子離去。
正這時,就有雲家莊一個子弟忽然出手,竟是以一柄奇異長劍將那人手掌斬下!
武翱門自是不肯,隨後數名弟子將那雲氏子弟圍住,然而那子弟卻是一人一劍,將那些弟子全數斬落。
雖是那子弟手下留情,不曾讓一人喪命,但那些弟子卻都身負傷勢,不能在當場與人比鬥了。
故而這一場賭鬥,就以雲家莊人護住莊內女子而終。
因此事雲家莊聲名大振,故而此回有了一場喜事,就吸引許多客人前來慶賀。
徐子青一聽,就知道這使劍者必為師兄,心裡了然。
以師兄之能,便是經脈不能通勁力,單單以肉身力量、精妙劍法,那些連先天都不曾達到的普通弟子,也不會是他對手。便是連磨劍,亦不能算上。
不過今日這喜事,卻是什麼喜事?
徐子青就又放出神識,聽了許多言語。
“少莊主今日成婚,不知幾位兄台準備了什麼禮物?”
“這雲家莊十分富裕,聽聞早年竟能供奉住一位有數的名醫,可見身家豐厚,何況少莊主為族長之子,我等確是不能太寒酸了……”
“不錯不錯,我等這些小武莊,再不能同雲家莊相比了!”
“說到此處,卻不知那些赫赫有名的大莊要送上什麼?”
“待到唱禮時,我等自然能一飽耳福,開一開眼界……”
這些話說出來,登時讓徐子青心頭大震。
少莊主……成婚?
他不由捏住了手指,一時有些恍惚。
族長之子,少莊主……如今師兄元神托生,雲天罡今年虛歲二十,豈不是年紀正好合適?
再加上先前那許多人對師兄讚譽,想來不會有錯。
雖說族長尚有一名幼子,可那幼子,分明才剛滿十六,若說成婚,也確是早了一些……
徐子青心裡諸多念頭。
他只想著:師兄的元神必然尚未醒轉,今生這對父母若要為他議親,他又怎麼會拒絕?
可是他同師兄經歷這許多磨難,莫非真的要見到師兄與他人成婚?
即便只是凡人一世,但元神托生的師兄,原本就不是轉世。
這讓徐子青,如何能夠願意……
第329章 誰在成婚
深吸一口氣後,徐子青收拾心情,再往前走去。
不論如何,且要親眼看過,方知實情。
這般走了不多時,就到雲家莊門口。
此地有十餘個衣冠楚楚的半大小子紛紛等待,見到有客人前來,就要為人引路,正是來者不拒,並不論來者身份。
徐子青到來,亦是有人相迎。
那是個十來歲的少年人,滿面笑意,抱拳說道:“這位客人,請隨小子入內罷!”
徐子青溫和一笑,就跟了進去。
十年過去,雲家莊內中也有少許變化,大體卻仍是一如從前,倒是讓人心生幾分熟悉。
那少年人很快將徐子青帶入一幢大屋前,就又抱拳告辭,重新到莊門口迎客。
而這大屋前尚有一條寬道,來客盡皆踏上,又被大屋門口之人引入屋內去。
徐子青抬眼一見,那大門口站著一人身著喜服,紅衣燦燦,著實刺眼,喜慶非常。
但他這一看,心裡卻是一松。
以他眼裡,自是遙遙便能將人形貌看清,那新郎身量雖高,相貌也與師兄托生有七八分相似,可不僅身姿更加魁梧,那眉眼細處,分明也不是雲天罡!
徐子青不由自嘲。
他已然有金丹修為,卻在聽得師兄之事時沉不住氣,著實不應該。
何況師兄心志堅定,既然早已同他有成婚之約,就算元神封禁,也不會輕易許與他人才是。
父母之命固然重要,而修仙之人卻是堅守本真,卻不會為他人而動搖自身意志的。
如此想著,不知不覺,徐子青已走到門口了。
恰這時,先前在裡面招待一輪的雲鎮海走出來,也正是同徐子青正面相對。
雲鎮海一愣,隨後大喜:“是徐藥師?”
他不由上下打量,便見此人一身青衣,同十年前那位不辭而別的藥師一般無二!
這許多年來,他愛子能存活至今,徐藥師居功至偉,讓他們夫婦心裡當真萬分感激。
徐子青笑道:“見過雲莊主,十年不見,諸位可好?”
雲鎮海哈哈大笑:“都好!都好!這都是虧了徐藥師的功勞!”說完他一拍身側之人肩膀,“天佑,去給藥師行禮!徐藥師治好你的兄長,你也應當道謝才是!”
原來今日成婚之人非是雲天罡,而是雲鎮海夫婦幼子雲天佑。
徐子青雖不知為何他方滿十六就要成婚,但也值得好生恭喜一番。
想當年他為師兄溫養經脈,雲天佑並不居在近處,故而幾乎極少見到。而這雲天佑……想必對他也沒什麼印象罷。
雲天佑很是孝順,立刻行禮:“見過徐藥師!多謝藥師救我兄長!”
徐子青略想想,從袖中取出一個拳頭大的珠子,說道:“此前不知少莊主今日成婚,不曾準備,區區薄禮,還請少莊主莫要見怪。”
雲天佑接過來,一看之下,卻不認得。
雲鎮海見多識廣,倒是一眼看出:“天佑,快收起來!”
此物乃是太歲,乃是傳說中的神物,食之不盡,不僅能與人充饑,長久食之更能使人常保健壯之貌。雖說到後天七重以上便用處不大,但也能強身健體,不使體內久積瘀傷成疾。
這般珍貴物事,一旦給旁人見到,怕是要有麻煩,還是儘快收起為妙。
雲天佑一聽,趕緊揣入袖中。
雲鎮海又對徐子青道:“徐藥師,此物太過貴重,待入得內中,還請藥師收回。”
他雖心中肉痛,到底覺得取他人寶物不妥,便克制了貪婪之心。
徐子青見狀,心裡暗贊,師兄托生之軀的父親,果然也心性極佳,若是能入修仙之道,想必定然有所成就。
他便搖頭笑道:“此物於我沒什麼用處,既是送了,就沒有收回的道理。”
何況太歲于凡人的確珍貴,但于修行之人而言,仍舊只是凡藥罷了,他這一株,其實也是萬木化靈訣使出時,由一隻青鼠在雲家莊外的大山裡所得,本就是要拿來送與雲鎮海,謝他照拂師兄的恩惠,如今正好拿出。
雲鎮海見他確是毫無吝惜之感,對這徐藥師就又敬畏三分,也不再多說,只道:“徐藥師請進,天罡我兒與藥師多年不見,也頗有思念之情,若得知藥師前來,想必十分歡喜!”
徐子青一聽,微微一怔,腳下步子一動,心裡也有些急迫起來:“我對天罡……也有幾分思念。”
雲天佑在一旁聽得,神情略有古怪,心裡有些不解。
隨後他也並不多想,只目送父親帶那藥師進屋後,就自己繼續迎接來客了。
雲鎮海對徐子青很是周到,以他莊主之尊,雖是主人,其實也不必這般殷勤,故而屋內已坐下的許多賓客見了,都對這青衣人有些好奇。
徐子青卻並不在意這些目光,他進屋之後,神識便在逡巡,在尋找師兄的蹤跡。
很快,他果然就尋到了雲天罡。
這大屋內地方頗廣,正是一座喜堂的模樣。
兩邊各有許多座位,賓客早已坐了大半,上方有天地尊位,前方有香爐、蒲團、高堂專座。
而座位前又有許多長桌、長幾,顯得很是隆重。
而雲天罡,就坐在右手第一位上。
他身量已然長得頗長,雖相貌與托生前之雲冽並不相同,但周身的氣息,已然同雲冽頗為相近了。
那不同之處,便是仙凡之別。
徐子青一眼看去,不由得仔細打量起來。
從前雲冽相貌冷峻,雖五官也生得極是俊美,卻讓人只敢遠觀,反而因其氣質而忽略其形貌了。今生他仍是拒人千里,但徐子青有心來看,便覺得也十分好看,只是冷硬之上,比起雲冽來還是略有不及。
但若是只是遠觀,他又覺得確是師兄坐在那處,要他思及從前往事。
這般略為晃了個神,雲鎮海並未察覺,只將徐子青引到前方去,正是雲天罡身前。
徐子青隨步而行,不多時,已然同那處越來越近。
忽然間,雲天罡抬起頭來,正同他四目相對。
徐子青心裡一緊。
師兄的元神……不知可曾恢復了?
待他看清那目光,便覺其中似乎有些熟悉光彩,但隱隱約約,又似乎有些不同。
就讓他有些失望。
便是有這一點差異,他也知曉,師兄的元神並未全然蘇醒……
雲天罡見到徐子青,定定看了一會,才微微頷首:“許久未見。”
徐子青整理心情,溫柔一笑:“天罡,許久未見。”
雲鎮海便道:“天罡,你同徐藥師多年不見,不如就讓他與你同坐?”
他這愛子許是多年來受過太多折磨之故,對人十分冷淡,且不欲與旁人接近。因此每逢有非得參加之事,總是一人獨坐,不與他人一起。但他卻明白,徐藥師定是與旁人不同。
果然,雲天罡略點頭:“請。”
徐子青倒未覺奇異,他以往也是同師兄須臾不離,師兄即便元神托生了,自然也是如此。
當下他就動身邁入,坐在雲天罡身旁。
很快雲鎮海告辭,去招呼其他客人。
雲天罡脊背挺直,卻捉起桌上茶壺,斟上一盞,推到徐子青面前去。
徐子青神色柔和,就端起茶盞,啜了一口。
其中茶水自不比靈茶生機盎然,但此乃師兄心意,又是別有一番滋味。
其餘來客有些熟悉的,多少知道雲天罡秉性,見此情景,尤其覺得奇異。
尤其那些個見到雲天罡出手連傷數人之冷酷俐落者,更加詫異,只因如今這雲天罡倒是不再那般冷漠,卻不知這個青衣人又是何人?
諸多疑惑皆不得解,彼此之間議論幾句後,也只得先壓在心底。
徐子青見客人尚未來齊,吉時還差些時候,就說道:“天罡,且讓我為你把脈。”
雲天罡並不推拒,便將手伸出。
徐子青當下沉心定神,把體內木氣抽取一絲,送入雲天罡體內。
如今他已然結丹,對木氣之操縱越發精細,此時那一絲木氣剛剛進入,就立刻化作一張密網,轉瞬間將其周身百脈盡皆附著,一一查看。
如此看過,徐子青心中了然。
當年他離去之前,已日日不綴,為他調養年餘。
那時雲天罡經脈雖不曾全然恢復,但木氣已然作用不小,更有一些不及化去的,都隱藏在經脈之內,持續刺激。
後來徐子青引到雲天罡習劍,只一點撥,從前的劍道意境已被雲天罡一一喚醒,竟不需他如何指點,就自發帶動全身經脈,把木氣也全數調動,飛快彌補自身。
即便徐子青之後因結丹之事不再為他渡來木氣,之前遺留,也讓經脈穩固下來。
只是經脈仍舊細弱,練不得氣勁,可即便如此,那一身精妙劍術,也足夠雲天罡受用了。
徐子青又以神識探看雲天罡紫府,去查驗師兄元神。
這一看之下,便是大喜。
原來經過多年彌補,雲天罡身子越是強健、習練劍道越久,元神被刺激更深,彌補越快。
到了這時,已然全部痊癒了!
徐子青心中久懸大石,也終於才此刻放下。
而今他只消長伴師兄身側即可,來日裡只消有一個契機,師兄的元神,就會蘇醒!
他心裡喜悅,似乎之前一直隱隱有些晦澀的心境,也因此放鬆下來。
也讓他的面相越發顯得溫和俊雅了。
漸漸地,賓客來齊。
吉時也將要到了。
第330章 來者不善
隨一人唱道:“吉時到——”
就雲天佑牽起紅綢一端,引了個身披紅色霓裳的女子進來,那霓裳華彩非凡,能與明珠爭輝。
徐子青隨意看去,就見那新娘子身量十分玲瓏,看起來年歲應當不大,但行走間嫋嫋娜娜,已然有了一種儀態風流的氣度,觀其舉動,更是並無絲毫不樂意的模樣。
他聽得四周賓客議論,才知道原來新娘子出身頗高,竟是渠山鎮的一位官家小姐,于燈會上同雲天佑相識。那位官員地位不高,且不通武藝,便對武者有些憧憬,而官員之妻纏綿病榻,意欲在離世之前見到獨女成婚,才讓這一對少年少女提前成親。論起年歲,雲天佑本只有十六歲,新娘子更只有不足十五歲罷了。
雲天佑面泛喜色,儘管歲數不大,眼裡已有些承擔之意。
兩人行至喜堂前方,而雲鎮海與孟青霄,也已然坐在高堂。
有喜娘唱道:“一拜天地——”
那新郎新娘便一齊跪下,認真行禮。
雲鎮海夫婦笑意盈面,眾多賓客亦是喜氣洋洋。
徐子青頭回見到凡人這等喜事,便是修仙之人心境少有波動,見到此情此景,也讓他覺得有些感慨。
凡人有生老病死,壽數頗短,然而短短一生所得,卻未必不敵修仙之人。
只看所求為何,只看心中是否甘願。
想到此處,徐子青略轉頭,看向雲天罡。
若非極樂老祖生事,他也不必療傷十年,如今只怕也早已同師兄成婚了。
觀他人之幸,思己身之不幸,難免悵惘。
但師兄如今就在身畔,這一抹悵惘,也就可以輕輕拂去。
如今想來,那般遭遇又何嘗不是一種考驗?
他更隱隱有些預感,待師兄此行歸去,定然更有一番造化的。
這般想著,就也再無遺憾。
雲天罡察覺徐子青視線,也略略看來:“怎麼。”
徐子青溫和一笑:“不,沒什麼。”
雲天罡見狀,微微皺眉:“為何掩飾?”
徐子青一怔,隨即笑道:“不過想起一人罷了。”
雲天罡並未追問,眉頭卻未舒展。
徐子青心知其意,微笑不改:“此時我便說了,你恐怕也是不解,也不知再過幾日,便不需我說,你也能立刻明白。”
雲天罡聞言,方才點頭。
雖不知此人言語何解,他卻不知為何,明白此言不虛。
很快新人禮畢,又有禮官唱禮。
渠山鎮附近諸多大小武莊、散客豪俠來到這裡賀喜,自也有昭顯財富之意。
將賀禮唱來,既是感激,亦是來客之間的攀比。
至於主人家,不過是心中有數而已。
凡人之間送來的賀禮,就算再如何珍貴,于修士眼中也只是稀鬆平常。
徐子青並未如何在意,他只斟茶自飲,時而同雲天罡交談幾句,便覺得十分快意了。
正當禮單唱過大半,新郎新娘立于一旁,都是極為喜悅。
忽然就有一群人洶洶而來,高聲說道:“今日雲家莊少莊主成婚,怎麼能少了我們武翱門?莫非之前賭鬥一場,就失了和氣,讓莊主記恨了本門不成!”
刹那間,滿堂寂靜。
雲鎮海等雲氏族人中幾個有分量的便都站起身來,神色頗不好看。
若當真是來賀喜,說出的話未免也太過難聽,再說那一場賭鬥後雙方本就算是架了梁子,怎麼還會邀請他們?嫌太自在麼!如今他們這般大喇喇過來,開口就是“記恨”“失了和氣”等語,豈非是在嘲諷他們雲家莊心胸狹窄,沒有氣度!
雲鎮海忍住胸中鬱氣,出來主持大局,他深吸口氣,露出個笑來,抱拳道:“這位長老說哪裡話!武翱門和雲家莊自然是一團和氣,不過武翱門離得太遠,我等未免貴門舟車勞頓,這才沒有邀請。如今諸位來了,就請……”他咬牙道,“上座!”
其餘賓客面面相覷,那雲氏族人很快挪出上方位置來,總共兩條長桌,由得來的這十幾人入座。
那些人中,打頭的魁梧老者冷笑一聲:“不誠心之舉,不必了!”他一揮袖,“老夫不過是奉門主之命送來賀禮,但貴莊的飯,本門卻不敢吃的!”
他一說完,劈手就打出一封信函來。
但這一封信函飛去的方向卻不是雲鎮海,而是坐在另一側首位的雲天罡。
魁梧老者乃是後天十重的高手,他灌注全身氣力打出的東西,就算只是信函,也在空中發出了幾近爆破的聲響。
若是打中了……
雲鎮海頓時大急,他也是後天十重的高手,可相比之下,一旦慢一步,怕是就再沒法追上。
再說旁人不知,難道他也不知?
他這愛子的確一手劍術極其精妙,但他經脈裡不能容氣勁通過,故而與人對戰時,皆是以身軀力量驅使劍法。那回能戰勝那許多弟子,一來是因著那些弟子們只有後天六七重的實力,二來是因著愛子手法巧妙,將力量計算而用,並不浪費,才能成就當時神話一般的破敵全勝。
然而如今可是後天十重高手出招,那些個弟子們如何能夠同他相提並論!
許多賓客也都越發看出來者不善,其中有些豪俠更是對這武翱門生出一絲鄙夷來。
當日逼婚不成也就罷了,今日還來生事,著實有些不妥。何況以一門長老的身份全力逼迫雲家莊一位小輩,這當真是可以稱作無恥了!隨後眾人情不自禁,就對那雲天罡生出了幾分擔憂。
這小輩就算再如何厲害,他們也不曾從他身上見到勁力威壓,又看他面色蒼白,知他先天不足……想起此人憑藉一手奇異劍術逼退武翱門眾弟子,知其必然多年磨練艱難,就對他有些讚賞,又有些憐憫。
眼見那信函越來越近,眾人也幾乎屏息起來。
——事實上,早在那信函脫手的前一刹那,雲天罡已然察覺殺氣襲來,登時手指按在劍鞘之上,隨時就要出手。
他自然有一種無懼無怖之心,便是對上遠勝於自己的高手,也絕不會退縮。
劍者剛直,若有一線生機,就會迎難而上。
徐子青瞳孔驀然收縮。
此情此景,無疑使他想起當年極樂老祖對師兄狠下辣手之事。
故而就在此刻,他卻失了判斷之心,驟然伸手!
眾人便見一道白影自側面而來,那信函還未至近前,已然被一隻白皙的手掌捉住。
卻是與雲天罡同座的青衣人。
他原本面上總是帶著微微笑意,但他出手之時,這笑意就忽然間消失了。
而那信函被他輕描淡寫地捉在指間,似乎沒有讓他耗費一分一毫的力氣。
這時刻,就不由得讓人越發猜測其他的身份來。
先前壓下的疑惑與猜測,更是再度被掀起了。
雲天罡本要拔劍,他雖覺此物上勁力十分厚重,但若是出劍極快,未必不能將其斬落。
不過他在出劍那刻,卻驟然見到徐子青出手。
那一刻,他便松了劍柄。
徐子青接下信函之後,就察覺到其中蘊含的力量。
于凡人而言的確十分強盛,可就算是如今的師兄,多半也能接下。
只是或許……要內腑稍稍受創。
他立刻就知道,自己關心則亂了。
緩緩地吐氣後,徐子青神色微微一黯。
師兄雖因元神托生而將要完全恢復,但當時他重傷瀕死之事,到底在他心中形成心魔。
結丹之時這心魔本來作祟,卻因他想起還未見到師兄托生之軀而生生突破。
突破非是化解,若是不能真正將其解決,怕是待他結嬰時,這心魔還要再來一趟。
到那個時候,恐怕劫數更為真實,他若是心志不堅,就要隕落了。
想到此,徐子青很快回神,將手中的信函遞與身側之人:“天罡,失禮了。”
雲天罡略點頭:“無妨。”
他自然也知徐子青言下之意,不過既是出於關切之念,如何能夠怪罪?且他確是心中愉悅,何必致歉。
與此同時,雲鎮海夫婦及眾多雲氏族人,也都放下心來。
于他們看來雲天罡自然是接不住的,那再度救下雲天罡性命的徐藥師,則越發被他們感激。
那魁梧老者見到,卻是目光一凜,面色也有些難看起來。
徐子青一眼掃過,神色平靜。
如此秉性之人,莫說他不過是凡俗界的高手,就算同為修士,也不會被他看在眼裡。
著實是,不值得理會。
雲天罡拆封,自內中取出一張燙金的黑色請帖。
喜堂裡,許多見識廣博的賓客見到這張請帖,竟然都紛紛露出震驚之色來。
居然是……玄武帖!
雲鎮海的神色,也因此變得凝重起來,他再一看武翱門眾人,氣勢漸漸攀升。
尤其他視線一動,竟見前日裡意欲逼迫雲氏女子、引起武翱門同雲家莊梁子的弟子也同來此處,且此時仍將那一雙淫邪招子落在莊內女子身上,頓時更為憤怒。
他當即出手,一張木桌轟然而碎:“——給我送客!”
下一刻,就有十多個雲氏族人站起身來,已然逐漸生成合圍之勢。
武翱門眾人雖有不忿,但也知自己討不得好,便都向後退去。
唯獨那魁梧老者暢快地大笑一陣:“哈哈哈!這一份賀禮,就請諸位收下罷!”
說罷,便得意洋洋,引已退至門前的眾多弟子揚長而去。
第331章 玄武貼
那魁梧老者離去之後,喜堂裡的喜樂氣氛卻也已然被攪了個乾淨。
眾多賓客先是沉寂,後來看向那張玄武帖,都是明白了武翱門的狠毒心思。
偏生,還說不出個錯來。
衡武小世界以武為尊,並無修士,最高不過先天高手。
世界內有數個國度,以武力來衡量國力,先天高手越多的國家,自然也能佔據更高的利益。
這玄武帖,便是為篩選人才而來,乃是玄武大會的請帖。
能得邀請者無不是潛力巨大的佼佼者,但因其中最優者數人可得先天五六重以上的強者親自指點,甚至被他們收為徒弟,就足見其中競爭之激烈了。更甚者,有人為剷除對手,都是出手狠辣,死亡之數,年年不少。
若是尋常能一挑數人的優秀子弟,得到玄武帖去見識一番也未嘗不可,可雲天罡雖有精妙技藝在身,卻無勁力,怎能在那大會上接連比鬥?最終之結局,必然是……
武翱門不知從哪裡得來的玄武帖,當真是下了個大手筆。
故而這玄武帖給有勁力的天才子弟的確是一份大禮,給雲天罡,便不啻催命符了。
經由這一番攪和,眾多賓客也無意多留,原本擺好的喜筵,紛紛只略吃數口,就告辭離去,將這時候留給主人家。
雲鎮海勉強笑著,和雲天佑一一將人送走,心裡極為沉重。
可憐雲天佑大好的婚事,卻不能拋下族人進入洞房,只好就此揭開新娘蓋頭,帶著新婚妻子一道,同去族會商量了。
玄武帖上所言,玄武大會便在兩月之後,玄天城中。
路程要行一月有餘,留給雲天罡的時間,自也是不多了,他需得儘快收拾行裝,趕緊上路。
族會之後,眾多雲氏族人都是歎息。
雲天玉素來英姿颯爽,而今竟也忍不住落淚:“都是我的不是,若非如此,豈會引來那豺狼!”
雲鎮海見狀,雖心痛愛子,卻也安慰道:“都是那好色無賴之過,如何能夠怪罪於你?且莫如此了。”
眾多族人紛紛這般安撫,雲天罡並不發話,神色間也無絲毫不悅之意。
雲氏族人這般和睦情形,自然也全都落在了徐子青眼裡,心裡也頗覺暖意。
他曾于修界見過不少世家大族內為尊位、資源明爭暗奪,卻在雲家莊裡不曾見到那般齷齪之事,莊內之人盡皆淳樸,他師兄托生一次可有如此親眷,倒讓他有些安慰了。
天色已黑,待雲氏族人散去後,雲鎮海便邀徐子青同去。
徐子青自無異議,就與雲天罡並肩而立,一齊行至內院之中。
雲鎮海夫婦將兩人如此親近,神色都有些異樣,尤其雲鎮海暗歎一聲,面上卻再未顯露出絲毫了。
內院裡,許多樹木已然遷走,比起十年前便顯得頗為明朗。
唯獨在一間廂房之外,仍舊有草木茂密,隱隱有木氣凝聚,比之從前更是生機旺盛。
徐子青一瞬明白,那必然是雲天恒在其中閉關。
他倒是有些吃驚,雲天恒資質著實不錯,觀其中溢出的氣息,他就在這小世界裡,也不曾借助什麼丹藥,居然也要有煉氣四層的修為了。需知即便是剛入先天的高手,也只不過堪比煉氣五六層罷了,而木屬功法雖前期較其他屬性弱些,煉氣四層的修為,卻也能比得上後天七重左右了。
思及此,徐子青也未多問,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而雲鎮海觀其神色,便知他已看穿,亦並不多言。
很快孟青霄回去房中,雲鎮海則試探問道:“我便去為徐藥師安排一間客房?”
徐子青一怔,從前他與師兄都在一室之內,而今時不同往日,既無需貼身治療,照道理,他也的確應當搬出。
只是……他剛與師兄重見,師兄元神也不知要什麼契機,他著實是不願有片刻分離。
還不待徐子青尋到一個由頭,雲天罡已然說道:“他與我同住。”
雲鎮海越發歎息,他卻未責備雲天罡,反而立刻看向徐子青:“徐藥師以為如何?”
徐子青有些歡喜,便點頭道:“多年未見,正好同天罡秉燭夜談。”
雲天罡就與徐子青進了屋中,倒是雲鎮海看兩人背影,搖了搖頭。
當年徐藥師離去之後,他自十分憂心愛子傷勢,後無意間見到愛子使出那般絕妙劍法,其身子也逐步好轉,便越發對徐藥師感激非常。但待到愛子日漸長大,卻仍是極為冷漠,除卻他們這一對父母尚能得他幾分看顧,其餘人等,盡皆不能入他眼內。長此以往,就讓他們夫妻生出其他擔憂。尤其愛子成年之後,以這般性情,如何能娶妻生子、延續血脈?
後來一日雲鎮海方才發覺,愛子竟對徐藥師生出了心思。
他當時自是憤怒至極,且不說男子相戀本就少見,便只說徐藥師是他一家恩人,就不該有如此褻瀆之念!
但稍許冷靜之後,他到底心有不忍,便去詢問。
然而雲天罡竟是坦然承認,毫不遮掩。
他自言也不知因何而起心思,只不過一見之後,便覺本應如此。
雲鎮海終是無奈。
愛子多年纏綿病榻,徐藥師也確是人中龍鳳,只是他觀後山奇景,猜到徐藥師在那處閉關,但究竟何時出關,卻不得而知。若是藥師不出,莫非愛子還要一直等待不成?
然而雲天罡執拗,雲鎮海只好妥協。
隨後便是十年,今日雲天佑成婚時,徐藥師意外出關而來,雲鎮海見到藥師,不知是喜是憂。
直至先前雲天罡要與徐藥師同住,而徐藥師也立時應允,才要他有些察覺。
他這愛子,似乎在徐藥師心中也絕非尋常。
且不說雲鎮海心緒如何複雜,又如何憶及了愛子從前諸事。
徐子青隨雲天罡入得房中之後,見到室內情形同十年前一般無二,也是面帶微笑。
雲天罡向他略一頷首,就到浴房先行浴身,出來時頭髮濡濕,神色仍然冷淡。
徐子青見狀,想起如今師兄與往日不同,身無真元,經脈也不容勁力,自是不能自行弄幹。他稍一思忖,還是站起身來,取下一塊方巾道:“天罡,你且過來。”
雲天罡抬眼,就走過去,坐在床前。
徐子青將方巾覆于雲天罡長髮,心中微暖。
他曾經也與師兄有許多親密之舉,但這一種卻從未有過。
就讓他也想起曾為凡人之時,也有許多不能為之事,反而在修仙之後,將許多細處忘卻。
而今重溫,越發覺得今時之不易。
很快長髮擦了半幹,若是再繼續擦拭下去,恐怕反而有損於它了。
徐子青指尖青光閃過,就有一股極溫柔的氣息從每一根長髮拂過,一瞬間,就將餘下的水氣帶走。
到這時,他才鬆開手,任由指間長髮如同黑瀑一般,傾瀉而下。
徐子青溫和道:“好了。”
雲天罡則道:“睡罷。”
他同徐子青有年餘相處,已知徐子青周身片塵不沾,但他從來不問,也無需徐子青回答。
徐子青一笑,輕輕應聲:“好。”
說完,他也將法衣除下,只餘內衫,也坐在床邊。
隨後徐子青拂袖將燭火揮滅,二人同床而臥,都是闔上了眼。
夜很靜,只有淺淺呼吸,於夜色之中流淌。
徐子青無需睡眠,他卻願意這般同師兄親近。
雲天罡閉目不語,忽然間,卻開口喚了一聲:“子青。”
徐子青雙眼驟然睜開:“……師兄?”
他並未得到回音,方知先前太過魯莽。
雲天罡道:“你可喚我天罡。”
徐子青歎了口氣:“天罡。”
兩人不再言語。
雲天罡眉頭微皺,隨後鬆開。
他聽得分明,此人分明喚的是他,可他生來二十載,從不曾拜過師尊,更未有這一個師弟。
但他聽得這一句“師兄”,為何卻覺熟悉?亦是全無不甘之意?
若此人於他床榻之側,口中卻將他當做他人,他心中本應生出不快。
可他非但不曾不快,反而心有歉意。
他分明與此人少有相處,卻對他心有戀慕,而他初見此人便覺歡喜親近,想必也並非全無緣由。
雲天罡又想起從前猜測,心裡有些不解,似乎也有些了然。
前後十餘年,若是此人為他而來……或許,也有些可能。
若他當真是忘卻了,他便應早些想起……方不辜負。
如此雲天罡與徐子青同進同出,同榻而眠,早日有徐子青再度為他調理,之後又有徐子青觀雲天罡練劍。
不知不覺間,就有一旬過去。
雲鎮海每見兩人,都暗暗長歎。
就這般,雲天罡已要出行了。
而徐子青亦言,願與他同去,互為照料。
雲鎮海先前也見徐子青接下武翱門長老全身勁力之事,略有放心,此時越發見到他兩個親近,又不知如何感想。
罷罷罷,他終是說道:“那天罡,就託付于徐藥師了。”
其中鄭重之意,不消多言。
徐子青正色應道:“請莊主放心。”
隨後兩人同雲家莊眾人告別,就各自跨上一匹駿馬,往那玄天城中行去。
兩人日夜兼程,有徐子青時時看顧,雲天罡雖經脈尚不及常人,卻是能一路堅持,並不難熬。
可即便如此,也足足過了有接近一月的時日,才總算到達了玄天城。
第332章 挑院與謀算
至此時,離玄武大會召開尚有半月,但城中人來人往,已然有許多武人入住。
此城中武學之風十分濃厚,便是路上行人,也少有不會武者,堪稱是一座武城了。
有玄武帖在手,雲天罡與徐子青二人順利入城,又順利入住。其居所乃是玄天城城主四大別院之一,其中又有諸多獨門獨院,凡參加玄武大會者,皆可憑帖而入。
徐子青與雲天罡兩人被僮僕剛剛引至住處,還未收拾停當,就聽到外頭有些喧嘩,更有許多呼喝、武器揮動之聲,似乎有人正在比鬥,就有些詫異。
城主的別院裡,莫非還有人膽敢鬧事不成?
那僮僕見二人疑惑,便解答道:“是有人挑院去了,兩位住在此處,想必也能時時見到。”
徐子青就問道:“何為挑院?”
僮僕聞言,詳細而答。
原來玄天城隸屬車齡國,每逢玄武大會,全國但凡得了玄武帖的人才皆要來此,人數眾多,實則並不能一一參加玄武大會。
故而就有一種安排。
持玄武帖者需得入住城主別院,而技藝高超者,可遂心向他人挑戰,奪得對方玄武帖,為自己的功績,而玄武帖被奪者,雖還能進入大會之所,但卻不能參與其中,只能旁觀了。但玄武帖越多之人,便能得到越多關注,在玄武大會上,亦是有更多資本,要被人刮目相看。種種好處,不需細說。
徐子青一聽,便知這是為將一些實力疲弱者先行刷去,否則大會不過短短一日,如何能夠讓所有武人全數比完?緣由便在於此。只是如此一來,之後幾日恐怕要多加小心了。
很快僮僕送來飯食,就轉身離去。
徐子青將什物收拾妥當,就看向雲天罡,問道:“天罡,你以為如何?”
雲天罡道:“只消靜待即可。”
徐子青了然。
與其一一上門,不如等他人來尋,反而容易遇到高手。而不肯出門挑戰者,或是實力不足,或是心有忌憚,總是不太合適。而師兄將來者挑落,自然有名聲傳出,挑戰者也越發能應聲而來。
如此想過,兩人就一同用飯。
果不其然,才至下午,就有人一腳將門踹開,闖了進來。
“速將玄武帖奉上,否則斷手斷腳,莫怪少爺無情!”
來人身形魁梧,筋肉虯結,一雙大掌指節粗大,與旁人格外不同。他想必練就的是手上的功夫,而他的勁力,也在後天八重!果然是心有志氣者,話是難聽了些,但神氣激昂,頗有武人氣概。
徐子青見狀,就後退數步。
那武人身後也有人跟隨,有同來者,也有觀戰者,都同樣讓出場地來。
雲天罡自不會拒絕這一回挑戰,這樣的挑戰,也確實不容人拒絕。
他便道:“來罷。”
大漢立刻雙足發力,整個人正如一頭猛虎,咆哮聲出,驚天動地!
他那一雙大掌仿若排風,又如巨浪拍下,聲勢極為震撼!
然而雲天罡一動不動,忽然手腕一振。
刹那間,一道白光飛出,如長虹貫日,已然逼到大漢面前!
這一劍非常快,快得讓人只能捕捉到殘影。
在旁人尚未反應之時,那劍便刺中了大漢,讓他一瞬停滯下來!
這時候,眾人方才發現,那大漢兩肩之上各有一個血洞,就在他那處穴位之上。而白衣的青年劍客仍是立在原地,他那長劍就仿佛從未出鞘過一般,依舊懸掛在他的腰間。
好、好快的劍!
從前武人們只見過一種重劍,劍勢極強,有千鈞之力。但今人所見的劍法卻與重劍不同,那一閃而沒的光芒就如驚鴻,如流星,要人見之就不能忘卻。
它到底是何等精妙絕倫,又是如何拔出收回?並無人能夠看清。
之前尚有幾人對雲天罡羸弱身形頗有不屑,但此時,也都多了兩分慎重。
那大漢更是驚疑不定,他的兩肩處就是罩門,若是被人擊中,就會短暫無力,就算體內還有許多勁力,也不能使出來。
此人是湊巧為之,還是當真一眼就將他看穿?
若是前者尚算無事,若是後者,也未免太過可怕!
大漢倒不是不肯認輸之人,他挑戰數回,各有輸贏,還有三張玄武帖在手。
他當即交出一張,乾脆道:“我輸了!”
雲天罡接過來,交予徐子青手中。
徐子青收起,微微一笑。
隨後大漢就入了旁觀人群,卻還有幾人蠢蠢欲動。
當下又出來一位,同樣抱拳,但這一次,言語間都客氣不少。
很快又是一招定勝負,兩人一觸即分,挑戰之人雙腕各有一條劍上,不傷及經脈,也是讓他不能再度出手。
此一回,依舊無人能看出劍勢來路。
這人也是俐落交了玄武帖,同樣退去。
眾人見雲天罡並不殺人,亦不將人打成不愈重傷,都對其劍法極為好奇。
此後就有數人皆來挑戰,一連過了有兩三個時辰,輪番不停。
直至天色將黑,還意猶未盡。
這些挑戰者都是好戰之人,手裡至少也有兩張玄武帖,不怕交出。但戰到此時,卻見雲天罡仍是同樣靜立院中,興奮之餘,心裡忽然都生出後怕來。
雲天罡每次都是一招,每招都必然刺中對方武學罩門之處,不論對方修為是七重還是八重,盡皆不能躲過。
且眾人輪戰一人,他竟毫無疲憊之色……此人,當真十分恐怖!
此時僮僕送來晚間飯食,眾人紛紛離去,口裡都是議論。
很快,新來的快劍雲天罡之名,便借由眾人之口傳了出去。
夜晚,雲天罡仍是同徐子青同榻而眠,待雲天罡入睡之後,徐子青卻驀然睜眼。
屋頂上,有腳步之聲。
這腳步聲趨近於無,非尋常人所能為,而來人內勁之雄渾,氣息之綿長悠遠,必然也非是尋常的後天武者。
無疑,理當是一位先天!
徐子青神色微冷。
師兄如今不過是個初來乍到的尋常武者,就算白日裡劍法驚動一些人物,但也不過是七重、八重的好手,九重以上的後天強者並未過來,理應不會引起先天注意才是。更莫說,以如此宵小行徑前來夜探了。
那麼,究竟是為何?
徐子青並未睜眼,反而放鬆呼吸,只做出個熟睡的模樣。
上方那先天將瓦片移開,便朝下方看來。
其目光輕若於無,在雲天罡身上打量一番,似乎在仔細觀察。
不多時,那視線收回,來人又將瓦片放開,就反身離去了。
但徐子青卻不能讓他這樣輕易離開。
師兄此行來玄武大會,本就是武翱門的不懷好意,人便是想要將這不懷好意變作師兄的一場歷練,如何能讓他人壞事!
當是時,他就微微動身,出現在旁邊地面之上。
隨後他連連布下好幾個禁制,護住雲天罡,才再度一晃,化作一道微末青光遁了出去。
徐子青跟在那先天身後,不緊不慢,不遠不近。
他一個金丹修士,體內真元運轉時,就同這別院裡諸多草木融為一體,莫說是要發覺他的蹤跡了,就算是他的氣息,也早已掩沒在天地之間。
約莫掠行了數座院落,那先天就竄入一間大屋。
這大屋所在院子比起那些單人所居的院子大上不少,燈火通明,有不下於三道先天氣息,就算是後天的高手,也有十餘人,多數都在七八重間,更有兩位後天九重的,極是厲害。
徐子青立在院中一株大樹下,身軀仿佛與這大樹融為一體。
但他卻又將神識放出,直接籠罩住那整座大屋。
霎時間,內中的情景,便盡皆映入他的識海。
大屋裡,所有氣息都聚集於此。
那些後天的強者們,統統都是年歲在三十以下的青年,顯然以其中一位錦衣青年為主,另一個後天九重穿著藍衫,看模樣,是錦衣青年的師兄,地位卻也在錦衣青年之下。
之前去探測雲天罡的先天身材矮小,他攢進之後,就和另外兩位先天一道,坐在旁邊的大椅上。
錦衣青年見他進來,有兩分急切:“廖師叔,如何?”
那廖姓老者“嘿嘿”一笑:“放心吧,消息沒錯,那雲天罡的確沒有勁力。我看他的身形,就知他經脈極弱,就連壽數上都有妨礙,來參加這玄武大會,純屬尋死之舉。”
錦衣青年鬆口氣:“果然只有劍法厲害,只要把他力氣耗盡,就不值一提。”
另一個先天提醒道:“聽聞那雲天罡一眼就能看穿他人武學弱處,也不可小覷。”
還有先天則道:“可惜此人經脈細弱,否則以他如此天資,若是能吸納到本門中來,豈非是又是一位好手!”
錦衣青年聞言,只哼一聲:“他雖有些微末之技,但本門功法豈是尋常之物?莫以為看穿一些二流功法就算了得,若是遇上本門中人,他可未必能夠如何!”
他這話的確有些輕蔑之意,但室內眾人卻都是暗暗點頭,不覺有何不妥。
另有藍衫青年道:“既然那武翱門獻上那般大手筆的供奉,就幫他們了結此人,也顯出本門威風!”
餘下之人也紛紛應道:“是極,正該彰顯本門厲害!”
大屋裡又說了許多話語,全部落入徐子青神識之內。
待他們各自散去後,徐子青才將神識收回。
此時此刻,他面上的溫柔笑意,也早已消失了。
第333章 試探者
原來還是武翱門的算計。
徐子青雖素來坦蕩,但這些陰謀之事大世界中亦是不少,他倒並非不知。
只是他本以為武翱門將師兄弄到此地就已罷了,不料竟還有後手,請了這不知是哪個大門派的好手,要在大會之前,就將師兄除掉——便是不除,只耗盡師兄體力、讓他受了什麼傷勢,於參加玄武大會也極不利。
而且,就連這些先天,也要插手。
看完這一出,徐子青心裡頗有憤怒。
他是想借著這玄武大會引師兄自行元神醒轉,總比他出手點醒,來得痛快,可現下這連番的伎倆,就讓他難以容忍。
也罷,雖修士向來不同凡人爭鬥,但若是對方咄咄逼人,也總要讓他們吃一吃苦頭!
想定了,徐子青身形一晃,化作青光再度遁走。
轉瞬間,已經回去了屋中。
然而他剛一站定,卻對上一雙深黑的眼眸。
徐子青一怔:“天罡?”
雲天罡神色不動,只盤膝坐於床上,正定定看來。
徐子青歎一口氣,知道自己已被師兄發覺了,便道:“是我吵醒你了麼。”
雲天罡說道:“你去何處?”
徐子青從不欺瞞師兄,自然也不會欺瞞雲天罡。方才聽到之事,他就給雲天罡也都說了一遍。如今於他而言那些人自是不足為懼,可師兄如今元神尚困於凡人之軀,倒是不要輕易為小人暗算得好。
雲天罡聞言,周身釋放一道殺意,隨後才道:“我已知曉,睡罷。”
徐子青點了點頭,就也將方才重又穿起的法衣脫下,睡到床上。
雲天罡亦是如此,同他並肩而臥。
早先徐子青起身遁出,不過只在呼吸間工夫,雲天罡身畔之人消失,他自是立時醒轉,發現過來。
只是他不知徐子青使的是什麼法門,雖覺熟悉,卻使不出同樣之法,便不輕舉妄動,在床上等待。
果然徐子青不多時便已歸來,卻帶來了武翱門多次算計的消息。
雲天罡此生二十載,手中並無一人命,但他既聽說此事,胸中似乎便泛出了濃郁的殺機。
而這殺機也讓他無比熟悉,就仿佛已然伴隨他許多年月,同他密不可分。
他靜靜闔目,緩緩將氣息壓下。
“快劍雲天罡?好大的名聲,好大的口氣!”一道狠辣的男聲自門外傳來。
隨後大門轟然而開,卻不是被人踹開,也不是被人以拳擊開,而是不知被什麼銳器一陣打擊,就變成了無數碎木,迸濺得四處都是,毀損得徹徹底底。
下一刻,有一個瘦高的青年出現在門內,他手中擎著一柄重劍,那劍卻只有手臂長,看起來有些短,也有些笨拙。
但那青年身上散發的戰意卻不容忽視,連帶著那柄重劍上,也煥發著厚重的寒芒。
雲天罡仍是立在院中,他一抬眼,就見那青年一劍斬來!
瘦高青年獰笑道:“先下手為強,我疾風劍自出道以來,都以快劍著稱,如今倒來了你這黃毛小兒,也敢自稱快劍?還不速速給我把命留下,以免玷污了爺爺的名聲!”
這疾風劍彭餘是後天八重的好手,素來心高氣傲,一手疾風劍使出時如同暴風驟雨,尋常同級之人難以與他相爭,幾乎是剛剛出手,就被那狂風般的劍勢擊打,一下將士氣打落,就此敗下陣來。
他也自認為是劍中高手,劍術中最快之劍,孰料才稍稍出去尋了個樂子,回來便聽說突然出現一個快劍來,如何能夠忍耐?自然是立刻找上門來,要把那膽大之人滅殺,以殺雞儆猴!
但彭餘卻沒有想到,究竟誰才是那一隻該殺的雞。
他此時重劍急舞,占儘先機,誓要將雲天罡一劍斬殺!
徐子青只看一眼彭餘出手,就知他定然不會損師兄分毫。
他雖在劍道上造詣不深,到底也是經由師兄教導多年的,對於凡人的劍術,就算不親手習練,也能一眼看出其中弱處。更別提他劍道境界俱在的師兄,只是受困於肉身而實力不能全然發揮罷了。
而徐子青此時目光所向,則是看到了隱藏在疾風劍身後人群中角落的一人。
那是個穿著翠色長衫、玉樹臨風的青年,但這個青年,卻分明就是昨夜他見到的那錦衣青年的藍衫師兄。
今日他換了一件衣衫過來窺看,那麼……這疾風劍彭餘,說不定也有他們挑撥之功。
雲天罡與彭余之間對戰極快,彭餘重劍雖短,劍術也的確有些意思,可對於雲天罡而言,還是太不夠看了。
自打他將長劍擎於手中,就如同掌控了劍之世界,無數劍術、劍道意境在他胸中滾滾流淌,仿若劍就是他,他就是劍。
雲天罡不知他如何能知曉這劍之一道,可他卻明白這劍道就是他的本身。
所以若是其餘後天八重的武者這般驟然襲來,雲天罡還要略作觀察,才能窺出其弱處,但疾風劍使的是劍,就要他看都不必看,便直接拔劍點出,直中破綻!
彭餘雙目圓睜,面色猙獰,他低頭見到肋下刺入的長劍,滿心俱是不可置信。
他搶佔先機,竟然也走不過一招——
不,這不可能!
照理說,既然失敗,對手又劍下留情,彭餘稍有風度,就當退身認輸。
但這彭餘雙目赤紅,他重劍仍握在手裡,卻不顧傷勢,反手用力一揮——
雲天罡立刻收身後退,長劍也已然拔了出來。
彭餘那重劍堪堪劃破他的前襟,卻更不甘心,摸出一顆藥塞入口中。
緊接著,就見彭餘雙目泛起血絲,太陽穴鼓得更高,幾乎凸出一寸。
其臉上經脈糾結,就像是數條蚯蚓扭曲,一瞬竟然變得十分恐怖起來。
隨後,彭餘的氣勢,就節節攀升。
圍觀者中,就有人驀地叫道:“狂莽丸!他吃了狂莽丸!”
其餘人也紛紛議論:
“此為禁藥,他如何敢將此物帶來!”
“這疾風劍的名聲,今日要喪盡了!”
“他服下這藥,莫非是想——”
“快看,他已然強行突破到了後天九重了!”
如此言語不斷,眾人都很是驚訝。
徐子青也看出來,彭餘所服乃是激發生機、促進勁力的一種強力藥物,吃下之後,怕是短時間裡力量大增,但用過之後,必然是後患無窮。
此人心胸狹窄,不肯認輸,現下是想借用此物翻轉戰局。
他先前的殺意,尚可說是一時意氣,但此時的殺意,卻是真真切切。
雲天罡自也發現了。
他神色不變,但周身的氣息,頓時變得冰冷。
徐子青一驚。
殺意!
以他的眼力,自然可以看出雲天罡的氣息變化。
這般純粹的殺氣,若是凡人或者也能凝聚,但其中所包含的無情殺戮之意,就絕非凡人的氣息所能達到。
師兄自劍道漸漸復蘇之後,這劍道上的意境,也漸漸回來了。
果然,待師兄經歷越多,其所得越多,元神蘇醒得也就越快。
而那彭餘……便為師兄托生後頭一尊祭劍之物!
經由藥物刺激,彭餘果然更不能冷靜。
他獰笑一聲,抓起重劍便合身撲來,那疾風劍比起先前更快三分,劍勢也更加狂猛、暴烈!
翠衫青年等的便是此時,他見到此景,當下看得極為專注。
此時彭餘正是後天九重修為,其身法、劍術俱有可取之處,之前他與彭餘這虛浮之人結交,可不就是為了將這顆藥丸送入他的手中?如今正是要彭餘給他門中少主探路,看一看這雲天罡能如何應對。
雲天罡白衣一閃,已然到了彭餘側面。
翠衫青年眉頭一皺,沒有使用勁力身法也能這般快?
彭餘動作也是幾塊,他立刻反身,重劍斜裡上挑。
雲天罡步子微動,正好躲過。
隨後幾次來回,彭餘變速皆是極快,重劍揮舞虎虎生風,當真是狀若瘋狂,恨不能立時撲殺敵人。
但雲天罡也不見如何大動作,已是全數避開,竟讓他不能傷到分毫。
翠衫青年心思細密,眼力極佳,到這時他已發現一些玄機。
雲天罡身無勁力,雖動作頗快,卻是全憑肉身之力,但每一動作,都很有耗費。而今他雖是躲閃,動作則極為細微,將力氣減省到了極致,才能持續下去。
若非少門主有令,單說他本人,對這雲天罡倒是頗為佩服。
眾多武者皆能習練勁力,雲天罡這毫無勁力之人也能走到如今地步,想必不知吃過多少苦頭,受過多少辛苦。
如此性情堅毅,當真是太過可惜。
不過雖對那小人之心的武翱門毫無好感,但翠衫青年對其門派卻十分忠心。
他惋惜歸惋惜,雙目則一瞬不瞬,仍是牢牢盯住戰局。
只見雲天罡幾度閃避後,彭余藥力已全然將他控制,本能之下雖然氣勢兇猛,但全無冷靜就容易暴露短處。
很快,雲天罡側身微彎,長劍則揚手而起,直接割了那彭餘的頸子。
霎時間,一股熱血迸發而出。
彭余雙眼怒張,轟然倒地。
他已是被斬殺了。
眾多圍觀之人皆是屏息而看,那翠衫青年見到,也不多留,趕緊轉身,就回去彙報這雲天罡的情形。
雲天罡轉身而行,走回原本之處,靜待挑戰。
有幾個僮僕自發走來,就要拖起屍體,十分熟練。
恰此時,空中忽然響起一聲炸雷:“誰敢殺我孫兒!”
下一瞬,就有幾道掌力劈空而下,將那幾個僮僕的腦袋盡皆打碎。
徐子青目光一冷,抬頭看去。
第334章 故人
半空裡,有一個人影如同一顆流星般急速撞來,那架勢赫赫有風,正是短短幾個呼吸間,就到了近前。
方才他打碎僮僕頭顱的掌力,竟然是從數裡之外送來,可見威勢之猛,若是就在近前,又要更加厲害!
先天武者!
但凡先天武者皆能騰空飛翔,雖不如元嬰老祖可在虛空站立,卻也算是一種奇特之力。
此時這位先天疾奔而來,見到了那被斬殺的彭餘,當真目眥俱裂,氣得怒焰滔天。
“是誰——殺了我的孫兒!”
當時便有許多人認了出來,紛紛驚呼:“彭長老!”
車齡國有供奉先天之風,但凡是大些的門派、世家,甚至是朝廷,都要供奉先天。而先天等級越高,也自然更受重視。
這位彭長老,就是玄天城裡的供奉之一,此回奉城主之命,更是督辦玄武大會的巡查長老,許多武者對他都是尊敬有加。可他如今這般發怒,就也讓一些武者膽怯起來,更有不解。
彭長老常年駐紮玄天城,卻只是孤身一人,未有人聽聞還有什麼親眷血脈。但現下他這般出言,莫非疾風劍彭餘與他真有什麼關係麼?若彭余真是他的孫兒,又為何從不聲張?
再說他落下地後,便急忙奔到彭餘屍身之前,用手先是探過鼻息,又抓他手掌查他脈息,如此數遍,終是發覺無救,再站起身,足下一個深深的腳印,已是牢牢地陷入地面之中。
彭長老抬起眼,正見到雲天罡肅立院中,他拳頭捏得“哢哢”作響,沉聲問道:“是你殺了我孫兒?”
雲天罡神色不變:“是我殺了彭餘。”
彭長老發出一聲怒吼,周身勁力一吐,雙拳奮力砸來!
“你該死——”
不怪他如此憤怒,想他彭旱一生只得一子,那一子受他寵溺,紈絝不堪,後來得罪一個好手被人害死,只留下一個孫兒,就是彭餘。當年彭旱找不到殺子兇手,心痛之下,對孫兒彭余便很嚴厲。于他看來,若非獨子實力不濟、嗜好享樂,也不至於落到那般境地。故而彭旱將所有心力用在孫兒身上,並不對外宣揚,讓彭餘以自身努力,奮發上進。
而彭餘除了高傲些,並不曾讓彭旱失望,小小年紀就闖出疾風劍的名頭,但不過是一次玄武大會,他本意要讓孫兒挑戰天下高手,得以更進一步,卻是被人生生毀在半途,竟折損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鄉下小兒手中!
彭旱已然老邁,彭餘便是他唯一的血脈傳承,如今被毀,怎能不怒!
這是讓他血脈斷絕的大仇!
故而他不顧顏面,以先天之力,向一個勁力都沒能練出的後輩下手,只願能夠報仇!
雲冽元神托生,常年鍛煉能以肉身之力快速躲避各類攻勢,但力量越強者,自然也躲避得越發困難。
而這彭長老是先天二重的好手,根本不是現在肉體凡胎的雲天罡所能對抗。
但雲天罡卻不懼怕,他目光冰冷,正是在搜尋那幾乎渺茫不可追尋的弱點之處。
他的確找出來了,但是肉身之力,卻並不能跟上!
徐子青稍稍向前一步,已然準備出手。
既然是對方先不懂規矩,他也不必太過寬容。
正這時,門外又有一人暴射而來。
那人動作極快,雖離得更遠,身形卻在彭旱雙拳剛剛打出時,已然攔在了雲天罡前方。
徐子青掌中青光一閃,又沒入其中。
與此同時,有一個黃袍青年大步走來,口中喝道:“彭長老,速速住手!”
他話音落時,先前那人已伸手抓緊彭旱手腕,卸去了他所有的力道。
隨後那人將彭旱帶到黃袍青年面前,才退回了青年身後。
此時,這突然到來的兩人,面容也呈現在眾人眼前。
只見黃袍青年容貌俊逸,身形修長,氣度雍容,正有一種難以形容的貴氣,讓人一見就心生仰慕。他身後那人則身子精壯,膚色黝黑,整個人顯得陽剛堅毅,也有一種英雄大氣。
兩人出現之時,就將許多人的氣勢全都壓了下去,使人情不自禁將目光追隨,忘了先前的動盪。
徐子青見到兩人時,卻是微微一愣。
就算已過去數十年,他亦不會忘卻這兩人的模樣。
東黎熙,焦塗。
承璜國的尊貴的太子和被邪魔道脅迫最終對抗不得而坦然就死的大將軍。
當時徐子青初入修仙之道,還不過是個小世界中獨行的散修,沒有門派,沒有地位,沒有資源。
唯獨有的,只是個見識廣博的知己“雲兄”。
那時正是徐子青頭一次見到嗜人的魔頭,也是頭一回與魔頭對戰,其中這一對本有情緣,卻因邪魔道作祟而緣滅的有情人,對他而言印象自是十分深刻,難以忘懷。
也讓他明白凡人脆弱,世事無常。
可如今徐子青卻見到這兩個相貌一模一樣之人在這衡武小世界中。
他們的神態雖沒什麼太過親密之感,但以徐子青卻能洞察兩人之間的默契,還有那隱藏極深的相互眷戀,與難以坦言的、對彼此的愛慕之意。
徐子青歎了口氣,他神識掃過,已知兩人前生,果然就是那兩人。
居然……在今生續緣了。
這想必也是天道憐憫。
這時候,旁邊之人的小聲議論,也傳到徐子青耳中,讓他得知這兩人身份。
原來他們兩個,今生在車齡國居然還有好大的名氣。
東黎熙轉世之人名為秋玉臣,所在秋家原本是默默無聞的小家族,而焦塗轉世則是一名乞兒,因年歲幼小又乞討辛苦,一身的爛病。在乞兒瀕死之時,意外被秋玉臣見到,不知為何秋玉臣竟對他投緣,不顧家人反對,將其帶入自己的小院照料,將自己的分例挪出,為他療傷。當時秋玉臣也不過六七歲,卻生生將乞兒拉回陽間。
之後自然而然,乞兒留在秋家,被秋玉臣當做了私人護衛,為其取名秋扈,同他一齊練武學藝。
許是兩人都天資極佳的緣故,十餘年過去,兩人齊齊在二十歲時進階先天,竟成了車齡國千年來最年輕的先天高手!
秋扈並未簽下賣身契,便有許多大家世族前來招攬,然而秋扈卻緊隨秋玉臣之後,不論多少財物美人,皆不動搖分毫。而幾年過去,秋家有兩位先天,投奔之人源源而來,又有大筆財富奉上,不過這短短時日,地位已然攀升許多,就連車齡國國主,也對兩人青眼有加,讓秋家一躍成為龐然大物。
如今秋玉臣已是先天四重的高手,秋扈更為強悍,已然進階先天五重,就算是國主,也要給他們三分顏面。
現下他們也正是奉國主之命,督管這玄武大會,更是要監督眾多巡查長老和跟隨自家子弟前來的許多先天們,不讓他們鬧出事來。這時他們出手喝止,就是因職責所在。
徐子青聽清之後,心裡喟歎。
承璜國遭遇磨難之事,東黎熙身為太子,責任不輕,但他有龍氣護身,且因凡人無力為之,罪過倒是不大。後來有多年彌補,終於恩怨全消,只是到底有對百姓護持不利,來世就不再成為帝王,而是投生於平常百姓家。
至於焦塗,他雖十分無辜,但血魔到底是借他之身,害了一國百姓,罪不可赦,天道至公,要他投生於乞兒之身,患上一身病痛,使人厭憎,不得救治。
但天道卻又給他留下一線生機,便是使二人得以相遇。
若是東黎熙對焦塗並無愛意,自然秋玉臣也不會輕易對乞兒投緣,若東黎熙對焦塗心意至誠,他將乞兒認出帶回,就能將他治癒。焦塗有幸,東黎熙即便轉世,亦有前世烙印魂魄之內,便一意孤行,終是將他救回。
也是因此,兩人才得以將那段緣分續上。
徐子青感歎之餘,也為二人欣喜。
不過前生東黎昭與東黎熙的一段兄弟緣分,卻又是因徐子青而斷去。
越是修為精深,修士對凡人的命運便越是能推測、演算。
故而許多修士都對凡人高高在上,就是因其能很快窺盡凡人前世今生之故。
徐子青是金丹真人,先前見到東黎昭轉世之雲天恒,只感覺與他有一份師徒之緣。
兩人關係較為親近,便算不得他今生命運。
但如今見到東黎熙轉世秋玉臣,就推知了原本雲天恒的命運來。
若是雲冽元神並未托生此地,徐子青未來,雲天恒經脈細弱,直至十八歲也不曾練出勁力,終日鬱鬱寡歡,最後不忍拖累父母,一人離家遠遊。
在途中,雲天恒遭遇猛獸追趕,險些受死之時,則被秋玉臣與秋扈所救。
秋玉臣對雲天恒頗有眼緣,又憶起從前與秋扈相遇之時,就將雲天恒帶回府中照料。
後來時日久長,雲天恒痊癒之時,已同秋玉臣很是親厚,終於被秋玉臣挽留,被他認作義弟。
此後秋玉臣對雲天恒十分看顧,請了各國名醫為他診治,雖未能讓經脈拓寬,卻變得牢固無比,他又以自身先天之力不斷為雲天恒疏通經脈,使雲天恒總算可以凝聚勁力。即便最後只有後天五重境界,但比起從前,已是好過太多了。
這一份兄弟情誼,也一直持續到雲天恒壽元終了,方才停止。
不過如今雲天恒先遇到徐子青,此時仍在雲家莊閉關修行,恐怕日後都不會如何遠遊,亦不會被區區一頭猛獸難住、重傷,自然也就再難以遇見秋玉臣,更不會被他帶走照料了。
他既然首先踏上仙途,就斬斷了這還未及續上的親緣。
所謂生死輪回,便是如此。
第335章 雲天罡磨劍
小院側面有一張石桌,石桌周圍有幾個石凳。
一個身著青衣的俊雅青年坐在右手處,身前是一張棋盤,而棋盤對面,有黃袍青年手捧清茶,正在與他對弈。
身材高大魁梧的硬朗大漢跨坐黃袍青年左邊,目光炯炯,一刻也不肯離開青年身上。
這正是徐子青、秋玉臣與秋扈三人。
五日以前,因疾風劍挑釁,又服藥殺機大起,雲天罡斬殺此人,卻引來彭余的老祖彭旱,要對雲天罡下殺手。
徐子青本要出手,則有東黎熙與焦塗投生的兩位先天強者突兀而來,生生將其阻止。
之後數日,兩位先天日日前來,尤其秋玉臣,不知為何竟同徐子青有些交好起來。
徐子青心中輕歎,他從前對東黎熙十分讚賞,而今對秋玉臣,自也比旁人親近兩分。
秋玉臣前生與徐子青也算有點緣分,如今見面,就有這般親切之感。
許是因著秋玉臣前世為帝王之身的緣故,棋風大開大合,有執掌江山之開闊氣度,落子時運籌帷幄,仿若天下盡在其手,自有一種難以形容的睥睨氣魄,同他俊逸外貌,倒是有些不太相合了。
但徐子青早已踏上仙路,悟出的更是生死輪回之道,這兩人命運他略為觀之,就全數窺盡,哪裡又是輕易能夠擊敗?
所以秋玉臣思忖片刻後,便投子而笑:“我輸了。”
徐子青也是微微笑道:“承讓。”
秋扈立時為兩人分別將棋子收攏,兩人此時,視線才落在了小院當中。
在那處,雲天罡正與一人纏鬥,此時雙腳一錯,將那人肩窩刺中,將其勝之。
緊接著,又有人抱拳而來,期間絲毫不給雲天罡喘息之機,就長棍一抖,將棍法舞得密不透風。
且說自打彭旱被秋玉臣二人阻止,見已然不能成事,便拂袖而走,再不曾來過。
但自打那日過後,前來挑院者,卻越發多了起來。
所來之人盡皆為後天八重以上的高手,而不論使什麼兵器,又或是不論用的什麼功法,全數都以“快”字為主,又有步法詭異者,輪番戰來,全部停歇。
如此雲天罡每日都自辰正而戰,戌末而止,循環往復,他卻如一柄長劍般,肅然而立,從不彎折。
今日也不例外,先前雲天罡已擊敗八人,手裡的玄武帖,也早已積攢到一個龐然數字。
可在那遠門之前,依然還有數十人等候,更有許多圍觀之人,漸漸聚攏,將此事當做一項談資,又看做一件趣事,紛紛前來。而眾目睽睽之下,雲天罡也越發不能出錯了。
到如今,竟已有人開出賭盤,要猜一猜這雲天罡究竟何時落敗。
秋玉臣也看了許久,頗覺雲天罡不易,就笑道:“子青,你還不出手麼?”
徐子青歎了口氣,說道:“天罡尚未到達極限。”
旁人自是不知,他可是清楚得很,師兄練劍時心無旁騖,絕不能有人相擾,師兄元神托生的雲天罡,自然也是如此。
更何況,如今的雲天罡雖日日疲累,可肉身的確還未達到極限,想必那十年來他日日練劍不綴,已然能日揮數萬劍罷。
現下這些人正是有備而來,雖不知是彭旱差遣,還是那武翱門巴結的門派的詭計,但儘管的確是含惡意而來,卻也依舊是對師兄的一種磨練。
師兄以最快之劍,也以最精准之劍破敵,若是足跟不動,同平日裡揮劍練劍也無不同,便是被逼得不得不閃身躲避,也不是輕易就能耗盡力氣。
所以,他更要成全師兄磨劍之意。
徐子青想道:當年師兄雲冽年幼之時,無人教導,他十年磨劍,想必也是這樣的強硬工夫。如今元神托生重演一回,也未嘗不是一種體悟。
秋玉臣本也不過是為了打趣,以他眼力,自然也看出了雲天罡的用意,心中讚賞之余,對徐子青與雲天罡的關係,也有了一些好奇。
雲天罡年紀不大,這一身劍法卻是前所未見,著實讓人驚異。而徐子青瞧著也是堪堪二十,但一身力量深不可測,就算是他和秋扈,也都不能看清,足以證明他更在兩人之上——非他自視甚高,可年僅二十便有先天六重以能為、遠超他與秋扈二人者,縱觀諸國,也無一人!
若是徐子青駐顏有術,他年歲便是不小,或者便是教導雲天罡武學之人。但秋玉臣卻能覺察徐子青與雲天罡氣息截然相反,定不是同他一般將劍術練到極致之人,而且徐子青對雲天罡的態度,也著實不像是個長輩……反而不經意間,有尊重……與十分的默契。
這樣的默契,秋玉臣自認與秋扈也有,他對秋扈更有心意,那徐子青對雲天罡,是否也是如此?
倒是雲天罡終日冷漠,不能看出,只知他對徐子青,總也與旁人不同罷了。
如此兩人,讓他怎能不覺有趣?
只是他不知為何對徐子青也有些敬意,卻不好妄自窺探,否則惹惱了人,失了這個朋友,又不值當了。
這般想著,秋玉臣不再多言。
他正要側頭再與徐子青說話,不料卻見到他神情一變。
秋玉臣心裡一動,這是怎麼了?
徐子青神情很快恢復,他方才看到師兄……
雲天罡與人交手越多,周身的殺氣越重,圍觀者或者瞧不出來,徐子青卻能看出,師兄的身上,漸漸生出了一種奇異的境界。這樣的境界若是再度深化下去……無疑,那便是劍意了!
劍意乃無形之物,本身寄居於紫府,卻是寄託於神魂。
當年師兄一抹天魂便可以劍意退敵,後來結丹後,三魂七魄化作元神,那麼劍意轉而寄託元神,就更加凝煉、剛硬,無堅不摧。現下劍意就要重現,師兄的元神……果然因著這諸多磨劍之事,也被慢慢地解禁了麼。
晚上戌末時,秋玉臣二人告辭,而挑院之人,也只得離去。
雲天罡靜立院中,卻一步不動。
徐子青走過來,伸手將他扶住:“天罡,可還好?”
雲天罡道:“暫且歇上一時半刻,便可無事。”
徐子青知師兄性情,並不強行將他帶走,只站在一旁,安靜相陪。
兩人之間,氣氛十分寧謐。
外頭有一人偷偷瞧了一眼,就飛速離去。
徐子青神識往那處一掃,略搖了搖頭,並不以為意。
不論那是哪一方的人物,對他總是沒什麼威脅的。
那人很快穿行,不多時,就來到了一個院中。
錦衣青年等人就在那處等候,見他來了,就問道:“如何了?”
那人答曰:“雲天罡經由數日挑戰,到此時已很疲憊。”
錦衣青年點了點頭,揮手讓他退下,才對其餘人等說道:“果然不出我所料。”
他那師兄藍衫青年開口:“少門主英明。若不是少門主要人挑撥疾風劍,也不至於讓那蠢貨惹怒雲天罡,反而喪命。倒是讓我等輕易得知雲天罡實力,又讓彭旱長老同雲天罡架了梁子。”
其餘人紛紛恭維:“正是,少門主睿智,讓我等十分佩服!”
錦衣青年聞言笑道:“我不過只是試上一試,真是省了不少工夫。”
彭旱身為巡查長老,本就有許多人來巴結。他死了孫兒,如何能不報復?就算不能明面上親自動手,卻可以出些價錢,讓這些個瘋狂的武者出動。就算殺不死雲天罡,總也可以讓他累死。
這樣一來,就正中錦衣青年下懷。
藍衫青年帶來的消息,也言明雲天罡實力超卓,但氣力並非無盡。眼下才區區幾日,已能讓他疲累,如此累積下來,到玄武大會召開之時,他怕是已然要到極限了。
以那般極限身軀參加大會,便容易失誤,而錦衣青年在大會中動手,也沒人能說個不是。
如此先借刀殺人,再以大會掩飾,從前到後,何人能找出馬腳來?
能得到如今這局面,就算錦衣青年向來謹慎克制,在此時也不免有些得意起來。
時日一晃而過,不多久,就是玄武大會召開之日。
因大會事忙,昨天秋玉臣二人並未前來,許是彭旱最後瘋狂,挑院者自清晨就蜂擁而來,戌末後,直至深夜方肯離去。
雲天罡正如那錦衣青年所料,日日被逼迫下來,肉身疲憊,確是將到極限了。
在這一日裡,雲天罡仿若尋常,但徐子青卻能看出,他身軀緊繃,每行一步,都要有大毅力來支撐。
徐子青並未出手相助,他深知,師兄之磨劍,也到了一個關鍵之處了。
只是還差一點,就能讓劍意迸發。
但這一點……究竟是什麼呢?
徐子青有些猜測,卻不能確信。
兩人並不停留,很快隨僮僕出行。
到門口,自有一輛馬車迎接,將他們裝載進去,一路送到玄武大會外門。
此處早已有許多馬車前來,紛紛停下。
就有許多武者下車,各持武器,憑藉玄武帖,連同其隨行之人,都一齊進入門內。
徐子青跟在雲天罡身側,也步行而入。
這些時日來,因諸多挑院皆以玄武帖為注,雲天罡手裡已有近千張玄武帖,著實極為豐厚。
而這玄武帖的數目,在玄武大會之中,就有妙用。
譬如座次如何,便與它息息相關。
第336章 對戰雷厲
會場乃是一座巨大的擂臺,旁邊升起許多高座,一層一層,如同巨塔一般。
有不少先天在一座巨塔上,餘下數座,則是分別作為與會之人的座位。
徐子青掃眼觀之,此處雖不及修仙之人大比時那般巍峨,但雄偉之處,於凡俗界而言,也算不錯了。
另幾座高塔都坐了不少人去,但頂點的高位,則被人留下。
雲天罡進門之後,就有僮僕過來說道:“雲前輩身具九百五十六張玄武帖,乃大會中最多者,當仁不讓,當居首位。”
他所指之處,便是居中高塔最高之處。
徐子青見狀,心裡自覺理所當然。
他師兄為雲冽之時,以一人之力橫掃元嬰之下諸多高手,托生為雲天罡時,也理應能得如此地位。
倒是僮僕見多識廣,看到兩個人神色都很尋常,便對他們更加恭敬三分。
於是很快,一行人就走到高塔之下。
兩旁各有長梯,能直上頂峰。
但凡是習武之人都身具勁力,哪個若是徒步慢慢爬上去,豈非是不要顏面?
故而大多都是一縱身而起,至多不過足尖三點,就到了其位了。
可這場中卻有人知道,雲天罡本身並無勁力。
身無勁力之人,便是肉身再如何強大,也不能淩空而起,更無法身輕如燕。
以雲天罡如今的玄武帖數目,他當之無愧該是坐在最高,可他自身卻有尷尬之處,在心中有數之人看來,或者惋惜,或者怨毒,或者算計……只是雲天罡自身,卻仿佛毫不在意。
徐子青若是有心,自然能以真元送師兄直上高峰,並不讓他人察覺。
但他若當真這般做了,他便是侮辱了師兄了。
雲天罡面色冷淡,對投注在他身上的目光毫不在意,只走向右側長梯,一步一步,往上行去。
他才踏出第一步時,那些目光,就都炙熱起來。
不曾同雲天罡對戰過之人,滿面嘲諷;同他對戰而落敗之人,心胸狹窄者也是幸災樂禍。
便是他有數目眾多的玄武帖又如何?在如此境況之下,也聯手下敗將都不如!
心弱者,將眾人之心當作自己之心;
心強者,外來毀譽皆如微塵,一拂而過;
心虛者,便有萬千讚譽,也如身負重石,不得解脫;
心堅者,心無旁騖,視外物如無物。
雲天罡為心之堅強者,心志成罡,從無偏移。
因而他人之言語、視線,於他而言,也不過是一種虛妄。
徐子青跟隨其後,眉眼含笑。
師兄從來不曾變過,他這做師弟的,自也隨他而去。
他步伐悠閒,與雲天罡脊背挺直、步步強硬又有不同,外人看得越久,那些諷刺之意就漸漸減少。
到後來,幾乎鴉雀無聲。
許是過了頗久,許是只是一瞬而過,兩人已然到了最上頭。
雲天罡直接坐下,徐子青則稍稍矮些,坐在那座位旁的臺階之上。
秋玉臣與秋扈身為執掌此次大會的先天強者,自有視野極佳的位置,見到此情此景,不由微微挑眉。
照理說如徐子青這等力量更加強橫的先天,即使是跟隨他人進來,也可在先天高塔上尋個位置坐下,不必同尋常隨從一般,坐在自家主子左近之處。但徐子青卻不顧身份,也是隨意而坐……如此自如態度,看不出半點勉強,也不覺傷了些許臉面,當真是氣度非凡。
徐子青身為修仙人士,所修的是生死輪回之道,於他眼裡,帝皇尊位,凡俗財富,生生死死,都只是輪回一面,前生縱有再多,來世皆為化塵土,種種無形之物,皆在天道規則之中。既然如此,一些虛幻之物,又何必得失太重、反傷自身?
就算是修道之人,也不能個個成仙,還應順其本心,方能成就大道。
另有一些先天強者也窺見徐子青氣息莫測的,同樣見到他這般情狀,心裡情緒皆是不同。
那錦衣青年早已過來,原本也有看那雲天罡笑話之意,但當真看到雲天罡如此頑固,心裡也將一些輕蔑之意壓了下去。他之前不曾見過本人,見到本人之後,方知日前重重佈置,著實不枉。
這雲天罡年少而有如此心胸,若不剷除,必成心腹大患!
很快所持玄武帖者盡皆來齊,玄武帖有餘者,也各憑數目入了座位。
那玄武大會,便於此時正式開始。
一聲鐘鳴後,就有兩個武人躍上擂臺。
大會規矩,除非有人叫名挑戰,否則由手持一張玄武帖者先行對戰,敗者下場,勝者連戰,三場之後,便可歇息再戰。由此類推,玄武帖越少者,上場越早,對戰場次越多,身負玄武帖多者,則可自行選擇何時上場,不過一旦上場,亦要連戰三場。並且比武之時,生死自負,成績如何,則由眾多巡查先天一併決定,再有督管此事的先天強者最後判定。
雲天罡目光專注,便是那兩個武人身手平平,他也仔細觀之,不曾小看。
徐子青掃一眼後,就往另一側看去。
那處正有數人坐在一處,彼此神色親近,像是在做什麼討論。
略一頓,他就將神識放開,把那些人言語全都收攏。
果然,這些人又是在針對他師兄了。
原來那些人是雷霆門中人,武翱門中一位長老與雷霆門裡一位弟子有親,就攀上了這位少門主,長期供奉,得了兩分顏面。後來武翱門在雲家莊吃了虧,都是十分不快,就積聚不少財富,求這位門主在大會上將雲天罡除去。少門主同他們算是有些香火情,又十分自負,便應允下來。前頭種種都是他一手謀劃,為的就是名正言順,將雲天罡在擂臺上置於死地!
但謀劃之中,少門主卻發覺雲天罡不好對付,當下手段連施,將雲天罡力量削弱,而今更不肯多給他時候休息,再過得幾場,就要親身下去,將人滅殺。
徐子青眉頭微皺。
凡人間的陰謀詭計的確防不勝防,不過若是力量遠勝,倒不必懼怕。
師兄現下磨劍正要到達極處,肉身漸近極限,那少門主必然比尋常對手可怕得多,又對師兄手法瞭解得多……卻不知以他的威逼,究竟能不能成為師兄覺醒劍意的契機?
照理說,生死關頭應是最佳,只是若是不成,這具肉身就毀了。
思忖片刻後,徐子青終是決定順其自然。
左右師兄元神已然完整,就算肉身崩潰,他也可出手引渡,將元神送回仙魔之體內。
只是可惜這具雲天罡肉身乃單金靈根,師兄又不曾醒轉,倒不知該如何處置了。
而若是此時劍意覺醒契機仍未來到,便也不必多想。
徐子青方才想過那些時,擂臺上已是連比數場。
正此時,另一座高塔首位,錦衣青年縱身而下,直立在擂臺一側。
他出手如風,極快將先前勝者打下台去,隨後抱拳開口:“小可久聞快劍雲天罡之名,有心請教,今日上得擂臺,還望雲少俠不吝指點!”
錦衣青年語聲鏗鏘,態度自信而不傲慢,一時之間,也引起許多先天贊許。
再看此人力量,正在後天九重,周身氣息之厚重,更在尋常同等級武人之上。
凡是認得此人的,都驚呼起來:“雷霆門少門主雷厲!”
“原來是他,聽聞他今年不過二十五歲,已臻後天九重!”
“難怪有這般氣勢,雷霆門有後矣!”
雷厲心中自得,面上不顯,而目光直逼另一座高塔,落在雲天罡身上。
我向你挑戰,你可敢來?
他眼光之中,盡是此意。
雲冽從不畏懼挑戰,雲天罡自然也是如此。
他只站起身,也從高塔上一躍而下。
肉身早已被雲天罡鍛煉得頗為強橫,經脈裡勁力雖不能容,但肉身微調之下,於半空裡時而蹬足,幾次之後,也能安然落下。倒是比以肉身騰空容易得多。
許是半途數度卸力,雲天罡落在擂臺上時,也未有太大的聲響。
雷厲見狀,雙眼微眯。
此人果然不簡單,對肉身之控制,正是前所未見。
到此時,他也不多言,身形一晃,已然抖出兩柄長刀!
那刀刀背輕薄,刀柄反扣於掌上,舞動起來,幾乎就如同身體延伸,簡直是精細入微,使到了極處。
雷厲目蘊神光,動作淩厲,刀刀逼人。
他倒要看看,這雲天罡今日可還能留下命來!
雲天罡長劍一振,也同雷厲纏鬥。
才剛過了兩招,他便已看出不同。
雷厲的刀法很快,比他之前所見服過藥物的疾風劍更快,而刀法之精妙,也遠非尋常挑院者可比。若是如此,當為一個不錯的對手,可其刀法處處都在雲天罡的弱處,就非同尋常。
不錯,如今的雲天罡,也有弱處。
若說起劍法奧妙,這一個世界中人,也不能同他相比,可多日連連磨劍下來,肉身疲憊,就不能完美施展劍招,使得變換招數時,有了少許薄弱。
這少許的薄弱,平常人不能看出,而有些看出的一兩個的,則比疲憊的雲天罡更慢,無法擊破。
但這個雷厲很快,而且,他似乎在比鬥之前,就已然看出了那幾個薄弱處了。
之後,刀刀都是絕殺之招,每一招,都雙刀而至。
一刀破招,一刀切割要害。
雲天罡的身形很穩,而手中的劍,也更穩了。
他是心性剛直,而非愚鈍無知。
先前那許多人挑院,他就算不曾出口,也能推知其中怪異。
不過他為磨劍,自是來者不拒,旁人或以為是刁難,是算計,於他而言,都不過是打磨罷了。
越是瀕臨極限,他反而越有一種覺悟。
那麼此時雷厲威逼之下,該當如何?
迎刀而上罷了!
或我磨劍,進境而勝,或我落敗,將性命留下。
雲天罡目光冷靜,劍法上,仿佛隱約也有了一種意境。
雷厲的刀法快,因他肉身疲憊處不能跟上,倒是在一些細微處,留下許多刀口。
才幾個回合過去,雲天罡半身染血,仿佛已有頹勢了。
雷厲心情卻很凝重。
他佔據了上風,卻能感知到雲天罡不屈剛硬之心,在此心之下,那種強烈的意念也隨劍招傳遞而來,要他手中雖是輕巧,心頭則壓上重物。
越是打得久,越是預感不祥。
雷厲一橫心,使出家傳絕學,至強殺招!
他身形翻轉,如同一團颶風,雙刀轉動,仿若鬼影魅蹤!
殺——
眨眼間,一刀已刺向雲天罡的腰腹,一刀要抹了他的喉頭。
兩刀寒芒,如同兩顆寒星,倏忽間就在眼前!
雲天罡似乎就要被斬與刀下,其躲避去路全都被刀勢封住,再也沒有逃生的機會!
他或許,當真就要死在此處?
雷厲胸中志在必得,雙目中狠辣之意,直透前方。
他雷霆門的絕學,絕不會在此地失手!
雲天罡一動不動,他閉上眼,像是認命了。
要……引頸就戮麼?
下一刻,他的雙眼驀然一睜!
雷厲驟然看見,那雙漆黑的眼眸中,突兀地劃過了一道黑金色的光芒。
幾乎是立刻,他就感覺到了撲面而來的絕強壓力。
在這壓力下他似乎被禁錮在一種無形的領域中,冰冷而純粹的殺意自七竅灌入,淹沒他的眼耳口鼻……
隨後,他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第337章 劍意復蘇
擂臺之外頓時大嘩。
方才——發生了什麼?
那些先天強者亦是猛然一驚,以他們之目力,居然也不曾看出!
眾人原本見到雷厲少門主雙刀卷起,正是一面讚歎其武藝精湛,一面又惋惜雲天罡這劍術超卓者當要就死。
孰料那雙刀確是逼近了雲天罡面門,卻在下一瞬忽然仰面倒下,期間究竟發生何事,竟無一人看得明白!
這死的,居然不是雲天罡,而是雷厲!
當下許多人都是站起身來,尤其那雷霆門之人,都是面色大駭。
雷厲師兄任平峰飛身而下,立刻攬起雷厲,就見他神情平和,只雙目中有一抹驚疑之色,仿佛不明白為何如此,但偏偏已然喪了命去了。
擂臺之上,生死自負,任平峰看一眼雲天罡,眼中盡是恨色。
雲天罡立在當中,便如一塊亙古巨石,毫無動搖。
雖是許多先天都有不解,但任平峰並無玄武帖在手,也不能在臺上繼續同雲天罡對戰。
當下就有許多人釋放出威壓來,迫使任平峰離開擂臺。
任平峰抱住雷厲,飛身離去,同時那些雷霆門的先天、高手們都跟隨其後,一同走出了這偌大的會場。
而擂臺外的看客們心情也是如同顛簸一般,忽上忽下。
此事當真出人意料……故而在看向雲天罡時,目光也複雜起來,更有原先躍躍欲試者,此刻也露出些許懼色。
徐子青坐在高塔之上,瞳孔驀然收縮。
即便所有人都不曾看清,但他卻看得分明——那是劍意!
師兄的劍意,蘇醒了!
那麼……師兄的元神呢?
是醒了……還是沒醒?
壓抑住心中翻滾的情緒,徐子青冷靜下來,繼續看向場中。
雲天罡勝過雷厲,自然該當守住擂臺,要得三場,方可下去。
然而他剛才滅殺雷厲,手段簡直如同鬼魅,一時之間,竟沒人敢再度上場了。
眾多先天面面相覷,那彭旱見到雷霆門少主出手,本以為他能戰勝,結果竟是如此。他現在見到雲天罡這般威風,越發覺得自己孫兒死得不值,雙目之中,幾乎就要充血。
他一狠聲,打了個手勢。
彭旱除卻彭餘這捧在手心的後輩以外,還有一些依附之人,也被他指點過兩招。
如今彭旱要那幾人出手,那些人就算心中忌憚,也不敢得罪彭旱。
當下有人歎了口氣,縱身一躍,上得擂臺去。
雲天罡睜目,就見那人一槍挑來。
槍尖挽花,如同春日盛放,朵朵都是殺機。
雲天罡身形微動,長劍已然此種那人罩門。
來人肩膀一垂,便是落敗。
他被逼而來,本無太多惡意,也就留得命在,認輸下臺。
緊接著,又是一人。
雲天罡仍是三招之內,讓人潰敗。
到此時,雲天罡也走下擂臺,不再固守此處。
其餘對戰之人松了口氣,雲天罡這時再來攀爬長梯,就無人再敢以嘲諷視之。
徐子青站起身,迎接師兄得勝而歸。
雲天罡抬眼,正同他四目相對。
兩人微微一頓。
徐子青溫和笑道:“天罡,你……”
雲天罡道:“劍意覺醒,此間當無人能再傷我。”
徐子青定定看去,那雙眼中仍是同以往一般,不能讓他窺見其他。
雲天罡神色一緩:“我已記得,你是我親傳師弟。”
徐子青目光一顫。
雲天罡續道:“只至你拜師之時,其後諸事,你且容我些許時日憶起。”
徐子青心頭先是一緊,隨後也不知是欣喜,還是失望。
良久,他暗暗輕歎一聲,面上笑意則越發柔和起來:“師兄能記得我,已讓我十分歡喜。”
雲天罡伸手撫在徐子青發頂,說道:“還望你莫要怪我。”
徐子青搖頭微笑:“皆是我心甘情願而為。”
兩人說了這幾句,就都坐了下去。
旁人如何打量,又是如何心思,都不在這一對師兄弟眼內了。
徐子青已知這劍意蘇醒後,師兄的記憶必然將很快回歸,想通以後,便不甚著急。
此時他才發覺師兄還未蘇醒劍意時,他雖看似並不在意,但內心深處,難免也有遺憾。
但到了如今就不必了。
他只需盤算如何尋一個清靜之地,將師兄本體歸還便可。
而雲天罡,此時感覺又是不同。
先前生死關頭,他只覺腦中一炸,仿佛有一物開通,就有一種熟悉至極的力量遍及全身,被他輕易指使,滅殺雷厲。
與此同時,他雖神色未變,實則有許多記憶一瞬自腦中擴散開來,轟得他心境動搖,幾乎至於暈眩了。
但很快他就分辨出來,這些記憶分明本來就有,此時探知,全都是理所當然,同他融為一體。
自幼被師尊收養,練劍磨劍,修行劍道,常年遊歷,剖離天魂……
以及遇見那粗衣少年,眉目溫和,姿容俊雅。
從順手救助到與其相交,他之天魂同少年經歷不少,交情也日益深厚。
期間他對少年有些指點,少年也對他信賴非常,便是他素來七情不動,也因少年有些暖意。
念頭一起,他就有心將少年帶回宗門,同樣拜入師尊門下。
兩人從前既然相交十餘年,此後既然同登仙道,也不妨繼續相交下去。
少年從不知他乃是天魂離體,他亦不覺要如何交代,待相見一日,他以本體前去迎接,倒是讓少年吃了一驚。
但儘管如此,少年對他仍是深信不疑,他心有所感,自也以信任報之。
後來他將天魂融合,便即結丹。
他將天魂剖離,本是要尋得結丹契機,與少年相交雖是偶然,但偶然之處,其實便是契機。
他既然動念要將少年帶回,已然是將其視為好友,心意既到,才能引動七情,不得有一絲虛假。
故而他結丹,而少年拜師。
丹成後,宗門賞賜峰頭為道場,他便邀少年同住,一同修行。
記憶到了此處,就已終了。
雲天罡知曉此後定然尚有許多記憶不曾回復,但此事需急不得,只消將劍意繼續領悟,就可大開紫府,讓記憶回歸。
不過,此生的記憶,他亦是不曾忘卻。
雖不知為何會元神托生於凡人身上,雲天罡倒明白此乃元神受損而不得已之舉。
而徐子青多年相隨,這一份情誼,也是十分難得。
雲天罡更知曉,他對徐子青有情。
此情非是記憶中那般知己、摯友之情,而是戀慕之情、願與其雙修交頸之情。
他托生這一副凡人之軀,雖一見徐子青便有親近,但此後相處之日寥寥,卻不該那般快就生出情愛。
故而這一份思慕,應是托生之前就已然藏於心中,托生之後,元神之內亦不曾忘懷。
而徐子青之情,方才他已然窺見,心中了然。
雲天罡自知,以他性情,若之前便有情意,絕不會暗藏于內,必然會與徐子青說明,而徐子青也對他有情,他便定然會同徐子青定下誓約,與他成婚。
但徐子青分明氣息純淨,並未與他有相融之處,便是不曾雙修,也是不曾成婚了。
莫非,是在成婚之前出了什麼意外?
想必應是如此了。
雲天罡略思忖,便看向徐子青,說道:“待我記憶恢復,重得修為,便與你行成婚大典,你意如何?”
徐子青本是心中平和,現下忽聞此言,不由一驚:“師兄你……”記憶理應不曾恢復才是,難不成這般快卻又恢復了麼。
雲天罡知他疑惑,便道:“不曾恢復。”
徐子青越發訝異:“那……”
雲天罡說道:“我托生之軀亦對你有情,自當是托生之前便已有之。”
徐子青恍然:“我對師兄的心意,師兄也看得明白。”
雲天罡道:“不錯。”
徐子青不由一笑:“師兄果然還是師兄。”
當年他尚在糾結於心中情思,於坦言與不坦言之間有些掙扎,一時想要只陪伴師兄便罷,一時又有些難耐,不知該如何是好。倒是師兄先是入了魔,將他心境攪了個翻滾,隨後回歸本真,又是一言不發,要他心裡生出諸多雜念。
結果泰骨荒漠一行,師兄竟是直言成婚,才讓他知道,師兄以為入魔之後同他本真之念並無不同,入魔後既然有情,自然就當結為道侶,長生相伴。
當日情形與今日情形,仔細想來,竟是沒什麼不同。
思及從前那些心思酸澀羞窘處,徐子青面上笑意越發溫柔。
雲天罡見狀,知他憶及往事,心裡不知為何,也有了些許歡喜來。
他便說道:“我從前也曾如此待你。”
徐子青輕輕點頭:“是。”
雲天罡又道:“你自然也應允了我。”
徐子青微微地笑:“……是。”
兩人之間一時溫情脈脈,而後擂臺上諸多比武之事,他們也不曾一一看過了。
雲天罡已然覺醒劍意,再多武學打磨,於他眼中皆是一掃而了然,再無磨練之功效。
故而待得最後幾場比鬥之時,他入得場內,不多時,已將人鬥敗。
此回玄武大會,毋庸置疑,便是雲天罡得了魁首了。
之後兩人十分默契,就攜手而行,回歸那別院居所之內。
大會之後,許多武者並未離開玄天城。
玄武大會上諸多佼佼者,就有數人被先天看中,親自指點。
而雲天罡,也接到了一位先天的帖子。
邀請他前往一敘。
第338章 先天之謀
那發下邀請帖的乃是個先天四重的強者,若是尋常武人見到,只怕是立時就要欣喜若狂,飛奔前去。
而徐子青見到,則有些思忖。
這先天強者名為程久鍾,平生最為擅長的,乃是一種錘法。
以錘法入先天者,一身武學定然極為強橫,威力無匹,重若泰山,但這錘法同劍法,可是沒有許多相通之處。
就讓人有些思量了。
如今雲天罡劍意覺醒,倒是不懼。
徐子青道:“師兄以為如何?”
雲天罡答說:“且去就是。”
兩人便應邀前往,到了那處,才見到除雲天罡外,尚有三五人受到邀請,皆為玄武大會上表現出眾的才俊,那幾人見到雲天罡,都是同他寒暄,不過雲天罡到底寡言,多還是由徐子青虛以應付了。
那程久鍾倒也是跟他們指點一些,雲天罡與徐子青旁聽時,卻是不曾發覺有什麼不妥。
如此幾人都被留在那先天府內,每日切磋武道,一住就是七八日。
這一日,忽然又有人前來拜訪。
卻是秋玉臣與秋扈。
那程久鍾神色爽朗,將兩人迎了進來,一同探討。
秋玉臣含笑以對,不多時,就說道:“我先前觀雲少俠比武之事,略有一些心得,欲要同他探討,只是大會之後人多事忙,有些走不脫身。如今恰是消停了,才聽聞雲少俠已被程兄請來,才冒昧拜訪,還望程兄莫要怪罪才是。”
程久鍾自然說道:“哪裡的話,兩位秋兄既然也來了,不妨在此小住,也是方便。”
秋玉臣自無不允,就與秋扈要住在雲天罡兩人左近。
程久鍾也連忙安頓不提。
到得晚上,切磋終了,眾人都要回去房間裡。
待到亥時過半,徐子青與雲天罡本在相對打坐,外頭就傳來叩門之聲。
徐子青將門打開,果然,就是秋玉臣與秋扈二人。
秋玉臣進屋後,就要秋扈在門邊守著,自己則走了過去,拱手道:“子青,你與雲少俠倒是安穩,竟不做些防備麼。”
徐子青一聽,便知乃是有要事相告而來,便笑道:“若有什麼詭計,就算千防萬防,也未必沒有疏漏之處。倒不如‘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連累玉臣為我操勞,就是我的不是了。”
秋玉臣知曉徐子青胸有成竹,一身修為也是非凡,但此事非同小可,實不能讓他不提醒一二。
徐子青為他斟上一杯茶水,聽他細說。
秋玉臣便道:“程久鍾早年曾受雷霆門長老雷洪救命之恩,如今就是他報答之時了。”
徐子青洗耳恭聽。
秋玉臣一番敘說,將自己所得消息盡皆坦言。
原來那時雷厲被雲天罡所殺,使他那師兄任平峰痛恨不已,立時將他屍身帶走,以門派妙法傳訊于雷霆門,把一應事件都說給了當代門主、雷厲之父雷琿。
雷厲年少有為,又兼具謀略,正是雷霆門之希望所在,更是當之無愧之門派繼承人。
聽聞此事之後,雷霆門上下俱是勃然大怒,要任平峰將那雲天罡拖住,勢必要他償命!
任平峰同雷厲自小一同長大,對這師弟本是愛護有加,恨意不在雷琿之下,得了令後,當即聯絡愛孫慘死、同樣對雲天罡恨意深重的先天彭旱,要他多多召集人手,自己則去求見程久鍾,要他將雲天罡留下。
需知雖說玄武大會期間,先天不得向手持玄武帖之武者動手,但若是會後,則是無妨。
故而往往身負仇恨者皆要在大會終了時即刻離去,為保萬一,才要程久鍾行這邀請之事。
之後順理成章,雲天罡被程久鍾留下。
而彭旱已然在召集多年老友,許以重酬請來數位先天,同時雷霆門也傾盡一派之力,將門中許多長老、太上長老盡皆派遣出來,日夜不停,趕來這玄天城。
秋玉臣本在忙碌,只秋扈偶然得見彭旱行蹤隱秘,刻意留心之下,才發覺些許端倪。
之後秋扈告知秋玉臣,秋玉臣推知一切之後,就立刻前來告知徐子青了。
徐子青聞言,輕輕一歎。
秋玉臣這份情誼,他且記下了。
不過到底是晚了些,七八日工夫裡,那些人等必定已然要準備妥當,而雷霆門若是拼些氣力趕來,怕是也要到了。
如若不然,今日程久鍾見秋玉臣兩人前來,便不會這般泰然自若了。
顯然,程久鍾的承諾已是即將達成。
這些徐子青心中有數,卻並未對秋玉臣言及,他只道了謝,就說道:“此事我已心中有數,玉臣身份不同,切莫攙和此事中為妙。待得明日,就同秋扈兄一同離去罷。”
秋玉臣皺眉:“我既然來到此處,便是要為你調解一二,此前我對你一見如故,你不必如此同我生分。”
徐子青搖頭笑道:“非是生分,不過是不懼怕罷了,那深仇大恨想必也是無可調解,自無連累你二人的道理。”
如此說得一陣,秋玉臣只好信了一些,就想著要留心著些,若是這兩人對付不成,也好出手相幫。
徐子青並未多言,只等那先天出手,秋玉臣兩個自會知曉。
何況秋玉臣而今這般出力,幾乎是將身家性命也託付過來,區區兩個萍水相逢的友人,就算再如何投緣,也不當這般才是。但如今徐子青卻知,是前生東黎熙與焦塗受過他的恩惠,今世他二人輪回投胎,無形之中,也願報答。
只是徐子青感念東黎熙與焦塗這一份心意,卻也不願他們轉世之身再度留下遺憾,自不會讓他們當真插手。
仙凡有別,這些牽繫也當在此番了結。
次日,秋玉臣與秋扈告別,那程久鍾面上不顯,心裡著實松了口氣。
再兩日,程久鍾設宴,言道要請幾位先天友人來此,為他所邀武者同做指點,若是運道好,說不得能被其他先天收為弟子,也算一場造化。
除雲天罡外,其餘幾個武者多日受到程久鍾指點,早已對他敬重有加,只是這位先天似乎並不欲收下弟子,就讓他們有些失望。而今聽聞這消息,越發對程久鍾感激,程久鍾再有所言,他們便無有不從了。
徐子青聽聞此事,便看向雲天罡:“師兄。”
雲天罡略點頭。
來了。
宴席就在露天之處,正是當晚明月升空時。
眾多僕從將幾位後天武者盡皆安排座次,等待其餘貴客到來。
不多時,半空裡傳來風響,有數人衣衫獵獵,踏空而來。
先天強者能騰空而飛,此時一行人朗聲長嘯,其中快意,著實讓人欽羨。
幾個後天武者仰頭看去,神色裡都是崇敬。
很快先天強者們落下地來,除卻程久鍾外,尚有四人,都是風姿卓絕,氣度非凡。
其周身縈繞先天之氣,雖與靈力不同,但也有一種超脫之感。
徐子青見到,將那四人一掃而過,打量一番。
即便這幾個先天表現得頗為自然,但徐子青卻能見到一種違和,更有一人眼角餘光偶然瞥過此處,就有一種深藏的刺骨恨意,讓人察覺後,便不寒而慄。
此人……想必就是雷霆門中人。
五位先天強者看來都力量強大,至少也有先天三重境界,不時受那幾個後天武者問答,表現得頗為大度寬和。
一時之間,似乎和樂融融。
雲天罡端坐位上,不曾對那幾個先天生出絲毫親近之意。
徐子青在他身側,不時端茶啜飲,神色也很自然。
這一對師兄弟如此表現,就讓人有些捉摸不透了。
酒席吃過一遍,明月也移到頭頂,夜色已晚。
此時有姿容動人的婢子送來幾壺珍釀,各自為眾人滿上。
待得到徐子青二人面前時,仍是十分殷勤。
而徐子青此時,卻不由有些好笑。
前生為凡人時,倒是聽說過古早年代皇城江湖風雲詭譎,其中有一物很是了得,名為“九曲鴛鴦壺”,能以一種酒壺倒出無毒、有毒兩種酒液,坑害不少有為之士。沒料想此生卻見到了,這倒在杯中的酒水裡,亦有那無色無味之毒素。
只是這或許對凡人有用,卻如何能瞞過他與師兄的神識?
徐子青溫和淺笑,雲天罡神情冰冷,二人都未露出異狀。
上方眾多先天見到,自然也略為放心。
他們不過也是利用這大好氛圍,弄出這不同的酒液來,要讓他兩人上當。
此毒十分劇烈,一旦入體,就遍行全身,要人經脈癱瘓,不能行動。
以一個門派之能,不僅派遣出諸多先天強者,還用這下作手段,足見雷霆門對雲天罡之恨意已勝過顏面,正是務必要將他殺死,一刻不留。
另還有其他安排,亦在毒酒之後。
酒過一席,徐子青與雲天罡並未喝酒,就讓程久鍾等先天略有焦急。
程久鍾心思一動,就舉杯說道:“今日諸多俊傑在此,老夫十分快意,便敬各位小友,盼爾等速速進階先天,為我國主效力,為我車齡國效命!”
先天敬酒,何等體面,誰敢不喝?
當下眾多後天強者面色潮紅,也一同舉起杯來:“多謝前輩厚愛——”
隨後,一飲而盡。
徐子青屈指一彈,就有一點木氣落入雲天罡酒杯,將其中毒性化去。
不過是區區凡間毒素,便再如何厲害,也不能侵蝕乙木之氣,只是他師兄如今還是肉體凡胎,就算元神不懼,肉身暫且還是支撐著為好。
雲天罡元神已醒,更為敏銳,自然察覺。
他從前修行時從不飲酒,如今托生為凡人,此時為除事端,便略為沾唇。
徐子青一笑,將酒飲下。
霎時間,一股真元將酒液包裹,立時化去。
第339章 解決事端
此時眾多先天強者見兩人盡皆將酒喝過,都是對視一眼,放下心來。
果然不多時,先前飲酒的幾個後天武者漸漸醉意上頭,暈迷過去,趕緊就有數位僕從將人攙扶了走,並不讓他們在此處多留。而程久鍾,則跟他們一齊離去。
此時這酒宴上便只剩下了與程久鍾同來的幾位先天,餘下之人盡皆走了。
許是眾人覺得事情妥帖了,竟也沒顧著禮數、打一聲招呼,正是以為雲天罡徐子青二人已是囊中之物。
徐子青微微輕歎。
看來程久鍾不過是個牽頭的,自身則謹小慎微,並不攙和到滅殺之事來,也算他有幾分道義,即便利用了那幾個後天高手,卻也將其帶走,沒有牽累了他們的性命。
緊接著,上空又有數道風響,轉眼間,四周已現出了足有二十餘個先天來!
那二十多人之內,就有恨意沖天的彭旱,還有諸多雷霆門中長老、助拳之人。
雲天罡站起身,同徐子青並肩而立。
徐子青一笑:“諸位這是何意?”
那些先天強者神情冷漠,都是說道:“爾等既是殺人在先,也怪不得我們為子侄報仇了!”
說罷,再不多言,頓時群起而來,一齊出手!
霎時間,風卷雲湧,無數先天之力從四面八方,逼近而來。
有先天使兵器者,有只憑鐵拳者,有身法莫測者,皆能調動部分天地之力,牽引過來,爆發雷霆力量!
這樣的攻擊可說是密不透風,種種千鈞之力,劈頭蓋臉,絕不留情!
照理說,在這樣的攻勢下,但凡是將軀體練得如何剛硬強悍,都要被擠成肉餅;不論是多麼厲害的人物,在二十多先天夾攻之下,也要七竅流血,立刻就死。
但可惜的是,面前二人並非是普通的武人。
雲天罡面色冰冷,雙目之中,突然爆出兩團黑金光芒。
刹那間,一道無形之物猛然迸發!
徐子青只覺得周圍空間仿佛都被一種奇異之感籠罩,使得他通體寒冷,仿若置身於冰天雪地之中。
他便知道,這是師兄將劍意釋放了。
雲天罡如今肉身疲弱,劍意雖說復蘇,其實不能全數操縱,不過能使得第一重、第二重境界罷了。
此時無疑便是劍意第一重,以劍意之威,顯現無邊幻境!
很快,那些個先天就有所反應。
只見他們仿佛是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紛紛將手裡的力量後撤,縱身躲避起來。
那躲避時,他們的身法都極其靈活,簡直個個都使出了最大的手段,神色裡也驚慌極了,周身先天之氣翻滾。
徐子青立在雲天罡身側,正見到那一番景象。
那些個先天,竟像是……面對萬劍齊發一般,才有如此狼狽之相。
是了,師兄劍意第一境時,能使人仿佛被無數劍光擊中,可不就是仿佛被萬劍刺中一般?
就算有先天之力,在遇上如同暴風驟雨般綿綿不斷的劍光時,也當真無法抵擋。
而且那些先天雖是凡人中極強的高手,對上劍意這等在修士看來也極難應付的力量,也是不能勘破的。
因此雲天罡只消將劍意籠罩出來,就讓那些人等手忙腳亂,莫說是過來拼殺他二人,單是應對幻境劍光,就無法脫身了。
約莫過了有半個多時辰,那些先天不斷放出先天之力,漸漸也有些力竭。
但越是往後,其面上神情越是猙獰,那恨意盈面,讓人看了心中也有些發怵。
雲天罡將眾先天消耗得大半後,雙目光芒越發明晰。
他一閃身,就同其中一個先天正面而對,那先天眼睛剛同雲天罡對上,便發出一聲慘叫,委頓下去。
這正是劍意第二境,動搖神魂,乃至滅殺神魂。
對於同等修為的修士,這一境自然只能動搖罷了,但對上尋常的先天,就能滅殺!
很快雲天罡身形連晃,不多時已對上數位先天,每一相對,都要滅殺對方神魂。
這般一時半刻後,那二十餘個先天,滿腔恨意竟無處可發,便已統統死去了。
徐子青見到這遍地屍身,心裡有些唏噓。
凡人脆弱,好在師兄滅殺神魂時稍留餘地,讓那殘魂尚能輪回……果然師兄雖是殺心深重,卻心胸開闊、秉性剛直,這些個先天再如何自不量力,他亦不會如滅殺修士那般,將其魂飛魄散。
所有來犯之人全數伏誅,雲天罡收回劍意,周身殺氣凝而不散。
徐子青走過去,往某一處瞥了一眼,便說道:“師兄,走罷。”
雲天罡略點頭,同他一齊離去。
在兩人身影消失之後,程久鍾自角落中走出,滿面驚駭。
他深吸一口氣,才勉強定住心緒:“煉、煉氣士……”
說完仿佛洩露了什麼不可說的隱秘,立時住口,再不言語。
而那滿園的屍身。他也只是重重歎息一聲,就分別往各處傳訊,將此事遮掩過去。
這件眾先天暗害普通後天反被殺的事件,在整座玄天城裡,也不過只有那麼一小波人知道。
但這一小波人知道之後,卻是讓整個先天的圈子裡,都對那能滅殺二十多個先天的雲天罡二人生出了忌憚之心。
尤其牽頭之人的程久鍾對此事諱莫如深,就越發讓人暗中猜測、不能平靜。
不過亦有不少人倒是將目光放在了徐子青身上,以為是他出手而來。
因此一時又有許多人猜想,不知這陌生的先天強者是何等修為,竟連那許多先天都不是對手?
同時,秋玉臣也再度拜訪了徐子青。
他搖頭笑道:“我還為你擔憂,如今看來,是我多事了。”
徐子青溫和一笑:“你我情分在此,哪裡能說你多事?你若對我不聞不問,我恐怕才要心中難過。”
秋玉臣聞言對他對視一眼,都是莞爾。
徐子青這時說道:“事情已了,我同天罡便要回去。原本要去同你道別,而今倒是不必了。”
秋玉臣一怔,隨即苦笑:“天下無不散之筵席,你們既然要走,我便不多留。”
他心中其實還有擔憂,這位友人實力如此,怕是國主聽聞後,就要召見。他深知徐子青不喜攙和朝堂之事,不如趁此事尚且不曾傳到國主耳中,讓他們先行離去,否則……這時他竟也不知是擔憂那對他有知遇之恩的國主,還是擔憂這位他深有好感的友人了。怕還是不讓他們對上,才是最妙。
徐子青見他這般,微微一笑。
他師兄記憶尚未完全恢復,照理說他並不介意在此處多逗留一陣,也算是同秋玉臣與秋扈前世一份因緣。
但如今他卻不能了。
倒不是因為旁的,而是因為雲家莊。
雖說玄武大會有個規矩,便是擂臺之上不論生死,仇恨不及家人。但而今雷霆門仇恨太深,就讓人有些擔憂他們鋌而走險了——而且,雲家莊有他弟子雲天恒在,與他有些牽連,若是雲天恒有危難,他便可以感知。
而雲天恒在雲家莊閉關,定然不會在此時出行,他的危難,豈非就是雲家莊的危難?
先前徐子青並無所感,自然覺得不妨,可眼下他心裡卻隱隱有些預兆,就得提前回去防備了。
否則若是雲家莊出事……對師兄而言,絕非好事!
秋玉臣又坐了片刻,就要告辭。
徐子青笑了笑,卻伸手遞過一個瓶兒。
秋玉臣一愣:“這是何物?”
徐子青笑道:“你同秋扈兄已有如此能為,便莫要顧忌其他,當順心而為才是。天道難測,你二人兩世之緣,若是不能抓緊、再度止于此步,恐怕再如何情深,也難以再度將情緣續上了。”
秋玉臣不解徐子青所言,但他話中事關他與秋扈情意之事,卻聽得分明。他不由看一眼在旁守護的秋扈,面色微微一紅。
徐子青走到雲天罡身側,一拂袖,兩人周身都泛起濛濛青光。
隨即青光猛然一收,就化作一個光團,就此破空而起。
秋玉臣雙眼大睜,難以置信。
此時只聽得徐子青最後留下的溫和嗓音,緩緩傳來:
“瓶中兩粒丹藥,你二人服下後,可延壽百年。”
此後秋玉臣再不曾見到徐子青,但這兩粒丹藥,卻被他一直留在身側。
直至一次他與秋扈重傷瀕死,雙雙服下此藥,而後不僅重傷痊癒,壽歲也因此延長。
到那時,他便越發明白此藥珍貴,也越發對這友人感激不盡。
在那以後,他本人也同秋扈避朝堂而遠走,從此百年不離。
而這丹藥,正是徐子青親手煉製而成。
修界之中,能延長修士壽元之天材地寶極其稀少,但若是延續凡人性命,倒是不難。
徐子青與東黎熙兩世相見,對他很是欣賞,又憐惜他情緣艱難,故而煉製這丹藥出來。
此藥中不但有一些靈草靈藥,亦融煉了一滴肉白骨汁液進去。
這一點汁液對修士而言也為療傷聖品,煉製之後,對凡人來說,則可算神藥了。
——就算是凡人斷氣、就要魂魄離體,也能立時將他拉回,延續壽命。
且說徐子青用遁術將師兄帶走,正是往雲家莊趕去。
此時雲家莊雖是無事,但若是再多作拖延,恐怕就要有事了。
果不其然,在徐子青術法之下,即便帶上了雲天罡的凡軀,也不過用了七八時辰,已到渠縣之外。
半空裡,兩人遙遙可見雲家莊影像,但那影像之上,卻是火光沖天。
第340章 意外來敵
……不好!
徐子青立時掐訣,使遁速更快,急速來到那雲家莊外。
下方正是人頭擁擠,有百余人在莊外手持火把,都在往莊內投擲。
莊子四周許多樹木都被點燃,那火焰便是因此而來。
但雲家莊內部,其實並沒有沾染火星。
這些人中,至少有十多個先天微微浮空,將手中先天之力撲打到莊子處去。
那先天之力化作無數氣團,卻每逢觸碰到莊子上空,就被反彈回來,或是被消弭於無形,發出“轟轟”響聲。
莊子上空似乎有一層淡青色的光罩,每次被打擊時,就隱隱約約地顯現出來。
徐子青一眼見到那莊子被一種木氣護持住,上方的那一層光罩,正是他早年贈與雲天恒護身玉佩所激發出來。
那時他雖是化元後期巔峰修為,不過煉製此物時,卻用了神木籽之力,堪比靈器,比起尋常法器的力量都要好上太多。
而今恰是用上了。
看來那雲天恒多年修行,倒是沒有白費。
然而徐子青此時掃過雲家莊境況後,目光卻是落在了在外頭那些人的身上。
他略有些詫異,卻又有些了然。
這些人,並非是雷霆門中人,而是武翱門人。
稍作思忖後,徐子青猜出緣由。
玄武大會規矩乃是仇恨不及親眷,雷厲之死固然讓雷霆門上下十分憤怒、不惜花費大筆價錢請來諸多先天滅殺雲天罡,可到底門中尚有其他勢力,不能就此得罪玄天城城主,更不可讓國主因此生怒,以免對門派不利。
故而除卻那次襲殺之外,他們也只得咽下怒氣,不對雲家莊出手。
但儘管如此,雷霆門卻在調查過後,也恨上了那挑撥雷厲的武翱門,轉而對武翱門進行打壓。
而相比雷霆門這龐然大物,武翱門卻是渺小了些,自然而然地,就幾乎要被逼到絕境。
武翱門對抗不得雷霆門,就只能尋雲家莊出氣,如此一來,雷霆門也算達到了目的。
很快武翱門聚集多名好手,這門派規模不大,其實底蘊還算深厚,又以財物請來諸多先天,要把雲家莊連根拔起。
也才有了雲家莊之難,和徐子青的不祥之兆。
徐子青很快想明白,隨即按下雲頭,與雲天罡一齊落在莊子前方。
那百餘人本在叫囂,忽然見到這兩人淩空落下,都是驚異,一時都收了聲。
可下一刻,就有人認出來,快聲嚷了他的名諱:“是雲天罡!殺了他——”
緊接著,那原本攻擊光罩的先天們,已是極快出手,轉而將先天之力打向雲天罡了!
雲天罡身具劍意,並不懼怕,不過身形連閃,已然將這些力道避過,隨後劍意一出,就化作無數劍光幻境,同之前對付那雷霆門先天一般,讓其心起破綻,耗盡力量。
與此同時,凡是被劍意籠罩的那百餘同來者,也是被劍意所惑,心志軟弱些的,竟是涕淚橫流,駭得軟倒下來!
徐子青立在一旁,並不擔憂。
這些嘍囉,不過給師兄練手,待到解決,二人自然可以回莊。
但忽然間,他心裡陡地生出警兆!
正在雲天罡凝神釋放劍意時,天外突然飛來一道黑光!
那光急速而來,帶著一股絕強之力,內中腥臭撲鼻恐怕又帶著極強的毒性、腐蝕之力。
其目的,正是雲天罡!
徐子青心裡一凜,猛然晃身而去。
他霎時擋在了雲天罡之前,伸手一推,打出一團青光,正與黑光相撞!
頓時如同冰雪消融,二者無聲相抵,化為虛無。
這等意外阻斷了那劍意,使雲天罡停了下來,與此同時,那些原本被劍意籠罩的眾人,也終是沒有消耗太多,就逃出生天。然而到底先前情形太過驚悚,使他們現下面上也殘留些許恐懼之色。
唯獨那些先天,卻是感知到先前有黑光逼近,如今互相對視,眼裡皆有喜色。
徐子青聽到細微人聲,他們竟是喚著:“老祖宗……”
讓他心裡不由一動。
徐子青到這衡武小世界數十年,已知這世上最強就是先天,並無修士來此。
這倒並不奇怪,修士既然修行,總是為了走得更遠,此處與大世界相連,哪怕是因升龍門而誤入此處的,也是不願久留,就要返回。就算是年紀老邁、已突破無望的,於大世界裡呆得久了,總也看不上小世界的貧瘠。
不過萬事無絕對,總是要有例外……
徐子青此時想想,先前那一道黑光,分明就是修士的手段!
但其中內涵,則有些奇異,那像是魔道的法術,可分明又有些仙道的痕跡……難不成還能是仙魔之體?
不,師兄的仙魔之體,融煉仙魔於一身,可並非那般粗糙。
想到此處,徐子青正是擋在雲天罡身前。
並非是他小看師兄,肉體凡胎禁錮下,就算有劍意,除非元神脫體,否則力量也要小得多了。但若是只因此就讓師兄元神離體,未免也太過兒戲,還是由他解決為好。
雲天罡修為不在,而見識皆在。
徐子青能認出來的,他自然也認出來,便不再使出劍意,而由得徐子青來施為。
左右兩人也將結為道侶,有如一體,自不應太過迂腐,反傷自身。
徐子青神色平靜,正是微微抬頭,看向遠方那黑光來處。
果然,那黑光非是一擊而離,緊接著,又有數道黑光打來,每一道力量,都不在先前之下。
……是試探麼?
徐子青袍袖一揮,便將那黑光全數掃開,一個不留。
黑光被打在一旁,有幾人不及閃躲,竟被其附著面目上,立刻化為了血水。
真是……好惡毒霸道的力量!
徐子青不由皺了皺眉。
這力量中怨氣很是驚人,看來是淬煉多年,那幕後之人,想必也是窮凶極惡之輩。
武翱門為何會與這等人混在一處?之前聽得有先天稱其“老祖宗”,莫非真是武翱門的親眷麼?
然而事情未完,許是知道黑光對徐子青無用,反而要傷到自己人,那人不再釋放黑光。
但眨眼間,就有一個人影如同彈丸,破空而來。
來時雲層滾滾,在天際鋪開,而無暇白雲層外竟鍍上一層淡淡黑光,又顯得頗為詭異。
就讓人越發看不清他是仙修,還是魔修。
雲層之上,來人裝神弄鬼,似乎十分神秘。
徐子青卻一眼看穿那人相貌,竟是穿著一身清淨法衣、周身靈光纏繞的清雋老者,頜下三縷鬍鬚,神情悠然自若,仿佛是個神仙中人一般。
乍一看,那明明是個有為仙修,而仔細看去,此人雖修為也在金丹,可氣息駁雜,靈氣裡蘊含魔氣,非但失了純粹,更是生出了點點惡念,使那清雋老者原本清明的雙目深處,也隱約帶上一層渾濁。
這是……已然墮落邪魔道的仙修。
而且入魔已深不自知,怕是再也無法轉回仙道了。
徐子青暗暗搖頭,他並未料到此處也會有修士出現,但既然出現,他也絕不畏懼。
這金丹真人自身力量尚未打磨穩固,卻修了旁門左道,積蓄並不雄渾,絕非他此時對手。
清雋老者一來,那些先天也仿若是見到了靠山,當即都向後退去,一直來到雲層之下。
那些個後天強者似乎不知老者為何人,卻也為這異象驚動,紛紛隨先天一齊後退。
那老者撚須而笑:“你這小輩,還不速速退去?”
徐子青笑道:“此地為我徒兒根腳所在,我如何能讓?”
清雋老者眼裡厲光一閃,喝道:“敬酒不吃吃罰酒,那就怪不得我!”
言罷,兩手連彈,已是放出了十多張黑色符籙,上方繪製血色符紋,看來十分詭異。
那些黑符落下之後,就紛紛落在那些先天身上,一瞬從他們頭頂沒入。
刹那間,先天們的身上都籠罩一層黑氣,面色慘白,嘴唇鮮紅。
但他們的動作卻敏捷不少,而周身的氣息,也立刻變得很是強大起來,稍稍動作,威力勝過以往十倍!
有人察覺這等力量,登時狂喜,氣勢也越發攀升起來。
那清雋老者見狀,微微點頭,又抖手打出近百紅色符籙,此回是落在了那些後天強者身上。
幾乎是立刻,後天強者們氣息陡漲,仿佛立刻達到了先天!
這樣強大的力量,讓所有人都信心倍增!
清雋老者便並指一點:“去罷!”
於是下一瞬,那些後天、先天們,全都如同出柵的猛獸,發出陣陣低吼,狂撲出去!
這些人立刻分散,有些包抄徐子青二人,有些卻朝那雲家莊上空攻擊。
無數帶著腐蝕力的力量再度打在那防護罩上,此回罩上雖仍是光芒大作,卻是每被擊打一次,都要黯淡一分。
若是持續下去,怕是就要被打碎了!
徐子青見到,眉頭一皺。
魔氣入侵?經此之後,這些凡人境界恐怕都再不會提升了。
若要更進一步,就只能繼續魔化……那老者,心中究竟是何想法?
一時之間,徐子青也不能猜透。
不過他也不必猜透,這些人既已魔化,便不能再留,否則若是成為那老者手中一支私兵,不知要給這衡武小時候帶來多少後患。還是將他們一一出去,讓他們轉世投胎、重新做人罷!
想到此,徐子青也動手了。
他身形不變,卻將長袖拂過兩次。
一刹那,袖口裡被彈出無數顆粒,那正是無數的種子,如同急雨一般,打在了雲家莊每一個角落。
隨後徐子青念了兩句法訣,那每一粒的種子就都立時萌發,拔地而出!
第341章 對戰
在那雲家莊周遭,霎時生出了無數植株,多數皆為一種高有十餘丈的巨木,垂下了無數枝條,每一根枝條都有人腿粗細,外皮黝黑,如同金屬之物。另外便有許多藤蔓,卻是通體碧青之色,然而柔韌之處,也不在那些枝條之下。
這些植株一瞬長成,就讓那些個魔化的武者吃了一驚,但馬上便再度向前,狠狠沖來!
枝條、藤蔓都極堅硬,被武者用勁力打過,竟也是絲毫不傷,隨後將人一圈了起來,就又立刻甩了出去。
幾番下來,居然沒讓一人再逼近那光罩了——就算先天武者自高空飛下,卻也是被那枝條淩空一纏,用力拍在地面上,摔得是筋骨粉碎!
這百餘人被魔氣侵染之後,便如同服食了禁藥,若是尋常時候,見到這詭異情形當是要後退了,然而此時卻像是悍不畏死般,半點不肯停手!如今各自掄起兵器,將先天之力注入其中,跟那些個植株拼鬥得越發兇狠。
而那些植株被兵器斬中,就發出“鏘鏘”之聲,也仍舊毫無損傷。
半空裡,那清雋老者見狀,先是“咦”了一聲,隨後手裡取出一面小旗,當空舞了舞。
頓時黑氣彌漫,直撲而下,被那些魔化武者吸入後,雙眼也充了血來。
魔化武者猛然嚎叫,聲音此起彼伏,如同猛獸。
徐子青一見,眉頭皺起。
那面小旗,似乎能對魔化武者有操縱之能,那老者當真是不顧他們安危,就這般胡亂妄為!
他不多言,並指一點,身前又竄出一個青色光團,隨後光團分化,變作千百細針,鋪天蓋地,直沖雲層!
那雲側個之上,青雲針化作針山針海,將那處包裹得密不透風。
清雋老者一驚:“神通!”隨後露出一絲獰色,小旗翻轉,“老夫也有神通讓你這小兒瞧瞧!”
果不其然,小旗翻轉後,露出它的背面。
就見到那背面上有無數如彈珠大小的鬼頭,黏在那旗面上,都露出或兇狠、或悲苦的神色。
那些鬼頭顯露出的氣息,居然是死氣中含有一絲生氣,而非皆為死魂。
徐子青霎時明白,雙目冷凝:“你竟用生魂練功!”他神色冷淡,開口直斥,“你行如此惡事,不配為仙道中人,我今日當為此界除去你這大惡,要你不能再來害人!”
那老者哈哈大笑:“你這小兒懂個什麼?老夫為得成仙,早已浸淫多年,這些後輩為老夫出力,正是他們的福分。待得老祖宗我成就仙位,再拉扯一把,豈非是他們的威風?”他說到此處,眼裡又有恨色,“你不過百歲就能結丹,想必是大世界大宗門的弟子,得了絕大資源,才有這般造化。可惜你今日也要死在老夫手裡,丟了你這條被千萬呵護的小命!我要讓爾等知曉,便是資質尋常者,但只要有大毅力,也自能走出一條仙道!反倒是你們這些天之驕子,不經磨練不吃苦頭,養尊處優,終要半路夭折!小輩!乖乖為老夫的寶貝兒祭旗罷!”他再度將小旗一個揮舞,“這雲家莊的生魂,老夫盡受用了!”
原來此人本是武翱門數十代以前的弟子,有先天之能,後因一次升龍門生變而被捲入大世界,得知尚有更大世界、有更為玄妙的力量。他後來想盡方法,才探查到自己亦有靈根,只可惜資質太差,僅為四靈根的庸才,不得大宗門收錄,而小宗門他倒是入得其中,卻也地位不高,讓他這心高氣傲的性子不能容忍,乾脆叛出門去。
他所習自然是仙道功法,也自覺心志高遠,終能成仙,然而淪為散修之後,多年苦修,歷經千難萬險,也只堪堪築基,全然沒能達成所願。眼見再這般煎熬下去就要壽元終了,他本要心灰意冷,卻驟然發現一本殘缺功法,卻是魔門功法,要以仙道手段施為。他如同抱著一根救命稻草,哪裡還管那是生魂練功之法?他修為淺薄,在大世界中不敢胡來,以防被人“斬妖除魔”,故而生生再闖升龍門,回到本身的武翱門眾。
以他如今力量,就成為武翱門中當之無愧的最強之人,他再把持武翱門,韜光養晦,一面讓武翱門斂財,一面暗地裡使出種種伎倆,或是正大光明讓門派同人爭鬥,或是偷偷摸摸潛入遠方,弄來許多生魂,用以練功。
如此一面修習仙道功法,一面輔以魔門功法,他很快突破築基,成就化元,再過得百年,又成功結丹,越發得意洋洋,自以為已然得了仙魔同修的法門,只消繼續下去,說不得哪日就能成仙!從此他越發看不起那些大宗門資質絕佳的弟子,反而覺得如同自己這般,才當真是有為的大修士!
此回武翱門同雲家莊過不去,老者原不看在眼裡,後來因雷霆門之事,武翱門起心要讓雲家莊滅門,老者方才出山,要親手抽取雲家莊之人魂魄。
雲家莊綿延千年子孫,代代血脈積累,到如今都是頗為優秀的人才,其魂魄自然也是絕佳,老者稍一查探,就心中動念,故而如此招搖前來。
只是他不曾料到,居然在此處得見一位金丹真人,便引起他滿心嫉恨,非要除掉他不可!
徐子青十年結丹,青雲針這小神通雛形也被淬煉成真正的神通,上方法則力量完整,威力遠勝以往。
老者倒是不懼,他見青雲針上氣息純粹,便覺那是一種極清淨的神通,雖說多半十分厲害,卻是禁不得玷污,一旦將其汙了,威力自然大打折扣。於是他將小旗翻轉,想要以生魂苦苦煎熬之死氣、怨氣,把那青雲針打落。他這小旗乃是法寶,其實不算真正神通,可那老者到底底蘊薄了些,並不知曉,才說出那般話來。
與此同時,青雲針迸發而出,小旗上的鬼頭呼嘯而起,煥發出許多鬼影,鬼口一張,意圖將其吞噬。
然而青雲針不避不讓,直刺過去,就如同刺破氣球一般,將它們全都打穿!
轉瞬,就化作了鬼煙,哀嚎一聲直接鑽到小旗中去了!
不過只是打了一個照面,那小旗生魂之力就已然被青雲針全數擊潰!
青雲針上有生生死死輪回之力,一針生而一針死,尋常的純淨之物或者懼怕玷污,但于青雲針而言,死氣生氣並無差別。
清雋老者此時方才面露駭然,他再一低頭,見下方諸多魔化武者盡皆奈何不得那奇異植株,紛紛被打砸摔死,那些植株表面泛起微光,靈氣盎然……他不由驚呼:“靈器!”
下一刻,又是滿眼妒色。
他只想道:這小輩究竟是何人,有這樣的財富?我若將其殺死,那些個物事,便全歸了我!
此時老者利令智昏,竟忘了先前對青雲針的幾分懼意,他一咬舌尖,噴出一口精血,沒入那小旗之上。
很快小旗上鬼頭一陣攢動,每一個都變成了血紅顏色,恨意、怨氣、血氣,種種極惡之氣煥發出來,讓那些鬼頭一瞬掙開小旗束縛,瘋狂往徐子青處撲殺過來!
青雲針此時又將那鬼頭包裹,卻不曾同先前一般,將其刺破。
那老者狂笑道:“小輩心慈手軟,合該受死!”
徐子青面沉如水,對這老者越發憎惡。
此時這些鬼頭與先前不同,先前那些生魂的確束縛在小旗之內,放出的鬼頭不過是憑依生魂與怨恨之氣形成的虛幻鬼物,滅殺便滅殺了,不會真正滅殺了生魂。但此時老者精血一噴,已是孤注一擲,放出的血色鬼頭正是那生魂化成,如若他青雲針穿過,那生魂就再也不能投胎,只得魂飛魄散。
徐子青為仙道修士,雖知老者用心險惡,卻也做不出任由這些凡人魂滅之事。
若是修士本就與天爭命、爭不過煙消雲散,也就罷了,可這些凡人武者分明是被修士利用,雖心中有惡念,卻也不至於生生世世輪回盡毀。
不過話雖如此,他更不能見老者就這般囂張下去。
徐子青神色不變,抬手時,掌心裡已現出一個缽盂。
這缽盂通體金色,煥發出淡淡金光,有一種超度之意,卻是件佛門的法器,專門克制陰魂。
雖說法器不比靈器,可修佛之人壽歲有限,體內並無真元,本不能使用靈器,這些個法器日日受其念經加持,對付惡鬼來,卻比靈器更勝百倍。
若是尋常的修士,就算能力再如何高超,也不能使用佛門法器,但徐子青卻有不同。
佛門之人修輪回不修長生,而徐子青雖修長生,所修之道卻是生死輪回之道,兩者有些許相通,就能用上。
這也是一種緣法。
那老者執意要用生魂脅迫徐子青,徐子青雖不忍,卻不至於迂腐到因此而讓老者肆意妄為。
可不巧徐子青手裡卻有這一件佛門的法器,乃是當年白玉宮殿中所有,上古流傳下來,寶光不散,威力無窮。
他曾經不過是心念微動,將其留下,但此時,卻當真是恰好用上。
也是合該那些生魂們還有一線生機。
當是時,徐子青輕輕一歎,並指點在缽盂之上。
缽盂中頓時釋放出無數金光,化作鋪天蓋地的金色死亡,把那些血色生魂盡數籠罩!
第342章 誅滅來敵
只聽得一陣鬼哭神嚎,那些個生魂面上都露出驚恐之色,但被金絲網籠罩之後,一身血光便漸漸削弱,竟是神情也慢慢安詳起來。佛門金光自有超度之意,即便一時不能全數超度了,也可稍作安撫。
很快那金絲網向後驟然一拉,邊緣猛地收縮,就成了一個兜狀,而那些個生魂也仿若被網住的魚兒,全數被抓了過來!
徐子青攤開手,那金絲網就一瞬竄入了缽盂之內,給他並指一握,已然收了進去。
此時天空裡鬼氣一掃而空,那清雋老者,則是滿面驚惶之色。
他這最大的本事被人破去,竟讓他無能為力了!
徐子青歎口氣,正欲把他除去。
然而那老者再度驅使符籙,竟讓下方那些個本在同植株相鬥的魔化武者全都招了上來,在他身邊浮動,如同一眾傀儡。
隨後魔化武者們便雙目赤紅,再度朝徐子青沖來!
徐子青此時也不留情,那些個生魂已不礙事,他再無遲疑。
當即他手掌一豎,掌心裡數條血藤張牙舞爪,竄出數十張長,就將那些魔化武者捆了個嚴嚴實實,而清雋老者,則是給最粗的一根纏住,被前端葉苞直直刺入心口,把血吸盡了。
成年的嗜血妖藤凶性更厲,不過眨眼工夫,就是去了又回。
而之前在半空裡的眾人,連帶著老者在內,也都化作了一具乾屍。
徐子青伸手一招,容瑾收入體內,而他手心之中,則出現了一顆滴溜溜的珠子。
這珠子中氣息駁雜,本是仙道為根本,然而上方卻附有一層薄薄魔氣,正是清雋老者金丹。
略思忖,他還是將其捏碎了。
修界爭鬥眾多,若是金丹、元嬰落入敵手,就算不自個吸取,也可換成其他物事,做一種資源。
但不論仙魔,之前總是與天爭命的修行之人,死後金丹便是修士之唯一佐證。
徐子青所習生死輪回之道,對生靈到底悲憫,要他將金丹當做一件交換之物,卻是不願。
罷了,資源財富皆可憑歷練去取,何必讓這些個修士死後不安。
此時武翱門來犯者全數就死,周遭氣氛為之一清。
徐子青使了個法訣,那些個巨大植株只將地上遺落屍身送到一處,同樣置於一個大坑之中。之後植株盡皆重新化為種子,被徐子青收了回來。
如今他驅使萬木如臂使指,丹田裡真元滾滾無盡,更能容納許多次木、從木,而那《萬木種心大法》的妙處,自金丹修為始,才要慢慢地顯露出來。
雲天罡一直立于雲家莊前,觀戰時雙目裡微光閃動,卻不曾出手。
徐子青此番走過去,微微一笑:“累師兄久候。”
雲天罡略點頭:“而今你修為已不錯了。”
徐子青笑道:“多虧師兄從前指點。”
兩人說了兩句,徐子青神情似有踟躕。
他對戰時用青雲針、嗜血妖藤等物,也將功法氣息釋放許多出來,只不知師兄……是否能多憶起一些?
雲天罡倒是瞭解徐子青,不必他問,便說道:“已憶及小乾坤雛形來。”
徐子青心下微松,他想的果然不錯,師兄的記憶,正是如同水滴,不斷彙聚。
其中與修為相關者,師兄心中有數,自然想得也更快了。
之後二人不再多言,雲家莊受此磨難,可說皆因雲天罡而起,先前豎起那防護之罩,想必已是逼到極處。
現下武翱門之事已然解決,兩人就該快些進去莊裡,讓眾人安心才是。
那護身玉佩乃是徐子青親手煉製,自然容易解決,他一指點去,已將防護罩點破。
而後,兩人便邁步而入。
才走不得幾步,迎面就聽到腳步之聲,撞上了一個人來。
且說之前武翱門突然來襲,雲家莊眾人措手不及,卻是在雲鎮海吩咐之下,有條不紊,紛紛準備禦敵。
就有雲鎮山說道:“聽聞武翱門前日受過打壓,莫非是天罡侄兒在玄天城有什麼作為?”
雲鎮海眉頭一皺:“我倒擔憂天罡的性情剛直,說不得中間還有什麼其他牽連。”
兄弟倆說了一遍,並不能確信。
之後不再多思,只顧抵禦外敵要緊。
然而武翱門一來百人,雲家莊武者總共不足此數,先天也是寥寥,且都在閉關之中,如何能夠應對?當是時,雲天恒終是出關,不知如何激發了一種護身玉佩,把整座莊子護了住,讓那些人等不能攻破。
雲鎮海兄弟倆面面相覷,都很是詫異,後來思及那位十餘年前突然出現的徐子青,心裡便不由盤桓了許多念頭。
一時之間,也不能問出口。
只是敵手終是人數眾多,那奇異的護罩被轟然撞擊,不多時就有些搖搖欲墜。
雲天恒手持玉佩,奮力催發,卻是力量不濟,漸漸面色發白,就要耗盡氣力。
雲鎮海等人一面安撫莊內之人,一面對雲天恒十分擔憂,怕他出了什麼好歹。可是若是不要雲天恒出手,這護罩一破,那些人殺進莊子來,怕是整個雲家莊人,都要就此喪命!
後來眾人藏身護罩之內,那來敵也不能久忍,一邊攻擊,一邊則放起火來!
雲鎮海等人大為憤怒,只是勢不如人,唯有煎熬苦忍。
他們只待護罩支撐不住,就一齊殺將出去,便是莊中人今日都要就死,也需得拖幾個墊背下來!
但又過片刻後,護罩忽然不再震動。
雲天恒心裡驚異,手裡傳送靈力卻不敢停下。
雲鎮海便問道:“天恒,可是出了什麼事?”
雲天恒深吸口氣:“似乎有人馳援……”
雲鎮山急道:“天恒,你可能窺見莊外情形?”
雲天恒想了想,點頭道:“或可一試。”
因著同樣修煉木屬功法,他倒是能將靈力同護罩相合,看一看外界情形。
他雖不知為何忽然有這本事,倒明白許是所習功法的緣故,即便解釋不出,用起來倒不出錯的。
很快雲天恒勻出一點氣力,勉強附著在護照之上,就將外頭看了個清楚。
頓時驚呼道:“是天罡堂兄與師尊來了!”
他雖尚未正式拜師,但私下裡卻是對徐子青以“師尊”相稱的。
雲鎮海兄弟一聽,就吃了一驚。
他們竟回來這般快?
隨後兩人就見到雲天恒神色連連變化,不由繼續催問。
雲天恒眼見外頭那一場大戰,驚疑之請溢於言表,他年紀尚不太大,城府不深,故而很快將雲天罡劍意奇異、徐子青與那清雋老者對戰、以及眾多武者竟是魔化等等諸事全都說了個乾淨。
如此驚人之事,讓雲鎮海兄弟聽來,也不禁有些頭暈目眩。
更莫說其餘雲家莊人,越是聽得,越是驚駭。
雲鎮海身為一莊之主,見識也是極深了,現下聽聞,竟是歎道:“徐藥師,究竟是何人……”
他聽得自家孩兒舉動,在內心深處,也仿佛隱隱有了些預感。
那個徐藥師,同他的愛子,恐怕並非是尋常的交情。
而雲天恒所說的那些異象、徐藥師的那等手段,都是前所未見、駭人聽聞!
眾人一時心潮澎湃,不知作何感想。
雲天恒靈力消耗更多,但好在外頭戰局持續不長,不多時,已是將來敵盡皆除去。
雲鎮海先是松了口氣,之後便滿懷緊張。
這時防護罩被人點破,雲天恒收起玉佩,深吸口氣,就率先一步,往外頭迎接來人。
正好,就迎上了徐子青與雲天罡。
徐子青抬眼,見到雲天恒腳步驟然停下,看過來時,神色十分複雜。
他便笑道:“天恒倒是不曾偷懶,而今的修為也算不錯了。”
雲天恒頓住,然後恭敬行禮:“見過徐前輩,見過天罡堂兄。”
徐子青上下打量過他,對他印象頗佳。
經由十年修行,雲天恒看來很是吃苦,果然已經突破,有了煉氣四層的修為,那一身的木氣,也著實頗為純淨,看來打磨得也極為精心。
方才雲家莊受難,雲天恒將護身之物取出,又不惜耗費力量,將其激發。若是耗費太過、傷了根本,怕是境界將要掉落,可雲天恒雖知此事,仍堅持到底,足見他知曉恩義,心胸開闊。
是個不錯的,倒是讓他有了兩分收徒的心思。
且再看一看,若是始終如一,就乾脆定下來罷,到時待師兄記憶恢復,就可以稟告師兄,而後再來詢問雲天恒之意就是。
雲天恒剛剛見過徐子青的威風,更加不敢無禮,他修煉的那一種功法,隱約有些明白,心裡頗為歡喜。
但他畢竟不敢顯露太過,定一定心,就把兩人帶了進去。而許是他也修行之故,此時再見雲天罡,分明覺得這一位堂兄體內仍是毫無氣勁,可那種危險之感,卻是如同深淵,讓他生出了十成的忌憚。
不多時,兩人已然走到莊內,在正堂見過雲家莊一眾人等。
凡是嫡系的子孫,包括分支部分優秀子弟,自打先前敵襲時已聚攏在此,再外面些五步一崗十步一哨,守衛十分嚴密。
見到雲天恒將人帶進來,像是明白了什麼,眾多子弟們面上神色也為之一松。
雲鎮海夫婦早已等待許久,尤其那莊主夫人孟青霄,一眼見到愛子歸來,立時快走幾步,就抓住雲天罡手臂:“我的兒,你無事罷?”
雲天罡雖恢復部分記憶,卻並未躲閃。
而雲鎮海也是問道:“徐藥師,這是怎麼回事?”
第343章 解釋
雲家莊眾人聽雲天恒描述莊外事後,心中駭然,又疑慮重重,此時見到兩人進來,自是想要問個一清二楚。
徐子青聞言,就往雲天罡那處看了一眼:“師兄。”
雲鎮海等聽得“師兄”二字,越發驚異。
雲天罡略點頭:“說罷。”
徐子青便應聲:“是,師兄。”
兩人這等反應,雲鎮海深吸口氣,曉得將有什麼隱秘。他隨後一頓,就將一些子弟都遣了出去,雲天罡同輩之人,不過只有雲天恒能留下。不多時,室內便只有嫡脈幾個能主持大局者,並早輩的先天族老,總共也只有十餘人。
這時,雲鎮海才開口:“請徐藥師為我等解惑。”
徐子青點了點頭,到這時候,他與師兄身份便不必隱瞞,雲家莊之人多為血性好義之輩,倒不必擔憂他們守不住秘密。
他就言道:“我乃傾隕大世界五陵仙門內門弟子,同師兄雲冽素來交好……”
如此將自己並師兄的身份、同極樂老祖生出齟齬直至為敵等事,細枝末節隱匿些,其餘盡皆說了。
雲家莊之人聞得,神色都是連連變化。
他們並不知原來世界如此之大,自己所在之衡武小世界不過是無數小世界中極不起眼之一,便是引以為傲的先天力量,在以修士為主的小世界裡,也只是螻蟻。更莫說還有九千大世界,那般波瀾壯闊、浩大無邊。
一時之間,都覺得自身渺小,忍不住心裡都有些羞慚。
雲鎮海心緒尤其複雜,看向自己愛子。
原來他竟是大世界中強者元神托生而來。他尚記得他們夫婦多年無子,青霄終是懷上後,醫師本覺胎兒不能保住,後來艱難生下天罡孩兒,才讓他們夫婦欣喜若狂,愛若珍寶。
而天罡生來冷淡,便是對著父母,也只比他人強些,倒是心性堅韌,熬住了多年虛弱,直至天恒帶回了徐藥師。
如今他哪裡不知,徐藥師分明特特為天罡而來,他們兩個竟本來便是師兄弟,難怪天罡對徐藥師之親厚,也是遠勝他人。
現下天罡已然漸漸取回前世身份,卻不知還認不認他們這一對父母……雖是他們生下了他,到底只是凡俗人,就算天罡不認,也說不出什麼不妥來。
孟青霄對雲天罡用心更多,比起雲鎮海,反應也更加激烈。
她對雲天罡何其用心,如何能忍受愛子不是她的孩兒?
當下裡,她掐住雲天罡臂膀的手指,就由不得掐得更緊了些,當真是用盡了一身的氣力。
雲鎮海見到,趕緊將她拉過:“青霄!”
孟青霄猛然頓住,才反應過來,滿臉悲哀,慢慢放手。
隨後,她的手卻被雲天罡輕輕拍了兩拍。
雲鎮海同孟青霄一見,都是呼吸一窒。
雲天罡開口道:“父親,母親。”
兩人心中一顫,緊繃的身子才終於放鬆下來。
好在,天罡還是他們的孩兒。
雲鎮山、眾族老等雲家莊中主事之人,見到此景,也是安了心。
修士之能實在太過強大,雖說雲天罡借助了雲家莊的後嗣托生而來,也救了雲家莊於水火,可認與不認,區別卻是極大的。而且雲天罡也是他們看著長大,若是因此而失去,也是一種遺憾。
眾人反應,徐子青一一收入眼裡,心裡安慰。
這雲家莊中人,果然不曾讓他失望。
即便對修士之能有渴盼、有恐懼,到底是骨肉親情視為最重。
而師兄……
徐子青微微一笑。
以他師兄的性情,自不會不認父母,更不會一走了之。
血緣親情,不可不報。
待眾人心緒都平靜下來,雲鎮海身為一莊之主,首先收斂情緒,開口問道:“天罡,日後你有何打算?”
徐子青同雲天罡對視一眼,先笑道:“師兄劍意蘇醒,正要恢復本來修為,需得閉關一段時日。待出關之後,再同各位相見,此時來此,只為告辭。”
雲天罡也道:“我會歸來。”
既然元神已是修補完整,自是要儘快回歸本體,不可有所怠慢。
徐子青見到雲鎮海夫婦面露不舍,也只是笑著取出一瓶丹藥,遞了過去:“內中有兩粒藥丸,若是師兄久久不歸,二位等之不及……可服下之物,能續命百年。”
這丹藥正是當日裡他為東黎熙焦塗轉世二人所備,煉製時思及師兄托生父母,便多煉數粒,以備不時之需,而今恰好用上了。
雲鎮海心下一寬:“……這般神奇?徐藥師,多虧你照顧了。”
徐子青笑道:“只是小事,不足掛齒。兩位既是師兄父母,自然也是我的長輩。”
雲鎮海一怔,想起之前天罡孩兒心事,不由得有些猜測。
莫不是……從前天罡對徐藥師便有愛慕,才會托生之後也格外……也罷,兒女之事,便由得他們,著實不需他這把老骨頭再多安排計較什麼。
徐子青不知雲鎮海想法,他思忖片刻,抬手將雲天恒招來:“你如今想必也能猜到,我教你的功法,便是修行之法。”
雲天恒猜測成真,強忍狂喜,說道:“……是。”
徐子青一笑:“我觀你品性,倒是不錯,如今我同師兄將去閉關,怕有些年頭不能回來。武翱門已不足為據,但雷霆門同師兄也結下了仇恨。雖短日裡因玄武大會規則之事不會尋雲家莊的晦氣,但日子久了,就說不準。我要你護住雲家莊,便是有玄武帖來,也不得離去,直至我與師兄歸來,你不可離開莊子半步,你可能做到?”
雲天恒正色道:“這本是我分內之事。”
何況見識過這兩人驚天動地之能,他眼界開闊不少,玄武大會至多不過是先天力量,他已不再推崇看重。
徐子青有些滿意,只是仍不能就此收徒,只將這當做最後一次考驗。如若歸來時雲天恒堅守承諾,便可將他收下了。
隨後他看向雲天罡,喚一聲“師兄”,掌心一翻,手裡就出現了三枚碧色葉片,正如同三柄銳利小劍,瑩潤有光。
這葉片,自然就是劍形葉。
雲冽元神重創後,徐子青收起他的仙魔之體,自然那具肉身上所有的儲物之物,也都留下。
現下他自然也能取出其中之物。
下一刻,眾人便見到那葉片上突兀冒出一縷青色火焰,無聲燃燒。
很快葉片變薄,雲天罡一招手,那葉片裡就驟然迸發出三道銳意!卻在觸及雲天罡時,化為烏有。
緊接著,雲天罡並指一一點過那三枚空空葉片,很快,那葉片化為黑金之色,變得仿佛極有重量起來。
雲家莊之人嘖嘖稱奇,這等手段,果真是前所未見!
徐子青再翻手,青色火焰消失,唯獨只剩下三枚黑金葉片。
他就將這葉片遞給雲天恒:“師兄現下肉體凡胎,但劍意未損,就分出三縷,分別放在這些葉片之內。若是我等未歸之前,有強敵不能抵擋,你就將靈力輸入其中,擲向來敵。到時候,自然能見其威,解決雲家莊之難。”
雲天恒聽聞,自是珍重藏好。
之後徐子青又給了雲天恒幾件威力極大的上品法器,都是平日裡可運轉自如,危難時能自爆對敵的好東西。
雲天恒也是全部收下,將用處一一牢記。
待全數交代過後,徐子青才算對雲家莊之人安全放了心,也不再擔憂雲家莊出事,會有損師兄七情了。
雲天罡立在一旁,靜看徐子青這般叮囑,目光專注。
直至無可吩咐,徐子青才溫和一笑:“如此,與諸位告別。”
之後他將雲天罡輕輕拉住,就化作一道青光,消失在天際了。
徐子青帶著雲天罡,一路遁走,直到一片山脈,才停了下來。
以他如今修為,可以號令萬木,就算並非是他丹田裡融入的種子,也多少能夠下幾個命令。
不過只是尋找靈氣充盈之處,倒是不難。
這座山脈裡,就有一座山峰裡藏著一條小靈脈。
而小世界裡,至多不過也只能孕育小靈脈罷了,但小靈脈雖是小了些,用來短暫修行,倒是不怕什麼。
但雲天罡畢竟是要療傷,就算是在小世界裡,總也要挑選最好的地方。
兩人立在雲頭上,徐子青一指那山,就問:“師兄覺得如何?”
雲天罡並不同他客套,只略頷首,說道:“不錯。”
徐子青一笑,心裡很是歡喜,就同他落了下去。
很快山中樹木推移,弄出了一個寬大洞穴,正在小靈脈之上。
徐子青彈指打出一些法訣,將周圍盡皆布下屏障、禁制——即便小世界裡想必無人能夠威脅他們,他也不能掉以輕心。
一切準備停當,兩人才一齊走近洞裡。
徐子青深吸一口氣,袍袖一揮,地面上已盤膝坐下個冷峻的白衣男子。
這男子氣息冰冷,仿佛包裹著一團純粹的殺氣,神色裡無懼無怖,無喜無悲。
正是雲冽的肉身,那一具仙魔之體!
雲天罡見到,目光微動,也盤膝坐下。
徐子青退到一邊,很快,就見那雲天罡周身,都被澎湃的劍意纏繞起來!
雲天罡的雙眼越來越亮,黑金色的光芒幾乎耀滿了整座洞穴,突然迸發出來!
霎時間,雲天罡的頭微微一偏,肉身已無支撐。
而他前方,卻出現了一道黑金之物,如同光芒,又猶若實質。
隨後那黑金之物一晃,就直沒入仙魔之體的眉心。
第344章 結嬰
那仙魔之體驟然睜眼,雙目中光芒璀璨,幾乎將周遭盡皆映成一片黑金之色。
銳利冰冷的劍意爆發出來,絕強的劍壓鋪天蓋地,將整個山洞擠得密不透風!
還有那流溢的力量,都是極其強悍,充滿爆發之力。
就算是徐子青,也不由得連連後退數步,才堪堪站穩。
若是那些劍意、爆發之力繞他而行,怕是他根本來不及躲開,就要被其碾壓成一塊肉餅。
師兄之能,果然強悍!
隨後光芒漸漸平靜,深藏於那漆黑雙目之內。
一應外泄之力,也化作股股流風,一圈圈纏繞仙魔之體,最終全部收入內中。
那仙魔之體,也總算活了過來。
雲冽微微抬頭,看向徐子青。
徐子青緩緩籲了口氣,喚道:“師兄。”
雲冽略頷首,將一隻手抵在那雲天罡的肉身上。
徐子青有些訝異,卻不再開口,看師兄施為。
下一刻,就讓徐子青大吃一驚。
那雲天罡的肉身,竟在雲冽手指之下化作一團粉塵,驟然散去,唯獨中間仿佛包裹著什麼無形的物事,被雲冽手掌一縮,抓入手中。隨後他將那無形之物祭起,眉心也裂開一道極細的黑縫,將那物吸入。
之後雲冽闔目定神,周身的氣息,似乎又有了一絲變化。
徐子青呼吸一窒,忽而開口:“師兄,這是……”
雲冽道:“你可探我紫府。”
徐子青按捺心情,將神識延伸過去,就要探看。
雲冽紫府大開,並不阻攔,任他長驅而入。
很快,徐子青便察覺那紫府深處,那與天地相接之所,赫然是一個單金靈根!
可師兄本尊,原本應是金土雙靈根才是,而單金靈根,卻是雲天罡肉身所有……
他這般想著,心頭巨震,將疑惑目光投向師兄。
雲冽說道:“仙魔之體之功罷了。”
徐子青慢慢呼吸,原來……如此。
仙魔之體年代久遠,就算在古籍之中,也快要絕跡,更是從未再聽聞有人能夠煉成。
其中奧妙,在於混沌。
天地初開,混沌不分,眾多天地之氣盡皆混合,則稱之為元氣。
生靈靈智未開,功法不變,自然也不分仙魔。
後來開天闢地,天地劃分,生靈開竅,人族出現。
漸漸便有道之不同,混沌不再,總將道途分為仙魔人鬼,其中人道輪回,鬼道飄渺,大體還是仙魔之說,也就將世間修行者,劃分為仙道魔道,便是妖獸修行,也是如此。
而最初吸取混沌之氣修行之人,所得法體,就如混沌一般可包容千萬,可歸根到底,也是求長生之道所得法體,便正是仙魔之體,可將仙魔並容,或是不分仙魔,只得自我。
雲冽這仙魔之體,就有混沌之能。
他自雲天罡肉身中所取之物,正是那單金靈根,待他將其吸納,因皆與元神同源,正好融為一體。
混沌之體的妙處,就將那土靈根視作雜質,被淬煉得乾乾淨淨,僅余單金靈根了。
徐子青弄清之後,自然為師兄百般歡喜。
雲冽則站起身,走到他的近前。
徐子青便笑道:“恭喜師兄。”
雲冽伸手,卻將他攬入懷中。
徐子青先是一怔,隨後也將手臂舉起,環住師兄脊背。
許多年了,雖是修行無歲月,依舊讓他十分想念……
雲冽抬起手掌,微微用力,將徐子青擁得更緊,再多言語,已不必細說。
兩人默然相擁,都是情意繾綣。
良久,雲冽方才開口:“我都記得了。”
徐子青將額頭抵住雲冽心口,笑著說道:“如此甚好。”
雲冽回歸仙魔之體,但到底日前丹田被極樂老祖打碎,曾經結成的金丹也化為烏有。
此時兩人也算久別重逢,卻並非親昵之時,只稍稍親近、慰藉相思,就將彼此放開,只是對視之間,仍有溫情。
徐子青神情歡喜,將自己儲物戒中一應靈石全都放出,堆在那山洞角落,說道:“師兄,我便在外頭為你守住。你且閉關,將修為儘早恢復。”
雲冽略點頭:“自當如此。”
兩人說過後,徐子青就退出山洞,牢牢把守洞外。
他才剛剛盤膝坐下,便察覺到周遭天地靈氣忽然湧動,流風橫溢,力量翻滾。
這是他師兄已然入定,正瘋狂吸收靈氣,填補乾涸丹田!
徐子青深吸一口氣,也運起功法來。
如今只盼師兄早日恢復修為,更進一步。
如此時光流轉,一晃眼間,就是三年過去。
這三年來,方圓百里內的靈氣都如同洪水傾瀉,形成靈氣漩渦,倒灌在那山洞之內。山中靈脈中的靈氣也自地底瘋狂上湧,同樣彙聚起來,灌注進去。
雖不過是小靈脈,但就算是徐子青,也能感覺到山洞附近的靈氣濃郁得已經幾近二階靈脈,若是山洞內部,恐怕都要近乎一階靈脈了罷!也就是師兄劍道、功法都極其霸道,又有仙魔之體混沌之能,才引發這般劇烈的靈氣變動。
徐子青打坐三年,也受到不少好處。
自他結丹以後,容瑾成熟,早先融合的種子也大半成熟,自行成就一張巨網,能吸收靈氣、噴吐木氣,在他體內循環往復,比之他自己吸收天地靈氣,能力要大得多。
越是珍貴古老的植株,吸收靈氣的能力越強,吐出的木氣也越純粹,被他吸收起來,當真十分容易。就仿若多出數十人一同吸取靈氣、灌注給他一般,卻又是毫無排斥,快意無比。
傳奇功法之所以要人趨之若鶩,就是有它精妙之處。
早年徐子青結丹之前雖是艱難,可一旦邁入這門檻,此後種種,就遠勝同階。
這也讓徐子青有些自信,終能同師兄比肩。
漸漸地,徐子青真元不斷積蓄,逐步達到金丹初期巔峰,若要突破,則還需要契機。
隨後他便借助山洞中溢出的雲冽之劍氣、劍意,淬煉那三株被他收作次木的劍形木幼苗,又一面捏碎神木籽,使其中甲木之氣沒入劍形木幼苗,讓它們緩慢生長,長久下來,也有細微變化。
因著《萬木種心大法》已然極為厲害,徐子青專精一門,並不對旁門功法仔細研究,一些細枝末節、術法技巧,他雖都曾涉獵,卻不如何深入,只增長自身閱歷,再磨練傳奇功法中衍生術法罷了。
這一日,徐子青正不斷打磨青雲針、淬煉體內真元,忽然間,山洞中猛然一震,周遭靈氣被全數抽空!
徐子青頓時一驚,怎麼回事?
莫非師兄出了什麼岔子麼?
下一刻,天地間忽然生出了異象。
天邊祥雲翻滾,紫色雲霞洶湧而來,將天地都渲染成一片紫色。
徐子青立刻明白,原來是師兄結丹!
但很快,紫色雲霞散去,雲層居然一簇簇凝聚起來,變得越來越緊,越來越凝實。
更遠地方的靈氣被抽取過來,徐子青甚至能聽到山體內小靈脈破碎聲響,這正是一整條小靈脈都被抽幹的緣故,而靈氣之耗費,亦是遠超他想像之外。
突然間,山洞裡斜劈出一道黑金劍意!
那劍意如同一柄長劍,直斬雲層,雲層猛然上撲,將長劍牢牢包裹!
緊接著,長劍化作一條長龍,在那濃厚的雲層裡,搖頭擺尾,肆意翻騰!
徐子青的手指微微顫抖,心潮澎湃,幾乎不能開口。
這是……結嬰!
不會錯的,男子成嬰時,天空中雲霧形成青龍翻江的景象,豈非就是這情形麼?
他的師兄,丹田碎裂時不過是金丹中期修為,此回元神托生一番歷練,居然已是境界足夠,在重新結丹之後,就立刻衝擊元嬰了!當真……不愧是他極敬重的師兄!亦不愧是傾隕大世界南域元嬰以下第一人!
此後,應當是元嬰中縱橫八方的人物了。
那青龍在空中不斷翻騰,氣勢睥睨,極為驚人。
許多劍道上的奧妙境界、法則落下,也讓徐子青受到不少好處。
到後來,他乾脆敞開丹田,將劍形木幼苗釋放,任它吸收那散開的劍道意境,自己則默默觀想那無情殺戮之道,從中得出一些絕殺、滅殺的意境,彌補自己於死之道上不足之處。
如此情景,足足過了九百九十九日,又是近乎三年。
終於,青龍仰天一聲長鳴,身軀潰散,雲層四面奔騰,空出了一片敞亮蒼穹。
徐子青收回劍形木幼苗,為這三株幼苗,他的神木籽,又再度用出不少。
山洞裡,恐怖的意念仍然凝聚不散,自然也不容他人進入。
徐子青再耐心等了數日,山洞方才大開。
此時走出的冷峻男子,一身氣息深不可測,仿若深海巨淵,難以窺看。他神色冰冷,只消稍稍掃人一眼,就仿若能將其從裡到外盡皆看透,懾人之處,難以言說。
徐子青雖不懼怕,但他走前一步,心中卻有些緊張:“師兄結嬰已成,還未恭賀……”
雲冽看了過來,目光略有柔和。
徐子青的心裡,忽然就生出了一點酸澀,許多歡喜。
雲冽並不開口,他只將袍袖一展,已將徐子青拉過懷中。
而後徐子青只覺足下微震,轉頭過去,又見到一片明亮,天地已然轉換。
在前方,一座山莊赫然屹立。
那無疑,正是雲家莊。
第345章 離去
一別六年,雲家莊之規模卻頗大了些,今日也頗熱鬧。
來往有許多生人進得莊內,帶了僕從,手裡都有賀禮。
徐子青一見,暗忖道:莫非又有什麼喜事?
他抬頭看一眼雲冽,開口喚一聲:“師兄,我們進去罷。”
雲冽微微頷首,同他並肩而入。
門口迎客的是生面孔,應當是新收的莊僕,見到又有兩位氣度不凡之人前來,就極有禮數,將人迎入。
徐子青一面走,一面將神識放開,自然便知曉了莊中喜事。
數年前莊主雲鎮海幼子雲天佑成婚,其妻年紀不大,故而又隔幾年,才生下孩兒。
而今日,正是那孩兒抓周之禮。
徐子青不由笑道:“師兄,你卻成了‘伯父’了。”
雲冽則道:“且備賀禮。”
徐子青笑意更深:“我自明白的。”
隨眾多賓客同走,一行人就到一座大堂裡去。
那處已有許多人圍住兩邊,中間正鋪了個長長的紅毯,上方擺放許多什物,金銀玉器、奇珍異寶、筆墨紙硯、書本武器,林林總總,不一而足。
又有不少來此的客人也將一些物事放到紅毯上,也要充作抓周之物。
堂前就有幾個雲家莊人招待賓客,都是神色喜悅,滿臉紅光。
徐子青和雲冽站在後方,並不同人擁擠。
若要敘舊,此時並非良機,否則恐怕要擾了抓周之禮,便是他們是不是了。
漸漸吉時將到,雲鎮海與孟青霄夫婦先來到堂前,雲鎮山一眾雲家莊人也是分立兩旁,不多會,雲天佑並其妻柳月菱也被一群女眷簇擁出來。柳月菱手裡抱了紅衣的胖娃娃,皮膚白嫩,看著精靈可愛。
見到那娃娃,一眾賓客也是紛紛誇讚,氣氛很是熱烈。
很快吉時到,柳月菱面帶笑意,把娃娃放在紅毯一端,又拍了拍他屁股,催他上去。
紅衣娃娃藕節兒似的胳膊在地面拍了拍,“啊啊”兩聲,就有力地朝前面爬去。
一時間,誇讚之聲越發多了。有贊其身體強健的,有贊其靈氣逼人的,都是好話連連。
如此情景,使得雲家莊眾人,也越發笑得開懷。
徐子青看那娃娃一眼,不禁一笑:“果然天庭飽滿,生機綿長。師兄,你這侄兒生得極好。”
因幼童敏銳,他並不用神識窺探,但只看面相,也曉得這娃娃靈動非常。
雲冽並不言語,卻也看了那娃娃一眼。
紅衣娃娃爬得頗快,每行個三五尺,總要抓一件物事,又扔到一邊,紅嫩小嘴嘟嘟囔囔,話語含糊,讓人聽不真切。
雲家莊中人只都含笑看他,神色慈祥,親情濃郁。
此情此景看在他人眼裡,也覺得有十分溫情。
漸漸地,紅衣娃娃已爬過大半地毯,東西也都扔了大半,竟是一件不曾看上。
他歪著腦袋含著手指想了想,又爬得更快了。
終於在一群人前停下:“啊啊啊,走!”
那處的賓客面面相覷,試探著往兩邊挪了挪。
紅衣娃娃晃晃悠悠站起身,對準一個方向,就一下撲了過去。
雲天佑到底年輕,不甚沉穩,開口便急道:“正叡!”
下一刻他便見到,他這年幼的愛子,竟是抱住了一人的小腿。
其餘雲家莊之人,也都詫異起來。
徐子青禁不住“噗”地一笑,覺得饒有趣味。
原來那雲正叡撲的不是旁人,卻正是他師兄雲冽。
且說方才兩人本是立在人群之後,看那娃娃抓周,不料雲正叡越爬越快,居然是往這邊人群裡來。
徐子青略有擔憂,就怕這娃娃一個不好、傷了自個,就拉了師兄一同,往前方走了一走。
誰知那娃娃兩下把前方的人“啊啊”叫開,卻是忽然站起身,往雲冽處撲來。
雲冽素來孤冷,尋常莫說是孩童,就算是修仙之人,修為弱些的也不敢接近,哪知雲正叡卻恍若不覺,一面抱了他的小腿,一面笑得“咯咯”不止。
如此情景,怎不讓徐子青好笑?
故而此時眾人便見一位白衣冷峻的男子靜立當地,不言不語,而小腿上卻掛了個紅衣娃娃,像是極親近地“啊啊”叫喚,一隻小手又拍拍抱抱,像是在同那男子對話一般。
這男子旁邊又立著個青衣人,姿容俊雅,神色可親,正是含笑而看。
旁人並不認得,但雲天佑快步走來後,則一眼認出了徐子青。
六年前武翱門來犯之事他雖也被阻攔在外,卻因是莊主之子、且同雲天恒交好,後來隱約知道一些。
因此對他的兄長並徐子青二人,也有一些敬畏。
雲天佑身後,許多雲家莊之人也走過來,其中除卻雲鎮海夫婦外,雲鎮山、雲天恒父子也是跟上。
這一下,就一同都見到了徐子青。
但很快,他們的目光,也移到了徐子青身旁的雲冽身上。
雲鎮海瞳孔一縮,深吸口氣:“徐藥師,這位是……”
他心裡已認出來,可畢竟此人同他愛子相貌不同,他卻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這般隨口稱呼。
孟青霄也是一顫,將目光對著雲冽面容,仔細打量。
更莫說雲家莊之人,凡是知曉此事者,都驚疑不定。
徐子青便笑道:“這位正是我的師兄,雲冽。”
他此言一出,氣氛更為凝滯。
其餘賓客都很是不解,他們前來參加這抓周之禮,怎麼雲家莊卻出了什麼事麼?
那兩個生人,又什麼什麼來歷?
但疑問歸疑問,眾人倒也不會去觸主人眉頭,盤根究底。
這時候,地面上直立抱人的雲正叡娃娃很是不快,他又拍一拍雲冽小腿,似在發惱。
他這般舉動,就讓雲家莊眾人都回過神。
徐子青見狀,不禁發笑,就矮下身,拍了拍雲正叡的小肩頭。
雲正叡回過頭,眨了眨眼,伸出那胖胖的胳膊。
徐子青神色柔和,就將他抱了起來。
而雲正叡再扭頭,看著雲冽目不轉睛。
徐子青才笑道:“這娃娃倒是有眼光,竟抓住了師兄。”他一頓,又道,“此事了了,再來敘舊罷。”
雲鎮海目光複雜,他看了看雲正叡,也笑了起來:“血脈之親,便是如此。”
隨後一眾雲家人自會招待賓客,那些個賓客雖不明兩人同雲家莊的關係,但也都各自恭賀、吃酒,又隨莊僕們安頓的安頓,離去的離去。
到入夜時分,才清靜下來。
這時候,雲家莊之人,都聚集在內堂。
徐子青抱著雲正叡,神色很是溫和。
許是這娃娃生機綿長、又是初初孕育而生之故,他于師兄元嬰時本已觀想到死之輪回道,現下忽有所感,又越發了悟生之輪回,讓金丹初期巔峰壁壘打破,直接突破,成就金丹中期。
期間雲正叡一直在他懷抱之內,體內純淨之氣受到招引,也得到許多好處。
徐子青心中一動,試探過去,便察覺這雲正叡竟也有靈根,且為金土雙靈根,與師兄淬煉靈根前,資質一模一樣。
怪道他對師兄那般親近,怕是不止同他父親與師兄曾為兄弟相關,也同他本身與師兄的緣分相關。
雲鎮海與孟青霄等人,此時目光都聚在雲冽身上,眼裡情緒激動,卻隱隱有些踟躕。
這次與那回又有不同,他們這孩兒,連相貌都全然變換……雖氣質仍是十分熟悉,但如今雲冽的面容,顯然比雲天罡更為冷硬、俊美,凜然不可侵犯。
何況肉身變換,那一份血脈之情則只在神魂上親近,而本因血脈可以遮掩的那些氣勢,這時卻無法遮掩了。
尋常的凡人,在見到元嬰老祖後,即便心裡再如何想要靠近,即使老祖再如何收斂氣息,也無法抵擋那一份隱含的威壓。
雲冽一眼看過,喚道:“父親,母親。”
雲鎮海與孟青霄,也都松了口氣,神色裡盡是喜悅:“天……不,該喚你雲冽才是。”
雲冽說道:“無妨。”
他既認下這一對父母,在他們面前,自也是認下了“雲天罡”之名。
雲冽此言,無疑讓雲鎮海夫婦更加安心。
隨後雲天佑與柳月菱也來見過兄長,雲天恒更是前來拜見徐子青,氣氛就融洽起來。
過得一會,徐子青將雲正叡交到雲冽手中,說道:“師兄,你且抱一抱。”
雲冽眉頭微皺,將那娃娃接住,手臂卻有些僵硬。
徐子青一笑:“師兄,你且一探。”
雲冽神識輕掃,眉頭鬆開。
雲鎮海等人見狀,都是不解:“正叡……”
徐子青溫和說道:“非是有什麼不妥,而是正叡亦有靈根,可與天恒一般,踏入修仙之道。”
在場眾人皆知修仙之事,聞言自是大喜:“……當真?”
徐子青笑說:“正叡資質,同師兄從前一般無二。”
聽得此言,眾人自然越發歡喜。
過得片刻,雲鎮海忽然神色一凝:“徐藥師,你同天罡這次回來,可是就要離去?”
徐子青看向雲冽,隨後輕歎:“師兄身為人子,父母既在,此生……塵緣未完。”
因雲鎮海與孟青霄尚在人世,徐子青和雲冽便留在雲家莊中。
徐子青正式收下雲天恒為徒,不過暫時卻不能帶入宗門,成為五陵仙門弟子。
雲正叡則跟隨雲冽修習劍道,自幼時起,就要磨劍不綴,那雲正叡性子雖同雲冽頗有不同,但性子倒是堅韌,對劍道亦極狂熱,雲冽但有命令,莫有不從。
其餘雲家莊中人,身具靈根者不足三五之數,且有年長而不適修行者一二,唯獨只有兩三孩童,也被傳與功法,受兩人些許指點。只是靈根皆為四靈根,仙途並不久長。
而雲鎮海與孟青霄因早年身體損耗,壽元漸無,卻因不願拖累愛子雲冽,不肯要徐子青為他治療,更不肯服食續命藥丸,而是將此藥留在族中,成為代代相傳之珍寶。雲冽早年留下三道劍意並不曾用得,也被供奉宗祠,傳了下去。
數十年後,孟青霄先行離世,不幾年,雲鎮海也隨愛妻而去。
雲冽血緣最親密之人已然輪回,終於要同徐子青離去,只將雲天恒和雲正叡一併帶走。
徐子青留下一件法器,又有分處五行的粗淺法訣,同樣只被族長深藏。
此後凡是雲家莊有孩童出生,都要摸一摸那法器,而法器發出光芒者,則對應修習粗淺法訣。
待修行有成,可將靈氣注入法器之中,若資質不凡,來日便有人前來迎接,帶入大世界中。
便讓那雲家莊發展壯大,綿延千年、萬年。
第十八卷:戮劍峰事
第346章 重見師尊
穿過升龍門,此回有已晉身元嬰老祖的雲冽開路,則十分輕鬆,就步入傾隕大世界。
這才一站穩,雲正叡、雲天恒兩人便齊齊倒抽一口涼氣,只覺肺腑之內都是靈氣,周身感覺不知鬆快了多少。
雲天恒如今雖未築基,卻有煉氣十層的修為,此時就歎道:“果真是大世界,這靈氣之密,怕不要遠勝我等小世界百倍、千倍不止!”他心裡對師尊與堂兄,越發覺得佩服。他只想道,若是他自個在大世界修行後,又如何肯在小世界裡耗費數十載的光陰?便是肯的,也難免心浮氣躁,不會如師尊二人一般輕鬆自如。
雲正叡常年磨劍,現下不過只有煉氣五層的修為,不過基礎打得極好,並不在當年雲冽之下。他感知大世界之靈氣,倒沒什麼喟歎,反而是一臉狂熱,快意無比。
說來此人身形高大健壯,面相有雲家莊人一般的特徵,看著卻總有一股憨厚之氣,可一旦拿起劍來,就變得暴烈銳利,如同一頭就要進攻的猛獸,充滿了強悍的力量。反而雲天恒只生得頎長,俊逸中帶著些許貴氣,居然和前世的東黎熙有八分相似。
徐子青看了看兩人,神色溫和。
他如今也有百餘歲年紀,多年修行,心境早已打磨得如同古井,靜謐無波,輕易不能動搖。
這兩人乃是師兄的後輩,于他而言也如自己後輩一般,常年相處,就將他們視為親子。
見兩人感歎過了,徐子青將禦獸牌取出,把重華放了出來。
重華血脈得自上古大鵬,十分尊貴古老,故而進階也很是不易。數十年過去,它依舊是五階妖獸,不過氣息倒是更加霸道,一些天賦神通,也逐漸覺醒。
若是想要得到血脈傳承,非得將血脈覺醒不可,只是要想血脈覺醒,就絕非那般容易。
被放出之後,重華髮出一聲清越長嗥,它身子更加龐大,飛得也更加快速。
這時它矮下身子,讓眾人上來。
雲天恒與雲正叡對重華也很熟悉,對它亦很尊重,平日裡同它見面,都要喚一聲重華師叔。
但他們從前只聽說重華飛得極快,卻從不曾坐過,現在能體驗一番,都很是快活。
很快,一行人都踏上重華鷹的脊背。
重華兩翼一張,周身就升起了滾滾流風,下一刻,它騰空而起,已如同一道金色閃電,沒入了天際!
五陵仙門屹立不知幾百萬年,巍峨龐大,綿延不知多少頃土地。
這一日,有一頭巨大妖禽自空中疾飛而過,其身形之大,幾乎能遮天蔽日。
不多時,已然到了外門,又穿過重重山嶺,來到一座雲霧繚繞的山峰前。
徐子青打出法訣,開啟禁制,再見雲正叡與雲天恒動容神情,便憶起當年自己初來五陵仙門之事,也同他們一般為之震撼、驚奇,不由有些感慨。
重華卻不停歇,直入那漣漪之內,再越過群峰,直往那小竹峰而去。
一路上,重華氣勢磅礴,引得許多人注意。
有人便奇道:“那是什麼人,好生強勢!”
就有人回答:“那妖禽少說也是五階,若要駕馭,怕至少也是金丹真人!”
其餘人等也是說道:“不過百年來結丹的真人們我等也見過不少,這一個卻沒有見過。”
且不論眾人如何議論紛紛,重華長翅一拍,已是到了小竹峰外了。
而那小竹峰雖仍有碧樹成蔭,卻隱隱約約,有些蕭瑟之感。
重華在那山上略為盤旋,引來許多注目。
那小竹峰裡,忽然有個女聲呵斥道:“什麼人在這裡放肆!”
徐子青卻聽出來,這乃是他的一位師妹,叫做郎婉的,眼下氣息綿長,看來已是築基了。
他便笑了笑,揚聲喚道:“郎婉師妹,且解開禁制,是我同師兄回來了,特來拜見師尊!”
郎婉一聽,“啊呀”一聲,滿是不敢置信:“是、是二師兄麼?”
徐子青笑道:“正是我,你見不到我,還認不得重華麼?它現下換了一身翎羽,姿態卻是沒變的。”
郎婉這才信了,旁邊似乎有幾個女聲都在言語,想必也是一眾師妹。
她急忙說道:“二師兄快來,你們許多年不見,師尊都擔心壞啦!”
說罷,就趕緊將禁制放開。
徐子青一拍重華脊背,就讓它飄搖而下,一行人落在了郎婉的面前。
重華立時縮小,一躍跳上了徐子青的肩頭。
郎婉身邊,果然還有三五個美貌女子,分別是方之柔、岑倩兒等,都已築基,盡是他們的師妹。
這幾個師妹見到徐子青,都是面帶喜色,眼裡淚光盈盈,目光再掠過雲正叡、雲天恒兩人,看到了雲冽,則是微微瑟縮,卻不再同以往那般懼怕,只是敬畏罷了。
郎婉泣道:“若師尊得知兩位師兄尚在人世,不知該有多麼歡喜。”
徐子青聽得,心裡頗有愧疚。
當年雖是為師兄著想,不得已而為之,到底是讓師尊傷心,著實太過不孝了。
他定了定神,便說道:“我等還是快些去拜見師尊,倒是有幾個好消息,要告訴給師尊知道。”
郎婉忙道:“是極,是極,兩位師兄快隨我來。”
她就立刻轉身帶路。
小竹峰格局同從前相比並無太大區別,倒是多了幾處山府,分佈在山體各處,應當就是那些築基了的師妹們自行開闢。徐子青並不多看,只跟雲冽對視一眼,就快速走到那山腰的洞府裡。
還是同從前一般布了擬幻之法,但此時的徐子青,已然可以動手破除。
但他卻沒有自己動手,而是轉過頭,看向雲冽。
雲冽神色不動,屈指一彈。
轉瞬間,那幻境就如同河水般分開,四散流溢,消失不見。
還是有一間木屋,但兩旁的草木卻與從前的感覺不同……似乎,不再是由丘訶真人親手打理。
木屋前,有一個蒲團。
蒲團上盤膝坐著個衣著樸素的青年人,約莫是化元期的修為,面相頗為憨厚,正在打坐運功。
正是丘訶真人第三個親傳弟子,邱澤。
像是察覺到有極強大的氣息進來,邱澤猛然睜眼,就見到面前兩人!
隨即,他瞳孔驀然收縮,面上立刻露出狂喜。
“大師兄!二師兄!你們……”
徐子青笑道:“我們回來了。”
邱澤跳起身來,急忙開口:“快同我去拜見師尊!師尊他……他……”
說完,當即將門打開。
徐子青和雲冽並不耽擱,趕緊邁入門中。
一進去,就見內中陳設變動,竟把木屋分作兩層。
外頭是一座香案,上頭點了祈願香,奉著兩塊金玉雕成的牌子,一書“雲冽”,一書“徐子青”,前面燃香嫋嫋,已然將那牌子薰染成青黑色,理應有了多年的功夫。
邱澤見到,便說:“兩位師兄失蹤之後,聽聞已然……師尊不肯相信,出山多次,回回失望……待歸來後,就立下這兩塊牌子,為兩位師兄祈願。”
祈願之事本為佛門手段,而佛門手段修的是輪回,對仙道中人怎麼有用?不過是求一個心安。那丘訶堂堂一位金丹真人,不願相信兩個徒兒噩耗,竟是深居簡出,常年供奉……若是旁人得知,豈非覺得好笑?可這分明又是一片愛徒之心,真摯熾熱,讓人十分感動。
雲冽因入世一回,體悟血脈之情,又有徐子青一情引七情,便比從前更有體會。
現下見到此景,也略略動容。
徐子青更是一窒,心境也有些動盪起來。
邱澤並未多言,就往側門處點了點,說:“師尊數年不曾下山了,近年來都在房內,半步不出。”
他說時神情隱隱痛楚,眼圈也有些發紅。
徐子青微微點頭,能讓邱澤、眾多師妹都這般模樣,師尊他……必然很不好受。
他看了雲冽一眼,就和他一起,往那側門走去。
雲正叡與雲天恒一直默然無聲,在這時也都是一頓,並不跟去。
兩人很快,進入其中。
側門裡,是一個房間,並不甚大,只有一個蒲團,一張木床。
蒲團孤零零的落在地面,而木床上,則側臥著一個人影。
那人影枯瘦,靈氣微弱,像是壽元將盡。
更有那露出來的長髮,居然已是灰白之色。
那是……丘訶真人。
是兩人的恩師,竟因他兩人之事,勞神耗費至此!
徐子青不由一顫,連忙喚道:“師尊!”
床上人動也不動。
雲冽眉頭微皺,也開口道:“師尊。”
那人仍舊不動。
徐子青心裡焦急,他拉一把雲冽,與他快步走到床邊。
他伸了伸手,輕輕握住床上人的手臂:“……師尊,你且回一回頭,子青與師兄回來了。”
直到這時,那人才像是突然被驚動了,猛然起身,回過頭來。
果然是丘訶真人,卻是雙頰削瘦,眼眶幾乎陷了進去。
他伸手摸了摸徐子青的面容,又拉了拉雲冽的手腕,忽然開口:“……子青,雲兒?”
徐子青心裡酸澀,不知如何言語。
離去之前,師尊分明還是胖胖體態,笑容和藹,為何回來之後,則變成這般?
雲冽任他拉住,身形一矮,跪了下來:“是我,師尊。”
徐子青握住丘訶真人乾枯的手掌,亦是同師兄一般,也跪在床前:“師尊……弟子拜見師尊。”他有些哽咽,說道,“是我和師兄回來了。”
第347章 恢復生機
丘訶真人仔細看了看雲冽,又仔細看了看徐子青,他的手顫抖著摸過雲冽的眉眼,再慢慢拍了拍徐子青的肩頭,終於露出一個寬慰的笑,開口和藹地說道:“雲兒……子青,為師知道,你二人必定活著。”
雲冽神情一動。
徐子青則是忍不住,落下淚來。
這些年來,自打雲冽重傷、只剩了元神,徐子青已然背負不少。
當時他不能回去宗門,擔憂宗門裡極樂峰勢大、不能保存師兄;也無法通知師尊,怕師尊痛惜師兄,反而給師尊惹來強敵。他只好帶著師兄逃入小世界,一去就是多年。
好在一路順利,師兄回歸之後,就能結嬰。
只是結嬰之後,凡修士總要耗費不少年月鞏固境界,師兄為報托生父母恩情,結嬰之後便已出關,改在雲家莊內慢慢打磨修為,輕易不能離開,否則一個不慎,境界就要跌回。而徐子青雖說修為大漲,但也只是金丹中期,並不算一等一的高手。因此,他兩個竟也都不能回去大世界一趟,為師尊報信——若是兩人報信後回來時稍有不慎、被仇家得知了衡武小世界裡兩人的蹤跡,在修士碾壓之下,怕是整個雲家莊都要毀於一旦!
再者,仇家若以為他們死去,怕是在宗門裡不敢大肆張揚,自也不敢輕易找小竹峰的麻煩,以免引起注目。
可一旦他們報信之後再行離開,仇家若是一個氣恨,乾脆下了狠手……小竹峰上的師尊、師妹師弟們,該如何抵擋?
多番考慮中,兩人只得並不現身,直到修為鞏固、塵緣了結,才回宗門。
此時雲冽境界已是穩固,正是一尊強力的元嬰老祖,在宗門裡地位自然又要大大上漲。
他這般年歲就如此修為,宗主必然越發另眼相看——有潛力的金丹與已然結嬰的老祖,地位豈止天差地別!
這時候的雲冽,便已然能夠庇護師尊了。
只是兩人萬萬沒有想到,回來之時,會發現師尊已然變成了這般模樣……
已他們洞察之力,如何能看不出來?
師尊分明是對他們太過擔心,憂思積慮,耗盡精氣,才會這般生機瀕臨斷絕——若是他們再晚回來三五年月,師尊他,怕是越發形容枯槁,終至……殞命了。
師徒三人,如此默默良久。
丘訶真人的精神頗好了些,仿佛生機也活躍了些一般,他拭了拭眼角的濕痕,忽然笑道:“雲兒,子青,你們想必吃了不少苦頭……期間種種,可否對為師說一說?”
雲冽略點頭。
徐子青便說道:“倒也不算什麼苦頭,只是師兄當年,確是遇見了險境……”
隨後,他就將當日與師兄出行做任務,回歸時被極樂老祖偷襲,不得已元神托生於小世界,又多年在外苦修,包括師兄托生的父母,他與師兄的境界突破……所有之事,全都說了個明明白白。
這一說,就有兩個多時辰。
丘訶真人聽時,神色數變,憤怒、悲慟、平緩、欣喜、安慰,諸多反應,都是極其真摯。
待徐子青說完,他才長長籲了口氣:“這樣說來,雲兒已然結嬰,子青也已是金丹中期的真人了?”他欣慰一笑,“這些年來,你二人經歷著實艱險,但好在也有福報,比起同齡修仙之人,已是強過太多。如此說來,艱險也未必不是一種契機。”
徐子青與雲冽聞言,都是應道:“是,弟子明白。”
見兩位弟子如此,丘訶真人歎道:“只是可惜,子青結丹時身處小世界,也不曾經過天龍榜,卻不曉得能否在上頭占一個位置?”
他說完,又是失笑。
大弟子直沖天龍榜前五,已是極難得了。他這二弟子性情溫和,步步穩紮穩打,倒未必能夠上榜。
不過既然也是紫色雲霞,積累必定雄渾,即便一時不上去,也算不得什麼。
徐子青聞言,微微赧然。
天龍榜上尊位,只消氣息被其採集,就能自發生成一個名號。
他其實……也當是天龍榜上一人。
只是具體什麼位置,則不得而知。
在結丹之時,徐子青心裡已有預感,冥冥之中,更是有一個稱號落入他紫府之中。
他立刻明白,那稱號與他息息相關,被天道認可,也該是天龍榜上尊位名號。
居然是……萬木之主。
不過這稱號實在有些過分霸道,若是登上天龍榜,不知要引來多少注目,實在對他不利。
幸而他身處小世界,不必經過那榜,待回歸時也過了百歲,才不必顯得那般狂妄。
現下師尊提起,他卻不好開口。
丘訶真人見兩人還跪在身前,就連忙將他們拉起,目光很是溫和。
他這兩個徒兒自打拜師以來,就不曾依靠過他這師尊,說來確是有些尷尬。但二人之孝順,他對這兩個徒兒的情誼,卻是至真至誠。對雲兒,他早已視若親子,這一份看重,自是無人能比。而子青也是他的愛徒,入門雖日短,卻不僅為雲兒解決後顧之憂,本身也溫雅乖順,天資卓越,讓他也十分疼惜……他出關之後,卻聽得兩人噩耗傳來,頓時心神動盪,便有再多證據,他也不肯相信。
但即便如此,他閉關後好容易突破到金丹中期,卻在那時再度跌落境界……若非他根基還算扎實,恐怕都要跌落到化元期去了,金丹也要潰散。
結果他雖然勉強維持了境界,多年下來,也終是漸漸絕望,喪徒之痛,一日勝過一日。他那三弟子雖然也很孝順,眾多記名女弟子也是努力修行,盡皆築基,要為他這師尊爭光,安慰於他……可他即便心中明白,生機也依舊一日日薄弱下去。
眼下,沒得幾年,就要回歸天地了。
丘訶真人卻並不留戀,以他的資質,結丹本是虛無之事,他卻生生成功了。
同時他雖自己修為不高,座下的前兩個弟子卻都是天資縱橫之輩,竟是出了一位元嬰老祖——而以他二弟子的年紀和天資,日後結嬰,想必也不在話下。
他其餘的徒兒們有他們大師兄庇護,資源不會斷絕,甚至比他這做師尊的還要好上百倍,他如今就算立刻死了,又還有什麼遺憾的呢?
丘訶真人本性寬厚,如今更加豁達,生死之間,早已不在意了。
徐子青修煉生死輪回之道,自然一眼,就將師尊此時的心境看穿——這讓他不由擔心起來。
修士是與天爭命,佛家才不懼生死,師尊現下竟不再有修仙之心,豈非是已然萌生了死志?
徐子青呼吸一窒,手掌一翻,卻是取出了一株通身碧綠的奇藥。
其形貌若虎,靈氣四溢,生機飽滿,仿若蘊有流光……正是那有絕世妙用的肉白骨!
這等奇藥,徐子青雖收作次木,但若要催生成株,並非那般輕易。
結丹時,有天地法則落下,將種子催生,使他得了三株。
後來徐子青曾取些許汁液煉藥,延續凡人壽命,就是他現下取出的這一株了。
丘訶真人生機還未斷絕,要彌補過來,其實徐子青手裡還有些上古藥物或有幫助,可慢慢調養,其實並不需拿出這奇藥來,便是略有折損的,也未免有些奢侈。但徐子青卻覺值得,不欲再久候下去——安知拖得時日久長了是否會有不妥?而且肉白骨能活死人,生機之強大遠非其他靈藥可比,還是早早解決,讓師尊能消除隱患,重新修行,方為正道。
至於餘下兩株,則被他妥善收起,若是日後有什麼生死意外,再來使用。
想到此,徐子青就將肉白骨雙手遞上,說道:“師尊為弟子們傷神至此,還請服下此藥,讓弟子們寬心才是。”
丘訶真人一怔,他的修為只是平平,但見識不凡,一瞧之下,就知道這藥是絕世奇珍,立時搖頭:“為師命不久長,不必如此耗費。倒是你二人年歲輕、資質強,能將此物妥帖收好,來日自有用處。”
徐子青心裡一酸,就說道:“弟子尚有兩株……還望師尊不要推拒了。”
丘訶真人仍是搖頭。
這樣的奇藥哪裡有嫌多的?莫說三株,便是三十株,也只有不夠用的。
他都快要消殞天地,何必佔據徒兒們的資源!
徐子青很是著急,多番勸說,丘訶真人只不肯聽取。
這時候,雲冽身形微晃,已立在了丘訶真人身後。
丘訶真人不及反應,已是一動也不能動了。
徐子青見狀,也是一愣。
雲冽道:“藥拿來。”
徐子青立刻恍然,便笑道:“是,師兄。”說罷,就把藥放到雲冽手中。
他只記得不能忤逆師尊,故而百般相勸,還是師兄出手俐落。
丘訶真人當真是哭笑不得。
一時之間,他竟不知是要欣喜徒兒們孝順,還是歎息這大弟子心思太過剛直。
很快,那肉白骨被雲冽直接放入丘訶真人口中,它入口即化,霎時間變作一股清流,滾落丘訶真人喉間。
丘訶真人頓時感覺到一股龐大的生機直沖紫府,經脈裡無數暗傷盡數痊癒,五臟六腑得以滋補,丹田中真元活躍,蒙塵金丹再度煥發光彩。
他能察覺自己體內的生機不斷攀升,很快,就將因憂思而消耗的盡皆彌補!
同時,他的壽元也恢復如常,仍有兩百多載壽數。
如此奇藥,果真是非同凡響!
丘訶真人再睜眼,才發覺自己已能動了,他略一查看,便覺之前的老邁之態,也全都消失。
就連他此時的形貌,也仿佛年輕不少。
第348章 遷居
丘訶真人歎一口氣,嗔怪道:“你們這兩個孩兒,怎地這般癡傻?好好的東西給我這行將就木之人吃了,當真浪費!”
徐子青笑道:“師尊說哪裡話,且看師尊如今的模樣,哪裡是、是……分明年輕得很。”
他說時,並指在身前一劃,就現出一種幻術來。
丘訶真人順眼看去,就見自己容貌映在那幻術之中。
一看,就嚇了一跳。
許是那肉白骨效用太好,那術法裡映出的分明是個十八九歲的少年人,一張臉盤圓圓,看著頗有幾分可愛。
這、這分明是他年少的模樣!
想當初他結丹時已然四百餘歲,相貌老邁,結丹後便定在五六十歲的模樣,除非日後結嬰、重塑身軀,否則也不會再有變化。沒料想不過是服食一株靈藥,竟將他軀體恢復至此……于這修界之中,但凡是資質好的,哪個不是面貌年輕?往往只有資質不佳、費盡千辛萬苦才能有所成就的,方會有這老態。那老態的修士在同階修士之中,往往也有不如。
到這時,丘訶真人原本已然停歇的求道之心,竟忽然有些蠢蠢欲動。
他當初也是有大毅力,方才能以內門普通弟子身份結丹,若非徒兒爭氣、自己又資質不佳,怎麼會萌生死志?
如今能恢復到這般樣貌,他又更發覺體內精氣滾滾不斷,求道之心,再度堅定起來。
下一刻,丘訶真人周身氣勢攀升,境界居然肉眼可見地增長起來。
不多時,仿若有一層隔膜被人捅開,他的氣息驟然暴漲,就已是晉級到金丹中期了!
這正是他閉關之後的境界,曾因以為愛徒身死而跌落,此時又因他經歷一番生死感悟而重新鞏固。
此後,再難以掉落了。
徐子青雙眼一亮,也為師尊欣喜。
雲冽也開口道:“恭賀師尊。”
丘訶真人再度睜眼,那褐色光芒一閃而沒,他的神色,也輕鬆更多。
“是雲兒和子青的功勞。”
徐子青越發笑道:“是師尊天運加身,必有後福。”
現下之前的鬱氣都一掃而空,師徒幾個敘話一陣。
丘訶真人便關切道:“雲兒已是元嬰老祖,當另辟一處道場,得一座中峰,並二階靈脈等賞賜。理應要前去報備了。”
雲冽略點頭:“吾明白。”
丘訶真人也是一笑:“子青也已結丹,該當得一座小峰頭,或可立在雲兒中峰之側。”
徐子青一怔,忽然也想起自己要得這賞賜了。
只是……
雲冽便開口:“子青隨我同住。”
丘訶真人疑惑看去,他自然知道這兩個弟子情誼深厚,多年來形影不離,又幾經磨難、同生共死,的確是同門間難得的師兄弟了。但就算再如何親近,兩人體性不同,所修之道也有不同。現下一個結嬰,一個結丹,都各自踏上自身仙道,也應是有些回避才是,以免日後爭執,反傷了感情。
徐子青看出丘訶真人之疑,想起自己同師兄之間……有心要說與師尊知曉,但及至開口,又不知如何來說,更為妥帖。
雲冽已然說道:“我將與子青成婚,請師尊為我等主持大典。”
丘訶真人愣住:“……成婚?”
徐子青赧然,卻是微微點頭:“我與師兄的確互有情意。”
這倒沒什麼好隱瞞的。
雲冽也應道:“子青既已結丹,便無礙了。”
丘訶真人見兩個徒兒一個直率,一個羞赧,不由得看這個一眼,瞧那個一眼……隨後一拍額,搖頭笑道:“你們……”
他以為這大弟子因二弟子而結丹,一情引了七情,兩人一雙摯友情深義重,理所當然。且最初分明二弟子對大弟子不過是知己崇敬之情,而大弟子對二弟子,也是照拂居多。卻不知什麼時候,兩人又生出愛慕之心來?
仔細想想,也不算怪異。
若是尋常情形,兩個弟子那般親近,他怕是早能看出其中情意來,哪會這般詫異?只是他那大弟子向來七情不動,雖也是對二弟子頗好,他便不曾多思。再者憶及當年,他尋來那許多千嬌百媚的女子送入那大弟子的身側,也是被嚇得四散,怎麼能猜到大弟子竟也有對他人鍾情一日?
不過……現在挑明瞭,丘訶真人便鎮定下來。
兩個弟子之間,從前是摯友之情,年深日久,情誼加深,再彼此那般信賴有加,兩人都是天賦出眾、姿容奇佳、氣質卓越,彼此愛慕,有心廝守,確是沒得旁人比他們兩個更為合適的了。
想到此處,丘訶真人越發笑開:“這倒又是一件喜事了!雲兒可定下成婚之日?為師定然要為你二人主持。”
雲冽說道:“再有九日,當可行禮。”
徐子青面色微紅,不知怎地,心中忽有幾分緊張之感。
他看一眼師兄,見他神色不動,仿若平常,便不由得冷靜下來。
便想道:他心境之上,確是不如師兄。
不過他隨即又想,能同愛慕之人結成道侶,心中太過歡喜而生出波動,也沒什麼不妥當。
丘訶真人聞言,略略一算。
待過會大弟子去報備了結嬰之事,一兩日內當能將道場安頓妥善,而後再發帖子,也並不匆忙。
只是大典所需物事,倒是要計較一番……
丘訶真人就將這計較說出,言道:“靈果等物可有為師操辦,不過大典時所需紫金線香,卻要你二人親自前去方可。”
徐子青回過神,往雲冽處看了看,又微微一笑:“這些物事,盡已備好了。”
丘訶真人一怔:“備好了?”
徐子青點了點頭,神色略黯了黯,很快恢復如初:“數十年前我同師兄去荒漠除魔,歸來時便採買了大典所需。只是回去宗門路上……”
丘訶真人才知道竟還有這一出事,一歎道:“左右已是過去,不必多想了。”
徐子青自也一笑,並不再提。
如此諸多事務都已備好,就只待搬去新道場,就可行下一步事。
不知不覺,師徒三人在室內已又敘話許久。
丘訶真人笑道:“澤兒同你們那些個師妹想必也等得久了,還是快些出去,也讓他們安心。”
徐子青與雲冽自都應“是”,很快,三人就一齊走出房中。
果然,邱澤、雲正叡並雲天恒二人、以及八位師妹,都在外頭靜立等候。
眾人一見裡頭有人出來,趕緊迎上。
方才邱澤同那幾個師妹也詢問雲家二人一些事情,但那兩人也只知衡武小世界之事,並不能讓他們滿足。
邱澤才快走幾步,就見到為首出來的圓臉少年,不由一驚:“師、師尊?”
丘訶真人開懷笑道:“澤兒,難為你還認得我。”
那幾個師妹面面相覷,神色又驚又喜。
邱澤也是喜道:“是兩位師兄……”
丘訶真人點頭而笑:“正是雲兒同子青送我一株奇藥,使我生機盡複,當真是耗費了。”
邱澤定定神,立時向雲冽、徐子青二人行過禮,才道:“雖是兩位師兄的功勞,但對師尊孝敬,可不算耗費。兩位師兄想必也是如此認為,師尊切莫這般說了。”
徐子青也是含笑:“三師弟所言極是。”
之後,雲正叡與雲天恒前來拜見祖師,都得了丘訶真人見面之禮。
再八個師妹也紛紛過來拜見兩位師兄,原來她們為讓丘訶真人開懷拼死苦修,盡皆築基了,丘訶真人便有死志,也對她們十分憐惜,也將其全數收作親傳弟子。不過男女弟子並不放在一處,就是大師妹至八師妹,而男弟子則為大師兄至三師兄了。
這自然也是喜事,徐子青略作挑選,將曾經所得一些靈器分送幾個師妹,又將極好的土屬靈草贈了邱澤幾株,既是賀禮,也是謝過他們多年代為孝順師尊之情。
一時間,眾人都是和樂融融。
同門之情不必細表,雲正叡、雲天恒兩人雖早被雲冽、徐子青二人收下,但在宗門之內,他兩個修為不足,只能做記名弟子。待到日後修為深厚,才能轉為親傳。
雲冽因在外結嬰,好容易這般歸來,就前往主峰,與宗主報備,並將極樂老祖與魔道勾連之事說明。
宗主及諸位長老見雲冽不足雙百歲數就已結嬰,自然都是大喜,親賜一座中峰為雲冽道場所用,又賜諸多法寶、功法、天材地寶以賀,那些個長老們,也盡數賞賜許多物事。
隨後雲冽將中峰立在一處空曠寶地,取名“戮劍峰”,又有徐子青結丹所得一座小木峰,安在中峰之側,而丘訶真人所在之小竹峰、雲冽從前所得小戮峰,也都被以絕強術法,搬到了中峰左近。
雲冽以自身領悟,在中峰布下萬劍絕殺大陣,諸多防禦、攻擊陣法遍佈山體,若無他親賜劍牌,則不能自如走動,一旦有何惡意,都要被立刻萬劍穿心而死。
各小峰頭上,雲冽也取出數套陣法,分別要其布上,便將這些個峰頭佈置得如同鐵桶一般,密不透風。
丘訶真人仍居於小竹峰,邱澤跟隨師尊修煉,便同在小竹峰居住,早先有他幾個友人,也同樣如此。
那八個師妹皆極美貌,但小竹峰男子頗多,既已有親傳身份,便不適合一同居住。徐子青就將小木峰整頓一番,送與了師妹們作為道場。
而徐子青與雲冽,則一同住在小戮峰徐子青所開闢的洞府之內,預備發帖邀請友人來客赴宴。
直到大典之時,兩人方要搬入中峰。
第349章 送貼
近來五陵仙門得幾件大事。
第一件乃是極樂峰峰主極樂老祖同其座下大弟子原來是邪魔道的大惡,被察覺後一人身死,一人遁逃,數十年不曾回歸宗派。如今宗主核實此事,將極樂峰收回,只留下那中峰周圍數座小峰頭,仍矗立當處。
但極樂峰中人自此沒了老祖庇佑,再無從前那般囂張跋扈,而紛紛夾著腦袋做人了。一時間原本氣焰滔滔的極樂峰一脈,也就此沉寂下去,許多投奔著,更是風流雲散,各自再去尋找謀生之路了。
第二件便是新晉元嬰老祖戮劍雲冽,也是數十年前他並其親傳師弟一同出去做一個任務,卻是杳無音信,據說是半路隕落了,就連那天龍榜上,他的名號也墜落下去,更是讓人深信不疑。可如今卻忽然強勢回歸,一現身人前,居然已是老祖身份,當真是厲害之極,讓人欽佩不已。此人為無數年來頭一個將無情殺戮劍道練至如此境界之人,又是而今最為年輕的老祖,天資之強悍、潛力之巨大、積累之雄渾、仙途之坦蕩光明,都是極為難得。就讓人趨之若鶩,恨不能立刻投靠了他的戮劍峰,以得他庇護,或與他攀上交情、得到更多資源。
第三件事,卻是這新晉的元嬰老祖,竟然就要舉行盟誓大典,要同他的師弟結為雙修道侶,從此仙途永伴,攜手並進。而他的師弟正是與他一同失蹤的那位,傳言也是為他“一情引七情”之人,失蹤前不過是化元小兒,現下已是金丹中期的真人,如此天資,當真不在老祖之下。不過到底還是引起一干閒人妒忌,也難免要說幾句酸話了。
如此三件大事,看來只是二三件事聯繫,但若是仔細觀之,便能察覺那第一件事,也並非全然無關。
譬如那極樂老祖離峰數十年,為何雲老祖也恰是失蹤數十年?又或者為何先前極樂峰無事,雲老祖歸來,那極樂峰便被宗主收回、極樂門人也地位大跌?還有曾經的徐真人同極樂峰中某個弟子似乎有些齟齬,後來更釀成一些仇恨。
這其中是否有難言隱秘,又有什麼真相,都讓人心中猜測,卻是三緘其口了。
小戮峰,峰頂下,洞府中。
徐子青與雲冽相對坐在一張棋盤左右,正拈起棋子對弈。
不遠處,有個一身淡青裙衫的少女為兩人斟上茶水,又支著下頜,看兩人落子。
少女生得極美,氣質亦是十分空靈,卻在眼波流轉間帶了一抹嫵媚,讓人一見之下,就要為她神魂顛倒。再看她身後拖著三根狐尾,蓬鬆柔韌,甩動時又有幾分嬌俏之感。
她便是那天狐胡雪兒,經由幾十年苦修,已萌發三條長尾,且因她為天地靈種,不同尋常妖獸或是化人修行,或是只做妖物,反而在生出雙尾之後,便可經脈通達,有人形之態,修行起來,更也是得天獨厚,不必點化。只是修為低些時,尾巴卻收不起來,就是唯一與人族不同之處了。
池中水汽氤氳,有兩個修長人影自池中翩然而起,化作一白一紅兩個青年。
白衣者容顏清麗,如同一泓靜水,明淨絕俗,纖塵不染;紅衣者姿容絕麗,仿若一團烈火,氣度高華,有睥睨之態。
他們五官分明一模一樣,偏偏給人感覺那般不同。
這正是月華與炎華二人,元神多年修煉,終於修成人身,而本體則仍靜養寒玉池中,只要本體不滅,終是能夠重生。
他兩個早先形容虛幻,藏身本體之內不敢探頭,不過因早將神魂交出部分,倒是知道其主徐子青性命尚存,但他們到底修為不足,且也擔憂被人捉走煉化,就只得繼續苦修,等候主人歸來。
這時雲天恒、雲正叡兩人自洞外走來,手裡各持一疊帖子。
月華、炎華並胡雪兒三人立時過去,同雲姓二人來到一處,紛紛開口:“擬得如何了?”
雲天恒就地而坐,把帖子遞了一疊過去,說道:“這些便是師尊與師伯相熟之人,你們且幫我看一看,是否有什麼遺漏,措辭又是否有什麼不妥當。”
雲正叡也拿出一疊:“這些便是師祖相熟之人,也理應邀請,你們且也幫我查一查。”
這幾人都是徐子青與雲冽座下之人,月華等三個雖是異類,不過跟隨主人年歲久些,資歷頗深;雲姓兩人如今名分上都為記名弟子,卻比三個異類身份略高一些。
故而相見之後,彼此都對對方很是尊重,一來二往,很快熟悉親近起來。
再加上相互助益,一同為雲冽、徐子青兩人辦事,漸漸也越發融洽。
這時候,幾個人將帖子一一對過,都覺妥當,才送到徐子青處,要他們兩個查看一番。
徐子青略翻開,一眼掃過後,就知無錯,再遞與雲冽看後,才並指點出一道青光,沒入每一張帖子之內。
雲冽隨後也是點出一指,同樣將氣息留在帖中。
這才算是他二人大典喜帖。
做好了這個,雲冽屈指一彈,帖子就紛紛騰空而起,急速往洞府外四散開去。
過不多時,這些帖子便能傳到諸多賓客手裡,將邀請送去了。
帖子剛剛被打出,洞外“撲棱棱”進了兩隻飛禽來。
灰撲撲的那個落地就化作個氣質清冷的少年,身形挺拔,相貌清俊,正是霜岩鳥嚴霜。
隨他一同進來的,自然就是重華了。
嚴霜因被丘訶真人點化,從頭修行,又得雲冽指點,修習劍道,數十年光景雖本身修為不過堪堪築基,但於劍道上卻頗有進展,已然能使出劍氣來了。徐子青雲冽二人失蹤之後,他卻仍是苦守小戮峰,時時打理這峰頭,持續練劍不綴。待而今兩人歸來,有感他忠心耿耿、心性堅定,便也由雲冽收他做了一個記名弟子。
他能自服侍真人的僮僕一躍而成為元嬰老祖的記名弟子,身份變動天翻地覆,著實讓許多受過點化的靈禽、靈獸羡慕不已,而嚴霜竟也能把持本心,不因地位變動而生出驕奢之氣,又讓兩人有些讚賞。
重華同嚴霜關係極好,多年不見,嚴霜也化作靈禽同它切磋一番,兩禽各有所長,不過到底重華修為更勝一籌,嚴霜卻是敗下陣來。就有之前他兩個一同進得洞中之景。
進得洞中後,嚴霜便向徐子青、雲冽二人行禮,隨後同月華、炎華等人去了一處,與雲正叡溝通劍術之道。
而徐子青對重華一招手,那縮小了身子的雄鷹立時撲棱過去,依偎在他肩頭頸側磨蹭。
他就柔聲問道:“近日同嚴霜切磋如何?”
重華昂首而鳴,頗為驕傲。
徐子青失笑:“你境界高過嚴霜數重,比鬥起來卻只是勉強壓制,怎能這般自得?若是再不用心,待嚴霜境界提升,就要將你甩到身後。”
重華鷹頭一偏,嗥叫幾聲,似有不服。
徐子青摸了摸他頭,便是安撫。
一主一寵親昵片刻,徐子青才看向眾多弟子、僕從,說道:“廣發之帖已送了出去,現下我同師兄要讓爾等代跑一趟,不知你們敢是不敢?”
雲姓二人身為記名弟子,既然義不容辭。
那幾個異類聽得,各自思忖,心裡有些猜測:“請主人吩咐。”
徐子青就笑道:“正叡、天恒,你兩個持此帖,送往主峰,將請帖奉與宗主。”
說完抬手,就將一道金光打來。
那正是他與雲冽親手煉製,比之普通請帖,要鄭重得多。
雲正叡、雲天恒心中一緊,立時應道:“是,師尊/師叔。”
趕緊伸手接住,只覺手中熱燙,沉甸甸有若山嶽。
徐子青又看向月華、炎華、胡雪兒、嚴霜四個,又打出四個光團來:“月華,你將此帖送往諸次峰,交由諸位長老。”
月華應“是”。
他再道:“炎華與雪兒送請帖至司刑峰,有雪兒奉上請帖于司刑堂堂主,炎華將請帖奉于諸司刑長老,嚴霜將請帖送與司刑掌事眾人。”
炎華、胡雪兒與嚴霜也恭敬答應。
徐子青才最後吩咐:“此回奉帖事關重大,不可輕忽,待爾等順利歸來,我便也收你三人也為記名弟子。”
那三個異類心裡一震,更加謹慎不提。
嚴霜早被收入雲冽門下,但他原本忠誠,也是十分小心。
隨後重華出洞,化身巨大妖禽,把眾多送帖之人一併背起。
頓時一陣狂風湧起,一行人就都消失在空中了。
徐子青交代過了,松了口氣,回頭時,正對上雲冽雙目。
他便笑問:“師兄,我可有遺漏之處?”
雲冽略搖頭:“並無。”
徐子青微微一笑,心中安穩。
回歸之後,雖有諸事需得安排,但收下的僕從忠誠,又得伶俐弟子,倒是讓他頗覺愉悅。
而今小戮峰中很是熱鬧,比之他初來大世界——甚至初初投生這異世時的冷清,當真是別有不同。
待他與師兄成婚之後,二人同入戮劍峰,到時他的心境,想必更有一番變動。
徐子青神色溫柔,看向雲冽時,眼中情意溫存。
多少年來,他與師兄形影不離,只待再過數日,便將生死相連……
從此以後,再不必擔憂有什麼能將他們分開了。
第350章 大典伊始
數日後,戮劍峰上鐘鳴聲起,足足九響,正是峰主雲冽與小木峰徐子青結為道侶之盟誓大典。
許多遁光於半空疾飛而過,就往那中峰掠去。
及到達時,其掌中請帖光芒煥發,則劍陣大開,將人引入。
只見一團火光落在地上,霎時化作一位紅衣少年,容顏俊美,顧盼神飛,正是極有風采。
他朝四處瞧一瞧,見又有多人進得山中,就笑道:“果真好生熱鬧。”
隨後這紅衣少年就要往山上走去,忽然聽人在其身後喚道:“宿忻!宿道友!”
少年一回頭,就見兩人並肩而來,一個身高長逾九尺,虎背熊腰,乃是一名大漢,另一個身形削瘦,細眉薄唇,神態略有倨傲,卻是個年輕的男修。
果然正是熟人。
只見那年輕男修打量少年一眼,笑道:“先前喚錯了,該叫你宿真人才是。”
大漢也是抱拳:“多年不見,真人安好!”
紅衣少年挑眉一笑:“今日是子青兄的喜事,我等也因此而聚,也算一場緣分。”
那大漢與年輕男修聞言,也是相視一笑。
這三人同為昊天小世界中人,自從升龍門大會後一同前往傾隕大世界,又同來五陵仙門,各自有一番際遇。
其中刁子墨運道最好,因資質長於雷法,初來便被驚雷峰看中,成為驚雷峰一脈的記名弟子,後來更是幸運拜在一位金丹後期的真人座下,成為其親傳弟子,多年下來,已是化元中期的修士了,一身雷法十分驚人。
而羅吼運道差些,自在內門拼鬥一陣後,終於被一位真人看中,也收入門下,再一番苦練,從記名到親傳,同樣獲得不低的地位,加之他苦修不綴,修為與刁子墨相仿。
運道最壞的莫過於宿忻,他好容易轉為單火靈根的極佳資質,卻險些被極樂峰帶走。後來正是徐子青為他周旋,又有雲冽給他指了明路,才讓他一橫心去闖神火峰護山大陣,最終得入峰中。此後他得同門七師兄薛文昊相助,將恨意化為一腔抱負,壓抑了性子,終於在許多資源相助下,結成了金丹,卻是苦盡甘來,反而成了三人中境界最高的一個。
本來幾人都有些香火情,也同在五陵仙門,但到底拜入不同峰頭,就少有來往。
不料數日前他們忽然都得了一張帖子,卻是故友徐子青盟誓大典邀函,要請他們前來觀禮。
眾人憶及往事,自是齊齊趕來。
宿忻笑道:“昔年同子青兄相交之日尚且歷歷在目,不曾想他已然有如此修為,又要同他人結成道侶了。”
刁子墨也是爽快一笑:“徐道友原本就心胸豁達,此回定要好生喝上幾杯酒水,為他慶賀才是!”
羅吼就點頭道:“正該如此。”
三人幾句話敘舊過,乾脆一起上山。
路上又有不少修士到來,粗粗觀之,居然都是靈光雄渾,尚有一些生面孔,看來似乎身份不低。
尤其身負長劍之人,神色格外冷峻,幾人看到,認出那竟是司刑峰中司刑掌事,就不由心驚。
宿忻因極樂峰中事對徐子青頗覺虧欠,平日裡也對他留心幾分,自然知道徐子青雖也是親傳弟子,其師尊能力卻是不顯,反而他那位師兄雲冽于眾多弟子中地位極高,對他更有庇護。而後忽有一日,他卻聽聞雲冽與徐子青一併失蹤,自是心焦不已,隨後托他那七師兄為他打探,卻探出與極樂老祖有些關聯。
當是時,宿忻只道是徐子青因自己的緣故同那李才將梁子結得更大,才會生出許多後事,得罪極樂峰那老祖,引來滔天禍事。心境動盪之下,他嘔出幾口血來,幾乎元氣大傷。若非後來七師兄薛文昊以火氣相助,他怕是從此境界掉落,就要一蹶不振。但此後他卻越發刻苦,才在這憤怒之意衝擊之下,將金丹穩固。本想著定然要早日結成元嬰,去尋極樂老祖為好友復仇,直至幾日前得了請帖,方知那極樂老祖並未將好友奈何,反而是雲冽結嬰,要與其好友結為道侶。
這時宿忻才放下心來,欣然赴宴。
現下見到這些地位尊貴之人,宿忻驚訝過後,立時便知想必是雲老祖的客人,心境很快平穩。
刁子墨與羅吼驚訝過後,也十分坦然,就在鐘聲之下,齊齊晃身,與宿忻一齊往峰頂趕去。
不多時,三人就到了那處。
戮劍峰峰頂。
此處地面廣闊,仿佛被什麼銳器削過一般,十分平坦。
中段鋪就一層通靈冰玉,色澤雪白,光華動人。
冰玉兩側,有數百長幾,後置蒲團,擺放之間,都有幾分雅致。
如今已有許多來客入座,左手處有數十人聚集而坐,看過去各個劍氣淩人,就讓周遭再無他人湊近了。
稍遠之處,就有一些形貌老邁或中年相貌之人,分別帶了不少弟子入座,竟然都是金丹真人。再有一男一女坐得更遠,修為也在化元初期,一看也是熟人。
宿忻三人對視一眼,就一同往那一男一女處走去。
那男子名為冉星劍,女子則為卓涵雁,且都是散修盟中人,與宿忻的交情,理應比刁子墨、羅吼二人更好才是。
如今再度見到,宿忻心中也有喜意。
冉星劍與卓涵雁見到有人過來,都是抬眼,自是立刻認出宿忻,紛紛起身:“少盟主!”
宿忻笑道:“子青兄成婚,倒也請了你們。”
其餘幾人聞言,都是神色一暖。
照理說如今徐子青不僅修為勝於他們,更是與元嬰老祖結為道侶,地位遠勝眾人。而當年在散修盟、升龍門大會等地,眾人亦少許交情,牽連並不很深。除了宿忻同他算是好友,其餘人等,也不過算是識得罷了。
但如今他成婚之時,卻是不曾將眾人忘記,足見他心思至誠,同當年絲毫未變。
如此情誼,讓他們如何能不心生感動?
五人就坐在一處,各自敘舊不提。
宿忻原本頗覺自在,忽然心中一動,就往來處看去。
只見有一身著白衣的青年悠然而來,他黑髮如瀑,相貌極是好看,氣質也十分尊貴。
但吸引宿忻的卻非是他的形貌氣度,而是那一身繚繞火氣。
雄渾、純淨、濃郁,仿若形成了滾滾洪流,又如同一件衣裳,披在他的周身,讓人一眼望去,就心生畏懼。
宿忻不由驚異,真是好厲害的火屬修為,他這一身純火大道,卻仿佛也比他遜色三分!
此人,卻是何人?
那青年似乎覺察有人,也將目光瞥來。
宿忻朝他拱了拱手。
青年輕輕一笑,並不多看。
隨後,他便自行坐在角落處,一手支頜,淡然不語。
這青年修為不在宿忻之下,甚至猶有勝之,宿忻雖對他之道法頗有看重,但也不會就這般大喇喇前去請教,以免得罪對方。因此也只是心中轉動念頭,不去打擾。
宿忻將視線轉回,又見到幾個化元期的修士一同過來,有身形魁梧的,還有世家公子般的人物,竟是聚在一處。他倒是認出其中修為在化元後期巔峰的那個,乃是飛仙峰杜家嫡脈子弟,叫做杜子暉的。
他略思忖,憶及當年宗門大比中,的確是見過這幾人同徐子青一道,其中有一人似乎入了杜家……仔細看看,宿忻雖不記得名字,倒認出杜子暉身側那個就是了。不過那人神色同記憶中並不相同,似乎眉眼間含著些戾氣,卻不知為何。
若是徐子青在,必然能認得這新來之人就是隆宣、駱堯、岳珺並杜子暉四人。
隆宣與嶽珺雖沒得師尊,不過多年來也因邱澤之故被丘訶真人庇護,資源亦得了不少,比起其他內門弟子,都要強上太多。駱堯與杜子暉早年不打不相識,如今相交甚篤,一身符籙之道早有極大精進,就算是在杜家,也頗受重視了。只是他的修為不及眾人,則是因著精研符籙的緣故。
這幾人也尋了個位子坐下,自打駱堯隨杜子暉而去,隆宣、嶽珺二人就少有能見他一面,此前亦有數年未見,今日一見,自也發覺駱堯不對之處。
嶽珺略一遲疑,就朝杜子暉問道:“杜道友,你可知駱堯他……”
杜子暉如今也早已不同當年那般浮躁,正是沉穩了許多,他便低聲說道:“日前阿堯親手復仇。”
嶽珺一聽,瞳孔驟然收縮。
駱堯身負仇恨,一心上進,入杜家、苦修行都是為此。其中細節他這幾個好友都並不知,只曉得是當年駱堯初入門中之事,而仇家之勢大,竟是連金丹真人都不能解決,怎麼如今他修為只在這境界,就已能復仇了?
杜子暉不欲讓駱堯憶及往事,只說“極樂峰”三字,就不再開口。
但岳珺已然猜測出來。
都說極樂老祖已然隕落,極樂峰一脈徹底消沉。若是從前,杜家自不會為駱堯而對上元嬰老祖,但如今卻是不同。原本極樂峰佔據那許多資源,是有老祖鎮壓,老祖一去,其中利益就為許多宗內派系盯上。杜家從而出手、也讓駱堯因此得以復仇,卻並非不可能之事了。
想明白後,嶽珺也將這事壓在心中,不過暗暗為駱堯歡喜罷了。
他便知駱堯不過是大仇得報,才有些心境波動,待得平靜後,自然能擺脫桎梏,更進一步。
正這時,鐘鳴又起。
這回足足四十九響,天邊有雲層翻湧,虛空裡傳來極強威壓,是第二輪賓客到了。
那些人,至少都是元嬰老祖!
第351章 大典
霎時間,一眾各自交談之人紛紛止住話頭,不再言語。
雖說那些個大能並無鎮壓之意,但僅僅洩露些許氣息,就足以讓人噤若寒蟬了。
有些膽大的賓客悄然抬頭,則是輕“咦”一聲。
原來那元嬰老祖們雖是到來,卻並未落地,反而隱匿於虛空之中,並不現身人前。
故而只能窺知虛空各處均有大能觀禮,而其人到底身在何處,下方眾多修為不及者,倒是並不能發現。
這時候,峰頂突然出現幾個年輕男女,每一個都姿容不俗,氣度不凡。
眾人被一個面貌看來不過十八九歲的圓臉修士帶領,就立在那通靈冰玉長道的一頭。
賓客裡,有個枯瘦老頭驚道:“是丘老兒!你怎地變得這般臉嫩?”
有幾個這老頭似乎也頗有交情的中老修士也同樣驚疑不定,他們也將這人認了出來。
那圓臉修士,正是前來主持大典的丘訶真人,他恢復了年輕面貌,就讓他那些個老朋友吃了一驚。
他身後所跟隨的,就是他的徒子徒孫們。
其中邱澤、雲正叡、雲天恒自不必說,眾異類也均被徐、雲二人收在座下,尋本溯源,也算是小竹峰一脈的弟子。
丘訶真人看一眼那枯瘦老頭,有些得意地笑了笑,說道:“我前日裡服食一株靈藥,為我大弟子相贈,將我沉淤積痛全數除掉,生機也重新煥發,才有如此面貌。”
話中不無炫耀之意,不過卻沒說出徐子青來。
他這些年經歷不少人心詭譎,也知道許多陰謀伎倆,這靈藥太過神奇,多少要有些防備。
若是旁人得知他二弟子徐子青手中有這靈藥,怕是許多老祖都要橫加搶奪。可若是靈藥在已然結嬰的大弟子手裡,一來以大弟子能力,得到靈藥並不如何奇怪;二來他人得知,也要有些忌憚他的修為……雖說二弟子將要與大弟子結為道侶,可到底也有差別。
果然原本那些老頭兒眼裡都有羡慕之色,許多來客更是張耳傾聽,但得知是此間峰主贈與他師尊之物,就都只是各自歎息了。尤其同丘訶真人交好、同樣也是千難萬苦方才結丹的普通真人,對丘訶真人座下有那般孝順弟子,都要有些嫉妒。
好在大家都是許多年比鄰,交情不菲,很快就心境平和,放了開去。
他們只想道:總歸是丘訶的機緣。
炎華、月華等弟子都紛紛走動起來,他們各自手中都有儲物之物,把內中五行果品、五行妖獸之肉、五行靈穀靈糧,都周到分好,分別送到諸多長幾之上。更有備好的靈酒靈茶,分與眾多來客享用。
一些來客見到這些弟子相貌都這般出色,也是嘖嘖稱奇。
另有重華化作巨大妖禽,脊背上放置許多宴席之物,更有些珍奇海味,都是滋味不俗。
嚴霜也變身靈禽,雖它一齊飛入半空,又在半空驟然化作人,立在重華脊背之上,將一些酒食盡皆奉於前來觀禮的眾位大能,姿態恭謹,不敢稍有怠慢。
眾弟子極為忙碌,而丘訶真人也收斂神色,快步走到通靈冰玉長道的盡頭。
此時眾多來客都已察覺,這位平日裡極少出遊的金丹真人,竟穿了一件極是華美的禮服。
他如今神色肅穆,立在當處,口中念念有詞。
不多時,丘訶真人低叱一聲,袖口裡忽然飛出一尊寶鼎來!
那鼎落在地面,迎風而長,頓時就有九尺寬,六尺高,合五四之數。
鼎呈玄色,貴氣天成,不過光芒內斂,尚未有多少華彩。
丘訶真人口中念叨不停,忽然間豎起兩指。
指尖隱約有術法形成,被他陡地點在鼎上--
下一刻,寶鼎光華大放,一瞬流光溢彩,孕育五行之力,顯得尊貴無比!
這便是道侶盟誓時必有之物,乃是一尊祭天之鼎,需得精挑細選,以寶器為最佳。
而眼前這一尊為雲冽自宗門換取,自然是再好不過的寶器。
待將寶鼎準備停當,丘訶真人略松了口氣。
隨後他一觀天色,就知吉時將到。
於是又過半刻,鐘聲再起。
九九八十一記鐘鳴,每一記都回蕩天際,蒼茫悠遠,如同荒古傳來,又有震撼人心、銘刻歷史之感。
至鐘聲漸收,風流雲卷,就有兩道人影,攜手而來。
風過後,鐘聲止。
通靈冰玉長道首端,有兩人身著玄色法衣,並肩而立。
其中一人身量修長,容顏俊雅,與玄衣相襯,尤顯肌膚白皙。
此人氣質溫和,目光流轉間,仿佛有無數生機自眼中流過,又有幾番輪回,神秘難測。
正是金丹真人徐子青。
另一人身形更高半頭,氣息冰冷,眉宇間如同有萬年不化之霜雪,神色裡無懼無怖,無喜無憂,仿若七情不動,拒人於千里之外。他劍意沖霄、殺心純粹,卻將其深蘊體內,但饒是如此,其威壓仍是銳利非凡,使人輕易不能接近。
則是戮劍峰峰主、元嬰老祖雲冽。
他兩個氣質本來截然相反,可此時站在一處,便不消如何動作,也顯得十分默契。
就仿佛早已相融一處,不僅不讓人覺得怪異,反而和諧無比。
在座那許多賓客平日裡只聽得雲冽天資縱橫、殺機如海,也曾聞他聲名赫赫,在同代弟子中堪稱第一,自有許多人心嚮往之,或對其欽佩,或對其懼怕,總是十分關注。而對那徐子青,卻幾乎不曾聽聞——至多只知他與雲冽交好,其餘諸事,真實面目,俱少有人得知。
如今在這大典之時,眾人見到徐子青,方覺他亦有一份不凡天資,即便而今修為不足,亦不如雲冽般強硬外露,卻別有一種包容圓融之感,使人一見之下,就要心生親近。
他而今立在雲冽身側,絲毫未有局促,其姿容氣質,亦不曾被雲冽遮掩了去。
這般一看,此二人竟是再匹配不過。
丘訶真人見到兩個徒兒這般風采,眼裡俱是寬慰之意:“吉時已到,雲兒、子青,將行盟誓大典。”
徐子青同雲冽對視一眼,一個笑意溫柔,一個目光略有柔和,溫情繾綣。
“是,師尊。”
當是時,眾多賓客靜寂無聲,都來認真觀禮。
丘訶真人就往半空一躍,身下驟然現出一朵祥雲,將他托起,虛虛盤坐在那寶鼎後方,與鼎口有九丈之遠。
他隨後朗聲道:“祭,天道——”
雲冽便行一步,袍袖一擺,面前便出現數個玉盆。
徐子青同樣為之,面前亦有相同數目。
此為五色五行果品,五濁五行妖獸之心,五色五行靈穀靈糧,五清五行靈酒靈釀。
眾多祭品一一盛放。
眾賓客看過,自是一眼認出。
這些物事每有八十一種,足見那雲峰主與徐真人對彼此之看重,對盟誓之心至誠。
而後雲冽與徐子青二人都是並指,指尖有兩團火焰,一為黑金之色,一為淡青之色,分別光華灼灼。
他兩個屈指一彈,那火焰就直撲過去,將那些個玉盆內祭品包裹,暫態點燃。
盆裡之物燃燒極快,並未有雜質留下,諸多祭品盡化為雲煙,燒盡後,雲煙濃郁,又形成一道長龍,竄入那寶鼎之中。
丘訶真人見狀,滿意頷首:“立,血盟——”
他說罷,就手拋出一張玄色符籙,通體並無一個符文。
那符籙化作一面小旗形狀,在兩人之間攤開懸浮。
徐子青劃開手腕,將鮮血流下,在身前化作一團血球。
雲冽亦是如此行事,其鮮血同樣化作血球,與徐子青之血融在一處,使其色澤變化,仿佛有毫光閃爍。
眾多賓客見狀,自是驚異不已。
尋常修士,但凡結成道侶者,盟誓一步都要以血立約,其用血愈多,自是心意愈誠。
往往至多不過咬破指尖,滴出兩個數十滴鮮血,已是極看重對方,若是如這般淌血者,當真是前所未見。
徐子青與雲冽二人卻不覺如何,兩人指尖在腕上一抹,血痕便已消失。
之後他兩個立時並指,將那融合的血球裡鮮血蘸起,以其為墨,在那小旗般的玄色符籙上運指疾書。
很快,兩行血字分別出於徐子青、雲冽指下,在那符籙上形成莊嚴符文。
待最後一筆落下,那符籙上,才有兩道聲音響起:
“以我之道為約,以我之血為憑,以我元神為誓,以天道為證,徐子青/雲冽與雲冽/徐子青仙途共用,永生長伴。”
這聲音落下後,符籙自燃,又化作血色煙霧,同樣沒入寶鼎之中。
如此誓約立成,有天道督管。
聽清兩人誓約後,來客俱是不能置信。
這誓約極為嚴苛,若是有人背棄,肉身之血將被抽幹,己身之道根基全毀,就連元神也將被天道抹除,從此輪回無路,消散於天地之間。
如此誓約,豈非是全然將性命託付與他人,竟不留半點生機麼?
丘訶真人聞言,也是心中喟歎。
不過他目光卻很和藹,他兩個徒兒彼此情意深重若此,只要心意不移,誓言嚴苛又有何懼?
他便再道:“誓約成,燃香以昭!”
徐子青微微一笑,手掌中已現出紫金線香三炷,他雙手握起此香,就往身側看去。
雲冽側身,以手將徐子青之手掌包住。
二人便一同舉步,將這三炷香置於寶鼎之內。
下一刻,寶鼎中,三炷香驟然燃起。
香煙嫋嫋,在半空裡相互纏繞……漸漸地,這煙不分彼此,化作一種似金非金,似木非木的色澤。
再猛然一分,變成兩條煙龍,沒入徐子青、雲冽二人體內去了。
第352章 宗主來賀
徐子青只覺丹田裡一顫,那處就似乎生出了一個什麼虛無的東西,雖是無形無體,卻隱約確信它就在那處。
他立時就明白這是誓約之種,要種在他的道途之中,若是違反誓約,就會立刻反噬。
只是這誓約這般清晰,卻是還未全然完成之故,而要全然完成……徐子青面上微紅,不去想它。
還是先將這大典行畢,再說其他。
雲冽此時就與徐子青攜手,往虛空上天拜了拜,三跪九叩,又面向丘訶真人,再拜了拜,亦是三跪九叩。
隨後兩人才相互對視,由雲冽取出金木雙屬靈果,運劍意將其分作兩半,分出一半,交予徐子青。
徐子青接過,與雲冽一同將此物吃下。
到這時,方是禮成。
徐子青心中越發安穩,看向師兄時,神情裡情意更盛。
雲冽神色不動,只周身氣息柔和些,比之尋常時候,要平緩得多了。
既然大典上盟誓行禮已畢,丘訶真人再一揮袖,把寶鼎收起,落下地來。
他看自己這兩個徒兒,神情和藹,就將兩個儲物戒遞了過去:“為師尚未賀你二人成婚大喜,此為賀禮,聊表為師心意。”
徐子青自然急忙接下,溫和說道:“多謝師尊。”
便是雲冽,也將其接過,同樣也道一聲謝了。
丘訶真人越發歡喜,他又一甩袖,就也去席間尋了個位子坐下了。
此後便是宴席大開,眾賓客盡皆取用果品佳餚,互相交談,好不快活!
因雲冽氣質冰冷,且修為遠勝眾人,許多來客雖有賀禮,卻是奉于徐子青,而不同雲冽接近。
徐子青眼帶笑意,自是一一謝過,將賀禮收在儲物戒中。
與此同時,半空裡,就有許多方位中擲出團團靈光,都如同流星一般,疾飛過來。
這些便是那些大能的賀禮,雖人不露面,卻是將靈光全往雲冽處打來。
亦算是一種切磋考驗。
雲冽就將袍袖一揮,已然把靈光全部收入,其中仿佛並未消耗多少氣力,那般輕描淡寫,已是做完。
那些大能們大多不過是因這新晉老祖的面子才來這一趟,倒不曾對這年輕老祖曾經的名號有多少看重,但現下經過這一遭,卻對他高看幾分。來到此處赴宴的心思,自然也真誠了幾分。
且不說這道侶二人分別如何招待賓客,正言笑晏晏間,忽然又有一道波動,憑空出現。
那是個身著儒衫的清俊少年,負手立在虛空,含笑相看。
霎時間,許多人都停了動作,紛紛向上看去。
下一刻,虛空又是數陣波動,又有許多身影現身出來。
竟是先前一直藏身不出的大能們!
這時候,那些大能都頗有敬意地看向那儒衫少年,紛紛拱手招呼:“見過宗主。”
下方賓客俱是一驚:……宗主?
五陵仙門宗主是何等人物,終年在主峰閉關,除非大事,少有出山。如今他竟然因一位新晉的元嬰小輩盟誓大典而露面……莫非這兩位盟誓之人,當真有那般大的顏面?
不說底下那些賓客們,就算是大能們,心裡也頗有不能置信之感。
需知同門之內,但凡有人結成道侶,都需得往宗主處送上請帖,以示尊重,但宗主親自前來的,就算是兩個元嬰老祖盟誓的,也幾乎極為少見,堪稱屈指可數。
如今這不過是個小輩元嬰和金丹真人的盟誓大典,宗主居然來了……
自然,大能們亦能看出,宗主如今來的不是本尊,而是分身。
但就算是宗門裡的大事,往往宗主也只派遣分身出面,其本尊一直深具于某個不可知的地方,苦修打磨,除非宗門要被顛覆,輕易不會出現。
可想而知,下面這兩個小輩,起碼那個結嬰的雲峰主,定然是被宗主看重之人。
丘訶真人只覺老朋友們有許多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不由輕咳一聲。
他當然也沒料到徒兒們有如此臉面,但心中自豪歡喜之意,卻是不必同他人言說了。
而那些個既羨又妒的視線,他也是坦然受之,只作不見。
儒衫少年立在半空,向大能們頷首示意後,就攤開手掌,露出兩個古樸的木匣。
他屈指一彈,兩個木匣一左一右,就分別撲向了雲冽、徐子青二人。
兩人自是立刻運力,把木匣接下。
儒衫少年就慈和一笑:“雲冽不足二百載而結嬰,徐子青不足百歲而結丹,二者皆為我宗門裡天賦極佳的弟子,當更加勉力修行,來日飛仙得道,為本門添光增彩。”
徐子青和雲冽自是躬身應道:“是,弟子謹記,當極力而為。”
宗主又是一笑,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
此時他並未說話,徐子青與雲冽卻是聽到宗主傳音。
“你功法特殊,似有無盡生機。我今贈你一粒須彌芥子,乃上古遺跡所出,生機已近枯竭。你若能將其復蘇,自有無盡好處。你可善用之。”
徐子青聽得,手指不由一緊。
須彌芥子!
古籍中有言,芥子藏須彌。乃是一種上古奇物,其形如芥子,實為一種種子。
而這種子含有世界法則,能容納一界之廣,倘使煉製為己身法寶,內中更可孕育生機!
簡而言之,須彌芥子可衍化世界,堪比神物!
若是尋常人得了須彌芥子,恐怕要想將其衍化完成,就要耗費無數年月工夫,但若僅僅只作一件空間之寶,又似乎浪費了些,只有那等領悟空間法則之人,用起它來才是如虎添翼。
而徐子青則不同,他若得了須彌芥子,融入丹田……他想必也能在金丹之時,就同師兄一般,領悟出紫府小乾坤雛形來!
緩緩地籲出一口氣,徐子青平復動盪心境,冷靜下來。
他不得不狂喜,只因有了須彌芥子相助,他可以省去萬年工夫。
徐子青的《萬木種心大法》,將萬木化為己用,對其施與號令,但當功法運行到後來,最終萬木當轉入紫府小乾坤裡,成為小乾坤中生靈,將那小乾坤化作一方世界,獲得更多生機。
普通修士的小乾坤裡,若得生靈不難,難的是生靈亦有生機,要成真正活物。
這些修士的小乾坤,也難以衍化為真正的世界,至多不過是自身的世界罷了,即使立下規則,也不能讓世界自行發展。
但徐子青若以須彌芥子開闢小乾坤雛形,就能使須彌芥子隨雛形一同衍化,生機亦不斷孕育。隨後萬木移入紫府,須彌芥子同為草木之物,彼此不相排斥,生機也能相互融合,生生不息。
到後來,就有望成就真正的世界!
而一個真正的世界就有一界之力,即便是成仙之後,亦有無邊妙用!
至於須彌芥子中生機幾近於無……這卻不算什麼。
對於徐子青而言,就算再如何難為,也要讓須彌芥子生機恢復,他有乙木之精在血肉之中,想必……也不會全無可能。
宗主的這一份禮,當真是十分厚重。
徐子青的喜意,雲冽自是看在眼裡。
宗主與他傳音不過一句“多加苦修,自有好處”,他神識掃過木匣,便知內中乃是一部劍典,傳言乃是當年飛升劍修遺留,被他拿來,也可參詳,算是不錯的賀禮。
而他看師弟,卻似乎別有不同。
下一瞬,徐子青就將所得賀禮乃是何物傳音與雲冽知道。
雲冽一聽,心裡了然。
宗主對他二人,的確很是用心,其心胸之寬闊,性情之豁達,也是十分少見。
想必以他如今修為,再過不了多少年月,就要飛升成仙。
他與子青既是宗門中人,又得宗門厚待,自然也該為宗門出力。
並不多想,兩人得了賀禮,就齊齊又向宗主道謝。
宗主含笑看兩人一眼,之後身形微轉,整個人已消失在半空中了。
直到這時,下方才又驚嘩起來,虛空裡那些大能們稍稍再多停留片刻,也都各自回去。
他們來此處觀禮,又飲過了酒水、用過了果品佳餚,顏面都給足這位新晉的老祖,而現下又露出真容,便不必同下方的門人們同樂了。
待老祖們走後,雲冽立在一旁,只聽得有人恭賀,便微微頷首。
丘訶真人則同諸多徒子徒孫與一些金丹真人交往周旋,飲酒談天,而徐子青,便一一同他的故友相見敘舊。
宿忻等昊天小世界中人,對徐子青都頗親近,敬酒之時,亦極親熱。徐子青微微一笑,就與他們飲過一輪。而駱堯原本戾氣外露,但見了徐子青後,卻是收斂下來,隆宣、岳珺、杜子暉等人同樣敬酒,也被徐子青同樣招待。
不過眾人俱是好友,並不同凡俗界喜事般要將徐子青灌醉,都只略盡一席,也就罷了。
最後徐子青才走到了一直自斟自飲的白衣青年身前,對他溫和一笑:“南崢兄,你也來了。”
南崢雅抬起頭,輕聲笑道:“你二人同我皆有夙緣,來賀上一賀,實屬當然。”
徐子青笑意更深:“當年多虧南崢兄相助,值此一杯。”
他說罷,舉酒相敬。
南崢雅挑眉,也是將酒飲下。
兩人遂不再多言,由徐子青一笑而過。
如此宴席頗延續了些時候,到賓客漸漸散去,方才平靜下來。
眾多弟子們收拾殘局,而丘訶真人亦早早回去自家峰頭。
而新結成道侶的兩人,終是回去了洞府之中。
雲冽拂袖將洞府禁制,室內便一片靜寂。
徐子青抬起頭,見到身側師兄,心裡忽然就生出幾分緊張之意。
第353章 情意旖旎
室內只有一張石床,一個石桌,而桌上則擺著一壺酒。
徐子青定了定心,走到桌邊,將兩個酒盞滿上。
隨後,他對雲冽微微一笑:“師兄雖不飲酒,今日卻當同我喝上一杯的。”
雲冽走過去,將另一個酒盞拈起:“我聽聞凡人成婚之日,當飲合巹酒。”
徐子青面色微紅,而後說道:“此物雖不是巹,卻也有合巹之意。”
他說罷,屈指一點。
霎時間,兩人酒盞之下,就生出一根細長草莖,將兩個酒盞相連。
徐子青抬眼,輕輕舉杯。
雲冽亦是如此。
兩人便一齊將酒飲了半盞。
然後雲冽同徐子青走到近前,兩人之間不過一尺之隔。
這時他將酒盞向前遞出,徐子青同樣為之,二人手臂相纏,將酒盞換過,將對方餘下的半盞酒飲下。
如此合巹酒就飲過了。
洞中並無紅燭搖曳,唯獨洞頂有數枚夜明珠,毫芒濛濛。
而此情此景,卻顯得有些旖旎起來。
酒已喝過,之後……該當結髮。
雲冽並指,將他長髮斬下一縷,又將徐子青發端斬落。
兩縷黑髮糾纏一處,不多時,就化作了一個死結。
兩人一人放出丹火,一人放出嬰火,齊齊撲向這發結。
下一刻,發結化作煙塵,又被那兩團火焰一卷,再度飛回了二人丹田之中。
到此時,餘下的……便只剩了雙修之禮。
徐子青神色赧然。
他手指微顫,忽然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些年來,同師兄最親近時不過是師兄入魔那段時日,可那時師兄記憶全無,一切只由本能行事,他雖覺羞窘,但到底那處只得他二人,倒是、倒是好些。
此後就只有定下婚約後,他同師兄略有親密……餘下的工夫裡,他與師兄相敬如賓,從不曾想過更為深入之事。
可如今,如今立在此處,正是他與師兄大婚當晚,就要他手足無措起來。
雲冽素來寡言,卻知道徐子青此時心境,便道:“寬衣罷。”
徐子青一怔,就應聲將外衣解下。
雲冽更是乾脆。
不多時,兩人都只有一件裡衣仍在。
徐子青面上含笑,實則腦中一片空白。
待雲冽走來,將他手腕握住,帶到床邊,他觸碰到石床涼意,才堪堪反應。
徐子青醒過神,抬眼看向師兄。
雲冽神色不動,但垂目時,眼中亦有些許柔和。
徐子青呐呐開口:“師兄……”
雲冽抬手,為徐子青將裡衣解開。
徐子青深吸口氣,也將手指觸碰雲冽,給他解衣。
眼見師兄赤裸胸膛慢慢露出,平坦堅實,硬白如玉,他心裡的忐忑之意,也越發深重了。
竟然不曾留意到,自己早已被人將衣衫褪盡了。
雲冽此時,也將徐子青的身子掃過。
他與徐子青多年來形影不離,自不是頭回見他這般,只是從前與如今,心境截然不同。
如今的徐子青,是他雙修道侶,亦是他初入仙道時未曾想過的仙途同行之人。
從前種種,他雖不言語,卻全數記住,不曾有分毫忘卻。
徐子青好容易替雲冽將裡衣褪下,才發覺自己已是堅挺。
他心裡一窘,不由後退一步,卻反而將自身越發暴露出來。
雖說男子間不同男女間有許多忌諱,可此時,此時怎麼一樣?
可憐他苦修多年,原以為心境早已平穩無波,遇上這等事時,仍是止不住的羞赧。
此回與從前,都是大不相同。
恍惚間,徐子青足跟觸上床腳,整個人便坐了下去。
隨後雲冽一手扶住他肩,把他往後按了按。
徐子青心裡一顫,便往後躺去。
石床冰涼,修士寒暑不侵,原本不懼。
但這時于徐子青而言,卻覺得有一種奇特異樣之感,同他身子微微燥熱相對,格外難耐起來。
他見師兄行來,將身體籠罩在他身軀之上,雖尚未同他相處,但師兄氣息,已然將他包裹……冰冷、銳利而熟悉。
要他越發緊張了。
雲冽伸手,將身下人長髮拂到一側:“子青。”
徐子青應道:“是,師兄。”
他話一出口,已然窘迫起來。
這般回答,當真是……
雲冽似乎並不以為意,他只說道:“不必多思。”
徐子青一頓,點了點頭:“我明白。”
雲冽便不再多言,他身形下壓,就同徐子青肢體相貼,覆住了他的身體。
徐子青心裡一緊。
同師兄……赤身相親。
肌膚之上,俱是另一人體溫,他手指動了動,終是抬起手來,摟住了雲冽肩背。
即便此時的情形同師兄入魔時那般相似,但師兄的身體是微暖的,卻與那時的冰冷截然不同。
雲冽察覺他試探之意,目光微緩,低下頭,先同他唇齒相貼。
徐子青不自覺閉上眼,刹那間,師兄氣息越發接近,仿若水銀一般,從四面八方,把他包圍得密不透風。
呼吸間,六識裡,俱是師兄。
雲冽的舌很快叩開徐子青牙關,直入他口腔之內,同他舌尖相觸、舌根交纏。
徐子青只覺一股冰冷氣息灌入口中,連同師兄熟悉味道,一併侵入。
他心中忽然有些安定,就也微微動作,回應起來。
兩人的氣息在唇舌間交換,有一種銳利的金氣,又有一種平和的木氣,也不斷地交換、融合、分開。
再分別回到二人體內,在經脈裡流轉。
不過是一次親吻,結為道侶後,同從前相比,便有許多不同。
漸漸地,徐子青沉浸其中,就將方才的緊張忐忑之意,盡皆消融了。
兩人唇舌交纏許久,雲冽手掌已然撫在徐子青腰側,將他身軀摟在懷中,也使兩人越發接近。
徐子青睜眼,正看到師兄面容同自己極是接近,幾乎貼在一處。
他微微一笑,雙手也將師兄肩背摟得更緊。
一時間氣氛繾綣,二人纏綿相吻,溫情脈脈。
徐子青周身熱度漸生,竟往一處湧去,使得那裡逐漸硬挺起來。
與此同時,他的腿間也被一個硬物抵住,要他的呼吸都打了個顫。
是師兄……
徐子青微微低喘。
並非他一人如此……他同師兄,皆已動情。
想到此處,他心裡有些熱切,方才的無措之心,也盡皆被拋去了。
雲冽唇舌並未同徐子青分開,只將手掌向下,慢慢滑去,直到滑到腿間,才握住那一處熱源。
徐子青手指一緊,將雲冽脊背扣住。
他的喉間,也不自覺地溢出一聲呻吟。
“師……”
雲冽手掌上下捋動,不輕不重,卻是同唇舌中交纏韻律相通。
徐子青只覺熱得厲害,不知不覺間,身子也微微扭動起來。
那一種熱意並酥麻之感,自脊柱處驟然向上,一瞬逼迫到頭頂,讓頭皮都發麻起來。
然而這快意卻如浪潮,將他擊散……
過不多時,雲冽手掌稍一用力。
徐子青低低“唔”了一聲,已然泄了出來。
雲冽鬆開手,將上方精水拭去。
徐子青才出精,越發熱得厲害,通身都沁出細汗來。
雲冽將他抱得高些,又將手順其脊柱向下,一直揉弄到他隱秘之處,輕輕按壓。
徐子青緩緩放鬆身子,待他師兄探入一指,才忽然間又繃了住。
雲冽舌尖舔過徐子青雙唇,似在安撫。
徐子青方才再度放鬆,任他師兄以指探索。
雲冽動作並非如何熟練,卻也並不如何生澀,他似是早已明白如何行事,又因著頭回如此,顯得略有遲滯。
但他的手指卻很堅定,一直沒入,直至指根。
待那處漸漸鬆軟,雲冽方才將手指前後抽動,隨後再送入一指,又覺乾澀起來。
有異物進入最隱秘之處,便如同整個人都被壓制一般,這感覺並非痛快。
而徐子青憶及這是師兄時,就慢慢有些臉紅。
若是師兄,若是他的雙修道侶,如此……也應是平常……
雲冽兩指微分,在那處緩慢擴張,待其中似乎有些膩滑時,方才同先前一般抽動起來。
過不多時,滑意更盛,他再送入三指,逐步讓那處進出變得順暢。
徐子青並未閉眼,他看著師兄面容,那漆黑眼眸之中,只得他徐子青一人。
如此情景,如此感覺,就讓他不自覺地,心中歡喜起來。
即便被這般對待,他總也是有些快活的……
然後他亦察覺身後反應,雖有赧意,卻是坦然抬腿,將雙腿都纏在雲冽腰上。
下一刻,雲冽將三指抽出,那極堅硬之物,也抵在了徐子青的後門。
徐子青看著師兄雙眼,輕輕點頭。
隨後雲冽身子一沉,就將那物全都沒入徐子青體內去了。
徐子青猛然一頓。
他此時忽覺呼吸一窒,恍若被什麼東西釘住,整個人都僵硬起來。
這種被人侵犯之感,正是被另一人烙印到身體深處,仿佛整個人都被貫穿……
但這是師兄。
所以……
他慢慢放鬆,再無僵硬之感。
雲冽見他如此,也以手按壓他兩邊腰側,並不動作。
待徐子青身子漸軟,他似有所覺,才把徐子青又摟近些,更深壓入。
這一刻,非但是徐子青有被進犯之感,於雲冽而言,亦是從未有過的擁有之感。
他目光略動了動,才握住徐子青腰身,深深進出起來。
此後兩人身子火熱,情意旖旎,肢體交纏。
都是從未有過的快意纏綿。
第354章 雙修
洞府裡,一片情熱。
雲冽同徐子青四肢相纏,在他體內沉沉頂入,又徐徐抽出,動作時,每一下都是極重,又有條不紊。
他的神情裡並無多少變化,唯獨目光專注,只看著身下一人。
徐子青此時面色泛紅,只覺後方硬物持續不斷,幾乎要將他撞得碎了。
然而腰上、唇舌間、肌膚胸口都是師兄,讓他意識昏沉中,又有一些愉悅。
他身子已然酥軟,仿若有水波般的快感自體內傳來,又沖至頭上,要他不由自主地,溢出了幾聲悶哼。
兩人做愛許久,一時之間,徐子青竟不知時間流逝,只能感知師兄心意,自撞擊之中沖刷而來。
他若是被撞得狠了,就牢牢掐住雲冽肩胛,再忽而不舍,又將手指放了開來。
如此反復,腦中的念頭也盡化了無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雲冽始終衝撞如前,徐子青再不管其他,也只是喘息急促,越發熱了起來。
漸漸地,快意遍及全身,徐子青本是意識不清,忽而被人喚了一聲,才怔怔開口:“……師兄?”
他睜開眼,才發覺那物什仍在體內,而師兄卻放開他的唇舌,與他四目相對。
“子青。”正是雲冽又喚他一次。
徐子青連呼吸幾次,臉色更紅:“師兄,你……”
他呐呐不能言語,只覺此情此景,實在太過羞窘。
雲冽並指,在徐子青眉心一點。
就有一股神識傳入他紫府之內,一瞬打入他的元神。
霎時間,徐子青只覺有無數法訣傳來,讓他腦中微微一脹,隨即反應過來。
雲冽便道:“且將此法記住。”
徐子青神智一清,應道:“是,師兄。”
隨後他便將那法訣極快流覽,下一刻,就是面皮發燒。
這、這是雙修功法!
此法他卻看著有幾分眼熟,略一回想,徐子青便憶及當初在泰骨荒漠中所遇兩個兄弟魔修,他二人作惡多端,將好好一部雙修功法生生弄成魔功,害人無數,正是被他師兄誅殺。
那時徐子青查探二魔儲物戒指,就在內中發覺他兩個修行之秘,那處便提及了這一套功法。不過那時他不曾多看,不過只掃了一眼,故而也不曾記住,但這時細看師兄傳來的功法,便想了起來。
徐子青鎮定心境,仔細記住那法訣所言,默默思忖後,已是記在心裡。
雲冽問道:“已記下麼。”
徐子青點了點頭:“是,師兄。”
雲冽才開口說道:“且按法訣行事。”
徐子青赧然,卻也答道:“我明白。”
隨後雲冽便再動作起來,此時比之先前越發強硬,進出時也尤為深重。
不多時,他將徐子青往身前一個重壓,就將精關放開,泄出元陽!
徐子青只覺一道熱流直入體內,打在身體深處,讓他仿若通身都熱燙起來。
他當即明白,此為師兄元陽,便立時默念法訣,運轉真元。
刹那間,那元陽就化作熾熱精氣,被功法牽引,霎時納入丹田之內,同真元密合住,相互纏繞,往真元之內侵入。
徐子青真元也以功法所定之法旋轉,一點一點,把那精氣融入其中。
待那精氣全數同真元相融,他便覺紫府中那一點誓約之種被無形化去,又仿佛生成細流,淌入他大道之河,同他之道結合一處。如此過後,他這一處的誓約,才算真正建立起來。
隨後那混合了精氣的真元再順徐子青四肢百脈,往他周身運轉過去。
就如同涓涓細流,遍行全身。
漸漸地,它越發壯大,竟使得丹田發熱,經脈也微微發脹起來。
徐子青略有赧然,但還是抬起頭來,將雲冽雙唇堵住。
他把舌尖探入雲冽口中,同他舌尖相纏。
緊接著,那真元就劇烈運轉,一股沿經脈向下,一股直沖而上,分別往雲冽體內渡去。
雲冽自然相迎,將徐子青體內真元納入自身,也順經脈而下,往百脈行走。
與他元陽所化精氣之炙熱不同,徐子青渡來的真元,卻是平和許多,又將徐子青體內精氣帶來,同雲冽的真元混合一處。
如此兩人的真元、精氣盡皆互相侵入,像是要徹底融合起來。
待這些真元、精氣融合好了,又帶出更多真元、精氣,重新傳入徐子青的體內。
同時在徐子青體內運行數遭,再把他的真元、精氣帶回。
這般來回往復,迴圈不休。
兩人的真元,借由二人之唇舌,二人之相連秘處,不斷在其間流轉。
隨著這流轉,兩人的氣息,居然也逐漸融合起來。
一時間,二人可說將對方功法運行之路線都摸了個通透,就連一些術法、所悟之道的痕跡,也都帶入了自己的體內來。
原本金能克木,而乙木卻容庚金。
徐子青身具乙木之精,雖有甲木之氣平衡木氣,卻仍以乙木為重,而雲冽自成仙魔之體,又有單金靈根,早將最後一絲雜質去除,唯獨留下銳利庚金之氣。
恰在二人雙修之時,以雲冽為主導,以徐子青為承接,正合庚金乙木的本意。
故而水乳相融,幾乎不曾耗費多少心力,已然極為成功了。
而雲冽紫府裡的誓約之種,自也在徐子青真元流入他體內融合之時,也化入他的大道之中。
到如今,兩人的誓約,終是互相牽引完滿,真正達成。
天道在上,當行督管之責,讓他兩個終生不得違逆誓言。
徐子青與雲冽這般雙修,體內的真元每一個輪轉,都要壯大幾分,不過因雲冽力強,徐子青力弱,自然是徐子青的真元被淬煉得越發凝練,也更加穩固、通透。
那仙魔之體的妙處,也因此讓徐子青能沾染幾分。
與此同時,雲冽所得,則是徐子青那迴圈不息的生機之力。
雲冽主殺伐,殺心深重,走的是無上殺戮之道,雖七情因徐子青相引而得以圓滿,但道途之上,則只有死路,並無生機。
需知便是天道規則,亦給人留下一線生機,雲冽若不悟出這絕殺之中的一絲生機,便不能控制這生機,日後若遇強敵,強敵可自行尋得這生機而逃遁,從而又給雲冽帶來無盡危難。
這便是因果糾纏。
而得了徐子青之生機,雲冽自可以此為根本,尋找劍道破綻。
此後他仍是殺戮無盡,但生機亦盡在掌握,境界領悟之上,也又能更進一步。
直到兩人真元全數調動,徐子青便覺自師兄處傳來極強力量,居然將自己丹田填充起來。
澎湃的力量在丹田裡形成漩渦,就如同一個倒錐,把力量化合起來,灌注到那顆金丹之中。
漸漸地,金丹光芒越發明亮,而那龐大的力量依舊源源不斷。
徐子青忽然明白,以師兄元嬰的境界,其真元之浩大,幾乎要將他金丹撐破,仍舊不曾停歇。
他因得了師兄元陽,本就沾染了師兄氣息,便能把這些真元化為己用,竟是頃刻之間,修為連連暴漲!
——到金丹膨脹至一個極處,他心中桎梏忽而突破。
正這時,徐子青自金丹中期而晉為金丹後期,丹田暫態重新回復原來大小,之中容納之深,亦成了從前的數倍。
此刻再度吸收雲冽的真元,就要輕鬆得多,也不會如先前那般似乎要將金丹撐破。
直到漸漸全數吸盡了這多出的真元,徐子青才緩緩籲氣。
他現下的力量,比之雙修之前,可是大大提升,而突破金丹中期、至於金丹後期,中間膈膜居然就如同水到渠成般,絲毫沒有阻力地被打破,就連突破所必須的大量靈氣,也仿若無需一般。
若是尋常時候,他境界提升如此之快,理應有些不穩當,可他如今稍稍一探,就覺得平穩之極,比起他從前自身修煉多年打磨後,仿佛還要頑固不少。
這莫非,就是雙修的好處?
從前徐子青只見,有許多邪魔道都是肆無忌憚采補他人,以提升己身修為。他那時只覺那些魔頭太過倡狂,意志不堅,才走到這種邪路上去。如今他與師兄雙修一場,且是互相增益,都有如此妙處,那些魔頭單單采補他人時,想必要更加快活。
若是資質差些的修士,一旦得了那采補之法,嘗到一次甜頭,可不是再要停下就難了麼!
徐子青歎息過後,就不多想。
今日是他同師兄結成道侶的大喜之日,他心心念念都應當只有師兄,而不當再被瑣事拉開思緒。
念頭晃過,他就抬頭說道:“師兄,我境界已入金丹後期了,還要多謝師兄相助。”
雲冽仍將他摟在懷裡,口中則道:“你之真元,亦讓我體悟不少。”
徐子青微微一笑,心裡歡喜。
但下一瞬,雲冽低下頭來,將眉心同徐子青相貼。
緊接著,一道似虛似實的無形之物,就透過那眉心,送入了徐子青的紫府。
第355章 融合
徐子青身子猛然一震,整個人仿若被雷電擊中,通身都酸軟下來。
巨大的快感一瞬洶湧而來,比之先前所經歷種種,都要更強烈萬倍!
若說方才是為將真元融合,此時便是元神相交!
元神相交,就算是尋常結為道侶的修士,也輕易不會嘗試。
只因一旦行了此法,不僅彼此對道侶一應功法、修為了若指掌,就連元神深處極隱秘的事物,也盡皆都要被對方窺知。
絲毫也不能有所隱瞞。
除非真正心意相通的愛侶,如何肯將自身毫無保留交托而出?
但雲冽卻這般做了。
他修為強大,元神已是早已轉化完成,而徐子青因突破至金丹後期,三魂七魄也都全數轉化元神。
可初生元神到底不夠穩固,雲冽之元神卻是久經歷練,比之普通修士更為強大,故而就他先將元神分出大半,送入徐子青紫府。如此做法,實在是極為冒險,如若徐子青有一點歹心,他都要就此仙途夭折。
而徐子青,又豈會有半點歹念?
他正是絲毫沒有防備,才被雲冽元神撲了個正著,立時與其纏綿起來,催生出潮水一般的快意,險些都要挨不住了。
若說天下間何為極樂,怕是沒得比元神交融更為貼切的了。
且見雲冽元神將徐子青的元神包裹,就把自有意識始,諸多經歷全數灌注進去,種種往事如同舊影,幀幀如電晃過。但每一幀又是無比清晰,極快地送了過去。
又有許多感悟、經驗,不論是年幼時苦修劍道,亦或是後來劍道初成、領悟劍意,又還有此後的諸多體會,全都是半點不留,傾盡而去。
徐子青哪裡受得住這些?
他便是面色潮紅,正軟成了一灘春水般,全然不能自控。
那些個雲冽的記憶盡數湧來,要他一瞬仿若陪同雲冽經歷了無數年光景,便是其中雲冽有一些偶然念頭,他也能隱約感知,懵懂記住。
……也是他元神尚不夠堅韌,否則恐怕連雲冽諸多自身亦不留意的深藏心思,也都能盡數知曉。但而今即便他只知雲冽對他之情意執著堅固,也足以讓他沉浸快意中的神智稍稍清醒,生出無限欣喜。
雲冽素知自己寡言,又因天性孤冷,便有情思,也少有表露,故而此番乾脆直接傾出心意,讓師弟知曉。
徐子青自然全數接納,內心深處,也漸漸越發安穩。
待他瞭解師兄愈多,卻覺出師兄有話要問。
“你可願?”
“……自是願的。”
下一刻,徐子青敞開元神,讓雲冽元神徹底侵入。
若說先前不過是雲冽給予、徐子青接納,這時就是徐子青回應,也將自己全然交出。
今生百載,仙途悠悠,諸多思緒忐忑,萬般糾結心思,不止有對大道之迷惘,亦有道心之堅定,種種念頭,連番轉過。另有對師兄生情,多少酸澀羞窘,又有多少不安多少坦然,終於能同師兄攜手,一腔愛慕,也都一一展現。
最隱秘的,莫過於還有一個前世。
徐子青暗暗一歎,前世之景象,也都顯露出來。
那是另一玄妙之界,與此間截然不同,絕非那無數小世界之一,仿佛有所壁障,將兩個空間隔開。
恐怕是回不去了……再如何惦念前生親人,亦不能回返。
而即便最終尋得法子回返,親人不過是凡人身軀,怕也煙消雲散。
這中間又有多少思念牽掛,經由了多少心境淬煉,方逐漸釋然。
許多心魔歷練,皆因此事,待他修為漸長,才破除心魔,慢慢平和。
七情之障,仙途上處處皆是,不拘何種法門,總要能將其控制擺脫,才有登仙之望。
徐子青不願因修仙而忘卻前塵,自也只能努力放下,方可坦蕩。
洪流一般的思緒意念,也隨著徐子青元神敞開而盡數讓雲冽知道。
如今他們是雙修道侶,便是元神相交亦是行過,彼此之間,也再也有什麼隱秘了。
待雲冽吸納徐子青兩世經歷,兩人元神已近乎融合。
那一團黑金之物與淡青光團互相滲透,雖是黑金那物強勢些,淡青光團卻十分包容。
如此結合起來,既是仿佛融為一體,又似乎獨立兩處,有說不出的奧妙之感。
到此時,徐子青徹底敞開自身,那元神交融的快感,竟比剛才更加厲害。
細細汗水漸漸將他身子打濕,迷亂之中,他更覺有一種同樣濕潤之感,也附著在自己的細汗之上。
而他的肌膚,也因快感太過劇烈變得越發泛紅起來,竟是蒸成一種極好看的色澤,要讓愛惜不已。
徐子青迷蒙中就抬起眼,卻見到師兄冷硬面容上,也有汗水沁出。
師兄的那雙眼,竟然變作了一片混沌。
非是入魔時那般深黑,亦非是平日裡的分明。
反而是一種近乎於銀的灰色,是為混沌。
混沌之中,空無一物,卻又似乎有極致情緒翻滾,顯出他並非無動於衷。
徐子青看得癡迷,竟用手將雲冽脖頸攬下,將舌探入他的唇齒,纏繞起來。
雲冽亦將他抱住,身下硬物並未拔出,反而進得更深。
隨即,再度重重撞擊起來。
元神交融所帶來的極致快感,本就是修士不能抵擋,又有身心結合,肢體糾纏,緊密相連……就讓兩人都陷入情欲之中,如此水乳不分,情念相牽。
與此同時,徐子青恍惚之中,仿佛見到一尊巨大劍域,內中有無數密密麻麻沖天之劍,劍裡又有無數劍意,昂然指空,似乎要破天而出。而眾多寶劍之上,還有倒掛星河,孕育黑金巨劍,氣勢雄渾,鋒銳逼人。
他認得,此乃師兄的小乾坤。
曾經這小乾坤不過是個雛形,但而今星河繼續衍化,仿若再延伸出無邊星子,密佈高空。
只是殺氣銳意都是足夠了,卻顯得有些殺機過重,仿佛寂寞了些。
徐子青這般想著,冥冥之中,仿佛有些領悟。
但究竟是何領悟,他卻又一時不能想起,只很快就再度陷入昏沉,於欲念之中浮沉起來。
他卻不知,他雖是只餘本能行事,紫府之內,卻隱約有些發脹了。
似乎有無數意念灌注進去,很快將其充滿,然而充滿之後,又有些後力不繼,以至於不能更進一步。
而缺的……會是何物?
雲冽的元神正和徐子青交融一處,徐子青有什麼感悟,他自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雖也是以本能為主,但他神智則要清醒得多。
徐子青能見其劍域,他自然也見到徐子青那尚且稍有體會的小乾坤雛形。
只是紫府未開,小乾坤雛形卻生成不得。
但即便仍只有些許預兆,以雲冽之能,卻也在這時感悟到徐子青還未成形的意念。
徐子青的小乾坤雛形,同他曾經的幾乎截然相反,一者主生,一者主殺,都顯得單一了些。
但雲冽先前雙修時得了徐子青的生機,對他之殺戮道頗有好處,現下能觀想到徐子青開闢紫府小乾坤初期,就得到更多體悟。霎時間,他的劍域之內,眾多寶劍都靈動不少。
那些寶劍之上,隱隱都有一縷白煙出現。
寶劍有靈,這靈……亦是生靈。
而這時候,雲冽也窺知徐子青所缺。
正如雲冽缺少生機,徐子青則缺少殺心。他所修乃是生死輪回之道,若是只有生而無死,談何輪回?
多年下來,徐子青雖也算下手俐落,但他天性仁厚,到底少有殺生。
也恰是他少有殺生,才叫他生死輪回之道上,生死並不平衡。
他這木屬修士本來溫和,可既然選了這大道,他心裡定然也有所悟,方會如此。且這大道非是必須平衡無差,只是生死之道相距太遠,終究阻礙了他。
如此一來,汲取殺機即可。
那殺機,自然課從他師兄處索得。
很快,徐子青本能之下,那一些意念就蠢蠢欲動,借助元神交融之機,將雲冽殺機絲絲捲入、吸納。
這些殺機入得紫府,就同意念混合一處,慢慢壯大起來。
便是那殺機再如何冷硬,畢竟是雲冽之物,雲冽元神同徐子青相融糾纏,他的東西于徐子青而言,自也可以取用。
故而尋常人難以將殺機化為己用,但若是將殺機繼續蘊養,終究能夠做成。
此後要開闢紫府小乾坤,于徐子青而言,就只是個水磨工夫。
兩人雙修越久,周身欲念愈盛,體內真元迴圈,也越發通常迅速。
而兩人的元神就更加纏得緊密,把諸多領悟、體會,許多玄妙之感,盡皆分享。
之後越是這般,兩人之間越是旖旎情熱,也越是獲得更多好處,對道侶越發瞭解。
如此內外合一,水乳交融……到得最後,幾乎能稱作抵死纏綿了。
第356章 突破
這一回雙修不知過了多久,終是在一日清晨,徐子青自沉睡中醒來。
他此時正靠在一人懷中,周身光裸,不著片縷。
而體內則尚有一物充盈,正有一種發脹之感,讓他略有不安。
徐子青一愣神,隨即反應過來,面上頓時染了一層薄紅。
他憶及雙修纏綿時主機板景象,心裡頓時生出一種羞窘之意,一時之間,竟想不起在期間受到多少好處了。
著實是……有些過頭了。
這時候,頭頂便傳來平淡男聲:“子青。”
徐子青應聲抬頭,就見到雲冽側臥床頭,正是一手將他攬在臂間。
此刻師兄剛剛睜眼,想必方才是在養神。
師兄他,是早已醒來了的。
徐子青略有赧然,但也是微微一笑:“師兄。”
雲冽頷首:“起麼。”
徐子青就點了點頭,一面問道:“這是……幾時了?”
雲冽道:“已去八十一日了。”
徐子青怔住。
這般……久麼。
他雖知修士成婚與凡人別有不同,可聽聞這些時候,到底還是有些驚異。
再想起元神交融時那難以遏制的快感,就不由得面上發熱。
不過既是決意要起來了,徐子青就撐起身子,可他才支起手,就又是一僵。
他動作時,竟發覺體內那物也越發堅硬起來,這才想起此刻自己同師兄是什麼模樣,當即就有些無措起來。
雲冽見狀,便稍稍後退,將硬物自徐子青體內緩緩抽出。
徐子青感知這異樣之感,越發覺得磨人。
倒是雲冽說道:“你我既為道侶,雙修實屬尋常,你不必如此慌張。”
徐子青只覺頭皮發麻,待那物抽出後,他更是聽得一聲輕響,要他尤其窘迫。
以至於他竟連往日裡的“是,師兄”都忘了回應了。
隨後他才發覺,自己竟屏住了呼吸,險些要喘不過氣來。
雲冽同徐子青分開後,就晃身下床,他很是坦然,並不覺袒露身體有何不妥。
他又一抬手,已將裡衣穿起,再一揚手,素白長袍便披在外面。
如此,便恢復了平常的裝扮了。
徐子青這時反應過來,微微一頓後,也站起身來穿衣。
待他立足地面,就察覺雖說身後那脹滿之感尚未消退,不過卻再無什麼異狀,也無濕潤之意……雙修之時,他分明也察覺內中有師兄泄出之物,如今卻都沒了。可當他再想起是如何沒了之時,就更為臊熱了。
很快鎮定心境,他才散開了這些情緒。
兩人都著衣停當,雲冽便走過來,同他攜手。
再而後,他兩個就一齊走出石室去了。
雙修之後,理應去拜見師尊才是。
戮劍峰峰主雲冽的洞府,正開在峰中二階靈脈之靈氣聚集最為充裕之地,因早先兩人仍住小戮峰,就只有雲冽到峰中做下諸般佈置,到如今,峰裡仍是死氣沉沉,並無什麼生機。
一如雲冽所習劍道,殺機旺盛,但孤冷太甚。
待兩人出了洞口,就見到外頭約莫數十丈處,有雲正叡同雲天恒二人打坐修煉,像是等待已久。
雲姓二人此時立刻覺察,都是抬起頭來,喚道:
“師尊,大師伯。”
“師尊,二師叔。”
原來自那日大典過後,一應記名弟子,不論是妖修還是仙修,都暫居小戮峰中,等待兩位師尊出關後安排。但這一對叔侄倆卻被丘訶真人下令,前來守住師尊洞口。
如今苦等八十一日後,總算見到兩位師尊面容,都是齊齊松了口氣。
雲正叡憨厚,雲天恒也是從容之人,但此時卻都不由偷瞧了兩位長輩一眼,心裡有些好奇。
不過兩人到底也是尊師重道之人,一見看不出什麼,也就按捺了這等心思。
徐子青溫和開口:“你二人怎麼在此?”
雲天恒便說道:“師祖有命,讓我等在此守山。”
雲正叡也道:“師祖有一物,要我兩個交予師叔手中。”
徐子青有些訝異,卻是什麼東西,這般急切?
雲正叡說完後,已是雙手捧了個木匣過來,恭敬奉上。
雲天恒這時補充:“是兩位老祖的賀禮,先前不曾交予師尊,後來要讓師祖轉交的。”
徐子青仍有疑惑,倒是伸手接了過來。
低頭一看,他便知道為何師尊卻讓這兩個小輩守著給他了。
這木匣上設有禁制,非得金丹中期以上的修士才能打開,而丘訶真人恰是金丹中期,為了避嫌,就讓叔侄倆送來了。雖說師徒之間本不必這般在意,到底丘訶真人十分尊重這兩個徒兒,當然也更加愛護。
徐子青就伸手一拂,將那木匣上禁制解開,將盒蓋揭起。
他才一看,便發現乃是一塊極品靈石,外有一個錦囊,捏一捏,內中有數十粒種子,居然粒粒不同。
于木屬修士而言,珍貴種子往往很是重要,更莫說極品靈石在元嬰老祖手中也是珍貴非常,竟就被人當做賀禮送了一顆。
這一份賀禮,著實很是貴重了。
不知是何人所送?
徐子青便問道:“你二人可知那送禮之人是什麼模樣?”
叔侄倆原本就親眼見到了,現下自是回答:“是兩個少年人面貌的老祖,模樣一般無二的。”
徐子青頓時恍然。
是金成、金仕兩兄弟。
成婚之前,徐子青有感當年金氏兄弟回護之情,幾乎連累了他們也喪命當場,在此大事之時,就也將請帖送上一份。便是兄弟倆名聲不佳、堪稱邪魔道中人,亦是不覺嫌棄,只當他們是有恩之人,欲要當面答謝。
只是成婚那日,兩兄弟不曾現身,徐子青便以為因大典正是在仙道大派之內召開,才讓兩兄弟不肯前來……他不過想著兄弟倆從不曾做過大惡,五陵仙門非是善惡不分者,必不會因此對這樣一雙老祖為難,又有他師兄的顏面,理應無事的。可到底仙魔有別,兄弟倆有些忌諱,也實屬平常,而且就算仙道中人也有敗類、太過執著之輩,這般一想,謹慎也是應當。
不料那兩兄弟並非是沒來,而是不曾當眾現身。
那日宗主分身親臨,宗門裡諸多元嬰老祖都自虛空裡出來,那一對兄弟卻不曾出來,才讓徐子青不曾見到他們身影。
徐子青心裡暗歎,謝禮不曾送出,卻收了兄弟倆一分大禮,當真是愧煞了,待到來日若再能相遇,當將他手中肉白骨送一株與他們兄弟,也算是給了他們一條性命保障。
將木匣收了,他卻把那塊極品靈石托在掌上,遞與雲冽:“師兄,此物你拿去罷。”
他修為淺薄,這般貴重的靈石,自然對師兄而言更為有用。
雲冽就將極品靈石收了,並不與他推辭。
之後師兄弟二人就往小竹峰處行去,雲天恒叔侄倆,則去了小戮峰。
小竹峰如今只有丘訶真人與邱澤師徒,寄住山中的嶽珺等人也各自出山歷練,並沒有多少空閒。
兩人走進洞府,仍在那木屋之內,見到了已是極年輕相貌的丘訶真人。
丘訶真人本在打坐,一見兩個弟子過來,立時上下將他們打量,又目光一亮,笑著說道:“子青又突破了?”
徐子青笑著應聲:“是,獲益匪淺,故而……”
丘訶真人看徒兒們氣色極好,心裡也是一松,尤其思及這性情孤冷的大弟子也從此仙途有伴,越發安慰了:“為師見爾等和睦,已是老懷大慰。”
徐子青與雲冽對視一眼,就陪同丘訶真人敘話。
因師尊資質並非絕佳,他兩人雖奉上婆娑果、要師尊有了八成機會能夠結嬰,但到底非是十成十的把握,自也仍有擔憂。現下師尊向道之心更加堅定,但對元嬰大道,還差之遠矣。就由已然結嬰的雲冽同師尊論道,可借機提點師尊。
……原本徒強而師弱頗易生出齟齬,但一來雲冽剛直,二來丘訶真人心胸開闊,就並未生出什麼隔閡來。加之丘訶真人原本將雲冽當做親生孩兒看待,就只會為他歡喜自豪,更無一絲嫉妒不甘之意。
徐子青在一旁含笑而看,待提及己身之道時,就將自己感悟說上一說,一時間三人都互相補足,又以雲冽指點二人為主,當真是十分和樂。
如此論道,又有數月。
丘訶真人似有所悟,欲要再次閉關,此回雖不是要突破金丹中期、步入金丹後期,但也算是一種小進境了。
徐子青也為師尊欣喜,就與師兄一齊離去了。
回去之時,兩人先去一回小戮峰。
徐子青如今有雲天恒、月華、炎華、胡雪兒四個記名弟子,雲冽也有雲正叡和嚴霜兩位記名弟子,此時都是住在小戮峰裡,未經應允,不敢離開此峰、去到他處。
故而師兄弟二人才入峰中,就見他們六人過來迎接,都是拜見師尊。
徐子青見他們苦修不綴,心裡滿意,就告知道:“若爾等成功築基,且受我考驗,就可正式列入我的門牆,做我的親傳弟子,再到戮劍峰去尋一處辟了洞府。到時哪個先行築基了,自排行在前,後來者便只能自稱師弟師妹了。”
雲冽掃一眼嚴霜、雲正叡兩個,說道:“你二人亦是如此。”
那些記名弟子聞言,面面相覷,卻都極為欣喜。
且不說親傳弟子之地位如何,搬入戮劍峰更是極有吸引力,二階靈脈比之三階靈脈,所含靈氣之強,不知勝過多少倍去!
在那處修行,豈不是一日千里?
這就讓眾人心裡紛紛生出許多期盼,恨不能立刻提升境界、晉為親傳弟子了!
徐子青鼓勵眾人一番後,見眾人意志堅定,就頗是滿意,隨雲冽回去了戮劍峰。
他將這中峰一般佈置,就讓它變得鬱鬱蔥蔥,成就一派生機盎然的仙家之地,而他佈置下的一些禁制、陣法,與雲冽的劍陣雖有不同,卻能同其合在一處,同樣極是強悍。
雲冽任他施為,只偶爾補足漏洞,要這護山大陣越發的毫無破綻了。
這一對道侶就從此就在這峰中住下,一面苦修,一面也是情意繾綣。
再偶爾指點弟子們疑難,當真是悠閒了好一段時日。
一晃眼,就是二十載悠悠而過。
第十九卷:乾元大世界
第357章 宗主召見
戮劍峰,峰頂。
此處有無數郁蔥樹木、如茵碧草,又有靈禽飛舞、彩蝶翩躚,正是好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
若是細看,能見到樹木中有無數靈藥栽種,各個都頗有年份,林外似乎還有淙淙水聲,又顯得十分靈動。
有一株足足數丈高的巨木下,如雲蓬蓋遮擋出一片沁涼,在這沁涼之中,就相偕坐著兩個年輕修士。
其中一人形貌冷峻,氣質很是冰冷,另一人卻同他相反,則是面貌俊雅、溫和可親。
但他兩個坐在一處,又顯得極為自然。
兩個修士左近處,還有幾人坐得稍遠些,大多都是面貌俊逸的青年、少年。
唯獨只有一位穿著鵝黃裙衫的嬌美少女,她眼波流轉,別有一番風情。
無疑,就是小木峰、小戮峰一脈的弟子。
這些年過去,許是因著有入住戮劍峰的引誘由頭在,眾多弟子都是卯足了勁兒苦修奮進,陸陸續續,就有人逐漸突破,成功築基,具備了真正成為內門弟子的資格。
那打頭的一個,就是雲天恒。
待他築基過後,徐子青便依照約定,將他正式列入門牆,成為他座下大弟子,也正式應允他能自行前去藏書樓挑選術法,只是不能貪多,挑選回來後,又要為他再篩選一遍。但主修功法則不能變,其餘木屬的法門,皆只可用作參詳罷了。
見雲天恒順利晉為親傳弟子,其餘弟子們越發幹勁十足。
餘下就有嚴霜進境極快,築基成為雲冽座下大弟子,後來的雲正叡因修行時日不及嚴霜,在同樣兼顧根基之下,只能屈居二師弟了。
同樣那炎華、月華幾乎同時築基,以月華為長,炎華為次,分別為徐子青座下的二弟子、三弟子。徐子青更將兩人精魄返還,又使得這一對並蒂蓮感激不已,對他也越發敬重愛戴。
至於最慢的胡雪兒,便是小師妹了。
這些弟子們各有所長,要論起境界精進,是妖修的幾個弟子更為快些,但若是論起術法的精妙,則雲姓叔侄二人領悟力更強幾分。約莫這便是人修與妖修差別所在。
人修為天地所鐘,靈性為最,於體悟上別有一種優勢,但妖修化人後,心性比之人修更為純澈、少有雜念,境界自然容易突破,隨之而來,便是修為增長更快了。
故而到這時,除卻雲天恒初時就有徐子青賜下的傳奇功法衍生《木靈訣》打底、讓他堪堪也到了築基中期外,月華、炎華並嚴霜三人也是築基中期,而雲正叡和仍未十分定性的胡雪兒,仍舊是築基初期。
徐子青對這些弟子素來只做指點,並不對他們修煉之途過多干涉,如若弟子們生出迷惘,他方會和當年師兄對他一般,對他們當頭棒喝,將其驚醒。
但眾位弟子扎實的根底、不急不躁的性子,也讓他很是滿意了。
此時炎華正在徐子青與雲冽面前演練一套火屬的法訣,在身前凝結出一朵拳頭大的火焰紅蓮,朵朵殷紅似血,剔透美麗。
隨後他掐了個法訣,那紅蓮就直撲一株楠木。
霎時間,楠木被打成碎片,只留了根部紮在土裡。
其餘師兄弟都仔細觀之,將自己看法說出。
或說其不足、疏漏之處,或贊其威力,或思忖應對手段,或提出改進之法,議論之時,都極熱鬧。
這些年來小木峰、小戮峰的六名弟子都是這般行事,雖是兩脈的弟子,但實則與一脈弟子並無不同。
彼此之間,關係也極為親近,直如一家。
重華立在嚴霜肩頭,也低低嗥了幾聲,似在說些什麼。
許是因它同嚴霜本體皆為禽鳥之故,重華對嚴霜一直比其餘弟子更來得親近幾分,自打徐子青與雲冽結為道侶後,它便少有去尋摸徐子青磨蹭,而是化作手掌大小,平日裡都落在嚴霜的肩上、頭頂,漸漸的關係也更加好了起來。
現下,它也是湊了個熱鬧。
徐子青含笑聽得眾多弟子一一討論,在炎華再看過來後,就也將其中弟子們沒瞧出的問題指點數句,再解答一二疑問,又換了月華來演練術法。
間或亦有徐子青少許疏漏處,有雲冽淡淡開口補足,如此和樂融融,師徒幾人之間,氣氛都很是溫馨起來。
正這時,天外忽然飛來一卷錦帛,徑直停留在護山大陣之外。
雲冽一拂手,那大陣略開了些,就將錦帛放了進來。
徐子青倒認得此物,早年他初入門時,就曾見有此物來尋師兄,似乎是宗主手令之類,頗是莊嚴。
現下此物又來,可是宗主又有什麼吩咐?
那錦帛疾飛而來,就被雲冽抬手抄住。
隨後他一展開,錦帛隨風自燃,釋出威嚴嗓音。
“詔:雲冽並徐子青來主峰一見。”
果然正是宗主。
徐子青略有訝異,但自他得了宗主所贈須彌芥子,也知宗主對自己亦有看重。只是不知此回喚他與師兄同去,卻是有什麼事情要交代他們。
錦帛燃盡,雲冽更不多言,就站起身來。
徐子青向眾弟子溫和一笑,說道:“爾等在此處自行切磋習練,我與師兄且去一趟。”
眾弟子自是恭聲答道:“是,師尊/二師叔。”
隨後,徐子青就與雲冽攜手,一齊用了“縮地成寸”的法門,轉瞬便已然到了主峰之下了。
到得山下,一路暢通無阻,兩人明白此為宗主大開方便之門,便快步晃身而上。
不多會,就到了山中一個平曠處。
那處白霧彌漫,深處卻隱約有一角殿影,雲冽非是頭回前來,就引徐子青一起行去。
再過得數百步,亦或是數十步,兩人就見到一座巍峨宮殿。
那宮殿直聳雲端,不知有多麼高大,而殿身向四面左右延展,又不知有多麼寬闊。
正前方,唯獨只有一扇大門。
此時轟然大開。
徐子青深吸口氣,與師兄同入殿中。
才剛踏出腳去,霎時便覺身子一輕,整個人已仿若浮在半空一般,虛虛不著實地了。
但他掌中被師兄稍稍用力捏住,他就回過神來,開始探看周圍情形了。
而他原本也有些浮動的心思,也立刻安穩下來。
這大殿中,似乎並非是真正存在,而仿佛是一個獨立之界,未有前程,未有來路。
如此獨立之界,更像是一處虛空,一處夾縫之中的空間。
徐子青略抬頭,高空裡,有無數星子閃耀,星光如若細絲,四散而開,灑下點點星輝。
如此美麗,又如此玄妙。
幾乎是在這一刹那,就晃花了人眼。
還未及徐子青有所感歎,星子深處,忽然就出現了一個人影。
那人一身儒衫,少年相貌,周身氣息蒼茫而又平靜。
有一種深不可測,卻又讓人深深敬慕的味道。
徐子青和雲冽欠身行禮:“見過宗主。”
儒衫少年微微一笑:“你們來了。”
宗主曾救他們一命,又有多方照拂,兩人對宗主,自然也都是尊敬的。
於是,就恭聽宗主之言。
宗主也不多話,只把手一抬,爆發出一團星芒過來。
那星芒,便是往雲冽處而去。
宗主又道:“徐子青可與雲冽同觀。”
徐子青自不會在此處推拒,他就立刻看向雲冽手中。
那是一張請帖,又或是一張令書。
上述:著五陵仙門雲冽往乾元大世界周天仙宗潛修。錯過一載,以叛宗處。
徐子青頗有不解。
這乾元大世界是哪個大世界?這周天仙宗,又是什麼樣的仙宗?
令書上所言十分簡單,說得卻很明白。
只是其中似乎尚有許多使人疑慮處,就讓他弄不明白。
徐子青看一眼雲冽。
雲冽則道:“請宗主指教。”
宗主笑了笑,便說道:“爾等皆知世上有九千大世界,分上三千、中三千、下三千,但正如下三千遠不如中三千,我們這中三千大世界,亦遠不如上三千。”
徐子青若有所思。
雲冽不言語。
兩人都是洗耳恭聽。
宗主神色平和,就將其中事一一道來。
原來那處於乾元大世界的周天仙宗,正是一座一品仙宗,乃是橫跨九千世界的龐然大物。
而在傾隕大世界幾乎位於頂峰的五陵仙門,也不過是這周天仙宗旗下一個大世界裡的一個普通二品仙門,只能算是周天仙宗的一個支脈罷了。
正如這位在五陵仙門裡地位極高的宗主,在那周天仙宗的地位,多半只能位比一尊長老,而真正的地位如何,還需得以仙門實力、己身實力來奮力爭取。
且莫看五陵仙門裡有大乘期的強者坐鎮,又每萬年皆有人飛仙,更有許多元嬰老祖以上的強者,有無數弟子,無數峰頭。
若是比起周天仙門那巨擘來,當真不值一提。
上三千里的資源、靈氣濃度、奇珍異寶,都是數不勝數,中三千世界不及其九牛一毛。而在那個世界裡層出不窮的絕頂天才,天生的資質就遠勝中下世界,更莫說還有環境、境遇等,同樣的年歲裡,上三千的修士們,境界修為都多半要遠遠勝過中下世界之人!
徐子青聞言,心頭頓時大震。
如此消息,他是前所未聞,甚至恐怕宗門裡除非是極核心的人物,也都不會知曉。
他如今試想一下周天仙宗的威能,便知那令書為何能這般強硬了。
第358章 前往主宗
再說既然周天仙宗的旗下宗門無數,遍佈諸多中下世界之中,但雖為下界之人,卻也不能忘了本分。
故而不僅每一個宗門的宗主千年便要慣例往乾元大世界裡拜會一次,下級宗門裡的弟子一旦優秀到某種地步,也要被吸納到主宗之內,在主宗裡潛修,接受主宗教導。
這對那些優秀弟子原本確有好處,若是受主宗栽培,不僅成仙的機會大了許多,對他所在下級宗門也有好處。但與此同時,入得了主宗裡,隕落的可能也大了不少。乾元大世界之危險,比之傾隕大世界,又不知要勝過多少倍去了。
但徐子青又有些疑慮:“宗主,周天仙宗為何能得知師兄?”
宗主微微一歎:“但凡做了周天仙宗的下級宗門宗主,都與周天仙宗有難言之因果牽絆,而門中弟子既入得內門,自然也同我這一個宗主有些瓜葛。主宗裡,有數位大能身具仙家妙算之法,只消借由這個因緣掐指算過,就能得知。于主宗之內,每五十載就算過一回,想必是前些日子剛算過了,才下了這令書來。”
徐子青略作思忖,又問:“那究竟是何等人才,方有這等資格?”
宗主看一眼雲冽,目光裡也不禁露出一絲讚賞:“凡三百歲以下能結嬰者,便要吸納到主宗裡去了。雲冽不足兩百載就有如此修為,在本界之中,極為罕見,就算在乾元大世界裡,也稱得上資質絕佳。”
徐子青看一眼師兄,心裡頗有自豪之感。
他這師兄的能為,不論是在什麼地方,都絕不可小覷!
宗主笑了笑,語氣欣慰:“不過爾等也不必慌張,周天仙宗雖是主宗,但多年來,我五陵一脈也並非全然無人在內,爾等前去之後,自會有同脈之人與爾等聯絡,照拂爾等。”他一頓,續道,“在主宗之內恐怕頗有艱險,此回只得雲冽一人有此機會,徐子青因是雲冽道侶,方可破格前往,此外就連僕從親眷,也都不能隨同。故而,爾等還要處處小心才是。”
徐子青原本還在擔憂自己該如何行事,此時聽得不必同師兄分離,自是安心不少,就點頭笑道:“必不會使宗門蒙羞。”
雲冽略略頷首,亦是答允下來。
宗主隨後對兩人叮囑若干,且再給兩人許多賞賜。
其中有十餘件熠熠生輝的寶器,還有不少不同品級的靈器,大量靈石,給他們兩個做打點之用。
而且不論乾元大世界多少險難,能被主宗看中,也不能不說是一件好事。
雲冽有這榮耀,就有宗主做主,再賜下一條二階靈脈,兩條三階靈脈,算作是他的私產了。
得了如此厚賜,徐子青和雲冽兩人自然是再度拜謝,隨後,再回去準備不提。
再過得數日,就要有宗主以大法力破開大世界之間壁障,將他們送入乾元大世界裡。
待到了乾元大世界,自會再有人前來迎接。
回去後,徐子青和雲冽就頗為忙碌起來。
先是這一眾的弟子,好容易教導了二十載,卻不能繼續指點,只好要他們再度自行苦修,又將其道途前路做一些指點,讓他們以心境為主,再蓄修為。而若有不解,則可去求其師祖丘訶真人指教,丘訶真人頗有一些好友,即便是這位真人無能為力,也可要那些好友盡些力量。
這便安頓好了弟子們,徐子青猶豫再三,終究沒有將重華帶走。
誠然重華腳程頗快,能派上用場,可周天仙宗裡詭譎之處他們絲毫不知,貿然把重華帶去,一旦出了什麼岔子,怕是要讓徐子青終生後悔不已。
重華似乎也明白什麼,它同徐子青心意頗為相通,當下並不糾纏,只是低嗥之中,仿佛隱隱下了決心,要更下苦功了。
徐子青隨後再與雲冽拜見了師尊,將事情來龍去脈俱對丘訶真人說了。
丘訶真人雖也覺得榮耀,但到底對弟子們安全擔憂更多,他亦好生叮囑許久,才勉強放下心來。
徐子青踟躕過後,有一件事,還是不曾提出。
那便是丘訶真人結嬰之事。
如今丘訶真人雖不過是金丹中期,但若是心境到了、修為積蓄足夠,就可以憑藉婆娑果一舉結嬰。
然而婆娑果雖有八成希望,卻仍是有兩成失敗可能。
徐子青本來之意,乃是希望丘訶真人多多打磨修為,莫要輕易結嬰,待他二與師兄自乾元大世界歸來為師尊護法,就能再多幾分勝算了。
可是他一轉念,又覺得有些不妥。
修士求仙問道,原就是一條坎坷之路,能有一位道侶攜手同行已是殊為不易,其餘諸事,都理應憑靠自己,才能打磨心志,更進一步。
徐子青與他師兄已然弄來了婆娑果,又以肉白骨讓師尊脫胎換骨,若是連結嬰時那兩成的失敗幾率也要把持,那究竟是師尊結嬰,還是他們結嬰?
即便他們相助師尊成功,結嬰後的師尊,恐怕也只是最弱的元嬰,此後的仙途,更是再沒什麼光亮了。
想到此處,徐子青就放棄了先前的念頭。
而雲冽,則豎起一指,在旁邊的石壁上劃出一道寸許深的劍痕。
那劍痕散發出極淩厲的劍氣,幾乎離它還有數尺遠時,已能感覺到其中仿佛能割裂面皮的銳利。
這一道劍痕存留一日,雲冽的安危就無恙一日,若是劍痕消失,雲冽便是徹底隕落、連元神都不存了。
如此做法,不過是為了讓丘訶真人安心。
徐子青一見便知其意,不由為師兄之心暗自稱讚。
丘訶真人得知這劍痕用處,自也是安慰非常。
師徒幾人敘話半日後,徐子青就隨師兄回山,開始打點行囊了。
有儲物鐲、儲物戒等物在手,凡有些用處之物,除卻留與弟子們的那些,其餘盡皆被徐子青裝入其中。
兩人都細思數遭後,才確信並無遺漏。
之後,就往宗主處傳訊了。
宗主袍袖生風,整個化作一團流光,在前方急速遁行。
他雖仍只是個分身,但這分身的修為,也已然達至了化神期,遠比如今的雲冽來得厲害。
雲冽將徐子青半攬懷裡,同樣化作黑金遁光,緊追而去。
儘管宗主的確快極,雲冽也不遑多讓,居然沒有被甩下些許,而始終保持在三步之內。
如此兩個光團一前一後,就進入了一片荒山野地。
此處看著同別處並無不同,但徐子青來到後,卻隱約察覺些許不妥。
並非以神識觀之而察覺,亦非是以肉眼發現,反而只是一種感覺。
來自於這荒山野地裡,那蓬勃的野草,又或是稀疏的林木。
宗主一掃眼,就發覺徐子青的異樣,眼裡閃過一絲滿意。
看來這個弟子,將來前途約莫也不在雲冽之下。
他兩個,倒是一雙天造地設的璧人。
如今五陵仙門裡能有雲冽這等出類拔萃的弟子、且被主宗看中吸納,雖是讓宗主心中憂慮、為其擔心,但同時也未必不讓他覺出幾分激動來。
旁人只覺在傾隕大世界裡五陵仙門霸立東域何等風光,他卻知道他們五陵一脈在周天仙宗內日漸式微。
已經有許多年,那裡不曾有新血注入了。
在許多爭奪資源的當頭,也總有斷層,對他們十分不利。
長此以往,五陵一脈若不斷被打壓,在主宗地位也會越來越低,而後會不會被其他二品宗門欺壓,就是不可說之數了。
現下雲冽不足二百載而結嬰,本身所習劍道又極霸道,攻擊力絕對不凡。
其道侶徐子青目前雖不過是金丹後期修為,可他體內隱約卻有一種連宗主都覺得危險的力量,一旦能孕育完成,亦有翻天覆地只能——他因是雲冽道侶而能提前進入乾元大世界,成就必然比困於傾隕大世界大。
只要他不半路夭折,又是五陵一脈的根基之力!
如此想著,宗主面色卻並不顯露,他一拂袖,眼前的荒山野地,就生出了變化來。
就仿佛有一層薄紗被輕輕掀去,眼前出現的,是一處擎天之柱,直捅雲霄!
三人騰空而起,遁光疾行,不多時,已是攀上了最高之處。
落地後,徐子青驟然發覺腳下平坦,仿若被玉石打造而成,沒有半點瑕疵。
宗主手一揚,掌心就握住了一支金鐧一樣的物事,不過小臂長,上圓下尖,十分鋒利。
他將其抬起,就朝那前方虛空俐落一劃——
刹那間,金鐧前端有一點黑芒激射而出,就像是劃破了一塊幕布似的,也將那虛空劃破。
正前方,頓時出現了一條細細的黑縫。
那黑縫迅速拉伸變長,又如同撕裂了一樣,不斷往兩側拉扯。
短短幾個呼吸間,已是肉眼可見地變成了一個大洞!
一個黑色的,深幽的,卷起無數颶風的大洞!
徐子青倒抽一口涼氣。
那颶風好生龐大,即便還未洩露出來,似乎已然要將他撕碎一半!
可想而知,如若當真置身其中,恐怕連他這金丹真人的肉身,也難以抵擋那撕扯的力量!
除非……用容瑾將他包裹。
很快他心裡已有些盤算。
這一位宗主人品端方,想必並不會對容瑾生出芥蒂,但容瑾雖好,只憑藉他真元生長於他血肉之中,怕是經不起消耗。
如若半路真元耗盡、容瑾收回,可怎麼是好?
這時宗主忽而笑道:“這界門風暴極不尋常,若要通過,你兩個大有耗費,很不划算。爾等還是省下力氣去主宗應對,途中這一應小事,便由我代勞罷。”
說罷,他袍袖一卷,已把兩人收入袖裡。
而後他身形一晃,已化作一個光點,撲進了無邊黑暗之中。
第359章 天柱
徐子青和雲冽被兜頭罩住,都是一震。
但兩人很快反應過來,並未躲閃,才被宗主一袖子籠了去。
隨即,就陷入一片黑暗。
足下柔軟至極,若是用力踩去,則如同一拳打入了棉花裡,絲毫使不上勁來。
徐子青知曉這術法便叫做“袖裡乾坤”,他如今也能使得,只是他若是想要將同等級的修士或是元嬰期的老祖收來,卻是萬萬不能,就是他身著的這一件法衣,也非得被漲破不可。
由此又可見,宗主他著的外袍,亦是非同小可。
兩人既然已被兜了住,就攜手坐下。
很快他兩個便覺一陣昏沉,袍袖裡似乎有所動盪,讓人要凝神定氣,方可安穩下來。
徐子青稍一思忖,便說道:“那界門風暴,果然不凡。”
能影響袖裡乾坤這術法若此的,自然也只有這颶風了。
雲冽略點頭:“恐還要穿行一段時日。”
果然又足足過了五日五夜,動盪方才停止。
徐子青不由有些驚異:“怪道宗主要我與師兄莫耗氣力,若是硬扛過來,怕是真元都要耗空了。”
雲冽也道:“此後應無虞了。”
很快再有一個日夜過去,兩人都覺周身現出一股排斥之力。
不消說,這便是宗主要收了術法了。
徐子青和雲冽身形一晃,已是立在了一處平地。
刹那間,周圍空間仿佛都生出了一股絕大的擠壓之力,仿佛有一座高山砸下,又仿佛有無數汞水自四面八方逼仄而來,要滲入每一個毛孔,把五臟六腑都捏成一團碎肉。
雲冽自不曾顯露什麼不同。
徐子青心裡一動,真元一個輪轉,也是壓力盡去。
他當下便有些咋舌,方才的擠壓之力,分明就是靈氣過密的緣故,這乾元大世界裡靈氣之厚重,莫非已然到了這般境地?
就算是三階靈脈的核心之處,比這也不過略強幾分罷了。
那儒衫少年正負手站在不遠前方,回頭過來,微微含笑:“如何?”
徐子青遲疑道:“這便是乾元大世界麼。”
宗主笑道:“正是。”
徐子青緩緩說道:“果真非比尋常。”
這上三千世界的靈氣如此旺盛,可說是所有修士天生就處於近乎三階靈脈的環境裡修行,比起中三千世界之人,當然要強了不止一星半點。能孕育出更多珍貴的靈根、更多資質超卓的天才,也是理所當然了。
宗主見徐子青神色一閃而過,隨即便很鎮定,心下暗暗贊許。
此子反應極快,霎時便能洞悉諸事,但又性情平順,心胸豁達,也不會為妄思所迷,可堪造就。
他素來對雲冽放心,而今對徐子青也越發放心了。
不多時,宗主朝天打出一道令箭。
隨後他便說道:“我早先已稟明主宗,近日要穿越界門,而今想必迎接之人已要到了,正將我等所在告知就是。”
徐子青點點頭,聽候吩咐不提。
再過得半刻工夫,遠方就卷起一道洶湧狂風。
那力量澎湃之極,其中交雜無邊浩瀚壓力,又帶有絲絲腥意,看來是猛獸將要襲來!
這風掛得太大,幾乎要遮蔽人眼。
不過於在場幾個修士而言,卻是算不得什麼。
絲毫不能影響他們的視線。
徐子青抬眼,就立即見到急速行來的龐大身軀。
那物場逾百丈,周身藍鱗光芒湛湛,如同深海之水,純澈美麗。
而其飛來時,草木彎折,萬物俯首,威勢赫赫。
它是一頭藍蛟!
一頭七階巔峰,近乎八階的絕強妖獸!
徐子青並非從未見過蛟類妖獸,他甚至更見過一頭同樣是七階的青蛟。
但那青蛟雖也十分厲害,但龍威未成,卻比不得這一頭藍蛟之萬一。
哪有這般形影未至、已震懾八方的氣勢?
那蛟頭頂生著一根獨角,而角後立著一個昂然男子,身長九尺有餘,古銅膚色,深刻眉眼,別有一種剽悍之氣。
藍蛟很快到了近前,隨即巨蛟俯首,將一顆巨頭幾乎落到地面,就讓人看清了它那一張猙獰面孔,格外使人懼怕。
那男子“哈哈”一笑,抱拳說道:“宋宗主,別來無恙!”
宗主朝他笑了一笑:“我送了人來,都是天資不俗之輩,可莫要浪費了人才。”
剽悍男子上下打量兩人,就露出些許讚賞神色:“的確不錯。”他一指雲冽,“這位想必就是新晉戮劍峰主,不足二百歲的元嬰老祖?”
雲冽朝他略頷首,並不多言。
剽悍男子摸了摸下頜,笑道:“有點意思。”他又一指徐子青,“那這位……修為似乎不足?”
徐子青不知是否開口應答。
正遲疑時,宗主先行笑道:“徐子青為雲冽雙修道侶,兩人情深意篤,故而此回隨同雲冽一齊來了。”
剽悍男子便恍然道:“原來是性命相連的道侶,倒是的確能破格收納。”
之後宗主又同剽悍男子說了兩句,不外乎要他多多照拂門中兩個弟子之言。
徐子青與雲冽肅立一旁,卻不插話。
不多會,那兩人話便說完。
宗主就朝雲冽兩人叮囑:“這位刑尊主為我五陵一脈極出色的人才,爾等跟隨他去,自能到我五陵一脈安頓。”
徐子青和雲冽都是應“是”。
宗主略想了想,並無遺漏,就撣了撣袖子,轉身欲走。
修仙之人原本灑脫,既已說完,也不必婆媽了。
徐子青與雲冽目送宗主離去,待後方界門關閉,兩人便轉過頭來,向刑尊主行禮示意。
刑尊主在旁等了這片刻,倒不以為忤,只笑道:“你兩個速速到藍兒身上,我帶你們回去。”
徐子青聽得“藍兒”二字,略有訝異,這如此威武的藍蛟,竟取了這一個……柔和的名字麼?不過這同他並無關係,他便看一眼雲冽,同他攜手踏上了藍蛟了。
此時刑尊主仍是立在蛟頭,雲冽和徐子青則退後數步,立在靠近藍蛟頭顱之處。
藍蛟身軀龐大,兩人並肩而立,亦覺寬敞。
很快藍蛟抬頭,長尾一甩,就如同在海中暢遊一般,極快地往來時的道路再度悠然而去。
其行速之快,比之重華最快時尤勝幾分,但周遭氣流平穩,竟也不讓人覺得有絲毫顛簸。
如此獸寵,當真是讓人一見就要生出豔羨來。
藍蛟穿行空中,約莫飛行了兩三月光景,徐子青漸漸由站立變為打坐,後來乾脆就地修行起來。
空中靈氣滾滾,倒灌而來,讓他體內真元飛快凝實,這些時日過去,似乎修為又增進一兩分了。雲冽倒不曾吸收靈氣,而是將一縷劍意釋放而出,在身前不斷打磨、體悟。
如此時日便過得飛快,兩人亦半點不覺枯燥。
刑尊主平日裡並不同他們說話,也沒什麼指點,倒是將他們仔細觀察一通。
兩人明知刑尊主有所考察,也是平靜如初,不覺有什麼值得殊異對待之處。
於是如此一來,倒是形成了一種微妙而平衡的局面。
到這時,終於周天仙宗到了。
一到仙宗之外,徐子青先吃了一驚。
這門扇何其高大,又不知是用什麼材質煉製而成,居然高聳而起,讓人看不清頂端何處。
而門扇之寬,又縱橫許多裡,除非用神識掃過,肉眼也難以看明。
刑尊主看出徐子青訝異之情,卻不解答,而是一拍藍蛟,讓它徑直而入。
徐子青入得門內,就往下方看去。
這一看,又是一片望不到邊的廣袤土地。
下方有無盡原野、山嶺、城池,同徐子青曾經所見的國家,都沒有什麼不同。
但這些國家之內,卻沒有一個凡人,而全部都是修士。
其人口,又不知何以計數。
刑尊主忽而說道:“此為外門。一應附屬家族、門派、幫會、聯盟,諸多勢力,都各自劃分地界,居於此處。”
徐子青暗暗驚奇,不由看向師兄。
雲冽道:“生出的凡俗子弟,應是送到城中去了。”
刑尊主笑道:“不錯。”
徐子青了然。
就算修士互相結合,也並非一定能生出有靈根的孩兒來。
此處恐怕是沒得靈根的便不得進入外門,要被放到他處撫養。先前他亦見到一座巨大城池,地域廣大觀之不盡,凡人修士倒是混居,若為長遠計,沒得靈根的凡人,應當也就在那巨大城池裡居住罷。
周天仙宗行事之法,果真比起五陵仙門來要霸道強硬得多了。
徐子青的想法的確沒錯,他推知被遷出的凡人亦要為宗門奉獻,也是事實。
只是他並不知曉,這乾元大世界的凡人地位,比之中下大世界中凡人的地位更低,同時凡人之間,只有普通修士做靠山甚至沒有修士做靠山的凡人又比有宗門為靠山的凡人地位更低。
其中殘酷之處,他尚未窺見半分。
藍蛟飛越外門,內門便近在眼前。
那便是一個巨大陣法,仿佛蘊含著無數幻境,才一眼看過去,就要目眩神迷。
徐子青稍稍晃神,已是反應過來。
好厲害的陣法!竟是不必觸及,首先被震懾一番!
刑尊主習以為常,他手掌一豎,掌心迸發一個巨大氣團,直直沒入幻陣之中。
刹那間,幻陣被這一擊轟碎,就露出了內門的情景來。
藍蛟瞬即竄入,後方幻陣卻再度恢復如初。
徐子青驚心之餘,一個抬頭。
下一刻,他瞳孔猛地收縮,心臟也急跳起來。
天柱!
那是無數直聳入雲的擎天之柱!
第360章 五陵山域
那些柱子高不見頂端,一眼望去,密密麻麻。
柱身渾圓,通體雪白,可它們非金非玉、非土非石,看來竟像是多種靈材煉製而成,乃是堪比法寶的存在!
此柱看來平滑內斂,卻有一種微芒蘊於其上,又顯得十分特殊起來。
內門之中,打眼間這無數的柱子就奪人視線,倒讓人忽略了其他了。
徐子青好不容易從這震撼中驚醒,再一看,才發覺在這些天柱之下,臥著無數山脈,如同一條條巨龍蜿蜒向前,直去遠方,居然也是看不到盡頭。
但仔細看時,他又能發覺這些山脈並非低矮,其高度反而不在戮劍峰之下,甚至猶有勝之。
一條條山脈間卻有這些柱子隔開,並沒有什麼勾連。
刑尊主顯然習慣旁人對內門景象之驚異,並不以徐子青的態度為異。
他一拍藍蛟的獨角,說一聲:“回家去!”
那藍蛟就長尾一擺,傾身往那西北方向俯衝過去。
約莫繞過了數百天柱,就有一座巍峨山脈顯現出來。
那山脈裡,約莫有數十峰頭連綿起伏,靈氣旺盛,恐怕更藏著許多一階靈脈。
眾多峰頭上亦是散發出陣陣靈草靈藥之芳香,沁人心脾,惑人心神。
藍蛟直沖向最高的山峰,幾個挪移間,已是越來越低。
徐子青幾乎能見到那片極廣闊的山地,堪堪能容納藍蛟龐大的身軀。
下一刻,藍蛟周身騰起滾滾流風,果然已是穩穩地落下地去。
刑尊主朗聲笑了笑,說道:“此處便是我五陵一脈的地界,域主得知有新晉弟子前來,近日裡都十分欣喜,怕是已然久候多時了,正盼著同你兩個相見呢。”
徐子青自說“不敢”,只和雲冽一齊跟在刑尊主身側,隨他往另一頭行去。
原來藍蛟落足之地,便是它的巢穴,方圓一裡的山地盡歸它所有,它雖是獸寵,在這五陵山域裡地位卻並不低,尋常弟子見到了,也要給它三分薄面的。
再沿這山體往上,才是域主的居處所在。
走了約有四五百步,眼前一片豁然開朗。
在一片山石、林木之間,就有一道清泉,一方清靜土地,再並一間不大不小的茅屋。
看起來極為樸素清幽。
徐子青微微一怔,隨即見到一個老者正坐在泉邊垂釣,他手裡的釣竿細長,仿佛稍稍釣上個大些的魚兒,就要被摧折了似的,經不得幾分壓迫。
恰此時,老者釣竿一揚,釣鉤上就勾起了一條金燦燦的奇異怪魚,它在空中打了個擺,又被老者一甩魚竿,再度落入泉中,激起一團水花。
刑尊主見狀,就笑道:“域主,你又同錦和玩耍,當心它吐你口水。”
他話音剛落,泉水邊就浮起個金色魚頭,對著老者“噗噗噗”連續數口,正應了他的話語。
老者身形也不見怎麼晃動,那些口水已經落在地面,“嗞嗞”的響聲過後,就穿透了幾個拳頭大的孔洞。
竟然是劇毒之物!
徐子青的雜學也算學得不錯,這一會兒認出來,那怪魚分明便是龍鯉,身具神龍血脈,若是體內龍血足夠,再經得幾番造化,最終則能夠化龍飛天,破空到仙界去。
這條龍鯉如此做派,分明早有靈智,應當也是一頭妖獸。
再看它修為……以徐子青的實力,卻是看之不透。
那麼這龍鯉之等級,至少也在七階以上了。
老者躲過了龍鯉的口水,回過頭來,只一眼掃過,就讓徐子青心裡一緊。
這一看威力著實極大,竟讓他仿若被人一瞬看透了般,絲毫不能抵擋。
此人的修為,深不可測!
老者看過後,神色和藹,撚須而笑:“這兩個娃娃,都很不錯。”
刑尊主也是笑道:“紀宗主可是很看重他們。”
老者點了點頭:“既然如此,老朽的見面之禮,也不能太薄了。”
說罷一抬手,就打來了兩個光團。
徐子青立時伸手,那光團之中力量強大,他非得運起全身的真元,才勉強接住。
雲冽亦是一掌抓了。
兩人再看,光團之內,竟分別為一條龐大靈脈!
不同之處,只在於雲冽掌中是一條一階靈脈,而徐子青手中的,則是二階靈脈。
修士行走遊歷,不論換取何等資源,靈石俱不可少,如此見面之禮,堪稱了得。
刑尊主見了,也爽快道:“你兩個初來此地,我這裡也送上一份罷。”
徐子青與雲冽手裡,便又分別多了一條三階靈脈、一條二階靈脈。
當真是大手筆!
徐子青將靈脈收起,頗有震動。
在傾隕大世界宗門內時,唯有突破晉級,方能得宗門賞賜靈脈,鑄就靈山。可在這乾元大世界,長輩送一份見面禮,便是靈脈計數,著實讓人心驚不已。
可想而知,這一個上三千大世界當是何等壯闊!
徐子青和雲冽自然連忙謝過、見禮。
老者修為雖高,倒是沒什麼長輩架子,顯得頗為和氣。
徐子青見他如此,心下微松,對這陌生的五陵山域,也多出了幾分歸屬之感。
想當初他在小竹峰處同師尊相處,也和如今並無太大差別。
老者當然也看出徐子青情緒變化,頗為滿意,他就往上打了個法訣,在半空裡“啪”地一爆。
隨後他便慢慢開口:“既然來了,理應讓那群小子都認上一認。”
徐子青恍然,原來那是傳訊之物。
老者又說得幾句話,讓兩人知曉一些五陵山域的情形。
如域主姓杭,是一位渡劫期的大能,五陵山域尚有八人,除卻這出竅後期的刑尊主外,還有兩個出竅初期,五個化神期……整條山脈算上一條龍鯉,一頭藍蛟,就只有十一個活物罷了。
而今算上雲冽與徐子青,則有了十三個。
這般看來,當真是可憐之極。
不過幾個呼吸間,又有數道強大氣息逼來,極快地落在了刑尊主和杭域主左近之處。
乃是七位氣質各異的男子,每一個散發的威壓都極其恐怖,仿若人形兇器一般,叫人望而生畏。
但徐子青並未覺得懼怕。
於他看來,這些人的威壓雖強,但都是同門前輩,是理應親近的。再者他同師兄常年相處,終日受那純粹的殺意磨練,又怎會也因這些不同氣息的殺氣而有什麼恐懼之心呢?
那幾個男子的目光先是落在雲冽身上,又特特多看了徐子青一眼,隨後氣息漸漸散去,就不同方才那般兇氣外露了。
互相介紹一番後,就有個相貌英俊的青年宓興先伸出手來,打出兩份見面禮。
之後又是另外六份,定睛一看,居然全都是極品靈石。
……真是好重的禮。
徐子青收下這些,稍作沉吟,看向雲冽。
雲冽略點頭。
徐子青手掌裡青芒微閃,就已然取出了兩個拇指大的小瓶兒。
雖說前輩賜下見面之禮,但他與師兄卻不能不感激。儘管沒有回禮的道理,可若是送些小玩意給那兩個獸寵,卻是沒什麼關係。也算是一番心意。
這兩個小瓶一出,刑尊主便挑起眉來。
他修為高深,同自家獸寵又心意相通,自然隱約有些察覺。
徐子青一笑,伸手將瓶塞上的符籙取下。
霎時間,就有一股磅礴卻味道淺淡的氣息直放而出,一瞬就飄出了數裡。
當是時,山腰下忽然傳來藍蛟長吟,而泉水中,龍鯉驟然一個跳起,在半空裡閃爍出耀目的光芒來。
徐子青就將兩個瓶兒分別遞過去:“刑尊主、杭域主,此中是晚輩與師兄意外所得,今日見到奇物,正好借花獻佛。”
他這一舉動,又讓其餘眾人心裡多出幾分好感來。
都是同門之人,長輩關照小輩固然理所應當,但此後畢竟要連日相處,小輩若是品性好,自然關照起來也就更加愉悅。
刑尊主、杭域主就將那瓶兒接過,打開瓶塞一看,裡面彤紅一片,正是滾圓的龍血。
而且,竟然是毫無怨氣的龍血。
刑尊主略略訝異,這樣等級的龍血,便是在乾元大世界也不多見,居然這兩個小輩手裡會有?
看來,他兩個應當有不少奇遇。
腦中念頭如此閃過,刑尊主自然歡喜這新晉的兩個弟子能更為強悍,當即就將那瓶兒往山下一丟,喝道:“藍兒,還不快快接了去?”
他才說完,就有一顆龐大蛟頭猛然沖上,張口直直吞了瓶兒入腹,又很快潛了下去。
杭域主也是一笑,把瓶兒同樣往後一拋。
那條龍鯉就奮力躍起,同樣把瓶兒吞吃下去。
一蛟一鯉這般貪婪情狀,又叫眾人不由得失笑了。
經此一事,眾人之間關係拉近不少,彼此說起話來,也更親近一些。
雲冽不喜多言,倒算是有問必答,若是難得敘說的,就有徐子青代勞。
兩人默契非常,到後來,就有個性子爽朗的柯弘打趣起來:“我等苦熬多年,也不得個知心人相伴,孰料才來了個小師弟竟已攜了道侶親親密密,真是羨煞我了!羨煞我了!”
此言一出,頓時引得哄堂大笑。
徐子青正不知如何應對為好,忽然間,耳中一聲轟鳴。
他心裡一凜,立刻往那轟鳴處看去。
只見山脈之外,最近的那一根天柱竟微微顫動起來!
五陵一脈幾個男修都是大怒:“那龜孫子又來了,真是一群臭蟲,這回非得多打殺幾隻不可!”
第361章 鬥天之戰
天柱越是顫動得厲害,眾多五陵山域之人就越是惱火。
當是時,徐子青就見刑尊主劈手斬出一個氣團,化作一隻巨大手掌,把那天柱穩住。
隨後柯弘先跳了起來,一縱身就往那天柱上飛掠而去。
其身形如同一顆流星,又仿若一枚炮彈,竟是眨眼之間,就沖入雲霄不見了。
徐子青又是詫異,莫非那柯前輩,竟是到了天柱頂端去了麼?
他這般想著,就問道:“諸位前輩,這是……”
就有最先取出見面禮的英俊青年宓興按捺怒火,先笑道:“徐師弟與雲師弟都儘管喚我等師兄即可。此處不論輩分,只論先後,先來者為師兄,後來者為師弟。只除了域主和尊主身負重任,需得更敬重一些。”
徐子青從善如流,自是都喚了師兄。
宓興便對他解釋:“西南三百里處有一個百隕山域,常年來找我們五陵一脈的晦氣,今日不過是例行又來‘鬥天’,今後你二人也當習慣於此才是。”
徐子青越發不解:“那……何為鬥天?”
想來也非是字面之意,理應有更深含義。
此時又走過來幾個師兄,有個面如冠玉的俊美青年態度平和,慢慢說道:“周天仙宗與我五陵仙門大為不同,你們既然來了,的確也應知曉一些常事。”
隨後,這位公冶飛柏,就將方才事情的緣由一一道來。
原來徐子青所見到這些擎天之柱,每一座山域裡都有八條,佔據八個方位,也是山域的八個罩門。
每一個罩門——每一根天柱,都要有一人把守。
故而一個山域中的守柱人,至少也要有八個才夠,若是一旦少於了八個,那麼就再無資格掌握一條山脈,而只能龜縮在一座山,甚至一處荒蕪之地了。
那乃是莫大的恥辱。
五陵仙門被收納到乾元大世界的強者,如今只有九人。
其中域主為渡劫期的大能,鎮壓一座山脈——若是修為更弱些,恐怕就難以服眾,同樣有失去山域的風險。
同時這域主因著身份超然,更不能輕易參加守柱之戰。
域主之下,便是尊主。
尊主的修為不限,但往往由眾多弟子中修為最高的擔任。
他有約束守柱弟子之責,也理應是守柱弟子的後盾,總管八根天柱。
如今的五陵仙門既然只有八人可用,自然一人一根天柱,就連刑尊主,也不得不親身上陣。
而所謂鬥天,便是一種爭奪資源之戰。
但凡是有山域對另一山域中資源起了貪婪之心,便可正大光明約占,其訊號便是攻擊天柱,邀請守柱之人往天柱之巔,彼此拼鬥。拼鬥之前,山域之間自有彩頭,若是哪個山域積弱,其他山域要想掠奪起來,也是赤裸裸嚴酷得很。
幸而這守柱人若只得一個,便只能一一對戰,不得群起而攻之,否則積弱的山域更是不能苟延殘喘,立時就不能保全。
徐子青聽到此處,便對周天仙宗此等做法心驚不已。
這般冷酷強硬,豈非是鼓勵弟子強取豪奪麼?如此做法,當真是太過霸道了!
難怪宗主提及主宗之事時,那般諱莫如深……
他再一想五陵一脈現狀,不禁也有些擔憂起來。
五陵山域人丁稀薄,一人一柱就是極限,根本不得輪換,恐怕每一次被人挑釁,都是極為艱險。這些年下來,想必也不能每回皆勝,也不知要賠出多少資源去。
而且……杭域主雖是渡劫大能,但在這境界之中的修士,一旦積累足夠、得上天召喚,就要立刻飛升成仙,此後五陵一脈便自然要由刑尊主擔任域主之位。
可刑尊主不過出竅後期,即便能及時進入大乘,比起其他域主,總也是落後一步,到時五陵一脈更加危險。
而其他的師兄們,修為都是十分強橫,但能夠脫穎而出再挑起尊主之責的,卻也沒有。
如此想來,也正是因為這緣由,宗主在得到令書之後,才會那般百味繁雜罷。
眾多師兄說完之後,刑尊主忽然說道:“而今雲師弟來了,按照主宗門規,我便不能再幫襯守柱。我原本守著的那一根天柱,就當由雲師弟來做守柱人了。”
雲冽聞言,自是略為頷首:“理應如此。”
眾人觀雲冽神情,見到絲毫沒有異狀,都是有些安心。
新晉的師弟能如此沉穩,亦是一件好事。
總算不會增添什麼麻煩。
若是萬一有不妥當的,也有刑尊主在後支撐……只盼經由諸多守柱之戰,這師弟能儘快成長起來,能夠成為一尊助力。
刑尊主便又看向徐子青:“徐師弟與雲師弟乃是同心同體的雙修道侶,應要陪同雲師弟一同守柱,不過這倒並不十分強求,不知徐師弟意下如何?”
徐子青微微笑道:“我自然與師兄一起。”
若能同師兄並肩作戰,就算是來上成百上千的敵人,又有何懼?
眾人見這小小金丹也有這豪氣,越發對兩個新來的師弟滿意了。
只盼這徐師弟也有幾分造化,若是能早早成就元嬰,同雲師弟一齊守柱之事就將更加穩妥。
才說了這一通話,總共不足一時半刻的工夫,那天柱之上,忽然有一道細線蜿蜒而下。
徐子青抬眼,只能見到模糊影子,卻不知道那是何物。
但下一刻,他便知道了。
只見一個黑點自空中落下,如同折翼之鳥,就要摔在地上。
然而半路有一道藍光破空而去,化作一團祥雲,就把那黑點接住。
那分明是一個人。
一個被從半空打落之人。
之前天柱上的細線,豈不就是此人的鮮血?
那人並非是柯師兄,讓徐子青略有放心。
想必這第一回鬥天之戰,乃是柯師兄牢牢守住了。
很快,另幾根天柱也都“嗡嗡”作響,紛紛是有人前來挑釁。
眾位師兄又躍起三四人,分別往那些天柱上直沖而起,就仿若雄鷹沖天,氣勢如虹。
不多會,再度打落數位修士。
隨即再過片刻,所有天柱,都齊齊顫動起來。
這許是將那百隕山域惹怒了,竟如此全面進攻了。
刑尊主歎口氣:“原以為能讓你二人暫且適應一二,可惜此時非得守柱不可了。”
徐子青也不曾料到才來這乾元大世界便有惡戰,但此時也是一笑:“我與師兄既同為五陵一脈,自當為本門出力,刑尊主不必掛懷。如今有人挑事,便將那些人等打將回去就是。”
刑尊主聞言,也是爽快一笑:“說得好!我五陵一脈的男兒,就當有這般無畏氣魄!”他言畢,就手往僅餘的一根天柱處一個指點,“那便是你與雲師弟所守天柱,速速驅退來敵!”
徐子青神色一肅,立時應道:“是。”
說完後,他往雲冽處看去。
雲冽伸出手來,徐子青就同他雙手交握。
隨後兩人身形化作一團黑金遁光,正是飄搖之上,區區幾個呼吸間,已是沖入雲層內了。
刑尊主與杭域主並肩而立,都是抬頭。
杭域主歎道:“只望他二人能過這一關卡,立下足來。”
刑尊主一笑:“徐師弟雖弱些,功法卻似乎有些不凡,雲師弟身具劍意,手段應是不低。”
杭域主聞言,亦是撚須而笑。
再說徐子青,他自打與師兄雙修過後,體內沾染師兄氣息,不知為何,就有了一種法門。
尋常若是有人以遁術帶了他人,總是要受到幾分影響,讓遁速慢上一些,可徐子青卻能化作一抹飄萍,如同飛絮一般隱匿在那遁光之內,不給雲冽增加一絲負擔。
此時也不例外,徐子青同雲冽攜手而起,一路隻覺天柱高不見頂,似乎永遠到不得盡頭。
但事實卻並非如此,才不過短短幾個須臾,在雲冽急速遁行之下,兩人已是落在了天柱之巔上。
這天柱之巔,遠非下方所見那般狹小,反而方圓足有數十丈,寬闊廣大得很。
若拿來鬥法,也不會覺得如何擁擠。
在天柱的另一頭,早有五六個修士等候。
他們每一個身上氣息都很強橫,散發出來的惡意十分清晰,讓人一見就心生不快。
顯然便都是百隕山域中人。
徐子青暗暗一歎,不過是個守柱之戰,既是對方先行挑釁,想必不會將所有弟子全都送來,可饒是如此,一次鬥天之戰裡,也有這好幾個對手。
相比之下,五陵一脈的確是可憐了些。
也不怪被這百隕山域當做軟柿子捏了。
那百隕山域之人見徐、雲二人,驟然就爆發一陣狂笑:“哈哈哈!原來是新晉的毛頭小兒!不過區區一個元嬰,一個金丹,竟也敢同祖宗們對戰,當真是好大的狗膽!”
“若是肯下跪舔你祖宗腳板,就饒你二人一條狗命!”
“速速束手就擒,留你們一具全屍!”
如此罵陣之聲不絕於耳,粗鄙非常。
徐子青也見過不少境界高深的修士,但多半不論正邪,都總有幾分風度,哪裡像是眼前這群那般狂吠,讓人嫌惡之極。
但很快,他便知道罵陣歸罵陣,那些人的腦子,卻是一點也不愚鈍。
只見其中一個相貌端正的男子一抬手,將罵聲止住。
他而後卻不懷好意,說道:“若你們同往年一般只得一人守柱,我百隕山域自也只出一人,但而今你們有兩人同在,我們便也要讓兩人出戰才是。”
百隕山域早得了消息,五陵一脈新收納一位年輕元嬰,潛力無限,但如今修為卻低了些。
故而百隕山域來此柱之人,就有五位元嬰後期,一位化神。
正好在這一次鬥天之戰裡,不僅要讓這年輕元嬰隕落,更要借機在五陵仙門撈上一筆!
第362章 對戰
且說那百隕山域自恃打探到五陵山域新晉弟子消息,自以為派遣這許多元嬰、化神前來,定是能穩穩壓住這兩人一頭,還能除去未來心腹大患,都是十分囂張。
現下那位化神發了話,其餘幾位元嬰便也“呵呵”笑了起來。
徐子青微微皺眉,往雲冽處看去:“師兄?”
雲冽道:“你守後方。”
徐子青神色一正:“是,我定竭盡全力,師兄也請多加小心。”
雲冽自然也應了他。
當是時,徐子青便又看向那幾人,回應道:“既然如此,諸位請出手罷。”
而那些百隕山域之人見他們師兄弟兩個不為所動,得意之色也冷了下來。
那化神一揮手,說道:“來兩個教訓教訓這小輩。”
五個元嬰之中,也就走出兩個氣色格外狠戾之人,而其餘幾個則晃身後退,落足在一艘舟形法器之上,脫離了這天柱之巔。
徐子青暗道一聲:來了!
他心裡卻不畏懼,只也後退一步,便是做足了準備。
隨後兩手一搓,掌心間迸發碧青光芒,一瞬撲到兩邊,就在地面上驟然升騰起百株巨大藤蔓,每一株都有數十丈長,粗及水桶,通體黝黑,如同鋼鐵一般。
那兩人一愣,隨後就嗤笑道:“雕蟲小技,也敢獻醜!”
說完,其中那藍衫的五指一張,手裡已一條長鞭,光華流轉,乃是一件寶器!
只見那鞭“啪”一聲抽打在地面上,火光熾熱,那處竟是裂開,又有焦黑一片。
與此同時,裂痕邊緣處正觸及最外方的一條藤蔓,很快藤蔓被一團火光裹住,化作了一捧黑灰。
這力量,好生霸道!不過只是餘波,已是讓那藤蔓經受不住!
徐子青並不意外,他心中念頭一動,黑灰裡便又生出一株一模一樣的藤蔓來,便是生死輪回之功。
草木之物,生生不息,如何是毀去了一根就能完事的?
若真是如此,也未免把他顯得太無用了些。
另一個元嬰身著紫衣,臉膛也是一般的紫色,見狀張口一噴,就有一蓬紫色雲霞急速穿出,如同閃電一般,直逼徐、雲二人!似乎只讓人見到紫光一閃,已是近在眼前!
元嬰老祖施法之快,遠非金丹真人所能比擬!
徐子青目光一凝,不敢有絲毫鬆懈。
就算這些挑釁之人再如何囂張跋扈,元嬰就是元嬰,哪怕出口粗俗,手裡的功夫卻全不含糊。
他眼力極佳,分明就見到紫色雲霞裡有一簇細針,肉眼根本不能看見,就算是用神識掃過,也只能瞧見一點針尖寒芒,轉瞬就要讓人萬針穿心!
但是徐子青並沒有出手,因為雲冽已先行出手了。
他身形一動不動,眉心已飛出一柄黑金長劍,暫態化身千萬,形成森寒劍陣。
就在同一時刻,紫色雲霞也撲進了劍陣,卻是被劍陣兩番變動,就給絞殺得乾乾淨淨。
這不過是那兩個元嬰的試探罷了。
而這試探之後,他們的目光也更為冷靜。
徐子青手指掐了個訣,只要對方一有異動,他便能立時做出反應。
雲冽靜立劍陣之中,發尾微微上揚,冰冷氣息仿若能將空間凝結,從他身上往四面八方鋪了開去。
一時間殺意如水又如風,讓人稍一察覺,就遍體生寒。
緊接著,那兩個元嬰化作兩條虛影,立即合身撲來!
來得好快!
徐子青心裡一凜,手指一劃,黑色藤蔓已然包抄過去,要將兩條虛影捕捉!
但下一刻,他卻如同心中被一個大錘砸過,讓他不由一聲悶哼,似乎要受了內傷。
那一刹,所有藤蔓齊齊斷裂,全部被毀掉了。
而那兩個元嬰的來勢不停,那些藤蔓竟半點也沒能將他們阻攔!
……果然不愧是元嬰老祖。
雲冽一閃身,已攔在徐子青之前,那一座劍陣隨他而動,已是將這天柱之巔盡皆佈滿。
那數目,怕不有數萬乃至更多?
密密麻麻,如同驟雨。
恰此時,兩個元嬰逼近。
劍陣倏然而動,登時東南、西南兩側各有無數小劍集結,如同洩洪之水,轟然有聲,又仿若凝聚成一座巨劍般,直要將那兩人紮成兩隻刺蝟!
兩個元嬰身形一滯,不得不迅速閃身,一個運起長鞭狠狠一甩,另一人則雙手連抓,分別將許多黑金小劍打碎!
但眨眼間那些小劍再度凝成,居然有一種源源不斷、無法終止之勢。
當真是……讓人心生煩躁。
兩位元嬰不得已,只好一面消耗真元,一面極力尋找劍陣破綻。
他們倒不吝惜使出絕強手段,想要把劍陣直接衝破。
但經由許多試探,其中紫衣元嬰先開口喝道:“是已然形成實體的劍意!”
藍衫元嬰也是暗恨。
劍修之能,同階之中遠勝他人,若劍修悟得劍意,一旦精深,便能橫掃一方。
而形成實體的劍意……那分明就是劍意境界極深之相!
若是尋常法寶形成的劍陣,就算再如何變化多端,再如何精妙萬分,也總是有破綻存在。如想破陣,只要找到那破綻,極力而攻,就多半能夠破陣而出。
但這是劍意形成了劍陣,要如何防備?
就算找到劍陣破綻,除非有人能將劍意徹底擊碎,否則只要劍意尚在,劍意之主一個動念就能立刻再將破綻補上。
這劍修之劍意,除非同樣以劍意對抗,不然當真都十分難纏。
如此對峙之下,藤蔓全滅徐子青並不意外,他兩手一握,將青光迸發。
那些原本生長著無數黑色藤蔓之處頓時一股翻滾,那些殘骸枯藤化為烏有,而幾乎同一瞬,更多粗壯的血色藤蔓沖天而起,比起那些黑色藤蔓更大上一圈,也更加強悍。
無聲無息的,血色藤蔓上堪比缸口大小的碩大葉苞,內中森森利齒一張一合,其猙獰可怖之勢,讓人懼怕不已。
在這時候,徐子青竟將容瑾釋放而出,從前的一些忌諱,在此時都不看在眼中。
只一刹那,就使得這天柱之巔如同地獄,煥發出嗜人光彩。
雲冽眉心黑金光芒一閃,眾多黑金細劍也如同牛毛針狂射而出,仿佛風浪席捲,把兩個元嬰包圍更緊。
兩位元嬰不得不更進一步,對視一眼後,他們將額頭一拍,頭頂登時迸發一片無形大力。
紫府小乾坤!
兩尊龐然大物虛空而立,散發出無以倫比的強勁力量,它們內中閃爍著無數道之痕跡,自上而下,就要把劍陣狠狠砸碎!
那兩個元嬰也是下了狠心,意圖以小乾坤之力,破除劍意劍陣之威!
但很顯然,他們小瞧了雲冽的力量。
只見雲冽雙眼中黑金光芒一閃,無數小劍就暫態彙聚成兩股洪流,變成了兩柄如同山嶽一般的巨型大劍!
那大劍迸射而出,一道厲光之後,已然分別刺向兩個小乾坤!
“轟——轟轟!”
震天巨響之後,巨劍與小乾坤相撞發出極強威能,把周遭空間都要震碎一般。
原來那劍意形成的劍陣隨雲冽心意能暫態百變,即便兩個元嬰祭出小乾坤再如何迅速,雲冽心念一動,已是搶先在那小乾坤未穩之前,就先讓巨劍趁虛而入,讓那小乾坤猛然潰散!
那兩個元嬰亦是狠角色。
他們眼見小乾坤不能聚集,就知大勢將去,一來以他們之能,根本無法破除劍陣;二來要想再度聚集小乾坤,他們也要耗費一些工夫,短時之內,亦是不能做到。
輸定了。
可怎麼甘心輕易落敗?
藍衫元嬰長鞭一抖,鞭子如同靈蛇,直往徐子青胸口刺去!
那架勢,正是要把他抽成筋骨粉碎,其鞭子陰狠之處,一旦抽中,更是能將他元神都抽成粉碎!
徐子青深吸一口氣,念頭動時,容瑾揮舞枝條,擋在他的面前。
看來這鬥天之戰並非單純切磋,那放出的狠話也不單單是狠話罷了。
山域之間,弟子之間,可奪取對方性命。
既然如此……他就不能手軟!
嗜血妖藤成熟至今,其堅硬尤勝寶器。
那長鞭雖是厲害,抽打在妖藤身上,也不過發出數道金鐵交鳴之聲,根本不能突破那藤、抽碎徐子青肉身元神。
但在那元嬰周身氣息鼓蕩之下,妖藤也無法近了他身,亦不能釋放自己的威能。
雲冽神色冰冷,劍陣頓時洶湧。
無數劍鋒瘋狂絞殺,把那紫衣元嬰困在當中,寸寸磨殺!
那紫衣元嬰力量雖強,護體靈光亦被層層斬去,到後來他猛然大喝一聲,就要自爆——
他面前眾多長劍一瞬化為一柄,直捅進他丹田之內。
劍意之狠,能滅殺元神。
那一柄黑金長劍刺中那紫衣人丹田裡的元嬰,破壞之力順之而上,直捅紫府。
再一記攪動,就把元神也毀掉了。
另一邊,藍衫元嬰和嗜血妖藤正在僵持,就有無數長劍劈頭斬來。
那藍衫人一掃眼,就見紫衣元嬰向後栽倒,七竅流血,他瞳孔驀然收縮,動作竟有一絲破綻。
就在這一絲破綻裡,那些長劍暫態有幾劍把他刺中,流出血來。
同時嗜血妖藤嗅到血氣,登時循之而去,就將藍衫元嬰護體靈光破開。
下一刻,嗜血妖藤就鑽進那流血之處,巨大葉苞猛然吸吮——
頃刻間,那藍衫元嬰的一身血肉,就都被吃了個乾乾淨淨!
一縷元神自紫府脫出,正被一柄黑金細劍碰上,一個翻轉,便是煙消雲散。
整個對戰不足半個時辰,兩個元嬰都是元神俱滅。
雖不過是對這新晉弟子一個試探,孰料卻將兩個元嬰盡皆折損!
第363章 對戰2
斬落兩個元嬰之後,徐子青立在一片妖藤之中,俊雅形貌同猙獰妖藤相映,就顯得有幾分詭異起來。
而雲冽雙目黑金光芒閃過,漫天劍意就化作一縷細芒,一瞬消失不見。
兩人一前一後,看似相隔頗遠,但彼此之間卻仿佛有一種氣機相連,要人覺得混若一個整體,難以捉摸對付。
那舟形法器上,還餘下有一個元神,三個元嬰,此時神色都凝重起來。
照理說,對付一個元嬰初期並一個金丹後期,兩個元嬰後期境界壓制之下,應是穩勝。但誰能料想,被殺死的反而是兩個元嬰後期呢?尤其是那白衣的竟是個劍修,尤其讓他們意外。
果然是有兩把刷子,才敢來做這守柱之事。
那化神修士心中暗自計算,自覺方才所見招數都能敵過,就抬手吩咐:“毛德,你與我同去。”
百隕山域人數雖是不少,卻不能肆意消耗,既然已知那兩人棘手,就不應再讓身手不敵之人前去送死。還是由他這更高境界之人並餘下三人中修為最強者一齊出手,才為上策。
就有個披著黃色大氅的壯漢抱拳應道:“是!梁師兄!”
而未被指明的兩個元嬰先前見到兩個同門慘死,已是大驚失色,思及自己的修為,都是頗為忐忑。此時聞得梁姓化神之言,登時松了口氣,也立時明白了這位梁師兄的好意。
他們如今只盼梁師兄能順利解決那兩個小輩,否則……他們幾人拜在那兩人手裡,就當真是顏面掃地了。
梁姓化神也不多言,既是扎手的硬點子,還是直接碾壓了痛快,廢話就不必了!
隨即他與黃氅大漢都是晃身,一齊出現在天柱之巔。
雲冽的目光,就落在了那化神身上。
與此同時,徐子青也對上了黃氅大漢。
這回比先前要艱難不少,他略為估算,把握不大。
凡是元嬰老祖周身自有護體靈光,正如一層銅牆鐵壁,金丹修士不能破開。
若非如此,徐子青只消讓容瑾團團將人圍住,哪裡還會那般吃力?
但現在,他就只能依靠功法神妙拖延時間,待師兄解決了那化神,再來同他配合,斬殺這尊元嬰了。
心裡盤算過,徐子青神色裡倒沒什麼畏懼。
事到如今,雙方更不必有什麼寒暄。
先下手為強!
徐子青口中念一聲:“咄!”
指尖之上暫態凝聚一團青光,直射前方。
青光落地,霎時化作一棵幼苗,迎風二章,轉瞬就高過十丈。
隨後無數青光連續閃爍,立時化作了一排如同鋼鐵一般的巨木,就如同眾多衛士,牢牢地把守在了前方!
黃氅大漢在徐子青點化青光的同時,也化作一團黃沙般的物事,鋪天蓋地席捲而來。
那巨木枝葉一擺,就對準那黃沙猛然一拍——
然而雖是阻攔部分,餘下黃沙卻依舊鍥而不捨,穿越阻礙,直撲過來!
徐子青神情微冷,手指動作不覺。
刹那間,巨木後方又現巨木,層層疊疊,幾乎要化作一座森林。
每一層巨木都能削弱幾分黃沙,然而持續下來,也不過只削下了小半。
眼看那黃沙越來越近,仿佛要將徐子青吞噬了!
徐子青微微一笑,道一聲:“變!”
下一刻,最近的一層巨木登時化作了十餘隻猛虎,各個張開巨口,對準黃沙撕咬起來!
其中最大的那一團,就被領頭虎猛然昂頭,一口吞下!
這正是《萬物化靈訣》,使萬木化為萬物。
多年磨練,徐子青已通百種變化,就讓他手段層出不窮,多出了許多機變。
現下,卻是正好用上了。
此時眾多猛虎蹲在地面,奮力咀嚼口中黃沙,將那當作什麼美味一般。
但徐子青卻萬萬沒有掉以輕心,他的法術雖然神妙,可是一位身經百戰的元嬰後期,又哪裡是這樣的術法就能輕易解決的?必然還要生出變故。
果然,猛虎們咀嚼得雖是歡暢,但忽然間,都不由哀嚎起來。
那本來乾癟的肚腹處,陡地像是吃下了十頓飯,吹氣般地漲大了!
漸漸肚腹漲成了碩大的球狀,皮毛繃緊,像是已然要到了極限——
“嘭!”
只聽得一聲巨響,十餘頭猛虎的肚腹居然全都爆裂,“嘩啦啦”淌出了一地黃沙。
這些黃沙飛快聚攏,正在不斷地堆積。
區區眨眼工夫,就已然要成就一個人形了。
徐子青盯著那黃沙,掌心現出一個葫蘆。
他很快念動法訣,葫蘆口便生出一股強大的吸引之力來!
頓時周遭流風四起,那些正在聚攏的黃沙邊緣,一些沙粒也急速地被葫蘆吸取進去!
但是徐子青的動作,顯然還是慢了兩分。
葫蘆雖是一件厲害的法寶,可那黃沙卻已然塑成人的形貌,短短幾個呼吸間,就變成了黃氅大漢的真容。
他的氣血似乎並未受損,但神色並不好看,顯然沒料到徐子青也有這樣的手段——任憑是哪一個人,任憑他變作了什麼模樣,若是被一些猛獸吞進肚子裡,總也是好受不了的。
黃氅大漢冷漠地看了徐子青一眼,就一張口,噴出了一個黑色小鼎。
那鼎在半空旋轉一周,鼎蓋揭開,霎時傾瀉出數道黑褐色的沙流!
一股腥氣撲面而來。
徐子青頓時明白,這沙流有毒!
從方才那幾種手段,他也猜了出來,黃氅大漢分明是個土屬修士,但路子卻有些怪異,能身化黃沙,又能噴吐毒砂,全不像什麼光明正大的術法,反而有種陰毒鬼祟之感。
好在木能克土,他又從木眾多,這可比讓他遇上同境界其他屬性的修士來運氣要好得多。
一眨眼,沙流已然將徐子青團團圍住。
徐子青眉頭微皺,揚手時,一層翠綠葉片立即彙聚成牆,從上到下將他牢牢護住。
如此形態,讓他如同身處於一個密閉的綠色罩子裡,立時就安全不少。
沙流“撲簌簌”打過來,卻全都打在了罩子上。
隨後就聽得一陣“嗞嗞”之聲,罩子週邊那一層葉片登時腐蝕大半,徐子青再施法訣,就讓那葉片復蘇,重新煥發生機。
然而沙流如同水流,激蕩沖刷,並不休止。
那些葉片雖好,卻又能堅持到何時?
黃氅大漢面上突然露出個詭異的笑來,右手豎起兩指操縱那鼎噴出更多毒砂,左手卻虛空一抓,拿住了一個似杵非杵、似棍非棍的奇形法寶。
他再一念咒訣,那奇形法寶破空而來,末端尖銳,就要將那碧綠罩子刺破!
“噗噗——”
同一時刻,無數藤蔓蜂擁而來,一起擋在了罩子前方!
那奇形法寶正正刺在藤蔓之上,發出幾聲悶響。
也不知這是什麼法寶,如此鋒利,居然連尋常寶器都不能損傷的嗜血妖藤也刺破了一些。
好在入得不深,就有另一支藤蔓自側面而來,前端一絞,已是把那法寶拔出,一瞬丟開了。
黃氅大漢心裡一驚。
他這件法寶淬煉不知多少回,堪稱是中品接近上品的寶器了,其銳利程度,甚至比許多不甚好的上品法器都要更強。
先前他滿以為此物能輕易撕裂所有阻礙,直接解決那金丹小兒,可他卻萬萬沒有想到,那小兒放出不知什麼藤蔓,居然不止能吸食血肉,更還在堅硬之上有些古怪!
黃氅大漢態度不由更加凝重。
他操縱那法寶,就同嗜血妖藤廝殺起來。
那藤蔓狂舞、法寶穿刺,你不讓我,我不甘休,都想要將對方壓服。
又有無數毒砂肆意噴灑,密密麻麻附著在那葉罩之外,將那瑩瑩碧綠,也化作了一片坑窪。
當真是鬥得兇狠之極!
可短日之內,一時卻都不能奈何對方了。
徐子青沉心定氣,心裡則微微苦笑。
他看來十分從容,實則真元漸漸空虛……元嬰老祖功力何其雄渾,就算他功法精妙、能暫時應對,也當真只是拖延時間罷了。每支撐黃氅大漢一輪攻擊,他都要虛弱數分。
越是威力大的招數,越是能對敵的術法,對他的消耗,也就更加巨大。
不多想,徐子青只取出一瓶丹藥傾入口中,就一下咬碎了數粒魁元丹。
此丹藥效極佳,為金丹真人幫補真元極是快速,但它藥性也十分暴躁,一入口中,就化作滾滾熱流,一瞬流淌到四肢百骸,在丹田裡劇烈衝擊起來!
忍,狠狠地忍。
就算再如何痛苦,他也絕不能讓黃氅大漢得逞!
另一頭,雲冽與那梁姓化神修士對上。
他兩人之間的對戰,就不同于徐子青這邊讓人眼花繚亂,反而是赤裸裸的衝擊對撞!
那起因,也不過是梁姓化神要來一場快鬥,起心最初就要進行碾壓。
當是時,梁姓化神只一點眉心,頭頂就生出一座半凝實的紫府小乾坤來!
這一座小乾坤才一出現,就散發出無窮無盡的熔岩之力,熾熱爆烈,滾燙炙人。
就仿佛周遭方圓百里之內,也全都要被岩漿沖刷,將所有生命全都吞噬!
雲冽抬眼看過,神色不動。
這位化神露出的紫府小乾坤,的確是他見過最強的一位了。
只是這樣的強度,卻不足以讓雲冽驚心。
下一瞬,同樣極霸道的一座紫府小乾坤,也浮在了雲冽頭頂的虛空。
這一座小乾坤的輪廓亦是十分清晰,竟然幾乎要形成實體了。
第364章 打完了
梁姓化神登時大吃一驚。
尋常修士到元嬰時方能開闢紫府、催生小乾坤,而又要經過許多時候的打磨、領悟,將己身之道融入其中,才可讓那小乾坤持續衍化,形成仿若真實的世界。
眼前這年輕劍修不過剛剛元嬰初期,能凝聚小乾坤已然頗不容易,而現下看來,他的小乾坤居然比他這化神修士更凝實數籌,如何能不叫人詫異!
只是這梁姓化神卻不知道,雲冽之小乾坤,原本初生時就有不同。
因著本是劍修的緣故,他之肉身就比普通修士更為堅硬,而雲冽此人性情堅毅,耐心極佳,當年身為幼童時就可耐下性子磨劍十年,此後更依從本心選擇一條前人以為必敗之大道苦修,就算同代許多修士都早早結丹,他亦不曾有半分頹喪,更未有半點急切,反而膽敢讓天魂離體,且苦練基礎、不斷積累、開拓丹田經脈。這就讓他本身的積澱遠勝同境界之人。
到後來得徐子青之助,終是結丹,他仍是練劍不綴,對劍意也是日日打磨,絲毫沒有鬆懈。
而後雲冽又遭遇不少磨難,就在那如意仙莊時,終於在無數大能威壓壓迫下,以己身劍意生生劈開紫府,居然提前凝聚出小乾坤雛形來!
他這就比其他修士,都早了好大一步。
更莫說緊接著又有天瀾秘藏奇遇,雖是入了魔,卻因禍得福成就仙魔之體,更有劍形木上無數劍形葉中劍意盡入劍域,使其更為穩固幾分,隨後再有劍道果實,有無數道之痕跡刻入劍域,形成倒掛星河,孕育那一把黑金巨劍的劍意顯化……種種經歷,都給那小乾坤雛形增添光彩。
隨後因魔襲而托生,歷經人世七情補足,繼而結嬰,天道規則之下,小乾坤雛形晉為真正的小乾坤,再因同徐子青雙修而得生機,讓無邊劍域也變得有幾分靈動。
若是這許多的機遇下來劍域還沒得幾分特殊之處,豈非是白白浪費了那許多的劍道果實、那無數的劍形葉?從前那般多的苦楚,豈非也都是白白遭遇了麼!
雲冽不言不語,他只念頭一動,劍域就驟然動作,直往那梁姓化神處鎮壓過去!
梁姓化神可沒料到這一個元嬰初期還隱藏這殺手鐧,可惜騎虎難下,他自然也只能一咬牙,同樣放出熔岩之域!
就是轟然相撞!
一個幾近凝實,一個不過是半凝實,碰撞之下,結局可想而知。
梁姓化神原以為能速速解決戰鬥,卻未料到自己反而落在了下風。
只聽得連串轟鳴,劍域與熔岩之域猛烈衝擊。
澎湃的能量化作滾滾颶風,不住向四面八方流溢,其餘波之廣,十分駭人。
就連還剩下兩個元嬰的舟形法寶,都被操縱著往後再退了數丈!
而天柱之巔的另二人又如何?
且說那徐子青已服下不少丹藥、彌補真元,而黃氅大漢精氣充足,並無此患。
兩人勉勉強強,也算是正在僵持。
只要徐子青稍露破綻、有一點空隙,黃氅大漢就能一擊而破。
不過是苦苦堅持罷了。
待颶風起時,瘋狂湧動,徐子青和黃氅大漢都受了不少衝擊!
容瑾護主,自動生成無數藤蔓,將徐子青重重包圍起來,生生抗住了那餘波之威。
黃氅大漢則是大吼一聲,雙腿猛然一頓,就變作了流沙一般,死死地陷入了地面之下。
但二人施法手訣皆未停止,法寶、妖藤、葉片護罩依舊如故運轉。
這一場餘波震動,也並未讓兩人的僵持局面打破。
再看那劍域同熔岩之域對撞數下過後,都略略後退。
霎時間,就見那熔岩之域外有許多裂痕,反而是劍域堅固如故,讓人心驚不已。
梁姓化神登時好一陣心痛,面皮都不由得抽動起來。
這是哪裡來的怪物,將小乾坤竟煉成如此模樣!
但與此同時,他心裡也有兩分嫉妒。
雲冽之劍域,內裡無數劍意形成沖天之劍,更隱約有生機閃爍,更是連道之痕跡都頗有形狀、快要成熟一般,相比起來,梁姓化神的熔岩之域就要簡陋得多。
儘管外形已然半凝實了,內裡只堪堪留下一二大道痕跡,更沒什麼仿若能生生不息的力量,就算熔岩流動陣勢滔天,依舊並無靈性,仿若只是再尋常不過的死物。
饒是如此,熔岩之域到底也是梁姓化神苦心凝煉而出,他哪裡還捨得繼續衝撞!
可雲冽卻不能輕易讓他收回。
既然膽敢來做這挑釁,自要讓他狠狠吃一頓苦頭!
雲冽雙目裡黑金光芒閃動。
他劍域之中倒掛星雲猛然旋轉,其中那黑金巨劍倏地一個搏動——
下一刻,那巨劍疾飛而出,化作一道厲芒,就直往熔岩之域斬去!
“轟隆隆——”
這響動如同雷鳴,連綿不絕。
熔岩之域裡,岩漿掀起滔天巨浪,仿佛想要傾瀉而出,然而一道黑金劍光劃過,那巨浪就被攔腰斬作兩半!
而這一個小乾坤,也似乎更加搖搖欲墜。
梁姓化神恨得咬牙切齒,他面色鐵青,再不顧其他,直接抬手打出一件法寶。
那法寶乃是一枚方印,帶著絕強的山巒鎮壓之力,堪堪擋住了那黑金巨劍再度攻勢。
巨劍外,黑金光芒與方印上金光抵觸,彼此消磨,但當那巨劍外層盡皆消去後,留下的內部更為凝實。
竟讓人瞧見,在那最為核心之處,尚有一把小劍。
這小劍亦是黑金色澤,但其意蘊卻異常古拙,仿佛燒錄了無上劍道意念。
但它卻非是劍意聚合,而是以一柄小劍為根本,將劍意依附其上,使得它威力更勝數籌。
無疑,這便是雲冽的本命寶劍,為庚金之精合融水精晶煉製而成,經由多年蘊養,以自劍胚上培育出這一柄真正寶劍,與雲冽心血相連。若非其中劍靈尚在沉睡、此劍尚未完全開鋒,其鋒利強悍之處,還有提升餘地。
故而在週邊光芒消散後,內裡精悍小劍反而實實劈中那方印,將它一擊斬成兩半!
方印靈光消散,落在地上,這過程總過不過一個眨眼的工夫。
但就是拖延的這些許工夫,讓梁姓化神趁機收回小乾坤,急速後退出劍域籠罩之外。
他只歎此回當真是打錯了算盤,不僅折損人手,更是讓他自己吃了好大的虧。
紫府小乾坤既然厲害,一旦損傷修補起來也就越發艱難,今日一役之後,他們就算贏得了此回鬥天之戰,那得來的資源便是全給了他,也未必能夠將他這小乾坤修補完好。
倒楣,當真是大大的倒楣。
既然倒楣到這地步,梁姓化神自不會再讓自個繼續倒楣下去。
對方劍域遠勝自己,拼鬥下去他雖不至於就這般慘死,但恐怕還要浪費更多寶物,那便更加不划算了。
想到此處,他縱身一晃,就回去了那舟形法寶上,口中說道:“這一根柱子,我等不爭了,待來日再來清算!”
雲冽見他退去,也是身形晃動,人便現身在嗜血妖藤之間。
他隨後一指點過,那尚未飛回劍域的本命寶劍已是呼嘯生風,一瞬疾飛過去,把黃氅大漢的奇形法寶切成兩截。
那物就算再如何銳利,又是接近上品寶器之物,仍是比不得庚金之精堅硬無匹,生生折翼了。
黃氅大漢頓時胸口一悶,就噴出口血來。
此物正也是他的本命法寶,這回被人斬落,就要他元氣大傷。
但這大漢既見那梁姓化神都速速脫離戰局,自然也不敢多作耽擱,當即伸手一招,把斷裂的法寶收回,自己也立刻化作一片黃沙,以最快之速匆匆離去。
這六人乘興而來,只有四人沮喪而歸。
離開前回頭一看,就見那天柱之巔一雙年輕修士並肩而立,頭頂有劍域壓制,周遭有妖藤肆虐,兩人身上氣息截然相反,靈光卻彼此融合,讓人一見就覺得他們默契非常,又讓人恨得牙直癢癢。
經此一役,百隕山域之人也當知曉,雖五陵一脈不得不讓新晉的元嬰弟子守柱,但這元嬰弟子絕非尋常弟子,若是想要趁機打撈一筆,也該趁早死了那條心了。
待那舟形法寶遠去,徐子青揮手收了妖藤,身子確有些發軟。
雲冽也將劍域、劍意都收了起來,自己則一伸手,就將徐子青攬住。
徐子青抬眼一笑:“師兄,此回當真兇險。”
雲冽略點頭,說道:“若長期如此,當有所進境。”
徐子青一怔,笑意也越發深了。
不錯,便是一來就遭遇此事,的確很是危險,但莫非他與師兄曾經歷的危險就少了麼?
總歸不過也是一種歷練罷了。
不論是何種歷練方式,不論是旁人如何認為,他們只消堅定本心,磨練自身,便不會偏離大道。
而只要大道長存,仙途仍在,其他之事,又有何懼!
終於將這根天柱守住,徐子青就與雲冽翩然而下,落在了那五陵山域主峰之上。
域主見兩人下來,撚須含笑,眼神安慰。
刑尊主看他兩個神情,更是現出幾分欣喜。
身為宗門長輩,杭域主同刑尊主先前都極關注這一場鬥天之戰,難得有新晉的弟子前來,且都潛力非常,他們怎會置之不理?都是想好了若有萬一,定要由刑尊主出手將殺招截住,出言認輸。
只是如今卻是得了好大一個驚喜。
徐子青和雲冽才落下不久,另外幾根天柱上,也有人飛身躍下。
略抬頭一看,就能見到其餘幾個五陵山域之人披血而歸,都是通身的煞氣!
第365章 疑慮
齊刷刷餘下七位守柱之人都立在了幾人面前,有些倒是受了傷,卻都不甚重,而神色間則頗有戾氣。那衣裳上血跡斑斑,有些是對手的,自然也有些是自個的。
看得出是經歷了一場好戰。
殺氣雖還未消,這七個做師兄的先看向徐子青、雲冽二人。
這兩個師弟初來乍到就遇上這賭鬥,自是讓他們頗有幾分不放心的,但現下一見,便都是既訝異,又歡喜。
原來他們同百隕山域賭鬥多年,早已知曉他們素來是什麼作風、是怎麼分配戰力,可如今除卻那徐師弟看著耗費多了些外,雲師弟則是絲毫看不出異狀,當真是實力非凡。
柯弘性子急些,開口便問:“雲師弟,徐師弟,你兩個戰得如何?”
徐子青聞言,就微微一笑:“幸不辱命。”
幾個師兄又紛紛知道,這師弟二人非但不曾受什麼重創,更是將那對手鬥敗,守住了柱子……著實不可小覷。
刑尊主這時也問道:“你們幾個如何了?若是輸了,可要在兩個師弟面前都沒了面子。”
徐子青一聽,就覺得有些不妥。
他們贏了本是好事,若是反而惹得哪個師兄不快活,那就不好了。
但下一刻,徐子青便知自己心思太重了些。
就見一位叫做謝逢並一位叫做管恒平的師兄都搖頭道:“這回我兩個輸了,不過也總讓他們肉疼一把就是。”
雖是如此說話,不過在面對徐、雲二人時,卻都是並無不悅之色。
這一瞬,徐子青對五陵山域自又多出幾分好感。
他自打修行以來,運道似乎一直不錯,凡是親長相關,都是心胸豁達之輩,要他心境也不由開闊起來。
——能同親長相處融洽,他自是千百願意的。
刑尊主聽那兩人說了,笑了笑道:“幸而還是贏了這賭鬥,不然資源被人奪走,就要從你兩個處扣出才是了。”
謝逢和管恒平相視一笑,異口同聲道:“若當真如此,自無怨言!”
一行人說了這幾句,杭域主便含笑將眾人引到泉水邊,都席地坐了,摸出兩瓶好酒,分與眾人品嘗。
徐子青還有滿腔疑惑,但此時既然諸位親朋都那般歡喜,也就接過酒杯飲下,只是輪到雲冽時他卻伸手攔過,也順勢為自個的師兄代飲罷了。
酒水甘洌,酒過三巡。
先前賭鬥時激起的血氣漸漸也已散去,一眾人神色亦安然下來。
刑尊主就一拍額,笑道:“今日太過歡喜,倒忘了兩位師弟尚有許多事情不知,正好為你二人說說。”
徐子青求之不得,自是洗耳恭聽。
刑尊主略想了想,便說道:“經歷先前賭鬥之事,徐師弟可是有許多不解?”
徐子青點了點頭:“正是,還望尊主不吝指教。”
刑尊主歎了口氣:“我先略說些,若還有什麼不通之處,待我說完,再來問罷。”
徐子青自然聽從。
就聽刑尊主道:“這周天仙宗宗內資源雖多,但門人更是多不勝數,且不說那外門裡依附者甚巨,就說內門要求極高、得要有金丹修為方可成為內門弟子,可饒是如此,這些金丹也有百萬之數。”
到此處,徐子青倒抽一口涼氣。
百萬金丹!何其可怕的數目!
想他們傾隕大世界裡五陵仙門也屬巨頭,金丹真人卻也算得上一號人物,元嬰老祖更是極了不得,怎麼在這乾元大世界的主宗之內,金丹真人竟多到如此地步麼!
徐子青再一想方才的鬥天之戰,來應戰者竟至少也是元嬰修為,只略想想,連對付他和師兄這兩個境界最低的,百隕山域都派出了化神來,若是其他天柱之上,其他師兄們面對的敵手,豈非是更加厲害麼!
而只是區區一個山域,就能勻出那許多元嬰以的強者上……幾乎都要敵得過他們一個大型宗門了。
按捺住狂亂心跳,徐子青冷靜下來,繼續聽刑尊主訴說。
果然刑尊主續道:“而凡是元嬰數目過了八人的,則可入住一條山脈,掌管一方山域,並八根天柱。而這數千數萬的山域之中,大半都是乾元大世界內或宗門、或家族的子弟,餘下極少的部分,方為我等其他大世界隸屬主宗的二品、三品仙門被吸納弟子的聚集之所。”
徐子青一想,倒也是這麼回事。
乾元大世界無比廣大,周天仙宗名聲赫赫,依附的家族、門派不知多少,又有這如此旺盛的靈氣、無數天材地寶加持,同等年紀之下,這大世界裡的修士自然提升更快,高手強者也會更多。
這些家族子弟、門派弟子裡元嬰聚集得快,當然也能佔據更多的山域。
反觀下級宗門,原本就身處中下大世界裡,靈氣遠遠不如上三千,且又有“三百歲下結嬰方可吸納”的規定在,人數定是遠遠不如,能吸納到八個也更是不易,能佔據山域的數目,也就更加稀少。
徐子青心裡一動,脫口而出:“這百隕山域,想必根基是在外門?”
能有這許多的元嬰,多半不會是中下三千大世界而來。
刑尊主一笑:“不錯,正是百隕門在內門的勢力。”
因著周天仙宗之故,外門依附的門派再如何符合要求,也不敢在門派裡增添一個“仙”字。
隨後,刑尊主就將話說完:“徐師弟想必也是明白,凡是結嬰後的修士,再想更進一步,就少不得許多資源相助,一旦補給不夠,就容易停滯不前,嚴重者道基毀損,境界倒退,也未可知。”他一頓,又道,“可想而知,宗門要供給那許多的元嬰,還有境界更高者欲要成仙,耗費更大,如何能夠人人供應?自要有所選擇,也得有些控制才是。”
徐子青深吸口氣,點了點頭。
道理確是不假。
宗門庇護弟子,弟子也需得一展所長,不可能人人均衡,否則反而不公道了。
之後的話,徐子青也就預料到幾分。
正因為資源有限,宗門就有規定,凡入住山域者,每月每一山域便有定例,若是不足,便自行爭奪。
而爭奪方式,也就是鬥天之戰。
天柱一共八根,每一根天柱上守柱之人數目不限,而來賭鬥者人數亦不限。
只是一條,凡賭鬥者上了天柱,人數就不得更改。若是守柱之人有二,則邀戰者便有七八人同來,一回也只能出戰兩人,但輪戰卻是不拘的,修為亦是不拘,殺人也是不拘。
聽到此處,徐子青不免心裡暗歎,這主宗未免太過狠辣,如何能讓弟子這般自相殘殺?
這般規定下來,爭鬥時下手難免更為兇狠,甚至故意殺人,也未可知。
如此難怪先前他與師兄賭鬥時,頭回的兩個元嬰竟下那般殺手,雖被他們亦反殺回去,但畢竟殺的是同門之人,這感覺可是不能十分好過。
何況如此規定之下,必然要有許多山域胡亂賭鬥,爭奪資源,更有如百隕山域這類見五陵山域人數少便想要欺之的,多嘗到幾次甜頭,怕是就要時常如此,許多疲弱的小山域的資源,就要給掠奪盡了。
更莫說還有許多還未長成便先給殺死的同門,都是無辜得很。
宗門這作風,豈非就和“養蠱”相似?
可這偌大一個宗門,又怎麼能如此對待門下弟子?
真是太過強硬,也太過不近人情了。
而且……五陵山域原本人數就少,若是再多幾個如百隕山域般的勢力來,那便岌岌可危了。
徐子青身為此中人,不由得他不擔憂。
刑尊主等人都是窺見徐子青異樣,互相對視一眼,竟都笑了起來。
徐子青自知心思被看破,但為何眾位師兄如此反應,他卻不明白了。
便聽公冶飛柏說道:“這規矩聽著殘酷了些,卻也不至於當真是偏頗到沒了我等的活路。”
柯弘也道:“你只想這門規之下會使得許多人肆無忌憚,可但凡是個有些腦子的聰明人,也不會到處樹敵,反倒給自己惹來一身的腥臊。而當真蠢到那地步的,又值當什麼,還果真能小人得志不成?”
徐子青一怔,心裡隱約有些念頭,卻不能立刻明白。
又有扈彰師兄說道:“除非當真弱得只餘下幾個元嬰守柱的短命山域,不然哪一個山域沒得如刑尊主這般的強者?若是賭鬥時你敢不給他人留下餘地,那就免不了有人要魚死網破,讓大能去碾壓你家境界低些的弟子,總也有法子讓你狠狠倒楣。到時候你大傷元氣,就容易被其他山域分而食之,又怎麼能不給自己留下一條後路!”
徐子青被這一提點,立時就通了。
是了是了,修仙到底修心為上,宗門立下這可以掠奪他人資源的規矩,未嘗不是一種考驗。
若是老老實實賭鬥、有所克制還好,那也算友好相爭,說不得彼此還有個促進的作用。可若是以殺人、欺淩弱小為樂,必是貪婪之心作祟,待逐漸沉迷其中,自然心魔叢生,恐怕不過多時,或者哪一次歷練、哪一回賭鬥裡,就要立刻隕落。
能修行到這地步的,若是不為心魔所迷,哪一個也不是愚鈍不堪。
就算賭鬥時不拘境界,莫非還真的有哪一個山域用出竅大能去對付個元嬰小輩?就算對付住了,以大欺小到這地步還要面皮不要?而且那本該這出竅大能對付的另一尊大能,卻又要誰來出手?即便當真出竅大能要比賭鬥之人多上一位,可莫非不怕對手的大能因此生怒,也同樣找自家麻煩?一旦哪個大能豁出去,讓自家的大能隕落,那可是腸子都得毀得青了。要萬一有其他山域趁自家疲弱前來挑戰,自家戰力尚未恢復就要出戰,不就是讓那後來的山域占了便宜,自己反而落不到半點好處麼!
因此,但凡是賭鬥的,總是想要既能鎮壓對手,又不毀損自身。
往往強些的山域對上弱些的,就派遣多幾個同境界之人,再並上一二個超出一個境界的強人,如此既能將勝機提升不少,且又可讓強人掠陣,護住自己一脈的弟子,不要輕易喪命——但凡是開口認輸了的,敵對那座山域便不能繼續再下殺手。
徐子青聽到此處,心裡一凜。
既然如此,那為何百隕山域上來就對他與師兄下了殺手?若非他和師兄與尋常修士有些不同,怕是在反殺對方之前已然先被對方趁機認輸,也就必須要忍下這口氣,讓對方回去再醞釀殺機了!
第366章 分東西
徐子青這般想了,自然也不猶豫,就將他與雲冽在天柱之巔遭遇說了一遍。
眾師兄聞言,都是怒意勃然。
宓興就道:“那群小人恐怕是又生出算計了!”
公冶飛柏也道:“早在雲師弟被召回主宗之前,我們五陵山域就得了消息,百隕山域素來同我們不和,想必也是探聽到了,就想要滅殺雲師弟出氣,也折損我們的人手。”
另還有幾個師兄,俱是紛紛開口。
“雲師弟來了,我等師兄弟八個各守一根天柱,就有刑尊主可行監察之事,為我等掠陣。”
“早先我等山脈人數不足,刑尊主不得已要行守柱之事,故而不能挪出身來。”
“鬥天之戰時,我等只得自行留心,不要輕易丟了小命去。”
“我等中但有一人誤事,就連這山域也不能保住了。”
徐子青聽到這裡,總算恍然。
怪道刑尊主地位格外不同,大乘期的大能不能事事摻和,餘下之人中,便由修為最強者稱尊主,監管對戰之事。
若是哪個天柱上弟子不濟、要被斬殺,尊主便可出手阻止,只代為認輸即可。
如此也是對山域弟子一份看顧之情,就算對方尊主有什麼不軌之心,也可有自家尊主截住,當真是頗為重要。
五陵山域艱難便艱難在人數不足,早年刑尊主也去守柱,就無人能監管鬥天之戰,凡是戰中的五陵弟子們,就要更為警惕,也只能依靠自身--若是有一二人喪命,他們人數不足,就不得再居住在山域之內了。
反而是對方尊主可以在他們出手過重時解救其山域之人,讓他們危險倍增。
也難怪如今他們見到雲冽,會那般歡喜。
可說是五陵山域只多出雲冽一人,卻使他們的壓力大大減輕了不止一倍。
徐子青也察覺到其中嚴峻之處,但既是同門,且同門之間如此和樂,也自然應當同甘共苦,將這五陵山域堅持下去才是。
不過他到底還是初來乍到,曉得的事情不多,只猜得了部分,而未能窺得全貌。
雖說修士結嬰之後壽數二千、化神五千出竅一萬、大乘期更是幾乎無有窮盡,看著歲數悠長,仿若尚有許多年月能守得,徐子青早先雖也擔憂杭域主遲早將要升仙之事,他卻並不知道,這杭域主,早已積累得完滿了。
若非杭域主他一直壓制,怕是仙界早已發下召喚。
待他扛過雷劫,便要飛仙。
而且刑尊主雖為出竅後期修為,但短日裡並不能突破至大乘境界,一旦杭域主飛仙……等待五陵山域的便是出竅後期的域主,再並上兩個出竅初期,幾個化神,一個元嬰。
那將是五陵山域最為積弱之時。
這五陵山域餘下的時間,更是遠遠沒有徐子青所想的那般多了。
因此,多了一個雲冽,又豈止單單只是多了個守柱之人?更是一份能護持五陵山域的力量。
隨後許是見氣氛嚴肅了些,刑尊主又將一些事情說與徐、雲二人知道。
譬如時常來尋五陵山域賭鬥的除卻百隕山域外,還有天心山域、火元山域、玄霜山域,都是乾元大世界本土宗門晉入周天仙宗內門的勢力,因各有數十元嬰、十餘個化神並出竅若干,卻又並非是那等極大的勢力,就總是在各自牽制之餘,也來尋五陵山域的晦氣。凡是五陵一脈的賭鬥,往往也是因這些山域而起。
這三個山域就同百隕山域一般令人厭惡,正如同那趕不走的蒼蠅,每隔一段時日,總是要來將五陵山域噁心一回。
因著賭鬥次數一月不得多過一回,這幾個山域曾經接連四月輪換前來騷擾,使得五陵山域苦苦守柱,那幾月的資源也被奪了大半,後來若非是五陵一脈之人恨紅了眼,幾乎以命搏命,也不會將那幾個山域之人驅走。
此後他們雖不敢再那般無賴,但也因此結下了仇怨,但凡是需求資源之時,都會再度前來。
不過只要不用什麼卑鄙手段,彼此之間算是各有勝負,才能讓五陵山域休養生息。
徐子青自然在心裡記下這幾個山域之人的名號,若是遇得他們生事,只管下手重些,不必顧惜。
再例如有每十年一度群域小比,百年一度風雲榜戰,千年一度道元大會,都是極好的契機,需得奮勇爭入,奪得戰果。
此中還有許多細節,倒是並未一一說明,只是不論那一種機會,都得要元嬰修士方可加入。
刑尊主等人說了這些,也未嘗沒有勉勵徐子青之意。
正說時,不遠處忽然傳來一聲炸雷之響。
眾多師兄不由都是神色一喜,說道:“來了!”
徐子青一怔,什麼來了?
就有呂文歌師兄說道:“是贏得的賭注並本月月例來了。”
徐子青一愣:“賭注?”
呂文歌就笑道:“若是提前不做好約定,賭注便是當月月例五成了。”
隨後眾人都是起身,徐子青看一眼自家師兄,悄然道:“我們也同去瞧瞧?”
雲冽略點頭,就同他攜手而起。
一行人都站起身,果然天邊劃過一道白芒,以神識遙遙掃去,竟是一隻數丈長的仙鶴展翼而來,其身形如閃電,卻又極致優美,如同行雲流水,讓人生出許多讚歎。
那仙鶴才飛來,就在半空化作一個形貌不過七八歲的童兒,唇紅齒白,玉雪可愛。
竟然是一個妖修。
童兒手裡拎著兩個布袋,一個內裡東西多些,一個看著少些。
他隨後開口道:“五陵山域此回賭鬥勝於百隕山域,其本月資源當分爾一半。”
說完後,就把兩個布袋一擲而下。
刑尊主伸手一抄,兩個布袋都到他手裡,他就拱手道:“謝過鶴使者。”
童兒點了點頭,板著臉再化作一隻仙鶴,飄然而去。
徐子青方才暗中打量,又問過自家師兄,就知那位鶴使者也是出竅期的強者,同他一眾靈禽兄弟一般,專司派發資源之事。只是不知他們分明尚未將賭鬥結果報上,怎麼鶴使者卻先行知道?
他有了疑問,便也問了出來。
就有宓興對他解答:“徐師弟有所不知,我們這主宗內門裡那般多的天柱,其實都乃是一件半仙器的部分罷了。凡是上了天柱賭鬥的,如何對戰、有多少人對戰、戰果如何,都能自天柱回饋到天柱之母處,讓掌管資源派發的長老得知,再給鶴使者發下命令來。做不得絲毫虛假。”他一頓,又說道,“而若是當大敵到來,天柱就回復半仙器之軀,能護住山域中的弟子。”
因此,能佔據一座山域極其重要,若是遭逢大難,也能有最後的護持手段。
徐子青聞言,再看一眼連綿不斷的天柱與山脈,心裡不由有些震撼。
那廂刑尊主已將兩個布袋打開,且將內中之物傾倒在草地之上。
徐子青一見,心裡好奇,就拉了雲冽,一齊去看。
這時賭鬥告一段落,眾多師兄俱是看著頗為輕鬆,也都是將布袋中物圍了起來。
刑尊主便笑駡道:“急個什麼?還能短了你們不成?”
他們人數不多,守柱艱難,但也不是絲毫沒有好處,譬如同樣是小山域,所得的資源相同,分到每一個人頭上的,也就多了不少。庫存更有餘留。
徐子青定睛一看,落在地上的,其實是許多沉甸甸的牌子。
顏色各不相同,上面的字樣,也都有所不同。
刑尊主很快整理一遍,先把那上書“玄階丹藥兩瓶”的二十枚牌子分了他以下、元嬰以上的八個師弟每人兩塊,餘下四塊裡,他自己留了兩塊,予徐子青一塊,剩下一塊則收到一旁,準備入庫。
徐子青有些訝異,他倒不知自己還能得了這資源,照理說他是師兄道侶,一應用度,也應與師兄合用才是。
倒是眾多師兄都沒什麼芥蒂,只說道:“既是同門,哪有將你落到一邊的道理?只是你修為不至元嬰,才少了一半,但不給卻不行的。你若是覺得不該,不如多多苦修,早早結嬰,就讓我等歡喜了。”
徐子青聞言,心裡頗有感激,便不再矯情,他若日後得了什麼好物、這些師兄得用的,他也並不吝惜就是。
之後就還有許多牌子,例如“萬年靈草三株”、“極品靈材兩斤”、“下品寶器一件”,諸如此類的牌子,大多都是二三十枚,同樣徐子青得了減半的分量,其餘儘量都是平分,分不出的,同是歸了公庫,留待日後使用。
其中最罕見的牌子莫過於一種“特等資源”,不過只有兩塊,每一塊只限一件物事,往往都是極特別極難尋的資源。若是哪個修士要突破了,甚至是大能將要成仙,所需的資源多半都要靠著這牌子領取。
若是尋常的牌子,根本換取不了那等極珍貴的資源,可想而知,這牌子當真是供不應求了。
這兩個牌子自然是被刑尊主收好,再由域主保管一域公庫,待到哪個弟子需要,再斟酌取出。
而這回賭鬥得到的百隕山域此月一半資源,也都充入公庫內,並不拿來分配。
但饒是如此,徐子青和雲冽也得了不少資源,刑尊主絲毫沒有偏頗,眾多師兄也半點不生嫉妒。
眾人各自收取牌子之後,氣氛更為融洽,這時候,這些個師兄們就想起來,新來的這一位師弟同他的道侶,還不知要居住在什麼地方去。
第367章 宅邸
刑尊主見狀,就笑道:“雲師弟、徐師弟初來乍到,對山域尚且有些生疏,不如我等陪同兩位師弟一起尋一處靈脈彙聚之地,讓兩位師弟入住。”
餘下七位做師兄弟當然都是齊齊說“好”,當下就要動起身來。
徐子青與雲冽自不會拒絕同門好意,告別杭域主後,就隨他們一起駕了雲頭,往這一片五陵山脈飛去。
眾人在上空,便能將下方之物一覽無餘。
五陵山脈總共有五十二峰頭,內中綿延十三條一階靈脈,三十餘條二階靈脈,縱橫交錯,貫通群山。
杭域主居於主峰,尋常都以陶冶心境為主,輕易不會離去。
刑尊主所居天行峰,就在主峰外側。
宓興等眾多五陵門人,幾乎都是各自占了一座山峰。
眾人在雲頭之上都是運起神識,將群山裡靈脈走向窺看。
那許多靈脈總有相交之處,而相交之處往往靈氣更加旺盛,正為開闢洞府最佳之所。
宓興等七人所居都是如此,且峰頭臨近,若是有什麼需得守望相助的,呼喝一聲,也尤為方便。
以神識觀靈脈自是再容易不過,不多時,這些個師兄們也都挑出了一些覺得不錯的所在。隨後眾人就將這些所在指與兩個師弟,要他們親自挑選。
徐子青亦看了一陣,又將師兄們建議之處瞧過,再轉頭看向自家師兄,詢問道:“師兄以為如何?”
雲冽掃眼而過,說道:“你做主便可。”
徐子青就微微笑了笑,神色很是柔和,手指也點住一處,說道:“若是我來做主,倒覺得那座峰頭頗好。”
他所指的峰頭地域頗為巧妙,同那些師兄所在峰頭相距都是不遠,其中更有兩條一階靈脈、三條二階靈脈交錯而過,形成了一個天然寶穴,靈氣濃郁,幾近實質。而且草木旺盛,生機勃勃,同時又少有山獸,氣韻清幽。
當真是他一眼就有些喜歡。
唯獨只是那寶穴處亂石多了些,但這些個亂石清掃起來,于修士而言當卻是再容易不過。
雲冽見到,就略點了頭:“不錯。”
其餘師兄們觀望過後,也都笑道:“這確是極好的寶地,徐師弟眼光極佳。”
選定了,就要收拾。
雲冽和徐子青不消如何對話,已很是默契,一同出手。
只見數道冰冷劍光直刺而去,在那山中發出陣陣爆鳴聲響。
巨石紛紛爆裂,碎石殘渣滾滾而下,氣勢十分駭人。
就有幾抹青光劃過,山中頓時有許多藤蔓、草莖瘋長起來,一瞬變得長且堅韌,如同條條長鞭,將那些碎石土塊盡皆清理了乾淨,統統落到山腳去了。
如此短短幾個呼吸間,那座峰頭已變了個模樣。
但凡是堵在山中的巨大亂石早就消失不見,草木之物也都齊整雅致許多。
在那靈脈交匯的所在,更是被清出了一大片的空地。
這空地就在那峰頭山腰往上,一片密林深處。
刑尊主爽朗笑道:“既已擇定,便當開闢洞府了。若是有什麼所需,盡可開口。”
徐子青見那處正是塊平整土地,而靈脈乃自下方噴湧而上,便知此回不能徑直開闢出洞府來,反而要另行建造才是。
這般想著,他身側之人卻動了。
只見雲冽抬起手來,掌心裡就現出一個黑金光團。
他隨即將光團打出,就落在那空地上,霎時平地化出一座巍峨宮殿來。
宮殿高逾十丈,通身呈古拙青色,渾然一體,竟似毫無縫隙,仿若一座僅以一塊巨岩雕琢而成。其上並無花紋,樣式亦不甚精緻,卻別有一種厚重之美。
此殿剛剛化出,已是將整片山地占滿,一望看不到內中有多少殿閣長廊,當真是奇妙無比。
徐子青不禁一怔。
這一座宮殿他並不知曉,成婚那日他窺得師兄從前記憶,亦是從未得見。
如此說來,這乃是之後師兄所得?
思及此處,他就看向雲冽:“師兄……”
雲冽低頭,目光略柔和:“本是煉來隨身之用。”
修仙之人要有無數歷練,既已成婚,他同師弟自是同行同伴,總當有一座隨行洞天,若是歷練在外,也不必風餐露宿。
此時倒是恰好得用。
徐子青一聽,便已恍然。
隨即心中感念師兄妥帖,又有些自慚思慮不周。
他望向雲冽目光裡,就有兩分感激,許多情意。
五陵一脈眾人見這兩位師弟驀然對視,脈脈溫情,都不禁有些好笑。
到底是新結成的道侶,滿腔深情流溢於外,就叫他們這些沒得道侶伴身之人,心裡都快要生出妒意來了。
很快徐子青回過神,見到眾多師兄揶揄神色,略有赧然,定定神,方笑道:“不如師兄們入門飲一杯水酒?”
刑尊主搖頭笑道:“今日天色已晚,你二人還是稍作休整,我等便不去打擾了。”
徐子青聞言,亦不勉強,就將眾人送走。
待諸多同門都回去自己峰頭,徐子青才往雲冽處伸出手來,溫柔一笑:“師兄,我們回去罷。”
雲冽就將徐子青手掌握住:“好。”
隨後兩人化作一團遁光,直奔洞天之內。
徐子青與雲冽兩人在五陵山域安頓下來,同門之人盡皆通情達理,性情亦是豪爽豁達,相處起來甚是愉快。
雲冽雖是寡言,眾多師兄竟也不覺如何,反而喜愛他一身殺意,對他很是看重。
然而因五陵一脈到底勢弱,除卻當日裡眾人相聚一番外,其餘時候都是各自修煉,少有齊聚之時。
徐子青自身修為最弱,平日裡修煉也十分刻苦,不敢有絲毫放鬆。不過到底這洞天落在了靈脈交匯處,所得靈氣乃是傾隕大世界中十倍不止,每一呼吸,都仿佛將靈氣灌入,吞吐起來極是歡悅。
雲冽日日打磨劍意不綴,倒是與往日無異,但他卻也將劍域時時釋放於外,威壓深重,內中萬劍齊鳴,也是時時刻刻,都在不斷進境。
除此以外,兩人每逢數日,便有雙修之好,盡將兩人修為互相貫通,不僅使得自己從對方身上得到許多好處,更也讓兩人默契更增,情意更篤。
徐子青更時常同雲冽交手,互相切磋之下,鬥法之能亦一日千里,進展迅速。
這般數年過去,徐子青兩人對五陵山域已有深厚情誼。
期間他兩個也見識到另幾個對五陵一脈有惡意的山域上門賭鬥,幾場鬥天之戰下來,倒是都將那一根天柱守住,久而久之,那些山域也再不敢因兩人境界偏低而心生輕鄙之意。
經由這些對戰,徐子青舉止之間,也多出幾分淩厲,周身氣息竟同那些師兄們有了些許相似。
這乃是身經百戰後所具殺機、煞氣,讓他越發顯出一些青年英氣來。
與此同時,徐子青對許多事情,也更為瞭解。
周天仙宗內,環境頗為嚴酷,鬥法切磋乃是常事,凡是門中弟子,皆以銳意進取為上,以退縮閒散為辱。
但也因此使得修為進展極快,只是在心境上,反而相對難以突破。
徐子青見識到許多山域實力,倒是看出一些事物來。
雖說五陵一脈生存艱難,但每一位師兄的力量都是非同尋常,其單人對戰之力、術法運用、修為操控,都堪稱巔峰,讓人眼花繚亂,嘆服不已。
而另幾個山域裡的修士人數雖多,可往往數人也不能鬥過一位守柱師兄,師兄們越階對戰不在話下,且逃命功夫上皆為個中好手,拼鬥起來狠勁又是一流,讓人感覺十分棘手。
若未意外隕落,師兄們成仙飛升應當不是難事。
以小見大,五陵一脈對上百隕等數座山脈的情景,未嘗不是所有中下世界被吸納而來的修士們與本土許多修士的縮影。後者人多勢眾,資質修為都遠在前者之上,但種種原因之下,前者未必不如後者,甚至猶有勝之。
但這也只是小山域之間爭奪,若是遇上了人數更多的大山域,又會是什麼情景?
徐子青不敢小覷乾元大世界底蘊,在對付百隕等山域之後,反而對群域小比生出了許多興趣。
只是如今還不是時候,他苦修之餘,還有一事需得百般留意。
那便是臨陣突破之事。
早在第二回賭鬥之前,刑尊主便特特提醒徐、雲二人,因有人邀戰便得迎戰,故而即便突破在即,也要臨時上場——五陵山域人數稀少,便是為難,也不得不搏命而往。
但長此下去,對修行必然不利,眾人就想得一個法子,乃是平常修行時設法能推知突破時機、以作準備。而要做到如此地步,就不得不更加磋磨體內真元,更為熟悉功法、周身每處經脈穴竅,直至讓自己對體內世界掌控到極精妙的境地,才有望稍作控制,找出契機來。就連那一回突破需得多少時日、有如何危險之處,也得推測幾分方可。
至於如何規避險難,如何安排突破時機,若是不得不臨陣突破又當如何解決後續疑難,便有許多門道,一時不能窺盡。
徐子青幾年來苦心琢磨,尚未找出什麼門道,好在他已是金丹後期巔峰,餘下就是結嬰之事,並不那般容易,倒是不必過分擔憂需得臨陣突破的危難。
只是這兩日,他的修行卻到了一個瓶頸了。
第368章 真一神水
原本徐子青己身之道已然尋得,乃是生死輪回之道,萬木本有輪回生死,而生機總是勝過死氣。
死氣他可借雙修之際自師兄殺機中得來,亦有容瑾凶戾暴烈、吞噬無數,儘管現在差些,可多多籌謀,也未嘗不能得……而且體內陽木雖不及陰木眾多,到底次木裡頗有幾株,也算木氣平衡……這些都不足以為瓶頸。
只是徐子青性情雖是溫和,到底也是一直跟隨自家師兄身畔,眼見師兄一路行來積蓄雄厚、縱橫八方,他也是堂堂男兒,又與師兄結成道侶,如何能沒有幾分志氣?除卻自身,單單只說他不願讓師兄因他而丟了顏面,也不能不多做打算。
其中特特重要的,便是紫府小乾坤之事。
徐子青之道侶雲冽金丹期就可開闢小乾坤雛形,徐子青自身之道不同,不能如法炮製,但偏偏日前得了一枚須彌芥子,就可以彌補這等差距。
在結嬰前融合須彌芥子,可借芥子之力開闢小乾坤雛形,隨後再借結嬰時天道法則幫補,能讓小乾坤雛形衍化成熟,同須彌芥子合而為一,省去數百年的打磨苦修--就正如雲冽吸取劍道果實、無數劍意,徐子青也能有須彌芥子自帶世界法則,與己身之道相合,亦有萬木入體,化生世界。
這般大好的機會,徐子青如何能夠放過?
故而自打得來須彌芥子,他已然將其溫養在心竅精血之內,比之其他種子,都要慎重萬分。
經由許多年,乙木之精不斷刺激,須彌芥子到底漸漸恢復生機。
但--畢竟不曾真正恢復。
若是尋常之人,到了這時怕是已是無能為力,可《萬木種心大法》原是威力再大不過的傳奇功法,總是有特殊之處。
而這特殊之處,不僅是能催生出同尋常木屬修士不同的真正植株,更可以在修煉至一定境界時,聆聽萬木之聲--不單單只是能汲取零散意念,更可窺知萬木所需。
故而須彌芥子意識雖是微弱,可被徐子青養了這些年下來,也終是能將意念傳達。
若要須彌芥子徹底恢復,便得有真一神水澆灌。
而這真一神水本是上古傳下的說法,至於如今,實則就是五行神水了。
徐子青手中自然沒有這一種神水,須彌芥子便不能恢復生機。
瓶頸便在於此。
正沉吟時,對面榻上雲冽睜開眼來,黑金光芒緩緩斂入。
他開口道:“有何難處。”
徐子青便說道:“正要同師兄商量。”
他就將瓶頸之事盡皆講了,又將一些疑慮提出,請師兄指點。
雲冽略思忖,將疑難為他點撥,隨後說道:“可去萬寶殿一尋。”
徐子青神情一動,笑道:“正該如此,我險些忘了。”
這萬寶殿乃是周天仙宗門人以物牌領取天材地寶等資源之處,亦可以資源、靈石換取所需之物,與外界商行、拍賣行等交換物品之處有異曲同工之妙,只是僅能容門內弟子進入罷了。
乾元大世界地大物博,周天仙宗赫赫威名,其萬寶殿內的資源等物,自然也包容萬千,品類豐富。
說不得便有這一種神水--就算不能全部得到,能尋得二三,也省去不少事了。
兩人說定,就一齊往萬寶殿處遁去。
遁光約莫行有半個時辰,就見到一個深谷,內中密密麻麻建築無數,仿若一座巨大城池一般。
內中有數座極高的殿堂位於核心,週邊則有街道無數,各種店鋪、坊市、攤位,不一而足。
往來無數獸寵,或能飛天遁地,或能奔走如風,脊背都坐著華服修士,周身靈光湛湛,不知有多少法寶。另也有許多修士或禦劍、或遁光而行,到了那山谷外,就俯身而下,進得“城池”之中。
如此熱鬧,比起人間繁華來也不遑多讓。
但這一種繁華裡卻又有一種脫俗之感,與俗世大為不同。
徐子青和雲冽急速遁行,很快到了一座大殿前,就攜手而下。
那大殿高不知多少丈,占地不知多少畝,氣勢磅礴,當真是一座龐然大物。
殿門前有兩個僮兒守著,看著形貌尋常,但若是有人用神識窺探,恐怕要被嚇了好大一跳。
徐子青早先就讀過五陵一脈所存玉簡,內中存有周天仙宗地圖,一些修士常去之處盡皆標明,也各有介紹。
故而他來到此處,並不對僮兒們注目,也不曾有什麼失禮之處。
徐子青眉眼含笑,溫和俊雅,而雲冽神色不動,則自有一種冷峻氣度。
兩人都是極出色的人物,但周遭往來的都是天才俊傑,倒也不會如何引人注目。
兩個僮兒一眼看見徐、雲二人腰間權杖,就不言語,任憑兩人進入。
這權杖正是周天仙宗的弟子牌,只要身處宗門,都需得佩戴身上,否則只怕寸步難行。
進入大殿,就仿佛入得一片廣袤無邊之處,目光所及不見盡頭,原來是被施與了虛空術法,拓展出無邊地域。
許多修士在殿中行走,抬眼所見,便是大殿中懸浮著的無數光團。
但徐子青卻沒有看向那光團,而是走近一位身著杏黃法袍的少年修士。
此人神色肅穆,這一身法袍便將他身份說了個明白。
他正是這一座萬寶殿中的管事。
見徐子青走來,那杏黃法袍的修士身形微晃,從他體內已然走出另一個一模一樣的人來。
還未等徐子青回神,他又見那處再走出一個,往另一邊進入大殿的修士走去。
如此奇異景象,就讓他有些驚奇。
若是他不曾猜錯,這當是分神擬化之術,每一個分身內都含有一縷神念,同這分身對答,就如同與杏黃法袍少年本人對答一般,而分身應對之事,也都會傳到本尊那處。
只是……能做到如此,至少也得有化神以上的修為,否則絕不能如此視若尋常。
不多想,徐子青就朝那過來的少年修士笑了笑,喚了一聲“前輩”。
少年修士微微頷首:“你二人有何事,盡可說來。”
見這分身態度和緩,徐子青心中一定,就笑道:“晚輩修行需得有五行神水相助,不知萬寶殿中可有此物,又要如何才能換取此物?”
少年修士雙眼中一縷黃光閃動,便說道:“五行之神水共三千六百種,你可有細緻的說法?”
徐子青一怔,他倒沒想過會有這般多五行相關的神水,原本是想著能說得容易些,沒料到反而變得麻煩起來。
他當即又道:“非是尋常的五行神水,上古之時,其名應為‘真一神水’。”
少年修士點了點頭:“能稱作真一神水者,五種神水分作五行,或皆為陽極之水,或皆為陰極之水。如此計較,便有陰極之水十八種,陽極之水六種,你且一觀。”他說時,手掌一抹。
徐子青面前登時現出一塊玉板,上方有許多小字,又有影像。
果然有這許多種的陰極之水、陽極之水,但不論是陰極還是陽極,五行都不齊全。
陽極之水中,缺金、火兩種,陰極之水中,則缺木、水兩種。
都是缺了兩種,想要更圖便宜也不行了。
徐子青見過後,就把玉板交予雲冽,請他這師兄也看一看。
雲冽掃眼過去,略點頭,以示明白。
那少年修士見兩人看完,便問道:“如何?”
徐子青稍稍思忖,笑著回答:“兩種都不能湊齊,倒讓人為難了。”
少年修士說道:“此處神水不齊,爾等可去萬德殿一碰運氣。”
徐子青也有此意,但亦感激對方好意,就道過謝,拉了他師兄一同出門去了。
顧名思義,萬德殿便是周天仙宗發佈任務所在。
尋常若是萬寶殿裡都尋不到的寶物資源,就可以去此處尋找相應消息。
——不錯,此處除了有宗門所需之物在其中發佈任務外,更有許多天材地寶相關消息,盡皆都是為門內弟子方便搜集而來。凡是有所需者,在此處大多都能得到回應。
徐子青既然在萬寶殿尋不齊神水,就要到此處來搜尋有關神水的消息,也好前往尋找。不論在此處是尋得了陽極之水的消息、亦或是陰極之水的消息,總是要尋到之後,才好去萬寶殿換取與其相合的另外三種神水了。
進得大殿,他便發覺不管殿內殿外,這萬德殿同萬寶殿,形態都幾乎一模一樣。
若說有些不同的,那便是大殿內懸浮的光團,變作了無數玉符。
每一枚玉符都毫芒吞吐,像是一件法寶,但其實內中卻有乾坤。
徐子青所需的消息,也就藏在這些玉符之中。
同樣有穿法袍的管事分身前來,得知徐子青所尋之後,一拂袖,就將一片玉符推了過來,恐怕不知有幾千幾萬枚。
“這些皆為水屬相關,你可自行尋找。”
徐子青心裡苦笑,卻也先行向管事道謝。
雲冽立在徐子青身側,直言道:“我與你同尋。”
徐子青心中微暖,也將鬱氣拂去,笑道:“多謝師兄。”
兩人立時釋放神識,在那千萬玉符裡一一尋找。
直花費了有兩三個時辰工夫,方才濾出了五枚玉符來。
這些玉符裡,無疑便都是有關神水的消息了。
第369章 荒雪冰原
徐子青神識掃過,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不為旁的,而是這玉符雖有五枚,但內裡所載的消息,卻不足夠。
這些個玉符裡,有三枚玉符說的是南融極水的下落,還有兩枚則是熾岩極水的蹤跡。
——竟都是火屬陽極之水的消息。
但就算能順利尋到這個,終究也只得四種神水,金屬的陽極神水仍不知所在何方。
唯獨好在卻是不必選了,如今的情形也只能奔著陽極之水來尋,而多這一種,也總比一種也不得更好。
徐子青心念一轉,就做下了決定,回首看向雲冽:“師兄,就如此罷?”
他將五枚玉符都撥了過去。
雲冽一抬手,就把這些玉符接來,他看一眼後,略點了點頭:“好。”
兩人將玉符中消息全都記下,不論如何,這神水的消息正是多多益善,若是一種尋不到,總還有第二種可尋。
他兩個的運道,也應當不至於那般不濟。
找到想要的消息後,兩人離開萬德殿,回去了萬寶殿。
徐子青將手中積攢的牌子取出數枚,計算一番後交給了那殿中管事,把三種陽極之水換了來。
所幸這些神水雖說珍貴,卻都沒能入得特等資源一類,只用那些等價的牌子,就可以交換了。
將神水收好後,徐子青和雲冽並不停留,直接回去了五陵山域,去求見域主。
這目的,自是想要出門尋找神水了。
守柱之事極為重要,可正因如此,徐子青想要離宗出行,就頗有幾分愧意。
只是於他而言,結嬰更是不能輕忽,只得去詢問域主一番,瞧一瞧是否有什麼法子。
最不濟……他就只能先告別師兄,自己孤身出去尋覓了。
主峰之上,待徐子青將此事對域主一說,域主便和藹笑了起來:“子青不必介懷。”
徐子青抬頭,謹聽域主後話。
杭域主就說道:“你二人資質超凡,尤其你尚未結嬰,自是不能白白耗費天資,反而固守在這山域裡。”
徐子青仍有歉意:“可鬥天之戰……”
杭域主微微抬手,止住了他的話頭,續道:“往日裡你二人未來之時,我五陵一脈的弟子也不曾輕忽修煉之事。宗裡規矩雖是嚴苛,倒也未必沒有通融之處。”
正如這鬥天守柱之戰,若是不受賭鬥就要被驅逐到荒山野地,不能再佔有一方山域,但也因此有些保護。譬如每月不得多過一回,同時每年都有一次可掛免戰牌的機會,而一次免戰牌,能有三月免戰。免戰期間就可出門歷練、尋找所需資源。
只是三月一過,若恰好有人挑戰,而人不至,那人所守的天柱,也只能當做是認輸了。
從前徐子青與雲冽還未至主宗時,刑尊主也來守柱,這時若是哪個弟子有急求資源必須離宗,而這時有恰好有人前來賭鬥,就不得不掛出免戰牌來。除非是運氣好,正好無人賭鬥,那免戰牌方才省了下來。
但兩人來後,本就多出一些餘地,他們若要出行,只管讓刑尊主再度頂上,也就是了。
徐子青聽到此處,才算放下心來。
儘管他勢必要出去這一趟,可若是能對五陵一脈沒有妨礙,自然是再好不過。
得到杭域主應允,徐子青和雲冽就不再遲疑,只往那刑尊主處拜訪一回,將此事說了,隨後就要離宗。
倒是刑尊主見兩人似要自行遁走,出言提醒:“乾元大世界廣袤無邊,你二人如若想在三月內能自在來去,不妨去萬獸殿尋摸一隻靈禽代步,否則倘使只以自身修為趕路,恐怕不甚妥當。”
如此提點正是金玉良言,徐子青莫敢不從,就於離去前依刑尊主所言,以大筆靈石購置兩方禦獸牌,內中各有一頭五階靈禽,其飛行之速不在遁光之下,且能連飛三個日夜不歇,著實是趕路極好之物。如今總共兩頭在手,讓它們日夜兼程、輪番載人,就不至於讓它們太過疲累,而徐子青雲冽兩人,也能省下這一份趕路的真元。
——在這乾元大世界裡,外界詭秘險難無數,自是能保住一點實力,就該多保住一點實力。
有弟子牌在手,出去宗門並不困難,兩人並肩坐在掣風雕脊背上,周遭疾風流溢,就往周天仙宗之外飛去。
過了好些時候,終是將主宗外門也都越過,外頭就是一派天朗氣清,靈氣呼嘯耳邊,口鼻之中,盡是一片清靈。
兩人如今所要趕去的,乃是荒雪冰原,位於極北之處,百萬裡一片冰封,傳聞尋常修士進入其中,都要被冰雪凍僵,體內功法無法運轉,而金丹真人過去,也有刺骨冰寒,只有元嬰老祖以上的修為,才能視若平常。可這不過是氣候之可怕處,若談及內中有多少妖獸、一些隱匿其中窮凶極惡的人物種族、甚至傲立其中的還有無數修煉冰法的大小門派……即便是元嬰老祖,也未必能來去自如。
掣風雕趕路不綴,中間更有雲冽以劍意撕裂虛空,於縫隙間穿梭行走,隨後再度乘掣風雕調息養神,如此下來,也足足過了十五六日,才堪堪靠近冰原。
但只是靠近,已然是極冷了。
徐子青修行多年,早已是寒暑不侵,但遇上了這等奇異之地,也不由得感覺到陣陣寒意。
就仿佛,真元的運轉都要有些生澀一般。
雲冽取出一件長袍,為徐子青披上:“此地極寒,且去坊市一行。”
徐子青呼吸間都是寒意,自然點頭:“是,師兄。”
於是兩人就轉了個彎,抬腳走近了一個法陣。
在那法陣裡,就是一處極為廣大的坊市,其規模之巨,竟不在徐子青曾見過的一些商行、拍賣會之下。
但在這乾元大世界裡,也不過只是一個尚可的坊市罷了。
那法陣前有修士把守,收了兩人各十枚下品靈石後,就將人放了進去。
徐子青踏腳而入,頓時一股暖流襲來,將周身寒氣盡皆掃盡了。
“這法陣之力,當真奇妙。”
雲冽神情不動,只神識往前方一掃,就往右側走去。
徐子青自是跟上,約莫數百步後,就見到了一家“玉寶齋”。
玉寶齋裡有許多珍寶奇物,但多數之物卻是在冰寒雪地裡得用的,尤其是一些有禦寒之能的法衣、法寶,甚至本身就有妙用的妖獸皮毛,在此處多不勝數。
雲冽直走向一處貨架,那裡有數個法陣閃爍光芒,而法陣之內,則分別掛了許多獸皮成衣,以及一些防寒衣物。
徐子青也走過去,他抬眼看了看,竟仿佛覺得看到了前世裡的衣店一般,不同於之前他所見的成衣鋪裡皆為輕薄法衣,這裡的衣物有許多都極厚重,當真是十分不凡。
雲冽一眼看過,便取了兩個法陣上的符籙,交予前來服侍的女婢,說道:“可以一算。”
女婢見到,自是笑靨如花:“一件火蛛絲並萬年火玉線織成的法衣,一件六階吞炎獸成獸皮毛大氅,都是絕佳禦寒之物,若是穿了去冰原內,定不會受寒風所苦……”她言語輕快,立即說道,“略算一算,總數也不過兩萬中品靈石。”
雲冽不同她多話,只伸手一抹,前方已現出二百枚上品靈石,靈氣逼人,光芒刺目。
女婢趕緊也是一拂手,那些上品靈石就被她食指上儲物戒收了去,她隨後再往法陣上打了幾個手訣,就將裡面的兩件衣物暴露出來。
雲冽伸手拿過,交予徐子青:“換上。”
女婢很是乖覺,她一聽此言,立時殷勤開口:“店中有換衣之處,若前輩不嫌棄,不妨隨我同去?”
徐子青看一眼師兄,知曉這是師兄一片拳拳愛護之意,神色自然很是溫柔:“那我便去了。”
雲冽略頷首:“我於此處候你。”
徐子青心裡越發生出暖意,就轉身換衣去了。
雲冽目光收回,又往其他幾處法陣之內看去。
果真不愧是在冰原之外坊市里極出名的商鋪,不少妖獸皮毛都天生自帶炎力,一披上身就如爐火包裹,溫暖無比。又或者不少法衣皆在煉製時布上隔絕寒氣之法陣,精妙絕倫。
他略思忖,再買下七八件內外衣裳,又有數件大氅,盡數收在儲物鐲中。
此去荒雪冰原不知有多少日子,他有元嬰境界自是不懼,但師弟修為不足,若無足夠衣物,恐怕十分不利。
店鋪裡尚有不少其他客人,原本都是各自挑選,此時留意到雲冽舉動,都是不由詫異。
荒雪冰原雖是極為險惡之處,可內裡資源也極豐富,就能引來許多人趨之若鶩,這些個禦寒之物自也不愁銷路。可越是上好的禦寒衣袍,越是價錢高昂,除非是一眾人結伴同行的,尋常一兩人,還當真不會買下這許多的衣物。
但先前所見,這名冷峻青年分明只有一人相伴……如此大手筆,怎能不引人側目?
一時間,就有人猜測雲冽身份,一面想他是否是大宗弟子,亦或是名門公子?一面心裡也各自打起了主意。
有許多心黑手狠的,難免也生出了一些惡念來。
正此時,內房門簾打開,徐子青走了出來。
他素來一身青衣,氣息平和溫柔,但如今內衫大氅俱是火紅,乍一看如同被烈火包裹,就讓他平日裡的秀雅面容顯得格外昳麗起來。
當真是,眉目如畫。
第二十卷:荒雪冰原事
第370章 豐奇
雲冽一眼看去,目光微動。
徐子青一笑,喚道:“師兄。”
兩人這般對視一眼,中間旖旎雖不明顯,但也讓人能瞧出一份不同。
旁人得見,都是看了出來。
原來這是一雙道侶,先前尚不能確信,而今倒看得明白。
修煉講究陰陽調和,雖並非拘於男女之間,可體性相合的男性道侶並不多見,若說還要互相戀慕至結成道侶的境地,就越發稀罕。現下遇上了,便讓他們不由多瞧了兩眼。
徐子青走來,也取一件大氅出來,用靈石買下,送到雲冽手邊:“冰原酷寒,師兄也應留心。”
雲冽略點頭,就將大氅披上。
原本元嬰修士在冰原裡並無妨礙,只是兩人不過是去尋找神水,並不欲如何引人注意,自是僅顯露出金丹境界就好。
徐子青見師兄如此,心中有些暖意,就伸手為他將前方暗扣緊上。
雖說此番不過是為了掩飾,但師兄穿了他相贈的衣裳,亦是讓他十分歡喜。
凡人夫妻間細節之處自有濃情,他們身為修士,平日裡修煉居多,卻難得有這機會了。
如此兩人都裝備得了,也不同他人攀談、詢問,就走出這家商鋪。
隨後又尋一家頗古老的店面,買下一份冰原地圖,內中記載頗為詳細,應當很是得用。跟著兩人再置辦一些仙家烈酒、不化火炭、踏雪厚靴等可用之物後,再甩開一些心懷不軌者,才沒入了那一片冰天雪地之中。
荒雪冰原上,遍地茫茫。
在這廣大無邊的地界裡,日日寒風,凜冽如刀,割面生疼。
無數冰雪之山綿延遠方,四處少有綠意,幾乎只有一片皚皚。
“快!快躲開!”
“那是銅魔獸!趕緊佈陣,施符籙!”
“豐英,豐博!快祭飛劍!”
“其餘人等,速速退開!”
在那一座雪山腳下,有一眾身穿黑色皮襖的男女正圍成一團,有個領頭的修士口中呼喝,頓時眾人就將手裡術法、符籙一應使出,都很快反應過來。
好容易將那頭猛獸圈住合擊,陣法符籙也有妙用,但待這頭猛獸受得重傷後,忽然從旁邊雪堆裡撲出一頭更為兇狠的妖獸來,一口就咬斷了其中一個青年的胳膊,疼得他登時慘嚎起來。
領頭之人見狀,趕緊再度指揮合圍,孰料那猛獸三兩下撞開幾人,其兇狠遠勝先前那頭。
不多時,有好幾個修士都受了重創。
而其餘人等見到,都是驚慌起來,居然難以再重置陣型了。
豐奇是豐家的子弟,雖是分支中人,可因其膽大心細,平日裡頗有才幹,在家族裡地位倒是不低。此次本是出來辦事,特特帶了一些依附在他手下的同族一起,沒料到剛剛才出來不久,便在經過一叢雪荊棘的時候,給兩頭銅魔獸盯上了。
銅魔獸素來都是獨行,雖是六階妖獸,但豐奇本身是金丹修士,其他同族修為也都不弱,理應能將它收拾。可他們哪裡能想到,這來的居然是一雄一雌兩頭呢?
先出來的雌獸力量弱些,被他們輕易困住,然而雌獸卻引來雄獸,而雄獸的等級,竟是接近七階了……
可想而知,他們遇上了大麻煩。
豐奇真是欲哭無淚,這短短片刻間,他手底下的人已經死了兩人,還有三個都被甩到一邊,正是生死未蔔,剩下的一些,看來也都心裡懼怕,眼看就要不成了。
更讓他不安的是,就連他自己,也絕非這雄獸的對手。
一橫心,豐奇立刻咬破指尖,在自己的本命飛劍上塗滿了鮮血,然後一指點去,就要這飛劍急速穿行到那就要撕裂一人的雄獸身體。
雄獸一時沒有防備,被那飛劍一下刺透了前肢。
刹那間,一股鮮血驟然湧出,將飛劍染得更紅,也更加詭異了。
雄獸吃痛,立刻嘶吼一聲。
然後它竟牢牢收住肌肉,讓飛劍居然不能被再度召回。
豐奇暗道一聲,不好!他心念急動,但飛劍卻不不能動,好似就被困住一般。
而與此同時,雄獸卻生生忍了劇痛,更放棄了其他一眾修士,就直往豐奇處奔來!
豐奇倒吸一口涼氣,急忙再提出一把大刀,就和雄獸廝殺起來。
雄獸力量極強,每一動作,都是兇猛無比!
但普通的金丹修士,單憑肉身同它搏鬥,又哪裡能敵?
眼見雄獸撲殺之勢越來越狠,豐奇越發難以抵擋,心裡絕望也更加分明。
莫非……此回果真要死在此處?
他不甘,他不甘哪!
正這時,豐奇忽然看見不遠前方風雪中有兩個人影。
他們步伐不慢,卻不知是什麼樣的人……
但是沒辦法,死馬當活馬醫吧!
心裡僅剩的一點希望促使豐奇馬上開口,急聲呼道:“兩位道友救命!在下豐氏子弟,若得道友相救,必有重酬!”
他用了狠勁強行抵抗銅魔雄獸,又再連呼了好幾次,只盼能有一線生機。
好在,他這回的運道不錯。
那兩個人影越走越近,之後好像有一人使了個不知什麼術法,就有數條怪藤急速竄來,三兩下刺透了銅魔雄獸的皮肉。
然後又是眨眼間,這頭雄獸的就只剩下了一張骨皮。
緊接著,這些怪藤又撲向被另幾人勉強抵抗的雌獸,同樣將它吸食得乾乾淨淨。
再回到了那人影手中。
如此輕描淡寫就解決了這般兇猛妖獸,讓眾人都是吃驚不已。
而豐奇見到了兩頭銅魔獸的慘狀,更是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雖是救了他們,可、可是這來救人的,似乎也不是什麼好相與之輩啊……
見到了對方的手段,豐奇不敢怠慢,一面讓底下人趕緊收拾一下同族的屍身,一面和其餘人等恭恭敬敬站好,等待救命恩人的到來。
一兩個呼吸後,那風雪中的人影,就十分清晰地出現在他們的面前。
那是兩個男子,一人披黑皮毛氅,一人披火紅毛氅,都用兜帽遮掩了面容,可二人周身的氣勢,卻很是不同。
讓人一見,就覺得不能輕易招惹。
豐奇深吸口氣,趕緊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豐氏豐奇,多謝兩位道友救命之恩!”
他倒是看出來,這二人也都是金丹修為,否則在這冰原裡,也不至於還要披上厚厚毛氅了。
可就算如此,他們的實力,也遠遠超過自己一方。
然後,就見那穿著火紅毛氅之人將兜帽取下,露出一張溫和俊雅的面容來。
看著……竟不過是個青年面貌,觀其眼神,也甚是年輕。
不過也正好能夠說明,此人天賦卓絕,恐怕手段更有不少的。
這青年微微一笑,說道:“豐道友,區區小事,不足掛齒。”
豐奇心下一寬,但也不敢太過放鬆,仍是恭聲開口:“敢問兩位恩公尊姓大名?”
就算此人看著再如何讓人親近,一想起先前那怪藤,他就不敢有絲毫大意。
青年神色仍是溫和:“在下徐子青,這位是在下道侶雲冽。”
豐奇忍不住看一眼那黑色毛氅的男子,只覺此人氣息冰冷,在這冰雪之內竟絲毫不覺違和,當真是讓人見了就想退避三舍。他鎮定一下,才說道:“徐道友,雲道友,豐某出身豐家,也算小有能力。雖不知兩位到此有何要事,不過若是豐某能略盡綿薄之力,亦絕不會推辭。”
因著先前就許下報恩之諾,現下豐奇也半點不敢推拒。
他只想著,與其惹怒了這兩位強者,還不如主動提出,也搏個不錯的印象。
徐子青見他如此,眉頭微動,果然對他印象不錯。
說起來,他也的確需要這麼一個對冰原熟悉之人,來為他解答疑惑。
且說數日以前,徐子青同雲冽入得這荒雪冰原,自然就依循那玉簡中的消息,來尋找南融極水的蹤跡。
據說曾經有人在冰原一座雪山山坳之中,見到雪林深處有一眼冰泉。而冰泉冷極而生熱意,就在極中心之處,孕育了一捧熱流,又在這熱流之深處,就生出了一些極熱之水,便是南融極水了。
當年有修士親眼所見,本以為這不過是普通的陽性之水,就是取了一些,帶了出去。但後來拿去換取資源,經一番鑒定,方知這些陽性之水裡竟含有一些陽極神水!那修士後悔莫及,再度前往冰原後,則再沒能尋到了。
但這事件本身,卻作為神水來源的重要消息,落在了周天仙宗手中。
徐子青和雲冽兩人一連多日在許多雪山裡尋尋覓覓,可惜冰泉倒是見到幾眼,可這些冰原形成年份並不久長,寒性也不足夠,自然也沒得什麼冷極生熱的事了。
到此時,徐子青才越發覺得尋找不易。
這荒雪冰原原本就是幾處消息裡可能性最大的一處,都如此困難……但到底時日不夠,再尋上一些日子不得,他們就不能在此處耽擱,需得到另外的消息之地尋找了。
就這般,徐子青和雲冽本是想要去另一座山頭碰碰運氣,恰巧剛剛走來,就遇上了有人求救了。
也沒怎麼猶豫,既是有妖獸想要吃人,兩人同為人族修士,自然還是先將人救下。
但這位被救之人看來頗有誠心,就讓徐子青生出了一個念頭。
若是能有原本就居於冰原之人相助……
第371章 雪銀參
徐子青稍一沉吟,看向師兄。
雲冽略點頭。
徐子青就笑道:“的確是有件事要拜託豐道友。”
豐奇一聽,反而心裡一松。
說來這兩位有如此高超手段,便不是報恩,能結交一二,也是極好。
他立時也露出個笑容來:“還請兩位直說。”
徐子青就將南融極水之事說了,他自然並未說的巨細靡遺,只道是因修煉之故需得尋到這一種神水、來冰原碰碰運氣云云。而尋了好幾日不曾找到之事,也是略有提起。
豐奇聞言,神色舒展:“原來是這件事。”他想了想,就說道,“豐某雖不曾聽說冰原裡有南融極水之事,但我豐家之中有一頭異獸名叫‘映波牛’,別的本事沒有,尋找水源的功夫則是很好。”
冰原裡許多資源同冰川水源都密不可分,豐家正是有這一頭異獸,許多事情上都有便利。
聽到此處,徐子青眼裡就有一絲喜意。
豐奇察言觀色,繼續說道:“若是兩位不棄,不妨去我豐家做客,到時豐某就對家主請托,將映波牛拿來一用就是。”
徐子青喜意過後,反倒略有遲疑:“這借牛之事,不知可否方便?”
並非他揣度什麼,只是若那異獸有如此本事,想必在族中地位不低,這豐奇雖開口應了,到底不是家主,如若去了一趟卻不能借回,反而要讓人失望了。
豐奇聞言,果然有些為難。
徐子青心裡有些計較,就笑道:“豐道友若還有話,不妨直說。”
豐奇顯出一絲尷尬,卻歎口氣,說道:“映波牛乃是家主豢養,我雖是族中子弟,地位並不足以讓家主輕易應允。我本想要多多籌謀,但其實勝算不大。不過……”
徐子青含笑看他,並未露出被激怒的神色。
豐奇才有些放心,續道:“豐某與幾位族人此回出來,是要尋找一株萬年雪銀參,送給冰雪仙宮的二少宮主做生辰賀禮。若是能順利將此物得到,獻與家主,想必就能讓家主鬆口了。”
而且這映波牛能有如此厲害的神通,本來就不是他們這等冰原上小家族所能擁有,若非豐家及時依附在那位二少宮主座下,怕是早已被人將異獸奪走。因此每年二少宮主的生辰賀禮,他們也絕不敢掉以輕心。否則一旦惹怒那人、不再庇護,豐家就要有極大的麻煩。
得了萬年雪銀參,今年生辰賀禮自是無礙,那異獸因其而能再度保住,再來提出借此獸一用,家主理應不會拒絕了。
這非是豐奇不顧救命之恩,實在是他人微言輕,一條性命還比不過那異獸的零頭,也只能另尋他法了。
原來如此,徐子青恍然。豐奇這般坦然相告,他就明白過來,而問道:“那萬年雪銀參,又在何處可得?”
豐奇趕緊說道:“我等既然出來,自是找到了那參的下落,只是要勞煩兩位道友隨我同去一趟,如此我等的把握大些,得了參後,也便於對家主開口。”
既然豐奇原本就有打算,就連消息都很確切,徐子青自也不會計較這些許工夫。左右他到此地已然頗久,好容易遇上了個對冰原熟知的,不如就與他同去。若是此回再尋不到,就可放棄此地,轉而奔向他處了。
於是在豐奇等人帶領之下,徐子青和雲冽綴在隊伍之後,就與他們一起趕路起來。
風雪撲面,氣候寒冷。
徐子青在冰原裡這些時日,當真是感覺自己仿佛回到凡人時那般,很是被酷寒侵擾。若非有那避寒的內衫與大氅,怕是果然要元神都給凍結起來,真元亦是難以流轉了。
但現下只是稍許有些不適,倒是比之前習慣不少。
一行人並不多言,除卻雲冽之外,餘下都無不懼寒冷之人,故而儘快趕路。
大約過了有大半個時辰,路上再未遇上什麼可怖的妖獸,只有些三階、四階的有時一竄而過,但只要不來偷襲,都被他們放了過去。又過了半刻,那一處冰川就出現在幾人面前。
只見那一座巍峨雪山之下,凸出的冰石上倒掛無數冰棱,如同一根根玉線,細細密密織成一片冰簾。
有許多碎雪隨風而來,在冰石上不斷堆積,待積得多了,就仿若瀑布一般,傾瀉而下。
再落到地面上,就形成了一片無垠冰花,由近及遠,鋪了開去。
此景著實美麗非常,那雪山更是十分壯麗,冰海好似無涯。
也正是在這一處美景,傳言中的萬年雪銀參,就在此中。
豐奇走過來,腳跟在地面扒拉一下,自己則很快蹲下來,用真元在地面削出一塊雪皮。他再掏摸兩下,竟然就挖出一根小臂長的雪白之物,如同冰雪雕琢而成,晶瑩可愛。
隨後他就喜道:“不錯,這就是雪銀參了!”
徐子青走過去一看,神識一掃,已知這的確就是雪銀參,但觀其上只有三個綹兒,應當只有三百年的年份。
豐奇見徐子青有興趣,自是立刻解釋:“徐道友,此處有千年冰棱,必然能生出雪銀參來,如今一看,不僅是生出了,更有好大一片。如此多的參,想必萬年份的也在其中。”
其餘等人也紛紛在腳邊附近挖出了不同年份的雪銀參來,少則數十年,多則千八百年,但各個瑩潤飽滿,看得出靈氣旺盛,讓人愛不釋手。
這些雪銀參就生在冰花叢下,仿佛同它們伴生一般,可實情卻非如此,不過是因著此地極寒,又結出千年冰棱,方才使靈氣迴圈之下,機緣巧合生成了這一片雪銀參田。
既然找到了地方,眾人也不遲疑,都紛紛繼續尋找起來。
徐子青看一眼雲冽,就笑道:“師兄,我們也來尋罷?”
雲冽微微頷首,應道:“好。”
兩人於是一同前行,沿冰花步步向前走去。
每走過一叢,徐子青就將神識探入地面,查看是否有雪銀參,若有雪銀參,年份又是幾何。若是遇上了冰層極厚、就連徐子青的神識也穿透不過的,他就請師兄出手,也來探看。
於是師兄弟二人聯手,沿一條直線向前,看得就比另外幾人都要快上不少。
途中遇上了不少千年以上的雪銀參,徐子青見到之後,也就將其取出,收在了儲物戒中。
此來雖只為萬年雪銀參,但千年往上的靈藥也很難得,自要存上一些。但千年以下的,徐子青則有意不取,留待後人。
漸漸往前行了極遠,徐子青至多收取過五千年份的雪銀參,年份更長的,就沒有看見了。
但神識掃了這許久,次次都要穿透冰層,難免也有些吃力。
徐子青就搖頭一笑:“怪道此處雪銀參雖多,卻仍能繁衍至今。若是普通的修士過來,想要將那許多參都挖出來,著實不易,怕是一旦太過貪婪,就要將元神都凍結在此了罷。”
雲冽神色不動,開口說道:“貪欲損根本,縱有資源千萬,也應克制己身。”
徐子青點了點頭,也說道:“正是如此。”
此地冰花極多,恰似形成一片冰海。
一行人忙乎有兩三時辰,到底是將附近的都查探一遍。
並無萬年雪銀參的蹤跡。
豐奇停下手來,他其實也收取不少年份長的雪銀參,但他更知此時並非大力搜刮之時,就招呼其餘人等,說道:“我看西北方有一處凹陷山道,冰花延伸其中,那處且又隱蔽,說不得萬年雪銀參該在那處。”
聽他此言,他手底下的修士們也都停手,紛紛聚攏來。
徐子青和雲冽不動聲色,但也晃身到了豐奇身側。
豐奇見狀,就不停頓,抬腳帶路。
那凹陷山道離此地不遠,先前豐奇驚鴻一瞥,也記住了路線。
很快,一行人就站在了山道口前。
這是兩片冰峰所夾的一條道路,約莫只能容一人側身而過,十分狹窄。
不過冰花延伸此處,順著這條窄道,倒也是一路開了進去。
可見窄道深處,應當確是另有洞天。
豐奇不多猶豫,就問道:“誰願先頭開路?”
他手下之人俱是不語。
豐奇又道:“若是哪個先行尋到了萬年雪銀參,我必對家主提及此人功勞。”
那些人有些搔動,但到底還是不曾開口。
他們跟隨豐奇出來尋覓寶物,已是折損好幾人了。這裡道路那般狹窄,誰曉得內中有什麼危難?一旦將小命送掉,就算有功勞,又怎麼享受?
修行多年,可不能就這般夭折了。
豐奇見眾人皆如此,心裡很是不滿。
他招攬許多人,莫非只是為了白養著他們不成?遇上難處不肯出力,要他們有何用處!
但思及銅魔獸之事,他便暫時壓下這種不滿,只是這次回去家族後,他定不會再收留這些人等,要重新招攬一些更有膽色的才是。
不過既然手底下的人不出力,豐奇也只得自己探路了。
他一咬牙,就準備先行走進那狹窄之路。
正這時,徐子青忽然開口:“不如就讓我與師兄先去探路罷。”
豐奇先是一喜,隨後還是搖頭道:“兩位是豐某救命恩人,這種雜事,怎能讓兩位勞神?豐某去就罷了。”
徐子青也不和他囉嗦,只跟雲冽對視一眼,兩人就晃身而行。
光芒閃處,他們已然進到那狹窄的道路之中。
第372章 萬年雪銀參
那窄路倒是不長,約莫只有數丈。
路上步步皆有冰花,而那冰花腳下的雪銀參,居然都在五千年份以上。
看來,豐奇推測不錯?
徐子青將途中這些年份的雪銀參盡皆取出,但行速倒是不慢,約莫只有半刻工夫,已然要將路走完了。
兩人身後,豐奇招呼一眾修士緊跟而來,但要想在地面尋得雪銀參,卻是一支也不得。
雲冽稍稍在前,也是為兩人安全計,徐子青雖有心與師兄比肩,可既然來到異地,自更是小心為上。
待前路漸漸開闊,徐子青也速速來到雲冽左側。
之後前方一股極冷寒意襲來,竟仿佛滿腔都是冰霜。
在眼前,乃是一處冰穀,地方不甚廣大,冰花簇簇。
周圍的冰峰亦有些陡峭,冰霧彌漫,仿若仙境。
兩人進來了,後方之人自也是來得快。
當下就有不少修士低呼道:“好濃郁的靈氣!好凜冽的寒氣!”
豐奇欣喜至極:“萬年雪銀參,定然就在此處!”
霎時間,這些修士們都立刻低頭找尋起來。
冰穀總共不過方圓數十丈大小,以他們力量,要想盡皆翻上一遍,著實不難。
而如若哪個搶到了萬年雪銀參,那可是大大的功勞!
尤其有人第一回就找到了八千年的雪銀參,又還有誰記得先前的擔憂?
此處敞亮,可絲毫沒有兇惡妖獸的影蹤!
原本豐奇警惕心強些,但見過好些年份久長的雪銀參後,到底也激動起來。
徐子青出手收取雪銀參,而雲冽卻一直立在他的身側,沒有半點輕忽。
漸漸冰穀要被搜盡,忽而有人驚呼道:“那株定然就是!我找到了!”
頓時許多神識立時掃去,果然,就在靠近冰壁前方,有一株雪銀參露出的形態別樣不同,那傘頂如倒扣之玉碗,其上更結出九顆雪色漿果,當真是極其華美,讓人驚歎。
先前見到的所有雪銀參,風姿上都不及那株參王半分!
那修士幾乎立刻撲了過去,就要將那參王掘出。
但眨眼間,一道惡風撲來,那位修士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整個身子就被剖成了兩半!
滾燙的熱血猛然爆開,立時就將周遭的冰花都染成了豔紅!
所有正往那處趕去的修士,都驚呆了。
那裡、那裡到底有什麼!
豐奇幾乎下意識喝道:“防備!快些防備起來!”
眾人頓時如臨大敵,紛紛祭起法寶,就往那屍體處看去。
剛才是什麼樣的怪物,一瞬殺死一人不說,居然連身影都不曾讓他們瞧見。
雖說也有他們不曾刻意防備之故,到底也太過可怕了些。
豐奇手持一柄長刀,引領眾人一面前行,一面揮刀砍掉前方的冰花。
此處冰花俱有人膝高,多多少少,還是阻攔了視線。
其餘人等盡皆如此為之,慢慢地,就開出一條道路來,離先前那修士喪命之地,也越發地近了。
徐子青也停下動作,往那處看去。
他微微皺眉,雖略有驚訝,但也覺得應是在意料之中。
天材地寶之側,往往都有妖獸守護,蓋因妖獸對天材地寶更加敏銳,只消嗅到,就會盤踞於這些奇物周圍,守護多年。
若是想要得到這些寶物,自然要同其守護者做過一場,才能得到。
萬年雪銀參也是難得一見的冰屬至寶,十分難得,原本就應早有妖獸發現才是。
只是眾人進來時已用神識探過,確是不曾發覺,才有先前那修士魯莽而消殞。
可到底是什麼妖獸,居然能逃過神識的探測?
徐子青看向雲冽。
雲冽略搖頭,也是不知。
徐子青就不多想,只和雲冽站得更近些,也密切留意那些修士的舉動。
——若是有個萬一,他們離得遠,視線廣闊也看得分明,說不得還能出手相助一二。
只見眾多修士去得遠了,又是一聲細微風響!
眨眼間,其中一個修士慌忙往側面一躲,並順勢將長劍反手斬過。
就聽得一聲“鏘鏘”,有什麼沉重的物事立時翻滾到旁邊的冰花叢裡去了。
而那修士還未慶倖,就覺手臂刺痛。
下一刻,他的小臂便仿佛被什麼銳器削過,整齊斷裂,落在了地上。
居然只是一個照面交鋒,就失去了半截手臂了!
一時之間,餘下之人心都惶惶。
徐子青瞳孔驀然收縮,他剛剛出手不及,卻終是見到了那物。
雖不十分清楚,但那物分明只有尺餘長,其周身色澤,同那冰花也是一般無二!
難怪……難以尋覓……
那受傷修士痛得面孔扭曲,是捂住傷口連連後退,幾乎是退到了徐子青與雲冽左近處,才猛地盤膝坐下,塞了一粒丹藥就趕緊打坐起來。
這丹藥正是生肌丹,要幫他續接經脈,讓手臂重新長好。
至於那萬年雪銀參,他卻是顧不得了。
豐奇等人更加緊張,行事也更加小心。
不過他們才往兩側繼續劈斬冰花,更多的風聲響了起來!
霎時間,就有十多道白影撲面而來!
那白影速度極快,一瞬間就可由南至北,中途絲毫不必停頓。
眾多修士意圖阻攔,法寶光芒護住全身,那白影過處卻吐出一種綠色的濁物,一旦打在了護身之光上,就把光芒全都消融,再落在修士身上,登時沁入皮肉,把經脈血肉都腐蝕了。
而修士們祭出的法器四處衝撞,有些比不得那白影之快,有些趕上了白影,卻只發出“乒乒乓乓”的金鐵交鳴之聲,竟是也不能阻止白影的襲擊!
總共就這麼呼吸間的工夫,就有三四人皮肉不斷腐爛,還有好幾個也同樣被削去了部分肢體,只是因著早有防備不曾喪命罷了,可終究,也不好過。
徐子青見狀,知曉不得再有半點遲疑,於是手掌一抬,登時放出了十餘條藤蔓去。
這些藤蔓在半空肆意擺舞,就如同交織成了巨大的羅網,護住了那些修士上空。更有一些藤蔓急速穿行到那些修士之間,只要一個擺動,就給他們增添了些許喘息之機。
與此同時,因藤蔓極為靈活,那些白影不論朝哪方竄動,都要撞上藤蔓,終於紛紛停了下來。
這時候,眾人才真正看見那些白影的真容。
卻是十多頭不同大小的雪白蜘蛛,其最大如同車輪,最小也有桶口,每一頭都是晶瑩剔透,看著如同上天造物,精美非常。但在場的眾多修士只消一想起它先前恐怖之處,就再不覺它們有絲毫美感,反而畏懼極了。
豐奇深吸口氣,抬手打出一顆珠子。
那珠子撞上一頭蜘蛛,居然只一聲脆響,就飛速反彈回來。
好堅固的蜘蛛殼!
他開口喃喃說道:“這是罡身腐骨蛛,嗜食寒氣,刀槍不入,毒性劇烈。它們應當在一些寒泉寒池外安身,怎麼到了這裡來?”但馬上他又搖頭道,“不,萬年雪銀參周遭巨寒無比,比之寒泉寒池也不遑多讓,這其實不必奇怪。”
可正因為認出了,豐奇反而有些絕望。
這種蜘蛛外殼非寶器不能傷,但他在豐家的地位尚不足取得一件,他手下之人,就更不必提了。
他原本想取得萬年雪銀參,也是想要給自己增加分量,好爭取早日得到寶器,但現下……連小命都不成了。
這時候,豐奇對兩位同來的金丹真人也沒了信心。
尋常的金丹修士,除非大宗門裡極有貢獻的弟子,否則幾乎不能得到寶器,那兩人就算很有本事,又怎麼可能?
而且,即便有了寶器,這蜘蛛飛行奇快無比,若是圍起來對準一個修士噴吐劇毒,甚至可以將人骨肉全都融化,就更加難以對付……
如此胡思亂想,豐奇只想著:那兩位道友見到此景,應當是要速速離去了。我的性命,卻要交代在此處……
可他還未想完,才要拼死找個墊背蜘蛛的時候,那些藤蔓動了。
蜘蛛們發出一聲尖銳的鳴叫,刮在耳朵裡幾乎要將腦子漲破!
但那聲音裡,分明滿滿都是恐懼!
在豐奇震驚的目光裡,蜘蛛們飛速逃竄,那些藤蔓則四面阻擋,沒有讓一隻蜘蛛逃離。
而緊接著,猩紅藤蔓一個劃動,已是如同串珠一般,將三五隻蜘蛛統統穿透!
那些蜘蛛被刺中刹那,也紛紛萎靡,只留下了殼子,被藤蔓甩到那雪峰冰壁,砸得粉身碎骨。
這些藤蔓之堅固,竟然堪比寶器麼!
很快又有兩三蜘蛛死在藤蔓之下,蜘蛛們慌不擇路,其中最大如車輪的那只尖嘯一聲,居然將其他蜘蛛招來,全部擋在它的前面。那車輪大的蜘蛛自身則立時反向逃竄,竟是化作一道殘影,堪堪逃到了藤蔓籠罩範圍之外!
豐奇不由低呼:“不好!”
正此時,一道無形力量呼嘯而來,直直刺中蜘蛛。
下一瞬,蜘蛛轟然爆開,落了一地腥臭的血肉。
那是……劍意!
豐奇驚異地看向那無形力量來處,卻看見那黑色皮氅的冰冷青年,剛剛收回了手指。
這一位,原來是個劍修。
而且,是實力極強大、劍意境界也不低的劍修。
偶然遇到的這兩個金丹修士,在今日裡,真是讓豐奇連連震驚了好多次。
讓他們這十好幾人都無計可施的罡身腐骨蛛,在他們的手裡,竟然如此輕描淡寫就能除去——
如此強悍到仿佛無所畏懼的實力,更是讓人……歎為觀止!
第373章 豐氏家族
連續趕路,終是在兩個多時辰後,到達了豐家的地界。
這正是在一處雪崖邊上,由大型法陣開闢出一方無雪之地,隔離出一片溫暖。
豐家宅邸,就在此地了。
豐奇帶著手底下的十一二人,總算是安然歸返,回到了家族裡。
他回頭看一眼落在最後跟隨的兩個身披皮氅的人影,眼裡滿是感激。
若非恰巧遇見他們,這一趟出行,恐怕非但不能取回萬年雪銀參,更是要全部覆滅了。
到這裡,豐奇一亮腰牌,那法陣就被打開,頓時一股熱流撲出,帶出一股暖意。
經歷了磨難的眾多修士急急進去,豐奇也立時招呼徐、雲二人,唯恐有絲毫怠慢。
進得法陣,徐子青往周遭一看,就見其中房舍、佈置同冰原有極大差別,那些個屋子建造得極為高大,更都是不知名的石塊砌成,看著堅固非常。
想必若是法陣被人打碎,這些房屋也是一道防備罷。
他心裡有些欣賞,腳下步伐則並不慢,跟著豐奇,沿著青石板路,一直走向深處。
豐奇帶著兩個生人,並未隱瞞其他族人,故而也引來一些側目,只是族人們多半也都謹慎,不曾出口發問。
很快,豐奇把兩人安頓在自家院子裡最好的客房,才歉然道:“此處是豐某私宅,不過因有任務在身,還得先去交代一二,兩位所需之物,豐某亦會立時稟報家主。”他說著,對旁邊一個剛剛收劍的少年招了招手,“這是豐某幼弟豐峻,便由他代替豐某招待兩位,請兩位莫要嫌棄。”
徐子青自然笑道:“無妨,豐道友請自便。”
豐奇對豐峻叮囑:“仔細招呼雲前輩與徐前輩。”
隨後,就快步出去。
豐奇離去後,豐峻也立刻過來行禮。
想是從兄長態度中知道些什麼,他也十分恭敬:“豐峻見過兩位前輩。”
徐子青微微一笑:“不必多禮。”說完,他掌中泛出一團白光,打了過去,“我看你劍道上有些造詣,就將此物贈你,權作見面之禮。”
豐峻自是趕緊接過,低頭一看,隨即大喜。
那白光之中,竟是一柄中品水屬靈劍!
照道理晚輩初次見過長者,得一份見面之禮實屬應當,但豐峻原本也只以為能得幾塊靈石,哪裡想過會有中品靈劍相贈?他如今不過築基後期修為,還是靠著兄長得了件下品靈器,品相亦不算太好,可現下卻得了這件中品……不消細看,只此劍上自行溢出的靈光,就足見品質極高了。
豐峻再次道謝時,那份感激越發真心實意:“多謝兩位前輩厚賜!”
道謝過,他趕緊招呼家中婢女、僮僕,立刻取來上好靈茶妙果,又從中挑選最佳的裝在盤中,滿滿奉上。
當真是將兩人當做了貴客中的貴客,誠摯親厚無比。
徐子青笑了笑,便和雲冽兩人在榻上坐了,再就著豐峻特特尋來的極佳品質玉石棋盤對弈,也算愜意。
豐峻這般招待了,才肅立在棋盤旁,靜觀兩人弈棋。
棋盤上二人棋子交錯而落,棋風截然不同,你進我退之間,又仿佛十足默契。其棋路之詭譎莫測、變幻不定,棋子落時或銳利或縝密,一時之間,竟讓人看得癡迷不已。
豐峻只覺自己仿佛墜入一個戰場,化作一個小兵,時而衝鋒爭勝,時而退避遊擊,被那戰局操縱,身不由己。
忽然間他像是見到了一道劍光劈面而來,竟好似劍氣貫頭,要將他斬成兩半--
他不由得“啊”地驚叫一聲,再回神時,幻境盡消,而脊背上卻是濕漉漉的,出了一身的冷汗。
緩緩地吐出一口長氣,豐峻立時明白,是自己被棋盤上對弈吸引了全副精神,神魂動搖了。
再一抬頭,他就見面前兩人已不再弈棋,那位紅衣的前輩,則是回頭看著自己,目光溫和,神色可親。
豐峻面色一紅,後退一步,自覺很是羞窘。
徐子青見他這般,有些失笑,便抬頭看向雲冽:“師兄,豐小友可是被你嚇到了。”
雲冽看豐峻一眼,說道:“劍道上,還有些領悟力。”
豐峻並非愚笨之人,他先前要來看兩人弈棋,一來是身為主人用心招待,二來就是從那黑衣修士進門之時,他便已然看出這是一位劍道造詣遠超自己的前輩,正是想要從棋路裡得些感悟的。
現下聽了兩位前輩此言,他自是立刻抓住機會,大膽問道:“敢問雲前輩可是一位劍修?”
雲冽微微頷首。
豐峻得了准話,越發歡喜起來,但隨即有些呐呐:“不知、不知前輩可否……可否……”
徐子青忍俊不禁:“可否指點你一二?”
豐峻連忙點頭:“正是,正是。”
他不過是個不足二十的少年,被他兄長百般呵護長大,得了他兄長弄來的許多資源,加之資質不差,才在這個年歲有這修為。可因著常年在家族苦修、少有經事,性子很是單純。
眼下急切起來,他面色都有些漲紅,就讓人覺得有幾分可愛。
徐子青見豐峻這般模樣,也就輕咳一聲,看向雲冽:“師兄,既然豐小友這般沉迷劍道,我兩個在此地打擾,就同他說道說道,也是無妨。”
他心知此子能得師兄一句讚賞,其實很是不易,在劍道上悟性應當不低。
機緣巧合,機緣巧合,他們尋覓神水時碰見豐奇是緣分,因豐奇之事讓豐奇的胞弟豐峻見到他家師兄,未嘗不是豐峻修行道路上的一段機緣。
而既然是機緣,為何不去成全?
雲冽聞言,看向豐峻:“你可道來。”
豐峻一愣,不甚明白,不由就看向徐子青去。
徐子青笑道:“你修習劍道多少年月,對劍道有什麼見解,擅長的是什麼劍法,修煉的是哪種法訣,將來想要感悟什麼樣的劍道,若是不說了出來,要師兄如何指點于你?”
豐峻頓時大悟,連忙收拾一下言語,快聲將修行劍道之事盡皆說來。
於是榻上有兩個氣質不俗之人盤膝而坐,榻下則立著肅容的少年。
少年舞劍,不時停下來,看向那黑衣劍修口中發問,而黑衣劍修神色冰冷,出言寥寥,但每一開口,必使少年神色恍然。
黑衣劍修對面,紅衣青年眉眼含笑,神色溫和,正看著兩人。
這一番情景頗有溫情之感,就落入了剛剛回來的豐奇眼內。
豐奇一見,哪裡不知道這是那位劍修在指點自家胞弟的劍道,心中之感激難以言喻。
但思及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就有許多慚愧。
就因為那尋家主借用映波牛之事,並不順利。
且說先前豐奇將徐、雲二人交由自家弟弟款待,自己就立時去求見家主,交托任務。
見得了家主後,他自然馬上將萬年雪銀參奉上,中間經歷種種,也都全數向家主交代了乾淨。因著他確是十分感激徐、雲二人數度搭救他的性命,便特特在兩人實力之上說得細緻,就將兩人術法的種種威力、甚至他揣測的更強力量,也盡說了。
為的,就是讓家主重視二人,從而出借映波牛。
家主聽說以後,也果真頗為重視這兩人,然而那映波牛,他竟不肯鬆口。
——倒不是家主不近人情,也非是這家主欺兩人勢單力孤,而是家主本身,也有考量。
那映波牛可說是鎮族之寶,有了此牛,不知多了多少資源,要尋到那神水,應當也是不在話下。可是既是鎮族之寶,怎能輕易交到外人之手?它為家主親手豢養,若真要出去尋寶,也得家主親自前往,絕不能讓外人操縱。
否則萬一被奪走了,又該怎麼是好?
再者即便豐奇將兩人實力說得天花亂墜,家主身為元嬰修士,對金丹期的強者也不會生出什麼忌憚來。更何況要以元嬰之尊去給兩個金丹小輩探路,著實讓他有些丟了臉面。
——除非那兩人與族中交情匪淺,家主紆尊降貴,才算值得,而今雖也算是幫了家族的大忙、救了幾個弟子,可這弟子非是資質絕佳、不可或缺的天才,那萬年雪銀參也不是除了那兩人外無人能取,自是還不能讓家主拉下那臉面來。
因此家主倒是肯再多給些謝禮,卻不願意親自引領映波牛,去為兩人尋找什麼神水的。
豐奇期期艾艾將家主之意表述了,一面打量對面二人面色,心裡當真是打鼓得厲害。
當初他是極力想要說合此時,可他卻沒想到家主會那般推拒……而這兩位對他的恩德實在不小,就連對他胞弟,也有恩惠。他此時正是臉面發燒,覺得自己這邊太不地道。
而徐子青聽完豐奇的話,倒沒露出什麼異色來。
他早知這事多半不能成功,不過是看豐奇那般殷勤,才讓他試上一試。不論是救人還是去尋萬年雪銀參,都是他們順手為之,對他而言,豐奇能告知他有這樣一種妖獸能尋找神水,已然是莫大的幫助了。
現下豐奇已然那般爭取,又怎麼會怪罪於他?
因此徐子青略沉吟後,就說道:“豐道友不必介懷,鎮族之寶何其珍貴,豐家主身份也極貴重,不能輕易出手不足為奇。我和師兄此來,不過是想詢問貴家主,要如何才肯相助罷了。”
“此事,就還需得豐道友幫忙牽頭。”
第374章 二少宮主
牽頭之事豐奇自然趕緊應下,更是幾度奔波,去到家主處極力斡旋。
那豐家主到底也是一族之長,便不覺兩個金丹真人有什麼了得,卻也不會輕易將人得罪。只是眼下有一件要事需得先做,故而就讓豐奇傳話,得等上個幾日,才能同兩人會面。
豐奇將話傳到,徐子青與雲冽就暫且住在豐奇家中,又有家主發話,好生款待,除卻有那心事之外,日子倒是不差。
而豐家主所言之事,其實就是那冰雪仙宮二少宮主生辰,許多依附於他的中小家族都要獻禮。
雖說豐家也有元嬰後期的高手坐鎮,到了這乾元大世界裡,便是化神的強者都為數不少,區區元嬰算得什麼?這豐氏一族就在這冰原上,也只是比末流的家族強些,好容易攀上那位二少宮主,當然更是要極力巴結了。
徐子青和雲冽這兩日指點了豐峻,就從豐奇口中,得到許多這位元的消息。
那位二少宮主,就正是一位化神期的強人,甚至境界已到後期巔峰,只待尋到契機,就能突破。
而他的年歲卻不過區區五六百間,堪稱絕頂的天才。
如此地位、潛力、修為都非同一般之人,自是讓人既敬重,又情願追隨。
再有這位二少宮主多年來縱橫冰原,曾誤入一處妖獸巢穴之事,他那回被數頭八階妖獸合圍,卻能反殺回去,將那巢穴搗毀。又有二少宮主數度殺入風雲榜、得其上尊位的事蹟,傲視群英。
此類諸事,不勝枚舉。
說的人心潮澎湃,聽的人亦頗有興趣。
譬如這風雲榜,凡千歲以下、元嬰修為以上之人盡皆可以挑戰。
此榜原本名為龍虎榜,只消是結了嬰的修士,氣息融入天地,便直接入得榜上,以結嬰先後論排名,成就萬萬人數的巨大黑榜。而每百年一度榜戰,能得八百金榜,才另辟為風雲榜。
風雲榜上八百強者,皆為尊位,上榜之人不僅能得一界之饋贈,更從此就有無數修士、家族追隨依附,便不肯收下這些人等,他們為來巴結,也得獻上無數資源供奉。
越是一心求仙之修士,越需要極多資源,而倘若都要自己尋找,未免太耗費工夫。可一旦有人追隨,就只要吩咐下去,就能一一獲得。而不過只是被借個名頭、偶爾庇護,實在是很佔便宜。
譬如那位二少宮主,就只是一個生辰,需得一株萬年雪銀參,豐氏家族可不就寧可消耗數條人命,也要為他尋來?
故而好處之多,就算最清高自恃之人,都難免心動。
豐奇越說越多,悠然神往之情形諸於外。
徐子青含笑聽之,其中許多消息,已都記在心中。
他只想著,還有三十年便是下一回榜戰之日,他師兄自是能在榜上,他卻也要盡力早日結嬰,到時再同師兄前去那天淵之地,會一會那天下英傑。
再兩日後,冰雪仙宮二少宮主生辰便到。
因豐奇親手取得萬年雪銀參,功勞極大,自然成為獻禮中一人。
待臨行前,他卻忽而轉身,看向徐、雲二人,有些遲疑。
徐子青一笑:“豐道友?”
豐奇一咬牙,小聲道:“兩位恩情無以為報。此回豐某能去獻禮,多虧兩位相助,此行豐某可帶兩個心腹同往,面見二少宮主。豐某、豐某……”他頓了頓,“冰雪仙宮乃冰原上最大宗門,二少宮主地位不凡,如若能得他青眼,許多事便……”
他雖沒有明說,但言下之意,已是清清楚楚。
上回取萬年雪銀參時,豐奇手下一眾依附者都很不得用,他安全歸來,自是不會再來重用。
此次獻禮,正是有機會面見二少宮主,他怎麼肯讓那群不濟事的占了便宜?再加上承諾之事一直不能做到,他心中愧疚,就想要讓徐子青與雲冽隨他同去。
他只想著那二少宮主位高權重,能見他一面乃是再好不過的機會,但這兩人若要一起,必會被人看作是豐家之人,他雖為好意,卻也有些難以啟齒。
徐子青聽了,心裡一動。
這等生辰大會他非是頭回參加,其中必然有許多人帶了寶物前來。他倒沒什麼要巴結那二少宮主的心思,只是想著說不得能在那些同為冰原中人身上得到神水下落,就有些動念。
略想了想,他看一眼雲冽,見自家師兄微微點頭,便也定下心來,朝豐奇笑道:“既然如此,不知我二人可否同去?”
豐奇見他領會自己的意思,登時一喜,就也露出笑容:“自然可以!若得兩位同往,豐某再歡喜不過。”
之後,徐子青就披上大氅,和師兄一齊站起身來。
而豐奇在前引路,直將兩人帶了出去。
外頭已然停靠了一輛冰車,如房屋狀,系有幾匹駿馬似的妖獸,身披鱗甲,四蹄堅硬,行走有聲。
冰車前,已有七八個金丹真人身穿華服,立在那處,也是獻禮之人。
豐家主早先就已叮囑過,此時倒沒有現身,不過也有兩個元嬰老祖在旁看護,應是護送之人。
見到豐奇前來,那些人等都有注目。
一個元嬰修士開口道:“豐奇,我等俱在等你,為何晚了?”
豐奇很是恭敬:“秉長老,晚輩失禮,定沒有下次了。”
這可不是什麼解釋的時候,還是認錯為要。
果然那兩個元嬰修士神色稍霽,視線落在了豐奇後方兩人身上。
雖是眼生,但族中子弟無數,他兩個也並未如何去看。只是觀那兩個子弟似乎氣度頗佳,心中打了一轉,就轉頭登上冰車去了。此時,還是前去賀壽更為重要。
待其餘人都上了車,徐子青與雲冽也跟著豐奇上去。
冰車裡極為寬敞,比之外觀看來大上許多,足夠眾人分別打坐,乃是有洞天一般的妙用。
在這乾元大世界裡,就算豐家這等小家族,底蘊也著實不差。
前方那踏風馬腳程極快,約莫不過半日光景,就已然到了冰雪仙宮。
這仙宮乃是三品大型宗門,雄霸冰原,威勢赫赫。
縱觀千里之地,就有無數冰宮林立,中央最大的一幢,自然就是核心之地,為宮主所居。
其外再有十八略小的冰宮,便是十八位少宮主的住處了。
那位二少宮主排行為二,自打入住那第二冰宮,便不曾落下去。
在所有少宮主裡,他的實力只略遜那出竅期的大師姐一人,其他人等,都不是他的對手。
因著是依附二少宮主的家族,今日恰正是二少宮主生辰,這片冰宮週邊守衛之人見到豐家的權杖,就放行了冰車。
且不獨豐家一個家族,尚有許多其他賀壽之人,也都是紛紛駕駛冰車,來到此地。
一路通行,直達第二冰宮之外。
兩個元嬰神色都是肅穆下來,喚眾人整理衣衫,互相觀看並無不妥,才下了冰車去。
隨後以兩個元嬰為首,兩人各托了一個玉盒,另幾位子弟都垂頭跟在其後,神色恭謹,呼吸都不敢過重。
徐子青有些訝然。
此處的規矩,像是十分嚴厲?
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就和自家師兄一齊走在最後,跟著隊伍前行。
不多時,就輪到豐家了。
一行人快步走近這冰宮,果然內中極為寬敞,除了一尊仿若王座般的位子高高在上外,另安置了無數大小座位,按各家族地位,或自身實力分別座次前後。
若是距離那王座越近,自然就是那二少宮主越看重的。
只是豐家地位不高,位置不過是極靠後處。
冰宮裡也同外面一般寒冷,並不似豐家內部,還以法陣將寒氣隔開。
這乃是因著冰宮之主所修為冰屬功法之故,正是越寒冷越好,才這般讓居所亦如冰天雪地,徹骨森寒。
可儘管如此,眾來賀者卻都不敢生出什麼介意來,修為弱的便多穿法衣大氅禦寒,修為強的則生生忍耐了。
徐子青坐下之後,也神識往四處一掃。
這些來客裡,修為各不相同,有些位於前列之人,竟神識未近就被驅回。
他一問師兄,居然是化神修士,甚至出竅的強者,也有數人……莫非那二少宮主果然那般厲害,連修為高於自身者也能收服?又或者有這宗門的緣故,亦或是看中那二少宮主的潛力?
其中緣由不得知,卻讓人更是高看那位二少宮主了。
漸漸吉時將到,那些來客們的喧嘩之聲也要停止。
原本肅立在冰宮邊緣的素衣婢女們也漸漸動了起來,正如穿花白蝶、翩躚而飛,就將各長桌、矮桌、長幾、短幾上擺滿珍饈佳餚,款待賓客。
另外有樂者放喉而歌,婉轉動聽,再忽然有許多彩衣女子淩空降下,就舞出無限芳姿。
一時間,氣氛活躍起來。
徐子青六識靈敏,就聽到一些議論。
其中有一項,卻叫他有些留意。
“二少宮主近年頗為寵信一人,若是見到,需得好生招呼。”
“切不可露出不滿之色,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二少宮主莫非……”
“不論那人是何身份,都不是我等能妄加揣測!”
徐子青若有所思,究竟是什麼人,值得這許多家族都那般留意?
下一刻,舞姬們款款一禮,翩然而退。
那王座之側,卻有兩人緩步走來。
其中一身紫衣者高坐王座。
另一個藍衫人,則立在了王座前頭,看來與那紫衣人十分親近。
徐子青一眼見到,面上驟然露出了震驚之色。
……怎麼會是他?
第375章 故友
立在那王座之前的藍衫人,並非如何美貌驚人,亦無出眾資質,一身修為更不過區區金丹初期,甚至那一身的氣息,也只稱得上是中正平和,沒什麼銳利侵略之感。
偏生這樣一個人,卻備受二少宮主寵愛,將他時時刻刻帶在身邊,堪稱第二冰宮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這叫人怎麼不心生怪異?
同時,也讓許多人妒忌怨恨。
徐子青如此震驚卻不是為了別的,而是這藍衫人,居然是他的一個熟人。
更是他自打踏入修仙之道後,第一位好友。雖說多年不見,可那一副面貌,他仍是一直未曾忘懷。
正是當年在徐氏宗族裡,曾出手助他的莊惟。
然而這莊惟原本應是追著那徐紫羅去了傾隕大世界,卻為何會在乾元大世界來?中間他究竟有多少經歷,又怎麼成了這冰雪仙宮二少宮主寵信之人?他的修為境界,又是怎麼一回事?
非是徐子青對這好友有什麼懷疑,只是莊惟那年因他而入傾隕大世界,一身修為只在煉氣五層,不僅是小世界靈氣微薄之故,自身資質確是不佳,應當要有大造化,方有可能成為金丹真人。而眼下分明才過去百年,莊惟竟已然結丹……就算是大世界靈氣濃郁,也不當如此之快才是。
於是他心中揣度之際,也生出了幾分擔憂來。
可莫要是用了什麼有傷己身的手段才好……就連那位二少宮主,這時也讓徐子青不禁多打量了幾分。
他本來並不欲同那人有什麼交往,可事關友人,他卻不得不留意了。
這般想了許多,雲冽在旁自是都看在眼裡,就說道:“事後去見他就是。”
徐子青歎了口氣,也知道再多揣測亦不如親耳聽聞,便點了點頭,笑道:“是,師兄。我明白。”
隨後滿座賓客紛紛獻禮,都是由族中地位最高、修為最強者引數位看重的小輩一同出來,向那高高在上的王座躬身行禮,再將賀禮呈上,顯露給眾人觀看。
而王座上的紫衣人就偶爾點了點頭,神色並不怎麼在意,那些賀禮,也都被藍衫人莊惟收下。
如此情形,越發讓賓客們不敢小覷於他了。
到豐家之時,徐子青、雲冽和幾個小輩都只在座位前站起,兩個元嬰並豐奇等人出去獻禮、行禮,那模樣,都期盼能在二少宮主面前混個面熟,若是能給二少宮主記住,就是莫大之喜。
徐子青的注意力盡在莊惟身上,看他做事時平和有禮,和多年前一般無二,就連細微神情,也沒什麼變化。
許是他打量得久了,忽然間,莊惟也將目光投來,正與他四目相對。
徐子青微微一笑。
莊惟卻仿佛一驚,張了張口,眼裡也現出幾分驚喜。
——但到底尚有許多家族獻禮,他頓了頓,還是立刻收斂神情,繼續收取賀禮。只是此時他動作間卻快了幾分,仿佛稍稍有些急切。
而此時,徐子青也越發肯定他就是莊惟,而非僅僅是面貌相似了。
漸漸獻禮結束,眾多賓客繼續觀舞、飲酒,也算熱鬧。
那位紫衣人高踞王座,只冷眼看著下方眾人,倒沒有對哪個另眼相看。
到宴席結束,今日到來的所有賓客雖是不舍,但也不並非所有都能在冰宮裡留宿,有些接了帖子的大家族留下來,中小家族、境界不高的散人,也只能就此離去。
不過宴席之外,彼此倒是可以互相攀談、交往一番。
豐家原也是該走的,並不得二少宮主召見。
豐奇也是頭一回來此,能見那位一面,他已歡喜無盡,就在一旁等候。兩位元嬰老祖則同另一些同樣的老祖攀談起來。
正此時,忽然有個女婢走了過來。
眾人的談話聲,就紛紛停止。
莫非二少宮主當真要召見哪個家族?
然而還未等他們緊張、歡喜,那女婢已立在身著火紅大氅的青年面前,略略行禮:“請問可是徐子青徐公子?”
徐子青心裡明白,含笑點頭:“不錯,正是徐某。”
女婢面色如常,快聲說道:“宮主召見,請隨我一行。”
此言一出,豐氏家族眾人並其餘幾個家族之人,就都將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目光裡羡慕有,不解亦有。
豐奇萬萬沒有想到,疑惑更深,也越發覺得兩人高深莫測。
徐子青卻起身笑道:“我與師兄同來,不知可否同往?”
女婢很快看一眼雲冽,也是點了點頭:“自然,兩位請。”
徐子青就和雲冽並肩,一同隨他而去。
三人身影消失後,豐家兩位元嬰就看向豐奇,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他們原以為那兩個不過是豐家的小輩,現下看來,卻不像了。
豐奇苦笑將與徐、雲二人結識,二人想要求借映波牛之事全都說了,引來兩位元嬰若有所思。
其中一位就說道:“那兩人身份未知,但能同二少宮主搭上關係,恐怕並不簡單。先前家主拒絕出借映波牛之事,只盼沒有得罪他們才好。”
另一位也道:“且將此事告知家主,將厲害闡明罷。”
就此做出了決定,日後再對那兩個金丹的態度,也要大不相同。
再說徐子青和雲冽。
他們跟隨女婢繞過許多冰柱、長廊,就走到後殿。
又繞行多處,就見到一座玲瓏小殿,看來像是有人居住之處。
女婢一指點,便道:“要見兩位之人就在此處,請二位自行進去罷,婢子卻是不能入內的。”
徐子青笑道:“徐某明白,勞煩姑娘帶路了。”
女婢就退下去,徐子青看一眼師兄,心中安定,就踏上冰階。
冰宮之內處處冰雪,就連一磚一瓦,也由寒冰砌成,極顯瑰麗,讓人驚歎不已。
還未走近,徐子青卻聽到裡面有人聲響起。
只聽一道如同冰玉般脆寒的嗓音響起:“你見到什麼人,竟巴巴要請他過來?”
聲音是再好聽不過,只是內中卻有些暴烈一般,同那音質頗不匹配。
隨後又有一人無奈道:“是舊時好友,沒料想能在此界重逢,便想要見一見罷了。”
這嗓音就很溫厚,可聽出此人定是個脾性極好的。
先前那聲音冷哼一聲:“是什麼朋友,叫你如此在意!”
後頭那人越發無奈:“若非是那個朋友,我恐怕根本入不得大世界,更莫說和你相見了。”
先前的聲音一頓,才有些緩和下來:“既是如此,我也要見一見才是。”
後頭之人笑歎:“原本就是要介紹與你認識……”
徐子青才走這幾個冰階,已聽到那好幾句,然而雖並非起意偷聽,也不願引起誤會。
他當即快行數步,舉手叩門。
殿中就有人將門打開,正是個藍衫人迎了出來。
那人一見徐子青,神色已然露出許多歡喜:“子青賢弟,許久未見,你可安好?”
的的確確,就是莊惟。
徐子青能見到這位故友,心裡也極喜悅,就同他雙手交握:“我自很好,莊兄,你可好麼?”
莊惟笑意真切,神情裡遠比當年輕鬆得多,也是說道:“我亦很好,快進來說話罷!”他一抬眼看到雲冽,微微一頓,“這位……”
徐子青笑道:“這位是我師兄雲冽,也是我雙修道侶。”
莊惟一怔,很快反應過來:“是我怠慢,子青賢弟,也請這位雲道友快快進來。”
這兩個好友當年分別時原以為今生今世怕是都不能再見,而今到了乾元大世界裡,反而久別重逢,如此緣分,怎麼不讓人驚喜萬分?彼此之間,也更為親近。
且不說莊惟如何感激徐子青那年知他心意、帶他到傾隕大世界之事,就是徐子青,對莊惟也與旁人不同。
雖然徐子青朋友頗有一些,可這莊惟不僅是他頭一個友人,更是與他脾性相近、意氣相投。徐子青同其他友人接觸之前,多少都有些由頭,或是受過試探,唯獨這個莊惟,在當初徐子青幾乎沒得修為、身份地位都極低下時,也肯同他真誠相交,從不對他有半點鄙薄之意。因此,對待莊惟,徐子青也回以一片至誠。
一行人進得殿中,室內也是冰雕玉砌。
徐子青和莊惟歡喜依舊,但經過這一會沉澱,也心境平復下來。
同時,徐子青見到了室內的另一人。
就在牆邊一張榻上,一襲紫衣的青年斜靠冰枕,他相貌極是冷豔,正面無表情地看向這邊。
而他雖然沒有表情,卻眉間帶煞,眼中也仿佛有洶湧怒意。
雲冽自然立在徐子青身側,神色冰冷,卻好似比那紫衣人同這冰宮更加相稱。
徐子青一笑,就似乎帶來許多暖意。
他兩個氣息相合,不曾為對方氣勢所攝。
莊惟見狀,幾步走了過去,神情裡有些懇求:“和徵……”
那紫衣青年氣息稍稍收斂,一手將莊惟拉下,坐在自己身側:“讓他們也坐罷。”
說這句話時,怒意卻好像都消失了。
莊惟朝徐子青歉意一笑,袖袍一擺,就將一張冰榻召來,放在兩人身後,說道:“子青賢弟,雲道友,請坐下說話。”
徐子青並不介意,他看這位紫衣人分明就是那高高在上的二少宮主,可他同莊惟之間相處……卻是頗為有趣。
不過他先前的擔憂,倒是在此時化去些許。
第376章 莊惟的心思
先前重逢的激動過去,徐子青與莊惟都是性情平和之人,如今坐下了,反倒是你看我、我看你,不知從何開口。
莊惟年長,還是他先笑道:“子青賢弟,這位便是冰雪仙宮二少宮主,亦是我傾心追隨之人,樂正和徵。”然後又看向那紫衣青年,說道,“和徵,這位身著火紅大氅者,為我下界好友徐子青,他身旁之人,則為他雙修道侶雲冽。”
那樂正和徵聽得莊惟前頭那句,本是皺起眉頭,似有不悅,不過聽到“傾心追隨”四字時,面色又稍稍緩和。後來介紹的兩句,他就是隨意聽聽,看來並不甚在意,但也是點頭示意,不曾失禮。
種種表現,都被徐子青看在眼裡,他心裡覺得有些意思,面上則笑了笑道:“見過樂正宮主。”
介紹過後,莊惟像是松了口氣,再看徐子青時,就說道:“你成婚之時,我不曾前去道賀,當真是對不住你。”
徐子青失笑:“原本我也尋不到莊兄蹤跡、不曾下了請帖,如何能夠怨你?”
莊惟神情卻頗認真:“到如今,我不過只餘你這一個好友,如此大事,我自要放在心上。”他想了想,“多年下來,我倒還有些積蓄,待我好生挑選一番,算作遲來賀儀。”他見徐子青要推辭,繼續說道,“你我既然有緣重見,應是要多多相處一段時日,你同雲道友且在此小住,也讓我能同你好生敘舊一番。”
徐子青聽得,心中一暖。
但他稍作思忖,卻搖了搖頭:“非是我不肯,而是我如今的宗門裡規矩嚴苛,不過三個月工夫就得回去,而今眼看就要過半,卻還沒能尋到我所需之物,怕是耽擱不得,只能推拒你這番好意。”
莊惟怔了怔,隨即說道:“是什麼物事,若是我有,恰拿出來做賀禮便了。”
徐子青笑道:“那物極是稀少,恐怕並不可得。”
他就將南融極水或在這荒雪冰原上之事說了,就連有求于豐家映波牛也並未避諱。若是莊惟當真便有,他倒願意換了過來,卻也不必真做了賀禮收下。而若是沒有,哪怕能得一些消息,也算極好了。
莊惟一聽,細細回想後,果然就有些歉然。
他的確手裡好東西不少,可這種陽極神水還真是沒有,他常年在這冰原上,對那消息竟也不知。
想到此處,他不由轉頭,看向樂正和徵。
樂正和徵看他目光懇切,冷了一聲,說道:“本座此處也無神水,倒是區區一頭映波牛不算什麼,待本座要人往豐家傳話,只等幾日管叫豐氏家主與爾等走一趟就是。”
豐家依附於他,這對他而言,還真就只是一件小事。
徐子青微訝,他倒沒想過這樂正和徵會來出頭……但如此看來,樂正和徵對他好友莊惟之看重,確是非比尋常。
這樣一來,他與師兄也不必去和豐家周旋了。
而此為好友之心意,他自也牢牢記在心裡。
莊惟再感激看了看樂正和徵,對徐子青又說道:“既是和徵已然開口,那豐氏家主自會主動前來。子青賢弟,你便與雲道友在此處住下,總比在豐家自在。”
徐子青這回笑了笑,就不再推辭:“如此,就恭敬不如從命。”
在好友處留宿,也確是比在陌生之地來得輕快。
兩人就再敘了一會兒話,雲冽盤膝坐在一旁,素無言語,那樂正和徵也只是將目光落在莊惟身上,同樣不發一言。兩人一個冷淡,一個冷傲,不過都是陪著身邊之人罷了。
過得半個時辰,有人在外傳話進來,樂正和徵神色不悅,倒也站起身,出去做事。
照理說莊惟應是同他一起前往,但樂正和徵卻讓他留下,招待客人。
名為主僕,可這般相處,又有哪裡像是主僕?
待樂正和徵離去後,徐子青與莊惟之間,氣氛更鬆快一些。
徐子青笑歎道:“那位樂正宮主,一身威壓果然非凡。”
莊惟神色略有赧然,口中則說道:“和徵性情如此,其實為人極好。”
徐子青微微揚眉,看向莊惟時,目光裡就有些揶揄起來:“莊兄對那樂正宮主,似乎有些……”
莊惟面色一紅:“和徵與我也算好友,我能有今日能為,全靠和徵幫我。我對他,也確是、確是心懷欽慕之意。不過和徵那般人才,當有絕色仙子同他相配,我能似如今般和他日日相處,已然心中滿足、再無他念了。”
徐子青聞言,暗暗一歎。
不論是什麼樣的人物,但凡是傾心愛慕了哪個,總是心中忐忑,有百般滋味交雜其中。
如今莊惟這一應的念頭,當年他亦有過。
那時他心中有了師兄,亦覺師兄乃是天下間無人能及的人物,能呆在師兄身畔、同師兄同入仙道,就是再幸運不過。一腔妄念始終想要按捺心底,卻仍是時時縈繞心間,思慕之情,日日而深,終至骨髓,繾綣難忘。
但過去許多心思再如何酸澀,到底也有盡頭。
他與師兄經歷許多,卻發覺二人實有相同心意,又熬過多少磨難,才有成婚之喜、元神相通之好。
如今前事已去,兩人性命相連,已是再安穩圓滿不過。
就算日後再有多少痛苦艱險,若二人同心同德,亦甘之如飴。
徐子青知曉,如今他的莊兄,與他當年的心思一般無二,或者更壓抑、自卑一些。
這也並不奇怪,當初徐子青雖和他師兄修為境界相差甚遠,可本身資質不俗,身份之上也無障礙,就只消糾結自己的心思,倒不用思慮太多。
反觀莊惟,他只是三靈根的修士,且在三靈根裡,亦非上等資質。後來雖不知他如何能到乾元大世界來,可從他先前言語,便可得知他修為、境界皆離不得那樂正和徵出手相助——這與徐子青曾經多受雲冽指點又有不同,恐怕還要有許多其他經歷,就非是徐子青能揣測得知。再加上莊惟雖喚了那人的名,實際身份則只是“追隨”對方,這般地位,也只能說是被看重的僕從……種種緣由下來,莊惟只敢壓在心底,也不足為怪。
徐子青深知,若僅僅是地位相差或是資質相差,莊惟大約還不會這般,但偏生他一無資質二無地位,要如何能有那膽量?然而在徐子青看來,相互戀慕本是二人私密之事,情之所鐘身不由己,就算再如何禁錮自身,怕也只是自尋煩惱罷了。莊惟對那樂正和徵有意,安知那樂正和徵對他無意?
至少在徐子青眼裡,那樂正和徵對莊惟之心,應當不在莊惟之下。
若非如此,樂正和徵那等高高在上的人物,怎會對莊惟那般周到?即便看著面目惡些,也瞞不過有心人。
徐子青這般思量著,有心要點撥一二。
可兩人之間愛慕情事,外人又如何指指點點?只是看他是否能稍作規勸,讓莊惟自己解決為妙。
在此之前,他亦需得先知曉兩人之間是如何相知相交,才能想出法子來。
略想了想,徐子青就笑道:“說來我還未曾得知,你是如何到了這裡,又怎麼與樂正宮主相識?我尚且記得,你當年是與徐紫羅姑娘一同到的大世界,你們……”
他話語頓住,他更憶起,那時莊惟對徐紫羅一片情深,要放棄那女子轉而愛上這位二少宮主,中間怕不知又有多少故事。
那徐紫羅自然不及樂正和徵半分,不說二人氣度風華之別,只說對待莊惟之態度,樂正和徵也遠勝徐紫羅千倍萬倍!
莊惟聽了,略張口,隨即面色越發紅了。
徐子青有些好笑,那時莊惟愛慕徐紫羅時,尚不曾露出如此情態,而今……倒是別有不同。
想著這位好友恐怕十分羞窘,他稍一沉吟,決意先以自己開個頭來。
思及此處,徐子青轉頭看向雲冽,眼裡有些詢問。
雲冽看他一眼,神色並未有所不悅。
徐子青就笑了笑,對莊惟也說起自己與雲冽之間的諸多事情來。
左右他成婚之時便已將自個元神敞開,同師兄之間全無隱瞞,那些年種種小心思,師兄盡皆早就窺盡了。現下只是再說給好友聽了,算得了什麼?
那些窘迫心思,如今想來,也只有滿心歡喜,再不見當年的澀意。
莊惟先是面皮發熱,聽到徐子青舊事時,卻漸漸十分認真,隨他所言之喜而喜,之憂而憂。
足足過了大半時辰,方才全都聽完。
他見徐子青說到動情處,與雲冽目光相對,難掩溫情,情意流轉間,著實讓人羡慕不已。
待徐子青住了口,莊惟的一些羞赧,也慢慢褪去。
好友將這些事情說來,是有什麼緣由,他非是蠢人,如何能不明白?他心裡感激之時,說起這些年諸多事來,也再不覺難以開口了。
略整理思緒後,莊惟神色平靜下來,目光卻很柔和:“子青賢弟同我離別時,我一心只戀慕紫羅姑娘,自覺雖是能力微末,可若紫羅姑娘所需,我亦願赴湯蹈火,將性命都獻與她去。”
徐子青一頓,也是歎息。
偏生徐紫羅天性嬌縱自私,一面利用於他,一面絲毫不肯珍惜。
若非如此,他當年又怎會覺得徐紫羅為莊惟劫數,終將成為他這好友的心魔?
卻聽莊惟續道:“然而九千大世界,奇事無所不有。但以我當年的一點見識,又哪裡能夠知道,我幼年時心心念念的紫羅姑娘,竟然並非是這一位紫羅姑娘?”
第377章 曾經
徐子青有些訝異:“哦?”
徐紫羅只得一個,以莊惟修仙之人的記憶之能,莫非還會認錯人不成!
況且生於徐家的紫羅姑娘,又怎麼還會有第二個!
但他卻未詢問,只等莊惟續言。
莊惟微微一歎,笑道:“其中緣故,一言難盡,子青賢弟,你且聽我慢慢道來。”
言畢,他頓了一頓,就從入得傾隕大世界時說起。
只說百年以前,莊惟借徐子青之力,有了進入大世界的名額,心裡感激之餘,也想著定然不能辜負好友一番心意。然而待腳步落地,他只來得及匆匆與好友拱手道別,就要立刻追著徐紫羅而去了。
提及此,也要說一說徐紫羅的去向。
徐紫羅自私自利,雖從前愛慕田亮,可後來徐家生出變故,她未能搏得一個好前程,就巧用手段,依附了一位宗家招攬的小族築基修士。到了大世界後,她並無依靠,自然緊緊跟隨那修士,不肯有寸步離開。
與她來歷相當的,還有慣于奉承的徐子淑,她巧語嬌笑之下,就讓她依附的那位築基修士與徐紫羅依附的一同上路,大家自一個地方而來,自然結伴最為妥當。
而莊惟雖是來了,則不被他們看在眼裡,只能遠遠跟在其後。
這一行人運道倒是不錯,兩個築基修士均被一個五品宗門看中,在眾多好處拉攏下,就直接成了那宗門內門弟子。徐紫羅與徐子淑兩人,自是也被他們帶在了身邊。
但莊惟資質、修為都較為遜色,勉勉強強,也只成為了外門裡最不入流的雜役弟子。
好在莊惟心胸廣闊,他雖對徐紫羅之舉有些酸澀,卻也是老老實實做那雜役之事,日子雖是苦了些,可大世界靈氣之濃郁勝小世界太多,他心境平和,修為反而緩步上升。
與此同時,他亦沒忘了打探徐紫羅的消息。
不過這徐紫羅,在那宗門裡過得卻並不順遂。
她原本也是天之驕女,素來嬌生慣養,也受不得閒氣,攀附了築基修士入得這內門,身份之上,卻也不過是那築基修士的侍妾。而那築基修士資質頗佳,能入得升龍門毅力也是不弱,唯獨喜好女色,可既然喜好,又怎會守著徐紫羅一人?
五品宗門在大世界裡也算中等的宗門,內中資源十分豐富,一些齷齪自也不少。許多修為低卻容色上等的修士,能巴結到內門弟子的,也是削尖了腦袋而來。
沒多久,那築基修士身邊,就有了七八個妾室,徐紫羅不過是其中區區一個罷了。
因著性子的緣故,徐紫羅在宗族裡自是人人相讓,可如今爭奪寵愛,她卻遠遠比不過同樣有許多對手的徐子淑。
而徐子淑頗受愛寵,對徐紫羅也沒了從前的恭順,一時之間,徐紫羅處處受制,氣得牙都咬碎了。
之後,她才想起了莊惟來。
聽到此處,徐子青不由一歎。
既然被徐紫羅想了起來,他這好友,恐怕就要全心全意為徐紫羅打算。
事實也確是如此。
徐紫羅想起莊惟之後,就將他好生利用起來,甚至趁著那築基修士歡喜時,將莊惟調入內門,成為一位僕從。
照理說,就算地位低下,只要入了內門,總也比外門強上許多,可于莊惟而言,卻是一切事情的開端。
徐紫羅有許多暗地裡的事情,想要交給莊惟來做。
莊惟若是成功,她便能剷除異己,而莊惟若是失手,她也可將莊惟交出,與她沒什麼干係。
這般陰毒算計,莊惟非是蠢人,自然明白,可他即便明白,也不能事事推拒徐紫羅的要求。
故而在那一段時日裡,莊惟當真為徐紫羅做了不少,只是他唯獨不肯做那傷天害理、要人性命之事,到底也讓徐紫羅不甚滿意。她若只需得有人給她跑跑腿、打探打探消息,又哪裡需要如莊惟這般絕不會背叛她的心腹?
越是往後,徐紫羅反而越發看莊惟不順眼了。
莊惟一面努力做事,一面始終不能讓徐紫羅滿意,內心之掙扎糾結,也不在少數。
長久下來,幾乎當真要成了心魔,而他的修為,除了在外門時連連暴漲到煉氣九層外,竟然絲毫再沒有寸進了。
足見他心中煎熬。
再往後,內門弟子中,就得到了一個消息。
就在那五品宗門後山一處荒僻之地,居然被打開了空間裂縫,內中風暴滾滾,但偶爾卻有寶物被風卷出。或是品相極佳的上等靈草,或是黯淡了靈光卻品級頗高的法寶,又或是一些什麼其他天材地寶,被人拾取後稍一檢驗,都要人十分垂涎。
一時之間,整個宗門都沸騰起來。
因內中還偶爾有傷重而死的厲害妖獸屍體卷出,這空間裂縫被稱作“五妖福地”,成為眾多弟子趨之若鶩的所在。
然而那福地裡儘管似乎有許多法寶,風暴卻大,若是貿然進去,卻不知是死是活。若是要通知其他宗門,這福地便不能保住,到時若有大型宗門前來爭奪,他們這五品宗門,又如何能獲得足夠好處?恐怕是湯都不能喝到。
宗門內部商討一番,終是定下一個計畫。
許以重賞,要那些資質低下的外門弟子、僕役等人先去探路,布下傳送法陣,使後來者能安然進入。
可就算有重賞可拿,但凡聰明些的,也不敢拿性命做賭。
到底是仙道宗門,總不能逼迫弟子,若是惹出麻煩,反而不妙。
後來宗門便做出一個許諾,凡自願進入空間裂縫之人,若能安全歸來,就可成為內門弟子,若是回不來,也可事先將這名額交予親朋好友,不論是什麼什麼身份、什麼資質,都絕不悔諾。
此言一出,立時掀起一陣風浪。
區區重傷與內門名額如何能比?左右在外門也是白費光陰,不如拼死一搏,尚有如此希望。
更有為家人親眷謀福者,對這名額也是十分關注。
短短一段時日裡,就有了幾十人願意前往。
說到這裡,莊惟微微露出苦笑來。
徐子青緩緩開口:“那徐紫羅,可是對莊兄開了口?”
莊惟神色已是平和,卻點了點頭。
徐紫羅得知之後,頓時瘋狂起來。
她那時已被徐子淑壓制,可一旦成了內門弟子,豈非能叫她好看?到時她就算想與築基修士成為道侶,也有了足夠身份。
很快地,她就找上了莊惟。
那時的莊惟雖是越發失望,但也的確寧可去那裂縫,也不願再做違心之事,故而一口答應。
隨後他見徐紫羅欣喜若狂,更是滿心苦澀。
——與其說莊惟愛的是徐紫羅那個女子,倒不如說他是癡戀幼年時救他性命、又教導他讀書習字的徐家小姐。後來徐紫羅個性劇變,莊惟雖有失望,但每逢憶及從前,都不由得要好生回護,看著那徐紫羅時,心中所念亦不是驕橫跋扈的少女,而是記憶裡與他溫情相處之人。
如今心灰至此,他竟覺得就算果然一去不回,也比對著這面目全非的紫羅姑娘更好。
隨後宗門集結眾人,來到那空間裂縫之前。
莊惟縱身投入,縱使明知此去多半粉身碎骨,他亦再未回頭,也沒了最後一絲眷戀。
在那空間裂縫之中,莊惟見到許多與他同來之人都被風暴絞碎,而莊惟本身修為乃是眾人中最高者,靈力脫體而出,奮力將他護持。
居然被莊惟找到幾個空隙,掙扎著活了下來。
一陣狂風湧入,莊惟只覺眼前一亮,就落到了實處。
原本這應是運道好的,然而他才剛剛看清眼前確是一片如同秘境一般的景象,就感覺一股腥風撲來,觀那威勢,居然是一頭四階妖獸,兇狠咬來!
四階妖獸堪比築基修士,莊惟如何能敵?他靈力幾乎耗盡,僅余一成,全都被他拿來逃命之用。
莊惟非是懦弱之人,既好容易自風暴裡活下來,自也不會想要尋死,他便奮力奔逃,卻引得那四階妖獸不懈追逐,如同貓戲老鼠,玩弄獵物。
若是這般能僥倖逃脫,也不算什麼。可好景不長,不過一時半刻後,那四階妖獸便沒了興致,只用長尾一絞,就止住了莊惟去路,它再一掀一撲,更是讓莊惟受了頗重的傷,腿上、脊背都被劃出數道傷口,血流遍地,面色慘白。
莊惟仍是想要走脫,終於被那四階妖獸死死壓住,一張猙獰巨口,就要立刻咬下——
恰那時,莊惟模糊間,卻見到一片紫色衣角,似乎遠遠飄過。
求生心切,莊惟吃力呼救,心中卻未抱太大希望,只是想要最後一搏。
但下一刻,四階妖獸重重歪倒,那極沉重的分量壓得莊惟胸口悶痛、吐出血來,然而他此時卻是知道,那紫色衣角的主人,居然當真將他救下。
從求而不得、備受磋磨,到心灰意冷,又有後來驚心動魄。
莊惟這番經歷,著實讓他受了許多折磨,覺出許多苦楚。
徐子青聽到此處,也是總算松了口氣。
他不消細想,就已開口說道:“那救你之人,想必就是樂正宮主。”
莊惟的面上褪去先前一絲沉重,露出鬆快的笑來:“不錯,正是和徵。”
徐子青這時方才明白,原來樂正和徵同莊惟是這般結緣。莊惟本身對徐紫羅失望至極,恰被樂正和徵救了性命,相處之下,漸漸將情思轉移,倒也並不奇怪。
不過他隱隱卻又覺得,事情恐怕非是如此簡單。
果然,莊惟再度開口:“我原以為醒來之時必然被拋到一邊,沒料到睜眼卻見到和徵。”
第378章 曾經2
那時紫衣青年居高臨下俯視于他,氣質孤傲,眼中亦有一絲不耐,口中則道:“好生愚鈍,還不起身麼?”
莊惟愣了一愣,才發覺正有一股清流在體內流轉,唇齒間似有清香,頓時明白,約莫是被這人塞了一粒丹藥,才有如此效用。而他體內靈力,居然也幫補得充裕了。
他果真是被這青年所救,更是蒙他相助,將傷勢都恢復了大半。
此後莊惟得知那人名為樂正和徵,雖是脾性不甚溫和,對他也多無什麼好言語,然而卻不知為何也將他帶在身邊,竟是一路將他護持。
莊惟也才知曉,那空間裂縫所通之地,竟是上三千乾元大世界一處小秘境,這位樂正和徵出門遊歷,恰到此處,正見他要被妖獸所殺,方才出手把他救下。
正因此事,就讓莊惟覺得此人面冷心善,比之他於小世界、傾隕大世界中所見之人,都要正派百倍。
就這般,莊惟一直跟隨樂正和徵身邊,見他斬殺無數妖獸——便是那些憑藉氣勢就能將莊惟壓制的妖獸,在那樂正和徵術法之下,也往往數個回合,就能輕易除去。
漸漸莊惟亦是明白,這人一身修為境界,怕是已是到了他無法想像之境地,就算他曾經偶爾見過一些匆匆掠過的元嬰老祖,其威壓也有所不及。
徐子青試想兩人相處情形,不覺微微一笑:“故而莊兄就跟隨了樂正宮主,一直到了如今?”
莊惟笑道:“中間倒還有些故事。”
本來救命之恩重如泰山,莊惟修為不濟,就要從他處報答一二,於是力所能及之事,件件妥帖周到。
如此相處下來,莊惟不知不覺十分殷勤,而這一份殷勤中,竟生出許多熟悉之感。
尤其那樂正和徵有時嫌他行事溫吞,居然出言教導,雖不是極為細緻,但也算得上很是悉心,只是每當略有急躁,總要說他一句“愚鈍”……莊惟恍惚之間,見到這一個紫衣人影,就不覺回想起幼年往事來。
那些往事常年日久本是逐漸只剩了些微影像與久遠溫情,可那些時日下來,居然慢慢清晰。
當年紫羅姑娘一顰一笑,一舉一動,也同這人影重疊。
如此念頭,使得莊惟一面心驚,一面又覺得自己唐突了恩人。
恩人身為男子,紫羅姑娘卻是女子,他如何能將他們看成一人?
可不論是神態語氣,甚至不耐時的“愚鈍”呵斥,都叫他迷惑起來。
莊惟說到此處,神情很是愉悅,似乎頗覺有趣,笑容越發深了。
徐子青此時說道:“所以……這位樂正宮主,才是莊兄心心念念的紫羅姑娘?”
他說出這句,不由就看向了自家師兄。
若是從前,他或者還要迷惑不解,不過經由師兄元神托生、天魂離體二事,他便有些猜測了。
就與他師兄一般,不論是因著什麼契機,這位樂正宮主必然是將元神寄託到了那時年幼的徐紫羅身上,同莊惟相處的,自然也是樂正和徵。後來樂正和徵又不知何故而離去,餘下來的那位徐紫羅,自然也不再是莊惟惦記的紫羅姑娘。
莊惟受限於小世界裡的淺薄見識,自不會明白還有這種奇事,就以為徐紫羅是忘記了他,且隨著年紀漸長而性情大變。
不過即便嘗到了很多痛楚,若說尚有一件幸事,那便是莊惟終究只是認錯了人,而非是愛錯了人。
果然,莊惟就將後事解釋出來。
他因迷惑而晃神,又同樂正和徵歷練多日,終是到了樂正和徵將要離去之時。
于那時,樂正和徵方才說道:“多年不見,你是情願一人歷練,還是仍隨我回去做一個書童?”
莊惟聽他此言,當真是如遭雷擊,混沌之間,也就隨他回來這冰宮裡了。
徐子青大樂:“那樂正宮主倒是有趣,他恐怕早已認出你來,卻將你蒙在鼓裡,後頭再給你丟下那一句炸雷,可不就將你嚇壞了麼!”
莊惟也是哭笑不得:“此事我亦問了和徵,他確是認出我的氣息,才會出手相救,後來本以為我也可認出來來,孰料我待他歷練終了,也不曾出口相詢,他才要嚇我一嚇,算是懲處了我。”
說起樂正和徵為何會寄託那徐紫羅之身,也有一段緣由。
樂正和徵乃是冰宮中兩名普通弟子成婚而生,雖父母資質都不過中等,生出的孩兒卻是天生冰屬變異單靈根。雖說冰宮裡尋常有水靈根者就可習練其功法,但若說最佳,自然是冰靈根。
然而這冰靈根非是普通貨色,便是在雙靈根、三靈根裡能變異出這麼一根來,都不容易,何況還是這單冰靈根?當代宮主掐指一算,得知樂正和徵所在,立時抱了回來,收為嫡傳弟子,就連這姓名,也是宮主親自取來。
如此備受重視,樂正和徵自是千嬌百寵長大,他的資質悟性也的確在眾人之上,短短兩百餘年,居然已然結嬰。
可正是這麼一個千好萬好的少宮主,他的性情,卻是極其暴躁。
眾所周知,但凡是修仙之人,都得耐得住性子,否則一個打坐就是數日乃至許多年,又如何能夠熬過?樂正和徵初時憑藉天資倒是沒什麼妨礙,結嬰之後,就出了岔子。
樂正和徵所習為冰宮最好之法訣,喚作《冰沅大覺錄》,為天階中品功法,已然是世上一等一的功法了,與他的單冰靈根極為相配,修行起來一日千里。
但顧名思義,冰屬功法原本就以冷靜見長,偏生習了它的人,卻是急躁易怒……
可想而知,不僅是讓樂正和徵有了瓶頸,長此以往,更會讓他心魔叢生,是再無寸進、甚至跌落境界。
就讓形勢變得極其嚴峻。
仙宮宮主自不能容忍自己嫡傳弟子這般廢去,偏偏樂正和徵卻渾不在意,絲毫也不曾收斂性情,到後來更專心不得,只要打坐半日,就立即起身,再度尋人打鬥去了。
眼見他漸漸不能自控,越發要生出心魔來,仙宮宮主大怒之下,就出手擒住樂正和徵,直將他元神抽出,投入了一件半仙器裡,由得那半仙器將他送入小世界裡,要他磨一磨那性子。
顯然,那件半仙器很有本事,就此把樂正和徵的元神送入下界,那渺渺一絲,就依附在了年僅七八歲的幼女徐紫羅身上,將她意志壓制下去。
而樂正和徵堂堂元嬰老祖,又是九尺男兒,卻不得不以幼女身份過活,他元神更被下了禁制,竟是沒得任何力量、弱小不堪,只能靠這具小小肉身過活……他才不得不強行壓抑性情,以免被人覺出異狀,讓他沒了性命。
那一段時日,于樂正和徵而言,當真是煎熬無比。
莊惟憶起往事,眼神便有些悠遠:“那一年我初見紫羅姑娘,不過是個乞兒。”
徐子青神情一動,聽得越發認真起來。
莊惟本是一個小家族、莊家支脈之子,那一支人丁單薄,早已沒落,與凡人農夫無異,更不知修仙為何物。父親死去前給他信物,要他前去投奔宗家,他孤身上路,因性情淳樸,被人騙走錢財,又吃了許多苦頭,到底於雪天之際,險些凍死。
他的運氣卻是不差,倒臥之地,竟然就是徐家側門。
樂正和徵自出生就與冰雪為伴,每逢雪日,總要出來領略一番。然而幼女之身叫人不能放心,往往不得出門。而他就算壓抑性情,也是常年高高在上的人物,怎麼肯聽區區不入流的小家族修士言語?自然我行我素,終是走了出來。
也恰恰見到了莊惟。
許是那一時惻隱之心,又許是磨練性情太過無趣,樂正和徵一探莊惟脈門,瞧出他有靈根在身,居然將他救了回去。
之後種種,就如莊惟記憶之中那般。
莊惟被洗刷乾淨,又吃了一頓熱飯,已是沒了大礙,他對這救了自己的幼女極為感激,便也不再去投奔宗家,反而留了下來,以書童身份做了這幼女的玩伴。
樂正和徵平日裡無從消磨,就使喚了莊惟,而莊惟性情極好,對樂正和徵百依百順,這般相處下來,樂正和徵反而對他生不出怒氣來,更在無事之時,教導莊惟讀書習字。
這位少宮主是何等眼界的人物,一身氣度就算落入幼女身軀,也遠勝旁人,行為舉止更是瞧不出年幼痕跡,在那不過十三四歲的少年莊惟眼裡,自是無處不好,就連那脾性,也被他覺得有十分可愛。日後情竇初開,心中也只餘下了這位姑娘。
而樂正和徵待莊惟也比旁人好上許多,對他種種指點,于莊惟以後修行,亦是有了不小的用處。
如此年餘過後,冰宮宮主自覺樂正和徵已能耐得住性子,就起心將他召回。
臨行之前,樂正和徵也只來得及要人將莊惟送回莊家宗族,元神就被吸引而走,同莊惟再也不曾相見了。
那時莊惟固有不解,卻也很是順從,只想著日後學成,再來報答紫羅小姐。後來他果然極為努力,恰好莊家原本依附徐氏宗族,他終是憑藉修為,能到得徐氏宗家苦修。
再然後,支脈徐紫羅年歲到了,也被送到宗家,他就處處照拂,生出了後面的許多事來。
第379章 以戰會友
待莊惟盡皆講完,徐子青一聲長歎:“你能終於同樂正宮主重逢,果然十分巧合。”
說不得,這便是上天註定的一段緣分。
莊惟眼裡閃過一絲悵然,但更多則是歡喜:“自與和徵重聚,於我而言,此生已是足夠了。”
他素來所求不多,唯獨童年那份暖意經久不散,後來得樂正和徵厚待,再沒什麼不甘心的。
再說那處小秘境,于五品宗門而言也可算作福地,只是內中空間裂縫著實不少,即便是樂正和徵也要小心行事,否則一旦被那裂縫捲入,怕是即便性命保全,也要不知道被拋入何處。
因此莊惟應了隨樂正和徵而去後,樂正和徵眼見那空間裂縫漸漸增大,若是等它將整個小秘境都捲入,恐怕就要對外界空間也有影響。故而他雖沒得能力把空間裂縫彌合起來,卻在離去前使了大法力,直將這小秘境摧毀。
左右如這等小秘境在乾元大世界乃是多不勝數,也沒什麼可惜,終究被這煞星徹底弄沒了。
餘留下來的空間裂縫還不算大,很快被外界規則包容收攏,消失世間。
同時那傾隕大世界與其相連的裂縫,也因此消失。
莊惟從前呆過的五品宗門白費了一場氣力,到底還是沒能真正進入這所謂的“福地”。
但那一些事,則再和莊惟無關了。
莊惟隨樂正和徵到了冰雪仙宮,就做了他的侍從,服侍他起居,與他可說形影不離。
樂正和徵待他也是極好,不僅為他探脈後擇取了十分適合於他的法訣要他修行,一應所需資源亦是豐厚,比之他從前際遇,何止天差地別。
莊惟感激之餘,對曾經“紫羅姑娘”的心意再度湧上心頭,他既已明白是認錯了人,就不會再將癡心錯付,反而慚愧自身見識不足,居然那般愚鈍。愛慕之情難以遏制,即便這樂正和徵同他之間猶如天淵之別,他也只是暗暗將心思藏好,然而對待樂正和徵也越發周到。就這般過了許多年。
交談過後,徐子青與莊惟堪稱推心置腹,雙雙都知曉了對方心底的秘密,其交情也越發深厚。
不知不覺,就過了兩個時辰之久。
正這時,眾人忽覺一種極其危險之感自外放傳來,乃是一尊有大能力者氣息外溢所致。
莊惟稍稍一怔,已是起身:“和徵回來了。”
果然那殿門大開,一個紫衣人影倏然而入,長髮飛揚,氣勢淩人。
他神色冷傲,看了眾人一眼,將目光落在莊惟身上:“你尚有事不曾做完。”
莊惟憨厚一笑:“我同子青賢弟說得久了,誤了和徵的事情,是我的過錯。”
樂正和徵眼神亦很冷淡:“自有人引他們前去客房,你隨我來。”
莊惟點了點頭,就朝徐子青兩人歉然道:“子青賢弟,我少陪了。”
徐子青也起身笑道:“你去忙罷,不消理會我等。”
幾句說罷,樂正和徵就轉身而出,袍袖飛舞,像是有遏制不住的怒意翻騰,又好像冰川鎮壓,一瞬冷卻下來。
這般情緒無常,卻隱隱更在控制之內,仿若風暴入海,又有冰火融合之感。
徐子青目送那兩人出去,隨後籲了口氣:“這位樂正宮主,脾性果真怪異。”
而門外,也有一個黃裙少女走上前來,福身道:“請兩位客人隨婢子而行。”
徐子青自不會為難於她,就同雲冽攜手,一起跟了她去了。
樂正和徵為兩人安排客房倒也在這小殿之內,只是繞到後方,相距莊惟所居之處並不十分接近。
徐子青和雲冽入得房中,便覺一股冷氣襲來,內中竟也是冰玉所造,儘管奢華,卻冰冷異常。
不論床榻、衣櫃、桌椅,盡皆寒意逼人。
想來這位二少宮主地位崇高,就算招待客人,也得讓人按著他的規矩行事,並不肯設下法陣,辟去冰寒之氣。
那婢子悄然退去,徐子青也不多言,足跟輕輕一跺。
霎時間,一股極溫暖的木氣就在這室內漾開,一瞬仿若春回大地,再無冰霜。
雲冽身負無情殺戮劍道,倒不覺什麼,而徐子青這般施為了,他也未有什麼動作。
一切只作尋常。
徐子青就走到榻邊坐下,微微一笑:“樂正宮主看來果真待莊兄不錯。”
雲冽先前不發一言,此時對他,便肯開口:“莊惟思慮過甚。”
徐子青目光柔和:“我當日對師兄生情時,亦是那般忐忑不安。”
雲冽則說:“並不必如此。”
徐子青失笑:“師兄心性堅定,忽然便道同我成婚,可也將我嚇了一跳。”
大抵世上有情之人,如師兄這般坦然無垢者少。那時師兄入魔醒轉,他本以為師兄將兩人之間曖昧情事忘卻,結果後來只師兄一句話出口,就叫他潰敗了去。
如今想想,也覺十分有趣。
雲冽行至徐子青身側,以手按撫他之發頂,說道:“修仙乃修一點真我,既心意如此,便無需遮掩。子青,日後你當使道心無塵,方可得證大道。”
徐子青越發笑了起來,他站起身來,略踮腳,湊去輕吻雲冽雙唇:“師兄說得是。”他唇邊暖意同雲冽相觸,笑意溫和,“我此時便想要親近師兄,師兄以為如何?”
雲冽垂目,就以手將他攬入懷中,也微微張口,將他唇舌含住。
一刹那,兩人氣息交融,正是纏綿相擁。
便已結成道侶多年,這般親昵之時,亦叫人無盡歡喜。
徐子青眼中含笑,同雲冽呼吸相觸。
經由多年艱險,能同師兄修成正果,著實難得,再思及好友莊惟坎坷情事,比照自身,就也覺得幸運幾分。
即使磨難萬千,他與師兄總是心意相通,如此已然是極好了。
一夜無夢,兩人倒是在那冰榻上睡了去。
次日醒來,徐子青朝師兄一笑,雲冽目光略有緩和,就一同起身。
這時天色尚未大亮,雲冽走出門去,在院中闔目。
院中有不少冰雪般的草木,通身剔透雪白,似乎由冰雪雕成。
但徐子青身具木屬傳奇功法,又哪裡看不出,這些分明只是極特殊的冰屬草木,並非虛假。
其木氣,亦是清清楚楚。
徐子青見師兄正在觀想己身劍道,並不去打擾,他以為此地環境殊異,于師兄劍道磨練上,必有用處。
而他自己,則立在一株巨木前,以手撫摸那極白的樹幹,將木氣緩緩注入,探尋脈絡。
待臨行前,若不甚麻煩主人,他或者也可尋好友謀得幾粒此類種子,收為從木,壯大自身。
兩人都沉浸於悟道之中,並不曾留意周遭。
不多時,徐子青先收了木氣,感知這巨木傳來親切之意,不由微笑。
雲冽雙目一張,目中黑金光芒一閃。
刹那間,一枚葉片落下,正被這光芒斬作兩半。
徐子青看過之後,才回過頭去。
他先前便察覺有人在後方觀看,只是並無惡意,他方不曾如何戒備。這一看,卻是那位樂正宮主,正是立在長廊之內、冰柱之下,視線落在他二人身上。
徐子青就笑道:“見過樂正宮主。”
樂正和徵目光掃來,開口道:“他劍意境界如何?”
此言不消說,問的自然就是雲冽了。
徐子青看一眼自家師兄,笑道:“師兄境界尚在金丹期時,便已是劍意大圓滿。而今師兄劍道上造詣如何,我雖能察覺,卻無法道出了。”
樂正和徵略點頭,再看向徐子青:“你功法不錯。”
徐子青一怔,隨即溫和說道:“天下功法萬千,於己身最合適的,就是最好的。”
樂正和徵神色好些,眉目間煞氣仍在,但疏離之意,卻少了幾分。
雲冽立在徐子青身側,神色不動,一身冰冷,似比樂正和徵更甚。
他如今修為雖仍是元嬰初期,面見這位化神期的強者,也從不曾怯場過。
不過他亦明白,這樂正和徵同他守柱之戰時所見化神更不相同,此人生來便是天之驕子,天資悟性皆遠勝常人,絕非易與之人。但與此同時,也要他生出了一絲戰意來。
樂正和徵忽而笑了,他這一笑,就如同皎月生輝,一張冷酷的顏面也霎時變得生動起來:“你想同我打一場?”
雲冽微微頷首:“我所習之道,當百戰不退。”
樂正和徵身形一晃,已然立在了雲冽身前:“你所習是什麼道?”
雲冽道:“無情殺戮劍道。”
樂正和徵眼一亮:“既然如此,我便亦以元嬰初期境界,同你比鬥一場。”
雲冽說道:“如此甚好。”
雖說被高境界之人壓制之下更易突破,他卻也知曉樂正和徵乃是要看他的劍道,而他也想要看一看這冰雪仙宮至高功法,究竟有什麼能為,又能將他逼迫到何種境地。
如此,正是一拍即合。
徐子青見狀,神色也柔和下來。
師兄雖同他傾心相交,但他修為尚且不夠,不能陪師兄切磋比鬥。
他看這二少宮主積累極為雄厚,不知將境界壓制同師兄一般時,可能與師兄鬥得酣暢?
而憑藉師兄資質,在同化神高手切磋之下,必然能所得甚多。
師兄劍道孤獨,天資縱橫,天下少有人能及者,便有他在身邊相伴,也難免要失了一些樂趣。師兄不覺,他卻不忍。
這樂正和徵氣度人品俱是不凡,如若能與師兄以戰會友,自然再好不過。
第380章 切磋
在這第二冰宮之內,有一極大演武場,正是二少宮主樂正和徵所有。
此時一行人直奔那處,就立在了演武場中央。
徐子青晃身後退,只站在邊緣之處。
這演武場十分平整,舉目望去如同冰原,渾然一色。
雲冽早已將大氅取下,而今正一身素衣,同紫衣的樂正和徵遙遙相對。
二人之間,氣息由鬆散到凝練,總共也不過只用了一個呼吸間。
徐子青離得雖遠,卻也在這一刻察覺到兩股極恐怖的意念,分從左右包抄而來。
他需得將周身真元運起,才不會被這氣勢逼退。
……好厲害的威壓!
那兩人皆不是多話之人,只見樂正和徵屈指一彈,掌心裡已抓住一柄長槍,通體有如銀鑄,卻是蘊含瑩潤流光,直達槍尖,生出一種既純粹,又暴戾的殺意。正如同冰原之下烈火熊熊,一瞬就要爆發出來!
與此同時,雲冽微微抬手,也握住一柄長劍,劍色黑金,形態古拙,似乎黯淡無光,然而又仿若吸盡所有光芒,使得其劍身上反而顯露不出了。也有一種殺意鋪天蓋地,既是冰冷,又如同水銀傾瀉,肆意鋪展,使得周遭一片凝滯,恍如凍結。
徐子青屏息,他認得師兄手中那劍,乃是庚金之精與融水精晶相合煉成,本體不過尺餘長的小劍,但只消師兄心念一動,就可化作禦敵之物,成了這般形態。樂正和徵手中長槍如何煉製他並不認得,卻是連神識都難以接近,只要稍有動作,就立時被一種風暴吞噬,化作無形。
這一場對戰,不知會是如何驚心動魄,讓人元神震盪!
很快,兩人幾乎同時動了。
仿佛只在眨眼間,紫衣與白衣就交織一處,速度之快,簡直如同兩團虛影,叫人看不清其中情形。
只能聽到長槍銳鳴,劍氣呼嘯,空間猶如撕裂一般,發出無數尖利聲響。
徐子青睜目,將真元彙聚雙目之上,運足目力,專注觀戰。
太快了!
即便如此,他也往往跟不上兩人動作,只剛剛看到一個交錯,就立時連番變換,使得他眼花繚亂,只看了須臾工夫,就覺眼中酸澀,頭腦昏漲。
不過此回卻是他頭一次見到師兄與人對戰如此劇烈,不再同從前般多是靜立以劍意對敵,而是真正運起劍法,同人纏鬥。
他從前雖知師兄劍法超群,有無數年磨劍之功,但真正見到時,方知自己所想不如師兄所為之萬一。
樂正和徵與雲冽,的確正鬥得酣暢。
那長槍如龍,縱橫開闔,槍尖過處挽起寸寸冰霜,極寒之氣如同洪流,穿刺時有冰封之聲。
雲冽以劍相迎,劍鋒凝出一縷微芒,層層破冰,翻卷出殺氣若水,綻放出團團劍花。
鬥得劇烈時,樂正和徵縱身而起,槍身緊繃,又好似一條長鞭,狠狠砸下!若是一個砸中,就要將人砸得頭迸血流,筋骨俱碎!雲冽轉身如電,生生避讓,那長槍正中地面,裂開無數冰紋,圈圈擴散。而雲冽反身騰空,長臂一展,長劍斜劈而來。
樂正和徵驟然擰身,銀槍一架,正正抵住長劍!
“鏘——”
只聽得一聲脆響,道道聲波四溢開去,無數力量八方橫流。
雲冽身形滯空,長劍連斬。
又是成串聲響,轟鳴不絕,樂正和徵手臂一抖,槍身連震,化作滾滾氣浪。
此時那長劍斬擊之處,正是銀槍拱起之地,顫動不止,再難聚於一點。
雲冽劍法稍頓。
樂正和徵趁機矮身而出,隨後銀槍橫砍,如同大刀一般,帶動一片銀光!
雲冽目光微冷,長劍生出無數劍影,如同天羅地網,洶湧而來。
那銀槍亦不遑多讓,立時舞作一個飛輪,使得針插不進、水潑不入,那無數劍影,也盡皆被抵擋在外了!
兩人鬥得興起,一個劍法無窮無盡,一個槍術轉換不休。
一時間誰也奈何不了對方,卻都是使出渾身解數,要將對方壓服下去。
互不肯相讓。
徐子青看得久了,眼中都有些發花。
但他能見師兄雙目裡戰意灼然,卻另有一種風采。
到此時,他也看出這一場對戰正是勢均力敵,同等修為之下,就算那樂正和徵多出數百年的經驗,也不能將他師兄壓制!
而他的師兄,潛力遠遠未到極致。
正看時,徐子青身旁多了一人。
他回頭一看,那神情平和的憨厚青年,可不就是他的好友莊惟。
徐子青就笑道:“你來得晚了些,不曾見到方才的精彩。”
莊惟也笑了一笑:“如今續看,是否已是太遲?”
徐子青卻搖頭:“倒也不算太遲。”
莊惟身為樂正和徵座下極有地位之人,許多事務都要處理,因而來晚。
他現下見到樂正和徵與雲冽激戰,心裡很快明白,倒對雲冽有些憂心——他深知樂正和徵性情,若非看中之人,定不肯多看一眼,可如若看中了,就非得邀人對戰,戰意幾近瘋狂。
莊惟對雲冽原本並無瞭解,對樂正和徵實力卻很了然,自會因好友而擔憂其道侶安危。
徐子青見莊惟神色,反而一笑:“莊兄不必如此,我那師兄也難得遇上對手,能得二少宮主相陪,正是十分歡喜。”
莊惟聞言,也放下心來:“我從不曾見人能同和徵鬥到如此地步,今日見到了,雲道友果真不凡。”
隨後二人再度觀戰,不復對談。
而場中兩人槍術劍法鬥過一遭,比的也不過是身法罷了。
許多手段,都尚未真正拿出。
只見那樂正和徵將銀槍一掄,槍尖頓時爆發一蓬寒芒。
雲冽見狀亦是收手,劍鋒之處,也有黑金之光如針尖一般,吞吐不定。
很快那寒光暴起,黑金之光也很快迎上。
二者正面相撞,一個相觸,發出震撼巨響。
“轟轟——”
響聲過後,徐子青與莊惟如有炸雷打在耳邊,都是一陣心神動盪。
但他兩個極力去看,卻不見有什麼動靜,反而是兩種光芒撞擊之後,都是被彼此打散。
這竟又是不分軒輊。
樂正和徵眼角泛紅,眉心之中,似乎有一團癲狂之意。
他“呵呵”笑了兩聲,忽而將銀槍收起。
雲冽立在數丈之外,神情裡一片冰冷,此時他如同冰川屹立,已是全心沉浸在無情殺戮劍道之內,七情凍結,無懼無怖。
同時,他眉心隱隱裂開一條細縫,隱約孕育著極為狂霸的力量。
樂正和徵動了,他倒沒弄出什麼驚天動地的響動,只一抬手,掌心突生一點銀芒。
那銀芒極為細小,好似十分羸弱,但其中散發出來的氣息,卻是尖銳到了極處,似乎無處不可穿透,無物不可摧折。
眨眼間,銀芒迸發而出,陡然變作一蓬雪霧。
這雪霧極其輕薄,如同只是一塊銀紗,又仿佛是一片銀網,就那般飄忽而去。
這般的招數,理應不甚厲害,更沒什麼叫人害怕之處。
可雲冽見後,身形一晃,已是再後退數丈之遠。
不過他卻不是躲避,反手之間,他眉心裡劈出一柄黑金巨劍,直直斬在那雪霧之上!
雪霧輕輕飄浮,黑金巨劍就如同黏著其上一般,絲毫不能深入。
然而雲冽雙目裡光芒一閃,那黑金巨劍,也生出了變化來!
它霎時抽出無數黑金細絲,正是劍意成絲,需知劍意若是凝形,往往化為劍狀,若要改變形態,何止千難萬難!若能將其改變者,於劍道之上,成就定然非凡。
尋常人若要將劍意完滿都極不容易,何況劍意細絲,既柔且剛,越發困難!
樂正和徵見了那細絲,目光很是明亮。
他所使雪霧自也不是尋常雪霧,而是他所具九種本命神通之一,有極強之力。
不知那劍意細絲,是否能是它的對手?
雲冽心念一動,無數劍意細絲亦如靈蛇,遊動起來。
那黑金巨劍原本被困於雪霧之內,凝滯而不能動作,然而一旦化為細絲,就將雪霧之力分成千股萬股,每一股都要細微不少。然而僅僅如此,卻也掙脫不得,但那脫身的許多細絲再由四面八方,傾瀉而下,就又如同一張巨網,反而將那雪霧包裹!
無邊殺氣包含無數殺戮意念,就同雪霧裡極寒意念互相廝磨。
每一點雪霧都與每一根細絲拼殺起來,你死我活,僵持不下。
樂正和徵卻有些不耐煩,他一抬手,將那雪霧召回。
雲冽眉心光芒一動,那無數細絲也倒抽而回,紛紛湧入他紫府之中。
這一次神通對劍意,也互相有了一番瞭解。
術法見過,劍意識過,修為境界上,卻沒什麼好看。
樂正和徵眼角紅得越發厲害,豎起一指,往眉心輕輕一點。
刹那間,一座冰雪之域自身後虛空出現,凝實無比,如同一座世界,橫貫於天。
雲冽同樣施為,身後亦有一座劍域騰空,鎮壓無邊虛空。
冰雪之域裡,無數冰川雪山,綿延不絕,直通遠方。
而那冰川雪山之側、之上、之周遭又有無數冰宮隱隱出現,同那無邊冰雪相映,每一座都好像有無盡力量。
劍域之內,無數劍意沖天而起,星河倒掛,黑金巨劍如同霹靂閃電,如同雷罰天譴,掃蕩周天。
兩人不消如何出口,兩座小乾坤已如離弦之箭,重重對撞!
“嘭嘭嘭——”
也不知撞過多少次,不曉得爆發出多少力量,地面上溝壑如同蛛網,四方八位,無處不有,更有冰石翻卷出來,竟將這一片演武場都沖刷成廢墟一般。
徐子青和莊惟兩個哪裡抵得住這般巨力,都是來不及反應,已被撞得胸口發悶,連連倒退。
此時莫說是睜眼去看,就連喉頭一股腥甜,都忍耐不住。
幾乎是下一刻,兩人便都噴出一口血來。
徐子青修為強過莊惟,倒只是面色微微泛白,而莊惟卻站立不穩,面色也如金紙,當真是十分難看。
這兩個難友對視一眼,都是一個苦笑。
隨後一個調息,一個則取出丹藥服下,才都穩住自身。
而那演武場內,紫衣人與白衣人相對而立,兩個人的紫府小乾坤,卻都不見了。
樂正和徵面上露出一種壓抑的狂喜:“我輸了半籌。”
雲冽神情不動:“若同等修為之下,我不如你。”
樂正和徵緩緩勾起嘴角:“若我同你一般年歲之時,我不如你。”
第381章 豐家來人
比過之後,二人並不停留,都是轉身,各自往前方走來。
雲冽倏忽間已到徐子青左近處,伸手捉住他的手腕,就將一道真元傳送進去。
霎時間,徐子青只覺那股極強力量運行四肢百骸、再入丹田,就不過一個周天,已將方才的暗傷處置了。
這也是他們本是雙修道侶,彼此真元互不排斥,才有這般效用。
另一頭,樂正和徵也立在莊惟身前,卻並未給他傳輸真元,而是將一個瓶兒放進他的手裡,口中卻道:“你氣虛體弱,下回離得遠些!”
莊惟捏開瓶兒,將丹藥服食,那慘白的面色就立刻好轉起來,他也是略憨厚地笑了一笑:“和徵,多謝你了,我明白的。”
樂正和徵輕哼一聲,不再言語。
且說經由這一場對戰,那樂正和徵對徐子青、雲冽二人態度好上不少,倒非是從前就很怠慢,不過是如今看來,就多出些看重罷了,尤其與雲冽之間,像是有些惺惺相惜之感。
徐子青看在眼中,自是很是歡喜,他素來瞭解師兄,也覺師兄對這樂正和徵頗有欣賞。
許是當真將兩人當做友人看待,那樂正和徵直接將他兩個引入他修煉之地,那乃是一處冰室,為數條一階靈脈交匯之所,其靈氣之濃郁,幾乎如同白乳,觸手就可抓握。
那交匯之地又有一個名字,喚作靈眼。
從前樂正和徵只允許莊惟隨他在那處修煉,而今就多了徐子青與雲冽二人。
短短時日裡,徐子青只覺修為大進,根基越發扎實,積累也更加雄厚。為求能容納更多真元,他更忍住苦楚,由師兄替他以滔滔真元拓寬經脈,再立時以木氣修補,如此往復,進境非凡。
雲冽在此處如鯨吞般吸收靈氣,也同樣積累無數。
同時每過數個時辰,樂正和徵便邀雲冽對打一場,只是此回徐子青與莊惟就有防備,觀戰之前都要先以法寶護住周身了。
這般過了幾日,四人都很自在。
而正這時,豐家的族長前來拜見了。
原來樂正和徵自同雲冽頭回交手之後,對他們所求之事也更上心一分,早早遣人去吩咐了豐家之人。那些人回去宗族後,自是立刻向族長稟報來龍去脈,那豐家主心裡忐忑,連連詢問再三,思忖了許多行事之法,才帶上族中至寶異獸,又引了幾個優秀子弟並豐奇、豐峻兄弟二人,匆匆趕來。
如今那一行人,都在冰宮之外等候傳召。
樂正和徵剛剛與雲冽戰過,二人氣息都有些動盪。
他兩個都是越戰越勇之輩,尤其雲冽同化神強者對戰時領悟極多,每回對戰後,都是進境驚人。
樂正和徵後來需得比雲冽多用一層境界,才可同他不分高下,而因他也能從劍修之道上獲取一些另闢蹊徑之法,且戰得痛快,倒也願意多鬥幾回。
不過現下,他則略調息須臾,就有些傲慢吩咐:“且讓他們於偏殿等候,本座稍後去見。”
傳話之人立刻去了,樂正和徵才看向另三人:“既然是這一件事,爾等與我同去罷。”
徐子青看一眼自家師兄,自是代為答謝:“那便謝過樂正宮主了。”
樂正和徵也不多說,就上前一步,紫袍鼓蕩。
莊惟緊緊跟去,徐子青也拉著師兄,快步趕上。
偏殿裡。
一個身長八尺、面白無須的中年人坐在右側椅上,其身後跟著數位青年,都是恭恭敬敬。
這正是豐家一行人,那中年人,便是當代豐家主,元嬰中期高手,豐泰。
他此時神色看似如常,心中其實有幾分悔意。
原先他也聽豐奇提起了那幫了他取得萬年雪銀參的救命恩人,但想著不過是兩個金丹期的小輩,就沒有如何看重。後來能應允那兩人來同他見上一面,也是給那萬年雪銀參的面子罷了。
但他哪裡能夠想到,就那兩人,居然會與他們豐家依附的二少宮主搭上關係、讓那二少宮主為他們發下令來?
如今也不知那層關係到底是面子上的情分,還是很是親厚,也只能見過之後再說了。
豐泰正思忖時,有人報:“二少宮主到了!”
他連忙收回思緒,站起身來,望向那側殿門口行禮迎接。
果不其然,一道極龐大的威壓極快襲來,整個側殿頓時越發寒冷,讓人如置冰窟一般。
豐泰就見一紫衣華服青年極快現身,眨眼間就坐在了首位之上。
而與此同時竟還有幾人跟來,其中傳言備受寵愛的那位就肅立于青年身側,另外的兩個青年,卻是一齊坐在了紫衣人右手一二位處。
豐泰自然明白這兩人就是豐奇所言的兩位金丹了,但他久經世事,目光何其老辣,一眼就看出來兩人真正的境界修為。
穿著紅衣的那個年紀輕些,確是金丹修士,然而卻已是金丹後期巔峰,只消再進一步,就可結嬰,氣息極為通透。另一個著白衣的神情冰冷,通身氣勢卻哪裡是個金丹?那分明就是個元嬰修士!更是同境界裡實力最為強大的劍修,不論是殺氣還是劍氣,都有極鋒銳之感,甚至他應是領悟了劍意,且劍道境界必定不凡!
這樣的兩個人,當初他若是親自看了一眼,定不會那般怠慢。
然而事已至此,他既已然怠慢了,也只好按捺住那些悔意,好生彌補一番了。
樂正和徵素來高高在上,從不會揣度下屬之人的各種心思,他只瞥了豐泰一眼,就冷然道:“本座友人需你映波牛一用,可帶來了?”
豐泰心裡一震,居然已是二少宮主友人麼!
他心裡後悔更甚,神色越發恭敬起來:“稟二少宮主,屬下已將映波牛帶來了。”
再不敢有一絲猶疑。
樂正和徵神識掃過,就將豐家眾人修為看得清清楚楚,已知他們便是一齊出手,也不能將雲冽兩人奈何,就點頭道:“既然如此,速速與本座友人走一趟,莫要耽擱。”
豐泰自然更是連連應“是”。
隨後樂正和徵對雲冽示意,說道:“此回我便不與爾等同去,若豐家有不周到處,我自會懲治。”
豐家眾人不由一震。
莊惟看樂正和徵神情,續出下句:“二少宮主有令,若是此行能立下功勞,亦有獎賞。”
到這時,那些人方才放下心來。
樂正和徵與莊惟早知徐、雲二人所需神水是為徐子青突破元嬰所需,很是重要,同為修仙之人,便不會婆婆媽媽,故而交代過豐家之後,那兩人就回去修煉,由得徐子青與雲冽自行尋寶去了。
徐子青笑著同他兩個告別,也在豐家眾人帶領之下,和師兄走出這座冰宮。
離開冰雪仙宮這片地界後,豐家眾人似乎輕鬆幾分。
豐泰瞧出雲冽不喜言談,也從豐奇兄弟口中得知這兩人是一對道侶,也不敢小看金丹期的徐子青,反而向他示好:“徐道友,若是可行,不如就在此地放出映波牛來?它天生一副好鼻,可嗅見千里之外的水源,越是靈氣充足的,它也能嗅得更是清楚明白。”
徐子青倒能理解這位家主之前謹慎,並不計較著家主之前怠慢,就溫和笑道:“我與師兄對映波牛這等奇物無甚瞭解,請家主自行禦使,我等只管跟隨就是。”
豐泰見他這般,心裡稍稍安穩,當下將手攤開,打出一塊禦獸牌去。
這禦獸牌金光閃閃,遠非徐子青從前所見能比,想來等級更高,才能容納那奇物在其中靜養。
禦獸牌在半空裡打了個轉兒,光芒過後,地面上就顯出一頭高足三丈的巨牛,通體青褐之色,鼻端有角,其頭頂更有七根長角,看起來形態很是怪異,不過性情倒頗溫順。
豐泰打出幾個法訣,那映波牛仰天“哞”了一聲,就整個趴了下來,將鼻端獨角往冰原裡一插。
很快,就仿佛有什麼極虛渺之感自那處向院方擴散,顯然就是它的神通了。
約莫半刻後,映波牛將角拔出,四蹄一踏,就搖頭擺尾,往西南方向行去。
豐泰見狀,神色一喜,說道:“兩位道友請隨我來,映波牛已尋到一處冰泉了。”
徐子青心中頗覺奇異,如此妖獸,果真很有本領。
若是他早先同師兄尋找冰泉時有此物相伴,也不會浪費那許多時日了。
映波牛行得極快,眾人緊隨其後,都各施手段,或乘法寶,或使遁術,都絕不慢。
徐子青同雲冽攜手,兩人足尖不落地面,身形如風,一身氣度落入豐泰眼裡,更叫他謹慎了些。
大約半個多時辰後,已然到了最近的一處冰泉。
此處有一座冰川,數座雪峰綿延。
映波牛直入山腰,在那處就有一個冰洞,內中孕有一汪泉水。
一行人很快入得洞中,就見那冰泉方圓不過一丈,泉眼裡汩汩冒出水來,水溫頗寒,若凡人墜入其中,必會一入即亡。
但才看了一眼,眾人就有些失望。
此泉的確算是冰泉,泉水裡亦生出幾株冰屬靈藥,然而距離極寒卻還差上不少,更不能孕育出神水來。
豐泰見兩人確無興趣,就叫人將靈藥采了,再度催動映波牛。
這妖獸也很是順從,極快再度嗅聞起來。
如此連著三日,眾人走過了有數十處冰泉,靈藥礦石取了不少,可神水蹤跡依舊並無。
豐泰已有幾分心急,若是久尋不到,二少宮主可會覺得他們辦事不利?
就算徐子青雲冽二人並未露出慍色,其餘豐家之人也有些擔憂起來。
唯獨豐氏兄弟倆稍稍好些,到底經由一些時候相處,知道這兩位非是遷怒之人。
只是再度尋找不到,多多少少也讓人有幾分不安。
終於在第三日傍晚時,那映波牛忽然很是躁動,往一處山坳狂奔過去。
這般反應,就叫人生出幾分盼望來。
豐家主眼中閃過一絲欣喜,立時開口:“我等快些過去,此牛若非尋到至寶,絕不會這般癲狂!”
徐子青心中一動,就往四周看去。
他曾見過那神水所在之地些許描述,正要對照一番。
只見此處有許多冰山雪峰環繞,山坳之間,可不就有一片雪林麼?
同資訊記載上所言,居然當真頗為相似。
第382章 找到冰泉
看過後,徐子青心頭略定。
雲冽看他一眼,說道:“如何。”
徐子青回以一笑:“若是不錯,理應便是這裡了。”
豐氏族人也聽到二人言語,都有些明白。
想必他們也是聽過消息,只是不能確信,又許是想著其他冰泉中或有神水也未可知、才不曾先前說明。
不過這些都是小節,尋了這好幾日,倘使此處當真就是,自然再好不過。
一行人就往那雪林之中走去。
這片雪林極大,那些個樹木俱是一種粗壯挺直的渾圓巨木,往往有十多丈高。其枝椏又很繁茂,往四面張開,就遮蔽了一方天幕。如非雪地原本就是極白,恐怕林中就要黑暗下來。
走了一段,入林愈深,樹木也越發多了起來,密密仄仄,似看不到盡頭般。
且林中並無活物,又讓人覺得有幾分怪異起來。
眾人不敢大意,仍是一面前行,一面防備。
許多人都將神識放開,將方圓千百里之地都不放過,只是這些林木像是有些奇異,即便放出神識,也不過能穿透數十裡罷了,叫人心裡就難免生出一些不安來。
不知不覺,身後已拋下大片林木,周遭之樹,多不勝數。
恰這時,一股寒氣撲面而來。
尋了這許多冰泉,這倒並不奇怪,但凡是尋到了,總要有如此異象。
然而此回格外不同,那寒氣來時,竟讓幾個化元期的子弟通體結了冰,險些就化作冰雕了。
後來有豐家主趕緊一人拍了一掌,給他們將這冰化去,又一人給了一粒火紅的藥丸服下,才叫他們好轉起來。
即便如此,也使他們都有些駭然。
徐子青開口說道:“還請金丹期以下的諸位道友先出了這林子罷,我等自行前去就好。”
就連他也察覺這寒氣格外不同,像是刺骨一般。
豐家主自無不允,連忙讓那些優秀子弟退後去。他將這些子弟帶來,無非是希望能在此事中給那二少宮主留下一分印象,若是當真折損在此,可不是他心中所想。
豐峻修為不濟,也被他兄長趕了出去,而豐奇再並兩位金丹,則依舊隨豐家主同行。
徐子青看他們準備妥當,將身上大氅攏了攏,也跟他師兄一齊快步往前。
又走了數十丈,林子漸漸開闊,冰寒之氣幾乎凝結為實質了。
這般的冷,他們尋找那許多冰泉,都從未得見。
豐家主暗忖,看來此處多半能成。
果然,前方豁然開朗,乳白色的雲霧繚繞,仿佛是仙境一般。
在那雲霧籠罩之內,就是一泓冰泉!
凡修為高些的,更瞧見了那極寒之內似乎有一縷淡淡熱流沖天而起,仿佛有些熱意,只是還未沖出那雪林屏障,就被阻攔下來,才不曾洩露到這林子外面去。
徐子青快走幾步,就要穿透雲霧。
忽然間他足跟一頓,整個人便速速飄忽而回,掌心內也撲出一蓬青針,化作了漫天青芒,就往白霧之內打去!
豐家主一驚,呼道:“爾等後退!”
說話間,那幾個同族子弟,就被他護在了身後。
眾人只聽得一陣簌簌聲響,似乎有許多不知什麼物事落在了地面上,而極目看去,又不能看得明白。
那雲霧裡……究竟有什麼東西?
下一刻,他們便立時知道了。
雲霧之內,驟然響起無數翅膀騰飛之聲,劈劈啪啪地互相碰撞,直沖出來。
那分明乃是許多小型妖獸,正成群結隊地飛來,其聚集一處,像是一層濃雲,再看它們身後,那些雲霧卻仿佛淡了幾分。
它們竟一直隱藏在雲霧裡,難怪叫人看不出來。
若是哪個人不曾防備,只怕才踏進雲霧裡,就要被它們裹了一身,到時有什麼後果,便就難料了。
豐家主見多識廣,馬上認了出來,開口就提醒道:“此為寒水妖蝶,最喜冰寒,不過更為嗜食血肉,乃極兇殘之物,可莫要為其外形所騙,不可稍有心慈手軟!”
徐子青眉頭微皺,看向那妖蝶。
只見這妖蝶生得小巧,每一只不過嬰兒手掌大小,晶瑩如玉,潔白如雪,雙翼如絲織,一雙紅眼如同一對紅珊瑚,綴在那妖蝶臉上,顯得尤為漂亮。粗粗看去,只覺它們幼嫩無害,可往往正是這般看來無害之物,方才越加凶戾。
以血肉為生……能生出這般多的妖蝶,還不知是吞吃了多少活物!
徐子青並非頭一次見到蝶類妖獸,他當年剛剛修行不久,就在小秘境內給一群幻蝶所布幻境所制,險些沒能醒轉過來。那時的妖蝶灰撲撲十分難看,叫人見之生畏,如今的卻是美麗無比,使人心生憐惜。
不過如今的徐子青同從前的徐子青,也是天差地別。
當是時,徐子青直接抬手,掌中就有許多青針源源不斷飛了出來,似乎無窮無盡一般。
他所領悟小神通青雲針,早已被他弄出了許多變化,這等分化之術,只是極容易的一種罷了。
那些青雲針根根精准,每一枚都立時穿透一隻妖蝶,又暫態抽幹它們體內生氣,叫它們化作了朽木,如雨點般落下地來。
如此狠辣俐落,直叫許多豐氏族人都看愣了眼。
豐家主之前見這紅衣青年氣息柔和、態度平緩,本來已要放下心來,可現下見到他這等手段,立時再度謹慎起來。
怪道以金丹後期修為就能被那二少宮主看在眼裡,原來是有這等威能。
只是他卻不知那樂正和徵看重之友人其實並非徐子青,而是同他數度交手皆能逼迫於他的雲冽,而他對徐子青,只是因莊惟與雲冽而愛屋及烏,卻不是見過了徐子青的手段。
不過再有多少念頭在心中盤桓,豐泰身為家主,出手也不敢慢。
那許多妖蝶並非只撲向徐子青與雲冽那方,對他們這幾人亦不曾手軟。
然而他到底是元嬰老祖,又執掌家族多年,怎會被區區妖蝶難住?就立時拋出個飛輪般的物事,立刻在半空裡化作了成百上千、成千上萬,團團轉轉,齊齊朝妖蝶群中殺去。
飛輪旋轉不休,邊緣之處有如利刃,勁氣所及之處,無數妖蝶紛紛被化為齏粉。
豐奇等人被元嬰老祖護住,卻也非是絲毫沒有作為。
很快祭出法寶的祭出法寶,使出術法的使出術法,更有噴出火焰等熾熱之物者,統統將那些妖蝶滅殺。
即便那些寒水妖蝶再如何族群龐大,也經不起無盡消磨。
但眼見寒水妖蝶越來越少,眾人卻沒有放鬆下來。
只要有些經驗的都曉得,若是妖獸成群,其中必有王者。
狼群有狼王,蜂群有蜂王,妖蝶群自然也有妖蝶王。
便正如當年林原小秘境裡,七彩幻蝶有一隻母蝶操縱整個族群,那雲霧之內,也必定有一頭凶物隱藏。
果不其然,就在妖蝶只餘下數百隻苦苦掙扎時,一聲淒厲的尖嘯聲響起。
那雲霧之內,突然竄出一隻翼展近丈的巨大妖蝶來!
如此龐然身形,使其面貌清清楚楚,那雖是蝶身,卻有一顆獸頭,口中更是有上百尖牙,詭異驚怖非常。
其飛行之快,堪比閃電,幾乎不到一個眨眼工夫,就近在面前!
徐子青心念一動,血藤直沖而來,一瞬刺進妖蝶腹內。
此時它同徐子青只有不足一尺之距,卻已在這一瞬被吸食得乾淨,只餘下了兩隻蝶翼、一層肉皮。
好幾個豐氏族人尚且因尖嘯而頭昏腦脹,那邊徐子青已將妖蝶王除去,就見他們對他更加忌憚。
豐泰見到子弟們表現,再看徐子青,不由一歎。
但到底還是輕哼一聲,將音波餘威震碎,也叫子弟們好轉過來。
這時,應當能入得那雲霧內了。
雲冽與徐子青先行,豐氏族人緊隨其後。
雲霧稀薄不少,內裡那泓冰泉也朦朦朧朧顯露出來。
那幾個子弟略為安心,方才那幾波攻勢實在有些古怪,許多妖蝶作祟,看似殺滅容易,可自家真元到底有限,在無數妖蝶群襲之時,就連服食丹藥彌補都無從抽手,一旦力竭,可不就給它們作了血食?若是此回他們獨來,怕是早已都交代此處了。
越是往內,雲霧反而散去了些,冰泉越發明晰。
忽然間,雲冽一抬手,破空而去。
豐氏一行就見一道黑金光芒直沖高空,“噗”一聲不知穿透了什麼東西,就叫那物發出一聲慘叫來。
隨後就有黑影自空中落下,打在地面化作一團肉餅。
眾人分辨得出,此物同先前那妖蝶王分明一般無二,不過是個頭小些,形貌反而更加猙獰。
豐泰緩緩說道:“原來是一對雌雄妖蝶。”
雌獸更比雄獸兇狠……他一抬眼,就見一株巨木上穿透一個孔洞,正是先前那光芒打穿。
若非是雲冽先行察覺,這雌蝶躲在半空,要撲殺他豐家子弟,倒不困難。饒是他素來看重自家子弟,也知曉這雌蝶恐怕傷不得徐子青與雲冽任一人,當真受害的,也只有豐奇等人了。
如今確是再無危險,一行人繞開妖蝶屍身,才往冰泉處走去。
不多時,冰泉全貌現於眾人面前,但豐泰卻止住眾子弟的步子,不再往前。
他開口說道:“我等就在此地等候,兩位道友自便罷。”
既有了九成把握能在此地得到神水,他們若再跟去,難免有搶奪寶物之嫌。
不若乾脆賣個好,為他二人護法就是。
徐子青明白豐泰心中所想,就微微一笑:“如此多謝。”
隨後,他就與雲冽立在了冰泉邊上。
第383章 得到神水
冰泉約有近丈方圓,內中冰霧升騰,寒氣逼人。
稍稍接近,徐子青只覺一股寒流直要將人凍傷,便將真元運轉數個周天,才有些溫暖起來。
但饒是如此,手指、面頰,都還有些微僵硬。
雲冽低頭問他:“無事否?”
徐子青微微一笑:“不礙事。”
雲冽只將他手腕握住,送入一股龐大真元進去,刹那間將最後一些寒氣卷走。
徐子青輕籲口氣,又越發舒適了許多。
到如今,他越發希望能儘快將神水覓得、早日結嬰,否則日後若是再去了什麼艱險之地,那些個詭奇的幻境,也夠他喝上一壺的了——他可不願可師兄拖了後腿。
隨後兩人往泉中看去。
冰泉呈滿月之形,冰寒之水平靜如鏡,人立在左近處,能從中瞧見自己的清晰人影。
而在這鏡子正中,則有兩彎“新月”相抱,頭尾相接,如同兩尾魚兒。
“新月”裡,卻好像有什麼物事沸騰起來,汩汩地冒出許多水泡。
徐子青一喜:“師兄,那裡應是寒極而孕育出的熱流了。”
雲冽略點頭:“我且收來。”
二人之中,以徐子青之力,怕是沒法收取這冰泉,便是勉強為之,也要被凍壞了。
反倒雲冽氣息冰冷,不懼怕什麼。
隨後,雲冽就一晃身,已站在了冰泉裡。
那泉水不深,只沒在他的腰間,他一步步走去,周身氣勢也越發強大起來。
徐子青見狀,也是專注看去。
雲冽動作頗快,他才走近“新月”,手心已現出尺長的淨瓶,把瓶口對“新月”一抵,區區幾個呼吸間,就把它們全都收進了淨瓶中去。之後他再晃身而回,真元流轉間,寒氣盡皆褪去,衣衫也不負濡濕。
徐子青就問道:“師兄,如何?可是孕育出了神水?”
雲冽頷首:“若我所覺不錯,確有。”
徐子青放下心來,既然神水已然取得,此行目的已然達到,就再不必擔憂了。
兩人不在此地多作耽擱,雲冽把淨瓶收起後,徐子青又收取一些極寒之水,以便日後留作他用。
同樣這冰泉周遭也有不少冰屬靈草,他有些取了種子,有些取了成株,收穫更是不少。
之後,他兩個就同豐氏一族中人會合,招呼了豐泰這家主,同他們一齊往冰雪仙宮回轉。
此行雖也破耗費些力氣,不過也還算順利,豐泰同樣放心下來,回去時,越發不敢耽擱。
徐子青和雲冽于第二冰宮前不曾受到絲毫阻礙,一路暢通入得內中,豐泰則轉身告辭,帶著豐氏族人一起去向二少宮主拜別了。同時,徐、雲二人也遇上了前來迎接的莊惟。
莊惟一笑:“可算歸來了,和徵近日無人陪他對戰,正頗覺不耐,雲道友還請擔待些。”
雲冽看他一眼,略點頭:“我亦喜同他切磋。”
莊惟越發歡喜。
自打同徐子青重逢後,他早先一些遺憾也已彌補,更莫說有這好友傾聽心事,那些鬱結之感也消弭不少。
如今恐怕再沒多少時候能與好友相聚,還是要多多相處為好。
徐子青溫和一笑,就握了他手,與他一起進去殿中。
莊惟把他和雲冽安頓了,匆匆又去處理事務,然而他身形一消失,徐子青就不禁皺起眉來。
雲冽自是發覺徐子青異狀,便開口:“為何這般焦慮?”
徐子青神識往四處掃過,發覺並無他人,才低聲說道:“師兄,莊惟有些不妥。”
雲冽看向他:“他待你真誠,若有不妥,非是品性,而是本身。”
徐子青點了點頭:“我剛同他重遇時,因心裡太過歡喜,與他雙手交握也不曾察覺什麼。事後我雖覺略有不安,卻因樂正和徵待他極好,而將這不安拂去。今日他來接我,我心中一動,就借握手之機探了一探……儘管不過一觸而過,卻仍是被我發現了端倪。”
雲冽並不言語。
徐子青歎了口氣:“金丹真人壽有八百,那壽元與生機正是緊密相連。尋常人或許不能窺得明白,但……師兄,你知我有那《萬木種心大法》為根基,自打結丹以來,對生機感知越發敏銳。”
“莊惟不過年長我十餘歲罷了,我而今不過百餘歲,他的壽元自然也當有六百多載才是。可他體內生機卻已盡枯竭,若我不曾看錯,怕是只有不足二十年的壽元了……”
說到此處,他不由心裡一悲。
徐子青本以為莊惟是借天材地寶並這乾元大世界之旺盛靈氣,再有樂正和徵為他弄來合適功法、指點於他,才讓他以三靈根資質這般快結了丹。
但現下這般發現,那分明是以折損壽元之法,損自身之道,才能如此!
照道理,以樂正和徵那般心性與對莊惟的看重,應不會這般對待於他才是……那麼,又會是為了什麼緣故?
雲冽乾脆說道:“直接去問便是。”
徐子青一怔,問莊惟麼?既然莊惟不曾告知於他,想必是有難言之隱……
雲冽略搖頭:“問樂正和徵。”
徐子青一頓,明白了師兄之意。
壽元之事到底私密,就算是好友,也不當如此揭人瘡疤。而若是師兄去詢問樂正和徵,若是他有心莊惟,自不會放過半點可能——倘使是師兄與他對戰以前,他想必不會如何,可而今樂正和徵已知他與師兄為周天仙宗之人,那一等宗門裡有無數消息、奇寶,應當會將此事告知,以便要他兩個也想一想法子。
兩人如此決定了,雲冽便轉身而出,去尋那樂正和徵了。
徐子青仔細想了想,並未跟上。
師兄是被樂正和徵承認作友人,他卻不然,還是將此事交由師兄處理罷。
不多時,雲冽歸來。
同時而來的,還有樂正和徵。
徐子青站起身,往樂正和徵身後瞧瞧,並不見莊惟。
樂正和徵開口道:“他被我安排了要務,這一個時辰都不會過來。”
徐子青點點頭,也不與他繞彎子,就直言詢問:“樂正宮主,不知你可否告知于我,莊兄體內生機為何枯竭至此?而莊兄的壽元……”
他心裡確實還抱有些微希望,或許尚有別情,又或者不過是短日裡的景況,時候一長,便能回復如初。
樂正和徵將徐子青打量一眼,眼裡一絲痛意飛快閃過:“莊惟如此,都是我之過錯。”
徐子青聞言,心也立時沉了下來。
樂正和徵卻不曾留意徐子青神情,而是微微闔目,沉靜說道:“莊惟當年隨我回來,我喜好于冰原遊歷,尋覓妖獸生死相搏,以求進境,他也時時與我同去。那時我性情極為狂傲,自以為能護他周全,孰料一日誤入妖獸巢穴,引來六頭八階妖獸圍攻於我。當時我雖也是化神修士,但那些八階妖獸亦極為厲害,境界也不在我之下,更十分狡詐。我同它們拼殺之時,不由多處受創,更有一頭妖獸自後背偷襲於我,要以神通將我打穿!”他一頓,續道,“莊惟本躲於一件護身法寶之內,不願使我礙手礙腳,然而那妖獸偷襲卻被他看在眼裡,竟不知怎麼能趕了過來,生生以肉身替我擋住!”
此時,他眉心裡的煞氣,也仿佛更重了不少。
這事聽來耳熟……徐子青略一想,便憶起那豐氏一族的豐奇曾以無邊嚮往之情提及二少宮主誅殺數頭八階妖獸之事,原來竟有這樣的緣故。
莫非……
果然樂正和徵尚有後話。
那年莊惟跟隨樂正和徵不久,就算再怎麼努力修行,也不過才剛剛築基。
妖獸一擊直接打碎了他的五臟六腑,丹田毀損,根本不能存活。
可樂正和徵又怎能眼睜睜看他去死?
好在冰雪仙宮有一門秘法,可燃燒壽元,將瀕死之人拉回。
樂正和徵趁莊惟一息尚存,就使了這門秘法。
然而這秘法他人壽元不過是施術代價,而被施術者,自身亦有代價。
樂正和徵足足燃燒五百年壽元,才能將此術施展,同時莊惟築基修士的三百壽元,也幾乎燃燒殆盡。
待莊惟被救了回來,他只有三日壽元了。
如此救人,同不救有何區別?
樂正和徵無奈之下,只好以自身真元灌注于莊惟,再輔以無數珍貴丹藥,燃燒七百年壽元,使莊惟直接突破,成了化元修士,然而儘管如此,莊惟自身代價消耗過後,也只剩下數載光陰,樂正和徵再燃燒千年壽元,再度灌注真元,又讓莊惟結丹。
到這地步,莊惟好歹剩下百餘年的壽命了。
樂正和徵前後耗去了兩千五百年壽元,不過他身為化神修士,還有兩千年可活,且自身資質超凡,倒不介意。但再如何神妙的靈丹靈藥,能將人催生至金丹修為已是極限,若想就這般使人結嬰,是絕不可能了。
但莊惟乃是被催生的金丹,自身積累薄弱,想要憑藉自己結嬰是不能了,若要他能活下去,就唯獨只剩下一個辦法,便是尋找有妙用的天材地寶,煉製成一種能延續壽元的極珍貴丹藥。
亦是從那時起,從不愛與人囉嗦的樂正和徵年年舉辦生辰之宴,收起追隨之人來也更不挑剔。
為的,就是能尋到那些天材地寶。
許多年來,樂正和徵依照丹方,自己謀得了大半藥材,還餘下幾味,方能合成。
然而如今時日越來越短,那些藥材卻不能湊齊,更有早已絕跡、無處可尋的……
這樂正和徵自打出生以來,從未有這般焦躁。
偏偏,又無可奈何。
第384章 解決問題
莊惟以身替死!樂正和徵燃燒壽元秘法!能延續壽元的丹方!
這一番話被樂正和徵道來,聽得徐子青驚心動魄。
此間種種,真是叫人震撼不已。
化神修士本身生機太過雄渾,徐子青絲毫不曾察覺樂正和徵壽數有異。
而現下得知樂正和徵如此付出,心裡就對他越發欣賞,且這樂正和徵對他好友的心意,也叫他越發確信了。
若只是尋常交情,哪裡會將壽元獻出?至多去提攜莊惟在小世界裡的親友,又或是護他轉世,也就罷了。根本無需如此相待。如今看來,莊惟對這位二少宮主一番至誠情意,當真不枉。
不過……徐子青暗忖,這樂正和徵本來不是多話之人,如今肯這般和盤托出,怕是並非只為給他說一說過往罷!
他就抬眼,看向那紫衣青年:“樂正宮主已坦言至此,不妨更坦誠一些。”
是否真如他所料,是為他在周天仙宗裡尋覓一番?亦或是,還有什麼其他目的?
樂正和徵神色舒緩,點了點頭:“你是木屬的修士?”
徐子青聞言,頓時有些猜測,就說道:“正是。”
樂正和徵又道:“我窺不見你所習何種功法,但想必不弱,而你修煉到如今地步,又是單木之體,理應也見識過不少靈性草木。否則,你的境界也不會要我也覺得有些看不透。”
徐子青已然明白,也一點頭:“我大約還有幾分淺薄見識。”
樂正和徵正色開口:“既然如此,我也不同你繞彎子。”
他伸手一揮,面前已現出了數面冰鏡,每一面裡,都印著一株草木的影像,下方更有草木靈藥之名,很是清晰。
“我所缺藥材盡在於此,許多皆為上古之物,又有早已絕跡之物,你若見過,或是有哪些消息可得,還請告知於我。”
若是如此,自然義不容辭。
徐子青也神色一肅,仔細往那數面冰鏡上看去。
他身懷《萬木種心大法》,如今雖還未至能隨心所欲催生草木的地步,可若是有種子,也未嘗不能一試。
成株難得,僅是種子,卻未必不能尋到。
再者,徐子青猶記得,他自己融合不少從木俱為上古之物,其中就有許多絕跡的藥草。
如若恰好能有一二對應得上,豈不是大為便利?
當下,就不敢輕忽。
這裡總共八面冰鏡,正是差了八株草藥。
徐子青一面面看過,同體內從木相對應……隨後,神色就是一喜。
樂正和徵自是看得清楚,便問:“怎麼?”
徐子青將手指探入袖中,掌心裡真元流轉,就取出一株藥草來。
這藥草正是冰鏡中所示之一,已為成株,乃是徐子青先前借袖子遮掩,催生而出。
樂正和徵一怔,立時接過,稍一探測,就覺裡頭木氣旺盛,確是他所想無誤。
隨後徐子青連連將手探入袖內,一連摸出了四株靈藥,總共居然拿到五株之多!
樂正和徵也沒在意徐子青這動作有些奇異,他只管將這些靈藥一一收好,心裡的焦灼之情,頓時少了許多。
不過儘管如此,卻還缺了三株--便是徐子青遍覽無數靈草典籍。有許多歷練,竟也不識得這三株。
但相比之前,又好了太多。
徐子青再度看向那三面冰鏡,細細打量,慢慢思忖……
先前的五株靈藥皆是上古流傳,他曾經得了那些種子,竟然就有這些得用,的確是意外之喜。可莊惟壽元只餘下二十餘載,就算只剩了三株未得,也不能大意。
靈藥同別物不同,除了木屬修士自行栽培、利用諸多陣法或者能減少成熟之日外,多半都是天生天養,許多時候就算尋到了,若是還有個三四十年乃至上百年方可成熟,該怎麼好?
就算徐子青想要融合那些種子,但種子雖說的確比成株易得,卻也不是唾手可得。何況非成熟的靈藥,根本沒有種子脫落,他便是願意耗費真元催生,也未必能成。
諸多考慮下,徐子青仍是覺得,他要麼再想一想這些靈藥蹤跡,要麼,就想想這些靈藥是否可以代替。
對了……代替。
只是,每一株靈藥都有不同妙用,煉製丹藥時正是將這些妙用結合,才能達到成丹後增加壽元之目的。可這剩下的三株靈藥,究竟是要作哪一部分的用處?
想到此,徐子青抬起頭,就將疑惑對樂正和徵說出,又道:“若是能有代替之物,未嘗不可為之。”
樂正和徵神色凝重:“那丹方乃是古方,推衍出來已極不容易,許多靈藥乃是許多丹道大師精心鑽研,方才確認。若說要來代替……除非功效更勝,否則恐怕都不能成。”
他也曾想過代替之時,可僅僅是這幾株,已然為最容易的了。
徐子青眉頭一皺:“那這幾株靈藥,是什麼用處?”
樂正和徵答道:“是生機,三株互相促進,才可將生機促進到能彌補數百年壽元的龐大數目之上。”
這跟平日裡修士自行補充生機不同,那種補充之法可細水長流,用一些不那麼珍貴的、生機旺盛的靈藥日日食補,漸漸就能讓自己精氣旺盛、治癒體內暗傷。而這是一顆彌補壽元的丹藥,其餘諸多靈草的妙用互相促進生變,再和堪比數百年的生機結合,才整體能熔煉出來。偏偏古丹方又極特殊,所用丹藥不得超出九九極數,否則定要失敗,但其餘所需靈藥不可精簡,已是用去了七十八株之多,故而也不能將更多次一等彌補生機的靈藥投入作為代替……經由許多演算,最終才選了這三株,內中生機堪堪能同那數百年的壽元相當。
聽到這裡,徐子青一頓:“若是有一株靈藥,內含生機極為旺盛,能活死人肉白骨……”
樂正和徵一驚,隨後問道:“你有此種奇藥?”
徐子青微微點頭:“早年我得奇遇,內中便有此藥,我就將它取來,若是得用,就再好不過。”
樂正和徵自然也有些震動。
不過他倒也不抱太大希望,先前冰鏡中最後三株靈草,每一株都堪稱奇藥,生機之旺盛世所罕見,聚集起來,更是如同滾滾河流,濃郁之極。他只想著,徐子青與莊惟同出於小世界,儘管徐子青後來際遇極好,可畢竟才一百多歲,所得之物未必當真能有那般效用。
但不論如何,便只有半點希望,他亦不會放過。
徐子青就不遲疑,很快取出一株肉白骨來。
通體碧綠,寶光流轉,其形態呈虎狀,栩栩如生。
只要看一眼,就知其靈氣逼人,呼吸一口,就有濃濃生機撲面而來。
樂正和徵立時接過,開口就道:“我且去拿給丹道長老一觀,你稍待我片刻。”
不等徐子青回答,他便已如颶風一般,極快刮了出去,留下滔滔烈風。
徐子青一個怔愣,隨即有些感慨。
這位二少宮主,性情當真如冰下風火,一旦冰破,就愈加熾烈。
不多時,樂正和徵已飛快歸來,他這時眼裡也有一些喜色,竟像按捺不住般:“此藥果真效用非凡,其生機足夠用了!”
徐子青一聽,也是十分歡喜:“既然如此,就請樂正宮主早日開爐煉丹,也讓莊兄早日痊癒為好!”
樂正和徵立在徐子青身前,深吸口氣,說道:“多謝你,若非你今日相贈諸多靈藥,恐怕煉丹之事便很艱難。”
徐子青搖頭笑道:“莊兄是我好友,幾株靈藥不算什麼。”他頓一頓,又道,“不過,我拿出這些靈藥之事,莫要告訴莊兄。他素來不願貪圖他人之物,若是知曉,怕是又要多有思慮了。”
樂正和徵一笑:“我不告訴他就是。”
正如樂正和徵不曾告知莊惟他為其燃燒了兩千五百年壽元,徐子青也不願讓莊惟自覺欠他良多。
不論是樂正和徵還是徐子青,都是情願而為,不帶絲毫勉強。
但同時,也不想要莊惟太過惦念此事,否則,也擔憂成了莊惟的心魔。
此後,樂正和徵也越發看重徐子青與雲冽。
而他放下了這件心事,似乎心境又有提升,修為也更為純粹,境界更是透徹無比。
徐子青雖說還未結嬰,卻也能發現這人同之前大為不同。
接下來徐子青與雲冽又在第二冰宮住了幾日,徐子青並不關注煉丹進展,因有樂正和徵看護,莊惟日後定然不會有事,而他能在金丹上走多遠,就看他自身意志了,旁人幫他不得。
而且,經由此事後,徐子青以為莊惟不敢傾吐心意,說不得不僅是他從前所想的兩個緣由,更有自知命不久矣之故,待莊惟壽元補足,又經歷這一番生死,他就敢於出口也未可知。再說沒了壽元之限,樂正和徵或者也能主動開口,同他互訴心意……他只盼有一日能收到二人成婚請帖,方不負了他二人彼此赤誠心意,也不負了他這幾株靈藥了。
這般想著,徐子青餘下時日同莊惟常常相伴,或是對弈,或是一同看雲冽與樂正和徵切磋比鬥,一時之間很是愜意。
然而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再如何好的友人,也有各自仙途要走,不可長久聚在一處。
因此,盤桓了這些時候後,徐子青就和雲冽告別莊惟、樂正和徵兩人,離開了這荒雪冰原,往周天仙宗趕去。
第二十一卷:結嬰之事
第385章 發佈任務
五階靈禽一路疾飛。
此去荒雪冰原,徐子青不僅尋得了南融極水,更是得見當年友人,也算了卻一件心事。離開之前,樂正和徵同莊惟送上一隻儲物戒,說是恭喜二人成婚之賀禮。徐子青略一思忖,就知樂正和徵借此回報那肉白骨之事,就不拒絕,將其收下。
待離去後,徐子青將神識探入一看,只見內中有許多玉瓶、玉匣,每一隻中俱有一類種子,亦或是幼苗,品種繁多,更有一本冊子,將這些種子來歷、成株用處盡皆說明。徐子青稍一看,才知那樂正和徵使人幾乎將這冰原上所有草木之物都取來種子,此中用心,著實細緻。
另外尚有幾件寒氣凜然的奇異之物,想必都是冰屬之寶。
徐子青想來,恐怕這幾件奇異冰屬寶物方為原本莊惟備下的賀禮,而那些種子,則是莊惟用以交換肉白骨之物。
如此過了半月有餘,徐子青與雲冽便趕回了周天仙宗。
而今離三月之期尚有幾日,他二人就再度去到萬寶殿、萬德殿。
因著收取了不少南融極水,徐子青就取出一瓶,拿去萬寶殿交換了一些珍貴種子,隨後再去萬德殿,卻發覺仍無其他神水消息。他雖有些失望,卻把那則南融極水的消息補充得更完整些,日後再有哪個弟子需得此類神水,想必也能更加方便。
做完這些,徐子青和雲冽走了出來。
現下神水有了四種,再有一種就能湊齊真一神水,到時使須彌芥子恢復生機,借融合之機開闢小乾坤雛形,瓶頸自然得過,而積累也更為雄渾。到那時,應當就可窺見結嬰契機了。
可最後一種,至今不知如何尋覓。
正想時,雲冽說道:“且去那處。”
徐子青抬眼一看,就見到萬寶殿外深谷之內無數街道,師兄所指之處,有許多坊市、店鋪、攤位……他頓時恍然。
先前他真是想左了,萬寶殿與萬德殿自然有宗門做後盾,資源極其豐富,但那些週邊街道之內,也未必不能尋到所想之物。天下資源千萬,周天仙宗裡那般多的人物、山域、勢力,得到資源之後,怎會全都交給宗門?要得不到所需的,當做一件奇貨在外頭意欲同人交換也未可知。
如今既然宗門裡已不能有什麼路子,徐子青就可以走這偏門,找上一找。
若是運道好……
這般想著,徐子青就笑道:“好,就聽師兄所言。”
兩人都是行事乾脆之人,就從那坊市、店鋪尋起。
在這一類交易之地,後方往往或有長老支撐,或是外門的依附門派、家族和內門裡許多大山域攜手而成,其中的資源,自然也較為罕見,種類也更多些。
若是此地沒有,再去其他地方。
這山谷裡,坊市有不下千處,店鋪多不計數,要在裡頭尋到所需之物,真如大海撈針。
只是並無他法,只得盡力為之。
徐子青想了個法子,每一坊市里,都請一位引路之人代為將坊市內每一所在全都問過,不消多說,只提有無“五行神水”便可。此事許以大量靈石,不怕引路人不肯盡心。這般過得一些時候,那些引路人回返,便把有五行神水的店家之名說來,然後二人再去仔細詢問。
這般倒是節省了許多時間,可惜全都問遍後,仍是一無所獲。
那些引路人徐子青倒也沒讓他們離去,又請他們將外頭那些店鋪一一詢問,而徐子青和雲冽兩個,則去那些攤位上尋找。
如此足足又過了大半日,結局仍是不如人意。
徐子青歎了口氣,就覺出幾分疲憊來。
修仙之路,果然不能一帆風順。
此時,就有一人低聲喚道:“師兄……師兄!”
徐子青抬眼,就見一個穿著樸素藍衫的青年站在面前,神情有些忐忑。
他認得此人,也是滯留在一個坊市里的引路人,先前為他雇傭的。不過他先前將眾人都打發走,這一個怎麼留了下來?
將心裡百尋不得的鬱氣拂去,徐子青溫和一笑:“師弟有什麼事麼?”
藍衫青年神色稍稍輕鬆,不過他對徐子青身後雲冽頗有忌憚,也不敢上前,就這般開口:“師兄在尋一種神水?”
徐子青點了點頭:“師弟有消息?”
藍衫青年連忙搖頭:“非是如此,只是……”他一頓,說道,“只是師兄不必這般枯尋,可在這外穀中發佈一個任務,許以報酬,到時若有人得到,就可來尋師兄,省卻許多麻煩。”
徐子青一怔,隨即有些感激:“師弟,多謝你告知於我。”
他只知萬德殿裡可取任務,卻不知這些坊市之內還有這些私下的任務可以發佈,若非此人相告,他當真是沒什麼法子了。
藍衫青年也笑了笑,用手指點一處,說道:“若要發佈任務,去那百古堂便可。”
徐子青又謝過他,再贈與數枚靈石、丹藥,作為謝禮。
藍衫青年神色一喜,這才告辭而去。
他特特留下提醒這兩人,一來是因著他二人出手闊綽,品性也不差,想著或者能多得一些物事;二來徐子青對他們都算以禮相待,他也不忍見了他那般沮喪,才肯多這一舉。
果然,雙方俱有得利。
徐子青看向雲冽:“師兄,如何?”
雲冽略點頭:“可去。”
徐子青就笑了笑:“那就請師兄為我想一想,要用什麼作報酬好。”
兩人這般說著,不多時,已來到了百古堂前。
這百古堂看著不算大,一腳踏進去後,卻是豁然開朗。
有一位面相年輕的金丹修士坐在堂後,正是此地的掌櫃。前頭還有一些穿著同樣長衫的修士,自然就是他手下做事之人。
徐子青進來後,目光正落在旁邊一面高牆上。
那高牆中有無數細若蚊蠅的小字,分別記錄不少任務,于修士而言,只要神識一掃,就可將其盡數記住。
這乃是任務牆,凡是發佈任務者,其任務、報酬,都記錄其上。
略想想,徐子青抬步往那掌櫃面前走去。
站定後,他就詢問道:“敢問掌櫃,不知此處要如何發佈任務?”
那掌櫃抬頭一看,見徐子青氣息雄渾,身側之人更是氣勢強悍,就不敢怠慢,立時說道:“客官只需將所需之物、時限、許以何物為報酬告知在下便可。”
徐子青點了點頭,就說道:“我所需之物,乃是金屬陽極之水,為五行神水中堪配為上古真一神水之類。”
掌櫃一聽,趕緊將這信息記下。
徐子青又道:“時候不限,於任務取消之前俱是不變。”
掌櫃又記下。
徐子青沉吟片刻:“至於報酬……”
雲冽開口:“完滿劍意劍符,冰屬極寒之物,極品靈石,二階靈脈,火屬神水南融極水,上古靈草。”
徐子青聽了,微微一笑,又補充許多自己所有之物,才說道:“得金屬神水者可任擇其一,若是還有什麼其他可交換卻又瞧不上以上諸多物事的,亦可商量。”
掌櫃聽得怔愣,連忙再度一一寫上。
一面寫,他一面暗忖:這身家,倒是難得……而且這白衣人分明是個劍修,那完滿劍意劍符,莫非是他所領悟出來?若當真是那般,此人劍道天賦,當真駭人……
很快將任務發佈了,徐子青交了一百中品靈石于掌櫃手中,為抽成費用。
隨後他也不在此地久等,就與雲冽一齊往五陵山域而去。
此後……就只一邊修煉,一邊等消息罷了。
周天仙宗內門地域廣大,兩人照舊乘坐那五階飛行妖獸,也頗過了些時候才到。
這剛剛看到山域遠貌,徐子青就怔了怔。
原來就在山域之外,有孰知奇形法寶懸浮半空,法寶上有幾個修士站立,氣勢洶洶,像是來者不善。
徐子青遠遠看去,只見那些法寶同天柱齊平,修士們背對而立,都往那天柱上看去。
他登時明白,此回又不知是哪個山域中人,恰在與五陵山域行鬥天之戰!
稍一想,徐子青就控制身下飛行妖獸,叫它直沖而上,也來到了同天柱相平之處。
果不其然,以他目力一眼便已看到,那每一根天柱上,都有他一位師兄正與人對戰!
那些奇形法寶上的修士也察覺有人過來,好些就回過頭去,見到一個元嬰、一個金丹乘飛行妖獸而來,眼裡就有些輕蔑之意。他們也是與五陵山域鬥過數遭的人了,自然知道這二人身份。
就有一人嗤笑道:“聽說你兩個小輩去做什麼任務,怎麼,居然沒死在外頭?”
這話可是十分惡意,嘲諷之感很是明顯。
雲冽神色不動,只作未聞。
徐子青看他一眼,隨後也仿若不曾見到一般,轉過頭來。
兩人都不理會於他。
那人見狀,自覺丟了顏面,就要發作。
他身旁一人將他拉住:“鬥天之戰時,不可惹事!”
那人不忿道:“不過是兩個黃口小兒,也敢如此張狂,不教訓一頓,難解我心頭之恨!”
之前那人眉頭一皺,對他這般態度,有些反感。
他這同門不曾見過那雲冽與人對戰情形,他卻見過。此人雖是元嬰修士,卻是攻擊最強的劍修,劍意之厲害恐怕近乎圓滿,十分難纏,先前多次對戰,都成功將天柱守住。
依他看來,未必在他這元嬰後期的同門之下。
如此魯莽生事,實在讓人瞧他不上。
想了想,未免這同門再度生事,他就說道:“若要教訓他二人,下一回鬥天時,你只管挑了他守住的天柱便是。”
原先那人聞言,恨恨說道:“我也正有此意!”
第386章 閉關
那被折了面子的人如何籌謀報復之事,徐子青與雲冽並不知曉,即便是知曉了,亦不會把他看在眼裡。
無事生非心胸狹窄,如此品性不佳的人物,若非是出生便在乾元大世界、資源雄厚天資不錯,恐怕也不能結嬰。既然如此,還有什麼值得注意的?
兩人乘五階飛行妖獸,就徐徐在八根天柱周遭都繞了一圈。
說來他兩個已然在五陵山域呆了許多時日,因自身時時也要守柱,便難得見到眾多師兄的手段,如今正好再去瞧上一瞧,也算是一個機會。
八根天柱上,刑尊主並另七個五陵弟子俱是與人鬥得兇狠。
且不說刑尊主舉手投足之間皆有巨大威能,只言那些師兄們,他們渾身兇氣纏繞,幾如數尊凶神,每一術法都是極為狠辣,一個出手就往對手要害處打去,一旦挨上,立時就叫人不得不認輸了。
徐子青看得驚歎不已,這些師兄,才區區數月不見,力量便越發強悍,經驗也越發豐富了!
這也並不奇怪,其他山域中人與人鬥天,往往數人同數人,或數人同一人對戰,總是佔據優勢,磨難不及五陵弟子,而五陵弟子守柱儘管艱難,可當真能守住了,卻是實力能數倍于同階弟子,其中收穫,非能用言語描述。三月之間,也不知他們經歷了幾場對戰,進境如此,也不奇怪。
便是他與師兄兩個,離去前那些賭鬥裡,不也是進境飛速?
徐子青一面看,亦一面在腦中推演。
若是他遇上師兄們的對手,該如何應對?他修為不過金丹,手段也不甚多,神通只有一種,就是容瑾厲害一些,卻又戾氣太重,不可日日用它,以免暗生心魔。
他修得《萬木種心大法》,原本那些衍生篇章已學之不完,收了那些從木,若能一一利用起來,靈活相配,就能逼退強敵。但如果操縱,如果運用,都要憑藉無數演練,才可於實戰之中領悟出來。
徐子青眼也不眨,將師兄們的舉動、其對手的手段都看得清清楚楚。腦海裡許多影像不斷變化,有些來不及領會的,就用心記住,待到回去洞府中後,再來慢慢吸收。
如此過了一個時辰,他腦子已然有些刺痛,就知是到了極限,他頓時深吸口氣,不再體悟,但全仍是全都記了下來。
漸漸地,五陵弟子們將對手各個擊破,就算因輪番對戰受了不少傷,可氣勢卻越發淩厲,使賭鬥之人被其壓制,逐步落敗。到最後,就有刑尊主先行鬥敗最後一個弟子,隨後其餘幾個師兄也慢慢戰完,除卻有兩人不慎落敗外,另外五人也是全勝。如此五陵山域再度守住這天柱了。
鬥完之後,挑戰之人憤憤而走,這些五陵弟子抬起頭,就看到一頭巨大妖獸展開雙翼,浮在天柱之外,不由得面上都露出了一分喜色,紛紛開口:“徐師弟,雲師弟,你們總算安全歸來!”
徐子青一笑,同諸位師兄、前輩見禮,自己則說道:“多謝諸位師兄掛念,我與雲師兄一路無事的。”
那些五陵弟子們也爽快笑了起來,先前那些凶煞之氣,卻在與同門交談中,慢慢消去了。
眾人簇擁兩人,引他們趕緊回山。
因乾元大世界危難無數,宗外不論仙道魔道,都不乏心黑手狠、自私自利之人,殺人奪寶、意氣生怨都是常事,而兩個師弟天資雖是很好,到底修行時間短了些,還無法在外來去自如。
故而徐子青與雲冽離開之後,這些師兄們,對他兩個也很是擔憂。
好容易等來這出眾的弟子,若是一個不慎、夭折在外……偏生那神水宗內並無,否則也不至於要在這兩人修為未成之前就把他們放出宗去。
現下,回來就好。
一行人去拜見了杭域主,一齊談笑一番。
杭域主自是十分關心兩人,就詢問了他兩個外出後遭遇。
徐子青稍稍思忖,就把荒雪冰原上諸事都說了出來,至於莊惟與樂正和徵二人私事並未如何提起,只說那位二少宮主寵信的屬下是他多年未見的好友,陰差陽錯因此重逢,而莊惟壽元不長、樂正和徵如何為他之事,乃至他也送出肉白骨一舉,當然都更是守口如瓶--倒並非不信這些同門,而是事關莊惟兩人,自是不能事事和盤托出。
眾人聽完,頗有感慨。
他們只覺新來這一對師弟運道極佳,出門近三月,雖也算遇到一些阻礙,可距離真正的險難,卻是遠遠不及。
此行,已堪稱是一路順暢了。
但不論如何,兩人安全歸來,已讓他們歡喜無盡。
歎過一遍後,柯弘問道:“師弟當真已發佈任務了?”
徐子青點頭說道:“正是。”
柯弘頓時一拍胸口,朗聲道:“若有人接了任務拿神水來換而所需之物師弟手中未有,盡可來尋我,我若沒有,這裡還有許多人在,師弟儘管開口!”
其他諸位師兄也是相視一笑,都是說道:“正是,如今師弟能早日度過瓶頸結嬰,於我五陵山域便是天大的好事!”
刑尊主同樣爽快:“我亦如此!”
徐子青見狀,趕緊向眾師兄行禮,口中忙道:“多謝各位師兄!多謝刑尊主!”
杭域主坐在一旁,見門人這般融洽,眼中之色很是欣慰。
隨後並未多聚,如今到底是修行為要,故而不多時說得差不多了,也就各自回去了自家的峰頭裡,雲冽與徐子青也回去洞天之內。
剛進入其中,徐子青一見這洞天內的情形,忽生一絲眷戀之感。隨後他不由一笑,此地他雖住得不久,但卻是成婚後師兄親手煉製的居所,有如此情感,也不足為奇。
想到此處,徐子青就側頭看向雲冽,而雲冽也有所覺,轉頭看來。
兩人這般對視,徐子青微微一笑,心裡就覺出許多溫情。
不過溫情歸溫情,此時卻也不是兒女情長的時候。
徐子青和雲冽各自入了相鄰兩間石室,各自盤膝打坐起來。
若是從前,兩人因是雙修道侶,修煉時氣息外溢也可融合,倒不怕如何影響,但如今卻是不同。
雲冽此行與樂正和徵對戰多次,而樂正和徵正是化神期中的絕佳好手,只要再進一步,就可以成就出竅期的境界——如此能力之人,就算把修為境界壓制在元嬰期和雲冽對戰,雲冽也從中受到不少壓力,到現下,就該是突破的時候了。
徐子青對雲冽氣機有所感應,兩人不消商議,已是默契分頭而行了。
入得石室內,徐子青抬手布下一個禁制。
他那師兄要突破,而他自己,也並非全無進展。
師兄與樂正和徵對戰,先前同門五陵一脈的師兄們、刑尊主與那些賭鬥之人對戰,也是他汲取其中經驗、消化內中種種所得之時了。
這般想著,徐子青就慢慢閉眼,端正而坐。
在他的識海裡,倏忽間,就冒出了兩人對戰的影像來。
那正是,雲冽與樂正和徵數度切磋中的一場。
轉眼一月過去。
徐子青睜開眼,雙目裡青光濃郁,恍若實質。
這兩團青光忽而迸發而出,一瞬蘊上眉心,在那處凝結起來。
光芒閃爍不定,就仿佛用了極大的力氣,要恨不能鑽進去一般。
良久,那光漸漸消散,終是無以為繼。
徐子青輕籲口氣,微微苦笑。
還差得遠啊。
現下徐子青一身修為已至金丹後期巔峰,為不落後于當年的師兄,他只想著要開闢紫府小乾坤雛形後,再尋找契機結嬰。
雖說早已定下要借須彌芥子之力直接衍化,但那須彌芥子生機還差一種神水,只得先行用木氣溫養著。
與此同時,徐子青就將體內木氣聚集起來,同青雲針神通結合,不斷打磨眉心紫府入口。
——從前師兄直接以劍意劈開,他卻只能徐徐圖之。
不過這徐徐圖之……也著實極慢了。
以至於這數十日過去,也沒有多少成就。
好在早先那些對戰經驗徐子青已盡數觀摩吸收了,自覺于對戰之道上又有許多感悟,這一回閉關,也不算浪費。
可現在,他卻要出關了。
雖說鬥天之戰一月不得多於一回,但他們這五陵山域,幾乎當真就是月月都有。
果然積弱山域,就有不少人想來占一佔便宜。
徐子青和師兄歸來,刑尊主自不能再度代守,他們也只好自行準備。
解開禁制,走出門去,徐子青就見旁邊石室大門敞開,一個白影緩緩走出。
無疑,雲冽同他心有默契,也是同時出關。
然而待雲冽走出,徐子青只覺一道銳氣撲面而來,就仿佛有無數鋼針急刺,要他周身上下,都籠罩在一種森寒之意中。
一時間刺痛之極,他急忙後退數步,抬眼看了過去。
雲冽靜立那處,神色不動,似是全無變化,但隱隱約約,氣勢上卻像是生出了一些不同。
徐子青呼吸一窒,他與師兄氣息相通,並不會被師兄所傷,但剛剛那一瞬,卻是有些難忍……那種難忍,仿若從元神上傳來。但下一刻,他卻又明白,這是師兄的實力大進之表現。
而這種變化,似乎,是師兄的劍意……
第387章 劍魂
這一回與從前不同,雲冽靜靜站立半刻,那如同無數針芒般使人疼痛的感覺方才褪去。
徐子青放下心來,不由問道:“師兄,你這是……”
雲冽說道:“凝煉劍魂。”
徐子青一怔。
……劍魂?
他從未聽過這等物事,劍意完滿,莫非還不是劍意的盡頭?
這般尋思,他又問了出來。
雲冽略頷首:“自同樂正和徵多日對戰,劍意生變,我方知曉。”
原來就是雲冽,從前也只知劍意,並不知劍意修煉到極處了還可再進一步。
如今可說是誤打誤撞,才叫他一次閉關後,忽然有了這些領悟。
兩人就往外面走去,一路之上,徐子青也聽雲冽提起凝煉劍魂之事來。
他已知劍意分四境,待劍意圓滿之後,就可將劍意同元神結合而凝煉,使其最終化為劍魂。
而劍魂之強,更勝元神幾分。
若是元神暴露於烈日之下,日日消磨,終要散於天地之間,但劍魂之穩固,即便並不寄託於靈物或他人軀殼之內,也可以長久存在,以劍意對抗磨損,千年萬年長存於世。
就算是有人要將其滅去,劍魂也可發出護體劍意,抵住攻擊,火燒水淹,盡都不懼--這幾乎是不滅了。
但能做到如此的劍魂,乃是大成之劍魂。
雲冽冥冥中生出一絲明悟,就知道劍魂可有九煉。
待劍意同元神全然融合,便是第一煉完成,此後每一煉中,都要以嬰火煆燒,還要借由外力鍛煉,十分困難。
凝煉次數越多,劍魂越強,可瞪眼殺人。
劍魂一個劈斬,無形劍意脫體而出,其強悍程度,比之圓滿劍意更加厲害,甚至十倍、百倍也未必到了極致。
劍修之可怕,便在於此。
如今的雲冽,他劍意雖強,也早已凝結為實質,可其威力卻仍是有些分散。
不論是分化為劍意細絲,分成無數細劍形成劍陣,又或者化作一柄巨劍橫空劈斬,都火候不足,也浪費太多力量。
待凝煉劍魂之後,就有更大提升。
徐子青在劍道上造詣不高,但聽了這些,倒也明白不少。
總之,他這位師兄潛力還遠遠未盡,那本來被他看作最強的劍意,其實還有許多可精煉之處。
既然如此,他自然也為師兄歡喜萬分。
歡喜過後,徐子青思及先前師兄的表現,就問道:“不知師兄現下如何了?”
雲冽說道:“第一煉尚且不成,還需得多日打磨。”
徐子青點了點頭。
也是,劍意進境便不容易,更何況是更為強大的劍魂?而且一聽要將劍意同元神融為一體,就知非是易為之事,短短一月時間,就算以師兄天資,也不能輕易做到。
但師兄既然先前顯露出那等威勢,想必已然摸對了路子,日後就是水磨工夫,倒不怕什麼。
兩人說了這一回話,腳步卻沒停,就一起走了出去。
洞天前禁制解開,他兩個就立在山腰一處平坦草地上,各自盤膝打坐起來。
若是有人要來賭鬥,刑尊主自會招呼眾人,只消稍作留心就是。
徐子青一面吸收山間木氣,一面以手指比劃,神色很是肅穆。
他只願能讓自己對所習術法更為熟悉,就要這般苦練。
與此同時,雲冽卻是不知使出了什麼法門,頭頂半空靈氣形成巨大漩渦,足足擴展到方圓千丈,倒灌下來。可見他如今丹田之深、經脈之寬廣,幾乎是與天地爭奪靈氣了。
如此又過去三日,果然,就有人找上門來。
只聽得刑尊主一聲朗笑,喚道:“五陵門人,速速前來!”
徐子青與雲冽同時張目,對視一眼後,就地化作一青一金兩道遁光,眨眼之間,就到了那主峰之上。
杭域主仍在垂釣,見到人來,不過是微微一笑。
不多時,另外七位師兄也都立時趕來,前後相差不到一個呼吸工夫,看來都是經驗豐富。
見到了兩位小師弟,宓興等人笑道:“徐師弟和雲師弟來得好快。”
徐子青便也一笑:“前些日子出門在外,累師兄們辛苦相替,如今回來了,自要好生表現一番,可不能叫師兄們等著。”
另幾個師兄就齊齊笑出聲來。
今日來賭鬥者,同前次竟是同一班人馬,乃是火元山域之人。
眾人聽說,就有些不解。
五陵山域的確比那幾個時常來找晦氣的山域弱些,從前也是輸得多些,然而後來時日長了,漸漸五陵弟子實力也更為強大,不同天柱間或者互有勝負,但總體居然是贏面居多。因而這幾十年來,那些人來的次數也越發少了。
之前雖說接連來了幾回,不過眾五陵弟子也很明白,那乃是他們聽得有新弟子加入,就想趁機試探、打壓罷了,後來雲冽徐子青兩人也幾乎能將天柱守住,慢慢也站穩腳跟。
再後來,就恢復從前那般並不緊緊相逼的時候了。
因此,同一個山域來賭鬥後,往往中間要隔上好幾個月,才會再來。
可這火元山域分明上月剛剛來過,還賭鬥輸了……怎麼現下又來了?
莫非以為五陵山域眾人重傷未愈,想來打個翻身之戰?
只是五陵弟子們是受了不少傷,卻非是難愈之類,早已都盡好了。
那火元山域再來,實在殊為不智。
這般互相猜測一番,但既然人來了,就只好打回去。
眾多五陵弟子將疑問按捺心底,各自騰身,就分別遁到那些天柱上去了。
徐子青和雲冽,也來到了他們慣守的那根天柱。
在這天柱上,就有六人。
其中三位元嬰中期,兩位元嬰後期巔峰,一位化神。
徐子青剛剛站穩,便覺出有一股惡意視線掃來,他一抬眼,就見到個滿面冷笑的修士,眼裡很是陰毒。
他一看之下,覺得有幾分眼熟。
稍稍一想,就記了起來。
一月之前,他和師兄歸來時,不就有一個小人對他兩個叫囂?可不就是此人麼!
忽然間,他就有些察覺,這次仍是火元山域前來賭鬥,是否與此人有關?
徐子青並未猜錯,還當真是這人的緣故。
這人名叫蔡同光,在火元山域地位不低,本身修為也很不凡,更因本身不過四百歲出頭就有元嬰後期巔峰修為,向來心高氣傲。那回被徐、雲二人落了面子,記恨在心,回去後多番籌謀,才說服域主再來挑釁。
而為了親手折騰他兩個,蔡同光特特選了這根天柱賭鬥,要親自教訓他們。
蔡同光獰笑一聲,身形一晃,就現身在二人之前,另有個元嬰初期的修士被他拉來,正與徐子青、雲冽兩個相對而立。
在他後方,另一個元嬰後期巔峰的青年皺起眉頭,神色有些凝重。
若是一月前徐子青有所留心,當認出這青年乃是勸蔡同光不要生事者。此人名叫聞天華,本意是想拖延一二,卻沒料到蔡同光會生生讓火元山域與五陵山域連戰起來。他心裡頗有不快,火元山域上回許多修士都有重傷,本應休養生息,這回將未受傷者全都調來,若是再帶了一身傷回去,山域內幾乎沒得幾人守柱,對他們就很是不利了。於他看來,先前齟齬不過小事,如今反而弄出這樣的陣仗,真是太過任性妄為了些。
但不論聞天華如何作想,蔡同光已是興致高昂。
徐子青並不理會他那狠毒眼光,一揮手,照舊以無數植株將場地兩側控住,再一捏拳,眾多植株化作許多猛獸,伏趴在地,口中“呵呵”有聲,看來十分兇猛。
他這回用出的術法,比從前快了不少,也更為自如流暢。
徐子青的對手乃是一位元嬰初期,見狀立刻放出飛劍,手指一彈,飛劍化作十三柄,形成一個小型劍陣,就將周身上下盡皆護住。隨後猛獸驟然撲殺過去,那飛劍上下穿梭,就戰成了一團!
而蔡同光,他一張口,就噴出了一個卷軸。
這卷軸約莫小指長,迎風迅速拉伸,很快近丈,懸浮於半空之上。
蔡同光伸手一拉,那卷軸霎時展開,狂風四起,飛沙走石,將方圓之內都弄得迷蒙起來。
幾乎是眨眼間,蔡同光的身影就消失了。
雲冽此時,微微闔眼。
一股絕強殺意如同流水鋪開,往那狂風、飛沙中穿透過去,殺氣延展之地,風吹草動,俱不能將他瞞過。
很快,就尋到了蔡同光所在之處。
原來那蔡同光隱藏在風沙之內,正在喃喃念動法訣,而他身前身後,則現出一尊巨型火人。
狂風越大,那火人竄得越是雄壯,形貌猙獰,熾熱難當。
無數流風灌入進去,讓那火人凝聚得越發清晰!
雲冽神色不動,整個人氣勢陡然一收——
刹那間,就有一道厲光自他身後劈出,其快如閃電,其形亦如閃電。
只一瞬,那淩厲之光已穿過風沙,直擊卷軸!
本以為有狂風絕殺陣阻在前方,能有足夠工夫施展這天火之術,但蔡同光萬萬沒有想到,術法未成,陣法已破!
眨眼間,卷軸被厲光打中,化作無數碎片消失。
風沙立時消散無蹤,只留下一個還在施法的蔡同光。
下一刻,那擊碎卷軸的厲光徑直向下,狠狠斬向了蔡同光的頭顱!
那在後方觀戰的聞天華一見風沙散去,就知不妙,此時看到蔡同光如此危機,當下大驚。
他暗道一聲:不好!
隨後立刻往天柱之外看去,他如今十分惱怒,那本該馳援的本域李尊主,為何不見?
第388章 對戰結果
旁人已是這般擔憂,身處那厲光之下的蔡同光,又該是何等駭怕!
他本以為能教訓那兩人,沒料到教訓人不成,反倒是把自個的頸項交到了他人劍下。
這一刻,蔡同光驚慌無比,他分明已然察覺到那森森寒意自頭頂而來,每接近一寸都仿佛要將肌膚割裂,甚至立時就要劈開他的腦袋!
多少悔意都道不盡蔡同光此時心情,聞天華不知,他蔡同光怎會不曉?
李尊主原該在外護持,他卻為能狠狠折騰那兩人,而叫李尊主前去阻截五陵山域刑尊主去了,如今反倒是他性命危殆,偏偏救命之人卻是被他生生趕走!
厲光越近,蔡同光便越發絕望。
那般凜然殺機,濃重至極,幾乎暫態滲入他每一個毛孔,讓他五臟六腑都像被凍結一般,竟被那股恐懼之意所攝,絲毫不能動彈——他經歷那許多對戰,從不知離殞命如此接近!
聞天華眼見厲光越來越近,立時就大呼一聲:“劍下留人,我等認輸!”
若是蔡同光死在此處,他自己怕也別想討好了!
呼喝過後,他卻不能自己出手,否則違犯了鬥天的規矩,整個火元山域,都要落下罪過。如今他唯獨期盼對方非是嗜殺之人,好歹留下他這師弟的一條命來!
雲冽冷哼一聲,那厲光驟然偏移些許,生生自蔡同光頭顱邊緣劃過。
蔡同光只覺得頭皮一涼,髮絲挨著頭皮,盡皆被劍意削落,隨即右邊身子就是一陣劇痛,立即撲倒在地。
鮮血汩汩,足足有小半個身子,也都給那厲光斬斷了。
不過,他只疼得厲害,的確仍舊活著。
聞天華已知對方是留了情,可蔡同光那般慘狀,還是叫他滿心駭然。
他拔足飛奔,就趕緊到了蔡同光的身側,給他塞了好幾粒救命的丹藥,給他吊住了性命。隨後他又用乾淨衣裳把人死死包住,讓血流得也不那般洶湧,才趕緊把人抱了離開。
現下他哪裡還想著這賭鬥結局如何?還是速速收拾他這師弟的爛攤子要緊!
走了蔡同光,而聞天華也認了輸,餘下能繼續賭鬥的,就只有了三人。
先前與徐子青對戰的那位收起飛劍,不再出手。
徐子青亦察覺方才師兄使出的劍意同往日格外不同,心中隱隱知道這正是劍意與元神融合、就要煉就劍魂的徵兆,不過是輕描淡寫的一擊,比之從前師兄劍意盡數爆發,都仿佛厲害數分。
他站得那般遠,在察覺之後,都要被那殺氣撩出一身冷汗來。
師兄越是厲害,徐子青心中也越有底氣,他就朝火元山域中餘下之人微微一笑:“接下來何人出手?”
三人打不得兩場,火元山域也只剩了一次機會。
那唯一的化神修士就上前一步,與他同來的則是另一位元嬰中期。
兩人站定,那元嬰也反應極快,抖手拋出一片光幕,就形成七條水蛟龍,兩條纏在他的周身,五條在他頭頂招搖,一瞬爆發出了絕強的氣勢。
這元嬰素來小心謹慎,就算對著個遠遠不如自己的金丹真人,也沒有半點輕敵。
徐子青見狀,屈指一點。
他左右兩株巨木就化作兩頭巨虎,每一頭都有三丈高,可以咬碎一座小山頭。
隨後猛虎撲殺過去,就和那迎面而來的水蛟龍鬥在一處!
另一邊,那位化神修士見到了雲冽先前的威勢,也不敢稍有怠慢。
但凡是修煉到這地步之人,只要肯多加小心,總不是那麼輕易就能對付。
因此才站定,他已張口噴出一個小鼎。
那鼎一個搖晃,立時就化作了十七八尊一模一樣的小鼎來,在他周身形成一個圓圈,把他包圍在正中的位置。
這仿佛是一個陣法,又仿佛只是防護之舉,並不能立時看明。
雲冽神情冰冷,眼中黑金光芒一個閃動,就迸發出兩柄黑金小劍,直沖過去!
“轟轟”聲後,其中一柄小劍正撞到一尊小鼎上。
那小鼎表面煥發出一片無形波紋,就把小劍狠狠彈了回來!
另一柄小劍卻突破那層波紋,就要衝殺而入,孰料旁邊一尊小鼎驟然挪移,重重將那小劍擋住!
“鏘鏘——”
劍意擦過鼎身,竟顯得有些清脆動聽。
雲冽眼一合,黑金小劍收了回來。
化神修士心裡稍稍放下心來,這劍修的劍意雖是厲害,卻還不能穿透他的護身寶鼎,也傷不到他了。
除此以外,此人還有什麼別的本事,可以奈何得了他這化神?
劍修最厲害之處,也不過就是劍意罷了。
化神修士就這般想著,卻並不欲同雲冽近身交戰。
凡是能領悟劍意的劍修,都必定經過無數劍法錘煉,若是用刀兵同他拼鬥,定然對自己不利。
因此這化神修士念動法訣,也是要使出一種極厲害的術法來。
只聽他剛剛念了兩個音符,空氣裡就像是撥動了兩根琴弦,許多龐大的力量隨之而舞,引動著一種特殊的頻率。
那種強大的感覺讓人驚悸,可想而知,一旦這法訣念完,當有如何恐怖的威能!
而這化神修士念動起法訣來,自然要比先前那蔡同光,快上許多倍。
但雲冽,卻並非如這化神所想已沒有更為強悍的力量。
他周身的氣勢一變,一股澎湃的劍意沖天而起,居然比剛才強了幾分!
同時,在這極強的劍意中,蘊含著一種鋒銳無比的寒氣。
在那種鋒銳之下,就好像這劍意也凝練了許多!
雲冽心念一動。
這劍意之內,黑金光芒化作一條筆直的細線,割裂空氣,直接刺中一尊小鼎。
那化神修士本以為這回也能將其擋住,可直到這黑金細線越發接近後,他才敏銳地發現不對。
若是術法能成,他就多出七成把握,然而無數次生死搏鬥的經驗告訴他,若等他完成術法,怕是不及祭出,先要殞命。如今必須自保,方為上策!他已不能繼續念動法訣了!
果然,化神修士所料不錯。
黑金細線徑直刺穿了一尊小鼎,在上方留下了極小的孔洞。
可儘管只有針尖大的孔洞,依舊讓化神修士胸口一悶,肺腑就受了暗傷。
寶鼎乃是他本命法寶,與他心血相連,對他自有影響。
但那黑金細線,卻仿佛沒有受到一絲阻礙,仍是不斷逼近而來!
化神修士一咬牙,心念連動,那些小鼎就一尊尊擋在他的面前,又一尊尊被那黑金細線穿透過來。
終於在穿過了十三尊小鼎後,才漸漸弱小些微。
而化神修士此時,嘴角已溢出血來。
下一刻,他總算有了一點空隙,雙手往兩側一抓——
先前已然醞釀出的恐怖力量,就在被他抓住的兩根無形琴弦上猛然震動!
“嘭嘭!”
仿佛爆炸般的聲響後,那條黑金細線終於被這力量震碎。
那化神修士,也是流了一身的冷汗。
可事情卻是未完。
化神修士剛松了口氣,忽然間,前方有一種磅礴威壓急速而來,像是要把他碾壓成灰!
他抬眼一看,竟是一座巨大劍域,帶著無盡能量,直直鎮壓!
化神修士只來得及把自己的小乾坤釋放而出,強行抵在頭頂。
但饒是如此,那劍域“轟轟轟”連砸三回,將他的小乾坤砸出數條裂紋。
不得已,化神修士一捏拳,道一句:“我,認輸!”
丟臉,著實丟了他的顏面!
堂堂化神修士,被一個元嬰初期逼到如此地步,儘管這元嬰是一位劍修,也不當讓他那般狼狽。
居然……是他輸了。
深吸口氣後,化神修士一拂袖,回去了對戰場外。
另一頭,徐子青發覺周身壓力少了許多,一回神,就發覺師兄已是勝了。
不過雲冽並未過來相助,他也就借機繼續磨練自身。
《萬木化靈訣》化出天下萬靈,不僅有那萬靈本身之力,更有化身的植株本身之力。
眼下有兩頭巨虎,一頭巨犀,三頭巨象和一頭五角莽獸,分別與七頭水蛟龍激戰,且因徐子青本身對戰經驗越來越多,傳送給它們的經驗自也越多,使得這些巨物越戰越狂,越鬥越狠,竟是漸漸將那些水蛟龍壓制住了!
可惜那些水蛟龍雖有蛟龍之形,但因那元嬰本身並未修煉化龍功法,也無龍血在身,故而蛟龍們只有蛟龍的能力,卻沒有血脈壓制,不能初時就在氣勢上佔據上風。
而這些巨型猛獸為鋼木所化,銅皮鐵骨,難以傷害。不多時,巨犀直撞蛟腹,巨虎咬掉蛟頭,巨象踩住蛟尾,五角莽獸噴出五道血毒,很快就淋了那些水蛟龍劈頭蓋臉!
這些水蛟龍為那元嬰真元所化,察覺那血毒之駭人後,他幾乎立刻切斷那些水蛟龍與己身聯繫。
同一時刻,水蛟龍盡化為血水了。
元嬰青年臉色煞白,他反應雖快,血毒也吸盡一絲,已然不便再戰。
他再看那化神修士都已認輸,便不再折騰,也開口認輸了。
如今這一回守柱鬥天之戰,雲冽與徐子青,仍是將那火元山域之人贏了下來。
敗者無顏多留,只拱了拱手,就紛紛乘著法寶飛離。
徐子青與雲冽對視一眼,兩人攜手,就縱身往天柱之下躍去。
第389章 心魔
此役之後,火元山域之人數年再不曾前來尋釁。
但徐子青與雲冽二人,反而被眾多師兄叮囑一番。
原來這些師兄平日裡出去打探消息之時,就得知為何火元山域忽然那般異樣。
只因被雲冽一劍斬下半邊身子的蔡同光,乃是域主之子。
那火元山域同五陵山域不同。
五陵山域勢弱,眾多五陵弟子要應付無數賭鬥,拼了命提升修為都來不及,根本沒得時候去同人相處,更無真心相愛之道侶,才留了這一個山域的獨身修士。
然而火元山域弟子頗多,其數千年來,都由同一位域主總管山域,且這域主,就有一位修為遜他幾重境界的道侶。
夫婦兩個這些年只得一個獨子,那為妻者更因此子而香消玉殞,故而域主對獨子十分寵愛,尤其此子資質不凡,就越發得他看重,幾百年過去,竟已要接近化神境界,在域中之地位,也著實非同一般。
久而久之,那蔡同光便自認天資超卓,養成了帶幾分跋扈的性子,心境就有幾分不穩,也著實是修煉時日尚無多麼長久、向來順遂的緣故。此回他被駁了面子,就想要找回面子,真說要殺了哪個,倒不至於。
只可惜他到底不及雲冽自年少時起就日日殺戮積累的真元,又恰趕上雲冽劍意要凝煉劍魂之際,便被當做了一塊磨劍石,險些連姓名都沒了去--幸而那聞天華呼喝及時,雲冽亦有留手,並不曾損了他的丹田。
可饒是如此,蔡同光也得要吃下許多苦頭了。
此乃前因,再說後話。
火元山域域主蔡秉垣已是大乘期修士,那些年積累,位高威重,心境已如磐石。
蔡同光為其逆鱗,縱知實是愛子先行挑釁,到底心裡也生出幾分火氣。
不過以他堂堂大能心胸,自不能去尋後輩小兒的晦氣,但到底意難平,為免生出心魔來,他一面約束眾多弟子,要他們不再去尋五陵山域的晦氣,算是先讓了一步,隨後才吩咐了眾多門人,若是在外頭遇上那名為雲冽的小子,便要給他一些教訓。
這教訓如何,就也當同他孩兒一般,運道好,留下命來,運道不好,就乾脆隕落了罷!
徐子青聽師兄們說話,若有所思。
如此說來,是那蔡域主要為愛子出氣,卻也並非撕破臉皮,徹底放過五陵山域,代價卻是要將師兄針對起來,直到師兄也受到什麼極大的損傷或是乾脆沒命,才肯甘休。
那域主高高在上,自覺如此已是很對得起五陵山域,或者也非是全然不近情理,可徐子青心裡師兄最是重要不過,就算如今修為遠遜那域主,又怎麼是任他磋磨之輩?
眾多五陵弟子亦是如此看法。
他們被對付那許多年來,何曾怕過哪個,要將自家弟子送出去給人教訓?
火元山域確是比五陵山域強了不少,且因身為本土山域,外門裡還有許多勢力供給,遠不同他們五陵山域般沒有根基。
可儘管如此,那蔡域主這般居高臨下,也實在太小覷了他們!
公冶飛柏就提醒道:“雖我等不成器,也不會出賣同門師弟。你二人且好生修煉,宗門之內,他們總不敢輕舉妄動的。”
柯弘等人也紛紛說道:“不必懼怕什麼,若真對上,他們未必是我等對手!”
徐子青有感眾多師兄情誼,心中一暖,溫聲說道:“多謝諸位師兄看顧,我同雲師兄謹記在心。”
雲冽微微頷首,也有謝意。
此後兩人果真就在這五陵山域中修煉起來,沒了火元山域約鬥,另三個山域前來賭鬥次數也越來越少,慢慢五陵山域中,居然有了幾分平靜。只偶爾還有些貪圖他人資源的小山域前來,多數都是敗走,偶有勝過的,卻也沒有傷了五陵山域根骨,這般時日如水,緩緩流過。
五年後。
一身青衫的年輕修士盤膝端坐,身後有無數草木藤蔓如同恒沙密佈,交織成無邊無際如同森林一般的情景。
然而這情景並非真實,而是虛妄,不過是一些幻影。
很快,那些草木藤蔓扭動起來,倏忽間就化作了無數猛獸兇悍之物,撲殺掀咬,各顯神通,威力十分可怕。
再一晃神,那些猛獸凶物又消失了去,留在那處的,重又變為寂靜木影,安靜無比。
唯獨有許多極粗的血紅藤蔓招搖肆意,周圍又拱衛不少參天巨木、碧色靈株,叫人感受到澎湃凶煞之意的同時,又仿佛立刻驅散了那些戾氣,變得平和--不,或許是近乎平衡起來。
而這血紅藤蔓與拱衛之物,卻未有半分扭曲,更不能化作天下萬靈。
這年輕修士自然就是徐子青,而那未能化身萬靈者,即為其本命之木嗜血妖藤,與幾株至陽平衡之次木並肉白骨了。
如此天下奇木,原本形態穩固無比,就算要化成人形也千難萬難,更莫說以術法操縱。
就算有《萬木種心大法》這等逆天之法,亦是不成。
正這時,一個白衣冷峻男子走來,立在徐子青身前。
他略垂眼,就問道:“今日如何?”
徐子青仰頭微笑:“今日亦是很好,想必沉屙盡去了。”
你道他為何說有沉屙?
便是因著一樁舊事。
自打火元山域事後,徐子青修煉越發刻苦,他心知若仍是這般下去,恐怕依舊不能幫上師兄,反倒是要連累師兄束手束腳。而他師兄劍魂之道上領悟極快,不多時已成就劍魂一煉,越發進境快了。
徐子青自問有傳奇功法在手,雖是厚積薄發之類,到底也能增加許多手段,實不當落後至此。何況師兄曾元神托生百年之久,他先前尚可說是因歲數不足、不能幫助師兄,此後則再無藉口可言。
若他尚且不曾與師兄定情、終日仰望于師兄也就罷了,他現下分明已是師兄雙修道侶,就需更加盡力才是。
然而徐子青越是苦練,卻反而足足半載修為未有寸進,其術法雖是練得越發熟了,但施術時威力反而不甚穩當。
可惜他卻渾然不覺,終有一日被容瑾煞氣一沖反噬,五臟六腑都受了重創。
到這時,他方覺出不對來。
雲冽本在閉關淬煉劍魂,察覺徐子青受創,出關探看。
他便發現,自家師弟險些走火入魔。
徐子青竟生出了心魔來。
兩人不再苦修,雲冽仔細探查徐子青情形,若是問他,他卻也說不上來。
故而雲冽就將他拉入房中,同他雙修一場,與他元神交融。
雲冽旁觀者清,由此才知徐子青如此的緣由。
其根本,也不過是從前積存許多細枝末節、百轉心思,到這時一併爆發出來。
這乃是徐子青幾分慚愧自卑之心罷了。
試想他自打踏上修行之路,幾經艱險,幾番生死,每回都有師兄在前擋住,他便也曾動手,卻只是個陪襯,更連累師兄險些喪命,哪怕後來他守了師兄那些年來,也因自己結丹,未能面面俱到。
他與師兄既是道侶,本應比肩,他卻仍是索取得多,付出得少。
誠然徐子青每每自省,皆覺與師兄之間無需多做計較,將來若有所得,只管給了師兄就是,著實不必那般心思糾結。
可愛意愈深,給予愈覺不足,他難免有所忐忑。
加之他從前修行也算一帆風順,不曾遇見瓶頸,如今遇上了,修為停滯,神水又遲遲不能尋到最後一種,漸漸忐忑愈多,居然無形之間,也將他心境影響。
因此徐子青心性略微生變,不僅修行時有了一些急躁,連運轉功法時,也有不少細微滯礙——大體影響不多,卻能叫他在使出術法時,不能再如從前般圓融通暢。
雙修過後,徐子青傷勢好了大半。
雲冽得知了緣由,雖欲念未消,卻以他身體為重,不曾貪歡。
而徐子青在這一場元神交融裡,亦是審視自身,發覺了這一個因由。
這使他也不禁苦笑起來。
是了,徐子青唯恐不能追上師兄步子,唯恐拖了師兄後腿,唯恐師兄深情報答不足而終有一日被師兄厭棄。
修仙之人需得心性堅定,徐子青種種心思,往日裡一旦生出,便即滅去,自以為已是道心純粹。
沒料到,滅去之時雖多,而生出之時亦多,到底遺漏些許,長此以往,這些細微之處他亦並未十分察覺。
到現下,終是被心魔所趁。
雲冽見他如此,將他攬之入懷。
二人肌膚相貼,安靜不言。
徐子青可以聽得,他師兄心臟搏動聲聲沉穩,不曾有絲毫紊亂。
正如他師兄其人,鋒芒如劍,而心如磐石。
雲冽寡言,此時亦不開口。
待一個日夜過後,徐子青睜開眼,神色卻越發溫柔起來。
此時,他已心靜如水。
就此閉關數月,徐子青終於把心魔斬殺。
但體內反噬之傷尚在,仍舊被心魔餘威影響,只能慢慢拔除,緩緩消磨。
如此一來,就又耗費了這幾年的光陰。
直到數日前,徐子青道心已打磨得很是光潔,早先的念頭都被消磨了去。
初時因心魔時而或有的心境波動,也終是消失。
他體內的暗傷,也全數痊癒。
到這時,忽然有人傳話,道是徐子青發佈于百古堂的任務,已然有了消息了。
第390章 萬星神水
日前百般求不得,驟生心魔,而今道心無垢,所需之物反而近在眼前。
由此可知萬事不可強求,修仙之人順應天道,不急不躁,自有報償。
到此時,徐子青心境越發平和,他籲出一口氣,最後一絲窒悶也因此而煙消雲散。
雲冽見到,略略頷首。
徐子青就一笑道:“師兄,不如你我同去瞧瞧?”
經由這一次的磨練,而後即便消息謬誤,他也不會再有所動搖了。
隱隱約約,他仿佛離元嬰期只有一線之隔,若非他還想要積累更雄渾些,還想要利用小乾坤雛形,怕已然能借機結嬰了。
但他卻按壓下來,只因時候未到。
雲冽自無不允,隨他而行,一齊往那百古堂遁去。
兩人過不多久,已落在那堂前,隨即移步,已入其中。
今日往來之人頗多,掌櫃等人並不空閒。
徐子青才看清室內情景,不知是何人傳訊,就往各處掃過。
果然有一個年輕修士留意到,抬頭見著徐子青,就露出幾分喜意,迎了上來。
那修士先是行了個禮:“前輩可是姓徐?”
徐子青溫和一笑,點了點頭。
年輕修士了然,再低聲問:“可是為神水而來?”
徐子青又笑了笑。
年輕修士頓時心中一松,只說道:“接了這任務之人已到了內堂,兩位請隨晚輩過來。”
徐子青和雲冽也就跟他過去,進入了側面的一間靜室裡。
在這靜室中,的確早有人在等待。
那是個面相頗為年輕的修士,一身修為正在元嬰初期,若是在那傾隕大世界裡,的確算得上是一尊天才人物,不過在這乾元大世界周天仙宗裡,就不過是比普通的內門弟子強些罷了。
故而這元嬰修士也不倨傲,他察覺這兩個來人的氣息,面上的神色也更和氣些:“敢問那發下任務求取金屬五行神水之人,就是二位道友麼?”
引路的修士早就無聲退下。
徐子青朝他拱了拱手,就同師兄一般坐在那元嬰修士對面,笑著說道:“正是我等,這位道友可是有此物在手?”
元嬰修士就笑道:“倒是並無實物。”他一觀徐子青神情,見他並無失望憤怒之色,眉頭越發舒展,就續道,“在下壽良程,倒是有個消息在手,不知可否……”
徐子青爽快說道:“道友只管說來就是。”
壽良程聽他此言,就說道:“不知道友可曾聽過星辰砂?”
徐子青點了點頭,他自然聽過:“只是我手中並無此物。”
這星辰砂乃是一種煉器靈材,為星辰之光密集處方能孕育,蘊含星辰之力,雖不算極珍貴的物事,卻也並不常見。尋常時候非得自個去尋找一番。
壽良程一笑:“此物若非習練星辰之法的修士,尋常人往往不甚看重,道友手中沒有,實屬平常之事。不過道友或許不知,若是在那星辰彙聚之地,積沉千萬年後,那星辰砂上,便會沁出一種水珠來。這一種水珠常人少有留意,往往只是隨意除去,卻少有人知道,那水珠實則就是一種陽極神水,因與星辰相伴,是為金屬神水,又有一名,喚作‘萬星神水’。”
徐子青聽到此處,若有所思。
壽良程續道:“不瞞兩位道友,在下正是發現了一處先人遺跡,為繁星彙聚之地,十分隱蔽,亦有許多年頭。只是那處約莫百年方才開啟一次,若要得星辰砂,就只能在那開啟之時前去了。想必,那處有神水之可能性,也是極大的。”
徐子青恍然。
這壽良程之言,的確有些道理。
他略一想,就轉頭看向自家師兄。
雲冽神色冰冷,看那壽良程一眼:“你所求何物。”
壽良程被雲冽氣勢所攝,有些駭然,但很快鎮定下來,就說道:“既然兩位所需為神水,而在下所需為星辰砂,那處百年未開,又不知有多少險難,不如此行同去如何?”
徐子青一怔,原來這人是邀請同行者來的?
其實那壽良程本來看中的,乃是那蘊含完滿劍意的劍符。
但凡修士,皆知劍修之能極其巨大,能領悟了劍意,就算有所小成,若要把劍意提升至完滿,一萬個小成的劍修之內,也未必有一人能夠成功。可見難得,又可見完滿劍意威力巨大。
壽良程要前去那處遺跡尋找星辰砂,不知遺跡中將有何物,便想有幾道劍符護身,好歹多些保障。
如今見到這兩人,他眼光毒辣,自是立時看出雲冽氣勢極強,恐怕其本身實力更是極為強悍,而那青衣的修士看著溫和可親,隱約之間,也要他覺出幾分不同--這定然不是普通的金丹真人。
故而壽良程就有了其他想法。
若是兩人與他同行,有那劍修在側,危難時其劍意自能發揮威能,就不必局限於區區幾道劍符了。
因此,他立刻就提了出來。
徐子青聽完壽良程的言語,有些猶豫。
他思忖過後,就同師兄傳音:“師兄如何看?”
雲冽亦傳音道:“看來並無惡念,自行謹慎就是。”
徐子青心中也是這般想法。
難得有金屬陽極神水的消息,他自不能隨意放過這等機會。
但他心裡也有幾個疑慮。
聽壽良程所言,繁星彙聚之處為一個遺跡,且似乎百年開啟一回,壽良程並未進入其中,又是如何得知這一個遺跡的消息?凡先人遺跡中,多半都有先人遺澤留下,這壽良程為何肯同他人分享?若是生死好友也就罷了,他們如今不過剛剛相見,壽良程亦不似那等從未歷險之人,卻有此等邀請,實在讓人不能不心中困惑。
壽良程見兩人不再傳音,又見徐子青神色,就看了出來。
他隨即說道:“其實除兩位之外,在下尚有數位同伴一齊前行,不過事前有所約定,入那遺跡之內後,除卻星辰砂為在下所得外,其餘物事各憑本領罷了。而且那遺跡頗大,非是一人之力能安然進出。星辰彙聚之地正在外殿處,內殿則有許多岔道,到時各自擇取岔道進去,也就無妨了。”
徐子青聽了這些,一些疑惑就此解開,他想了想,開口道:“壽道友似對此處十分瞭解。”
聞得此言,壽良程神色一變,身上卻顯出幾分寂寥來:“在下曾有一位好友,百年前正是他任務途中恰逢此地遺跡開啟。他入得其中,發現星辰砂時,立即以晶石錄下影像,傳送於在下手中,其中就顯現出那外殿情景與內殿數條岔道口,故而在下才知曉這許多。百年一度開啟,亦是好友傳音告知,那時他萬分欣喜,更邀在下來年同去……”他頓了頓,還是說道,“實不相瞞,在下好友傳來影像後,便沒了音訊,多半已是凶多吉少……在下此去除卻收取星辰砂外,另有一個目的,便是將在下好友帶回。若是好友尚在人世,自是再好不過,若是……在下也好將其屍身好生收殮安葬,才不辜負在下與好友多年情誼。”
徐子青見他神色如此,也有幾分戚戚。
試想若是自家好友如莊惟、宿忻等人出了這事,他想必也同這壽良程一般,心裡多年不得安穩。
觀其氣息,所言也不似作偽。
話說到如此地步,壽良程之邀,徐子青就應了下來。
那遺跡之地離周天仙宗並不如荒雪冰原那般遙遠,趕路快些,也就三五日可以到達,算上探尋遺跡的時候,總共半月怕是就能來回。只是亦有意外需得考慮一二,因而算一算,還是得有一月工夫方可。
於是就約好了,兩日後於這坊市里相見,而那遺跡開啟之時,大約就在八日之後。
因近些年前來賭鬥之人少了些,五陵山域其他幾位師兄也輪番出去宗門,去搜尋自身所需之物。短短時間,眾人的實力越發有所長進,而山域活動起來,也越發便利。
雲冽與徐子青自打五年前歸來後就不曾再走出宗門,現下聽得兩人已有最後一種神水消息,眾五陵弟子自然為他們歡喜,也承當了下月賭鬥之事。何況兩人此去不長,或者並無人來招惹也未可知。
兩人很快封了洞府,又整理一番此去所需。
很快,兩日一晃而過。
雲冽與徐子青到了坊市,很快尋到一家酒樓。
二樓雅間,那壽良程已先行到了,正在門口等候。他見兩人來了,面色一喜,就把兩人引入房內去。
在內中,已有五人。
如此看來,反而是他兩個來得最遲了。
徐子青見狀,微笑告罪。
那些人脾性看來也並不壞,不曾怪責,同樣回禮而笑。
壽良程也立時給他們介紹起來。
徐子青向替自己與師兄通報了名姓。
而那五人雖為內門弟子,也各自都有元嬰境界,卻皆非山域中人。
有兩個乃是自家門派太小、底蘊不足,因此湊不足守柱之人,另三個則更是本無門派依附,乃是散修一脈,不過也在進得內門之後直接受了大山域的招攬,做了依附之人。
這些人等俱同壽良程相熟,早有一些交情。
很快敘了話,彼此也有幾分瞭解,壽良程就請眾人用了一頓靈食。
再隨後,一行人也不浪費時候,就一同奔著遺跡去了。
不論遺跡裡是什麼寶物靈材,又或者是什麼功法秘笈,只消是有好處的,總是叫人心動不已。
第391章 遺跡
那遺跡所在為東北方向,一行人各自放出飛行妖獸,紛紛坐在其上,急速而行。
過得幾日,眾人已到一片綠洲,在茫茫黃沙之間,卻是極美麗的盛景。
只聽那壽良程說道:“百年前,此地沙蠍遍地,其內丹螯足俱有妙用,時常有人前來捕捉,而今似已被除滅大半,蹤跡難覓,年歲少的還偶有得見,年歲長的,怕是早已絕種了罷。”
眾人聽得,都並不如何言語。
他們如何能不明白,這壽良程是在言說百年前的舊事?
想必當年壽良程之友人來此,也是為捕捉沙蠍,後誤打誤撞,發現了遺跡。
只是這片綠洲並不甚大,一掃眼已能看到盡頭,卻半點不曾發現遺跡所在之地。
壽良程說了那一句話後,一拍座下妖獸頭頂,要它降下雲頭。
眾人緊隨而去,徐子青往四處打量,就見這一片綠洲中綠意盎然,木氣亦很濃郁,同其他林木茂盛之處並無區別。
這遺跡,他也不曾尋到。
徐子青看向雲冽,雲冽亦是微微搖頭。
落下地後,壽良程也不多話,直接走向那綠洲中、綠蔭下的一個湖泊。
湖泊並不算大,約莫也就近丈方圓,形態渾圓猶若珍珠,內中之水清澈無比,像是在引人啜飲一般。
在這湖泊後方還有一小片叢林,密密麻麻一群掛果矮樹,竟也是渾圓的形狀。
叢林與湖泊相映,當真如同一雙玉璧。
有一身著梅紅長衫的男子開口:“此處為遺跡所在?”
徐子青等人也一同看向壽良程,待他回答。
壽良程一笑:“我等來得早了些,等到入夜時分,自然得知。”
眾人聞言,也就安心在那草地之上打坐等候。
漸漸天黑,壽良程坐得安穩,混若不覺。
那幾人裡,已有一兩個現出一分不耐,又有幾個卻很平靜,顯然心境好上不少。
徐子青睜開眼,就運起法訣,以木氣探測其周遭草木來。
在座眾人,也唯獨他身具傳奇功法,能佔據這一份先機。
果不其然,旁人雖是不覺,徐子青卻已在那些草木身上,察覺到一些異樣來。
它們的木氣,似乎流失不少,又並非是被什麼物事吸收,反而好像是憑空散去了一般。
這可當真怪異。
那遺跡,究竟要如何現身出來?
如此在等了兩個多時辰,已然到了子時。
天色越發漆黑,天空中的星子忽然密集起來,而月色卻黯淡下去。
一股澎湃而蒼茫的古老意念自湖底迸發而出,一瞬將湖面攪動,而讓人意外的是,此處靈氣雖是忽然旺盛數倍,卻半點不曾洩露到這一方綠洲之外……
驟然間,眼前景致變化了!
幾乎只是一眨眼,綠洲化為荒漠。
而荒漠內,生生現出了一座巨大的古城!
巍峨、雄偉,那龐大的意志一瞬間仿佛要將眾人的意志壓垮,又在呼吸間如流水一般散去。
隨後,古城之門大開。
壽良程喜道:“就是此處了!”
他說完,已率先一步,走了進去。
眾人面面相覷,也不遲疑,立時跟上。
徐子青和雲冽攜手同行,落在最後。
他兩個並不十分相信這些人等,自也不會將後背相托,而前方六人也分作兩邊,並行之時,也對他們有些防備。
這本是人之常情,倒沒什麼好計較的。
很快,徐子青剛走到古城門口,就感覺內裡一股強大吸力傳來,隨後身不由己,已投身進去。
他急忙將手握緊,眼前一黑時,尚可慶倖不曾弄丟了師兄,與他分散。
又是眨眼工夫,徐子青雙足落地,雲冽也與他同時站定。
前方,壽良程等人俱在,並沒什麼意外發生。
隨後,眾人看清眼前情形,都是心中一驚。
原來古城門之內非是古城,而是這一座大典。
且這一座大典,確確便是壽良程曾言及的影像,分毫不差。
也正是因此,就叫他們也放下心來。
壽良程的確不曾謊言相欺。
徐子青見到,大殿上方有無數孔洞,而那些孔洞或密或疏,形成一種滿天星斗的陣勢。而那些孔洞之中,又有無數星光落下,順次落在地面,卻給彙聚到一處池子裡。
那池中,星光閃爍,有許多寒芒隱隱,金氣縱橫,幾乎要割裂人面。
無疑,那正是星辰砂了!
另幾個修士自也見到了星辰砂,不過雲冽正立在徐子青身側,周身劍氣森寒,池中金氣升騰後,立時被他牽引入體,看來頗有一夫當關之勢。他們原也聽壽良程提及這星辰砂歸屬之事,於是並不前去收取,反倒轉過身,看向那幾條岔道去。
恰此時,那岔道忽然生出了變化。
就有一人驚道:“先前分明僅有三條,現下卻有了八條,可是我瞧錯了?”
又有一人也說:“我所見亦是如此,爾等如何?”
其餘之人盡皆都是這般。
定一定神後,這些個元嬰修士便皆明白,這些岔道乃是因來人而生變,若有幾人,則變作幾人罷了。
而他們所求之寶,恐怕就在這岔道之內。
只是一人只能進去一處,能得到什麼物事,又或者此處是什麼考驗、最終寶物只歸一人之手的,便端看這遺跡主人的性子了--但不論如何,還是先行進去之人,能得寶的可能大些。
當下各自都不多話,唯獨壽良程說道:“諸位若是瞧見在下好友,煩請將他帶回。好友左手正有六指,極是好認,若諸位能圓在下念想,在下當有厚報。”
此乃小事,眾人都是應了。
隨後紛紛抬步,各自挑選一條岔道,徑直走了進去。
自然無人等候徐子青、雲冽二人。
徐子青並不急著去那岔道,他此行最大之目的,無疑便是萬星神水。
他一看此處星光璀璨,心裡已有幾分歡喜。
雲冽道:“可下去一探。”
徐子青點了點頭:“我也正有此意。”
因雲冽本為金屬修士,其仙魔之體強悍無比,並不懼那極犀利的絲絲金氣。故而很快將劍意放出,就將周遭隔離出一片清淨天地,隨後走入池中,就朝他那師弟伸出手去。
徐子青抓住師兄之手,縱身一躍,就被雲冽包在劍意領域之內。
這也是為他著想,雖說他釋放真元出來也能抵抗,但木為金所克,他所消耗真元將有數倍之巨,故而不如借助師兄之力,也能省卻許多真元。此舉亦是以防萬一,為免之後遇著突發之事,反而防備不及。
且說兩人站在池中,徐子青自是足跟離地,幾乎被雲冽半抱了住。
他將神識釋放出來,在那池中一掃,頓時見到許多大小顆粒,都如同星子一般,光芒或是明亮耀目,或是閃爍不定。
這些星辰砂理應歸壽良程所有,他們只得神水就是。
雖說如今壽良程先入了岔道,師兄弟兩個倒也不必吞了他的去。
雲冽神識更為強悍,同徐子青的神識一般,在池中迅速搜尋。
兩人神識在星光阻礙下極難穿行,可饒是如此,依舊幾乎將整個池中盡數鋪滿,一寸不落。
不多時,兩人同時開口。
“師兄,我尋到了。”
“左三步處。”
池中星辰砂大小不一,最大如同拇指指節,其氣息很是驚人,若是他兩個不曾看錯,應是極品星辰砂。略小些的如指蓋,為上品星辰砂,再小如黃豆,乃是中品,最後則是綠豆大小的下品星辰砂,以及一些太過細小、不入品級的更小沙粒。
略算算,單單極品星辰砂恐怕就有數十粒,上品約有數百,中品更多,下品等不計其數……這許多的星辰砂,若是能得到手中,便是一筆極大的財富,就算自己用不上,亦可換取許多資源。
但師兄弟二人目光所見,卻是極品星辰砂上那一層濛濛水暈。
雲冽身形微晃,就同徐子青一齊來到那極品星辰砂前,忽然間,他身前現出一隻黑金大手,直將那一粒極品星辰砂抓起!
才剛抓起來,上面水暈忽而落下,眼看就要掉到地上。
此時雲冽心神一動,一個小巧紫葫蘆霎時飛起,就飛快把那水接住。
這一些水暈,足足有五滴之多。
徐子青便問道:“師兄,如何?”
雲冽略點頭:“確是萬星神水。”
徐子青心下一松,也顯出一隻青色大手,就往另一粒極品星辰砂抓去。
……好重!
這一抓之後,那星辰砂重如巨岩,居然要耗費一些真元,才能將它挪動。
好在徐子青實力不弱,略加一分真元,也就成了。
紫葫蘆再動,就把星辰砂上神水再度吸取。
如此反復再三,徐子青與雲冽齊齊動手,數個呼吸之後,就將那些極品星辰砂上的萬星神水收取完了。
之後兩人再度尋找,則見到大半上品星辰砂上亦有神水,只是數目更少些,每一粒上約莫只得兩滴左右。於是如法炮製,也都收取。再往中品星辰砂上尋找,這回卻是少數才有神水,至多不過一滴,到下品星辰砂時,不僅更加稀少,往往還要有數百粒上才能湊足一滴來。
這般花費足有半個多時辰,才把所有萬星神水收下。
那紫葫蘆裡,也總算盛了大半了。
手中葫蘆頗為沉重,徐子青將葫蘆收了,只覺心頭一顆大石放下,仿若又輕鬆不少。
如今神水已然湊齊,小乾坤雛形之事,總算也有了指望。
這就叫他不由得心境一個震盪,竟是隱約有些提升了。
第392章 岔道
收了神水,兩人自池中而出。
待站定後,雲冽方鬆開手,徐子青也立在雲冽身側。
如今所需已得,應當回去了。
只是如今遺跡尚在關閉,要如何才能出去?
徐子青神識將四周盡數掃過,竟然不曾發覺任何出口。
他便微微皺眉:“師兄,此時出不去了。”
雲冽略沉吟,說道:“想必是岔道之故。”
徐子青想一想,也是如此。
那些岔道中,每一條都入了一人,多半都有什麼際遇,若是不完,怕是不能出去。但不知那些人出了岔道後是要重回大殿,亦或是直接被送出遺跡之外……若是前者還好,若是後者,他們枯等此處也是無用。
這般想了,徐子青就說道:“恐怕我們也得從岔道而入。”
雲冽微微點頭:“分道而行。”
徐子青一歎:“也只能如此。”
岔道尚餘兩條,遲遲不曾消失,這遺跡看來是強行要求所有來到此地者盡皆要入內一回。
師兄弟兩個無法,便只好照規矩行事。
徐子青搖頭一笑:“也罷,說不得能有什麼好事,未嘗不是一個奇遇。”
兩人說了這幾句話,並不作兒女之態,紛紛一個晃身,各自出現在不同岔道入口。
徐子青轉頭再看師兄一眼,就收斂心神,走進了岔道之中。
岔道內,很是明亮,與白晝無異。
其並不狹窄,反倒如同一個普通房間,並不見什麼道路存在。
但徐子青卻很警惕,因為就在前方,一動不動有兩頭猛獸伏趴在地,獸瞳裡光芒明明滅滅,仿佛在醞釀什麼。
旁邊一面石牆上,有幾行字跡飛揚,筆鋒犀利,字字深刻牆中,有一種極強霸的氣勢。
叫人半點也不能忽視。
徐子青一面提防那猛獸,一面用神識飛快將字跡掃過。
一看完,他心裡就覺得十分震驚。
原來這遺跡乃是一位散仙留下,而那散仙身份,則是千傀萬儡門第兩百三十八代宗主。
顧名思義,千傀萬儡門乃是以煉製傀儡、操縱傀儡為最強手段的門派,核心弟子傳承一門名為《百煉傀儡經》的功法,煉製出來的傀儡極為強大,卻少有外傳。偶爾有比較低級的傀儡傳出,也能引起許多轟動,讓不少修士趨之若鶩,甚至能在一些拍賣會上炒出高價來。
很長一段時間裡,千傀萬儡門都風頭極盛,雖只是三品仙宗,卻也無人會招惹他們。
可是在許多年前,千傀萬儡門所在大世界發生了一件大事。
——不錯,這千傀萬儡門,並非乾元大世界的門派,而本該在九千大世界中另一世界中。
據說那世界劇變後,許多門派為度難關、保住傳承,犧牲了許多地位尊崇的散仙、大能。他們合力煉製出一種遺跡秘寶,密封起來,撕扯開空間裂縫,穿越空間風暴,投擲到其他大世界裡,為的就是精挑細選,留下傳承來,讓門派精義不至於失傳,也為宗門復興留下種子。
但具體是什麼大事,卻又並未詳說。
只言及此處有九個關卡,全數通過後,就可進入傳承大殿,得到千傀萬儡門遺寶。而每通過幾個關卡,也有遺跡獎賞下來,要闖關者不會空手而歸。
不過一旦失敗,就會被送出遺跡,不能繼續留在此處。
徐子青看過後,再看向那兩頭猛獸。
這時候他才發覺,它們看起來栩栩如生,實則並非是真正的猛獸,而是一種機關傀儡。
想他從前在五陵仙門時,也乘坐過黑鷲傀儡,可那種傀儡遠看的確頗為真實,一旦坐在其上,就立時能發現有異。而這兩頭卻很不同,細細一看,就連其身上皮毛都十分細緻,叫人難以分辨。
此時他能夠察覺,也不過是已先行知道了它們本是虛假之物,且探測出其體內並無生機,才能確信罷了。
兩頭傀儡獸眼中光芒越來越亮,徐子青就明白,這是已然要來同他拼殺。
他深吸一口氣,手指一動,就有數粒種子落在地面去了。
隨後植株簌簌生長,立時在青光中也化作了兩頭猛獸,其四足一頓,立時撲向傀儡獸!
與此同時,傀儡獸發出一聲獸吼,也是狠狠撲來。
刹那間,四頭猛獸就彼此撲殺、撕咬起來。
徐子青一面運轉《萬木化靈訣》,一面仔細觀察兩頭傀儡獸。
只見它們動作極為靈活,不見一點滯礙,其周身散發出一種澎湃的靈力,那般雄渾,直如金丹初期的修士。
這就讓他推知,這些傀儡獸體內必然也是安放靈石,故而同妖獸體內妖元不同。
徐子青看了片刻,並不拖延,他就將真元再往那些草木之獸中輸入一成,固然就讓這兩頭青獸力量更猛,正是找准一個空子,立刻趴到了傀儡獸的後背,猛然咬碎了它的頸項!
就仿佛是活物一般,傀儡獸劇烈掙扎,後漸漸消停下來,整個軀體都化作了碎片。
在碎片之內,有一枚下品靈石,正散發出絲絲靈氣。
徐子青收回青獸,不由倒抽一口涼氣。
也不怪他這般詫異,先前他只覺這傀儡獸形貌逼真,現下卻是發覺,這等同金丹初期真人的傀儡獸,體內竟只需一枚下品靈石,就可以如此靈活對敵,且周旋那許多時候……他神識一探便知,這枚下品靈石裡,分明還剩下大半靈力!
如此可見,一枚下品靈石,恐怕能支撐這樣一頭傀儡獸動作近半個時辰之久。
這也就難怪千傀萬儡門那般備受推崇了!
徐子青過了這第一關,當真將自個嚇了一跳。
緊接著,一道“嘎嘎”響聲傳來。
他就往那處一看,便見到牆壁上開出了一個暗門,正緩緩打開。
又是一串腳步聲,那暗門裡,竟然走出了二十頭同樣金丹初期的傀儡獸,每一頭都不比先前兩頭遜色。
但這二十頭傀儡獸並非是敵人,它們齊刷刷站在徐子青身前,領頭的那個口中銜著一塊牌子,“噗”一聲,吐到了徐子青的手裡。
徐子青將神識探入,立刻就明白了一種手訣,可以控制這些傀儡獸。
此後若是想要操縱這傀儡獸,就只消先將指尖血滴入此獸頭頂,在將神識注入一絲,就可以以手訣讓它認主。
當真是十分方便。
以徐子青如今的修為,這等級的傀儡獸用處不大,他便只將它們收起,留待日後。
而當那二十頭傀儡獸消失後,整個房間暫態變化,馬上就大了不少。
這時候,趴伏在前方的猛獸,就變成了四頭。
每一頭,依舊是金丹初期的實力。
徐子青有了先前一戰,此回就不慌不忙。
他手一揚,面前頓時也有了四頭青獸,體型、真元都比傀儡獸略勝一籌。
然後照舊是群獸廝殺,戰得昏天暗地。
因著徐子青早有計算,很快這些傀儡獸也都被青獸撲殺。
此回暗門再開,走出來的就成了四十頭同樣的傀儡獸,也同樣有一枚晶牌,一種手訣。
這些傀儡獸跟剛才的二十頭相比差不多少,大概是煉製手法有些區別,但實力卻是相等的,同樣只用一塊下品靈石便可讓它運轉,不過煉製的材料可能更為堅硬,也更不容易損傷。
徐子青再度收取了,來面對第三關考驗。
現在的傀儡獸,變成了四頭金丹中期實力了。
如此一來比方才要困哪些許,可徐子青本身修為在金丹後期巔峰,真元尚且夠用,也能催生出足夠厲害的青獸,再度把那些傀儡獸幹掉。
又收穫了三十六頭金丹中期實力的傀儡獸。
第四關,是四頭金丹後期實力傀儡獸。
徐子青耗費大半真元,前後催生出十多頭同等修為的青獸,才將那些傀儡獸除滅。
若非他傳奇功法神妙,青獸戰敗後五成真元能夠回歸,恐怕他的真元非得用盡不可,甚至他還必須使出其他的手段來。
好在收穫也是巨大的,得到了十六頭金丹後期巔峰實力的傀儡獸。
到這時,第五關尚且沒有出現。
室內則出現了一道威嚴的聲音:“闖關者是否繼續接受考驗?”
徐子青知道,若是他不接受,便會被傳送出去。
只是……
先前的幾關裡,青獸與傀儡獸廝殺後,他仿佛又多出了許多獸類對戰的經驗,這對他將萬木化萬靈的靈動性有極大幫助。若是繼續下去,不說得到千傀萬儡門的寶物,只說能得到這些經驗領悟,也是值得的。
這不容他退縮,而他堂堂男兒,也絕不會退縮!
因此徐子青幾乎並未如何考慮,就直接說道:“是,我繼續接受考驗。”
那聲音就說道:“你有兩個時辰修正,隨即進入第五關考驗。”
徐子青點了點頭,再度應道:“多謝,我明白了。”
說完,他就盤膝而坐,運功調息,恢復起剛才損耗的真元來。
兩個時辰後,徐子青睜開眼。
霎時間,他的眼前一黑。
這原本明亮的房間消失了,出現在他前方的,是一條一丈寬的道路。
而道路的前端,則站立著兩個雪白的人影。
另一邊,另一條岔道。
同樣的兩頭金丹初期實力傀儡獸,在獸瞳亮起後,立即蹬足直沖過來!
素衣男子神情不動,隨後整個人化作一道殘影,從兩頭獸影中無聲穿過。
在他身後,兩頭傀儡獸轟然炸開。
第393章 闖關
照舊是一模一樣的暗門,照舊走出許多傀儡獸來。
雲冽伸手一招,竟是看也不看,就將眾多傀儡、晶牌收下,隨後他便靜待不動。
很快情景變換,第二關開始。
雲冽屈指一點,數道劍意急沖而出,將傀儡獸們炸成粉碎。
緊接著第三關、第四關,每一關裡,雲冽都不必如何動作,只將劍意稍作釋放,已是把傀儡獸盡數絞殺!
經由那蒼老聲音詢問後,雲冽亦闖入第五關中。
眼前,是兩個一模一樣的青年。
他們的相貌普通,沒有半點氣息波動,也讓人察覺不到他們體內有一絲真元。
就好像是最尋常的凡人,阻攔在了前方。
雲冽神色不動,冰冷的殺氣在他周身縈繞。
這兩個傀儡人,比起剛才所有傀儡獸,都要強上許多。
但是,依舊沒有讓他出劍的價值。
正這時,傀儡人動了!
他們的身形很快,快得像兩道虛幻的影子,幾乎是在眨眼間,就一左一右,把雲冽夾擊。
雲冽身法更快,在他們挫掌成刀、要狠狠刺進雲冽身體的刹那,已經消失在幾步之外!
而那兩人的掌刀,堪堪只刺中了雲冽的殘影。
這兩個傀儡人,都有金丹後期巔峰的修為,其身法詭譎,就仿佛是兩頭惡鬼,既兇狠,又狡詐。
雲冽稍一側身,那兩個傀儡人心口都破出一個大洞來。但他們恍若不覺,出手更快,下手更重!
是找錯了地方--除非毀掉核心,傀儡人是不懼疼痛的。
雲冽自然明白這個道理,他身經百戰,若非要尋找傀儡人核心,也不必與他們這樣周旋。
隨後他擊碎傀儡人手臂、腹部、肩窩,甚至是頭顱,處處無功而返。
傀儡人體內的情景已經暴露大半,那是無數小機關綴連交錯穿插織成,精妙無比,才能帶動他們所有動作如同真人一般。可在那巨網一般的內部裡,卻全然不能看見核心所在。
它究竟所在何處?
試探過這許多回,雲冽不再拖延,寸寸擊碎傀儡人,終於,直到破開傀儡人右腿,方才在近髖之處找到一個凹槽,內裡鑲嵌著一枚中品靈石。而另一個傀儡人,也同樣如此。
這第五關,就此告破。
然而此後卻沒有任何獎勵,雲冽繼續前行,才剛行過數丈遠,前方就又有幾道人影急撲而來!
這一回,人影速度更快了!
雲冽劍意凝形,握在掌中,整個人如同一支利箭,直直破開人影包圍!
與此同時,那幾道人影右腿紛紛碎裂,整個人都撲倒在地——但出乎人意料的是,他們居然並未停止動作,而是左腿一彈,再度跳起。
核心居然不在右腿了!
且說另一邊,徐子青看著前方兩個白衣傀儡人,微微皺起眉頭。
看不出他們的修為,該如何應對?
也罷,總是要待他們動起來,才便於行事。
當下徐子青先行出手,將種子拋出,于兩邊生成許多植株。
這些植株一個變化,就變作幾頭猛獸。
而每一頭猛獸,暫且都是金丹中期的修為。
徐子青道一聲:“去。”
青獸們暫態足下生風,已然沖向那兩個傀儡人了!
但這回遠不及先前四關容易,青獸們還未竄到傀儡人面前,那兩個傀儡人早已撲得更快,幾乎是在觸碰到青獸的刹那,就雙臂一絞,撕碎了迎面而來的兩頭。
另幾頭青獸趕緊圍攻而去,也是一個照面,先被打碎。
而那兩個傀儡人卻以更快之速飛奔而來,倏忽間就要衝到徐子青身前!
在只餘下三尺左右時,數根粗長的藤蔓極快竄出,狠狠抽中傀儡人腰部,將他們一把掀了出去。
傀儡人一個屈腿,再度彈了過來!
徐子青一面指使藤蔓次次抽飛傀儡人,一面卻發覺那兩個傀儡動作越來越是靈活,像是快要適應了藤蔓,而且仿佛能抓住藤蔓的縫隙一樣。他分明知道傀儡人不可能生出靈智,更不會有所思考,但在此時他卻仍是忍不住要贊一句那煉製傀儡之人的技藝奇巧,居然能讓傀儡人適應戰鬥到如此地步!
他無法依靠藤蔓取勝,故而周身再連續長出了數十株樹木,它們紛紛化作猛獸,這回幾乎都等同于金丹後期修為,也一齊呼嘯著圍攻傀儡人而去!
饒是徐子青積累雄厚,體內真元因傳奇功法之故也的確比尋常金丹真人更加雄渾,在化出這許多修為略遜的猛獸後,也將真元耗空了九成九之多,丹田所餘,幾乎趨近於無了。
他不敢怠慢,立時服下數顆丹藥增補真元,與此同時,他卻發現那些青獸雖能和傀儡人戰成一團,卻是每每數度咬住同一處,方可將傀儡人外殼咬破,而那傀儡人則十分狡詐,若是青獸咬住後退後稍慢些許,就要被他們雙臂箍住,再下一刻,就被打破了,成為散亂的枝葉碎末。
稍稍歎了口氣,徐子青一邊指使青獸們靈活應戰,右手掌中卻鑽出一株幼苗,又飛快化作一柄黑色長劍。
被淬煉過的萬年鋼木,許久不曾用過的劍法。
他或者可以嘗試一番。
經此一役,徐子青又發覺青獸們許多不足,他以往吸收了許多人與人對戰的經驗,但獸類對戰經驗,他卻是極少。儘管先前跟傀儡獸纏鬥時得到一些,此時看來,也是遠遠不夠。
那些傀儡人,可比傀儡獸難纏太多。
不多思忖,徐子青身形一晃,整個人如同風中柳絮,飄搖而去。
他手裡鋼木劍一揚,就已是刺中了一個傀儡人腹部。
這一劍,他絲毫沒有留下餘地。
就同雲冽一般,徐子青也明白若要摧毀傀儡人,必定得摧毀其核心,叫其不能運轉,才能勝出。
可那核心所在之地,就只能由他自行猜測了。
很顯然,這一次他猜錯了。
儘管腹部破了個大洞,傀儡人依舊靈活如初。
徐子青甩手灑出成片種子,弄出一片叢林,又化作一道遁光,在其中自如穿梭。
兩個傀儡人被林木所阻,每過之處都將樹木打碎,但往往正在此時,後方林木裡就有一道詭異劍光刺出,命中他們某一部位,將他們破開了許多大小孔洞。
就如同雲冽以劍意多處切開傀儡人身軀,徐子青也以劍光多次施為,才在傀儡人左腿處尋到一個凹槽,並內中中品靈石。
這兩個傀儡人破壞後,徐子青收回種子,往前行走。
也是同樣,他遭遇了第六關,有五個傀儡人,同樣都是金丹後期修為,對他圍攻。
徐子青照舊以遁術躲避,又以劍術突襲,如此遊走。
但這一回比上一回更加困難,那些傀儡人外殼竟無比堅硬,他手中鋼木劍雖有寶器之利,但每一穿刺都要耗費頗多真元,才能洞穿一處孔洞。而徐子青更發覺,這些傀儡人體內核心並不在同一處所在,故而需得將他們全都打碎,才能徹底解決。
這般終於再度耗盡真元後,徐子青方才險而又險,通過第六關。
而第七關時,傀儡人俱是金丹後期巔峰,論境界與徐子青等同,就算修為不及他深厚,可以他們身法之鬼魅,動作之靈活多變,也叫徐子青吃足了苦頭。
此回徐子青仍是催生出大片林木,可八個傀儡人摧毀林木極快,甚至叫他難以反應,催生之速也漸漸慢了下來。
如此下去,他恐怕要不成了。
若僅是輸了也罷,但這些傀儡人並非真實之人,誰知是否當真能停下手來?便是他口呼“認輸”,又誰知是否有用?
徐子青不敢冒險,只得使出最後手段。
他心念一動,身前已竄起血紅巨藤,如同無數血色觸手,張牙舞爪,將他周身都保護起來。
徐子青初入仙道時,曾對容瑾之煞氣有些忌憚,然而多年下來,他早已同容瑾密不可分,對它便只有歡喜。
容瑾對徐子青亦極為親昵,它多日不出,而今好容易被釋放出來,更是舞得歡快。
“娘、娘親!殺、殺殺——”
徐子青微微苦笑,容瑾已然是成熟之體,但這靈智一如以往,著實叫他哭笑不得。
不過此時並非親昵之時,他只飛快傳了意念去:“容瑾乖,將這些傀儡打碎!”
容瑾扭了扭身子,登時整個更粗壯一圈,也越發長了數丈之多。
它就仿佛撒歡兒似的,猛然前沖,左搖右擺,一下子把所有傀儡人都圍在中央,還餘下幾條藤蔓,卻沒忘了將徐子青護住,不叫他被外人所傷。
而今的容瑾,硬度更在尋常寶器之上,甚至堪比上品寶器,它力氣更大,只一個攔腰抽打,就把一具傀儡打得裂開幾條縫來!這般能力,可比先前徐子青用鋼木劍苦苦周旋來得輕巧。
隨即數十條藤蔓化作漫天的藤影,將那些傀儡人輪番抽拍,生生沒叫他們接近徐子青。若是一記不能打碎,就連著來,直到將他們抽得肢體橫飛、再不能動,方肯停了下來。
倒也有傀儡人沖得快,竟避過許多藤蔓,要來到徐子青的身前,與他正面相對。
然而才剛走近些,徐子青近處的藤蔓已是無聲無息將他卷走,重新扔到那藤影之中,被抽了個七零八落了。
很快,八個傀儡人全都破破爛爛,幾乎都已不能再動。
容瑾將一根藤蔓小心刺進那傀儡人大開的胸腔,停留了好一會兒,才委屈地縮了回來。
“娘、娘親……沒有,沒有吃、吃吃……”
第394章 傳承寶殿
如今容瑾之藤蔓若要粗壯則更勝車輪,其藤蔓上的葉苞,每一個也都比人頭更大,張合之間露出裡面森森利齒,當真是說不出的猙獰可怕。
便是這般撒嬌時,它也仿佛要擇人而嗜般,叫人駭然不已。
然而在徐子青眼裡,容瑾卻極為可愛。他伸出手,就去摸了摸那湊來的葉苞。
就見那葉苞裡的利齒縮了縮,絲毫也沒傷到那手,乖乖地任他觸碰,而數排利齒之間,又有一支利刺,下圓上尖,如同倒錐,前端伸縮不定,像是時時想要吸吮什麼。
想來平日裡妖藤吸食血肉,就依靠此物之功,而到如今妖藤成熟了,利齒更有咀嚼之力了。
其恐怖之處,遠勝從前。
徐子青頗覺有趣,竟又碰了碰那倒錐似的利刺。
那利刺也縮了縮,仿佛有些回避一般,並不肯傷到他一絲皮肉。
此時徐子青丹田深處就傳來一股意念,原來是容瑾被這般挑弄,越發委屈起來。
“娘、親……不、不傷……”
輕咳一聲,徐子青不再逗它,就安撫它道:“容瑾莫惱,今日只當幫我,日後若有血食,我定叫你飽餐一頓,可好?”
容瑾孩童心性,好哄得很,它素來與徐子青親近,被這般安撫過,也就心滿意足。
隨後它驟然將數十藤蔓全都收起,只留下了細細的一根藤,就纏在徐子青的身上,又將那頂端的葉苞,擱在了徐子青的肩頭,時不時和他側臉挨挨蹭蹭,親昵非常。
徐子青容他這般,想著前方約莫還有第八關,就不再逗留,舉步朝前。
但此時,前方出現的卻不再是傀儡人,而是一座巨大的玉碑。
這玉碑通身雪白,渾然一體,上方卻無字跡,只有一個掌印。
徐子青微微一怔,這莫非就是第八關麼?
他略想了想,就依照那掌印,將五指掌心對了上去,輕輕一按。
霎時間,一道強勁的吸力自碑中傳來,一瞬將他體內真元吸取進去。
玉碑上大放光芒,轉眼就變成了濃郁的青色。
與此同時,徐子青的身影,卻也被生生吸入碑中,消失在這岔道裡了。
一陣天旋地轉後,徐子青落在地面,只覺丹田裡他好容易恢復八成的真元,又去了小半。
同時,他的腦中也被塞入許多東西。
稍一整理後,他不由又是一愣。
這考驗,他竟已算是通過了的?
原來這遺跡只容金丹期與元嬰期的修士接受考驗,其考驗亦很是嚴苛。
因煉製傀儡極是不易,而大殿之內所藏亦為門派核心功法、技藝,故而非驚采絕豔者,不能通過考驗。
若是金丹期的修士,其考驗乃是第一關至第七關,將所有傀儡殺滅且身上毫無傷痕者,就算合格。
而若是元嬰期的修士,其考驗便為實實在在的九關,也得除滅所有傀儡,同樣不能受傷,否則待第九關傀儡人被除去後,那些好容易到了這關卡者也只能得到一筆饋贈,卻不能真正得到傳承。
徐子青今日所使術法俱是操縱青獸、萬木,因此眾多傀儡未曾將他傷到,第七關後那玉碑,正是金丹真人通過考驗後進入遺跡之傳送之地了。
他現下腳下所立之處,也正是傳承大殿。
理清思緒後,徐子青抬起眼,就看到這大殿裡的情景。
隨後,他便不由咋舌。
此殿高有百丈,寬亦有百丈,十分巍峨。
若僅是如此倒也罷了,令人震驚的,卻是後方一尊巨大無比的傀儡猛獸,不下二十丈高,通體黝黑,如同金屬般煥發出強烈的凶煞之氣,四蹄騰空,仿佛能踏破蒼穹,兇狠無比!
這頭傀儡獸的氣息如若深淵,境界至少也在化神以上!甚至等同於出竅期的修士!
除此之外,在這傀儡獸身下,密密麻麻站立了許多傀儡人,從裡到外,至少十多個的氣息超過元嬰期,還有幾百個在元嬰期以上的傀儡人,最週邊是金丹期的傀儡人騎著同境界的傀儡獸,恐怕有數千上萬之多!
這般多的傀儡,堪稱一筆極其巨大的資源,叫人驚異不已。
同時,在巨型傀儡獸前方,還懸浮著一個圓球。
那圓球也是黝黑的,看來應當十分沉重,但它卻穩穩當當地飄在那處,一動也不肯動。
如果沒有猜錯的話,那應當就是傳承。
而圓球周圍,還有數十個光點環繞,每一個光點都只有拳頭大小,但散發出來的靈氣,則是極其驚人。
徐子青怔怔地看了一會兒,不禁為千傀萬儡門遺寶震撼不已。
可他如今雖來到了遺跡深處,卻不知道該如何出去了。
就在這時,他忽然察覺大殿中氣息一變。
徐子青頓時警惕起來,旋即轉身,看向某一處所在。
就在大殿前方空地裡,扭曲的空間中,一個身影緩緩浮現,由虛到實,自模糊至清晰。
待看清以後,徐子青松了口氣,心裡就生出許多喜悅來。
這憑空出現的不是旁人,正是他的師兄。
他這位師兄應是經歷了九關考驗的,顯然也同他一般不曾受到半點傷害。
不過徐子青卻也明白,師兄闖關時,必然是近身作戰,不曾有絲毫取巧之處,卻不同於他,還要有容瑾相幫。
雲冽見到師弟,神色也略為緩和:“子青。”
徐子青笑著迎了過去:“師兄闖關成功,可知道些什麼?”
雲冽略點頭,將他所知之事說來。
他在突破第七關後,自然進入第八關,就要面對十位元嬰初期的傀儡修士。
但同境界之下,這些傀儡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叫他利用這些傀儡磨練一番劍術後,就自然將他們一一絞碎。
第九關時,為十位元嬰後期傀儡修士包抄,照舊奈何不得雲冽,反而叫他有些興致,跟他們周旋得更久,磨練起劍術來也有幾分痛快。
待九關全破,就有一道蒼茫聲音傳來,告知雲冽他已通過考驗,可前往傳承寶殿。
與此同時,雲冽也知曉還有一人通過考驗,其餘人等已盡皆被送出遺跡。
他並不知是何人通過,但他深知自家師弟修為如何,曉得他不是數名元嬰合擊之對手,就以為同樣通過考驗者也為元嬰修士。然而接受傳承者只有一人,若要得到傳承,他需得同那通過考驗者相爭才是。
雲冽雖性情冰冷,可警惕之心素來不在他人之下,才覺自己周遭空間有異,便做好與人對戰之準備。
他亦沒料想,在被傳送至傳承寶殿時,所見到的會是徐子青。
徐子青聽完,又把金丹真人如何通過考驗之事說了,心裡頗覺慶倖。
他現下雖是金丹後期巔峰的修為,可要是真對上身經百戰的元嬰修士,還得同他們生死之戰,只怕也要忌憚幾分。誠然他有容瑾在手,照理說元嬰期的修士來上幾位,他也不懼,只是但凡能在乾元大世界混到如此境界的元嬰修士,尋常賭鬥也就罷了,生死關頭時,哪個不留幾個後手?
就算是他,也有可能吃虧。
自然還是能少一事便少一事為好。
如今恰是他和師兄進來,這自然是沒什麼好爭的了。
這著實也是一種幸運了。
徐子青就笑道:“既然如此,就請師兄將這些傀儡都收了罷。”
雲冽掃一眼那些傀儡,在見到那頭巨型傀儡獸時,目光也是微微一動:“接近大乘。”
徐子青倒抽一口涼氣:“師兄的意思是,這頭傀儡獸,堪比大乘?”
雲冽略點頭:“只爭一線。”
徐子青再往那傀儡獸看去,當真是頗覺感慨。
能製造出如此厲害的傀儡,那千傀萬儡門全盛之時,該當是何其非凡!
師兄若有此物在手,便是日後出山遊歷,亦不必對其安危太過憂心了。
雲冽並不多言,袍袖一展,就將那些傀儡獸收取一空,盡數裝在一隻上品儲物鐲裡。
唯獨留下了五個元嬰後期傀儡人,十個金丹後期傀儡人,十頭同修為傀儡獸,再並那巨型傀儡。
顯然是叫徐子青來收取。
徐子青見狀,也不辜負師兄好意,就把元嬰期、金丹期的那些傀儡都收下,但巨型傀儡,卻是不曾收取。
雲冽開口道:“你得此物,可來去無憂。”
他同徐子青先前想法,竟是一般無二。
徐子青搖頭道:“我此回回去山域,就要長久閉關,師兄不止要獨自守柱,若是平日裡有什麼所需要出去宗門,我怕是也不能陪同師兄左右。”他歎了口氣,“我在山域裡苦修,自然十分安穩,而師兄若是出行,也需得多家留心。有此獸跟隨師兄,也叫我少幾分牽掛,不至於影響心境。”
如若不然,他閉關時日愈久,愈是思念師兄,情不由自己,由此生出心魔也未可知。
可思念本因擔憂而起,有這傀儡在師兄身側,他擔憂減少幾分,心性也就更平和些。
說到此處,徐子青又道:“待我出關後,便不會與師兄分離,自不怕什麼。待師兄日後閉關之前再將此物交予我手,也就免了師兄惦念于我……如此可好?”
雲冽聞言,略點了點頭:“由你。”
兩人說定,就不在此事耽擱。
雲冽再伸手一招,憑空就有一隻巨掌探出,將那數十白色光點並黝黑圓球盡皆攝入手中。
徐子青神識探入其中一個光點一看,就又有些訝異。
這是……一階靈脈?
第395章 衛環
也不知千傀萬儡門的大能們用的是什麼手段,在這小小光球之內,就收納了一條一階靈脈。除卻稍稍溢出些許之外,其餘大部分都好生藏匿其中,但饒是如此,這一階靈脈溢出的些許靈氣,也是濃郁無比。
徐子青連連將那些光球探過,居然盡皆都是一階靈脈,著實叫人十分駭然。
在那傾隕大世界裡,便是那堂堂二品五陵仙門,總共所有的一階靈脈,怕也比這多不了些許,而乾元大世界中,要那等有許多元嬰的大山域,才能在資源上堪堪蓋過這些。
無疑,這些個一階靈脈,正是那千傀萬儡門贈與傳承之人的資源。如此龐大的數目,就算闖進關來的不過是籍籍無名的散修,也足夠修煉到一定境界了!
當真是,思慮周到。
這些一階靈脈仍是被雲冽收在另一儲物鐲中,因著此時不必使用,並未立時起出,仍是讓其以光團狀收藏起來。到而今,這師兄弟兩個已得到了極大的好處,最後就將視線都落在了這黝黑圓球上。
徐子青就說道:“師兄,這想必就是傳承。”
雲冽略頷首,將真元運於手掌,就往圓球表面連拍數遭。
早先他兩個收取了巨型傀儡後,便有一段消息傳入雲冽識海之內。
那一段消息,正是告知他如何打開傳承之物。
這黝黑圓球也有一個名堂,叫做“懾靈球”,外殼乃是用一種極奇特的隱靈金再輔以許多珍貴靈材煉製而成。煉成後只要將傳承之物封存其中,不論過了多少年頭,都不會因此消失在天地之間。
此物往往正是那千傀萬儡門所在大世界裡大能臨死前留下傳承所用,一旦照法門開啟,就可見到其中之物。
又因其非是強制傳承之物,更有選擇之機,故而雲冽此時也不懼什麼。
果然,那黝黑圓球在雲冽拍過之後,就自中央裂開一條細縫,隨即分作兩半,朝兩邊慢慢豁開。
那外殼如同流水一般,倏忽間就變換了形態,化作一個兩尺長、一尺高的黝黑箱子,明明白白將內中之物昭示出來。
其中就有:
黝黑權杖一枚;
極品靈石二十顆;
極品儲物鐲三個;
銀色玉簡兩塊。
徐子青分別看過,也很快明瞭。
那黝黑權杖乃是這遺跡之鑰,若是滴血上去,就能將這遺跡操縱起來,將其完全控制。極品靈石上靈氣皆不曾流失,其價值並不在一階靈脈之下。極品儲物鐲有兩個是空,顯然是作分別存放靈脈和傀儡之用,而不空的那個內中則放慢各種靈材,以絕好的靈木、礦石、岩晶為主,看得出是拿來煉製傀儡的。
至於銀色玉簡……才是傳承的核心所在。
稍大些的裡面琳琅滿目全是製造傀儡的各種技藝技巧、調製藥汁的各種配方等等,稍小些的則為千傀萬儡門的秘法、功法、要訣等物,一些秘聞偏方等,也全數收錄在內。
徐子青只稍稍看一眼,就覺出其博大精深,除非有人苦心孤詣精研此道,否則難以有所成就,甚至如若不是天資穎悟遠超常人的天才,就算竭力鑽研,恐怕也不能學到皮毛。
這般看過後,徐子青已然知道,不論是他自己還是師兄,都不可能去接受這一門傳承。
師兄之道已定,為無情殺戮劍道,他之道亦已定,是為生死輪回之道。
他那師兄以殺止殺,為劍修,而他則統禦萬木,為法修,走的都是堂正仙道。
千傀萬儡門則非仙道、非魔道,在亦正亦邪之間,為偏門左道。
且不說他們原本在大道上就有些不同,只說兩人在己身之道上都未及大成,又怎麼能夠太過分心其他?
故而他兩個略學一些傍身無妨,真正傳承,則是不能。
到此時二人已將千傀萬儡門所有遺贈看過,兩人異體同心,這些物事很快各自分別存了。
因二人修為相差甚遠,大半仍是由雲冽保管,徐子青只得一隻極品儲物鐲,以作存放之用。
而那權杖,自也是為雲冽滴血煉化。
雲冽便盤膝坐下,有徐子青為他護法。
不多時,那權杖化作一縷黑芒,直入雲冽眉心紫府之內,化入他元神之中。
徐子青這時便道:“師兄,可能尋到那壽良程的友人?”
雲冽略思忖,說道:“我且尋來。”
雖說壽良程早已傳送出去,但既然應了他此事,如今既已掌握住這遺跡,也當依言行事。
煉化之後,整座遺跡都在雲冽掌控之內。
很快,他便開口:“遺跡中有一石室,內有屍體一百零二具,其中六指者唯一具爾。”
徐子青就問道:“確信是百年前的屍身麼?”
雲冽微微頷首:“不錯。”
徐子青就放心下來,如此也算不負所托。
東西得了,這遺跡自然再不會開啟。
雲冽將徐子青手掌握住,隨後心念一動,二人身形倏然消失,又出現在一片荒漠之中。
後方古城仍在,而城門口,則還有二人停留。
其中一個,正是壽良程。
他見兩人出現,急忙迎了過去:“兩位道友,你們可是通過了考驗?”
另一人名喚“衛環”者,也看向二人。
徐子青微微搖頭:“不曾過關,剛剛到第七關,因受傷頗重,就被拘了一陣,療傷之後,才被驅趕出來。”
壽良程與衛環卻有狐疑,若是不曾通過,如何兩人一起出來?
徐子青看穿二人心思,就笑道:“我因並非元嬰修士,便是失敗,也要等出結果,才會彈出。”他就看一眼雲冽,“方才我問過師兄,他倒闖入第九關裡,只是足足有十位元嬰後期傀儡人圍攻,師兄不敵,也敗了出來。”
遺跡裡所得甚多,他雖未有害人之意,但防人之心亦不可無。
以上種種話語,便沒有一句實言。
如此說法自不能服人,壽良程與衛環也未必信了。但既然他兩個已然給出緣由,他們不過是尋常結伴而來的交情,也不好尋根究底,更不能再問下去了。
徐子青見狀,又對壽良程說道:“雖說不曾破關,倒並非全無所得。師兄于第八關處發現一具屍骨,正有六指,不知是否為壽道友之友人……”
壽良程一聽,哪裡還顧得這些,當即急道:“此言當真?”
徐子青點了點頭:“自然是真。”
說完,就看向雲冽。
雲冽心念一動,伸手一拂,地面上就躺了一具白骨,身上披著一件法袍,一應法寶、儲物鐲等物盡皆都在。
壽良程神色悲愴,但見著好友衣冠整齊,所有物事都不曾被人扒走,心裡也有幾分感激,就趕緊把這屍身收起,又向兩人連連道謝。
徐子青歎道:“不過舉手之勞罷了,壽道友不必如此。”
說了這些後,壽良程漸漸收了悲色:“先前我不曾收取星辰砂便先去破關,後來再入,卻不能去。而今你兩個也走出來,我欲再試一次,便與你二人就此別過。”
徐子青與雲冽對視一眼,心裡都定了主意,就道:“請便。”
壽良程果然進去,這回也的確並無阻礙。
照理說那星辰砂也為遺跡之物,而雲冽如今掌控遺跡,是開啟是關閉,皆由他心。
但兩人早已同壽良程說好,只得神水而將星辰砂盡歸於他,此次雲冽便也放他進去,任他收取就是。
只是遺跡已有主人,那考驗再不會有,那些岔道也早已封上。
此回壽良程再入其中,也只能在外殿徘徊,要窺得其中的秘密,則是不能。
即便再過百年壽良程再來,也等不得遺跡開啟了……到那時,便是他終於確信遺跡中寶藏已被徐、雲二人所得,那時兩人早已臻另一境界,也不必忌諱什麼。
見壽良程走了,徐子青與雲冽也當回去周天仙宗。
那衛環卻過來一步,笑道:“兩位可是回宗?”
徐子青笑了笑道:“正是,衛道友如何?”
衛環神色親近:“既然同是回宗,不妨同行。”
徐子青略有訝異,但彼此既是同來,如今同歸,也沒什麼,就一點頭:“如此也好。”
於是徐子青放出飛行妖獸,同師兄先躍上去。
衛環神色赧然,卻開口說道:“不知我可否……”
徐子青一怔。
衛環輕咳一聲:“我本無飛行妖獸,來時也不過借良程東風罷了。”
原來如此。
徐子青這時就有些明白,此人想必同另幾人也不熟悉,來此同行也不過是壽良程的面子。因而壽良程在遺跡外等候時,此人也隨之等候。但壽良程再入遺跡,卻不知何時得出,他才會這般詢問徐子青,要和他們同行。
想得明白,徐子青也不拒絕:“既然如此,衛道友也可自便。”
衛環聞言,就晃身而起,也立在了那飛行妖獸脊背之上。
下一刻,那妖獸肋下生風,平地而起。
徐子青與雲冽並排而坐,那衛環,則坐在兩人近處,同他們能打個照面。
這般舉動,倒很識趣。
一路無話,那飛行妖獸連連飛了兩日,已然到了一座城池上空。
此時衛環低頭一看,便說道:“古畫城?”
徐子青聽得,就問:“衛道友可是有事要辦麼。”
衛環搖頭道:“倒不是有事,我觀下方情景,忽然想起來,這幾日古畫城有一場拍賣大會,聽說此回比往日規模更大不少,我早有心前去一看,只因遺跡之事更為重要,方才放下。本以為已然是辦完了,現下一看,倒像是正要開始。”
徐子青低頭一看,果然城中很是熱鬧。
衛環神色懇切:“兩位道友若是有意,也不妨去見識一番。”
第396章 陰謀
拍賣會?
徐子青微微一怔,他倒是沒聽過這個。
不過往日裡他在傾隕大世界中也曾去過那拍賣會,左右不過是為了尋些得用的天材地寶。如今出來不久,時日還算頗多,若是去瞧一瞧,倒也無妨--說不得能碰上什麼好物也未可知。
他與師兄常年居於五陵山域、少有出門,便是出門也以趕路居多,這未必不是個瞭解乾元大世界的通途。
這般想了,徐子青就看向雲冽。
雲冽道:“可去一觀。”
衛環聽得,就露出笑意來:“既然兩位也欲前往,可就在此處落下雲頭。”
徐子青聞言,就一拍那飛行妖獸頭顱,要他降落下去。
古畫城同從前徐子青所見城池俱有不同,此處無需在城門出繳納靈石,整座城池盡皆向外開放。不論什麼人來了,只消隨意遁去所需之地便可。
一行人就依照那衛環指點,直接來到拍賣場外。
說來也是湊巧,這拍賣會,正是今日開始。甚至是但只要金丹期以上的修士,都能進入其中。
竟是如此鬆快的要求。
如此正遂了許多人的意願,衛環就說道:“進入其中時,我便不同兩位一處了。”
他們並不十分熟悉,還是莫要同行,以免引起什麼誤會來。
這越發顯得此人十分識趣。
徐子青心中對此人又信了兩分,但畢竟只是同路的交情,自也不會挽留於他。
衛環笑一笑,就與兩人告辭,卻也約了拍賣會結束後在對門酒樓相見,同回周天仙宗。
很快,徐子青和雲冽分別取了斗篷披上,就隨眾人一處,都走進那拍賣大殿之內。
其中地方廣大,分有許多座次,凡進來一人,就生出一個空位,十分神妙。
密密麻麻那許多人,在這大殿之內,居然絲毫不顯擁擠。
而眾人身上所披斗篷能隔絕外人神識,不同座位之間也頗有距離,彼此互相都不打擾,更難以窺見周遭之人身份。
徐子青就尋了兩個位子,不過這兩個位子離得遠些,他就並指一點,將其中之一移了過來,方才同師兄並肩坐下。
雲冽神色不動,目光一掃間,周圍許多身影都被他收入眼內。
他們兩個各自都生出幾分警惕,自然也察覺到其餘人等投來目光中戒備之意。
師兄弟兩人身上所具靈石資源,要勝過許多同境界的修士,在這拍賣會裡,當然也要更為謹慎。
不多時,那臺上就有美貌女修現身,先行展露一件寶物。
那乃是一種寶器,傳言威力無用,更配與一種法訣,操縱起來很是厲害。
女修說得興起,台下也有許多修士心生貪欲。
徐子青和雲冽則不為所動。
他兩人都非是注重法寶之人,雲冽已有本命寶劍,徐子青也有本命妖藤,二人所重,實為己身力量與神通。
因此接連臺上展示了許多法寶,都不能叫他們動心。
然而拍賣會行得越久,徐子青心中,忽然就跳得有些急了。
隱隱約約的,他仿佛有些不祥預感。
可只是場拍賣會罷了,從前也參加不少,也非是沒有手段,又怎麼會生出這般感受?
但偏生遏制不住,一時之間,他呼吸也有些急促起來。
漸漸地,徐子青雙目有些發昏,識海裡像是有利刺穿插一般,尖銳地疼痛。
他非是不能忍耐痛楚之人,如今卻像是忍不住了,不禁手指微微發顫。
仿佛意識也有些飄得遠……
正這時,一隻手將他拉過,隨即他額頭便碰上一人胸口,溫熱之感霎時叫他覺出幾分安穩。
“師兄……”他無聲開口,渾身冷汗涔涔。
雲冽亦是察覺出徐子青不妥,他將人拉入懷中,撫其背安撫,立時發現他通身發冷,很不尋常。
修士到金丹期這境界,早已是寒暑不侵,除非極險惡的環境之內,平常之地,任氣候如何變幻,都不能將他們奈何。
他師弟如今,竟仿佛如凡人被夢境魘住一般,叫人憐惜。
雲冽並未多思,只將徐子青攬住不動,又憑他抓緊自己手臂,過得了一時半刻,才覺他師弟不再那般顫抖。
這時他便傳音過去:“子青,怎麼?”
他雖七情凍結,但對這師弟,自也是極為關切。
徐子青略緩了緩,才徐徐開口:“先前也不知是什麼緣由,忽然間疼痛難忍。我查探一番丹田,卻並非修為有礙,亦非心魔作祟……如今好轉,腦中卻還有些渾噩。”
雲冽目光微冷:“待我查探。”
徐子青自是點頭,將手腕送來:“勞煩師兄。”
他定要將緣由找出,否則若是做什麼要事時忽然這般,豈非大為不便?
如此隱患,需得儘快根除才好。
雲冽就將真元送入徐子青體內,強勢霸道,直將他四肢百骸、經絡丹田全都細細碾壓過去,才收回手來。
他亦不曾發覺什麼,略想了想後,他便道:“你將元神放開。”
徐子青一驚:“此處?”
雲冽略點頭:“莫慌,只分一絲元神罷了。”
徐子青鬆口氣,他與師兄每逢雙修必有元神交融,故而每逢二人元神相觸,就難免一陣糾纏。
如今大庭廣眾之下,眾多修士之前,他就算再如何灑脫,也不能視若平常。
不過既然只是一絲,倒也不礙。
故而就當真敞開識海,放開元神。
雲冽果然僅分出了一絲元神,就自徐子青眉心鑽入,直通識海,立時就與徐子青的元神相融。
莫小看這絲元神,雖說細小,然而一旦觸碰到他人元神,便可將對方所有全數窺見。往往許多雙修道侶彼此亦不能這般坦然無垢,倒是徐子青和雲冽性情皆極坦率,反倒時常如此。
許是平日裡做得多了,這回也極順利。
雲冽元神不多時,就將徐子青之元神各處,都掃過一遍。
果然,他察覺了問題出來。
就在徐子青元神接近核心處,有一條極細的絲線潛伏,其細小之處,幾乎肉眼難以看見,又幾近無色,若非雲冽與徐子青元神交融多次,也難以發覺這極輕微的不同。
正如同灰塵落入湖面,除非對這湖水極其瞭解,不然又怎麼能夠察覺?
就算是徐子青自己,只怕也要數遭查驗,才能確信。
發現問題所在,雲冽收回元神,便告知徐子青。
徐子青有些不解,他修煉時處處小心,元神裡本該潔淨通透,如何會有那細線?
他略思忖,也自行審視起元神來。
因事先有師兄提點所在,他這回倒頗為容易,就尋到那處。
果然,當真是有一物存在。
而且……徐子青又發覺,那物竟然在動。
當是時,他心中便一個“咯噔”,是活物!
雲冽的眉頭,也幾不可察地皺了皺。
看來此事非同小可,若是叫此物當真進入元神核心,誰知會生出什麼變故來?
故而不能再這般下去,事急從權,也顧不得其他了。
雲冽就將眉心同徐子青相貼,直將大半元神傳送進去,他現下劍意同元神隱隱相通,雖還未成劍魂一煉,但元神之強悍早已勝過從前,更因融合劍意,使得它鋒銳異常。
若說先前只有一絲尚不明顯,現下多了這些,就叫徐子青元神有些發疼起來。
不過雲冽氣息未變,徐子青也很快忍痛接納,雲冽元神一瞬同他相融,直奔那極細絲線處,硬生生將它包裹起來!
刹那間,那物左右衝撞,竟是發出尖銳的音波來。
徐子青元神震盪,頭痛欲裂。
雲冽冷哼一聲,就將劍意逼出,重重刺向那物!
下一刻,那物音波戛然而止,似乎受到了重創,居然安分下來。
徐子青低聲喘息,汗水幾乎打濕了衣衫。
雲冽也不得閒,他將元神猛然一收,連同那物一齊裹出。之後將那縷劍意釋放,直接封存在一枚玉符之內。
兩人這時就能清楚看見,玉符之中,極細的絲線挺直,卻沒什麼動作了,徐子青看清之後,失聲開口:“陰回蟲?”
雲冽顯然也認出來,周身殺意頓時越發冰冷。
兩人也讀過不少典籍,一些極出名的妖蟲,自然也都聽過。
這陰回蟲不負其名,乃是內中最陰毒的幾種妖蟲之一。
它最大的能為,便是吞噬元神,再取而代之。
這等妖蟲培育不易,需得有無數陰屬性天材地寶養育,才能成熟。可一旦培育出來,便是無色無味,無聲無息,往往在人一個不慎間,就能在三尺之內,對人寄生。
而一旦寄生,它通常還要潛伏幾個時辰,之後越鑽越深,一旦進入元神核心,就從那處開始吞食,其吞食自開始便不肯停,直到將人徹底取代而止。尤其它吞食起來無知無覺,除非修士恰在修煉元神,否則根本不能察覺玉符中陰回蟲顯然便為成蟲。
照理說,應當還要幾個時辰才會發作,而發作時徐子青也不當疼痛。
可那施下此蟲之人卻不知道,徐子青體內有嗜血妖藤。
嗜血妖藤乃徐子青本命妖藤,原本寄生于他丹田之內,待徐子青結丹、煉出元神,妖藤自然而然,也與他元神相連。
這上古凶物最是驕橫霸道,除卻徐子青雙修道侶元神相融外,其他侵入徐子青元神者,俱會被其排斥。
可想而知,那陰回蟲也為有意識的妖蟲,那嗜血妖藤如何能容?
驅趕得就急了些。
也才有了徐子青那一場劇痛。
第397章 埋伏
徐子青皺起眉來。
能將此蟲釋放於他身上者,必然同他相距不過三尺,且其放出此物必然在幾個時辰之內……除卻師兄之外,便只有那一個衛環了。再無其他可能。
他同衛環無怨無仇,那衛環為何要這般害他?
雲冽以指拈起那玉符,只消心念一動,內中劍意就可將其摧毀。
徐子青見狀,不及細想,先開口阻止:“師兄,不忙。”
雲冽抬眼看他。
徐子青說道:“也不知那衛環與此物是否有所聯繫,若是它一旦身死,恐怕要被發現。”
雲冽聽得,就不動手,轉而將玉符收入儲物戒中。
徐子青心裡暗忖,那衛環莫非是以為他兩個取到了遺跡遺寶、見財起意?那未免有些魯莽。何況那陰回蟲只害他一人,師兄之能衛環未必不能窺出幾分,如此又有何用?
……不,不對。
徐子青心裡忽然一驚:“師兄,你快查驗一番,我中這陰回蟲,他豈會放過師兄?”
雲冽略頷首,果然也闔目查探起來。
倒不是徐子青不願也如師兄方才那般行事,只是他元神尚不及師兄強悍,先前亦受到一些損傷,著實不便。
不多時,雲冽睜開眼,眉心間就緩緩拉出一條細絲來。
那細絲通身僵硬,已然是個死物。
徐子青見到,松了口氣。
原來雲冽因凝煉劍魂,元神裡亦是劍意縱橫,這陰回蟲吞噬元神的確了得,但遇上了劍意,自也是一個照面,就被絞殺。
故而天下萬物無有無克制者,陰回蟲害人不淺,但若是被察覺出來,摧毀起來倒也不難--只消能自元神中逼出,便不會忌諱於它。
但隨即他心裡又生出怒意,那人不止要害了他,還要害他師兄!
--若非是要謀財害命,那必然便是與他們俱有仇怨了!
不過兩條蟲死了一條,施法之人不曾察覺倒好,若是察覺……徐子青略作思考,其實也是無妨,兩條蟲中但有一條活著,那人計謀亦不算全然失敗,他又知師兄乃是劍修,應當只是警惕,多半不會輕易放棄。到時同他見面,只要不動聲色、演得好些,應當也能有所收穫。
怕只怕到時那人設下埋伏,若是有境界更高者……
諸多思量,轉眼徐子青已然都思慮過了,又對雲冽盡數說出。
雲冽略頓了頓,說道:“若有異樣,你且將容瑾放出,莫離我左右。”
徐子青點了點頭:“但有不對,便即遁走。”
自然兩人又做了一些準備,遺跡中原本有許多傀儡,就由雲冽挑選,把那化神期的、元嬰期的分別擇取數尊,將靈石安放進去,且習得手訣、滴血認主,有如此強悍手段,就算只能為兩人贏得些許時候,也足夠叫他們逃脫了。
故而再也何等手段,便是大乘期的高人,他們也可將那巨型傀儡放出,反勝不易,逃命無憂。
因此事,徐子青與雲冽再看拍賣會時,也就沒了什麼興致。
雖會場氣氛十分熱烈,可對他二人而言,反倒是心境平靜無波了。
到接近尾聲時,徐子青心緒安定,倒也與人爭奪,拍下一些上古未熟的靈草,也取得一些隻餘軀幹的靈木,其餘之物,兩人都不曾看上。
漸漸地,拍賣會結束了。
總共也不過花費三四個時辰而已。
離開拍賣會場,徐子青與雲冽一同來到一處拐角,將斗篷取下。
隨後兩人就攜手同行,直往對面酒樓而去。
而衛環,果真就在那樓前等候。
徐子青見到他,心中不愉。
若所早先他對此人還有幾分同門情誼,現下就已是蕩然無存。
且不論此人究竟為何對他二人下手,可既已如此,自然便是敵人。
金丹期以上境界的修士,元神便是性命,他如此狠辣要他們隕落,他也不會手下留情。
雖這般想著,徐子青面上仍是帶著微微笑意,絲毫不露出端倪來。
雲冽素來冷面,看來與往日一般無二。
兩人都沒有什麼破綻。
衛環見到兩人,目光微動,如非徐子青一直留心,恐怕也不會察覺。
這一時,他越發確信正是此人所為。
雲冽心中,自然更是對衛環動了殺機。
不過他如今於殺意操控之上精妙入微,若不願讓他人察覺,亦是十分容易。
很快衛環同兩人寒暄幾句,就把他們引入酒樓之內。
酒樓裡頗多修士都在此地用飯,氣氛熱鬧非凡。
如若在此處有什麼計謀,怕是不便。
果然衛環笑道:“此行勞動兩位載我同行,故而我出來早些,就定下一處雅間,在那裡招待,以略盡心意。”
徐子青暗道:果然如此。
隨即他就笑著推辭:“不過舉手之勞,實不必如此。”
衛環哪裡肯叫他這般離去,自是連忙說著:“若不叫我稍作答謝,我可成什麼貪利之輩了?兩位且莫要推拒,只管給我這兩分面子罷。”
話已說到這地步,已然將面子放得極低,叫人無論如何也難以再度拒絕。
徐子青原本也不過是同他虛與委蛇,推一句也是試探,便笑了笑:“如此,恭敬不如從命。”
雲冽神情冰冷,也只隨師弟而為。
衛環聽得,笑意更深:“那兩位道友請隨我來。”
這酒樓裡的雅間,其實便是幾座小院,專為喜好清靜的修士準備。
只是這價錢也很是昂貴,時常數千下品靈石放能包下一日,除非身家豐厚的名門弟子,尋常修士便寧可在外隨便用些,也不肯這般耗費了。
衛環引著兩人,便正是去了其中一座小院。
約莫百步餘,小院已近在眼前。
徐子青一面與衛環說笑幾句,一面不動聲色打量四周。
雲冽此時落在稍後處,神識徐徐外放,不多會,便擴散開去。
因他刻意避過衛環,就不曾讓他察覺。
漸漸地,神識接近那小院,卻在就要觸碰到時,忽然停了下來。
隱約間,雲冽感知到院內有些蹊蹺,怕是一旦碰上院牆,就要被內中之人發覺。
不錯,那院中必然還有他人。
若是普通修士大約不能發現,然而雲冽修習劍道,能以劍意隔絕外物,對外人氣息,也就越發敏銳。
探到這些,雲冽稍晃身,悄然又與徐子青並肩而行。
須臾間已然動作,那衛環絲毫不覺異狀。
隨即,終是到了小院前。
徐子青倏然間,就有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之感。
院中,必有蹊蹺。
這一刹那,他與雲冽都繃緊心神,生出了十成戒備。
衛環言笑晏晏,一把將那院門推開:“兩位道友請進,就是這處了。”
徐子青也是雙眼含笑,攜了雲冽之手,一齊踏步其中。
這一踏入就是天地輪轉,風景暫態變換。
衛環眨眼間,已是消失在兩人眼前。
不及探看四周,左右各有一道大力襲來,熾熱無比,仿佛火山噴發,要將人立時壓垮。
另一側則殺氣凜然,一物以崩天之威狠狠砸下,就能把人鎮壓!
數十藤蔓立時竄出,直將徐子青通身護在其中,而雲冽驟然抬手,一道劍意沖天而起,直捅雲霄!只聽得幾聲轟鳴,熱流撲殺而來,盡數被妖藤阻擋在外,而劍意崩起,就把那砸來之物生生斬回!
電光火石間,就是一輪交手。
果然有人偷襲!
緊接著,數道殺意自不同方位傳來,強烈的威壓四方橫溢,很快就有許多不同的神通,化作團團流火,奔湧不歇。雲冽抬手,掌中一柄小劍揚起,斬落時就有無邊鋒銳之力化作洪流,同來者對撞起來。
徐子青眉心一動,無數青針化作細雨,綿綿密密鋪展開去,所過之處萬物化作萬木,又使萬木凋零腐朽。
這乃是逆行《萬木化靈訣》且融入青雲針神通而來,雖領悟不久,倒在此時有了幾分作用。
妖藤很快分裂,眨眼間就變作了數百根之多,鋪天蓋地,幾乎形成一張血網。
它們舞得歡快,四處穿梭,忽然間像是尋到什麼,猛然一刺——
霎時間,只聽得一聲慘叫過後,妖藤上的血色,驟然明麗起來。
與此同時,雲冽運臂劈斬,黑金小劍上劃出一道厲芒。
這厲芒竟是把劍意凝成了一線,無比凝練,無比鋒銳,只“嗖”一聲極輕微的風響後,就像是劈開了什麼物事一般,發出如同琉璃破碎之聲。
下一瞬,眼前風景再度變換。
自打師兄弟兩個踏入院門到破開這陣法,總共也不過三五個呼吸間罷了。
不錯,這院子裡,原本就布下了陣法。
故而他兩個進入其中後,衛環無聲消失,居然叫他們不能發現。
而陣法之下,他兩個瞧不見院中任何人影,只能在術法逼近時見到影像,或不過是能聽到其帶動風聲,除此之外,一切盡是白茫茫。局勢極為不利。
但如今卻已不同,陣法已破,小院中的情景,便清晰呈現二人眼前。
不出兩人所料,衛環果然設下埋伏,而這布下陷阱的,也並非衛環一人。
此時立在對面之人除卻衛環之外,尚有三男一女,其修為皆在元嬰以上,更有一個男子為化神修士,都是虎視眈眈。
徐子青再看一眼,確是不識得他們。
但仔細看他們風姿氣度,卻也能發現應得過名師指點。
那便不是散修,理應有依靠的門派了。
可衛環分明為散修一脈中人。
第398章 對陣
一時不得解,徐子青索性不去管它,左右這些人是為了要他師兄弟二人性命而來,緣由如何倒也未必那般重要。
總是先過了這一關再說。
正這時,“咕啾咕啾”的吸吮聲響起,在這靜謐小院中尤其顯得清晰。
眾人俱是嗅到一股血腥氣撲鼻而來,不由都是神色一凜,往那聲響處看去!
就在小院角落之處,數根粗壯藤蔓正直直刺破一位金丹修士肚腹,將他精氣血肉一併吸取,如今已是吸幹了大半,將那好端端的一個人,已化作了僅僅披上人皮的骷髏一般。
血水淋漓落下,血藤格外豔麗,然而那情景卻是十分詭異。
先前那聲慘叫眾人皆是聽聞,只是也因各自操縱陣法,並未仔細去看。
而另一個緣由,自是因著那發出慘叫之人,並非他們的同伴。
這正被吸食的金丹真人,原本是這“雅間”的管事,是酒樓為貴客們匹配的侍奉之人。
說來酒樓之內本不應有人鬧事,此人既然收受賄賂、任憑這些客人使出陰謀,被牽連其中、喪了性命,就也算不得無辜了。
那些元嬰、化神見狀,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好惡的妖藤!竟那般兇狠!
隨即他們心裡越發戒備,看向那師兄弟二人之目光也越發不善。
就有一人喝道:“堂堂仙道中人,居然使出如此邪惡手段,莫非是邪魔道的探子不成!”
另一元嬰也說:“我等必要將此事昭告天下,將爾等驅出仙道!”
還有人呵斥:“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誅之!”
這才不過瞬息工夫,五個男女就仿佛尋到什麼大好由頭,就將那卑鄙無恥設計他人的伎倆說成了除魔衛道,生生把徐子青給打入邪魔道中去了。
徐子青聽得,頓覺一陣惱怒。
當真太過下作!
衛環與那化神修士站在一處,望著兩人說道:“兩位道友不如束手就擒,還可少受些苦楚。”
徐子青自不願搭理於他。
衛環又是一笑:“徐道友,如今你莫非還未覺出不妥麼?速速求饒,否則元神盡喪,就連轉世之機也無了。”
他對陰回蟲信心頗足,雖說損了一條,但他也正如徐子青所想,只以為是雲冽劍意之故,但對其能吞滅一位金丹真人之事,倒真是不怕失敗的。
如今,正好施法,就想叫那陰回蟲作亂起來。
徐子青見他神情,正是心中一動。
他當即將計就計,就在面上作出痛苦之色來。
方才那幾人分明可以夾攻而來,偏生那般多話,可知性情自負,更是將他二人視作了囊中之物。此時他這般作態,說不得,能從中窺出什麼……
雲冽見狀,晃身到他近前,以手把他攬住。
徐子青抓住雲冽手臂,面色發白、額角有汗,眼裡笑意卻是一閃而過。
雲冽頓時了然。
那陰回蟲早已被困在玉符之內,又如何能再度作祟?不過是心急則亂。
那衛環見到,就信了十分。
他神色得意,隨即對身旁幾人笑道:“諸位師兄、師姐,衛某不負使命。”
此時那化神修士終於矜持開口:“還算做得恰當。”
這些人居知雲冽與徐子青乃雙修道侶,只消制住了徐子青,對雲冽這位劍修便也不會那般看重。
隨後那女子就尖聲說道:“蔡師兄何等天資,這不過區區下界而來的土貨,也敢對蔡師兄不利。正該要將他元神一口一口吞噬下去,方能消我心頭之恨!”
她身邊兩個青年眼裡閃過一絲妒色,但很快口中也附和道:“不錯!域主有令,不得在宗內如何,而今我等卻在宗外,果然能捉到機會,亦無人能尋出端倪來!”
徐子青縮在師兄懷中顫抖不停,耳力卻不曾別開去。
此時聽那幾句話,登時恍然大悟!
如今這幾人來尋晦氣,竟是五年前那一場賭鬥引起,當年眾多師兄也曾提起此事,只是幾年過去,他與師兄並不曾時時記掛心上,故而一時間沒能想起。
原來竟是如此。
……倒也並不奇怪了。
如今看來,那衛環乃是散修一脈,恐怕本身早已依附了火元山域,而另幾人則為蔡同光之同門,尤其那女子似與他有些情意,就一齊過來為蔡同光出氣。
想必衛環與壽良程的確相交,但卻在遺跡之行前得知他們師兄弟二人身份,因而早早同火元山域聯絡,並以這拍賣會之事,就定下了計謀來。
否則一旦回去宗門,就再不好下手了!
想明白了,徐子青就不再佯裝,他直起身,神情也微微凝重:“居然是火元山域的諸位道友,徐某失敬了。”
那事本為蔡同光先行挑釁,後來多出這些事來,尤其這幾人口口聲聲給他扣上邪魔的汙名,著實已是不死不休的敵人,當真無需對他們客氣了。
衛環見他面色如常,先前那般苦楚竟似一瞬消失,不由一驚:“你……”
徐子青心思一轉,也有些狡黠之意,就將手掌攤開,把那囚住陰回蟲的玉符顯露出來:“衛道友可是在尋找此物?”
他這話一出,就將玉符往他師兄處輕輕一拋。
雲冽目中黑金光芒閃動,霎時一道劍光劃過,那玉符連同其中陰回蟲,都盡數化作了灰灰。
此舉之後,方才還各自滿意的火元山域眾人,都是神情驟變,隨後又盡皆憤怒起來,才發覺,他們居然被這兩個後輩耍弄了一番!
下一刻,那些人殺機大盛,不再多話,立刻就自不同方向,紛紛撲殺過來!
登時就有數道寶光亮起,威壓無窮,聲勢駭人,如同驚濤巨浪一般!還有許多神通手段,都各自顯露,可說有十成的狠辣,正是要將這兩人除之後快!
強烈的壓迫感擠壓,整個空間都仿佛被禁錮住了,丹田裡真元若要運轉,似乎都生出幾分困難。
如此威逼下,徐子青心臟悶痛,幾乎有窒息之感,喉間也有燥熱之意,像是都不能說出話來。
他自然知曉這乃是數位境界更高之人一齊造成的壓力,才會叫他難以忍耐,然而他卻不能束手待斃,趁著尚有一些行動之能,他立時抖手甩出數顆種子,念動法訣。
眨眼間,就有更多妖藤纏繞過來,在他周身形成藤網一般,交錯拍打,就將撲來的壓力紛紛絞碎!
不多時,就給徐子青贏得一些喘息之機。
上古妖藤本不懼境界之別,若是這些人中有出竅、大乘的修士,徐子青恐怕連召喚妖藤之力也無,但此時他原本就十分警惕,因此在承受不住前立時叫妖藤現出大量本體,直接紮根於身外之土……如此不但為他省卻不少力氣,也給他增加了許多防護之力。
而今數百妖藤圍繞身側,徐子青立在中心,白皙膚色與血藤交相輝映,就仿佛真的有了些邪魔外道的詭異面貌了。
雲冽立在一旁,手掌裡仍舊握住本命寶劍。
此劍之能,遠勝諸多寶器,更是由庚金之精精心打造,又以雲冽心血多年培育,現下同他心靈相通,如同手臂之延展,能容納雲冽體內諸多真元、神通、劍意,更有精靈為劍靈,雖尚未蘇醒,也更增靈性。
他一個晃身,就先攔住了三個元嬰,一個化神,只放過那元嬰的女子,去了他師弟那邊。
而他自己,儘管有這四人圍攻於他,也是凜然不懼,他心中更有戰意緩緩升起——自從淬煉劍魂時起,他少有遇上生死危機,磨練不夠,始終一煉不成。
如今,說不得正好是一個機會了。
雲冽呼吸平穩,他手腕微轉,劍鋒處已斬出一道森然厲芒!
“刷”一聲,空氣割裂,風聲尖銳,轉眼就到了一個元嬰青年近前!
那元嬰青年面色大駭,他當即急退數丈,竟不及厲芒之快,眼見就要被刺穿肚腹,他一咬牙,生生轉過身子,讓左肩連著左臂,連骨帶肉全給斬落下來!
不過一個照面,竟已是如此結局!
衛環見到,心裡忽然生出一分悔意。
他本是想以此巴結這些名門弟子,若能破例收入火元山域,自對他更加有利。但是他欺騙在先,想必這兇神惡煞的劍修對他更為忿恨,說不得下一個就想將他斬殺,若是一個不慎……
但現下他再如何擔憂自個的小命也是無法,好在還有一位化神在此。
他便想著,就算那雲冽再如何厲害,元嬰對上化神,卻是難有勝機!他卻不當如此懼怕……
然而下一刻,衛環那一點胡思亂想尚未收起,另一道厲芒已是逼近而來!
他心裡大驚:糟糕!
當下就使出了百般手段,卻還是被那厲芒追上!
那種仿若從骨子裡傳來的震顫之感叫人無比駭然,森寒劍意割裂肌膚,幾乎要把面門切碎。
這般可怕的鋒芒,這般恐怖的劍意!
還有強烈的危險感……
衛環從未覺死亡如此接近,仿佛下一瞬,就是他的死期!
他已是要絕望了——
正此時,一隻巨掌狠狠拍向那厲芒,被它切得七零八落,而另一隻巨掌則飛快抓住衛環,把他立時攝走,遠離厲芒。
衛環驚魂甫定,才發覺,正是那位化神修士將他救出。
但就是那位化神修士,現下露出的神情,也異常凝重。
他站在原地,對雲冽再沒有一絲輕視。
與此同時,逼殺徐子青的女子飛身過去,並指一點,一雙飛劍登時如同兩股浪潮,翻滾不定。
第399章 殺滅元嬰
徐子青不慌不忙,儘管這女子有元嬰中期修為,但他經歷那許多鬥天之戰,早已習慣同高出自己一個境界的修士相爭。
只不過需得小心——畢竟此處為生死之戰,而那賭鬥臺上,卻多數不會使出最大籌碼。
眨眼間,女子雙劍已是逼近,劍上傳來一種滔天洪水之意,她身後更有許多水之波紋,帶來強烈的威壓。
一瞬就給徐子青造成不小的壓力。
但他不曾懼怕,心念動時,已有兩株妖藤擋在前方。
徐子青與雲冽不同,雲冽因要磨劍,樂於同強敵周旋,而他境界低人幾重,就算使出其他手段,也不過是浪花對浪潮,根本不能給對方造成嚴重傷害,更莫說是有什麼磨練作用了。
他當即也不猶豫,只想著快些解決此人,再去相助師兄。
那飛劍與妖藤相撞,鏗鏘有聲,妖藤堅硬無比,堪比上好的寶器。
故而一雙飛劍鋒芒雖利,打在了妖藤身上,仍舊被反彈而回。
女子暫態收劍,整個人立在數尺之外,俏容很是難看。
自覺飛劍不能奈何徐子青,女子也非魯莽之輩,她收起小覷之心,張開櫻口,噴出一團火焰。
火焰之內,一口利刃翻飛不定。
這利刃乃是一把小刀,刃口外斜,看著便十分不凡。
下一刻,它破空飛來,居然發出了“嗡嗡”的響聲。
無數音波夾雜銳氣洶湧而起,稍一觸碰就連皮肉都要被那鋒芒切割下去。
徐子青面色平靜,抬手將發間苦竹笛取下,湊在唇邊吹奏起來。
音波之術,自要由音波抵擋。
儘管女子力量更強,但其音波之能為刀身震盪,徐子青卻是自主吹奏,很是主動。
這般反而好像能勢均力敵一樣。
與此同時,有數根妖藤抽打過來,上下甩動,就一來二去地和那口利刃觸擊起來。
金鐵交鳴之聲不絕於耳,無數青色波紋層層氾濫,就把那一圈圈的無色音波抵住,無聲無息,仿佛融化一樣。
這時就有些僵持之相。
女子心高氣傲,哪能容一個金丹真人同她勢均力敵?
她立時再度抬手,就打出整整三十六粒渾圓珠子,組成一個陣法,化作無數幻影,劈頭蓋臉地打了過去。
徐子青以妖藤護身,眉心迸發千萬青雲針,如同暴風驟雨,不斷摧毀那珠子上的靈光與力量。
居然再度阻住了。
雲冽被四人包圍,刹那間就有無數拳影、寶物光輝一齊打來。
那化神的修士雖是神色冷峻,卻似乎並非迂腐之人,他眼見那幾個元嬰修士也來插手,竟不揮退他們,反而任由那幾人牽制雲冽,自己猛下殺手,招招致命。
半點也沒有顧及什麼高階修士的顏面。
而正是這樣的人,反而容易在無數對戰中活下來,於他們而言,顏面決計是比不過性命的。
他的凝重,已然是認定這境界遜於自己的劍修,已然有了給他帶來危險的能力。
這便需得提到境界之間的天塹了。
修行之道上,不同境界之間的差距極難逾越,尤其有兩個關卡,幾乎沒有越境而勝的可能。
其中之一乃是煉氣至築基,只有成為築基修士,才算是走過了第一個門檻,因此煉氣期修士縱有逆天之能,往往也不能奈何築基修士。
之二則是金丹至元嬰。
結嬰之後,修士就跨越第二個門檻,為“老祖”,堪稱仙途有望,而金丹真人再如何厲害,對上了元嬰,多半也只有死路一條——即便是極強的、潛力無窮的金丹,若是元嬰奮力追殺,亦是難以逃脫。
元嬰的底線,絕非金丹真人能夠窺見。
但除此之外,前有築基至化元、化元至金丹,後有元嬰之化神、化神至出竅,尋常情形下,當中界限也是極為寬廣,難以逾越。可卻能有一些少見的天縱奇才,他們自身資質超凡,同時氣運無敵,就可以越階挑戰。
越是往後,或許斬殺起來較為困難,但卻非是全無斬殺之力的。
恰巧,不論是擁有傳奇功法、得了嗜血妖藤的徐子青,還是劍意縱橫、居然已要凝煉劍魂的雲冽,都屬於這一類的奇才。
因此徐子青在那方可以同元嬰修士周旋起來,但恐怕憑自身之能無法殺滅對方;雲冽在這廂逼迫化神修士,卻能夠給他帶來強烈的生死危機之感。
且說雲冽運劍如風,乾脆俐落,左右眾多人影來去不休,他則揮劍抵擋,將周身護持密不透風。
夾攻之下,其劍勢如流水,其劍意如山巔,再有那一絲接近一煉的劍魂摻入,就有無邊力量!
衛環雖是散修一脈,卻因常年四處遊歷,經驗不俗,他原以為此事十拿九穩,後又驚慌失措,如今更是有些恐懼起來。他好歹也是一位元嬰,卻與另兩個元嬰一般,只能在旁協助,居然被這劍修劍壓鎮住。越是鬥得久,越是感覺到一種巨大的恐怖,他從未見過一個元嬰能同化神期鬥得不分軒輊,更在數人圍攻之下,還能死死守住,毫不怯場!
莫非每一個劍修都如此厲害?
不,他並非不曾與其他劍修對戰過,但從未有一個劍修,帶給他這般觀感。
衛環久戰不下,對自身信心越弱,與他一樣想法的還有另兩個元嬰,也都紛紛倍受打擊,同樣氣弱下來。
而化神修士卻是全神貫注,諸多手段毫不含糊,正成了雲冽一件上好磨劍石。兩人鬥得很是激烈,若只是那幾個元嬰,雲冽定然可以輕易除滅,但與這化神正面相迎,他卻只能任由幾個元嬰給他添些麻煩,而全心對戰化神了。
另一邊,徐子青在妖藤困住女修之時,也快速探看了師兄的情況。
他立時察覺,師兄顯然也被拖住了。
儘管他明知師兄有磨劍之意,可到底也只是那化神有用,他還是不能任由幾個元嬰給師兄增添麻煩。
稍一思忖,徐子青收回視線,抬手連連掐出好幾個手訣。
霎時間,他面前就出現了三道人影。
他們每一個都相貌平凡,穿著也是極普通的袍子,看起來死氣沉沉,然而仔細看去卻能發覺,他們分明就是三尊栩栩如生的傀儡,同尋常人一般無二,唯獨皮膚堅硬非常。
而這些傀儡的威壓,全數都在元嬰期以上!
有了這幾個幫手,徐子青面色沉靜,並指點出:“去!”
下一瞬,三個傀儡化作殘影,疾撲而出!
倏忽間,他們先行困住了那女子!
女子面色駭然:“這是什麼人?莫非你煉了屍麼!”
她匆忙之下,不曾看清傀儡形貌,反以為這乃是魔道煉屍之法,放出的是幾具僵屍。
“邪魔!果然是邪魔!”
徐子青眉頭一皺,不聽她叫囂。
那三尊傀儡體內有靈石供應靈氣,源源不斷,攻勢如潮。
不多時,那女子但使出百般手段,仍是很快被這些傀儡攻擊得遍體鱗傷,雪白的肌膚上,許多血水漸漸滲出。
看起來好不可憐!
傀儡不懂憐香惜玉,徐子青因這女修意圖謀害他師兄性命亦是怒意未消。
故而不多時,待女子氣息減弱,他便有心要給她一個痛快了。
“容瑾,去!”他低喝一聲,已是做出決定。
妖藤見血,早已蠢蠢欲動,只是沒得徐子青的命令而強自忍耐。
現下禁令解除,容瑾歡呼一聲,就十多根藤蔓一齊撲了過去,密密實實將那女子纏住。
只聽得一聲淒厲慘叫,短短幾個呼吸後,那女子也只剩下了一具骨皮了!
為化神掠陣的三個元嬰自然聽到這呼喊,尤其火元山域中那二人,面色頓時變得慘白。
且不說他們原本對女子就有愛慕之意,只說那殺滅女子的手段,也叫他們驚恐至極。
而徐子青,除滅一個女子,卻半點沒有疏忽大意。
很快,三尊傀儡在徐子青命令之下,又合身撲往雲冽與化神對戰之處。
當是時,傀儡們分別纏住三個元嬰,沒耗費什麼工夫,已將他們引走。
只因這幾個元嬰也被纏住,就形成了化神與雲冽一一相對之局。
——先前有元嬰掠陣時尚能稍占上風,如今沒了,雲冽之攻勢反而更強。
他已然漸漸摸清那化神攻擊之法,吸收許多經驗,就要反殺回去了!
徐子青操縱傀儡,叫他們將幾個元嬰驅趕到他所在之處,又數百上千的妖藤在院中、院落上空密密麻麻地交織起來,形成了血光重重的牢籠。
三個元嬰對戰之時,心裡之壓力,也越發深重。
生死危難,仿佛隨時就要落下……
徐子青不肯給他們存活機會,他一橫心,再度放出三尊傀儡,又分作三股,同原先的傀儡聯手。
這一時間就分別有兩個傀儡與一個元嬰纏鬥,那許多妖藤禁不住竄過身子,來回游走,那葉苞上,巨口裡尖牙森森,居然捨棄中心吸吮之物,而放口撕咬起來!
轉眼血腥氣越發濃重,瘮人的咀嚼聲在院中響起。
那些元嬰纏鬥時躲避不及,稍不留意就被咬下大塊血肉。
到後來,血液汩汩而下,衣袍黏濕,而生機也越發微弱了……
終於就有傀儡以手臂刺入那修士丹田,隨後眾多妖藤忙不迭地蜂擁而上!
又只有呼吸間工夫,這幾個元嬰全都落得和那女子一般無二的境地了。
徐子青並不多看他們一眼,帶著六尊傀儡,就往師兄方向掠去!
第400章 滅敵
很快,那六尊傀儡團團將化神修士圍住,無數妖藤鋪天蓋地,如同血幕一般,煞氣濃重至極。
原本那化神修士一片大好形勢,而今卻全然掉轉過來,叫他凶多吉少了。
徐子青並不讓傀儡、妖藤動作,只因他發覺師兄有些不同。
細細一看,那雲冽面色無波,氣息凝練,每一揮劍都仿佛有無邊奧義自其中穿透出來,帶來無盡劍壓。
劍鋒所指處,殺氣濃厚如同江海,迸發而出時又是極剛極強,極銳極寒。
此時的雲冽無懼無怖,無喜無憂,整個人如同一尊無血無肉的冰雕,正是陷入了一種極為玄妙的狀態。
化神修士神色越發冷酷,雙眼裡殺機大盛。
他也知此時自己有些頹勢,然而他到底也有些壓箱底的手段,自信若能找准機會,逃離無礙。
同時,他也就越發冷靜下來。
經歷那許多艱險,他一路闖關至今,得成化神,自然明白一旦他慌亂起來,恐怕就要不妙。
如今唯有鎮定,再鎮定,他才能找准機會,成功脫身。
這位化神早知已然無法除滅這兩人,他從前更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被一個金丹、一位元嬰逼迫到如此地步!
待他逃離,必然要召集好手,剪除兩人。
否則,這兩人定成心腹大患!
這般想著,化神修士出手越發沉穩,他不求有功但求無過,舉手投足間引動天地之力,震盪不休。
因著打法十分保守,反而叫人無從下手,而他自己卻因此留下不少真元來。
但化神到底是化神,便是並不激進,也對雲冽促進不小。
他的劍越揮越快,也叫那化神修士不得不再次從五分力用到七分力,甚至八分、九分!
忽然間,好似一連串極輕微的爆鳴聲響起,雲冽的身上猛然發生巨大變化!
只見層層劍氣翻滾蒸騰,那被本命寶劍揮出的劍意陡地伸展吞吐,忽長忽短,忽虛忽實,無邊寒芒自其中迸射而出,每一縷都在地面劃出了深深的溝壑。
突然那些劍意膨脹到無限之大,又“嘭”的一個壓縮!
炸雷巨響後,劍意越發凝實,變得極細,幾如絲線,卻堅不可摧。
雲冽他借助化神修士威壓不斷逼迫,竟在這一刻將元神同劍意徹底相融!
如今,已是劍魂一煉!
冰冷的銳氣縱橫,叫人打從心底生出一股寒意。
但這些銳氣再不同以往那般散亂四溢,而是被極精細地控制在那一道極細光芒之間,操縱隨心。
徐子青見狀,哪裡不知師兄已然突破?
他心裡登時歡喜無盡,心念轉動間,悄然收起兩尊元嬰傀儡,又悄然放出兩尊化神傀儡。
此舉動作極快,那化神為雲冽氣息變化所攝,並不曾留意。
雲冽劍魂一煉後,一身能為更進一層,而他拿來磨劍的化神,也沒有了什麼用處。
他如今,就一心一意,要將化神殺死了。
徐子青就傳音道:“師兄,我放傀儡助你!”
他非是不信師兄,而是火元山域欺人太甚,既然這些人要害他們,自然不能放虎歸山。
還是盡力穩妥,絕不讓人逃脫為妙。
化神修士心境穩固,竟仍是手中不亂。
他有一種極玄奧的功法,各種術法神通信手拈來,都是奧妙無窮。
劍魂一煉後的劍意的確非凡,給他也更增壓力,可若要就此斬殺了他,也並非那般容易。
那化神極是小心,就要找到機會,趕緊遁走……
下一刻,他卻發覺有數道力量自周身撲來,居然是有六尊人影,一齊對他出手了!
正前方,一道黑金細線破空而來,仿佛在半空里拉出長長光路,無聲無息,卻讓人覺出恐怖來。
這化神剛剛打發走幾道元嬰傀儡的大力,竟發覺另兩尊傀儡氣息不遜自身。
他立時憤怒起來,這些小輩,從哪裡來的這許多幫手!那五陵山域莫非有那般深厚積澱,居然連兩個小兒身上,都有這許多護持的寶物。
真叫人難以置信!
徐子青面沉如水,他意念百轉,小心囑託容瑾,叫它分出無數枝枝蔓蔓,堵住每一個出口。
眾多妖藤怕是還不能破開化神修士的護體寶光,然而只是阻上異族,應當不算困難。
這是他小心謹慎之處,即便他心中明白那些傀儡並師兄已足夠留下那化神修士,卻仍要再多防備一層。
化神修士越打越是心驚,他只覺面前之人如同巨鯨吸水一般,源源不斷吸收對戰經驗,提升自己的實力。
短短片刻,雲冽的劍意竟然又純熟了一些,真真讓他心驚膽寒!
如此再打許多回合,化神修士被迫使出那些力量,終究也叫他難以承擔,丹田裡,真元逐步消耗。
生死危機陰影,這一瞬終是將他籠罩起來。
再不走,就會死!
化神修士一聲長嘯,十成十的力量猛然爆發!
滔天巨能震天撼地,如同海嘯一般,兇狠砸下!
雲冽身形一晃,已後退數丈,同時那兩尊傀儡驟然自兩方竄出,一左一右,就將力量生生承接!
兩尊傀儡分擔之後,仍有強悍餘波,衝擊過來。
雲冽手臂筆直下劃,一道黑金細線割裂天空,生生劈斬在化神修士頭頂!
一聲清鳴後,化神修士護體寶光被破開了。
緊接著又是第二劍、第三劍,一劍比一劍更快,一劍比一劍更加銳利!
無數劍光劈頭而來,元嬰傀儡不斷騷擾,化神修士連連迎擊。
到後來,終於有些忙亂。
就趁這一個機會,兩尊化神傀儡一前一後,都使出最大力量!
“噗噗!”
入肉的悶響聲後,它們兩面夾擊,一個刺穿化神的丹田,另一個刺穿他的後心。
幾股力量同時爆發,這化神修士堅固的肉身上,也終是生出了層層裂紋。
他的七竅裡,都流出血來。
生機也漸漸消失……
徐子青輕歎口氣,喚一聲:“容瑾!”
早已按捺不住的妖藤歡喜雀躍,成百上千的粗壯藤蔓突然變得十分纖細,如同一團亂麻似的撲了過來,密密實實地把化神修士肉身圍住。
隨後它們一個用力,紛紛把葉苞刺進了這修士的身體裡。
很快,就有許多殷紅鮮血,順著那些葉苞被妖藤盡數吸食了去……
眾多藤蔓一齊吸吮,這速度自是很快。
沒多久,化神修士肉身乾癟,直至一張骨皮,
但當那些藤蔓稍稍饜足時,從肉身之上,突然爆發出兩個光團。
徐子青見到,神色一變:“不好,是他的元嬰和元神!”
雲冽腳步一動,就持劍攔在光團之前。
隨後他並指一點,數道劍意編織成網,直接禁錮了那大些的光團。
徐子青看得清楚,那光團裡,正有一尊眼耳口鼻俱全的嬰兒,他神色驚慌,正在往那劍意之網上來回衝撞。
但顯然不成,每一衝撞,嬰兒身上靈光都要黯淡些許,讓他很是沮喪,甚至有些絕望。
另一個光團也沒能逃脫,雲冽一點指後,另一手已斬出另一道劍意,直將那光團絞成碎末了。
元嬰猛然一震,整個又頹喪不少,竟似乎有些乾枯起來。
但他也不必再如何掙扎,雲冽五指合攏,那劍意之網也就此合攏,將元嬰也俐落殺滅。
徐子青到此時,方才真正松了一口氣。
化神期的元嬰元神,容瑾消化不得,好在有師兄劍魂鋒銳,才解除了後患。
剛剛那一場大戰,即便有傀儡相助,也著實十分兇險,讓他精力消耗不少。
雲冽將寶劍收起,他自這一戰之中所得頗多,劍魂一煉已成,隨後自是要繼續淬煉,爭取早日九轉。
徐子青也收回妖藤,今日容瑾吸食那許多元嬰,甚至吸幹一位化神,血氣之旺盛前所未有,必然能讓它更進一步。不論是生出更多藤蔓,還是更加堅固、強悍,都對他大為有利。
現下師兄弟二人眼前,就只有好幾具屍體,以及被毀壞大半的院落了。
徐子青將這些修士身上的儲物鐲取下,稍一查看,就見內中有不少資源。那些元嬰修士,身上總有各種丹藥,甚至續命的藥物都有一些,珍貴的天材地寶也頗不少,靈石以靈脈計數,至少身上也有一條一階靈脈,二、三階的,都頗有幾條。至於那位化神,他的身家更是豐厚,不僅各種資源等級上更勝幾位元元嬰,就連極品靈石,都有數枚在手。
以往師兄弟二人同人廝殺後,少有取來對方資源,但如今到了乾元大世界,一應做法就有不同。
五陵山域積弱,他們若要修行,就得自身資源雄厚——莫看他們如今小有身家,可若是修行更深厚時,一些天材地寶都得耗費大價錢,都未必能夠到手。如今的財富,實在算不得什麼。
更何況他兩個也不能只顧及自身,若是師門不強,後盾無力,到底也會變成海中浮萍,飄蕩無依。
因此,這些人既是咎由自取,師兄弟兩個也不必迂腐,否則這些資源也不過是落入這酒樓主人之手罷了。
徐子青把那些儲物鐲拿來,與師兄一齊挑過,一些自身得用的丹藥、寶物就且留下,靈脈與極品靈石也都各自收好。至於其他資源,二人則欲交予師門,或是諸位師兄取用,或是入庫留待日後,都是極好的去處了。
收拾過後,兩人不再停留,只從容離開。
而這小院外本有陣法,為免入住之人受到打擾所設,反而讓他們這番爭鬥不曾落入他人之耳了。
一直到二人飛離這古畫城後,也無人發現。
第401章 贈傳承
很快回去宗門,師兄弟二人直入五陵山域,到主峰拜見杭域主。
兩人回來得早,這些時日來並無賭鬥,故而諸位師兄並刑尊主皆在自家洞府中苦修,不曾出山。
徐子青朝杭域主行個禮,就笑道:“域主,我與師兄此行頗得一些機緣,不過這機緣我兩個卻不能消受,便想要請諸位師兄前來一觀,不知域主可否召了師兄過來?”
杭域主聞言,神色慈和:“既然如此,便依你所言。”
五陵山域雖弱,門中弟子卻都十分和睦,杭域主雖不知那機緣為何,卻知這一對弟子並非浮誇之輩,自然應允。
不多時,眾師兄應召而來,見到兩位師弟平安歸來,都是歡喜。
人已來齊,諸人都盤膝坐下,聽他兩個敘說。
徐子青首先把火元山域等人暗算之事說了。
幾個師兄聽了,各自都有惱意。
公冶飛柏平日裡頗為溫文,這回卻率先怒道:“當真是卑鄙無恥!”
柯弘性子暴躁,也是火冒三丈:“果然是一群小人,我等積弱時便來欺壓,我等贏得多就退避起來。輸了不認,贏了卻趁火打劫,末了還要暗算我等,果真不要面皮!”
其餘師兄也都各自說道:
“他不來挑釁我等,我等卻不能咽下這口氣。”
“不如前去邀戰,也要他們再見識一番我等的厲害!”
“是極,是極,我亦有此意!”
一時間,都頗有些激憤起來。
徐子青心中一暖,卻搖頭說道:“左右他們不曾占了便宜,乃是我同雲師兄將他們性命留下,幾位師兄也不必為那等人髒了手去。”他再將幾個儲物鐲取出,放在身前,又說,“諸位師兄請看,這些儲物鐲裡尚有不少好物,我與師兄都不能用上,不若師兄們挑一挑罷,也算是占了那火元山域的便宜。”
此回火元山域“偷雞不成蝕把米”,不值得再去計較什麼。
何況那些人再如何不好,莫非還能去同他們死鬥麼?五陵山域紮根不穩,還是積累為要。
待到眾人修為再進一步,自身強大起來,那火元山域還有何懼?
而且此事照舊是火元山域理虧,短日裡應當不會再緊追不放,至於以後……既然恩怨本來已不可化解,多想也是無用了。
徐子青知曉的道理,那些師兄自然也都明白。
先前一時激動,除卻是有為兩位師弟出氣的意思,未嘗沒有多年備受打壓的怨氣在。
如今聽得,也都是隱忍下去。
宓興就笑道:“師弟說的是,就算那些人等再如何小人行徑,也不過是白白送上資源,如今我等正好借了兩位師弟的風光,將好東西分上一分。”
其餘師兄們,也都撫掌大笑。
杭域主與刑尊主在一旁見到,都是頷首微笑。
於是這些師兄們都紛紛將神識注入儲物鐲,往裡面挑選起來。那幾個元嬰的也就罷了,好東西雖有,但真正能夠用上的並不很多,而那化神修士儲物鐲裡的資源,還真有不少乃是幾位師兄所需,正要近日裡去換來或是自行尋覓的,現下見到,也不客氣,都取到手裡,也省卻一些麻煩。
挑過之後,餘下之物徐子青果然交予杭域主入庫,留待後人,又或是換取其他資源,總是不曾便宜外人。
杭域主自是笑著收了儲物鐲,其餘眾人見狀,也都很是愉悅。
越是同兩位師弟相交,越能見到兩人品性上佳,又叫人如何能不多多看重他們?
笑過一陣後,徐子青方要說一件正事:“此回我請域主將幾位師兄請來,其實還有一件要事。”
那位管恒平師兄便問道:“是什麼事?”
眾師兄都有幾分好奇。
徐子青微微一笑,一抬手,就有幾尊人影出現在眾人眼前。
扈彰師兄見到,“咦”了一聲:“這些是……傀儡?”
徐子青有些訝異,第一眼就能分辨出來的人,倒是不多,就贊道:“扈師兄好眼力!正是傀儡。”
眾多師兄嘖嘖稱奇,有些就站起身來,圍著那些傀儡觀察起來。
這一看之下,自是為其精妙所攝,都是讚歎不已。
徐子青待師兄們看過一遍,才把此行去尋萬星神水時遇上遺跡之事說了,內中詳細之處,也都一一言明。
五陵山域眾人聽得,不由都是羡慕不已。
能得到其他大世界一個強大門派核心傳承遺寶,這等機緣極為難得,真要有大氣運之人,方可遇到。
徐子青講完之後,話鋒一轉,又是說道:“我和師兄己身之道已定,消化自身所學都要耗費許多功夫,實在不能再接受這一門傳承。故而我與師兄欲將這門傳承贈與我五陵一脈中人,不知幾位師兄是否有心此道?”
修仙之道無數,條條都有機緣可以成仙,然而有些大道能同左道互相印證,有些卻是不能。
徐子青與雲冽所學,就都在不能之列。
他這話一出,眾人皆驚。
就連杭域主,也不由有些動容。
先前他聽徐子青說起要送出一些機緣,卻沒想過會是這等一個門派的核心傳承。如此誘惑送出時那兩人竟眼也不眨,當真是好心胸,好豁達。
他試問若是自身在兩人那般年紀時,恐怕並無這般胸襟,就連對己身之道,說不得都要有些動搖。
這些師兄頓時很是激動,然而這激動一瞬後,又紛紛冷靜下來。
呂文歌就道:“如此機緣,便是兩位師弟無用,也可留待後輩,不必顧忌我等。”
謝逢也道:“師弟有心,我等心領了。”
另幾個師兄也都是點頭。
徐子青卻一笑:“我等後輩各有際遇,若是恰在眼前,也可一試,但且不說他們是否與此道相合,就說他們並不在眼前,想來也是沒有這份氣運。而幾位師兄修為精深,若是有能參悟核心奧秘者,或許就能更進一步,豈不是更好?同為五陵一脈,師兄們用了與旁人用了,也沒什麼不同。”
他將話說得這般直率,便將眾位師兄的顧慮打散。
修仙之道艱險多,一路學無止境,能多有見識、領悟,對己身也越發有用。
真正如同雲冽那般早早就能專注劍道者,又或是有傳奇功法這博大精深法門者,堪稱鳳毛麟角,這千傀萬儡門的傳承對這些師兄們而言,的確是一條能夠觀摩的可行之道。
不過師兄有七人,傳承只有一份。
徐子青略想了想,先將兩塊銀色玉簡取出。
原本也是因著千傀萬儡門傳承與旁人不同,他才敢如此行事,倘若是那等只能灌注於一人的,他就要多加斟酌了。否則本意是為師兄們能更進一步,倒反而讓他們之間生出齟齬來,就大為不妙。
徐子青就說道:“千傀萬儡門核心傳承就在兩塊玉簡之內,諸位師兄可分別參悟,也可互相印證、討論,我再將所得傀儡分贈各位師兄一些,也要師兄們方便研究。”
這幾位師兄看向玉簡,眼裡都有狂熱,對徐子青之言自然也無異議。
徐子青笑了笑,就轉頭看了自家師兄。
雲冽略點頭,又一拂袖,在那旁邊大片空地上,頓時密密麻麻站立七組傀儡。
每一組中,俱有一尊化神傀儡,十尊元嬰傀儡,百尊金丹傀儡。
徐子青笑道:“諸位師兄各得一組罷。”
柯弘等人對視一眼,他們雖知兩位師弟得了不少傀儡,卻不料他們如此大方,竟送了這許多來。
一門道法何其博大,尤其傀儡這等旁門,若無足夠研究之物,就算身具核心法門,也難以有所成就。但他們各自有了這許多傀儡,自然大為方便。
一時間,心裡都很是感激。
公冶飛柏正色道:“兩位師弟盛情,我等不多言謝了。”
恩情不必記掛嘴邊,只消記在心中,也就是了。
徐子青也是一笑:“正該如此,本是同門,不必那般生分。”
到此時,更是皆大歡喜。
至於還餘下的數千金丹傀儡、數百元嬰傀儡並十多尊化神傀儡和巨型傀儡,都被師兄弟二人留下。
化神傀儡與巨型傀儡,自是留作他兩個護身之用,而等級低些的傀儡們,徐子青與雲冽卻想著要留與五陵仙門,也要給小竹峰並小戮峰一脈的弟子們,當然也不能少了師尊那份。
只有心中愛重之人俱得平安,方能要他們安心修行,磨練自身。
亦只有門派壯大,方能護持一方弟子,再不受欺淩之苦,經得住外界碾壓。
此事過後,五陵一脈眾人,並不多聚,便再度各自分散苦修起來。
徐子青與雲冽亦回去洞府之中。
出行一回,不僅雲冽得成劍魂一煉,徐子青也終是聚齊五行神水,正是該澆灌須彌芥子、複其生機之時。
而若是須彌芥子生機回復,就要融入丹田,以《萬木種心大法》將其收歸己用,再來開闢紫府小乾坤,化生世界。
再化生世界後,更是要耗費許多時日,積累真元,破丹成嬰。
總計起來,不知要閉關多少年月。
徐子青抬眼,與雲冽四目相對。
雲冽伸手將他拉過,擁入懷中。
徐子青輕歎一聲,仰頭與師兄雙唇相接。
旋即兩人唇齒相觸,氣息相融,又有一種濃情繾綣。
此夜二人神魂相屬,交頸而眠。
待得次日,徐子青同雲冽告別,就閉了死關。
一日不突破,一日不出關。
第402章 結嬰
洞府深處,徐子青盤膝端坐。
他雙目睜開,眼中各蘊一團青光,精純的木氣在周身鼓蕩,仿佛聚合天地萬木精華,擁有著無限生機。
在他前方,有五個水團懸浮,呈五星之狀。
這正是五種陽極神水,分金、木、水、火、土屬。
徐子青口中念動法訣,並起兩指,豎在唇邊。
指尖有青芒不斷醞釀,自淺薄到濃郁,化作一種包含無盡木之奧義的奇特光輝。
純粹、凝練,熱烈處幾如燃燒。
隨後,他一指點出,喝一聲:“咄!”
青芒迸發,變為五根細細絲線,一根一牽,分別探入那五個水團之中。
緊接著,水團互相牽引,不斷往中段彙聚,卻又仿佛有強烈的排斥之意,掙扎不休。
漸漸地,徐子青的額頭,就沁出絲絲細汗。
然而他並未停止,指尖的光芒越發旺盛,那青色細絲也更加堅韌--就像轉瞬爆發了數倍力量,一下將五個水團拉攏!
“嘭嘭!”
爆裂的聲音響起,那些水團猛然撞在一處,團團旋轉不休。
突然間,就形成了一個渾圓的水球。
徐子青神色凝重,此時便已是最為關鍵之時了,需得更為專注,不可掉以輕心。
他五指張開,將那些細線撚住,旋即手指收縮彈動,如有奇特韻律。
慢慢地,水球內部仿若發生強烈衝擊,不斷轟鳴後,一個炸開--“啪!”
終究是穩定下來。
這時候,呈現在徐子青面前的,就是一個拳頭大小的水球。
其色透明,但打眼看去,又像是流光溢彩,煥發出無數光芒。
見到這穩固的水球,徐子青才松了口氣。
真一神水,總算融合而成。
他再雙手相合,掌心之內,就出現了一粒極小的種子般的物事。
此物肉眼幾乎不能看清,色澤黯淡,形容枯敗,顯然生機不足--若非徐子青時時蘊養,怕是連這般形態也不能得。
無疑,這就是須彌芥子。
徐子青苦等多年,終於湊齊神水,就要消除這一個瓶頸。
他將須彌芥子祭出,當即指尖一引!
刹那間,那真一神水立時飛來,直直與須彌芥子相撞!
須彌芥子一瞬被神水包入其中,再不得出,而神水表面,也爆發出明亮光芒。
徐子青口中再度念動法訣,讓那神水登時激烈伸縮起來。他能窺見那須彌芥子無比貪婪,正在不斷吮吸神水,而這神水所化的水球,也一點一點地縮小下去。
與此同時,他卻還有其他事情要做。
須彌芥子乃上古神物,與其餘天材地寶截然不同,要融入丹田,自也並不容易。
徐子青咬破指尖,速速擠出三滴心頭精血,頓時臉色慘白。
修士精血原本便是極少,尤其心頭之血,乃精血中的精華,一人總共不過十數滴罷了。如今徐子青為開闢紫府小乾坤雛形而要收服須彌芥子,自然要用這最深刻的聯繫,否則與芥子聯繫不深,恐怕終要功敗垂成。
心頭血出,就如同三顆彈丸,立刻迸入水團之內,打在了須彌芥子之上。
須彌芥子本在吸吮神水,一時就連精血一併吸入進去,而徐子青念動不停,無數法訣同時打出,盡數沒入芥子!
下一刻,須彌芥子上泛起紅光,倏忽間,若有若無地與他有了什麼牽繫一般。
徐子青心中一喜,這是成了!
他隨後心念一動,須彌芥子吸取神水越發快速,再過了幾個呼吸,就全數吸收進去!
待神水消失的刹那,須彌芥子彈射回來,落在了他的掌心。
徐子青攤開一看,如今這芥子通身淡黃,色澤飽滿,看似樸素無華,但若是稍微仔細去看,就能察覺其中蘊含某種說不出的奧妙,叫人移不開眼去,仿佛被攝入神魂。
他深吸一口氣,將手掌按在丹田之上。
痛,劇烈的疼痛!
須彌芥子如同一根鋼刺,生生紮入丹田之內。
那丹田裡原本有那般多的種子,有無數的意念,在撞到須彌芥子時,卻紛紛不能抵擋,已然盡數潰敗下去。
唯獨紮根最深的容瑾,倏然冒上頭來!
須彌芥子意念與容瑾之意念碰撞!
二者一個是上古凶物,一個堪比神物。一個煞氣沖天,屠戮無盡;一個有法則孕育,能衍化空間。
意念糾纏起來,你爭我奪,互不相讓。
這時候,徐子青意念融入進來。
他分別安撫,又與容瑾親近、勸慰,須彌芥子更受引導,逐步在徐子青意念打磨之下,與容瑾意念互相妥協。
終於,徐子青法訣掐動,運指點住丹田,向上一引--
須彌芥子登時直沖紫府,在識海裡猛然膨脹!收縮!
強烈的煞氣澎湃而出,化作無數尖銳鋼刀,隨著須彌芥子,同樣沖入紫府之內。
徐子青頭痛欲裂,只感覺仿佛有利器在識海裡不斷切割、挖掘,生生地要開出一方空間來!
不知忍受了多久,那須彌芥子不斷收縮膨脹,每一次反復,都要擴大不少,就如同不斷充氣,似乎達到某個極限,就要發生質變,引起驚天動地的變化。
同時,容瑾放出的無盡煞氣,也化作滾滾洪流,不斷衝擊紫府之內。
徐子青苦苦忍耐,仿若遭受淩遲之苦。
似乎,就要承受不住……
正這時,舊日種種情景映入腦海,如若幀幀影片,輪換不休。
前世,今生,親友……師兄。
摯愛之人,同行道侶,神魂所系。
有人尚在仙道等他攜手,他如何能在此處放棄!
徐子青胸中擠壓許多鬱氣,忽然張口一聲清嘯。
鬱氣盡出,識海裡須彌芥子膨脹到了極限,終是炸裂開來!
就如驚雷轟鳴。
此時,須彌芥子終究是變作了一個空間,生生將紫府打開。
更多煞氣仿若有了可去之處,將那空間填充起來,讓它不斷地變大,變得更寬廣,更龐然。
而整個空間裡,也被煞氣充滿。
徐子青疼痛消除大半,他咬牙忍耐,再以指點住容瑾所在,繼續往上引去。
容瑾極為聽話,它只順著煞氣上行,一瞬沖入紫府,就在那小乾坤雛形裡紮下根來。
就仿佛是跟隨這嗜血妖藤,所有次木、從木的種子也盡數受了牽引一般,往上而行,統統進入了紫府之內。
而徐子青尚未融入丹田的不少種子,也在此時自行跳躍而出,在那運轉的傳奇功法作用之下,全數鑽進紫府小乾坤--竟也是化為了無數的次木。
多年積蓄,徐子青搜集種子不下萬種,現下盡數吸入紫府,紮根於小乾坤雛形之中。
這不僅與他本身聯繫更為緊密,此後威力,亦是無窮。
但與此同時,他丹田一空,那金丹反而飛速地旋轉起來。
徐子青取出一瓶丹藥,傾出數粒吃下,又手一擺,已然釋放出一條一階靈脈,直接收入小乾坤雛形之中!
然後,他就閉上眼。
下一刻,內世界便盡數暴露他神識之內。
徐子青清楚“看”到,丹田內,金丹每一次旋轉,都要脹大一圈。
若說原先金丹如珍珠,在隨著他境界提升至金丹後期巔峰時,就已如同李子大小。
而現在,金丹越發大得厲害,更是不斷吸收真元,不斷增大之中。
小乾坤雛形裡,一階靈脈的靈氣極其濃郁,使得整個雛形內部的靈氣都濃郁得如同牛乳,形成一種如同絮狀一般的雪白物事,又仿佛是縷縷白煙,繚繞不休。
萬木種子瘋狂地吸收靈氣,萌發、破土、生長,枝繁葉茂,生機無數。
這時候,空中出現了一種玄而又玄的意境,像是有無限深、無限廣的延展,又仿佛蘊含著難言的奧妙。
出現了,是須彌芥子中的世界法則!
這法則乃是以小容大,將芥子化為巨大空間,若空間有靈,可將這法則與己身之道相合,形成偌大世界。
演化出一種乾坤,真正的有靈之界。
萬木化萬靈,徐子青所修之道,無疑可行……
他深吸一口氣,周遭仿佛浸泡在靈水之內。
徐子青所處之地,乃是這座山峰靈脈交匯之處,他的紫府小乾坤雛形有一階靈脈供養萬木,而他自身的修為提升,則是兇猛地吸收周遭的靈氣。
無數靈氣聚集起來,濃郁到幾乎是黏膩的地步,全都從他的頭頂灌入,直通丹田之內——那小乾坤雛形演化之時如同另一空間,並不受之影響。
金丹越發漲大了,徐子青的識海之內,三魂七魄早已盡數化為元神,此時元神也煥發出淡淡青光,如同一條接引之線,從識海裡投射下來,映照在金丹之上。
這時候,徐子青生出了一種極玄妙的感覺。
金丹是活物,元神和金丹如同兩個自己,而意識同源,又如一人。
在元神不斷牽引之下,金丹逐漸增長,一直到拳頭大小。
這時候,它便不斷地凝實,到後來,似乎開始伸縮。
它內部更仿佛孕育了一個生命一般,如同心臟搏動一般“嘭嘭”作響。
徐子青明白,這是他的金丹就要破裂了。
而金丹破裂之時,則為結嬰之刻。
但這一關,並非是那般容易。
若是他底蘊不足,金丹恐怕不能破裂,而機遇一過,結嬰自然就失敗了。
這時候,他便要更 多地靈氣,同時,他亦要將狀態調至最好,只待丹火出,金丹開!
第403章 嬰成
徐子青屏息凝氣,不曾稍有怠慢。
很快,他的精神飽滿,精氣充足,已然恢復了最佳狀態。
同時,他雙眼之中就有無數生死奧義流過,如同一條長河,滾滾不休。
生死輪回之道,是為徐子青畢生所求,求道問仙之大道!
在這種玄而又玄的意志之下,徐子青整個人也仿佛空靈起來。
他陷入了那種奇特的境地裡,仿佛是他自己,又仿佛置身於天外,渺渺茫茫,俯視自身。
丹田中,金丹的搏動越發劇烈。
更多靈氣灌注起來,《萬木種心大法》瘋狂運轉,把靈氣化為真元,把真元充入金丹。
徐子青的意念落在金丹上,要將它的外皮一點一點打磨,一點一點剝離。
“嘭!嘭!嘭!”
搏動的聲音,就如同聲聲魔咒,要叫人心魂俱喪!
有人厲聲喝問:“你資質雖好,用心不純,難成大道!”
徐子青雙目緊閉,直迎而上:“自修行以來,我兢兢業業,不敢稍有放縱,如何用心不純?”
那人一聲冷笑:“你心中俱是情愛,道心數度動搖,皆因情愛所起,若不忘情棄愛,再無大道可言!”
徐子青心中一顫:“我所修本非無情之道,情愛使我不失本心,絕非得道之障!”
此人又說:“你處處攀附師兄,若無師兄在側,以你懦弱,當一事無成!”
徐子青沉心而應:“師兄與我不分彼此,何來攀附之說?既為道侶,當攜手共進,前日裡我依靠師兄,來日裡未必不能使師兄依靠。若事事沉屙於心,處處斤斤計較,念頭便不通達,反要促成心魔。”
一時間,那聲音同徐子青爭論不休。
一人說:“你師兄資質超凡,若非你為阻礙,早已披荊斬棘,成就至高之道!”
一人回:“師兄本心堅定,絕不會因此動搖道心。師兄所求,必然是他真心所求!”
一人又說:“你處處不及師兄,如何堪與匹配!”
一人又回:“既是不及,當迎頭而上,一時不及非是一生不及,我自不會看輕自身,亦不會看輕師兄!”
一人再說:“你心慈手軟,難成大器,容瑾煞氣沖天,終要奪你神魂!”
一人再答:“容瑾早開靈智,好生引導,便無差錯。我道心堅定,如何能奪?”
一人還說:“師兄主殺,你卻主生,殺生不兩立,你與師兄,終成陌路!”
一人還答:“有生即有死,生死輪回本為我之道,萬千殺意裡亦有一線生機,我與師兄互相補足,何來陌路可言!”
那聲音喋喋不休,似還有無數話語說出。
徐子青卻深吸一口氣,朗聲開口:“你無需多言,動搖我之心志。”
“你挖掘我內心魔障,想要將我控制,我雖不濟,卻非淺薄之輩。”
“莫來哄我,你便是我的心魔。每逢有所間隙,都要因此作祟,快速速退去!”
他舌綻春雷,聲聲震耳:“心魔如何,心障如何,我徐子青早已堅定本心,再如何囉嗦,亦不能驚擾於我!”
這一句話落下後,那許多“嗡嗡”不絕的言辭,終於消失了。
而徐子青也出了一身冷汗,打濕了半邊身子。
方才是心魔趁空再來,卻也是內心拷問。
若非徐子青先前已然被心魔折磨一回,又與雲冽元神交融、解除了心障,如今恐怕也並不會那般容易,就將其驅逐。
但此回過後,當又有好一陣子清靜了。
緩緩調息過後,徐子青再度內視。
此時,他便發覺金丹之上,已出現了一條裂縫。
這裂縫,正在真元的不住灌注、元神意志的不斷打磨下變得越來越大,甚至更邊緣處,又多出了許多細細的小縫來。
與此同時,徐子青的元神,也開始刺痛起來。
那投注下來的青光陡然收回,一瞬沒入到小乾坤雛形裡。
而那金丹,突然碎裂了。
刹那間,就化作了一蓬金粉!
更加強烈的生機迸發而出,那是一種新生之喜悅。
金粉散去後,原本金丹所在之地,取而代之的卻是一尊嬰兒!
一尊只有拳頭大小,卻是眼耳口鼻俱全的青色嬰兒。
它形態凝實,清晰的五官雖顯稚嫩,但細看之下,可不是與徐子青一模一樣麼?
結嬰已成!
這就正是徐子青的元嬰了!
但元嬰成型後,還遠遠未完。
就在這一刻,天道降下了澎湃的意志。
這意志無比恐怖,徐子青的意念在這意志之中如同螻蟻,又仿佛大海飄萍,弱小不堪。
可是這並不能動搖他。
徐子青沉心定神,元神傳達己身之道。
生死輪回,輪回生死,有生有死,無生無滅。
他的意志化作海中砥柱,又如同浪灘岩礁,穩固無比,堅韌無比。
《萬木種心大法》在天道法則之下,也生出了異樣的變化。
這功法原本就是傳奇功法,而傳奇功法,就能讓修習之人在結嬰時,攫取更多的天道饋贈!
只不過一個眨眼:
紫府中,小乾坤雛形不斷擴展、不斷成熟,飛快地形成了真正的小乾坤,它的空間大了千萬倍,本來所有的世界規則,也變得更加清晰,就要變成有形之物。
這新生的紫府小乾坤裡,萬木生長更快,仿佛一瞬間就有了千年、萬年的歲月流過,讓它們的生機陡然增長,變得前所未有的古老,也有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嗜血妖藤容瑾,它的藤蔓不斷分裂,不斷成長,幾個呼吸過後,居然已經有了上萬條、數萬條之多!
每一根藤蔓,都十分粗壯,幾乎兩三人都不能合抱,沖天而起。
它的根系紮在小乾坤地面深處,佔據了極為廣大的地域。它張牙舞爪,已然佔據了半面天幕。
這才是嗜血妖藤的真正面貌!
足足到了徐子青元嬰期時,才能將其真容顯現出來!
在這嗜血妖藤終於舒展開來後,三株劍形木拔地而起,拱衛在嗜血妖藤所占地域之外,也形成了自己的獨有領域。
肉白骨本來只餘下種子,但此時在天道饋贈下立刻重新成熟,同樣佔領一塊土地。它成熟之後種子脫落,又形成新的肉白骨,接連不斷,居然聲稱一片藥田。
另外幾株至陽之木各自成長、各自安家,也呈拱衛之勢,擁住中心的嗜血妖藤。
紫府小乾坤內,幾乎是天翻地覆的變化。
可是到了這個時候,那小乾坤中的土地,卻有些開裂了。
若是尋常萬木,還不算什麼,但這些上古凶物、至奇珍寶靈物紛紛伸展完全,一個剛剛結嬰的年輕修士,他的小乾坤根本不足以擔負。
就算有傳奇功法,也沒有這般能力。
徐子青心裡一冷。
他所求之道不錯,卻還是高估了自身之能……
這一瞬,幾乎是禁不住的苦笑。
小乾坤雛形土地生出裂縫,其形態也有些模糊,無邊劇痛傳來,這小乾坤似要崩塌!
而那本來生成的元嬰,也隱隱黯淡下來。
恐怕……要失敗了……
徐子青冷汗涔涔,心中絕不甘心。
若是一次結嬰不成,又要耽擱百年甚至更多。
此次失敗,甚至可能契機再難尋覓也未可知。
怎能,怎能失敗!
許是他意念太過強烈,忽然間,他儲物鐲裡,傳來了一種呼應之感。
似乎有什麼物事,亟欲脫出……
徐子青一咬舌尖,叫自己冷靜下來。
在如此境況下,他理應信重直覺。
當下他更不猶豫,就心念轉動,將那物放出!
刹那間,一道流光襲來。
徐子青看得清清楚楚,那懸浮在他面前的,正是一顆鴿卵大的褐色硬塊。
它非金非木,看來卻像是一塊硬土。
這是……
正不得解,此物卻煥發出強烈光芒。
它似乎,想要衝破什麼,進入什麼。
徐子青心裡一動,莫非,它是想要進入紫府小乾坤?
他稍一思忖,就開放紫府。
左右不會更快,為何不能嘗試?
下一刻,這硬塊直沖徐子青眉心,就狠狠地撞進了紫府小乾坤中!
而它進入的刹那,整個小乾坤,又急劇地發生了變化!
仿佛……穩固了不少。
原來那硬塊進入之後,在空中登時無限延展、擴大。
徐子青這才發覺,那延展之後的硬塊,居然像是一種沃土!
它很快擴展到無限大後,就立時落下,瞬間與原本的土地融為一體。
而那土地在融入了硬塊之後,上面的裂縫全都消弭,變得堅硬、強固,讓紮根於上萬木都越發生機勃勃!
到這時,徐子青忽然生出了一種想法。
息壤……
無限增大、永不會減少的土壤,只有息壤!
竟然是那種傳說裡的神土!
息壤總伴隨洪水災難而出,徐子青卻未想到,他當年在秘藏裡隨手拾得的一件不知名的物事,居然會是這種寶物。
他只因一種預感而不曾丟棄、交換,卻在今日,助他穩固小乾坤,幫他成功結嬰!
小乾坤穩固後,比之先前牢固了百倍。
徐子青的小乾坤之強悍取決於萬木,而萬木有土壤依傍則越發強大……這世上又有什麼土壤,能比得過息壤?
這果然也是氣運。
……讓徐子青新生的小乾坤,居然也變得凝實起來。
遠勝尋常的元嬰初期。
徐子青的元嬰,也不再黯淡了。
它變得十分靈動,只是剛剛結成,雙目未開。
卻總算不會輕易潰散。
而如今的徐子青,卻還要做一件事。
小乾坤穩固後,世界法則高懸於空,但須彌芥子的法則,卻並非完全歸徐子青所有。
他雙目睜開,將生死輪回之道再度祭出。
屬於徐子青的意念與己身之道,立時沖入小乾坤之內,化作了一股無形青氣,暫態將世界法則纏繞。
那青氣極為強悍,正繞著世界法則不斷轉動,而每轉一圈,都要將其消磨、融入。
世界法則如同小乾坤之天,徐子青的意志卻要壓服這“天”。
好在其早已同徐子青有心血相連,此時並未十分排拒,才讓他能慢慢融合。
時光日日推移,“天”不斷融入“道”,漸漸地,就讓那天幕之上,變作了一片混沌。
形成了如同漩渦般的晦暗雲層。
徐子青元神苦熬,在持續引動那漩渦。
生死輪回,輪回生死!
己身之道為清晰之道,又怎能陷入混沌!
除非……除非……
徐子青猛然抬頭,雙目裡,青光爆射。
混沌若分,則要劃分陰陽。
萬木有陰陽,萬木有生滅。
生之道,死之道,以陰陽而成輪回……
就在一聲如同開天闢地般的巨響後,那天空裡的漩渦變了。
它開始不斷地旋轉,不斷地吸納周遭無數雲層。
終於輪廓清晰,在最後一刻,凝聚出來!
那是一個巨大的圖案。
有陰有陽,有生有滅,有善有惡,輪轉不休。
正是,太極。
待那太極形成,萬木忽然都與太極生出牽引之感。
太極之下,生之道與死之道遙遙而對,又彼此相通。
小乾坤裡萬木的格局,似乎也生出了一些變化。
善木與惡木,陽木與陰木,俱有分別。
可徐子青的意念,卻更加清晰了。
他從未有如今日這般明悟,也從未有今日這般貼合己身之道。
形成了小乾坤之後,他日後仙途,方能更為坦蕩。
再閉上眼,恐怖的天道意志消失了,留下來的,只有他徐子青一人的意志。
這意志將隨他一同鞏固元嬰,再度凝煉小乾坤。
直到境界也穩固下來,才是他出關之時。
但總算……已然順利突破了。
第404章 子青出關
且說那周天仙宗裡有無數山域,其中有五陵山域數百年來不過區區數人苦撐、勉強不曾墮落到更為難堪的境地。而近幾年,這山域裡忽然從下界招來年少英姿的兩位同門,其中之一乃天之驕子,這天之驕子的道侶,竟也在短短幾年裡,就要結嬰。
此事周遭常與五陵山域來往者原本不知,忽有一日,天空裡生出了異象來,這才叫人有些察覺。
那是五陵山域裡一座山峰上,頂空毫無雲氣,而這雲氣,有心人能看出,本已是消失了數年之久。
但就在一個正午時分,這無雲之地居然漸漸有雲氣聚集。
雲氣來得急,不多時彙聚成了雲層,又從峰頂之處不斷向外擴散,轉瞬間,就聲勢浩大地鋪開了去。
就將方圓數百里之地都籠罩在陰影之下,仿若遮天蔽日一般。
雲層如棉絮,一層一層堆積起來,待積累得厚了,卻又緊緊壓縮,不斷凝實,幾近凝固。
正這時,那雲層忽而再向內中靠攏,散亂雲氣如同沸水,蒸騰不休,竟似將那更遠之處的雲層也拉攏過來,密密實實地擠壓在一起。無數靈氣自四面八方被汲取過來,竄入雲層之內,形成無數靈氣漩渦。這無數漩渦再度彙聚,又再形成一個巨大倒錐,不斷盤旋,不斷灌注到山峰中去。
與此同時,忽然有一道白影自那峰中洞府裡彈射而出。
他不遠不近,立在虛空,居然就隨意尋了一個空處,盤膝打坐起來。
其身下漂浮一柄黑金巨劍,整個人無喜無怒,如同一團純粹殺意凝聚,堅不可摧,鋒銳無比。
此人座下劍芒吞吐,而人卻闔目不語。
峰頂上空,雲層仍在不斷彙集。
如此聲勢,不由吸引許多人來,他們只遠遠一觀,立時得知。
那山峰臨近幾座山頭裡,都迸出幾條人影來,匆匆幾個閃身,就出現在那黑金巨劍之側。
正是五陵山域門人。
杭域主立在虛空,撚須而笑:“雲冽,可是子青正在結嬰?”
黑金巨劍上,白衣男子睜眼,略為頷首:“不錯。”
杭域主眼神欣慰,袍袖一擺,就在周遭布下陣來:“老夫做下禁制,總也讓你放心幾分。”
雲冽神色不動,開口卻道:“多謝。”
刑尊主並其餘幾位師兄,神色都頗為喜悅。
他們雖知徐子青資質不俗,早晚也是元嬰,卻未料到才這幾年工夫,他竟已走到如此境地。
多年苦悶,似乎五陵山域總是氣運不佳,而今則仿佛時來運轉,先是招來這堪敵化神的年輕劍修,而這劍修的道侶,也在不足兩百歲間就有結嬰契機!
五陵山域中人都是欣喜異常,其餘人等則匆匆看過,就大半回去自家山域之內。
周天仙宗何等大宗,每數年、十數年總有人要結嬰,實在不足為奇。
何況這結嬰至難關卡未至,要將己身之道與天道相合也還要許多時日,卻沒得耐心在這苦等了。
只待真正結嬰之時,再來瞧上一瞧,也就是了。
而五陵中人,則都關切非常。
他們見一道青光自峰中而出,直刺雲層,在內中突然化作一條青龍!
龍首昂然,龍尾甩擺,龍威赫赫!
隨後此龍雲中翻滾,前後穿梭,正是青龍翻江的景象。
刑尊主歎道:“徐師弟積累雄厚,一旦結嬰,必然有百倍之功。”
眾多師兄也都紛紛點頭:“以如此年歲有如此積累,果然非比尋常。”
但也有人思及雲冽,只忖道,這位雲師弟乃是一名劍修,可惜結嬰時我等不曾得見,也不知修為究竟底線究竟如何。
不過想起這二人為雙修道侶,且徐子青對雲冽推崇非常,就知雲冽之不凡絕不在徐子青之下,而意志之堅更是世間難得!
青龍一出,元嬰已成,此後就為天道饋贈、凝聚神通、大道相合之時。
若是並無意外,待一段時日過去,就能度過心魔艱險,境界穩固下來。
否則境界潰散,就要打落回金丹去。
眾人再看了數日,見青龍遊動自如,就先各自回去,不再逗留。
唯獨雲冽,依舊停留在這山峰之外,為其守關。
這般一轉眼,就是八年過去。
期間五陵一脈同門數度出山而觀,都覺十分奇異。
雖說結嬰之人數年與十數年不限,但若是太久,總歸叫人擔憂。
九九極數如雲冽者,三年余恰恰嬰成,乃是他對自身把握到了極處,不多耗費一絲一毫。
此後越是久長,恐怕要有瓶頸。
果然在第八年頭,雲上青龍忽有潰敗之相。
眾人見狀,都是大驚。
若是此番失利,再來一回,不知要多少年去。
到那時這好好的一位俊才,怕是要淪落到一流之外了!
一時間,眾多同門也不能靜心苦修,都留在外頭,掛心起來。
幸而再過數日,又有一道黃光爆發,像是一件異寶,亦仿佛是什麼神通,送入青龍軀體之內。
隨即不過幾個時辰,青龍之相立時安穩。
與此同時,山峰之上,許多樹木驟然枯死,一轉眼複又繁盛。
生機時而極旺,時而極淡,萬木時枯時榮。
如此九九八十一回,無數生機累積起來,幾乎就要達到一個極限——
再過不多時,青龍越發清晰,其上有一尊太極圖形籠罩下來,像是開了兩道門戶,十分驚人!
那青龍仰天一聲長嘯,偌大的身軀自陽魚入、陰魚處,頭尾相連,一瞬消散。
而後雲層漸開,天高風朗。
到這時,所有人都不由松了口氣。
杭域主含笑道:“總算還是成了。”
其餘人等,也盡皆放心。
然而徐子青並未自洞府出來,眾人以為他許是因先前險些潰敗,以至於境界有些不穩,如今仍要繼續閉關,鞏固一番。
此事不足為怪,凡結嬰者,往往事後都要閉關一段時日,或長或短,若無意外,總不會再出岔子。
於是又各自離去了。
雲冽站起身,足下光芒一動,便投身峰中,不再停留於外。
山峰裡,有無限生機。
先前觀徐子青結嬰時,雲冽亦有所感,如今也來閉關。
十五年後。
五陵山域眾多靈脈交匯之地,一座山峰裡,一處山府前。
身著淡青長衫的青年走了出來,他相貌俊雅,溫和可親,眉眼含笑時叫人猶如春風拂面,十分動人。
青年立在當處,神識往周遭一掃,神色間便有一絲疑惑,隨後他騰身而起,就往這一片山域裡,最高山峰遁去。
杭域主坐在清泉前,手持一根釣竿,正與泉中龍鯉玩耍。
忽然間他眉頭一動,轉頭過來。
果然前方青光一閃,已有一位青年落下地來。
這青年氣息平和,看來很是平常,但以他之能一眼看去,就覺此人體內生機滾滾,仿佛直化為一團生氣,叫人捉摸不定,卻又忍不住想要親近。
不過下一瞬,這等感覺又消失無蹤。
杭域主面上頓時露出笑意:“原來是子青出關了,境界可鞏固了?”
這青年——徐子青微微一笑:“勞域主掛念,子青已鞏固了。”
杭域主多看兩眼,越發覺得欣慰。
如今的徐子青在他看來自然仍是反掌就可鎮壓,但其潛力卻是深不可測,仿佛是練就一門極厲害的功法,而且他身上所有的小乾坤氣息,也極為了得。
這般的天才,果然不在雲冽之下。
想到此處,杭域主仔細端詳徐子青神情,見他眼神裡有一縷急切,忽而明白過來。
他不由笑道:“子青來此是為……”
徐子青神略為赧然:“我出關後,不曾見到師兄,不知域主可知師兄蹤跡?”
雖說修行無歲月,但閉關這許多時日,卻是他同師兄離別最久,好容易徹底鞏固修為出山,他自想要與師兄好生分享所得。孰料卻未能見到,心裡自是想念。
杭域主笑意更深:“你鞏固境界時,你那師兄有所突破,已入元嬰中期,實力大進。不過他所修法門不能閉門造車,故而見你無事,就早早出山,去磨練劍道了。”
徐子青登時恍然。
劍修一往無前,自然要不斷與人對戰,才能更進一步。他那師兄劍魂一煉已成,隨後境界突破,恐怕是非得要多次與人對戰,才能更進一步。
師兄劍意小成時也曾那般歷練,如今也不過是換了個地方罷了。
只是……師兄卻是去了什麼地方與人挑戰?
徐子青猜測不出,自是開口相詢。
杭域主撚須笑道:“若是以往老夫也不得而知,但近來老夫聽聞於衡央郡有一次論劍大會,許多劍修都要去那處尋人切磋對戰,互相交流……”
徐子青心裡了然:“若有這論劍大會,師兄想必正是去了那處。”
杭域主笑點頭:“子青也要出山?”
徐子青面色一紅:“不知最近可還有守柱之事……”
杭域主哈哈一笑:“不計較這個。你其餘師兄尚在研究傀儡之道,多年不曾出山了,你既已結嬰,閉關苦修已是無用,倒不如出去瞧瞧,說不得又有際遇。”
他雖無道侶,年輕時倒也有幾個紅顏知己,自知情意深濃時叫人心神動盪。
何況徐子青剛剛結嬰,可謂脫胎換骨,待有情人見面後旖旎雙修,雙方更要有許多好處,還是去一趟好,去一趟好啊!
徐子青輕咳一聲,很是感激。
隨後他與杭域主道過別,並不去打擾諸位師兄、刑尊主,就往山下而去。
第二十二卷:論劍大會事
第405章 衡央郡
衡央郡與周天仙宗相距不近,便是有元嬰修士趕路,也要有數日工夫,方能到達。
徐子青結嬰之後,就凝煉一種神通,可以草木之氣為牽引,貫通來去,撕裂空間。只是即便如此,空間之內極不穩定,卻不能輕易在內中穿行,故而還要多加留心。
就見他雙目微闔,並指一點而出。
指尖青光閃爍,所點之處登時現出一個黑色小點,這一點急速拉開,就生成一條裂縫。
徐子青不慌不忙,抬步而入,再一揮手,則裂縫消失。
周遭空間風暴鼓蕩不休,徐子青周身有一層光暈相護,使他在其中安然行走。
約莫數百步後,他就手一個拉扯,就如同揭開幕布一般,再度將裂縫撕開,走了出去。
外面一片花香鳥語,他以手撫摸一株年邁古木,略思忖,重回裂縫之內,再往一處行走百步。
如此再三,約莫有兩個時辰,那裂縫終是出現在一座草木成蔭的高山之下。
徐子青含笑往四周瞧瞧,揮手彌合那裂縫,再身形晃動,已化作一團青光,飛快朝不遠處城池內遁去。
這正是豐瞿城,位於衡央郡西南方,乃是勾通兩郡之地,來往之人很是複雜,也頗為繁華。
此處乃打探消息極方便的所在,若要知曉那論劍大會具體所在何處,不妨在此地先作打聽。
徐子青緩步進城,亦交了兩枚下品靈石,也不曾刻意顯露修為。
許是因著之前在周天仙宗裡呆得久了,內門弟子最差也有金丹修為,元嬰、化神比比皆是,因此即便終於有了如今境界修為,他亦不覺自己如何了得。
但此時到這豐瞿城,他方發覺往來者修為低下者著實不少,煉氣、築基也隨處可見,甚至還有一些凡人行走,或者與一些低階修士交談,並不見如何卑微。
這般一路看去,徐子青心境平和,先前一些急切躁動,也有些安撫下來。
他對師兄思念依舊,卻也能冷靜了。
——先前他倒想過與師兄傳訊,只是此舉太慢,且易被人截獲,也就作罷了。
一面走,徐子青一面傾聽往來之人的言語,尋找可用消息。
忽然間他心中一動,就往中央街道上一處茶寮行去。
在那處,似乎有人買賣消息。
進得茶寮內,可見其中很是寬闊,有許多桌椅擺放,以屏風隔開,顯得極為雅致。
買賣消息為大俗,而烹茶品茗則大雅,放在一處,卻別有一番趣味了。
徐子青視線才微微一掃,已然有人迎了過來。
那是個頗有靈氣的半大少年,雙眼若點漆,生得是頭圓圓、臉圓圓,笑時頰上一點笑渦,顯得尤為可愛。
他動作也很俐落,雖只有煉氣期的修為,卻能極快將客人引入一處雅座,已然奉上了一盞香茶,又笑得極是討喜:“前輩只為飲茶,還是想要什麼消息?”
徐子青笑吟吟,手掌一按,桌面上已現出十來塊光芒燦燦的下品靈石來:“這些謝你的茶水。”隨後笑道,“我來尋一個消息,不知是否方便?”
半大少年眼一亮,越發殷勤:“方便,自然方便。前輩請問,若是我知道的,直告訴前輩就是,若是我不知道的,我上頭還有許多可能知道,就安排他們與前輩相見。”
這一串話說得乾脆又清脆,他更是立刻收了靈石,笑渦也越發深了。
徐子青覺得有趣,卻也立刻問了:“我想要知道這衡央郡裡近來可是有一次論劍大會,這論劍大會在什麼地方召開,除卻劍修外,旁人又是否能去觀看這一次大會?”
半大少年耐心聽完,松了口氣:“原來是這個,並非如何難得的消息,前輩予我十塊中品靈石,也就得了。”
徐子青溫和一笑,手掌一抹,又將靈石擺放出來。
下一刻,那半大少年就嘰呱起來。
原來這論劍大會,乃是在衡央郡東部一座蘆川城裡召開。
蘆川城早年出過一位劍仙,可謂天資縱橫,所創劍道惠及當時劍仙所在的八品小宗,使得那小宗實力大進,培養出許多劍修。不知多少年過去後,小宗裡越來越多劍仙飛升,小宗也終於成就三品仙宗,成為有名的劍道大派。
而這一座城池,也逐漸有許多人習劍,更多小型劍門劍宗應運而生,幾乎成為一座劍城,連帶著也影響了衡央郡許多城池。就算是凡人,也可以隨口說出幾句劍訣、比劃出幾招劍術來。
這論劍大會,正是一些有名的習劍家族,亦或是一些劍道宗派召開,乾元大世界裡習劍者無數,如同蘆川城這般城池也是頗多。此回乃是劍道大族姬文家有心發起,又因其本家正在衡央郡,多方斟酌後,就把地點安在蘆川城了。
於是不止是近處的劍修,包括一些路途遙遠的劍門弟子,也都紛紛趕來。
需知劍修不同尋常修士,許多時候必須與人拼殺切磋、互通劍道方有所成,有這論劍的機會,但凡能夠趕來者,大多都不願錯過。能多窺一門劍術,對自身都是極有利的。
照理說,這些消息並非隱秘,如此活動應有許多人來討論才是。
然而之所以先前徐子青不曾聽得,便是因著那論劍大會,其實已然召開數日了。
那議論如潮的時候,早已過去。
徐子青聽到此處,不由一怔。
那半大少年繼續說道:“不過往往劍道大會要召開許多日子,現下尚未結束。便是結束了,那些劍修前輩有時得了志同道合的夥伴,盤桓數年也未可知。”
隨後,半大少年又答了其他問題。
論劍大會只有劍修方能進入,若是本身習練過劍術者,也可入內旁觀。只是那裡得自行準備食宿,大會卻是不招待的。
能得招待者,非得是已然領悟劍意的劍修,否則都是一視同仁。
徐子青暗暗點頭。
若是只要習練過劍術的都可入內,他倒曾悟出過四字劍訣,以如今的境界修為演練出來,絕非當年可比,理應無礙。
之後又有前往那蘆川城的路徑、那處是否有忌諱、風土人情等,包括那姬文家是個什麼樣的家族,有哪些需得留心之處,也紛紛問過。
半大少年有問必答,十分流利詳盡。
徐子青很是滿意,直接贈了他一件合其屬性的上品法器,方才告辭離去。
目送他背影出門後,半大少年立時抓過法器,歡喜無盡。
正這時,後方樓梯之上,則走下一個身材頎長的青年來,他屈指在少年頭頂敲了一記,笑駡道:“好憊懶的小子,得了一件法器,就如此得意了?”
半大少年嘿嘿一笑:“二掌櫃莫笑,難得遇上出手大放的客官,怎不叫人快活呢?”
而二掌櫃哼了一聲:“你性子跳脫,虧了那高人不與你計較,否則這般態度,說不得就治你個不敬前輩的罪過!”
半大少年驚訝道:“高人?不是想要去旁觀論劍大會的築基前輩麼?”
二掌櫃看他一眼:“築基修為……眼拙的小子,那分明是位元嬰老祖!”
半大少年目瞪口呆:“元嬰老祖有這般好的性子?”
二掌櫃再拍他一記:“慎言,禍從口出!你運道不錯,遇上性子好的,日後可要更當心些。這天下間性情好的修士不少,性情不好的更多。越是境界高,越發下頭的修士看作螻蟻,就算要了你的小命,你也莫可奈何。我看你腦子靈活,方提點你這一句,下回多漲些眼力,遇上同類的前輩,就莫要自己前去招待了。”
那半大少年,自然連連稱“是”。
徐子青本已離得遠,但到底察覺有同境界的修士隱藏在側,不禁也多聽了一耳。
那位二掌櫃大抵以為來的是個尋常的元嬰,遮掩不多,而徐子青卻借助木氣,連通那茶寮裡一株花木,聽了個齊全。
隨後,雖有些失笑,卻也更加留心。
不論如何,這些能在人流混雜之地開起茶寮者,所見所識比他更多。既然他提點少年夥計那般嚴肅,恐怕這外頭一言不合即殺人者的確不少。
即便他已有元嬰境界,也要謹慎行事。
徐子青收回耳力,抬眼看往那蘆川城的方向。
他還是先趕往那處,再同師兄傳訊罷!
蘆川城,求劍會館。
道場邊上,有十餘位氣息鋒銳的修士盤膝而坐,雙眼一瞬不瞬,就看向道場中去。
在那裡,有兩名修士正在切磋。
若是尋常人看,只能見到兩條翻飛人影,又如兩團異色光芒,時而碰撞,時而交錯。
金鐵交鳴聲“鏘鏘”不絕,綿密時如細雨,急促時如鼓點,更有許多劍光穿梭不定,看得出是極精妙的劍法,在彼此試探,又彼此比鬥、交流。
殺機倒是並不重的。
約莫幾個呼吸工夫,只聽一聲尖利聲響,半截劍鋒折斷,跌落出來。
與此同時,兩條人影分開,一人手持斷劍,苦笑不已,另一人則靜靜站立,無波無瀾。
道場邊上,旁觀之人也紛紛說道:
“雲道友好劍法!”
“此回又是雲道友獲勝了,我等不如也!”
“秦道友撐得五個呼吸,比上回卻多了一個呼吸,卻是進境不少。”
“看來只得等姬文道友歸來,才能讓雲道友鬥得舒暢了……”
第406章 蘆州城
只見那勝者一襲白衣,孑然獨立,此時朝對手略頷首,就望向道場邊上,說道:“再來。”
那十余個修士裡,就又有一人站起身,縱聲飛掠過去,替了先前的敗者,同白衣人對戰起來。
照舊是劍光閃爍,同樣不過幾個呼吸工夫,也是敗下陣來。
連番多次,白衣青年一人一劍,竟是連戰連勝。
全都比過後,白衣男子收劍,返身走回,也坐在一眾人中。
而那道場裡,則換了另兩個修士比鬥,只是看來那兩人劍法在伯仲之間,相比方才的對戰,反而精彩不少。
其餘修士有觀戰局者,也有人就尋白衣人說話:“雲道友,方才我被你一劍擊敗,卻有些不明,不知可否指點一二?”
白衣人就開口:“劍點鶴首。”
那人聽得,若有所思:“鶴首即為弱處麼。”
白衣人微微點頭:“使劍時手腕翻轉有所遲滯。”
那人就恍然:“原來如此。”
另幾人聽得,卻笑道:“我等倒不曾察覺,下回與何道友切磋時,或可一試。”
那何姓人便也笑了:“何某今日既知,定要早早改過,哪裡還有下回疏漏!”
一眾人說了這些,也齊齊大笑起來。
隨後諸人或者分別前去切磋,或者也詢問白衣人自己失利之處,又要一談己身之道。
正酣暢時,會館外忽然有人大步走來,那人氣息強烈,才遠遠出現,已然驚動眾人,都是回頭看去。
那乃是一位身長九尺的英俊青年,虎背熊腰,器宇軒昂。
他身負一柄重劍,幾乎有齊人之高,行步時赫赫生風,當真是位極瀟灑豪邁的男兒。
見到此人,就有修士笑道:“姬文道友來了!”
那青年也是抱拳:“姬文靖見過各位道友。”他又看向那白衣男子,道一聲,“雲兄。”
白衣人也是微微頷首:“姬文兄。”
姬文靖正是此次論劍大會發起的劍道大族本家嫡系之子,一身劍道修為極為駭人,雖修為也不過是元嬰中期,卻是以區區四百餘歲年紀就領悟劍魂一煉的本領,深受家族看重——在劍道大族裡,本身境界儘管重要,但劍道修為方是重中之重。
此回論劍大會,他便作為年輕一代的傑出劍修,與赴會的劍修英才交流往來。
而蘆川城裡十八家劍道會館,皆由他來管理應對。
如此悟性的劍修,姬文靖自有一股傲氣,便是對其他劍修並無輕鄙之意,但說話處事間,也有一種極致的自信,讓人難以親近。他本身對劍道更是虔誠,劍心堅不可摧。
不過……他盤膝坐下後,看向那白衣人。
能被他這般熱情招呼者,自也不凡。
說來也是湊巧,論劍大會即將召開之前,姬文靖因要安排諸多會館裡招待已領悟劍意的劍修之事。匆匆打街上行過時,正見到一位白衣青年走過,不知為何,他便留意到那青年身上一股銳意沖天,叫人難以忘懷。
只是他事務繁忙,便不曾接近。
而後論劍大會開始後,姬文靖因是東道主,並不曾主動參與,忙於結交劍修與家族事時,卻聽聞有一位劍修連闖十八輪,仍在不斷挑戰,頓時生出好奇之心。
需知這倫家大會與尋常比鬥不同,乃是將修為禁錮,只憑本身劍道修為互相切磋,劍法、劍術、劍勢、劍意,只消是劍道上的本事,方能使用。如此方能查出劍修本身對劍道之瞭解、領悟,最是公平不過。
連闖十八輪……那可要挑戰過幾百連勝,方能達成。
這樣的一個人,叫他怎麼能不親自去見上一見?
後來姬文靖果然前去相見,就認出竟是先前他有所留心的劍修,他一時不由手癢,便上去與其一戰。
此戰兩人不分上下,姬文靖方才發覺,此人不僅境界與他相若,連劍道修為也同他相仿,其年歲卻比他還要少上百餘,心裡頓時生出結交之意。
而後姬文靖就將人邀入家族旗下會館入住,叫人小心招待,再同其論劍多日,總算成了相熟的友人。
也是那時,他方知此人名為雲冽,卻是來自一品仙宗周天仙宗裡五陵山域的弟子。
坐下後,姬文靖笑道:“在下今日又來得遲了,還請諸位見諒。”
眾劍修也是一笑:“姬文道友事務繁忙,我等盡皆知曉,不必如此多禮。”
姬文靖本也是客套,寒暄過後,就說道:“今日諸位論劍,不知有何結果?”
能入住會館者,皆是有些能為的劍修,或劍術、或劍道修為、或劍意,總有可取之處,他也不能冷落,自要關懷。
其中一位劍修搖頭失笑:“仍是輸給了雲道友,只多堅持片刻已是不易了。”
另一些人也歎道:“雲道友之能,叫人十分敬畏。”
還有人說道:“我等在此論劍,便為等姬文道友前來,也同雲道友比上一場,也讓我等大飽眼福。”
姬文靖一揚眉:“我近日有所領悟,正也要一會雲兄!”
說罷,他看一眼雲冽。
雲冽略點頭,身形一晃,就再度出現在道場之內。
姬文靖化作黑影,身法如電,如影隨形。
兩人都不用真元,亦不曾使用劍魂,只因他兩個劍魂早已對戰切磋,短日裡不會有什麼進境,倒是劍術和領悟,多日來看過無數劍修之劍道修為,又時常與人比鬥,倒是各有所得。
如今他兩個只化作兩道清風,竟讓人肉眼都難以看清。
這一場比鬥,比起先前那些都要好看得多,也都難看得多。
好看在內中溢出許多劍道奧妙,叫人歎為觀止,而難看在於動作太快,許多劍招叫人來不及看明,已然換過七八十種了。
如此足足鬥了有大半個時辰,二人方才齊齊收招,分別立在道場兩側。
道場外劍修們見到,便發覺兩人已是交換了位置,但足跟落點、姿態神情都與比鬥前一般無二。
於是乎,不由得盡皆喝彩。
之後眾多劍修再來論劍,除各抒己見之外,就以雲冽、姬文靖二人指點居多。
一時間和樂融融,眾人都有所得。
姬文靖善於言談,雲冽寡言,然而這些劍修裡大多耿直,居然相處極好。
正談論時,忽然間,會館外有一道青光自天邊而來。
眾人察覺,都是一瞧。
竟是有人傳訊?
那青光一直落下,就往雲冽之處打來。
雲冽抬手一抓,手掌裡,就現出一柄青色小劍。
他將神識探入一查,神色微動。
下一刻,他竟站起身來。
姬文靖等人見狀,都有些詫異:
“雲兄?”
“雲道友?”
雲冽只道:“有人尋我,我去迎來。”
之後,他步子一動,也不如何動作,整個人已出現在數丈開外。
徐子青剛進蘆川城,便覺城主劍氣沖天,更有許多劍道意境彌漫,仿佛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淡淡的鋒銳之氣。
城中男兒多半都有剛硬之感,女子也往往英姿颯爽,叫人眼前一亮。
不過也正因城中各種劍修氣息濃郁,倒讓徐子青一時不能察覺師兄去向。
略想了想,徐子青照舊走到一處酒樓裡,只在一樓坐下飲茶,又將周遭言語聽入耳中。
與豐瞿城不同,那處因離得遠了些,故而論劍大會召開一段時日後,議論之聲就少了許多,而這蘆川城裡劍修雲集,論劍大會尚未結束,故而仍有許多人在討論。
不多時,徐子青也不消如何打聽,已知道不少消息。
城主總有十餘家劍道會館,皆為姬文家為劍修所設。
凡身具劍意者,俱有人引至這諸多會館內入住招待,更因同會館裡有這些劍修同住,每每就能互相接觸,彼此溝通。又因凡領悟劍意者,劍道修為必定不弱,多方切磋下來,各自都大有益處。
更有人提及論劍大會時,凡鬥劍者,敗者退下,勝者輪戰,每一輪以二人、三人、四人依次往後,有人曾十余輪全戰全勝,諸多劍術如百花齊放,叫人目不暇接。
還有人說起大會時不以境界論高低,只以劍道修為定勝負,便是有境界低者劍術強,亦可要境界高者敬服。
總之各種言談,都大多誇讚,幾無詆毀者。
徐子青聽過後,不由微微一笑。
此處果然是師兄的好去處,想必此時也正是樂在其中。
坐了片刻,徐子青留下一塊靈石,起身走了出去。
略作思忖後,他就不欲往每一家劍道會館尋找,而決意傳訊于師兄。
想來在同城之內,那傳訊自是立刻便能尋到師兄,理應不會有人攔路截獲了。
這般決定後,徐子青自儲物戒裡取出傳訊玉劍,將師兄氣息注入,頗猶豫一會,方將話語說出:“師兄,我已出關,正身在蘆川城……”他一頓,往四周看看,續道,“……南街仙居酒樓前。”
說完後,也不知再說什麼,就將玉劍打了出去。
……之後如何,師兄自然會告知於他。
玉劍破空飛出,徐子青便行至酒樓旁一株碧樹下。
他輕撫樹幹,神色平和,心境亦很平和。
不多時,他忽然有所覺察,回過頭去。
果然就在不遠之處,一道白衣人影邁步走來,不疾不徐。
行來時仿若帶來冰霜冷寒,一切喧囂俱寂。
然而徐子青的心,卻倏然跳得有些急促起來。
第407章 會見群友
晃眼間,白衣人影已在眼前,可不就是雲冽麼。
仍是那般氣息冰冷、氣質冷峻,也仍是那般氣勢強烈,叫人移不開眼去。
徐子青多年不見師兄,不見時尚且能按捺心中思念,見到後竟一時有些恍惚起來。
眨眼間,雲冽已到徐子青身前。
兩人脈脈對視,徐子青一笑,喚道:“師兄。”
雲冽略頷首:“你已結嬰,甚好。”
徐子青眉眼柔和:“許多年了,師兄可好?”
雲冽伸出手來,往師弟側臉略貼了貼:“我亦突破了。”
徐子青心裡有些悸動,就將手掌也覆在師兄手背。
兩人都沒什麼動作,氣氛卻忽而繾綣起來。
過得一會,雲冽手微動,徐子青含笑,就手掌相貼之勢與他十指相扣。
隨後二人攜手,就一同飄然而去。
一路上,自也有交談。
徐子青心裡溫情脈脈,言語間越發柔和:“師兄方才是從何處來?”
雲冽便答道:“先前在會館與人論劍。”
徐子青一笑:“想必同為習劍者,應有與師兄志同道合之人。”
雲冽略思忖:“性情俱堪稱直率,唯獨姬文靖心思複雜,但其劍心甚堅,也堪一交。”
徐子青聽了,若有所思。
他這師兄劍心通明,自身行事往往磊落,不過與人相交時,倒很是寬容,胸懷極為廣闊。如今他格外提及那姬文靖,可見此人心思之深,在以往諸多人上。但又說他可堪一交,想必在劍道上極有見地,亦非極惡下作之輩。
這般想著,他就開口問道:“師兄,那姬文道友劍道修為如何?”
雲冽說道:“亦在劍魂一煉間。”
徐子青登時明瞭,劍道境界至於此,的確能與師兄結為良友。
只是他既姓姬文,恐怕也與這召辦論劍大會的姬文家頗有關聯,盼望他也對師兄有一番誠摯才好。
很快,師兄弟兩人略說了會話,那求劍會館已在眼前。
他兩個直接走入其中,一直來到後方道場。
·
且說姬文靖等人正論劍時,卻見那素來冷淡、唯獨談論劍道時多些言語的雲道友因接了一封玉簡傳書,竟匆匆起身離去迎接。眾人詫異之際,心裡不由也有許多猜測。
就有一人笑道:“我倒不曾料到,雲道友居然也有此舉。”
若是旁人自不奇怪,但雲冽分明與人疏離,莫非還有什麼好友,能得他那般看重不成?
另有人卻是調侃:“說不得是心上人也未可知。”
還有人則道:“以雲道友的性情……若說心上人,我卻不信。”
其餘人等也都笑道:“雲道友待會將人迎來,自然一見便知。”
這些劍修平日裡修習劍道十分專注,此時卻都生出了好奇心來。
不怪他們這般,著實是雲冽今日舉止與平時大相徑庭,叫他們有了興致。
——也是與雲冽不在此地有關,若是雲冽在此,他們反而噤聲,總覺得不好與他說這玩笑。
只有姬文靖,眉頭微微一皺。
他對雲冽很是看重,將他視為劍道上難得的知己好友,有心要同他深交。故而以他這大族子弟的想法,就有心與雲冽聯姻。蓋因他有一個嫡親妹子,在劍道上頗有天賦,區區百歲已有金丹修為不說,就連劍意也將要領悟。豈不與雲冽很是匹配?
若是兩人能成為雙修道侶,他自然就做了雲冽的大舅哥,情誼也自然更加深厚,平日都可以一同切磋劍道,可不是再好不過麼——而且雲冽若是日後有成,定還能做他們姬文靖一位得力外援,越發值得了。
如此可謂一箭數雕。
姬文靖料想以雲冽兩百餘歲的年紀,又有這般拒人千里的性情,想必本來並無道侶。他更已然差人去將妹子自本家接來,既可在論劍大會上走一遭,又好來與雲冽見上一面。
雲冽這般人才,乃是大好佳婿,對妹子而言乃是極好歸宿,妹子想必也會歡喜。
但如今妹子還有一兩日就能到達,怎麼卻仿佛有雲冽看重之人前來?
會館裡其他劍修對雲冽乃是敬重之情,只管尋他指點劍道,並不比姬文靖對雲冽觀察細緻,還有那些念頭。故而他們頑笑幾句也就罷了,而姬文靖卻留意到,能讓雲冽這般態度者,在他心裡地位定然非同尋常。
如此想了一遍,姬文靖按捺心思,只等雲冽歸來。
到底接個人也用不了許久,不多時,道場外就有人走來。
姬文靖一眼就瞧見了雲冽,再往左邊一瞥,則看到個一襲青衣的年輕修士,正與雲冽並肩走來。
不由得,他就仔細打量一番。
那年輕修士面相俊雅,也有元嬰的境界,看來天資極佳。若僅是如此也沒什麼,讓人較為驚異的,乃是他體內所蘊含的可怕生機——還是因著他凝煉劍魂、遠比旁人敏銳方能窺見一絲,而僅僅只是這一絲,已有些駭然了。
這樣一看,此人所具功法也極了得。
而最引人注目的,則是這年輕修士的氣息。
柔和,平緩,叫人如沐春風,即便不同許多強者站立當處就氣勢淩人、叫人刺目,卻是不能輕易忽視。
反倒自然而然地,讓人一見之下,就心生好感。
甚至讓人想要親近。
如此影響力,作為一個元嬰修士,當真是極為可怕了。
除此之外……
姬文靖心緒有些複雜。
這年輕修士與雲冽站在一處,走來時氣息相融,像是十分和諧。
照理說,他兩個所悟大道應是截然相反才對,彼此也該難以成為知交,可眼下看來,居然全不是那般。
不知為何,就使人覺得毫不相斥。
很快,那兩人已走到近前。
姬文靖整理心情,起身笑道:“雲兄,不知這位是……”
雲冽道:“道侶。”
姬文靖心裡一緊。
——居然當真是道侶!
道分陰陽,天地也分陰陽,修士尋求雙修道侶時,往往尋找與自己相合之人,自也是陰陽相合最為便易。
故而大多修士都是男女互為道侶,男男、女女雖不算如何怪異,卻也極為稀少。
這叫姬文靖如何能夠想到,這氣質冷峻無比的劍修,看著分明便是一心追尋劍道之人,卻不僅在兩百余歲時就結了道侶,其道侶更是男子,真叫人難以置信!
而他先前的算盤,顯然也是打不響了。
不過好歹也是極出眾的年輕俊傑,姬文靖心念轉動間,面上絲毫不顯,已然對年輕修士抱拳道:“在下姬文靖,同雲兄乃是以劍會友,不知閣下……”
那年輕修士也溫和一笑:“在下徐子青,見過姬文道友。”
另一些劍修也十分吃驚,尤其方才調侃雲冽心上人者,此時不由怔愣了住。
本來不過是玩笑,哪裡曉得玩笑原來是真?
但他們也很快反應過來,立刻分別走來見過,也都認識了。
徐子青將眾人一一看過,心裡也有計較。
果然如師兄所言,這些劍修都為一心求劍之人,心心念念都在劍道之上,對人情世故、交往來歷都不甚在意,如今跟他認識過了,也就將他接納。
而那個身形矯健、英姿煥發的姬文靖,也不愧是姬文家有舉足輕重地位的嫡脈,其身上的氣勢比之師兄來,似乎也不在其下……經歷許多大小世界,他還是頭一回見著能在劍道上與師兄一較長短者,師兄的讚譽果然不假。
不過……徐子青卻也發覺,這個姬文靖在見到他時,先是仿佛略有估量,隨後便有一絲失望之意。
估量倒是尋常,只是不知這失望之意從何而來?
並不多思,一眾人已又坐下了。
接納徐子青後,那些劍修就平常視之,各自再度交流起劍道來。
眾人時而爭論,時而互相印證,也有講述自己心得、求問他人經驗的,說得很是熱鬧。
這些平日裡癡迷於劍者,聚在一處了,越發顯得執著。
徐子青坐在一邊,含笑而看。
雖說他師兄在這些人中也極少開口,卻備受尊重,顯然地位頗高。他更能覺出師兄心情頗好,也在許多人辯論之際,得到了不少體悟。師兄他,果然頗為愉悅。
而只要師兄愉悅,他自然也十分愉悅的。
那邊說過一輪,就有劍修察覺冷落了新來者,正遇上可言說的話頭,就出口招呼:“不知徐道友有什麼見解?”
徐子青一怔,隨即稍稍說了幾句自己的見解,又笑道:“我所修之道非是劍道,如今班門弄斧,諸位道友莫怪才是。”
旁人一聽,又有些驚訝。
他們卻不曾想過,劍道造詣如此之高的雲冽,結下的道侶竟並非是一位劍修。
道侶道侶,自要志同道合方可為道侶,尤其他為男子,更非慕其美色而來,這、這可著實叫人想不通透。
徐子青知眾人疑惑,可他與師兄情誼,非是三言兩語可以言說,也與外人並不相干,故而但笑不語。
另些人見他坦然,又見雲冽不以為意,就也換了個話頭,重新論劍去了。
姬文靖見徐子青與雲冽對視,又見徐子青笑意,暗暗一歎,也不多言。
到天色將黑,眾人散去。
徐子青與眾人有禮示意後,就隨雲冽一齊,來到他修行的居舍裡。
進得屋中後,他將屋內略作打量,見內裡佈置舒適,卻件件擺設規矩、齊整,不見挪動,正與師兄一樣,都是那般一絲不苟,分毫不亂。
看過一回,徐子青抬眼去看師兄,就見師兄已將門掩上,正走到了面前來。
他呼吸一窒,不知為何,面上有些發熱。
第408章 交融
兩人相視,半晌,不知誰人先行動作,待徐子青留意時,他兩個已雙唇相接,走到床邊。
一時間氣息交融,徐子青心中喟歎,神色裡也有些癡迷起來。
多年未見……多年未見……
雲冽手掌扶在徐子青腰側,兩人心口相貼,密實相擁。
呼吸間,情思旖旎;唇舌處,欲念糾纏。
許多情意不消細說,已自心底而起,抒發於親昵之中。
不知不覺間,二人衣衫褪盡,已至床邊。
於是稍稍分開,徐子青溫柔一笑,躺倒下來,雲冽傾身,覆於其上。
隨後再度唇齒相接,柔情繾綣。
許是分開久了,徐子青不同以往雙修時羞窘,摟住師兄肩背時,指尖也不由微微收緊。
雲冽向來冷淡,今日竟也似乎有些用力起來。
他另一手慢慢向下,就將徐子青身下硬物握住,而他自己的欲念,也漸漸抵在徐子青腰間。
然後,以手捋動起來。
快意如潮,徐子青深深呼吸,將腿抬起,搭在雲冽身側。
他面色微紅,口中也不由喚道:“師兄……”
剛喚完,就連身子也泛紅起來。
雲冽俯身而下,手指越發動作,再過片刻,就讓徐子青泄出精來。
徐子青頭皮一麻,之後身子不禁抬起,後方也被易物進入。
這般饑渴急切,從未有過,他卻未覺奇異,反倒將腿纏住師兄腰身,略略滑動,催促起來。
雲冽一手擁緊師弟,另一手入得三指,方才抽出。
之後,就將自己壓了進去。
到入得深時,二人的身子都是一頓。
然而也只是一瞬,雲冽就握住徐子青的腰側,將他更深拉近。
堅硬的物事牢牢楔入體內,就仿若被釘在另一人身上,原本並不舒適。
可那物停得久了,便仿佛有一股火熱之意將身上人體內脈動傳來,不斷鼓蕩,漸漸同自己心脈搏動合一……
像是融為一體般。
徐子青低聲喘息,只覺今日情事比往日盡皆不同。
師兄動作沉重,進出時就有一種酥麻之感,自交合處湧起,暫態擴散全身。
情欲如同海浪,層層推進,不斷在周身翻湧。
那種激切火熱之感,如同滾燙潮水,不多時,就將人整個都弄得酸軟起來。
徐子青越發難耐,喉間亦忍不住溢出幾聲低吟。
他手臂不由自主,纏住雲冽頸項,將他拉得更近,唇舌交纏時,也越發動情,便連腳趾也蜷曲起來。
一時之間,他忍不住睜眼,看向師兄,這一看,卻是心中一驚。
雲冽神色不動,目光專注,但那一雙眼,卻不知何時,變成了漆黑的顏色。
就如同當年入魔時那般,整個眼珠都如琉璃、似墨玉,深不見底。
這、這是怎麼回事?
徐子青剛要出聲,下一刻,卻覺身後撞擊更急、更重,竟然不能開口。
雲冽手臂動作,已把他整個裹進懷裡,唇舌順著他唇邊下移,一直到埋首於他的頸間。
徐子青再看不到師兄面容,只能覺出頸窩裡有濡濕之感,熾熱氣息仿佛不是師兄一般……他卻明白這只是錯覺,師兄便是師兄,不論何時,亦是師兄。
但體內快意重重,他口中只來得及發出一聲喘息,居然嗓音破碎,不能成聲。
徐子青神思恍惚,只能感知自己被師兄氣息包圍,十分舒適,又有種種火熱,如墜夢中。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有一股熱流迸入體內深處,叫他身形一顫,回過神來。
“師、師兄……”
才這般低呼一聲,徐子青驟然發覺,那熱流所帶來的濕潤之感盡皆消失。
他一個怔愣,才感知丹田裡真元中蘊含那絲火熱,瞬間面色紅透。
原來他、他竟在無意識裡,已用了雙修功法,將師兄的、的……化去吸納了。
來不及如何羞赧,徐子青忽然想起先前情熱時師兄雙眼異狀,急忙開口:“師兄,你、你的眼……”
雲冽將頭抬起,同他四目相對。
徐子青這才看到,他師兄的雙目,的確變得如當年入魔時那般。
不過……仔細看時,仍能見到有一處不同。
在那漆黑眼珠邊緣,還有極淡的金色微光,若不細緻,不能瞧見。
徐子青抬手,輕撫師兄眼瞼。
隨後,他便見到絲絲黑氣自眼珠邊緣消失,終是只餘下了漆黑雙瞳,而周遭的黑色,已然盡皆褪去。
他心裡似乎明白什麼。
雲冽開口:“不過因欲念而起,無需在意。”
徐子青松了口氣,目光越發柔和。
想必是仙魔之體的緣故,師兄無事便好。
因先前那一場纏綿,兩人稍解相思。
雲冽並未自徐子青體內退出,二人仍是身子相連,相擁時,也越發有一種親密之感。
這一場分別,倒叫他們都有些失控,卻也情意更深。
兩人脈脈相擁一陣,再度唇齒相接。
此回二人都平緩不少,真元自相接處貫通往來,迴圈不止,已然進入了雙修之境。
許是因為兩人都已進入元嬰境界之故,這回真元溝通時,不僅雲冽之真元中所含庚金之氣有助徐子青凝煉死之意境,徐子青真元裡乙木之氣也能相助雲冽醞釀無限殺機裡的一線生機,互相之間增益更多。
漸漸兩人真元融合,又分開,沾染了不少彼此的氣息,讓兩人的內世界也越發牽繫起來。
終於,真元循雙修路線迴圈多時,逐漸休止。
雲冽將眉心與徐子青相貼,就將元神送入他紫府之內。
與以往每回一般,雲冽元神徑直撲上徐子青之元神,立刻密實交融。
如此也算是輕車熟路,因他兩個情深意篤,從不如尋常道侶般每逢元神相交都要多費思量,於他二人而言,這不過是平日裡多半雙修時必行之事,就很是輕鬆。
徐子青敞開紫府,將師兄元神迎入,卻是在那一刻突然一僵!
他只覺得一道極鋒銳的物事倏忽間打入元神,帶來一股如風暴般的強烈感覺,眨眼間就席捲他的元神,叫他仿佛自脊椎處生出一種戰慄,讓他渾身都忍不住輕顫起來。
這樣的刺激,太過可怕!
徐子青的意識幾乎都要潰散,那樣如同被電擊一般的快感,讓他難以自主地陷入了一種奇妙的境地。
但他懵懂中似乎又是明白的,這是因為師兄已然劍魂一煉,他的元神便也是劍魂,劍魂之強更勝元神,以往元神交融時如同水乳交融,現下劍魂忽來,就叫他頭一次承接時,有些不能適應。
難怪了……難怪師兄劍魂一煉後,兩人雙修時便不曾行元神交融之時,恐怕師兄也是明白劍魂強悍,以他金丹期的元神與其相融,必然不能承受。到時非但對彼此沒有助益,還要讓他元神虧損。
但如今徐子青已然結嬰,元神之強勝過以往,再來與劍魂相融,就可以借助這劍魂之力,也將自己元神打磨得越發強悍。
此後對他自身,也是大有好處了。
這般想著,那劍魂衝擊仍在,他只覺元神被不斷沖刷,每一回都要叫他發顫,但每一回也能讓他覺出元神凝固一分。
漸漸地,他習慣那種強烈快感,就將戰慄化作享受了……
與此同時,徐子青與雲冽身後,都出現了小乾坤的虛影。
雲冽的小乾坤幾近於凝實,而徐子青的則要虛幻幾分,但相比普通元嬰初期,卻要強上不少。
兩人元神交融時,兩尊小乾坤也互相貼近,終於仿佛相交相疊,又仿佛處於兩個不同空間。
劍域之內,殺機濃重,劍意沖天;萬木之界裡,生機勃勃,煞氣流轉。
很快,兩個小乾坤相接,內中的意境、氣息、大道,都仿佛流水一般,往兩處傾瀉、糾纏。
就仿佛把兩個世界也交融起來。
倒掛星河裡,黑金劍意更強、更銳利;萬木之界中,萬木之上騰起濃郁的青氣。
一尊巨大的太極立在兩座小乾坤交融之處,肅然豎起,極為駭人,同時那倒掛星河倏然而來,竟仿佛把太極包容進去一般!二者互相牽引、旋轉,終於使太極平衡于倒掛星河之上。
隨即,那星河裡的黑金巨劍,猛然化作了一條黑金長龍!
這長龍發出一聲長吟,幾乎要將人元神震散!
而那不斷凝聚在空中的青氣也仿佛受到長龍呼喚,一個翻滾,同樣變作青色長龍,騰身間,就自那太極陰魚處直穿而下,同時,黑金長龍亦是轉身,自太極陽魚裡昂首往上。
兩條長龍自太極裡穿梭來去,數遭後,兩條龐然龍軀相接,一瞬間,又纏繞起來。
黑金長龍於上,青色長龍於下,就如同元神交融的兩人一般,也纏綿起來。
就有更多快意,將那雙修的兩人包裹起來。
雲冽與徐子青身子相連,丹田處,也緊密相貼。
正這時,徐子青忽然見到體內那一尊元嬰睜眼,稚嫩面容上竟露出一絲期盼。
而下一刻,他就覺丹田外一熱,仿佛有什麼物事穿透而來。
那原來是另一尊元嬰,倏然就出現在他的丹田之內。
徐子青看得清楚,那乍然來到的元嬰,眉眼間與他師兄一般無二。
正是師兄的元嬰!
那尊黑金元嬰與青色元嬰遙遙相望,都是發現了對方。
緊接著,也不見黑金元嬰如何動作,就出現在青色元嬰面前。
青色元嬰神情懵懂,看了過去。
與此同時,黑金元嬰張開手來,將青色元嬰慢慢抱住。
刹那間,如海嘯般的快感鋪天蓋地而來,徐子青意識彈回,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第409章 後來
晨光熹微,居舍裡。
一張床榻上,眉眼俊雅的青年裸身睡著,將發頂靠在身旁同樣不著片縷的男子肩頭,神色很是安詳。兩人手指交纏,男子手臂搭在青年腰側,幾乎將他摟在懷裡,呼吸相親。
兩把墨色長髮如水流鋪開,糾結一處,頗有旖旎之感。
不多會,青年眼瞼微顫,正醒轉了。
與此同時,他身畔男子,也是睜眼。
兩人目光相對,青年神情溫柔,男子目光也略為緩和。
徐子青看著師兄面容,忽然想起昨夜之事……他隱約記得那一場雙修最後,似乎見到師兄元嬰入他丹田而來……隨後,他便如同被雷噬一般,竟、竟生生暈了過去?
此時憶起,他頓時面皮發燒,一瞬連耳根都紅得透了。
雲冽伸手撫他側臉:“元嬰初次相合,原有不適,你不必介懷。”
徐子青定了定神,那些羞赧之意卻不曾全然退去。
在雙修時暈厥,這未免也太過不濟,居然還勞得師兄勸慰……這、這當真叫他十分慚愧。
雲冽並不多言,只將徐子青眉心再又微微按壓,等待他這師弟自心緒裡回轉。
徐子青到底也不是矯情之輩,他稍稍平復,就抬起眼來:“是,師兄。”
兩人溫情片刻,就各自起身。
徐子青著衣後,也將體內情景查探一番。
昨夜雙修過後,對他卻有許多好處。
他那萬木之界裡,本來死氣與生機相比仍有許多不及,雙修時師兄之殺意進入,就越發相助他將小乾坤打磨得穩固起來。他體內的生死輪回之道化作青色長龍,與師兄無情殺戮劍道所化黑金長龍交合,本身就有互相彌補之意。其中許多意境,在雙方切磋、磨合之下,都有了長足進展。
而他元嬰境界不僅被好生鞏固過,更是修為提升,一直到了元嬰初期巔峰,再有一線之隔,就可以步入元嬰中期了。
這叫他恍然有些明白,恐怕是因著他剛剛結嬰、內世界裡有諸多提升,這時雙修,本來就大有裨益。
不過相比他而言,師兄應當收穫更多才是。
想到此,徐子青就看向雲冽:“師兄,你如何了?”
雲冽開口:“已至元嬰後期。”
徐子青一驚。
怎會突然提升一個境界之多?
照理說,原本師兄是剛剛步入元嬰中期不久,理應不會這般快才是。
雲冽便道:“你結嬰之後,天道饋贈仍在體內,我與你成婚多年,便也相助於我。”
他兩個原先盟誓時誠摯真切,天道早有印記。徐子青本身又以傳奇功法得道,初期雖是頗為弱小,可一旦結嬰,暫態實力暴漲,小乾坤內,萬木以太極兩儀之態陰陽迴圈,生機更是無數。
在如此境況之下,雲冽同他雙修,就將徐子青難以消化之物盡皆汲取,且在兩人小乾坤相合時,彌補了劍域裡一些疏漏之處,也首度自徐子青處得了回饋真元。
多方效用之下,就叫他生生提升了一個境界。
但也不過只這一回有如此用處,日後再雙修時,便不會有這些好處了。
這原本,也是結嬰後修士脫胎換骨之故。
過了這一個關卡,修士仙途就要平坦不少,自然也格外奇異。
兩人探過體內修為,就不在房中久待,走出門去。
雲冽照舊前去求劍會館,徐子青隨他而往,那處眾多劍修已然論劍許久,見到兩人過來,都是招呼。
下一刻,就有人覺察出來,驚道:“雲道友的境界……”
其餘人等也是發現,都是詫異不已。
姬文靖就說道:“兩日不見,雲兄居然再度突破,當真可喜可賀。”
雲冽就與徐子青坐下:“多謝。”
眾人雖不曾多問,不過此時也想了明白。
既然雲道友與徐道友乃是雙修道侶,這兩日在房內不出,是因什麼緣故……他們略作思索,便心中有數。
而雲道友為何修為大漲,自然也與此事有關。
就有幾人心裡生出曖昧之意,只是藏在心中,並不拿來說笑調侃罷了。
倒是姬文靖,細細打量了兩人。
他便發覺那性情冰冷的雲冽,每逢目光落在徐子青身上時,總是有幾分柔和,比之望向他人時那般毫無波瀾,要顯得親近不少。
打量過後,他心中就有一歎。
看來這兩人果真是雙修道侶,且情意深厚、早有盟誓,既然如此,他那妹子,便嫁不得雲冽了。
多少有些可惜。
但木已成舟,姬文靖也不多想,他妹子約莫這兩日就可到來,到時論劍大會總還是可以去瞧上一瞧,若再有年輕俊傑堪於匹配,也是不遲。若是沒有,也不必如何急切。
他姬文家的女子,總不怕沒人看重的。
這般想過,眾人都又論劍起來。
徐子青聽了片刻,不過因著他本身並非劍修,所習亦非劍道,雖能聽懂一些,到底非他所長。
如此稍作陪伴後,他就與師兄作別,出了會館。
--他雖有元嬰修為,自己也要勤於修煉才是。
城中處處劍氣,諸多劍修周身氣息凝聚成一股洪流,在城池上形成一條劍道長龍,包含無數意境。
此非刻意為之,卻對城中論劍者極有好處,反之,對並非劍修的修士,就有一定的克制作用。
以徐子青如今境界,這克制本無太大影響,可若是在更清靜之地潛修,自然更好。
略想了想,徐子青直接走到城外。
那裡有群山掩映,木氣旺盛,而城中劍道意境不會影響到城外來,對他而言正是再恰當不過。
而且……昨夜雙修過後,他與師兄之間牽繫更多,百里之內,倒是很容易尋到對方蹤跡。
就不必太過擔憂了。
很快尋了一處樹林極繁茂的山峰,徐子青就來到其中山腰幾株大樹之下,盤膝而坐。
周遭布下幾個禁制後,他就閉上眼,專心打磨修為起來。
昨夜他所得不少,也要好生消化一番。
這一入定,許多木氣自山中、半空裡席捲而來,化作倒錐漩渦,直直灌入徐子青頭頂,在他丹田裡,繞元嬰不斷旋轉。
他兩手各握一枚上品靈石,將內中靈氣不斷汲取、壓縮,化作真元,在經脈裡如大河湧動,流淌不休。
現下他每次修行,傳奇功法運轉更快,早已是從前數十、數百倍不止,靈氣流轉間,更因體內脈絡寬闊,呼嘯如穿堂之風,躍動如奔雷之聲。
之後,他就如同化作一尊枯木,靜寂無聲。
不知不覺間,便有三四個時辰之久。
叢林裡,窸窣之聲細細碎碎,一雙姐妹自草藤裡鑽出來,又急急往林子深處奔去。
她兩個生得花容月貌,步子卻有些踉蹌,竟像是受了傷的,慌不擇路。
正這時,空中一聲霹靂般的厲喝響起:“兩個小賤人,還想往哪裡跑!”
兩姐妹越發慌亂,素手輕揚,連連打出數道符籙,在身後形成重重陣法,隱藏自己蹤跡。
然而一道劍影襲來,只見一口飛劍煥發出耀目光芒,幾次斬擊後,所有陣法盡皆破除,而原地也現出一位中年帶須的男子身影,氣勢淩人,眼裡有邪惡之意。
他看一眼陣法破碎境況,稍一嗅聞,就往林子一處追去。
前方氣息明晰,絲毫不能將他瞞過。
兩姐妹跑得極快,亦用出遁術,在林中穿梭。
但她們所用遁法非是木遁之術,這林木對她們並無多少幫助,尤其又身受重傷,很快就面色蒼白,越發難熬。
而在兩人身後,那淩厲身影越逼越近,叫她們幾乎就要絕望起來。
終於,在又逃了數裡後,身後人追了上來!
那中年男子一抬手,就有五六支如同靈蛇一般的寶錐破空飛出,在兩姐妹前方形成一種陣勢,如若她們想要逃走,就必須從其中通過。
可追兵已然來到,又怎麼讓她們有時候破除那陣勢?
正是將人堵住了。
兩姐妹慘笑一聲:“上天不肯護佑我等,今日怕是要死在此處了。”
中年男子見她兩個停下,露出一絲獰笑:“兩個小賤人倒是逃得快,如今照舊被爺爺抓住不是?還不快將東西交出來,否則……”
兩姐妹裡,年長的那個捏緊手指,怒駡道:“你這賊子,休想!”
年幼的那個也道:“縱然是死!也決不讓你得逞!”
剛一說完,做姐姐的已經吞下一粒丹藥,驟然修為盡複,還暴漲數倍,直接撲向那寶錐陣勢,大聲呼道:“妹妹快逃!將東西護好,來日為我報仇!”
做妹妹的眼中含淚,卻是一咬牙,就立刻飛奔出去!
中年男子大怒,手指一點,飛劍立刻撲向年幼女子:“哪裡逃!”
年長女子見狀,卻立刻回轉過來,將那飛劍堵住。
與此同時,年幼女子卻越發橫心,跑得更快了。
她絕不會辜負姐姐為她留下的逃生機會!
中年男子被年長女子纏住,怒火更熾,出手更為狠辣,短短幾個呼吸間,就讓年長女子傷上加傷。
他到底耐性不佳,很快連連打出重手,終於一掌將年長女子擊飛出去,重重落在地上,再也動彈不得。也不去多看,他就循著另一女子去路,急速追趕。
年幼女子拼命逃走,然而她姐姐為她爭取的時間也是不多,才不足半刻,後方又被追了上來。
她心頭恨極,卻無可奈何,眼看就要被追上——
突然間,就見到前方有一個人影,當時也不及看清,就已然開口呼道:“前輩救命!前輩救命!小女子必有厚報!”
竟再也顧不得其他了。
第410章 懲治惡徒
再說徐子青,他入定數個時辰,體內迴圈本還未到極數,忽然間,卻是心中一動。
有人闖進來了?
既然如此,自不能繼續打坐下去,他便睜開眼,站起身來。
此時細細一聽,果然就有聲響自遠處傳來,徐子青方待要以神識觀之,那聲響愈近,就不再刻意而為。
三五呼吸後,就見一女子踉蹌而行,後方更有人急追而來,像是被追殺的。
那女子滿面恨色,忽而抬眼過來,神情悽惶,就在求救。
而後方那中年修士卻是厲聲喝道:“莫管爺爺的閒事,不然連你一起殺了!”說罷劈手打出一件錐形法寶,殺氣騰騰,正是往這邊而來,十分狠辣。
徐子青一聽,眉頭微微皺起。
原本修士之間互相爭奪殘殺不少,他二者都不識得,不知來龍去脈,也不好胡亂插手、管這閒事。
但此時那中年修士未照面間先下重手,可見並非心懷仁善之輩,而觀其面目頗有猙獰之感,就對他先沒了好感,再看前方女子修為遠遜那中年修士,便知他乃是恃強淩弱……當下,就決意要與他一個教訓。
徐子青神情平淡,手指一點,就有一道青藤倏然冒出,直接將那女子腰肢纏住,直把她拉到後方,避開中年修士的攻勢,卻也不曾讓她逃走,只綁縛在一旁罷了。隨後他再點出一指,就有一縷青光迸發而出,直接追向那修士,就要將他打中。
那中年修士不過金丹期的修為,哪裡能夠抵擋?當下被青光擊在身上,立時就有一股頹敗之意自那處往四周擴散,一個呼吸之內,他遍身都被禁錮,皮膚化作枯乾老樹的模樣,唯獨眼能看、嘴能說、耳能聽。
轉眼間情勢急變,不論是得了性命的還是口出不遜的,全都被束縛了住。
中年修士很是驚怕,不由自主地再看一眼那青衣修士。
只見此人面相年輕,但雙目裡神光溫潤,周身氣息看似平緩,實則又顯得很是飄渺玄奧,讓他才稍想要看得仔細些,已然是頭暈目眩,竟無論如何也不能繼續下去了。
到此時,他方知自己是惹錯了人,這青衣修士境界莫測,分明遠在他之上,就算是金丹後期修士,也不能叫他這般狼狽……莫非,莫非是一位元嬰?
刹那間,這中年修士滿心駭然,再想起先前言行,當即後怕不已,連聲求饒:“前輩饒命!前輩饒命!晚輩不過是追尋偷寶賊而來,絕非故意冒犯前輩,還望前輩原諒!”他一邊懇求,一邊又道,“晚輩情願將寶物獻給前輩,只要除去此女,晚輩定然能將寶物獻上!”
他話語說得極快,生恐自己被人打殺。
那女子聽得此言,不由破口大駡:“無恥惡徒!哪裡是你的寶物,你欺騙大姐、害她性命,還想貪圖大姐之物,虧了大姐機敏,強撐一口氣把寶物送到我姐妹手裡,才沒讓你得逞!可惜我與姐姐躲藏多日,到底被你尋到,你卻敢如此大放厥詞欺瞞前輩,誣陷我等!”
中年修士也連忙說道:“前輩,此女顛倒黑白,滿口謊言!那寶物為晚輩愛妻所有,她逝世過後,自然歸晚輩所有,此女卻與其胞姐將寶物偷走,晚輩不願將愛妻遺物遺落女賊之手,方才苦苦追尋至此……”
女子聽得,越發憤怒:“你才是顛倒黑白的惡人,你、你還敢說謊!”
兩人一番爭執,都仿佛各有道理。
徐子青倒不開口,聽他兩個這般喝罵。
但他心裡,卻已然有了計較。
若在他看來,那女子所言,恐怕才是真話。
不說旁的,女子出口時聲聲憤慨,話語裡一心一意都是為大姐鳴不平,寶物反而其次。但中年修士口口聲聲呼喚“愛妻”,卻隱了妻子為何逝世的緣故,他說為追尋愛妻遺物而非覬覦寶物,可方才為求保命,又早早要獻出寶物,所言前後感情不一,叫人覺得很是矛盾。
再者……女子眼中唯獨恨意,神色卻正,中年修士不僅有些醜態,眼目深處貪婪不舍卻多過珍愛懷念,可見很不真誠。
徐子青只冷靜瞧過,就能推斷得出。
恐怕,中年修士當真是殺妻奪寶之徒!
心裡略定,徐子青就抬手打出一枚葉片,徑直貼在中年修士眉心,開口道:“將實言說來。”
此也為一種神通,以萬木之敏銳,聆聽真言。
只是若用在人身上,就要以萬木之物為媒介,更對其人有些損傷。
因而不能胡亂使用。
下一刻,中年修士便覺自己不能自控,竟毫無停頓,說出了許多話語,正是將他如何偶然見到有三個美貌女子禦使一件寶物,威力無窮,又如何佯裝巧遇與為首女子結識,花言巧語經過多年騙取女子芳心,拜了天地成婚。後來他與女子感情漸濃,女子對他戒心漸無,他又尋個機會,趁女子入定時偷襲成功,將女子幾乎打死。
後續所言,就同被追殺的女子所言一般無二,甚至中年修士更說出曾想要強佔這一雙姐妹為妾的淫穢猥瑣之心,當真是叫人噁心不已。
徐子青聽完,目光微冷。
好一個狡猾齷齪的卑鄙小人,欺騙感情,偷襲妻子,著實叫人不能容忍!
中年修士待說完那些,心頭恐懼更勝。
徐子青卻不再給他言語機會,只將五指張開。
只見中年修士原本並未禁錮的臉面也立刻木化,整個人化作一座木雕一樣,之後隨著徐子青五指一個合攏,那木雕就仿佛被什麼東西擊碎一般,暫態化作了一蓬粉末!
那中年修士,已然是屍骨無存!
並不多看,徐子青返身回來,走到女子身邊。
女子恨恨瞪那木屑一眼,眼圈都有些發紅,就對徐子青說道:“多謝前輩,我親人盡皆死在那惡人手裡,幸而前輩出手,不然,我今日也……”
徐子青一揮手將藤蔓收了,把女子放了下來。
女子擦了淚,強自鎮定,再向徐子青用心行了一禮,又抬起眼,再度道謝。
徐子青只道:“你自去罷。”
剛說完,他便微微一怔。
先前並未留意,此時看清女子面容……這分明是從未見過的,為何卻仿佛有些熟悉?
女子卻很急切,聽徐子青要將她放了,立刻急急往來處奔跑,似乎極為慌忙。
徐子青忽而想起,此女先前提及有一位胞姐,恐怕是方才做了什麼捨棄自身的決意,才叫她如此急切。
若是未有那般熟悉之感,他此時本要離去,但既然察覺,就順心而為,跟了過去。
……總要知道是什麼緣由才好。
很快,那女子來到一處林間,就看到一個女子倒在一株樹下,那模樣應是被人拍擊出去,遍體鱗傷,十分淒慘。
女子撲過去,一把摟住胞姐身軀,痛哭不已。她探過姐姐鼻息,居然已是沒了呼吸……原本姐妹三人相依為命,也算過得安穩,孰料引來一個惡人覬覦,就落得這般境地……此後唯餘她一人,讓她孤苦無依。
隨後,一身清風拂過。
女子一驚,抬起頭來,就見方才所見的青衫修士竟出現在她的身側,不禁問道:“前輩……”
徐子青歎了口氣:“令姐生機未斷,不必如此啼哭。”
女子聽得,驚喜不已,她馬上明白,立時跪了下去:“求前輩救姐姐一命,晚輩情願做牛做馬,回報前輩大恩!”
徐子青見她這般情狀,目光緩和一些:“你且讓開。”
難得見這般姐妹情深,姐姐肯為妹妹逃走捨身,妹妹亦肯為姐姐祈求,不過是舉手之勞,他也不必吝嗇。
於是徐子青就一指點中那姐姐的眉心上方,刹那間,一道青光沒入紫府之內。
一指生滅,一指之間,可生可滅。
結嬰之後,自然生成如此神通,徐子青方才一指將那中年修士點成枯木而死,如今一指下去,也能將修為不及自己的任一瀕死之人生機喚回。
這青光自紫府而起,直接在其體內輪轉。
刹那間,此女內世界裡所有生機歡呼雀躍,與之呼應不休,再過得片刻,就回轉過來。
不過生機雖然已是盡皆恢復,傷勢卻癒合緩慢。
徐子青略想了想,自懷中取出一個瓶兒,憑空送到那做妹妹的女子手裡,又道:“你將內中丹藥予你胞姐服下。”
女子見胞姐面色紅潤不少,感激萬分,更無懷疑,急忙就把丹藥喂給姐姐。
果然,再過了片刻後,那做姐姐的也醒轉過來。
年幼女子大喜,連忙抱住姐姐,將諸事一一道來,都是死裡逃生,激動不已。
隨後兩人互相攙扶,就面向徐子青,一齊拜謝。
兩個女子聲音哽咽:
“晚輩陳霓……”
“晚輩陳裳……”
“謝過前輩救命大恩!粉身碎骨無以為報!”
兩姐妹大禮拜過,方才起身。
而徐子青見到兩人正臉,剛才只覺得有一分熟悉,現下卻成了三分。
不由得,就在記憶裡細細尋找起來。
自打出生時起,再到邁入修仙之道,所遇之事,所遇之人……
一一想過。
終於,徐子青隱約記起一對姐妹來,就有些遲疑:“鬼陰……鬼陽?”
他想了起來,若是這兩張嬌顏分別在左右面頰劃上一刀,另一側則紋上蜘蛛圖案,豈不就是百餘年前所見過的鬼陰陽姐妹麼!只是因著相貌恢復,才讓他只覺熟悉,而不曾一眼認出。
而對面的陳氏姐妹則面色大變:“前輩……前輩是何人?為何……”
第411章 劍神令
既是故人,徐子青神色已柔和三分,他微微一笑,就說道:“兩位姑娘,可還記得散修盟徐子青?”
當年他對這姐妹倆頗有好感,兩人性情剛毅,極有韌性,雖曾遭遇極不堪的磨難,卻能浴火重生,反殺仇敵。後來諸多手段雖是激烈些,倒並非陰險奸邪之輩,更是在他被小人偷襲時前來援助,才讓他不曾命喪小人之手。
這番盛情,他當日領了也已謝過,到底比之救命恩情差了幾分,現下救了她們,也算緣分。
徐子青問出口後,兩姐妹面面相覷。
她兩個不由得用心打量面前青衫前輩,細想再三,終於憶起。
恐怕有一百多年前,姐妹二人心結未解,在昊天小世界裡作亂,折騰了許多賤男人。卻是一次任務之中,見到了一位年紀輕輕的少年郎,說出幾句話來,讓她們心有所感。而後少年郎被人暗算,她們心懷不忍,出手相助。
那位依稀只記得十分溫和的少年郎,可不就叫做“徐子青”麼?如今仔細看過,形容樣貌一般無二,只是氣勢大有不同,就叫她們遲遲沒能認出。
不過而今認出來,不知為何,姐妹倆心裡感激仍在,忐忑之心卻少了數分。
若是那位少年郎,就算做了前輩,也絕不會讓人為難。
兩姐妹心裡一松,又驚又喜:“徐前輩果真是當年的……”
徐子青笑道:“正是我,那年虧你二人相助於我,恩情不曾忘懷。”
鬼陰陽二人忙道:“前輩說笑了,當不得記掛。那時前輩已然以千年青霜草相贈,足以抵過那些情分。如今前輩救了我姐妹二人性命,是我等欠了前輩恩情才是。”
徐子青笑了笑,不在恩情上與其糾纏。
但既然見到故人,也不妨敘舊,於是乾脆一拂袖,就有幾株草木自左右移來,速速化作青碧桌椅,再一揮手,一些果品佳餚置於桌上,芳香撲鼻,叫人食指大動。
徐子青先行坐下:“兩位也坐罷,先用些食水。”
兩姐妹也並非矯情之人,行禮後,就各自安坐了。
隨後,三人也敘話起來。
徐子青自是問道:“兩位姑娘如今改了名麼?”
姐妹倆歎口氣:“不錯,如今叫做陳霓、陳裳了。”
徐子青點了點頭:“說來這許多年不見,兩位怎麼到了乾元大世界來?”
昊天小世界為傾隕大世界周遭無數小世界之一,本身實力並不如何強大,能進入傾隕大世界已不容易,更何況還要來到這上三千的大世界來,定然有許多波折。
據他觀之,鬼陰陽姐妹如今正是化元初期的修為,而她兩人的靈根則是一粗二細三靈根,唯獨水靈根最好,修煉的法門有水波震盪,應當也是水屬功法。
另還有容顏恢復,體內真元純淨……比之當年滿心戾氣怨憤,著實好上不少。
多半是已然頓悟,正如他當年所想,一旦放下前事,定能有所成就。
陳霓、陳裳神色微動,有些感慨,隨即,就將前事一一道來。
自然,還是從與徐子青分別時說起。
當年兩姐妹得了千年青霜草,便不在外頭苦熬,反而回去自己老巢裡,苦心修煉,打磨靈力。
功夫不負有心人,她們本來就有天陰之體,資質也算中等,靈力打磨之下,多年不曾增加的修為也有所長進。不知不覺間,居然借此連連突破,成為了煉器九層的修士。
但之後千年青霜草藥力用完,想要再有進展,則是不能。
故而兩姐妹就出了關。
因著遇上徐子青,姐妹倆總算對天下男子再未有那般仇恨,遊歷多年後,心中鬱結也放下些許。
再而後,她兩個因著漸漸放開胸懷,也識得了幾個知交好友,其中有男有女,修為也都相若。
眾人相交多年,再逢升龍門開時,就有幾個友人築基,可前往大世界,兩姐妹資質到底差些,早年體質也有缺損,故而不過剛剛突破煉氣十層,不及那些友人。但友人們並不曾就此丟下兩人,反而借由可以帶一人通往的規矩,分別將她姐妹也帶了去。一行人彼此相助,總算都安全到了傾隕大世界裡。
徐子青聽到此處,頗為兩人欣喜。
果然是因著有好友相伴,又有開闊心境,方能消融胸中戾氣,不被心魔所擾。
這也算是極幸運了。
說到這些,兩姐妹神色也溫柔不少,顯然對那些友人都頗為懷念。
之後,她們又說起傾隕大世界中事。
剛到大世界,自然也同早年徐子青等人一般,就見到了許多門派。
不過他們卻沒得什麼去處,只好在那些門派裡慢慢看過,要尋一處投奔、拜師。
說來巧合,鬼陰陽姐妹卻立時被人瞧中了。
而那瞧中她們的人,喚作陳彩練,是一位金丹真人。
兩姐妹受寵若驚,那陳彩練卻對她們很是溫和,更因此連同兩人另幾個好友也同樣收下。
陳彩練所在門派為四品宗門,本身地位也並不低,一身水屬功法出神入化,叫人敬佩非常,本人更是英姿颯爽,使人十分佩服,許多男兒都比她不上。
幾個好友因著都已築基,就被陳彩練引薦數位真人,分別都將他們收作弟子,而鬼陰陽姐妹,則被陳彩練留在身邊。
直到這時,兩姐妹方才得知為何陳彩練對她們青睞有加,原來是因著她本身也是天陰之體。
只不過,陳彩練本身為雙靈根,資質為上,遠勝兩人。
故而她一眼就看破姐妹倆曾經苦楚,心中憐惜之余,就有心將她們收下。
鬼陰陽姐妹自然大喜,然而尚有更為巧合之事,待陳彩練問及兩人身世時,方知她們竟還有些親緣關係。
陳彩練出自傾隕大世界陳氏家族,為許多年前搬遷而來,祖輩也在昊天小世界,鬼陰陽姐妹曾經所在家族,就是這陳家同族之人,只是極偏遠的分家,不曾隨宗家一齊搬遷。
細細算來,依照三人輩分,居然會是同代中人。
如此一來,收徒自是不成了,陳彩練疼惜兩人,乾脆收作義妹,親自教導,也並不比收其為徒差上幾分。
而鬼陰陽姐妹,也恢復本名陳霓、陳裳,中間那一個“彩”字,則因著分支與本家分開太久,而未能使用。
徐子青恍然。
苦盡甘來,莫過於此。
有陳彩練那般豁達女子教導,能讓這對姐妹有如今能為,也不算難了。
陳霓裳姐妹繼續述說,神色由提及陳彩練時那般敬重愛戴,就逐漸轉為憤怒。
過了百年,姐妹倆早已心境平和,更已至築基後期,只爭一線,就能進境化元期了。在三靈根裡,這般進境之速不可說慢,足見她二人如何刻苦艱辛。此不僅為自身,更為不丟大姐顏面。
然而許是運氣用盡,一次陳彩練帶二人前往一處險地尋找化元所用天材地寶,才剛剛尋到、意欲回返,忽然身後空間撕裂,有極強之人自裂縫而出,力量滾滾,生生將她三人捲入裂縫,暈厥過去!而那人即便誤傷了人,也不曾對她三人施捨半點眼色,反而再度揮手,就將裂縫彌合。
陳彩練反應極快,暈迷前堪堪放出一件法寶,把三人護在其中,就這般在空間裂縫裡隨波逐流,不知過了多久,才被重重拋了出來。
待三人醒轉,才發現到了陌生之地,再一打探,方知竟是乾元大世界了。
之後艱難自不必說,不過是個金丹真人,毫無根基,又帶著兩個不足化元的女修,不知吃過多少苦頭。
終是有一回,陳彩練自深海之內尋到一處遺跡,得到其中數件寶物,但可惜三女雖借助寶物過得稍微好些,卻也因此引來人面獸心的豺狼,讓大姐喪了性命。
陳霓裳姐妹說到那中年修士,仍是恨意不止。
那人裝作一副君子模樣,仿佛偶然與三人相識,又對三人援手,誅滅惡獸,才漸漸叫她們有幾分信任。
此後數年間,他都對陳彩練盡心追求,百依百順,溫柔體貼,而陳彩練孤身在大世界裡,還要擔負兩個妹子安全,心裡自有一分脆弱,方被此人趁虛而入,與他成婚。
誰能料想,居然有人如此居心叵測,做出那般事來……
說完這些,徐子青有些動容,亦對那女子十分惋惜。
據兩姐妹所言,陳彩練被偷襲之後,幾乎自爆金丹,反傷那卑鄙小人,叫他不能前來追趕,後才尋到兩個妹子,叫她們速速逃走,方才斷氣。可憐一片慈心,只為給妹子們一線生機。就連將寶物交給妹子,也未嘗沒有叫她們保命之意。否則以那人惡毒心性,自不肯叫他人得知寶物,定然也要將兩姐妹斬草除根。
如此女子,竟死在奸人之手。
而她金丹自爆,又過了這些年月,就連肉白骨,也不能將她救回了……
陳霓裳姐妹說到此,珠淚滾滾落下,又是好一場傷心。
良久,她兩個才拭去淚珠,對視一眼後,取出一件物事,放在了桌上來。
陳霓說道:“那修士只見到一套劍陣極為厲害,卻不知真正的寶物,乃是此物。”
陳裳也道:“此物名為劍神令,乃遺跡裡最珍貴之物,有許多機關守護。只是年代久遠,消息不明,我等唯獨知道它與劍靈塔有關……”她頓了頓,還是繼續說道,“我姐妹二人一路往這蘆川城逃來,就有心以此物請一位秉性正直之劍修相助,殺滅那惡人。如今徐前輩出手相助,不如就用此物來做答謝。”
第412章 妾室?
徐子青聽得,微微一怔,視線也落在了那權杖之上。
此物看來樸實無華,只不過是灰撲撲的顏色,唯獨上方“劍神令”三字,筆劃淩厲,叫人見之難忘。
他從前不曾聽聞這等物事,但單單只說其敢以“劍神”為名,就知它頗有不凡。
略思忖,徐子青將此物一拂,收了起來。
倒不是貪圖什麼,只是此物顯然為劍修之物,師兄說不得能有用處,甚至得到一份機緣,自然不能錯過。而兩姐妹分明非是劍修,此物於她們無用,也不至於奪了她們的造化。
但既然拿了,也不能真當做了謝禮……
徐子青想著,陳霓裳姐妹如今很是孤苦,並無立身之地。與其拿出什麼旁的物事交換答謝,倒不如給她兩人尋一處棲身之地。若是此物于師兄有用,自有他兩個來作安排,如若以師兄境界用之不上,便可尋另一能用此物的劍修相贈,那劍修得了好處,自然也應當好生安頓姐妹二人。
這般思忖了,他就有心將兩人帶到城裡,尋師兄商討一番,再做決定。
故而徐子青就問道:“你兩人可有去處?”
陳霓裳姐妹一聽,心裡已然有些明白,旋即頗為喜悅。
原本獻出此物確為報恩之意,但未嘗沒有懇求之心,如今聽這話,似乎……
於是兩人說道:“並無去處了。”
徐子青見狀,心領神會,就笑了笑道:“城中劍修頗多,若有幸能得此物之人,自也會爾等有所安排。不知你二人可願隨我同去?”
陳霓裳姐妹聞言,哪有不肯的,自然說道:“晚輩願意,多謝徐前輩!”
徐子青就引兩人一起進入蘆川城,直到求劍會館中。
因天色未晚,內裡論劍之人尚且不曾散去,因此雲冽並一眾劍修等人,也俱在道場處。
徐子青走近時,眾人本不應在意,卻因忽然察覺陌生氣息,便有人抬起頭來。
也見到了這一雙姐妹。
姬文靖頗覺奇異。
若是他未看錯,這兩個女子均為爐鼎之體,且早已受過采補,應屬姬妾之流,如今卻與徐子青同來……莫非她二人本是徐子青的妾室麼?
不過仔細一想也並不奇怪。
雙修道侶雖行過盟誓大典,但誓約如何卻是自行商議,只不背棄彼此,便也足夠。尤其男子之間結為道侶,或為後嗣,或為交合,或為采補,各有姬妾也不算什麼。
早先他並不確信兩人是何種雙修道侶,如今看來也是尋常,但不論這兩女究竟是他兩個之中何人姬妾,自家妹子確是不能嫁與雲兄了,而若是旁支的同族女子,倒可以送一人與雲兄為妾。也是他們這一場相交的緣分。
不僅姬文靖這般猜測、打算,其餘那些劍修見到這雙美貌佳人,也都有同樣念頭,只不過未必想要送妾罷了。
徐子青與雲冽並不知眾人心中所想,倒是雲冽見徐子青帶了兩個陌生女子歸來,心知師弟必然有事相商,就與眾多劍修告辭,早了一個時辰將結束此回論劍之事。
而陳霓裳姐妹自打得知徐子青元嬰境界後,原本就很恭敬,再看到這許多大能修士,心裡更為忐忑,正是絲毫不敢多言。
雲冽和徐子青回去暫居的房舍裡,做下一個禁制後,才叫姐妹二人上前而來。
徐子青就笑道:“師兄可記得她們?”
雲冽略作打量:“似有眼熟。”
陳霓、陳裳更是不解。
若說徐子青,的確是她們曾經見過,多少算有幾分交情,可這位看來極冷酷的劍修,那般淩厲氣勢,若是見過,理應印象深刻才是。然而於她們眼裡,卻是半點記憶也無。
這、這卻是怎麼一回事?
徐子青笑意加深,就說道:“這兩位姑娘面上傷痕早已借丹藥之力調養,豢養的妖蟲亦不在了。”
陰陽蛛至多只能傷到築基修士,到了化元期,便無用處,那兩姐妹言及當年就解除血契,將其放生。
如此提點了,雲冽就想起來:“鬼陰陽。”
徐子青笑道:“不錯,但如今她們已恢復舊名,為陳霓、陳裳姑娘。”
雲冽略點頭,候師弟下文。
徐子青將手掌攤開,把一枚樸素權杖交予師兄來看。隨後他再將先前所遇之事、鬼陰陽姐妹經歷也盡皆說與師兄,就耗費有一炷香工夫。最後才道:“這劍神令我也不知是什麼用處,師兄瞧一瞧罷。”
雲冽聽得,自然就將那劍神令接過,仔細察看。
再說那陳霓裳姐妹,見那冷酷劍修這般輕易就將她們認出,正是一頭霧水。
徐子青趁師兄探查時,就不再玩笑,對兩人說道:“師兄為我道侶,自我入仙途來一直伴隨在側。早年雖你二人不曾見他,但師兄卻知曉爾等。”
陳霓裳一聽,哪裡還不明白?
當年她們倆也算對這位徐前輩有所援助,但這人有道侶師兄沿途守護,便是她們並不出手,想必也能無礙。
可儘管如此,這徐前輩卻仍將她二人記下,而今更如此相幫……叫她兩人心裡越發感激不已。
那邊雲冽將劍神令放在手中之後,便油然生出一種奇異之感。
仿佛冥冥中有什麼召喚,自那劍神令中而來。
而那種感覺,正是無比莊重、肅穆,直叫人意識都被吸入一般,難以割捨。
他同時也明白,原先師弟接到此令時並無這等感覺,反倒是他剛剛觸碰,就如此強烈。
就如同有什麼預兆一般,又仿若是因特定之人,方會如此。
心念一動,雲冽已將神識放出,試圖送入這劍神令中。
然而神識剛剛碰上,就立時被反彈回來,不輕不重,拒絕之意卻已極為明顯。
……不對麼?
他並不氣餒,只因他神識被彈回後,不僅不曾受傷,反而覺得劍神令裡吸引之力更強,似乎覬覦渴求什麼物事一般。
略思忖後,雲冽忽有所悟。
隨即,他以指點住眉心,就手一引,就牽出一條極細的絲線來。
其色黑金,乃是雲冽一縷劍魂。
恰落在了劍神令上。
下一刻,那黑金細絲就被吸引而入,不斷牽扯,連帶著那劍魂也為之越引越多,讓雲冽都能覺出一種流瀉之感。
徐子青本在與陳霓裳姐妹說話,突然發現師兄處有那意外,不禁一驚,立時看了過去。
他自然知道那是師兄引出了劍魂,卻未料到劍神令如此可怕,竟如同饕餮一般,吸起來源源不斷!
刹那間,他就很是擔憂起來。
陳霓裳姐妹見到,也覺不妙。
此物乃是她們奉上,自是當成一件至寶,如今若是此物之故要恩人道侶受了什麼損傷,豈非是她們的過錯?
也隨之有了十分憂心。
而那方,雖已是過了有半刻時候,雲冽劍魂也損失過半,他卻神色不動,鎮定非常。
如此情形,讓徐子青心裡略定,只越發留心罷了。
再過了片刻,劍魂被引得越來越慢,終於停止。
徐子青就開口問道:“師兄,你如何了?”
雲冽看他一眼,目光略有安撫:“尚余一成,無妨。”
徐子青稍稍放心,再看那劍神令,便發覺它果真變化極大。
原本灰撲撲的表面,如今卻如同純金打造一般,極為燦爛。那“劍神令”三字更是仿若活物,乍眼看去,就像是一筆一劃都要噴薄而出,化作利劍,將人斬成無數碎片!
那般的氣勢,甚至內中仿若蘊含著極恐怖的能量,真叫人戰慄不已。
徐子青有些驚異,陳霓裳姐妹更是極為震動。
雲冽見到劍神令如此,並不多言,又將一指抵在其上。
轉瞬間,黑金劍魂倒射而回,席捲來無數信息,化作一股洪流,直沒入雲冽眉心之內。
很快,就在他識海裡卷起一陣風暴。
徐子青不由驚呼:“師兄!”
才剛脫口而出,他便又見雲冽並無大礙,而是雙目微闔,仿佛在領悟什麼。
他立時知曉是自己憂慮過多,才有些失態了。
師兄他分明無事的。
於是徐子青就定了定神,安心等待。
倒是陳霓裳姐妹見到徐子青方才那般模樣,對視一眼。
她兩個都是暗道:這位徐前輩對道侶好深的情意!
一時之間,姐妹倆忽而想起多年前與其初遇時的情景來。
那時她二人滿懷憎恨,以為天下男子皆是薄情,從無例外,更是對那青衣少年出言威脅,要以陰蛛咬他一口、看他露出醜態來。不料少年非但不懼,反而說出“天下間既然有那許多花心濫情之人,自然也有癡心鍾情之人,我若喜愛一個人,心心念念就只有他,咬是不咬,都只有他”這樣的話來。
兩姐妹尚記得,她們當時並不十分相信,卻不曾當真放出蛛兒,想來未必不是內心深處尚有一絲幻想。
如今看徐前輩如此情態,果然是一心一意,對道侶極為愛重……就如同他那年所言一般。
只可惜她們姐妹沒這運道,遇不上如徐前輩這般好男兒,就連彩練大姐,也命運悽惶。
不過到底,這世上也總算還有真情。
這般想著,雲冽已是睜開眼來,他卻並未看劍神令,而看向他那師弟。
徐子青微微一笑:“師兄無事便好。”
雲冽略點頭,又道:“劍神令為前往劍靈塔之令符。”
第413章 來日根基
原來劍神令傳回的那許多資訊裡,正說明了此物的用處。
這世上于天道之下尚有無數大道,其中劍修極為特殊,但越是往後要求越發苛刻,故而真正有所成就的劍修也是極少。
在無數世界之內,就算領悟劍意者,也不過只堪稱步入劍道之門罷了。
前文有言,劍意之上乃是劍魂,劍魂則有九煉,每淬煉一回,威力自然暴漲。
雲冽而今為劍魂一煉,以他如今壽數已是十分稀罕,可畢竟閱歷僅止於此,若想有二煉之功,就非是輕易可得了。
倘使只在大小世界裡與人論劍、自行領悟,不知還要花費多少時日,但若是能前往一些個堪稱劍修修行聖地的所在,往往便可有千百倍地提前。
那劍靈塔,正是這樣一處所在。
徐子青聽得神往,不禁發問:“師兄之意是,這劍神令即為通行來去之物?”
雲冽微微頷首:“不錯。”
劍靈塔位於九虛之界,據說乃是一處不在任一大小世界之上的虛幻之地,又據說那乃是在空間縫隙之內、時空風暴之間,不知是如何形成,也不知為何出現。
而要進入那處,就有兩個條件。
其一為必須有劍意大圓滿,其二為有劍神令在手。
二者缺一不可。
換言之,那劍靈塔便是為劍修淬煉劍魂而生,劍意大圓滿者或可在其中設法凝煉劍魂,而劍魂一煉者亦可在那處打磨自身,將劍魂淬煉得更為穩固、鋒銳無匹。
古往今來,去那裡的劍修也不知有多少人了。
聽完這些,徐子青就為師兄歡喜。
果然又是一樁奇遇,來得當真極為巧妙。
師兄正當要淬煉劍魂,劍神令便來到手中,豈非也是一種氣運?
這奇遇由兩姐妹而來,如今師兄得用,這兩姐妹的去處,也要好生安頓,方能一表謝意。
想罷,徐子青就轉頭,看向陳霓、陳裳,溫和一笑:“方才師兄所言,你二人也聽得了。此物于我與師兄而言,確為一件至寶,也不能白白拿了。因此,我有些話想要詢問爾等。”
陳霓裳姐妹對視一眼,就齊聲道:“前輩請問。”
徐子青說道:“此時有兩條路子,一者是我與師兄尋個妥當之處,將爾等安頓,托友人照管一二;其二則是將你二人帶回宗門,但我與師兄所在宗門並非輕易得入,爾等也只能在外門落腳。不論哪條路子,我與師兄都會留下一定資源,足夠爾等修行數載,不過更為久長之日,便仍需爾等自行努力了。”
這兩條路子為他思忖再三後所得,自覺如此安排,應算妥當。
然而陳霓裳姐妹卻是猶豫半刻,方開口道:“不知徐前輩……可否收下我姐妹二人為僕?”
徐子青一怔。
他卻不曾想到這姐妹倆會是這般心思。
雖說資質不高、修為不足的低階修士的確會想要依附更強之人、獲得資源,許多時候也確是自願屈身相隨,可做人僕從卻很不同。為僕者需得立下血契,才能得到主家信任,但與此同時,為僕者身家性命也盡歸主家所有,除非主家自願解除血契,否則,終身都要受主家所控。
大小世界裡那許多世家、家族、門派,真正心腹之人,盡皆立下血契。
若只是尋常伺候侍奉之人,倒不必如此了。
這對姐妹早年坎坷,好容易放下心結,應當自行努力修行才是,怎麼卻想要做他的僕人了?
像是見到徐子青有所疑惑,陳霓先苦笑一聲:“孤身女子,素來容易被人欺淩,與其再遇上什麼難堪,倒不如乾脆跟隨徐前輩……好歹,以徐前輩的秉性,總不會欺淩我等。”
陳裳也道:“天下男兒裡,品性正直者甚少,如今除了徐前輩,我等竟不知道還能相信何人了。”
除此之外,她們更是深知自身如今窘迫狀況。
若是第一條路子,這徐前輩定是將她們安排在某個家族、小門小派亦或是什麼其他安全所在,初時有這元嬰老祖的威名,她們所受待遇自然不錯,可年月長久後,久久不見元嬰老祖再來,就會對她們有所怠慢。而徐前輩安排了她們,那點情分就已然盡了,再沒有要時時照顧她們的道理。儘管她們自行努力也是無妨,到底並無靠山,若是再遭遇什麼,恐怕也不會再有一個巧合,再遇上一位徐前輩搭救了。
而若是第二條路子,情形也是相仿,比前者好些的乃是與徐前輩在同一宗門,不過外門與內門有天淵之別,她們在那大宗門裡,越發需要靠山了。徐前輩已安頓了她們,莫非她們還能打著這招牌護身麼?也未免太不知廉恥。
故而很快兩人就有決定。
若徐前輩願意收她們做僕從,哪怕是立下血契,也不必擔憂遭遇什麼不堪之事,又只消她們為徐前輩做事,打出徐前輩的旗號也是理所當然,就不必忌諱什麼了。
這般諸多的考量,皆為不得已,但兩人既然修仙之路走了這些時日,自然明白人不能萬事遂心的道理。那麼能爭取更好的路子,好歹也爭取一番。
徐子青聽完,也是歎了口氣。
這姐妹倆到了乾元大世界,幾乎與散修無異,而沒了陳彩練,即便能回去傾隕大世界,也同樣艱難。尤其散修之內,女子往往比男子有更多苦楚,若無依靠,確是身如浮萍。
只是他卻也從未想過,要將人收為僕從……
可真是叫他有些為難。
這般想著,徐子青就看向雲冽:“師兄以為如何?”
陳霓裳姐妹登時也看過去,心思都很忐忑。
雲冽眼一掃,視線落在姐妹兩人身上。
那目光十分冰冷,仿佛蘊含著無盡的殺意,陳霓裳姐妹雖是被那目光看著,卻不能從中瞧見任何物事,只覺寒意刺骨,後背冷汗涔涔,極為可怕,幾乎恐怖。
這般的氣勢,只看她們一眼,居然就叫她們受不住了!
好生……駭人。
兩姐妹微微顫抖,不能成聲,待那劍修又將視線收回,才察覺了些微暖意。
如此冷酷,如此可怖……這樣的人,居然是徐前輩的雙修道侶!
當真是叫人難以置信!
方才那一刻,她們幾近窒息。
雲冽看過後,才略點頭:“無妨。”
徐子青一笑:“既然如此,就依師兄所言。”
他再看著陳霓裳姐妹,眼光就有些複雜起來。
年少相識,這對姐妹與徐子青只是萍水相逢,因著她們一分善念而有了一些情分,也有了多年後徐子青的援手。
本來收下劍神令後再安頓兩人,就應當沒了交集,沒想到她們卻出了此言。
只是……
儘管她們並不能算是他的友人,到底也是舊相識,而這舊相識雖讓他有些感念,卻又不能如對莊惟那般信任。
要收作僕人,就只能是僕人了。
再沒有陳霓、陳裳姑娘,而只有僕人陳霓與陳裳。
到時再對待兩人時,態度也不能如而今一般……
修行愈久,從前識得之人若不能趕上,身份之變化,也是天差地別。
不知為何,竟讓人心裡有些唏噓。
陳霓裳姐妹聽說應允,神色都是一喜。
徐子青又是輕歎,仍是再問過一次:“你二人已決心如此了麼?”
兩姐妹正色道:“請主人應允。”
徐子青點了點頭:“那便逼出爾等精血來罷。”
姐妹倆大喜,各自屏息凝神,用手指一引,就將心頭血逼出一滴,隨即面色發白,神情卻輕鬆不少。
徐子青見狀,也就以指點過,將兩滴精血吸入兩枚玉符,再以自身真元煉過一回,收進儲物戒裡。
這血契便成了。
如若來日要解除血契,只消解除咒法,將精血奉還,也就行了。而如若僕人意圖背叛,只消將玉符捏碎,就能讓僕人立時心臟爆碎而亡,甚至有些主人狠心些,更可將僕人神魂捏碎,叫其投胎的機會也無。
但如今有了這血契,陳霓裳姐妹再看向徐子青時,就親近不少,紛紛大禮而拜:“陳霓/陳裳,見過兩位主人。”
徐子青並不習慣如此,揮揮手叫人起來:“爾等自行在院中尋一處住下,待我與師兄回歸宗門時,自會叫爾等同去。”
姐妹倆一笑,都是應“是”,很快退了出去。
徐子青神色無奈:“師兄,這可是個難題,莫非還能將她們帶回山域麼?”
照理說收幾個僕人在身側侍奉,身為內門弟子倒有這權力,但他與師兄二人獨居慣了,忽然有兩個女子近身侍奉,這算怎麼回事?果真難以習慣。
雲冽開口:“于第二條路改一改即可。”
徐子青怔了怔,旋即明白:“師兄之意,仍是將她們放在外門?”
雲冽便道:“她二人可在外門經營,也算五陵山域外門根基。”
徐子青到這時,方才恍然。
的確,五陵山域根基淺薄,眾多師兄單單提升自身已來不及,在外門裡卻是沒什麼支援。但若是能有人在外門經營些商鋪、甚至逐漸招收人手,弄出個小門派來,常年日久,總是有利的。
安排給這對姐妹來做,果然頗為方便。
解決此事,徐子青安心下來,隨後他又問道:“師兄,你要何時前去劍靈塔?”
第414章 離去
先前因陳霓裳姐妹在場,劍神令之事只是略提了些,並不曾說得細緻。如今兩人已是退去,徐子青思及此事,就問了出來。
雲冽便答道:“有此物在手,不論何時何地皆可前去。”
徐子青松了口氣:“若是如此,師兄倒不必急了。”
想來也是,劍神令不知有多少枚,也不知什麼時候被什麼人得到,若是當真劍靈塔還得定時開啟,恐怕許多劍修就算得了權杖,也不能及時前往。那劍靈塔之存在,就沒了什麼意義。
如今這般,方是常理。
只是他一轉念,又有些歎息。
修仙之路果然漫長,即便他與師兄已是同修的道侶,似乎也是修行愈久,便聚少離多。
他剛剛修行那些年,才與師兄相聚不幾日,師兄為能淬煉劍魂,怕是又要同他分別……
這般一想,總是有些難舍。
雲冽看他一眼,說道:“劍神令可引五人同往。”
徐子青不由怔住。
可引……五人?
是了是了,這般難得之物,若一人持有只可引得一人,也著實浪費了些。
原來竟也是有名額的。
徐子青略一思忖,就道:“我欲與師兄同往。”
這倒並非單單眷戀師兄之故,也因他閉門苦修已到一個極處,當多多遊歷、磨合經驗,方容易更進一步。現下有機會前往九虛之界一行,也叫他有些好奇。
正不知在那處是否也能遇上什麼機緣。
雲冽略略頷首:“你為一人,尚餘三人。”
徐子青想了想,這卻是個問題。
劍神令既然有這用處,他並非劍修仍要同去,已是借了師兄的風光,但剩下三個空子,還是由劍修補上為好。
但這劍修實力卻不能太過不濟,否則入不得劍靈塔,也是白白進去一場。
有劍神令者,能帶四人同去九虛之界,劍意大圓滿者,方能入劍靈塔淬煉劍魂。
半點也沒有虛假的。
雲冽此時說出,也是同徐子青商議這剩下的三個人選罷了。
徐子青思索片刻。
他能想起的劍修,不過就是傾隕大世界裡一位叫做奚凜的劍意第三境者,但那人雖對師兄很是推崇,到底與皇子相交甚密,不好深交。更何況,傾隕大世界與乾元大世界相隔甚遠,他們輕易不能回去,那裡的人物,也只能作罷了。
其他的……他所見過的劍修,就只有求劍會館中這些人了。
其中劍意第四境的倒是有一二個,離圓滿卻還差得不少,唯獨那姬文靖同師兄境界仿佛,可那姬文靖身為一族嫡系……他並不能信他幾分。姬文家為劍道大族,內中牽扯過多,叫人不得不警惕一二。
這般算過,徐子青居然一個人選也不能提出。
他微微苦笑,就看向雲冽:“我想不出,師兄可有人選?”
雲冽略作沉吟:“回歸宗門,先行問過域主。”
徐子青心裡一動:“這倒是個法子。”
杭域主總領五陵山域這許多年,儘管眾位師兄盡皆不是劍修,但未必不識得幾個知交好友。若是他們能提出可信的人選來,也算是溝通了人脈,未嘗不是一樁好事。
若是最後仍不可得……再來考慮他人也是無妨。
兩人商定了,就不在此事上糾纏。
次日,因陳霓裳姐妹已屈身為僕,在這蘆川城裡自要跟隨他們一同來去,故而雲冽與師弟前往求劍會館時,兩姐妹也隨著一起進入會館之中。
這一舉,就叫那些劍修訝異起來。
他們只想著:談論劍道乃如何莊重之事,怎麼卻將侍妾帶到此處?
原本心裡玩笑兩句歸玩笑,但真正遇事,卻不能這般輕佻。
當下有性情耿直的劍修皺起眉頭:“徐道友、雲道友,因何將侍妾帶來?”
這一問,就叫徐子青愣住了。
姬文靖也提了一句:“這兩位姑娘並非劍道中人,就算留在此處,也不過讓爾等徒生雜念罷了。雲兄與徐道友若是有意,待論劍大會之後,我姬文家旁支亦有美貌與資質並重的好女子,到時便送一人與兩位做個妾室就是……現下還是莫要叫她們留下了罷!”
徐子青哭笑不得,這真是越說越不成話。
他連忙說道:“幾位道友莫要誤會。昨日我在城外修行,將她二人自惡徒手中救下,因她們無處可去,故而立下血契,收作了僕從,可不是什麼侍妾。”他頓了一頓,續道,“姬文道友好意心領,不過我與師兄……”
雲冽神色不動,直言道:“早已對天盟誓,仙途共用,永生長伴,絕無二心。”
徐子青聞言看去,目光柔和,情意繾綣。
那耿直劍修見狀,當下慚愧道:“原來如此,倒是我多言,反而汙了兩位姑娘的名節。真是對不住了!”
陳霓裳姐妹也知這些劍修多半都是元嬰境界上的高人,忙稱“不敢”“無妨”。
她們如今的境況,凡是有些眼力的人一見便知,惹人疑竇實屬平常,自然明白對方並沒什麼侮辱的意思。
姬文靖也是詫異,隨即就知自己日前誤會了,立時也賠了不是。
想一想也不奇怪,他自己一心追尋劍道,除非族類事務,對其他事情並不掛心,亦不曾親近女色,如他這般有些道行的修士,大多都是心無旁騖,嗜好美色之人甚少。如今這位新識得的雲兄有那般劍道修為,有知心道侶已很奇異,再說侍妾,著實不太可能。而能被這雲兄看中的道侶,又怎麼會是貪圖溫香軟玉之輩?
早先果真是他急於與雲兄結下交情,才想岔了路,如今拋去那些,倒覺得先前的念頭有幾分可笑起來。
誤會解除了,陳霓裳姐妹既然是僕從,跟隨主人便也無妨。只消不是在論劍時反而把妾室帶來玩樂、玷污劍道,僅僅旁聽罷了,卻是不算什麼。
故而眾人不在這話頭上耽擱,只各自比劃,又論起劍道來。
從此陳霓裳姐妹就隨著二人,白日裡總是徐子青先行隨雲冽在會館裡旁聽片刻,之後又到城外林中入定修行。兩姐妹因與雲冽並不十分熟悉,往往陪在徐子青身後,也是苦修不綴。而若是有什麼不解之處,她們也能詢問,徐子青不吝指點,短短數日間,就叫她們兩個解決了許多疑難,一些平日裡積攢下來的滯礙處皆是迎刃而解,體內修為也增長許多。
這般的日子過了來,竟要她們有了從前與陳彩練大姐在師門裡修行的感覺,正是她們許久不曾體會的輕鬆愉悅。
盤桓了半月後,雲冽又在論劍大會上闖蕩一回,因著無人抵擋、許多劍修的劍道劍術亦已見過,所得漸漸不多。而求劍會館裡,眾人劍道已說了數回,再講不出多少新意,雲冽與姬文靖彼此切磋也有多次,總是在伯仲之間,同樣少有領悟。
到這時,徐子青也已明白,以師兄資質,再在此處停留下去,也不會有所進境了。
會館中人自也看出,雖是意猶未盡,卻不能強留雲冽。
姬文靖尤其頗有不舍,到後來乾脆取出一塊信符,送到雲冽手裡:“難得於劍道上尋得知己,我知雲兄即將離去,就將此物相贈。雲兄日後若有論劍之心,只消憑此到姬文家任一產業之內,我便能得雲兄消息,再同雲兄大戰一場。”
雲冽看他一眼,也將信符收下:“來日再見。”
姬文靖見他這般坦然,也極歡喜:“來日再見了,雲兄!”
徐子青在一旁見到,對這姬文靖的觀感就好了三分。
且不論此人心思是否深沉,身後背景又有多少牽扯,但對他師兄確是一片赤誠,於劍道上也是師兄難得的對手。如今他這般示好,師兄若是真與他相交,似乎也無不妥。
這般想了,他卻不曾顯露出來。
一切只看日後的緣分罷。
告別求劍會館眾人後,雲冽與徐子青便帶了新收下的兩個僕從,一齊往周天仙宗飛回。
一路而行並不急促,過了些日子後,也就順利回歸了。
因著此回有陳霓裳姐妹隨同,故而不能直入內門,只能在外門處,就降下了雲頭來。
但周天仙宗那一品仙宗,本身又在上三千世界裡,相比起中下大世界裡的大型宗門可要強了太多,就連傾隕大世界裡的巨頭五陵仙門,也不過是其旗下的一處分支罷了,堪稱龐然大物,叫人見之駭然。
陳霓裳姐妹也算見多識廣,可如今不過僅僅只在外頭隱約見到了這宗門輪廓,就已然震驚不已。
哪怕只是區區外門,占地之光也已是難以想像了。
待落下地後,更是驚異無比——她們在上空見到外門裡門派、家族林立,可站在地面,所見每一處勢力都十分巨大,其巍峨景象,比之她們原本的師門,都要強上許多。
而這竟然不過只是外門中的某幾個不甚出頭的門派罷了。
也是直到這時,姐妹倆方知自己能做徐前輩的僕從,都堪稱極有造化。
同時,她們也對日後多了幾分信心,亦多了幾分忐忑。
一行人立在一條街道上,徐子青就回過身,對兩姐妹說道:“我與師兄為內門弟子,但更有幾位師兄同居一處山域,不好將你二人帶入。如今我有心叫爾等在此處經營勢力,不知爾等意下如何?”
這兩姐妹多年走南闖北,心性堅韌,更善忍耐蟄伏,想必應有幾分手段。
第415章 回宗
陳霓裳姐妹一聽,登時心領神會。
這位新主人乃是叫她們在外門尋個營生做了,更要經營起人脈勢力來。
她們這些年見識許多,約莫都明白些,只是具體如何行事,卻還要多加揣摩……但這畢竟也是表忠心的機會,她們可得小心謹慎,定要做出一番能為來才是。
徐子青見她兩人領命,又叮囑道:“在何處經營、做什麼經營,都由你二人做主,我也不要你二人定下時限,只管放手而為。不過外門勢力眾多,爾等不可胡亂招惹,可若是有人欺上頭來,卻也不必如何忍讓。”
說時就往兩人肩頭分別打了一掌,種下“五陵”二字,陷於肌膚之中。
兩姐妹只覺肩上一熱,那字跡已沁入深處,肉眼不能見到,但一旦將真元運轉那處,就可顯現出來。
徐子青這時又將內門中五陵山域歸屬也說了一回,勢弱之事亦不曾隱瞞,只是五陵山域自有風骨,就算是這兩個僕從,也不能任人欺淩--實在不可周旋時,便能捏碎劍符護身,又可捏碎玉符傳訊。
而這劍符自是雲冽以劍魂注入硬玉裡煉製而成,每一枚裡俱有一縷劍魂,使用出來,威力無窮。玉符則為徐子青以己身木氣煉製,打碎後木氣急速溢出,但只要有草木之地,就能迅速傳送,一直到內門五陵山域諸多山峰之上。
陳霓裳姐妹分別接過兩枚劍符、一枚玉符,十分感念,越發忠誠。
徐子青略想了想,又交予二人一條三階靈脈,用以經營及兩姐妹修煉之用,另有上品靈器各三件,攻防一體,極為厲害。
兩姐妹再接過,心裡更加踏實,再因她兩個見識徐子青出手這般大方,眼界開闊不少,到底明白些大宗門與散修、小宗門中處事之不同之處,辦起事來也有了許多底氣。
盡數交代過後,徐子青回首看向雲冽:“師兄,我可還有遺漏?”
雲冽略思忖,就打出數個影像來:“將這些記下。”
陳霓裳姐妹頭回聽這冷酷劍修出言下令,心裡都是一凜,絕不敢怠慢,急忙把那些影像全都記下。
徐子青見狀,就笑道:“這些乃是我五陵山域裡諸位師兄,並杭域主、刑尊主等人,日後爾等若有危難而我與師兄不在此地,玉符捏碎後,說不得就是這些師兄前來相助,故而你二人需得牢牢記住,多加敬重。”
姐妹二人聞言,自然肅容應聲。
雲冽也再無補充之事,徐子青就並不多留,略一告別後,就與師兄一齊騰空而起,直往內門而去。
這陳霓裳姐妹目送兩位主人身影消失之後,對視一眼,也就往外門坊市里行走。
若要做好主人交代之事,可並非動動手指就能成就,非得要好生努力方可。
再說徐子青與雲冽兩人,轉瞬間就進入內門,又不多時,已回到五陵山域之內。
修煉之事刻不容緩,他們有了機遇,自要早早告知域主與諸位同門,也好儘快尋覓人手,早日進入劍靈塔苦修才是。
仙途雖是悠長,可也不能虛度光陰。
而且……徐子青心裡也有思量。
眼看再過不足十年就有百年一度風雲榜戰,他眼下已然結嬰,黑榜上萬萬人中當有其名,師兄亦是早已上榜。但以他與師兄如今實力卻未必能殺入金榜,奪得八百名詞,便還要刻苦修煉才是。
如今這劍靈塔為師兄的機會,而他如今則是奔著那九虛之界而去。
若是那九虛之界中只有劍靈塔在,他身懷數條靈脈,去了只管尋一處所在修行就是,並不妨礙什麼。可若是九虛之界裡,還有其他機緣……未必他不能得上一個。
就算只是九虛之界的名頭,也值得他去上一回了!
如此想過,兩人已落在了主峰。
杭域主總在屋前垂釣,並與龍鯉戲耍,十分悠閒。
徐子青落地後,已是笑道:“域主,又要勞煩。”
杭域主轉過頭,含笑開口:“不錯,不錯,雲冽亦有進境,看來此行頗為值得。”這兩人果真極是優秀,不過來了二十餘年,居然有進境神速,叫人歎為觀止,隨後他憶及先前徐子青所言,又是笑問,“子青有什麼事,但說無妨。”
徐子青微微赧然:“請域主召來諸位師兄,我與雲師兄這回得了際遇,還要請教師兄們。”
杭域主有些驚訝:“是什麼際遇?”
徐子青也不遲疑,就說道:“是劍神令,不知域主是否知曉。”
而雲冽,也在此時將那金燦燦的權杖打出,叫它直落在杭域主的手上。
杭域主接住,口中已有些猶疑:“劍神令……”他闔目思忖片刻,“……聞所未聞。”
這回輪到徐子青有些訝異,竟連大乘期的強者也未聽過?可見這劍神令之事確實極為隱秘。又或許此物只在劍修之間流傳?又或者就連尋常的劍修,也不能知曉……
不過這些都不必多思,此物已然到手,對他們自然有益。
杭域主也不含糊,先行就將其他門人召來。
過不得多時,眾人盡皆到了,才發覺徐子青不僅已然出關,居然還出了趟門,把雲冽也帶了回來。
這也是因著如今五陵山域頗少受到挑釁之故,否則若是仍然時常就有鬥天之戰,他們安能不知?
徐子青也在打量這些師兄,就見他們多半灰頭土臉,周身都縈繞著一些較為詭秘的氣息,便曉得他們恐怕之前還在研究傀儡之道,只是不知進展如何。
柯弘性子急些,就先笑道:“還未恭賀徐師弟順利結嬰。”
說完打了團黃光過來,裡面便為賀禮。
其餘師兄一聽,也都恭賀起來,同樣全都打出光芒。
徐子青一一接了,連聲道謝。
略一查探,那些光團裡除卻靈脈之外,還有些罕見的木屬天材地寶,看來是早已準備好,的確有心。
他卻不知這些師兄們也很是感念他與雲冽相贈千傀萬儡門傳承之情,正心中慚愧,而今好容易有了機會,自然要趕緊回報一二。也盡同門拳拳之情。
互相寒暄過後,徐子青才說出此次召喚諸位師兄的來意:“不瞞各位師兄,此回我與雲師兄出行之時,得了一枚劍神令,乃是對習劍之人大為有利之物,可直通劍靈塔,中含五個名額……”
他快言快語,立時就把劍神令的來歷以及用處、要求全都說出,所能得到的好處,也都盡數說明。
眾多師兄聽完,面色不由都有些微妙。
這兩位師弟,氣運未免也太強盛了罷?一個不足兩百歲數,一個堪堪兩百餘歲,經歷那許多險難也就罷了,還得到那般多的奇遇,每每大有收穫……這可真是讓人羡慕不來。
就連杭域主與刑尊主聽了,也覺得十分巧合。
正如此回,徐子青不過是援手救了兩位舊相識,居然得到劍修們趨之若鶩的寶物,還能引人前往傳聞之中的九虛之界……這樣的運道,真是叫人不知如何形容才好。
徐子青話語不停,就提出他同雲冽商議的結論來:“依我與雲師兄之意,這劍神令還餘下的三個名額,就請域主、尊主以及眾位師兄做主……”他一頓,又道,“只是人選需得可以信任,否則……”
劍神令這物事,要一旦洩露出去,那後果便極嚴峻了。
五陵眾人聽聞,當然也明白這個道理。
杭域主就說道:“老夫久居域內,多年不曾出山,老友們多半都在下界,此界中的友人,也大半都已隕落、升仙,再沒有可靠人選。”他目光慈和,往眾門人身上看過,“爾等結交的友人,或可提出。”
此言一出,刑尊主並幾位師兄,就紛紛沉吟起來。
他們修行已久,有些壽數更有千歲,也曾有許多壯闊經歷,自然也有一些生死之交。
那其中,並不乏劍修。
不過,卻並非每一位劍修劍意都已有大圓滿之能。
而劍意大圓滿者,有些背景卻有些複雜,即便信了他本身,卻信不過他們身後之人。
到底,還是散修……又或是與周天仙宗牽扯不多的更好。
經一番猶豫、商討後,幾位師兄總算拿出了人選來。
先是宓興說道:“我早年結交一位散修,他本是黃泉劍宗中人,因得劍道傳承不肯交予宗門長老而被陷害,驅逐出宗,淪落在外。之後他便心灰意冷,不再進入宗門,只與一些友人尚有聯絡……三年前我與他有一次傳訊,得知他如今劍意大圓滿正到極限,其本身修為,也在化神後期,只爭一線,就可出竅了。”
徐子青聽了,點了點頭:“能與宓師兄相交,必然秉性正直。”
雲冽亦是頷首,便同意了。
隨後呂文歌道:“我有一位友人,身世頗為孤苦。其原本生在劍道家族,學得家族傳承劍法,然而家族因勢力傾軋一朝覆滅,他勉力逃脫,苦練劍法,終於將仇人殺死,將劍道磨練得極為精深。同樣有劍意大圓滿之境,為化神中期修士。”
這一個徐子青與雲冽也覺無礙。
最後就只有公冶飛柏略有遲疑。
徐子青微微一笑:“公冶師兄只管說來,無妨的。”
公冶飛柏歎口氣,就開口道:“我那位友人,卻是正魔道中人。”
第416章 五人
那位正魔道威勢赫赫,早在千年前就有了出竅期的修為,領悟了煞血誅魂劍道,曾數度以萬人之精血神魂淬煉劍意,成就劍意大圓滿,極為厲害,凶名遠播,幾乎能止小兒夜啼!
如此人物,照理說應為分屬邪魔道,但他用以練功之人,卻無一不是作惡多端之輩,所誅滅的門派,也無不是那等窮凶極惡為害一方的邪魔門派。若是說他乃仙道中人,其手段太過狠毒,煉血煉魂,怎能說是仙道?可若說他是邪魔道,他誅惡無數,從不濫殺,無論如何也算不上是極惡的魔頭。
故而此人闖得了偌大的名聲後,凡有人提起,就將他視為亦正亦邪之正魔道中人了。
公冶飛柏與此人相識,卻是多年前一次歷練,不慎落入陷阱,在那陷阱之內,就見到此人。原本二者互有忌諱,但若要出去陷阱,非得聯手不可。耗費一些時日後,兩人通力合作,漸漸惺惺相惜,待破開陷阱之後,就摒棄前嫌,相交做了好友。
如今聽得劍神令之事,公冶飛柏便憶起這友人多年不曾再度突破,而他素是獨來獨往,並無累贅,也算合適。只是他到底身在魔道,身份有些敏感……雖說而今世道仙道只與邪魔道之人對立成仇,可對正魔道中人,態度也頗微妙。
尤其如今這正魔道的好友已有出竅後期修為,在所有人選裡堪稱最高,也說不得就要讓其餘仙道中人生出防備來……
不能不讓公冶飛柏遲疑。
徐子青聽完,就知公冶師兄為何那般猶豫。不過他灑然一笑,便說道:“這倒是個好人選,若是九虛之界裡有什麼不妥之處,也是對我等大有助益。”
仙道如何,魔道又如何?前者未必個個光明磊落,後者也未必全是無恥惡徒。他信得過師兄們的眼光。
公冶飛柏一聽,放下心來,就笑道:“師弟豁達,是我著相了。屠錦脾氣是古怪些,為人品性則是不錯的。”
徐子青笑意越發深了。
其餘幾位師兄也都大笑起來。
商量好了,眾人就各自散去,宓興、公冶飛柏及呂文歌三人分別以各自方式給好友傳信,約定就在半月之後,于周天仙宗外善涚鎮會面。而有關劍神令一事,亦略詳細提及。
至於陳霓裳姐妹在外門經營之事,諸位師兄亦是記了下來。
雲冽與徐子青,則回去自己山府,閉門整理一應物事,為前往九虛之界做了準備。
十餘日轉瞬而過,約見的時候便已到了。
徐子青與雲冽身形一晃,就化作一青一黑兩道遁光,直往宗門外遁去。
不多時,已然來到了善涚鎮。
說來兩人到乾元大世界也有二十多年,然而周天仙宗附近景況卻少有瞭解,今日他們來得早,就乾脆在鎮中稍作走動,也略略見聞一番。
這鎮子不愧是臨近一品仙宗,雖以鎮為名,但比起傾隕大世界一些城池,都仿佛要大上一些。
鎮中更有不少坊市、會場,還有酒樓攤販,十分繁華。
看過之後,兩人眼見時辰將到,便來到約好的酒樓之處。
雲冽將弟子牌取出,證明身份。
隨後馬上有美貌女子前來迎接,直把二人引入樓中雅舍。
因著在鎮裡走了一遭,此時雅舍裡就有人先行到了,正是五陵同門師兄呂文歌,他身側坐一個青年,眉眼俊秀,只是氣質有些陰鬱,似乎不願與人多做交流。唯獨在看向呂文歌時,態度要相對明快些。
徐子青暗忖,果然是好友。
呂文歌見到兩位師弟過來,就指點了那陰鬱青年,笑道:“這位就是我提起的好友,名叫印修,平日裡有些靦腆,師弟可不要見怪。”
言語之間,他與這好友像是極親近的。
那印修也朝兩人點了點頭,說道:“打擾。”
雲冽掃眼過去,便察覺那人身上鋒芒,其劍意不但凜冽,更綿密如絲,恐怕若是施展起來,就能有無孔不入之感。
劍道境界著實不錯,可惜論劍大會上卻沒有見到。也不知是自身本在苦修,還是對那大會並無興趣。
徐子青見到師兄眼中讚賞之意,就知此人非是虛名,笑著也說道:“在下徐子青,這位是我師兄雲冽,亦是劍神令持有之人。印道友,有禮了。”
雲冽亦略頷首。
印修又點點頭:“兩位有禮。”
彼此印象都還不錯,呂文歌放下心來,將桌上茶水給師弟們斟上,幾人坐下閒聊。
既然是要同去九虛之界之人,彼此間也應有一些瞭解,故而呂文歌打了個頭,那印修就說了些劍道上的見解,雲冽不善言談,在此時卻也不吝言辭。
互相說了幾句後,徐子青也能聽出二人造詣都很不凡,印修劍道境界上雖有不如,但經驗豐富,也有獨到之處。
漸漸地,氣氛就不再那般森冷。
正說得頗好,雅舍外,又有人推門進來。
此回來的是宓興,他身後跟著個極高大的男子,身形健碩,幾乎比宓興大了一圈。
徐子青見到,有些咋舌,這論起個頭來,真算得上他所見第一了!
宓興見到屋中眾人,就先笑道:“我將荀梁帶來了!”
那高大男子相貌英武,五官若刻,是個極堅毅的男子,此時抱拳,神色嚴肅:“在下荀梁,見過諸位道友!”
雅舍中,眾人也紛紛見禮,自己介紹一番。
很快不消多說,談論劍道者即多出一人。
這荀梁身上劍意厚重,有重劍無鋒之感。
又過了半個時辰,公冶飛柏方才姍姍來遲。
他進門之後,先告了罪,隨後將門開得大些,說道:“屠錦,你怎麼還不進來?”
話音落了,他就略讓開身子,往外頭招了招手。
眾人見狀,都往那處看去。
如今來者俱是仙道中人,唯獨這正魔道的屠錦尚未見到真容,就叫他們有些好奇。
畢竟,身份不同。
下一刻,一股風將那門扇打得一響,頓時強烈的血煞之氣撲面而來,幾乎叫人窒息。
同時晃身而入的則是個紅衣如血的青年,雙目狹長,唇邊雖是帶笑,卻給人一種邪異之感。
一時之間,就讓人晃了眼,不由都暗道一聲:好強的氣勢!
這血衣人修為最高,照理說在場眾人都要喚他一聲前輩才是。
但一來他與公冶飛柏是好友,二來劍修之間本身境界並非最為重要,反而劍道修為上叫人更加看重。
故而也不以“前輩”稱之。
不過……原本融洽的氣氛,也在此時有些緊繃起來。
血衣人氣場太強,儘管仿佛沒有敵意,仍是在刹那間就激起了眾人的反應。
這便是受到了威脅後,無意間的警惕了。
血衣人進了門,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難言的意味:“這就是你要讓我見的人麼,飛柏?”他言語間極有韻律,“倒沒讓我失望。”
公冶飛柏笑道:“此次我得了好處便想到了你,你可莫要耍性子才好。”
血衣人哼笑一聲,眼光在眾人身上掃過:“我是屠錦,你們是哪個?”
他這句話說出來,周身的氣息似乎收斂了些。
眾多仙道中人也不吝回以善意,都將名號報上。
不過各自認識是認識了,也沒指望著還與屠錦論一番劍道,就稍稍坐了片刻,更沒法同人如何親近。
公冶飛柏有些無奈,卻也沒多說什麼。
幹坐片刻,徐子青見氣氛至此,就笑著打了圓場:“既然諸位來齊,不如早些前往九虛之界如何?”
先前屠錦未來之前,他已然把劍神令之事詳細說過,印修與荀梁聽完,不由都很是歡喜,對徐子青與雲冽的態度更溫和不少,顯然是知道機緣難得,而得了機緣之人願意分享,就越發難得。
印修與荀梁都是早年遭遇艱難的,對人往往很是疏離,只與極稀少的幾個友人相交莫逆,但如今對那師兄弟二人,卻是頗有好感了。
至於屠錦,日前五陵眾門人亦擔憂他一時難以融入,又知他性情怪異,就早已決定由公冶飛柏前去迎接,路上就將事情告知,反而更好。
因此現下其實另三位劍修也已然詳細得知九虛之界之事了。
也才有徐子青此時相邀。
眾人沒什麼意見。
他們卡在劍意大圓滿上已是頗有年頭,如今難得有這機會,都有些急迫之感。
屠錦輕哼,也是默認。
徐子青笑了笑,就先行起身:“開啟劍神令需得在人跡罕至之地,以免叫他人知道,生出岔子來。”他說完,就看向雲冽,“師兄,不如就在鎮外山間?”
雲冽略點頭:“一同而往。”
一行人就從雅舍走出,來到鎮外。
為免被旁人發現端倪,眾人分作幾路,各自往那處行去,大約半柱香後,就齊聚在善涚鎮西面五十裡的一條小型山脈,落在幾座小峰頭環抱之地,為一個山谷穀底。
到了之後,眾人很是謹慎,都施展手段,把方圓千里之地都以神識仔細掃過,察覺確是沒有異狀,也無人暗自跟隨,方才有些放心,紛紛設下了禁制,阻礙外人視線。
雲冽向來乾脆,此時直接取出劍神令,就往空中一拋。
隨後他並指點住眉心,引出一縷劍魂,送入劍神令中——
下一瞬,劍神令上金光大放,竟在地面上投下五個環形虛影。
雲冽率先一步,走到當中一位。
隨後徐子青緊跟右側,屠錦略挑眉,到了左側,另外兩人亦是舉步,也邁入餘下兩個位子。
待五人都站定了,雲冽將劍魂收回。
一道黑金光芒過後,公冶飛柏三人才眨了下眼,那五人竟已不見蹤影了。
第二十三卷:劍靈塔事
第417章 九虛之界
且說徐子青一行立在那環形虛影之內,霎時間就覺一股強大吸力將人自地上拔起,周遭仿佛穿越無數空間,仿若光陰流轉,恍然不知歲月飛逝,江山畫卷、長河流淌,都在須臾而過。
幾乎一瞬少年到白頭、時空盡穿梭,才停了下來。
中間工夫,竟叫人絲毫也不能反應過來。
足跟落地後,徐子青面色發白,站得倒還算穩當。
先前那般情景,竟仿佛他的小乾坤也為之動盪,內中萬木略一查探,好像枯榮了數度輪回。
就連此時,內中依舊蘊含著一些時空的氣息。
他急忙按捺心神,將那些氣息吸納到太極之內,好生蘊養。如今他已然約莫有些明白,那九虛之界恐怕當真並不處於真實存在的世界之內,而是在無數時空夾縫之間。
如此經歷,真叫他忍不住生出幾分驚悸來。
並非獨他一人有這般反應,其他幾人也好不到哪去。
另外四人皆為劍修,可謂都達到了劍心通明的境界,但遇見這種情景,也不由得有些訝異。
而再回味起先前短短時候遭遇,各自也有領悟。
徐子青略調息,就看向左側:“師兄,你無事麼?”
雲冽略點頭:“無礙。”他自也將師弟看過一遍,方才將目光落在前方。
他在打量如今所在之地。
眾人回過神,都往周遭看去。
現下他們立足之處,正是一座高臺,不知是用什麼物事打造而成,呈現出一種夜空般近乎于黑的墨藍,更點綴著許多恍若星砂一般的光芒,乍一看不覺得,細看卻顯得十分神秘。
在更遠處,一模一樣的高臺不知有多少座,一直蔓延到遠方而去。
而且,在大約相距數百丈之處,也有一座高臺上出現了人影,有男有女。為首的是一個女子,她素手輕揚,將一塊權杖按壓在高臺中央的立柱上,隨後明亮光芒將他們罩住,轉瞬就叫他們消失無蹤。
到這時,眾人哪裡還不明白?
那塊權杖必然就是劍神令,而這些高臺則為傳送台。
若是有人啟動劍神令,則可以此物將外界中人傳送到這對應高臺上,而若是離去,也需得以劍神令來開啟傳送陣……可想而知,劍神令果然就是鑰匙,恐怕不論何時何地,都可將掌握此物者傳送進來。
--這般來看,劍神令當真是極珍貴的物事了。
徐子青往師兄們的友人處看去,就見那三人確有淡淡羡慕之色,卻沒有貪欲搶奪之心。
他於是放下心來,想來也是,若這三位劍修經不起考驗,在他們修為高於自己與師兄時,諸位師兄又怎麼能放心叫他們同來?那必然是生死之交,能託付後背的摯友了。
思及此,徐子青對這三個劍修的戒心,也放下些許。
雲冽收起劍神令,道一聲:“走了。”
經由半日相處,那些人也知雲冽性情,聞言也不多說什麼,就一齊跳下高臺。
他們方才已將神識掃向遠處,能知曉就在西北方數千裡外,有許多人聚集之地,粗粗一看,似乎與外界無甚差別。
若是要詢問什麼,不如先去到那處再說。
於是眾人運起遁光,前後遁行,不多時,已然趕到。
這看起來,像是個縣城。
但出乎意料的是,這裡不僅有許多修為高深的劍修,還有不少煉氣、築基這類低階修士,更甚者,所在最多的,竟然是凡俗之人--觀那些人周身氣息,的確是從未修行,就連靈根,也是沒有的。
可是凡俗人若在外界,不論如何對修士都有敬畏崇慕之心,而這些卻很不同,似乎只視若尋常。
徐子青等人遁光落地,現出五個相貌堂堂的俊逸青年來,通身氣度非常,各有風姿。
縣城口就有一家酒鋪,裡頭的人見到他們,就有個俊俏少年搭著汗巾,快步地走了過來,開口就道:“幾位仙長是憑著劍神令過來的罷?若不嫌棄,請到小子酒鋪裡喝上兩杯,聽小子解說一二?”
他身上沒有靈光,顯然也只是一個凡人。
幾人聽到,都看了過去。
照理說,他們五個至少也有元嬰修為,這區區凡人見到了,就算是習以為常,多少也要被那無意間散發出來的氣勢所攝,要有些影響的。然而這店小二似的少年言語順暢,就跟招攬普通客人沒有兩樣。
這五人覺出不對,就將俊俏少年打量起來。
很快,就發覺他衣襟上別著個徽印,乃是一隻火鳥圖案,隱隱煥發出一種奇異之感。
仿佛……有一尊大能庇護,叫人不能妄動。
那俊俏少年見狀,不以為意,只再請了一次。
故而徐子青等人略作沉吟,就跟隨進去,即便是那位魔修,也是如此。
很快,眾人就在一張方桌左近坐了,面前各放了茶水,香氣嫋嫋,嗅一口入腹,雖未有多少靈氣,卻也覺清爽。
因幾位劍修性情各異,或寡言、或古怪、或陰鬱、或嚴謹,都不是能叫人放下心防的,徐子青暗歎口氣,還是笑了笑,主動與那俊俏少年交談:“這位小哥,不知有什麼見解,還請指教?”
來到這陌生的所在,這些凡俗人反應奇怪,也莫要小看才好。
俊俏少年見他這般,先笑了笑,臉上兩個梨渦,顯得很是討喜:“好懂禮的客人,與從前那些都不同。”這般贊了一句後,他說起來也就詳細了,“諸位下界之人憑劍神令來到此處,我等長居九虛之界之人,許多年下來早已知曉這事。小子也有百餘歲數,見到不少來客,只見到各位身上氣勢,便能輕易分辨。”
徐子青神色溫和,點了點頭,示意傾聽。
俊俏少年便繼續開口,將幾人不解之事,都一一道來。
原來這九虛之界雖處於時空夾縫之內,但畢竟是一方世界,天生就孕育許多生靈,其中種類繁多,並不在其他世界之下。其中凡俗人土生土長,每萬人之內有感悟天道者,成就另一套修行體系,是為神道。
這神道,並非是成神之道,而是陽神之道,與天地相合之後,人能長生,成為一種與天地同壽的大能者。
與修士修真是截然不同的。
九虛之界有數個奇特領域,劍靈塔在中央領域,為下界劍修歷練之所,其實同本地之人並沒有什麼關係,修煉陽神之道者,也並不能在內中鍛煉。
而除卻這些領域之外,其他地域則分為若干城鎮、縣城等,大小不一,但幾乎每一處,都有一位甚至多為志同道合的大能者坐鎮,掌管一方安危。
下界來人若要在此逗留,就需得遵循一地之規矩,否則,就要被大能者驅逐,罪行嚴重者,更要受到懲治。
就譬如說如今五人所在的桓縣,距離那劍神令傳送之地最近,往往就有許多下界修士要從此地經過。
而桓縣有一位大能名叫赤羽,修煉出來的陽神化作一隻朱鳥,有耀目火能之力,庇護桓縣縣民。下界修士彼此之間或廝殺、或爭鬥,大能並不在意,若是傷及縣民,則只要身處此縣之內,就要遭受懲罰。
因此最初下界來人後,九虛之界凡人亦是恐懼,不過曾經在桓縣裡耀武揚威的修士,卻在殺傷一位凡人的瞬間,被天降火雷打了個正著,就此化為了灰燼。
那位修士,就有化神期的修為!
從那以後,縣民雖仍尊敬修士,卻不會駭怕,而修士到了此地,也得按捺下來,不能對凡人出手。
而九虛之界生靈比下界生靈壽數更長,就算是這些凡人,也有五百壽歲,只是繁衍艱難些——大約也是天道所限。而那些修煉陽神之道者不死不滅,除非彼此相鬥,否則長生永世,難以隕落。
他們對縣民們,更是視若子民,悉心看顧。
幾位劍修聽了,都是默然。
屠錦雖是魔修,倒也知道厲害,並不會在此處要強。
而徐子青的心裡,則有些思忖。
這修煉陽神之道的大能聽來……怎麼同他前世所聞神話傳說有些相似?
一方大能,庇護一方民眾,受一方敬仰,保一方水土,陽神不滅,壽元不滅……這可不就同那些個土地神之類的神祗一般麼!而且施展懲治之時,也如同傳說裡神仙術法,是為施行天罰。
不過徐子青也只是想想,隨後一笑,就不多思。
說來這九虛之界凡人無憂無慮,頗似一片樂土,並有大能立下規矩,使得秩序不亂,下界之人上來後不胡亂作為、專心修煉,也叫人安心不少。
俊俏少年說了許多,口乾舌燥,就飲了水,又說:“在九虛之界裡,要以神石做交換之物,諸位來自下界,手中自然沒有。但上品靈石與神石價值相仿,可以互為流通,除此以外,皆是不能了。”
“劍靈塔乃修煉聖地,我等並不能去,可若是下界的仙長們要去修煉,每一回也要付出一筆資費,否則不能進入。”他頓了頓,“仙長們也莫要惱怒,那資費非是刻意為難,而是用作劍靈塔運轉,叫它能撐得更加久長罷了。”
到這時,總算是將眾人想要知曉的消息,都說過一遍了。
幾人也不計較,他們這等修為,手裡靈脈都有不少,並不懼花費,而後徐子青又問:“還要請問小哥,不知那劍靈塔,我等如何前去才好?”
第418章 劍影壁
這句話問出,俊俏少年的笑渦更深:“那便要用渡厄神舟了。”
徐子青一怔:“渡厄……神舟?”
在這少年的殷勤招待下,到底由雲冽耗費一千上品靈石,買下了一葉渡厄神舟。
隨後俊俏少年十分熱絡,就把一行人帶到了厄海之邊。
那厄海遠遠看去似乎沒有盡頭,但神識掃過卻能發現,在極遠之處有一條細線直捅天際,據說那便是中央領域最為有名的劍靈塔,也是修煉劍道的聖地。
但凡是自下界而來的劍修,總是如同朝聖一般,不管用盡多少手段,都要往那處而去。
厄海裡,浪濤滾滾,潮水如煙。
俊俏少年一抬手,就甩出個巴掌大的物事,落在了淺水邊。
那物事迎風而長,極快地化作了一葉小舟,立足的地方都不很多,約莫至多也只能容七八人坐在內中。
如今這五人剛剛上去,已然覺得有些擁擠了。
俊俏少年就笑道:“此舟可大可小,以劍神令便可操縱,不過它只用得一回,若是上了岸,就要毀損了。”
徐子青聽到這叮囑,回以一笑:“多謝小哥提醒。”
隨後雲冽將劍神令祭出,並指一點,那小舟就如同離弦之箭,直往中央領域飄然而去。
渡厄神舟行得極快,左右浪花幾乎連成一線,可一旦仔細來看,卻仿佛能聽到縷縷尖嘯,似有若無,極為瘮人。
眾人心裡都有準備,並不懼怕。
此時他們若往舟下瞧瞧,也能見到影影綽綽許多虛影,那尖嘯之聲,就從中而來。
早先那少年已然講過,厄海之下,聚集無數陰神,凡壽元終了者,陰神皆在其中。
若是修士自行渡海,輕易就要被陰神迷惑神智,說不得更會墮入厄海之內,被無數陰神撕扯,毀壞肉身,將元神化為陰神,從此再不能出。而若用這渡厄神舟橫渡厄海,就自然不必忌諱……只要神舟不曾顛覆,於眾人便無損害。
幾人修行到如今地步,也是處處謹慎仔細,九虛之界著實太過古怪,他們心中自也是敬畏居多。
故而那少年說了,他們也依言而為。
若不然有個萬一,豈非是自己任性之過?
果然這渡厄神舟在厄海之內,行速極快無比,不過幾個呼吸間的工夫,就已然飄過極遠之地。
諸位劍修都不多言,只往前方看去,神色間看不出所思所想。
徐子青再如何有細緻心思,也僅僅知曉他那師兄頗有期待罷了……便叫他不由一笑,心裡也期待起來。
總共不過一炷香過去,渡厄神舟竟已橫渡厄海,實在很是厲害。
雲冽收了劍神令,就發覺舟上龍骨處有些開裂,似乎厄海之水就要灌注進來……他立時沉聲開口:“舟已有損,我等速速上岸。”
徐子青反應極快,立刻隨他一起,飛身躍上岸去。
其餘幾人洞察力亦很不凡,屠錦冷哼一聲,正如一團血光,就砸在徐子青身側,與此同時,印修、荀梁二人身如鵬鳥,同樣立到了岸上。
幾乎就在下一瞬,那渡厄神舟發出“劈啪”聲響,隨即就立刻四分五裂,沒入到厄海之內去了。
真是……險而又險!
徐子青略鬆口氣,轉身對眾人說道:“我等趕去劍靈塔罷。”
到了岸上往前看去,便當真能見到一座尖塔高聳入雲,一直沖霄。
似乎,就在不遠方了。
另幾個劍修神色一動,就連雲冽,也朝那處看去。
而後眾人身形微晃,全數化作了異色遁光,一齊就往劍靈塔所在之地行去。
劍靈塔正在中央領域這核心之中的核心,占地十分廣闊,整個所在地域,被稱為中央劍域。
到這裡時,凡人仍是往來眾多,與修士交流起來,亦同先前所見一般尋常。
幾人剛剛落腳,就察覺到一股極強悍的氣息自四面八方包圍而來,叫他們如同溺水,被裹在一種奇特的意境之內。
似乎是壓力,似乎是查探,又似乎是在檢驗什麼……
眾人能夠感知,先前每行過一個地方,都能覺出類似的氣息,只是具體感覺不同,強弱也有不同。
不過此時遇見的這個,比起之前的那些都要強上許多。
想必,這就是中央劍域城所在大能的神道氣息罷!
既然如此,他們也還是不動為妙。
這氣息在雲冽身上逗留一會,又如潮水一般的退去,顯然是已確定了這些人的身份。
眾人明白,這應是察覺了劍神令的存在。
徐子青心裡暗歎,難怪說要來這九虛之界劍神令必不可少,且不說開啟傳送陣,就算能以其他法子過來,若沒有劍神令,在這九虛之界也是寸步難行。
一路往劍靈塔處行去,徐子青也能發覺,凡是往來的修士,多半都不是劍修。
就如同先前在桓縣見過的那些煉氣、築基期修士一般,這些修士修為低下,身上不僅有靈氣,居然還有一種神光,同靈氣混雜在一起,很是奇怪。
徐子青料想,這些應當是本地有靈根的民眾,或者得了來到此處的劍修手頭一兩本功法,自行修煉而成。但一來沒有名師指點,二來到底資源不及下界,故而只能到如此地步。而那神光……凡人身上並不顯現,可既然有神道大能相護,自然本身也有痕跡,許是因著修行,才會顯露出來。
猜測過後,他也不多想。
到這時,幾人已然走到了劍靈塔前了。
劍靈塔極高、極大,粗粗看去成寶錐之狀,徑直往上,聳入雲端。
這塔總共有九十九層,由下至上,越來越窄,但棱角分明,卻顯得頗有一番威勢。
而塔外有人把守,站在第一層塔門之前,神色莊嚴,周身氣息也極為淩厲。
看得出,實力很是高強。
在這劍靈塔四周,圍繞四面平滑如鏡的山壁,光潔明亮,走過去能照見人影,纖毫畢現,十分清晰。
這四面山壁之前則盤膝坐著許多修士,每一個身上都升騰著強烈氣勢,散發出凜然劍意。
就算相距頗遠,也能察覺那隱約的玄奧之感。
徐子青看得出,這些劍修極是專注,似乎全心全意都投注在那山壁之上,恍若神遊在外,沉浸在某種意境之中。
而且每過一段時候,總有數人忽然驚醒一般,隨即再度定心,又沉醉進去。
悠然神往,如同不知身在何方。
另幾個劍修也已然察覺,在山壁前的劍修們,他們乃是在進行一種參悟,竟似全神貫注,刻苦不休。
他們再瞧一眼那劍靈塔,就見那塔上第二十五層棱角處煥發光芒,忽然一個閃動後,就又到了第二十六層,再度停住不動。過得半個多時辰,那光芒再度上移,就到了第二十七層的棱角上。
隱約間就叫他們明白,這應是有人正在闖塔?
略沉吟,雲冽走到徐子青身前,而另三人彼此並不熟稔,就各自分開,去找人詢問。
徐子青就說道:“師兄且稍待,我去問問就來。”
雲冽應一聲,仍舊看向那劍靈塔方向。
徐子青很快尋了個正持掃帚打掃的年輕人,他雖是個凡人,見到徐子青來詢問,也是笑容滿面。
只聽年輕人說道:“這位仙長初次來此罷?”
徐子青自是點頭:“不錯,此處可是有什麼規矩麼?”
年輕人就笑道:“的確有些規矩,仙長請聽我道來。”
他這般說了,就細細詳述起來。
劍靈塔九十九層,每十一層對應一煉劍魂,越是往上,劍魂淬煉越佳,若是闖到最頂層去,那麼劍魂九煉便已圓滿。
那每一層的棱角處煥發光芒,其實正是修士能闖過的塔層,也叫塔外之人得見,心中有數,更加勤奮。
但這劍靈塔每次只能進入一人,闖不過時就會被此塔逐出,每進一次都要繳納百枚上品靈石。其中又有細則規矩,若是第二回闖過的塔層比頭回多個三層以上,則可以不繳納靈石;若是不多不少,或是只多一兩層,則照舊繳納一百;若是不進反退,則每多退一層,都要多繳納五十靈石。即便一時不湊手,下回入塔前也要繳清虧欠,不然也不得繼續闖塔。
如此規矩之下,就叫諸位劍修每一次闖塔時都更加謹慎,不可輕易入塔,而是沉下心來,多做磨練。
也因為劍靈塔不能叫許多人一起進入,故而不能入者,也不可耗費光陰,才有了那巨大山壁。
這前方坐了許多劍修的山壁叫做“劍影壁”,但凡是有習劍之人與其相對而坐,據說就能從中參悟到許多于己身有益的道理。因此當劍靈塔有人正在闖塔時,其他劍修往往就會在劍影壁前苦心參悟,不至於白白等候。
聽完這些,徐子青總算弄得明白。
原來這劍靈塔竟是以闖塔來淬煉劍魂,只是不知到了塔中將要面對什麼關卡?他並非劍修,到底不能親自進去一探了。
不過既然分出九十九層,倒比師兄自行摸索好上許多……每十一層一個對應,也叫人心裡有了計較。
徐子青問清楚了,就立刻對自家師兄一一說明。
此時另外三個劍修也走了回來,看來也都打探明白,看向那劍靈塔時,目光亦不由有些灼熱。
而徐子青笑了笑,則看向劍影壁。
他曾經也習練過劍法,雖無法進入劍靈塔,倒是可以到此物前觀摩一二,看看能瞧出什麼來……說不得,也是有所助益的。
第419章 劍魂二煉
漸漸地,那劍靈塔上光芒沖到三十六層時,終於停了下來。
下一刻,就有一道人影自塔中倒射而出,落到地面上連連後退三步,才穩當下來。
這就是此回闖塔之人了,是個一身肅然的中年劍修,身上衣飾都頗完整,手中持有一柄長劍,劍光凜凜,周身氣勢逼人。
似乎,還沒有從某種意境中解脫出來。
徐子青見劍影壁前眾多劍修仍在各自參悟,就說道:“既然來了,不妨先試上一試。”
屠錦雖是魔修,此時卻輕哼道:“那就去罷。”
印修與荀梁亦是說道:“雲道友請。”
他三個既然是托了這一對道侶的氣運才能到達此處,這頭一回闖塔的機會,自不會爭搶。
徐子青心裡稍定。
到了此地,同來幾人能和睦相處,就再好不過。
果然諸位師兄的眼光不差,不會要那等狂妄自大、淺薄虛偽之人共用劍神令。
隨後,他就看向自家師兄。
雲冽並不多言,他身形一晃,就出現在劍靈塔前。
那守塔人見他來了,原本闔上的雙目爭了爭:“闖塔?”
雲冽道:“是。”
守塔人又道:“一百神石,抑或一百上品靈石。”
雲冽神色不動,袍袖擺動間,許多光芒燦燦的靈石已然浮在身前,靈氣沸騰,使得周遭的空間都仿佛活躍起來。
那守塔人見了,也一揮袖,將靈石全都收取,才讓開路來:“進去罷。”
隨後就再將雙眼合上,不再說話。
雲冽抬眼看了看劍靈塔,步履沉穩,很快進入那劍靈塔中。
與此同時,不僅是徐子青,餘下三人也都看向那第一個塔層棱角上的亮光,目光一瞬不瞬了。
心裡,都不由很是在意起來。
雲冽走進劍靈塔,第一步踏出,整個人就出現在一處密室裡。
眼前是一片漆黑,在三個呼吸後,就變得十分明亮。
他心裡記下,這三個呼吸,恐怕就是進來劍靈塔之劍修的準備時間了。
下麵,方入正題。
果然,密室裡明亮之後,雲冽就察覺其中空無一人,地面、牆面都很光潔,也與外頭那劍影壁般,如同鏡面。
而就在相對的鏡面裡,正極快地出現了一個人影。
那人影毋庸置疑,跟雲冽生得一模一樣,不僅是氣勢、樣貌,就連劍道氣息,也一般無二。
緊接著,人影自鏡中驟然脫身而出!
隨後疾撲過來!
它手中所持的,正是一柄黑金長劍!
雲冽目光微冷,心念一動,剛要祭出劍意來。
然而他識海一漲,仿佛有什麼東西破開眉心,迸發出來!
這樣的感覺……與從前神魂、元神離體時十分相似。
雲冽似乎神智清醒,又似乎身在九霄雲外,俯視而下。
他能將密室中一切情形收入識海之內,就如同內視內世界一般。他甚至能夠看到,從眉心迸發而出的是一個黑金光團,也在落地的刹那化作了與他完全相同的虛影,手持黑金長劍,正面與那人影對上!
而在密室邊緣處,卻有實體的白衣人盤膝而坐,雙目緊閉,似乎正在入定之中。
這樣的情形……好像是他雲冽本尊正看著兩個“雲冽”對戰一樣。
此時雲冽忽而明白,這是劍魂離體。
其本尊的意識,卻是能在操縱著劍魂的同時,也寄託在肉身之內觀戰。
仿佛分化為二者,但實則沒有不同。
這般領悟之後,與虛影對戰的劍魂動作更加靈活了,並不如先前般憑本能居多,在這映襯之下,就顯得那虛影笨拙了些。
雲冽自身也有所覺,他就仿若自身也在與虛影對戰,一舉一動,都以本心而為。
無數的劍道領悟,統統都如流水,傾瀉出去。
到這時,雲冽長劍一挑,對面虛影已然被劈成了兩半。
隨後劍魂驟然拉回、沒入眉心,他自己身子一輕,就來到了第二個塔層。
同樣是剛剛步入劍魂就有脫體之兆,三個呼吸後,鏡子般的牆壁裡又走出一個人影來,而這個人影,就比先前那個強大許多,氣勢也更加鋒銳。
雲冽並不慌忙,劍魂立時離體,直面而上。
刹那間,就與那人影戰在一處了!
劍靈塔外,徐子青看著塔層棱角上的光芒,心裡有些緊張。
——並沒有多久,那光芒在第一層只停留了四五個呼吸間,就轉而上了第二層,再度不過幾個呼吸工夫,又上了第三層。
如此再三,一直到了第十層,最多也不曾超過一炷香時間。
而在第十一層時,則稍微逗留得久了些。
但也僅僅只久了一點點,隨後就去了第十二層。
這時候,一直靜觀的三個劍修開口。
只聽印修說道:“已是劍魂一煉了。”
荀梁神色肅穆:“後生可畏。”
而屠錦居然也難得出言:“且往後看罷。”
說話時,那光芒已離開第十二層,進入十三層。
在十二層裡,雲冽約莫用了一刻。
第十三層裡亦不例外,再到十四層、十五層,一直步入二十一層,都只在這些時間左右。
終於第二十二層時,那光芒持續不動,不知不覺間,已然過去了半個時辰。
徐子青心知,早在他結嬰以前,師兄就已然是劍魂一煉水準,後來經歷了二十餘年打磨,正是不斷精進。其後有論劍大會與姬文靖互相切磋,又與許多劍修論劍,領悟了不少之前欠缺之處,於是對劍道感悟更深,就連劍域也越發完整。其劍魂,自然也在這些感悟之中不斷淬煉,強度不斷攀升。
但若是僅憑這些想要突破,恐怕還需要契機,這如今由劍神令來了劍靈塔,可不正是契機來了?
故而前面十一層徐子青毫不擔憂,師兄必然能夠順利,自第十二層起,他就看得越發專注……這般直到突破的關卡,也就是第二十二層了。
難怪他師兄停留許久,想必便是在盡力而為了。
也不知……到底經歷了什麼。
雲冽劍魂掌中黑金光芒暴射,化作了無數細絲,在整間密室裡穿梭。
這些細絲纏繞在他的身側,正是劍意所化。
照理說他的劍意已然與元神煉在一處,細分出來也不應再是劍意才是,但因著劍魂離體成形,反而可以用這般手段。
——事實上,他本身劍魂尚不能做到此。
但如此情狀,未嘗不是為他指出一條道路,待來日,他之劍魂縱在肉身之內,也可有諸多能為。
而站在雲冽對面的,則是兩個人影。
不錯,自打進入第十二層以來,鏡中走出的虛影就劃分為二,偏生每一個的劍道境界都毫無差別。
對於雲冽而言,壓力自然陡增一倍。
在這樣的壓力下,雲冽將劍道境界發揮得淋漓盡致,殺意幾乎凝聚為實質,黑金長劍在他手裡一時聚集、一時劃分,將他護得密不透風,卻如同水流一般,綿密不絕,也怒濤洶湧。
輕易地,就將來犯者斬成粉碎!
較為出人意料的是,在這密室裡,除卻劍魂以外,再不能用其他作為對戰手段。
那素來用作對轟的劍域小乾坤,也無法祭出。
體內的真元好像無窮無盡,只要有一口氣在,就可以應對無數的攻擊。
劍魂使出許多劍術,就像是將從前修習過的劍法全都重新淬煉一回,讓它們更加通透,理解也更為深刻。還有一些不曾習練過的劍道境界也能使出來,但若稍稍一想就可得知,這實則乃是雲冽曾經與人論劍所得,又或是曾經與其他劍修切磋所見,統統都在這時,化為了雲冽本身的手段。
越來越熟練,又仿佛越來越模糊……許許多多的劍術熔為一爐,似乎是將無數鐵屑捶打,最終要鍛煉成一個鐵塊,再經歷千錘百煉,將鐵塊又化作長劍。
這般反復著,雲冽在第二十二層裡不斷舞動長劍,又不斷變換招數……時間似水而過。
但與此同時,他的劍魂卻像是清晰了些。
……哪怕只有一絲,也確確實實,是清晰了些。
雲冽似乎絲毫也不覺得疲憊,那些劍道上的領悟匯成洪流,成為他本身劍道的基石,更使他劍魂鞏固。
越來越多的領悟都進入他的劍魂之中,讓他的劍心也更加通透了。
而他對面的兩個虛影,卻像是黯淡了一些。
就好像是……此消彼長。
雲冽在進步,不斷地進步。
這樣驚人的悟性,隨著他對劍道的理解增加,也將他淬煉起來。
終於,那些細絲在空中化作兩柄細劍,一左一右,自上而下。
就將那兩個虛影自天靈百匯,生生刺穿!
虛影消失,雲冽劍魂化作黑光沒入肉身,再一瞬,肉身消失,進入第二十三層。
在這時,密室裡對戰的虛影,也變成了三個。
徐子青等得越久,心裡就越發有些焦慮。
已是過了一個時辰,那第二十二層的光芒,竟然依舊明亮。
師兄是否能順利突破?
他雖知雲冽天資穎悟,更是積蓄完滿,可到底纏鬥太久,不能不十分關切。
這一刻,竟是極為難熬。
另三個劍修看向劍靈塔,神色也頗為凝重。
在他們之間,儘管不甘,卻也知雲冽劍道上境界最高,而雲冽在劍靈塔中進境如何,更關乎他們對劍靈塔的認知,以及自身劍道是否能在此當真淬煉突破。
心中期待,心中念頭亦是百轉。
就在徐子青運轉功法鎮定心緒時,忽然間,第二十三層亮了!
他心裡大喜,這是……
這是師兄順利突破,已然成就劍魂二煉!
其餘幾人也像是泄了口氣般,就見到那光芒在二十三層停留小半個時辰,終於一顫而熄滅。
與此同時,白衣人影自塔中飛出,落在了徐子青的身前。
是雲冽出來了。
徐子青立刻迎了上去,仔細打量。
另三人也是飛身而往。
就見雲冽一身清爽,與進入前並無差別,就連神色也無甚變化。
倒是徐子青,能瞧出師兄略有疲憊……這不奇怪,經過這些時候,師兄應是消耗不少。
那三個劍修見到後,略等了等,到底還是問了出來。
就有荀梁開口:“雲道友,那劍靈塔中,是什麼情形?”
第420章 化龍雛影
論及劍道時,雲冽並不吝嗇。
當下他就將在那劍靈塔中所遇都說了出來,不論是鏡中虛影、劍魂離體,還是在其中如何淬煉劍魂、進入頓悟玄妙之內,無一遺漏,雖言語不多,倒也算說得細緻。
另三個劍修聽得也極仔細,神色亦隨雲冽話語有些變化,像是在斟酌、思忖。
不多時,雲冽說完,他們也越發沉吟起來,不過與此同時,心裡卻都歡喜。
畢竟雲冽此行,到底順利突破,直達劍魂二煉之境。
雲冽又道:“爾等可自行商討,何人先去。”這話說完,他就不再同三個劍修多言,而看向徐子青,“我欲去劍影壁參悟,你欲如何?”
徐子青微微一笑:“自與師兄同往。”
隨即,師兄弟二人告別那三位劍修,就一齊朝劍影壁行去。
屠錦掃了印修、荀梁一眼,道一聲:“我去了。”
而後他縱身而起,就如同一團血光,直撲到那劍靈塔前。
反倒是印修與荀梁落後一步,就並不往前,而同樣立在當處,朝塔層上光芒瞧去。
徐子青與雲冽來到劍影壁前,尋了一處相鄰的位子。
劍影壁足有四面,既然能將整座劍靈塔都圈圍起來,故而雖有許多劍修都在打坐,也還有許多空位。
後來者亦不必爭搶了。
兩人就尋了離劍靈塔並不甚遠的所在,一齊盤膝坐了下來。
雲冽看了徐子青一眼。
徐子青目光溫柔,微微點頭。
這便自有一種默契在其中。
示意後,二人各自面相前方山壁,沉心定神,就要修煉起來。
徐子青只見到自己的身影在劍影壁中慢慢顯現,清晰的正是自己的面容。
然而那面容仿佛水中月、鏡中花,在剛剛出現後笑了一笑,就化作了道道漣漪,往四面八方,擴散開去。
那些水紋裡,也立時出現了極朦朧的意境。
這意境極為熟悉,只一刹那,就攝了徐子青的心神!
他恍惚之間,只覺得一縷元神飄搖,竟就這般進入了劍影壁中!
眼前的山壁上,出現了一道清風。
這清風徐徐而過,消失的刹那,細雨簌簌而下,如絲如簾……
大地之上,萬木萌發,破土而出,一時春回大地,處處潤澤,生機綿延。細雨過後,草木茁壯,甲木參天,乙木柔韌,牽連而出,覆蓋世界。又有一聲驚雷劈下,隨即電閃陣陣,驟然打中一方林木!頓時萬木焦灰,化作煙塵,而生機不斷,過不多時,重複繁茂。漸漸冷風襲來,草木衰敗,枯葉零落,蕭蕭瑟瑟。直至寒風愈寒,萬木皆枯,白雪如蓋,一片皚皚。
再有清風起,萬木復蘇,再入輪回。
如此循環往復,歲歲枯榮,歲歲重生。
徐子青立時明白,這就是他曾經所學《四季劍法》,又有領悟四字劍訣,都在此時重新昭顯而出,變作這栩栩如生的景象,乃意境顯化而成。
不過就算他曾應師兄教導日日磨劍,但到底並非劍修,在尋得己身之道後,就不再這般研磨,只將曾經所習這一套劍法、那幾個劍訣,化入到青雲針鋒銳之中,使其寒光凜冽,有寶劍百折不回之利。
而他雖然並非劍修,可這劍法於他而言,也是悟道根基之一。
--若非習練劍法時更深領悟到四季輪回的道理,他恐怕也還需得更多時日,方能自萬木生滅間領悟萬物生滅,從而推衍出生死輪回之道。
這劍影壁顯然是為劍修參悟而成,初時面對,就將所有劍道上的領悟更為直觀顯露出來,叫觀想劍影壁之劍修細細窺得,從中尋出錯處,自行彌補。又或是叫人重複體悟,直到更加細緻,更加深刻。
于徐子青而言,他看到的卻不是劍道。
而是借由這些意境、景象,不斷地打磨道心,將領悟融入到自身法道修行之上,匯進生死輪回之道中。
徐子青心中已定,他沉住氣息,牢牢盯住那劍影壁,看萬木不斷輪回衍化。
不知不覺間,就沉迷進去。
正如同周遭那許多劍修一般……都是如癡如醉,絲毫不捨得離開。
這般不知過了多久,徐子青元神一直在劍影壁中飄蕩。
每逢萬木一個輪回,他總能體悟到一些關於生生死死的道理,將自身的小乾坤完善起來。
因有息壤與須彌芥子本身法則相助,他的紫府小乾坤也在不斷地進化、不斷地擴大,裡面的萬木也不知輪回了多少次,生機吞吐,太極輪轉,那木之青龍空中呼嘯,盤旋不休。
劍影壁中萬木輪回之時,小乾坤裡萬木也仿佛呼應一般,與其相和生滅,隱隱約約,就有一種韻律正在其中。
而每經歷一次輪回後,木之青龍竟也要擴大幾分,過不多時,更是口吐青光,落入萬木之中。
正這時,那吸取青光之木就仿佛真正能呼吸一般,朦朧間有鱗甲生成,到下一刻又立即消失,恍若夢幻……
如此再三,終於鱗甲漸漸清晰,似乎為龍鱗,似乎為鷹爪,吸取青光越多之木,變化也越發明顯。就連氣勢,也越發強盛,甚至像是要有一種風雷之聲,自其深處而起。
隨後龍鬚生出、龍尾抽長、龍頭成型……終於形成真龍體態!
下一刻,龍目微動,就要張開--
就如同有春雷轟鳴,震天而響,徐子青猛然睜眼,元神歸位,居然清醒過來!
剛才那玄而又玄的意境,也隨之而脫離了。
徐子青醒轉後,再想要投入劍影壁去,已然不能了。
既然不能,他也不再多想,就往左側看去,就見到師兄仍舊闔目,正在參悟之中。
而在師兄身上,就有一股淡淡的殺意彌漫,將他整個包裹住,如同一層無形罩子,將周遭一切隔絕開來。
……許是他與師兄乃是雙修道侶的緣故,他起身立在師兄身後時,卻能見到劍影壁上模糊影子,似乎是一團純粹的殺氣,化作了無數利劍,沖天而起。
至於更細緻一些的,他也不能看清了。
自知師兄短時候不能醒來,徐子青定下心,轉身往劍靈塔處走去。
他這時一看,印修仍站在塔前。
略猶豫,徐子青還是走了過去,開口問道:“印道友,如何了?”
印修氣質陰鬱,但見到了徐子青,仍算是給了個好臉色:“荀道友正在塔中,屠道友已去觀想劍道。”
徐子青順印修視線看去,果然見到另一方劍影壁前,屠錦籠罩在滾滾血色裡,正面對著劍影壁,氣息很是冷漠。
隨後,徐子青與印修又交談幾句,便知道不少。
原來自打他與師兄去入定以來,已然過了七八個時辰之久,這期間裡,屠錦闖過劍靈塔,卻是正在第十二層時敗下陣來,而印修也是同樣。不過儘管如此,他們二人也已是劍魂一煉的水準。
荀梁性情穩重寬厚,早年被師門逐出、受了磋磨,卻不曾因噎廢食,本性不變。而印修則不同,他因家毀人亡,險些憤世嫉俗,到後來終於復仇,性情也已變得有些孤怪起來。荀梁與他同為仙道修士,對他很是容讓,就主動叫印修先入劍靈塔去。
故而荀梁就成了最後一人。
徐子青點了點頭,抬眼看向劍靈塔層。
屠錦與印修皆能順利達至劍魂一煉,在他意料之中。他兩個磨練劍道多年,劍意大圓滿也不知過了多久,早已是到了極限,只欠一絲機會,就可捅破關卡。如今稍一打磨,自然水到渠成。
如今荀梁正在十一層拼鬥,應當也不例外。
果然正如他所想,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十一層光芒一顫,瞬間跳到了第十二層去。
同樣也是在十二層堅持了一個多時辰,荀梁身形倒飛而出,被趕出了塔外。
他低喘幾聲,站穩腳跟,之後見到徐子青,抱拳道:“徐道友領悟得了?”
徐子青一笑:“我本非劍修,雖以往修煉過一些劍術,不過在劍影壁前所得,必然是比不上諸位道友的。”
事實也的確如此,如徐子青這般修煉法道的修士,若全然沒學過劍術,壓根就無法借助劍影壁來參悟。而習練過劍術的,也往往只能借此彌補劍術缺陷罷了,只有徐子青,他所習劍法與自身所悟劍訣,其根本意境與己身之道互相呼應,而且更是同雲冽這劍修雙修多次,元神、元嬰乃至大道都有數度交融,沾染了不少雲冽的氣息,再加之徐子青小乾坤裡劍形木作為次木而生出數株來,劍形木上借助雲冽之劍域催生無數劍形葉,因此才能使用那劍影壁。
其實不過是投機取巧。
也因這般,徐子青參悟出來諸多道理一旦與劍道絲毫扯不上干係,元神就很快彈回,是無法借助劍影壁使得自身神通真正完滿的——而雲冽,就與他大為不同。
以雲冽之悟性、劍道修為,恐怕再入定個幾日幾夜,也不在話下。
心裡暗歎了口氣,徐子青也不如何沮喪,先前那一番參悟,他著實得到了不少好處。
譬如……他久久不能練成的《萬木化龍訣》。
他絕不會看錯,先前在小乾坤裡,被木之青龍所吐出青光沾染過的許多草木,正隱隱有龍化之相,甚至已是逐漸形成真龍化形,他現下就該尋一處僻靜所在,將那龍目化出,掌握這門法術!
第421章 創造劍招
想定了,徐子青就向印修告別,隨後回到劍影壁前,一指點在雲冽身側之地,正是留下一縷神識。
因他這師兄如今正沉浸於劍道諸多意境之中,不可打擾,故而他留下這神識,待師兄醒轉,自然能夠察覺,就不必對他生出什麼擔憂來。
做好這個,他才轉身而行,往劍影壁外走去。
中央領域占地極為廣闊,而中央劍域因有許多劍修長留,也很是繁華。
徐子青才出去,就見到一座極大的坊市,其中道路寬闊,兩旁商鋪眾多,但凡所想,都不欠缺。
他這回,就是要尋個客棧先行住下,好布下陣法,閉關苦修。
--在那劍靈塔四周,到底劍意升騰,受到劍修影響太大了。
很快,徐子青就來到一間酒樓前。
原來他走過一遭後,所見客棧都不甚佳,倒是聽說這酒樓名氣甚大,許多修士俱在此地入住。
略思忖後,他就決心來此。
入樓稍一體味,果然侍奉周到,又得知酒樓後方有不少上房很是寬闊,就讓徐子青有些心動。
待看過之後,他也就在偏僻的一間裡住下。
房間內,佈置精巧,而徐子青看中的,則是這幽靜的環境。
徐子青以如今修為,許多事做來都不費吹火之力,他幾個彈指後,就瞬間布下不少禁制,接著將一塊陣盤打出,陣旗突突飛起,定在四周牆面,刹那間,就把整個房間護得密不透風。
而後他稍稍思考,直將一條三階靈脈拉出,安放在聚靈陣裡。
只過了幾個呼吸工夫,這房裡的靈氣逐漸濃郁,幾乎就形成了如同乳汁般的絮狀,漫布半空。
一條靈脈靈氣盡皆彙聚,若單論其品質,真不比在五陵山域山府中差了。
打鐵趁熱,徐子青並不遲疑,就盤膝端坐,直把先前領悟所得,重新體會起來。
同時,小乾坤裡木之青龍翻滾,無數青光傾瀉而下。
就如同劍影壁裡所觀想到的那般,萬木生生死死輪回之際,青光所罩諸多草木緩緩化龍,或長、或短,或龐大、或纖細,皆是真龍之相。
真龍者,須尾鱗角爪俱全,爪有五趾。
龍目不睜,則龍不能活,不算真正成型。
徐子青因先前已有經驗,不多時已然將萬木化作真龍,只是眾多真龍都自闔目,龍睛未成罷了。
他現下閉門苦修,就是為借先前感悟餘韻,爭取儘快讓真龍睜眼。
周遭靈氣沸騰,如同滾水,源源不斷注入進來。
那三階靈脈“嗚嗚”低鳴,顯然是聚靈陣使出渾身解數,在極力抽取靈氣。
澎湃的靈氣形成漩渦,在徐子青頭頂倒灌,那些靈氣極快地在百脈丹田裡迴圈,遵照《萬木種心大法》連續溝通,再衍化《萬木化龍訣》,將真元壓縮起來,全都被那元嬰吸取,使其靈氣盎然,煥發光芒。
無數咒訣仿佛在識海裡盤旋,一字一字皆有無限奧妙,元嬰張開小口,吸納真元如同長鯨吸水,氣勢不凡。那稚嫩小臉之上,竟是一片肅穆,叫人見之而驚。
而那元嬰頭頂,像是有無形之物拉扯,又把無數真元貫通上去,就催動紫府小乾坤,讓內裡生機更為旺盛。
那木之青龍,也仿佛在這催動之下,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明晰了。
威勢赫赫,極為駭人!
青龍主木,徐子青因結嬰而得萬木順服,方可將木氣化龍,而他師兄雲冽劍意劍魂皆為劍形,卻因與他雙修,而可有第二擬態,使得劍魂化龍,更增靈活。
如今的徐子青,在催動木之青龍時,更要使青龍變作龍王,將小乾坤化作龍巢!
既為萬木之主,既已領悟生死輪回,也應要掌生掌滅,要在翻覆之間,要萬木一時藏淨土,一時成萬龍!
木之青龍吞吐青光越來越多,萬木化作龍形者也越來越多,那些早先便即化龍的,龍目也逐漸清晰起來。
一點一點,似乎更加完整,也似乎在微微顫動……
而徐子青,身心俱沉浸其中,已然不知歲月流逝。
雲冽劍魂沒入劍影壁,所過之處一片殺戮之音、殺戮之念、殺戮之心……識海之內,似乎只餘下了一個“殺”字,充斥耳目,迷神迷魂。
正是殺意大起,他於壁中揮劍斬落無數人頭,仿佛變作一尊殺神,無物不殺,無處不殺,殺絕天下!
他所修為無情殺戮劍道,無情無心,無懼無怖,無喜無憂,無怨無悲,七情凍結,終生不出。
照理說,他應在結丹之前神智俱喪,變作殺戮傀儡,為宗門除滅。
但他卻……他卻?
無盡殺戮之內,驟然生出一縷生機。
那生機極淡,又極清晰,仿若鐫刻元神之內,與劍魂化為一體。
劍魂不滅,那生機不損。
亦正是這一縷生機,引動一情,以一情再引七情,終叫他神智回歸,意念如磐。
果然,凡修行無情殺戮劍道者,都有身陷迷霧中時,除非能有這一情守住,否則到底不成。
雲冽劍心通明,才沉入須臾,就已醒轉。
隨後劍影壁裡殺意仍在,但卻不再是如修羅地獄般的枉殺之境,而是有無數人影,將無數劍法分別使來。
這便是雲冽曾習練過的劍法,其中迸發出來的劍意,也是雲冽所見識過的劍意。
浩蕩無窮,讓人悟之不盡。
但於雲冽而言,則是如魚得水。
到他如今這個境界,鬥法時再單單以勢壓人已然不夠妥當,而原本的劍意手段,卻因正在淬煉劍魂,而不能同以前一般從容,同時,他習練那許多的劍法、觀想了那許多劍道意境,到如今也已漲滿胸懷,將要迸發而出。
仿佛,是在醞釀什麼。
雲冽最是瞭解自身,他雙眼中黑金光芒閃爍不定,仙魔之體也在靈氣的不斷沖刷下,變得更為堅硬,更加強悍。
那醞釀著的、亟欲噴薄而出的,是他所有劍道修為之精華。
是為……最適合他己身與劍道的……劍法。
殺戮者,無人不可殺;
殺戮者,無物不斬盡;
殺戮者,無處不絕殺;
殺戮者,以殺止殺,霸道無匹。
劍影壁上,隱約有一道虛影成型,那是極淩厲、極可怕的劍招,似乎只要劈斬出來,萬物都要化為烏有。
這乃是,劍魂與劍道意境相結合,終於悟出的殺招!
第一式:殺身劍。
一劍既出,凡有形之物,盡數殺絕!
此念一出,劍影壁上的虛影也化作一招威壓無匹的劍術,一劍斬出!
霎時間,就仿佛有哀嚎陣陣,血流成河,天地之間,只餘下重重殺機,但凡進入此地,都被餘威殺絕,絲毫不留。
而這一招劍法,又有數種變化,仍在不斷生成、破碎、重組。
那些變化,尚未完成。
雲冽凝神體悟,將自身見解不斷融入。
那一式劍招的變化,也逐漸被補充起來,一點一點地,化為完整……
正在他苦修淬煉時,一道紅衣人影剛剛自劍靈塔中走出,視線往劍影壁幾處所在瞧了一眼。
待視線落在雲冽身上時,他口中輕“咦”一聲,不由邁步走來。
他走得越來越近,卻是在雲冽身後十步左右,不能再繼續前行。
“這是……”紅衣人低聲道,“……創造劍招麼。好小子,好高的悟性!倒比我等都強了。”
如此戒備之意,直接將周遭之人阻攔在外,只能感知他氣息,不能有意接近。
而且看這架勢,才來了這些時候,才闖過一回劍靈塔,居然便能夠創造劍招--區區元嬰期,就算得劍魂二煉,本來也不當能做到如此地步才是。
可偏偏他做到了。
這般的悟性,這般的天資,真叫人不得不在意。
無疑,這紅衣人正是與幾個仙道修士同來的屠錦。
他早年在乾元大世界一方縱橫,有劍意並出竅後期修為,加上他手段可怕,少有人敢掠他鋒芒,甚至比起一些尋常的大乘修士,也有一拼之力,他自然是自負的,而對仙道中人,也少有能看上眼。
公冶飛柏是他至交好友,他本身也想要在劍道更進一步,才肯與仙道中人短暫為伍,並應允公冶飛柏替他照看兩個師弟。但他本身對印修與荀梁俱不甚看重,而對雲冽與徐子青這一雙道侶,也不過覺得他兩個小輩情意尚可。
可直到現在,他終是明白公冶飛柏為何尤為叮囑那番,又為何對他兩個師弟那般讚譽。
徐子青如何他尚不得知,但雲冽如何,他算是見識到了。
創造劍招——若只是最尋常的那種,凡是劍修皆能上手。
但若是真正適合自己的、彙聚了己身之道的……一旦創造出來,威力遠勝其他劍招,對敵之時,也更遂心意!
天下間有劍道無數,但一位劍修究竟是劍道傳承者,亦或是劍道執掌者,便截然不同!
前者不過是領先人傳承,而後者往往能創出此道精髓,傳承于後人!
可想而知,創造某一劍道之劍招何其困難,需得有多少經驗,習練過多少劍法,領悟過多少劍意,觀想過多少劍道意境……又不知要參悟多少次,失敗多少次,不知要有多強的悟性,對自身之道瞭解如何深刻!
而要做到如此地步,略想想也算不清要劍修經歷多少歲月,且經歷了這些歲月後,其歲數又有多少,境界又要多高。
古往今來,要在元神期創造劍招都極困難,更何況是元嬰期?
但偏偏,雲冽做到了。
又可想而知,所謂傳承者與執掌者,這雲冽,顯然將會是後者了……
第422章 偷竊者
屠錦立在雲冽身後,默然看了好一陣子。
照理說,劍影壁前劍修所領悟之物,外人不能看清,也只有如徐子青這般心靈相通的道侶,才可窺得一二。屠錦自然也是瞧不見的,只是……他很熟悉那種屬於“創造”的氣息。
從前屠錦在苦修劍意不能更進一步時,便也嘗試過創造一門劍法,以契合他那煞血誅魂劍道。
但他那時並未能完成——可見仍是經歷不足。
似乎無論如何精研,都覺有些欠缺。
因此久而久之,屠錦就暫且擱下,只一心苦苦淬煉劍意罷了。
不過這到底是屠錦當年曾研習過許多年之物,十分熟悉,而雲冽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勢,正是比他當日更強不少,就讓他明白,雲冽這一個後輩,已然在做他不曾做到之事。
叫他心裡便有感慨,也叫他不禁停留下來。
雲冽全然不知屠錦在他身後,他周身防備之處,並無他人氣息。
故而他慢慢補足所創劍術,劍影壁中那擎天之劍的虛影,也開始朦朧變化起來。
一招一招,不斷推翻,又不斷重來。
過得一陣,印修像是悟道了什麼,自劍影壁前站起,預備再入劍靈塔。然而他才剛往這邊走來,就見屠錦立在雲冽身後,心裡略為訝異,就走了過來。之後不多時,他也停住不動。
再有一段時間過去,荀梁也來了,也是同樣如此。
雖說他們三人都無法窺見劍影壁,可僅僅是那種氣息,已然叫他們似有所得。
紫府小乾坤,萬木之界裡。
木之青龍一聲長吟,口中青光聚成一團,全數落在地面一頭巨大真龍身上。
就仿佛是應和一般,那巨大真龍通身光芒暴漲,威壓之重震天撼地!
光芒吞吐收縮,連連反復數十次之多,忽然間龍口大張,龍吟長揚——
隨即,猛然睜開龍目,內中射出一丈金光!
與此同時,這條巨大真龍周圍,無數大龍、小龍、長龍、細龍,統統睜開了眼。
無數金光都直射而出,那般氣勢,直讓人戰慄不已,滿心駭然!
徐子青也睜開了眼,他的雙目中,兩團青光漸漸柔和、消弭。
終於成功了……
《萬木化龍訣》,能將萬木化作龍形,更能有真龍幾分力量,傾巢而出時,將有無邊威勢。
從此之後,他就又多麼一門手段。
徐子青微微一笑,心念一轉。
那小乾坤裡,萬龍驟然又化作萬木,一片生機盎然。
之後他就繼續苦練,誓要將此術練得純熟,否則若是對敵時還要消耗這許多功夫,就大為不便了。
轉瞬,就過了半載之久。
徐子青這段時日裡,將《萬木化龍訣》已練就七八分火候,一些尋常從木化龍起來已是輕而易舉,倏忽間就可做到,但那等極珍貴的次木,則是不能。至於嗜血妖藤容瑾,它本身之威不在真龍之下,便不必多此一舉了。
而能夠化龍的諸多從木對敵時,不僅有真龍龍氣、龍威的些許威能,本身之能亦在,融合之下,也更加厲害。
另外還有一指生滅、青雲針等神通,徐子青也都熟習起來。
就連按四季劍法與四字劍訣,他也磨練一番,將其中意境匯入了青雲針裡。
還有一些陣法、符籙、咒訣,凡可用者,都有所瞭解。
到這時,徐子青籲了口氣,決定出關。
且去瞧一瞧師兄如何了。
這般想過,他就直接走了出去。
前方酒樓裡倒頗熱鬧,徐子青剛出來,就先來到前堂,尋了酒樓的掌櫃。
那掌櫃見到徐子青,就堆了笑容:“客官可是有什麼吩咐?”
徐子青一笑,說道:“因閉關之事拖了些日子,故來將余資付了。”
他先前付了兩月的房資,卻不料閉關超過這許久。這掌櫃雖是凡俗人,但確是極有見識,即便房資不足,也不曾闖他的門戶,叫他很是讚賞。
掌櫃一聽,便道:“原來如此,客官稍待。”他態度不卑不亢,很快算起賬來,短短幾個呼吸間,已是算清了,“每五日一塊上品靈石,而今正一百八十五日,需得有三十七塊上品靈石。”
徐子青微微點頭,手一抹,數十靈石就抖落在櫃檯之上,被那掌櫃收起。
他倒不準備退房,房間裡陣法禁制也不曾撤去,乾脆又道:“我還要住上一些日子……”說到此處,再取出一百上品靈石,“這些掌櫃暫且收下,不論我是否入住,都將那房間留著就是。”他頓了頓,續道,“我已布下陣法,若是無事,平日裡莫要過去才好。”
掌櫃見那許多靈石,有些訝異。他在此地過活多年,自然知道許多下界修士盡在此地修行,雖有時也會前來閉關,但多數都是數日就會離去,那靈石自然都要省下,用作往劍靈塔的資費。像今日所見這位客官的手筆,倒是不多見……不過不多見是不多見,卻不是不曾見。
他很快反應過來,將靈石收了,殷勤開口:“客官請放心,自不會有人前去打擾的。若是客官有什麼吩咐,只消傳訊過來,我等自會好生侍奉。”
徐子青便很滿意,對掌櫃道個別,就要出去。
不過才剛走到酒樓門口,他突然眉頭微皺,已是退了一步。
正此時,空中落下一個人影,直直砸在了酒樓前方。若是方才他不曾退那一步,恐怕就要砸到他的身上了。
但為何會出現這般情景?
於是徐子青便抬起頭來,往前方看去。
那處有一股殺氣,急沖而來。
所針對之人,就是那砸在地上的人影了!
只見那掉落在地的藍衫人縱身而起,面前一團寶光閃爍,就把來人長劍抵在外面,然而那劍勢淩厲,很快將寶光突破,就要刺中那藍衫人。而藍衫人卻趁此機會翻身而起,轉瞬就移到了一丈開外。
那兩人裡,藍衫人不過是化元期的修為,那身著赭衣的劍修,卻是個金丹期的修士。
但前者似乎並不懂劍術,後者劍意不過在第一境左右罷了。
可這樣的兩人,又為什麼會彼此相殺起來?
徐子青心中不解,卻也不曾說話,就看那兩人對戰。
赭衣劍修處處下了殺手,藍衫人不知為何卻滑溜如同泥鰍,身法詭異之極,分明修為差得極遠,偏生每每都能逃脫……這看起來,實在叫人有些難以置信。
沒過多久,藍衫人身形忽然化作了煙霧一般,驟然消失了!
那赭衣劍修一時不查,已然尋蹤不能,只好憤然冷哼一聲,轉身大步離去。
他兩個不見人影后,酒樓裡頓時議論紛紛。
“癸醜偷了多少人的東西了?”
“那赭衣仙長怕是得輪到一百開外罷!”
“直至今日都不曾有人捉住癸醜,當真不負盛名!”
“老偷兒泉下有知,也當瞑目了……”
徐子青聽過這些,並不很在意。
不過大體他倒是知道了,那藍衫人名為癸醜,偷取了赭衣劍修身上寶物,才會被其追殺至此。但癸醜非是頭一次下手偷盜,卻從無人能抓獲,想必身上必然有一件與其身法相配的厲害法寶……在他看來,應當便是那一雙寶靴了,將他身法提升了數倍有餘。
左右不過是個小插曲,他也不多想,就朝劍靈塔行去。
很快走到劍影壁內圍,徐子青不需多麼留心,也能一眼見到師兄。
只是叫他詫異的是,諸位師兄的那三個劍修好友,竟都盤膝坐在師兄身後,齊齊注視師兄背影。那般專注姿態,居然與其他劍修面向劍影壁時相若。
除此之外,還有數位劍修圍在兩旁,不過往往卻是看過片刻後,就先行離去了。
徐子青不解,就到師兄身旁而去,他低頭一看,之前留下的那縷神識並不曾被人觸碰,可見師兄自打他離開之後,就不曾自那境界裡脫身出來……他料想,師兄應當在參悟極厲害的東西,屠錦等三人,應當也是覺察了什麼?
因本身劍道修為不足,徐子青並未前去窺看,他只是瞧著師兄無礙,就將原先那縷神識收了,又放了另一縷過去,交代自己去向。然後,他便決心要往四處走走,也到那些坊市里去一遭,看一看九虛之界是否有他所需之物,或者還有多少物事與下界有所不同。
繞行不遠,徐子青已到了最近的坊市里,他先前所住酒樓,就在這坊市之中。
酒樓右面,有一條長街,密密仄仄,擺放了許多攤位,如同格子劃分,壁壘分明。
他就自第一家看起,將所列之物一一瞧過,若是有不曾見過的,就要細細看上一番。
到這時,徐子青也見到了神石。
這神石在九虛之界裡,與上品靈石價值相當,他隨手尋攤主換取兩塊,放在手裡端詳。
此物有鴿卵大,黝黑色,如同煤炭,但光澤斐然,觸手很是溫潤。
稍一查探,內中也含有一種力量,卻與靈氣截然不同……不能相融。
徐子青明白,這種力量應當便是修煉神道之人所需,而它能與上品靈石可互相兌換,怕是因著這九虛之界裡,本土有靈根之人修煉所用。不過不同等級神石所含力量不同,卻統一與上品靈石交換……這就是下界之人到此所必須的代價了。
難怪,就有那許多修士省吃儉用。
否則,在這九虛之界裡,也是呆不了多少時日的。
正思忖時,徐子青忽然覺出一種異狀,他神色一淡,伸手抓了出去。
第423章 戰神令
他這一出手快如閃電,就抓住一人手腕。
隨後心念一動,一根血色藤蔓已是纏住那人身體,幾乎勒進肉裡,還沁出絲絲血跡來。
那人吃痛,連連後退好幾步。
徐子青松開手,才看過去。
那人一身藍衫,相貌普通,眼裡隱隱有些懼色。
徐子青認得他,正是先前在酒樓前被人追殺的癸醜,如今竟偷到他這裡來了。
癸醜心裡頗為駭怕。
他本是瞧中個年輕修士面相溫和,又是個生面孔,以為輕易就能得手,才會這般行事。不料卻是個硬點子,居然這般將他捉住……身上這血藤極是怪異,竟能吸血似的,叫他一瞬沒了力氣,根本不能逃脫。
就仿佛,連體內真元都被禁錮住了一般!
徐子青對這類慣於偷竊之人並無好感,但也不至於視之為仇,只是既然此人敢對他動手,就不能放過了。
他看癸醜一眼,袍袖一揮,就連他一起,消失無蹤。
待兩人離去後,坊市里其他人才出聲說話。
“這癸醜終於被抓住啦!”
“正是,總在此處搗亂,連累我等!”
“但願這位仙長好生給他教訓!”
這些出聲者俱是修士之類,那些凡俗人的攤位雖不開口,但神色之間,也是頗為贊許。
由此得見,癸醜此人,在這裡當真不受歡迎了。
徐子青用出這術法,就把癸醜帶到城外。
癸醜老老實實站好,像是服帖了、不敢弄出什麼把戲似的。
徐子青就說話了:“你要偷我的東西?”
癸醜一個激靈,連忙說道:“都是晚輩有眼無珠,冒犯前輩,請前輩原諒晚輩一回,今後再不敢如此了!”
這人倒是精乖,見徐子青果然不是那般兇神惡煞見之要人性命的,就立刻認錯賠罪,全不顧顏面的。
徐子青看他這副模樣,目光微沉。
略想了想,他抬起手,一指點了過去。
癸醜暗道一聲“不好”,以為是自己猜錯了這位修士的性情,就要立刻躲避。
但他卻並未躲開。
這一指似是極快,又似是極慢,癸醜絲毫來不及反應,已經被那指點住,正中胸口。
刹那間,一股柔和而不失強硬的力量順著四肢百脈遊走一圈,就仿佛他內世界各處都暴露在他人面前,半點也沒有遺漏。
真叫他覺出了一種恐怖。
這是元嬰修士!他竟然偷到了元嬰修士的身上!
一時之間,癸醜後悔不已。
他哪裡曉得,這麼個元嬰修士看來竟如此普通,將氣勢收斂至此……
不過徐子青這一指,還真不是要對癸醜不利。
他只是稍作探查罷了。
可這一探查,也叫他略有為難起來。
癸醜若是個窮凶極惡的,自然殺了就是,可經由方才那番查探,徐子青卻發覺此人竟從未親手殺死一人,體內也沒有煞氣。足見他僅是偷盜,甚至不曾因此累人喪命……
可若是就此將他放過,他再做這些小惡,也叫人不能甘心。
徐子青不由得,就將目光定在癸醜身上,仿佛思忖什麼。
癸醜在被探查過後,後背出了許多冷汗,心裡極為恐懼,他雖發覺自己並未受到損害,但先前那般感受,也足夠叫他膽戰心驚了。尤其此時被人這般盯住,越發難熬。
他登時轉過了無數念頭,一定要想法子求饒才好。
許是到了生死關頭腦子轉得愈快,癸醜嘴上伶俐,趕緊說道:“前輩,前輩!晚輩雖是手腳不乾淨,卻沒害過他人,只是為了完成師尊遺願罷了,如今被人抓住,再也不敢如此,還請前輩看在晚輩一片孝心份上,就饒了晚輩吧!求前輩饒命啊!”
徐子青目光和緩些:“哦?”
癸醜一看有戲,立刻又說:“實不相瞞,晚輩原本應是下界中人,只是晚輩父母意外來到九虛之界後,再不能回返,就在此地安家。後來母親生下晚輩,就沒了性命,父親也鬱鬱而終……晚輩被師尊收養長大,而師尊亦是下界中人,入的是偷天之道,修煉的也是偷盜之法,又傳給晚輩……”
也就是說,這個癸醜身世與下界有千絲萬縷的關係,被一個資質不佳的老偷兒養大,後來老偷兒一回偷盜時失手被人打得重傷,好不容易逃脫後就只餘下一口氣在。癸醜為了師尊遺願,就要將偷天之道修煉起來,而修煉這種大道就要時常偷竊,不論是小偷小摸還是做一個大盜,都是為修行罷了。
癸醜其實並不願修煉這種大道,但師尊遺願不可不遵,在老偷兒去世後他才開始修煉,但主要修習的功法,還是從前父母遺留……也是因為並不很甘願,到化元期後,就很久沒有進境了。
不過多年來癸醜眼力還算毒辣,沒惹過完全不能招惹的人物,同境界甚至高一個境界的偷起來也沒有不順利的——像徐子青這樣元嬰期的修士,身上的氣勢大多強橫,一般一眼就能看出來,而且對待他人的態度就算再如何掩飾,也免不了有一種奇特之感。他哪裡會想到有如徐子青這般,分明實力強大,偏生還表現得那般親和的?簡直前所未聞。
這才被抓住了。
而既然被抓住了,他為保性命說出“日後再也不敢”的時候,反而松了口氣。
總算……不必在師尊遺願與自身所求上左右為難。
聽完這些,徐子青神色也緩和下來。若是為修煉大道,他倒不好說什麼了。他也並未懷疑此人說謊,畢竟大道三千,有傀儡道有符籙道,有丹道有法道有劍道,那麼有個偷道也不足為奇。
“既然如此,你走罷。”但他卻仍是告誡,“我不管你修煉什麼大道,只不能因此胡亂害人性命,否則若再落在我的手裡,就要將你除去。你可知道了?”
癸醜一聽,自然大喜:“多謝前輩!晚輩從不曾害人,便被苦主追殺,也不過是盡力逃脫罷了,並不敢做傷天害理之事!請前輩放心!”
徐子青警告過,也嚇過了,就不再計較。
他一抬手將血藤收起,就要離去。至於癸醜身上那些許被血藤弄傷的痕跡……就權作小小教訓,要讓癸醜記得才好。他是不理會的。
癸醜急忙摸出丹藥服下,見徐子青已走出一段距離,想了想,卻跟了上去,口中呼道:“前輩,前輩!”
徐子青略停下:“你有什麼事?”
癸醜追上,神色很恭敬:“晚輩想要請問,前輩也是從下界而來罷?”
徐子青說道:“你應當早已猜出才是。”
癸醜呐呐,隨後說道:“是,晚輩斗膽再猜,前輩並非是一位劍修?”
徐子青點了點頭:“也不錯。”
癸醜聽了,只猶豫一瞬,就說道:“前輩大人大量,被晚輩冒犯也原諒了晚輩過錯,晚輩無以為報,就……”他心一橫,“晚輩有一個消息,可以告訴給前輩知道。”
徐子青看他神情,的確很是真摯……稍一頓,心裡也生出幾分好奇來:“那你便與我說說?”
癸醜見徐子青信了,也有些歡喜:“晚輩遊歷多年,對九虛之界也有些瞭解。當年晚輩父母到這九虛之界來,並非是通過劍神令,而是另一種權杖。”
他說時,就將一物取了出來,放到手掌上。
這塊權杖呈鐵灰色,上書“戰神令”三個字。
看起來與劍神令有些相似,但細微之處,仍是有些差別。
若說用途,想必也與劍神令相類。
徐子青見了,就問道:“這戰神令,又有什麼用處?”
癸醜深吸口氣:“此物可通往九虛戰場,是……通行令。”
而且,這種權杖,原本只有九虛之界中人才有,下界到上界來的權杖,也只有劍神令而已。
不用徐子青多問,癸醜已然很快將所知盡皆道來。
戰神令不應出現在下界,但若是九虛之界中人要前往下界,則可以使用這種權杖,但至多只有三人往返。當年癸醜父母只是一對金丹道侶,在尋訪秘境遺跡時,忽然有九虛之界中人利用此物來到下界,正好出現在他們周圍。但那人當時卻是被追殺著,更與一種生得奇異的怪物同歸於盡。
癸醜父母躲避不及,被餘波所傷,戰神令正在那時發出光芒,癸醜父母情急之下將其抓住,就不知怎麼地被捲入了九虛之界裡去。可儘管如此,還是受了重傷。
至於之後癸醜父母是如何在此處安家的,他們並未對獨子說起,只是將權杖交予癸醜,讓他好生保管。此物就連他師尊老偷兒,也是不知道的。
癸醜多年遊歷,很是留心有關戰神令之事,後來終於得到一點風聲,只就知道憑藉此物可以前往九虛戰場,在那處歷練。不拘是神道修者還是其他修士,只要去過且平安歸來的,修為都能暴漲!然而具體如何,就不甚明瞭。
因徐子青放過他的小命,癸醜猜到他許是為陪伴他人而來,長久停留必然耽誤修為,就一咬牙,將這東西獻上了。一來也算是報答,二來……若是因此能得到幾分關照,就再好不過。
左右,以他癸醜的資質與修為,就算用了戰神令,怕是也只能送了自己的小命在九虛戰場,還不如交出來,以這位前輩的性情,說不定就能換到一些什麼好處。
而癸醜也沒有想錯。
徐子青對戰神令有些興趣,也的確不會白拿他的東西。
第424章 千耳坊
待癸醜走時,就得了一件上品靈器,並兩瓶丹藥,正是歡喜無盡。
而徐子青看著手裡的戰神令,若有所思。
在下界時,他與師兄得了劍神令,只道九虛之界安放劍靈塔,卻不知這裡竟如此廣大,除卻有中央劍域叫下界劍修修行之外,還有無數奇特地域。
不過早先徐子青也想著多些見識、或有機緣,但也僅是想想,沒料到當真遇見機緣……但這機緣,也未必好拿。
九虛戰場,單聽這名號就知必然極為危險,雖有戰神令在手,可這戰神令如何啟動,如何使用,它既然為九虛之界中人通行權杖,那麼如他這等下界之人,是否又能使用?或者又有什麼條件?
這許多疑惑,都尚未解開。
可既然見到此物,徐子青也沒有放過的道理。
他如今,還欠缺許多與人對戰的經驗。
元嬰期與金丹期……又是大為不同。
這般想過一陣,徐子青抬步往劍靈塔走去。
事情變化,先前他與師兄留下的神識又要更換了。
不多時,徐子青再度來到劍影壁內,所見與方才情景並無差別,他那師兄身後,也仍是圍著不少劍修。
他略思忖,也不管那些如癡如醉的劍修,就收了神識,盤膝坐在師兄身側之位。
然後,他也觀想起劍影壁來。
也不知經由半年,他是否還能在劍影壁內參悟出什麼……
如此,又過了一個時辰。
徐子青輕歎,收回那絲元神,自劍影壁中拔出意識。
他《萬木化龍訣》已有小成,生死輪回之道更為凝煉,青雲針彙聚四季劍氣化為針芒,他也多日不曾再與師兄雙修……故而再如何參悟,也是參悟不出什麼,更是短短時間裡,就被彈出來了。
日後他若是再想來到劍影壁前,多半也是浪費時日,根本不會再有多少所得。
看來,那戰神令果真是來得及時,否則,他就要想法子去其他地域遊歷,增長見聞了。
站起身後,徐子青看著師兄背影,心裡有些思量。
若是不能激發戰神令,他還要在此耽擱;而若是他能激發戰神令,說不得就難以儘快回轉……到時恐怕對師兄更有思念,不如多看兩眼,再來告別。
於是他就立在當處,有三個日夜。
隨後,他才灑脫一笑,就要再留下一縷神識。
只是徐子青才剛剛動手,忽然間,卻發覺師兄氣息變了。
他心裡一喜,莫非……
想時立即後退數丈,就與其他劍修一起,留出了一片空地來。
果不其然,雲冽的氣勢暴漲,仿佛迸發出無數利劍幻影,凡相距較近者,都有些受到影響。
倒是另一側沉浸于劍影壁中人,以及屠錦等三位在他身後打坐的劍修,反而像是受到了什麼呼應似的,周身氣息也伸縮吞吐起來,就連劍意,也像是有些應和。
而雲冽,他面前的劍影壁上,那舞劍之人運臂更急,劍法越發變幻莫測。
一劍,兩劍,三劍,無數劍!
那許多劍法彙聚成劍術洪流,在不斷重組中,分作十余道黑金光芒,每一道光芒,都是一種變式!
舞劍之人由一人化作數人,每一人都擎著寶劍,都在揮舞不同的劍招。
這些劍招都蘊含著無以倫比的力量,卻是以一種劍招為本,在無限變化裡,回歸本源,化為一式!
終於,當所有舞劍之人都舞盡後,他們的身影驟然重合,十餘道光芒化作一道,迸發出萬丈光彩,直接劈出——
萬物崩毀,天地絕滅。
殺身劍,成!
又有十三變式,聚集成招。
這正是雲冽自創劍法第一式,其名為:止殺劍法。
以殺止殺。
到劍術創成,周遭劍修們各自深吸口氣,都仿佛受到了牽引。
屠錦三人陷入一種意境之內,劍影壁前坐在雲冽附近者,也都像是因此得到了什麼機緣、領悟。
有人自創劍法,自能惠及左近同樣習劍之人。
雲冽睜開眼,氣勢一放一收,就只餘下了淡淡寒意,並不同先前那般氣息可怖了。
他隨即,就察覺到熟悉的氣息,起身回轉。
一襲青衫的年輕修士眉眼含笑,氣質溫和,正脈脈看來。
雲冽就走過去:“子青。”
徐子青笑道:“師兄且隨我來,我有些要事,要對師兄說知。”
雲冽略點頭,並不顧其餘劍修目光,便隨徐子青飄然而去。
而那些原本想要上前詢問的修士,見他這般,也只能惋惜一歎。
到底是討教不成……而其中有劍道境界更高的,便想著來日裡再同他切磋就是。
徐子青與雲冽很快就來到坊市里酒樓內,那處有徐子青定下的上房,陣法禁制俱在,也無人打擾。
兩人進入房中,雲冽手指點出,又多增加兩重禁制,使防護更為嚴密。
這時,雲冽才開口:“怎麼?”
徐子青並不多言,只攤開手掌,將戰神令展現出來:“師兄,這幾日,我得到此物。”
雲冽看去:“戰神令?”
徐子青點了點頭:“正是,據說,此物為神道中人前往九虛戰場之通行權杖,我有心,想去那處歷練。”
與此同時,他又把之前所有疑惑也都和盤托出,更有癸醜之事,無一遺漏。
雲冽聽聞,略有沉吟。
按這說法,戰神令比之劍神令難以把握,或許不易成事。
他便道:“你待如何。”
徐子青一笑:“請師兄為我護法,我就同那日師兄激發劍神令般,將自身……”
他說到此處,忽然一頓。
那日師兄雲冽先以神識試探不成,隨即將劍魂注入,才能激發劍神令。
劍魂為元神與劍意所合,劍神令為淬煉劍魂之通行令,故而劍魂可行……但他徐子青並非劍修,並無劍魂,戰神令要用什麼激發?用神識,或是用元神?
這當真是叫人為難了。
雲冽就道:“先以神識試過。”
徐子青怔愣一瞬,失笑道:“也只能如此了。”
並不出乎意料,他才將神識嘗試探入,就如那日的師兄一般,也被立刻彈回。
那麼……果然要以元神……
雲冽不多言,只稍一動,已作護法之態。
徐子青沉心定神,眉心一動,那處就分出一絲元神,極緩慢地,觸碰到戰神令上。
這一瞬,他心裡幾乎也有些忐忑。
但下一刻,戰神令上光芒一轉,倏然就不再變化了。
徐子青立時將元神收回,腦中就微微有些發脹。
居然……無用。
不,也並非全然無用,只是仿佛有些不足,似乎尚未達到激發條件。
難不成是他修為尚且不夠?亦或是什麼其他緣由?
百思不得其解,徐子青看向雲冽,將方才所感全數說了。
雲冽面色不動:“既然無用,當去打探。”
徐子青說道:“是,師兄。”隨後又說,“坊市里,說不得有打探消息的所在。”
雲冽略頷首:“一同前往。”
徐子青神情溫柔,應道:“好。”
兩人重又起身,徐子青稍一想,先去尋了掌櫃。
那掌櫃之人見到這出手闊綽的大主顧,就很熱絡:“客官有什麼吩咐?”
徐子青一笑,將一塊上品靈石放在他的面前,問道:“我師兄弟二人初來此處,許多……都不知曉,為免做得不周,就有心想要多多瞭解一番。不知掌櫃可知何處能讓我等解惑?”
掌櫃一聽,就明白了,他笑吟吟收下靈石,快語開口:“原來是此事,客官出門右走百丈,拐角處有一間‘千耳坊’,若有什麼所求,儘管去問,只要有足夠價錢,無事不可知曉。”
徐子青鬆口氣:“如此甚好,多謝掌櫃指教了。”
掌櫃連道“不敢”,心情也極愉悅。
徐子青得到這消息,轉頭看向雲冽:“師兄,我們就往千耳坊一行。”
雲冽自也應下。
於是二人同出,依掌櫃所言,果然就在右手百丈之地,見到了那頗古樸的一座小樓。
小樓上方牌匾書:“千耳坊”。
兩旁更有雲:“天下之大,無事不知;客如雲來,無錢莫入。”
徐子青見狀,頗覺有趣。
不過這千耳坊口氣越大越好,能屹立這般長的日子,既敢誇口,應當就有依仗,既有依仗,對他而言得到確切消息的可能越大,對他也就更加有利。
之後,他就與雲冽一齊走了進去。
剛進門,就見到內中一張小桌,桌子後面,坐著個相貌普通的凡人。
徐子青定睛打量,一個凡人麼……
那凡人也見到兩人,起身拱手:“兩位仙長可直入二樓。”
徐子青明白了,朝他笑著點了點頭,就走上一旁長階。
果然,一樓接待凡人,二樓甚至更高的樓層,想必才有他所想得知的消息……
二樓處,接待之人則為一名紫衣女子,她姿容只在中上,並非十分美麗,但她身上卻有一種奇特的氣質,讓人一見之下,就無法忘懷了。
待她抬起頭來,徐子青卻發覺,她眉心有一點朱砂。
那朱砂淡紅,似乎,是某種印記。
徐子青更看出,她身上的氣息,與凡人不同,與修士更不同。
那是……他來到九虛之界後,每逢走入一座城池,都能察覺到的,神道的氣息。
這個女子,正是神道中人!
紫衣女子微微一笑,氣質飄渺:“客官有什麼吩咐?”
第425章 許多消息
徐子青略一打量,便不多看,只笑道:“姑娘是這裡的管事?”
紫衣女子聲音細柔:“妾身正是。客官若有所求,只管道來就是。”
她說時,纖手一抬,後方就忽然出現兩個座椅,無聲無息,不見絲毫痕跡。
徐子青神色微動,神道之能,頗合自然。
這般想著,他就與雲冽說道:“師兄,我們坐下說話?”
雲冽略頷首,與他都入了座。
兩人坐定後,紫衣女子奉上兩盞清茶,那茶水之香氣沁人,不含靈氣,卻別有一番意趣。
徐子青稍作思忖,就直接說道:“姑娘想必已然知曉,我與師兄乃是下界到來的修士。”
紫衣女子一笑:“是。”
徐子青又道:“我與師兄還要在這九虛之界多待一段時日,怕會觸犯什麼忌諱,故而……姑娘此處,可有紀事之類的典籍?以免我等一時不慎,觸犯到神道大能。”
紫衣女子神情便有些讚賞:“原來如此。”她手指在虛空裡輕輕掠過,帶來幾分無跡可尋的力量變動,之後手掌之間,就拿了一本仿佛以金玉製成的簿子,“《九虛紀事》,應是最為合用。不過我等神道中人不知如何煉製玉符,此書乃是以神力匯成,還需得諸位以肉眼觀之。”
對於此,徐子青倒不以為意,就將那典籍接過:“敢問姑娘,此書作價幾何?”
紫衣女子一笑:“三百靈石。”
這等價位,能入三回劍靈塔了,真不可謂不昂貴。
好在徐子青與雲冽有許多靈脈在手,卻不會付不出來,也幸而早先有那些奇遇,否則到九虛之界恐怕寸步難行,更莫說還能磨練自身了。
此書既然重要,徐子青就將靈石取出換了,隨即並不離去,在當處翻閱起來。
果然這千耳坊敢開門做這生意,又敢收取這些靈石,拿出的東西,也絕非俗物。
《九虛紀事》中詳述九虛之界共有一百零八地域,合天罡地煞之數。其中有三成較為普通,風土人情俱有描述。另七成因諸多原因難以深入,不能盡數窺探明白,但卻仍有近半略有提及,只是不能確信罷了。
而每一域又有許多縣城,或三十六天罡數,或七十二地煞數,都隱含至理。
此外便記敘有關神道中人許多常識。
首先修習神道者,皆稱為神道修者,或稱“神修”。
神道境界分為五等,分別為凝神境、聚源境、入劫境、化劫境、通明境。
每一境又分下境、中境、上境。
至化劫境後才可得神道授封,得神位,坐鎮一方縣城。
其境界越高,所封神位越高,也能坐鎮更大的城池。
與修煉仙魔道者不同,神修於同一等級裡,上境與中境、中境與下境,之間都有天差地別,等級限制不能跨越,境界高者對境界低者,更有一種威壓,叫境界低者幾乎不能抵抗。此中之苛刻,絕非修士可比。
同時神道因修者不同而有極限,陽神所化之物即為神修潛力,又有三等。
初為禽鳥,後為百獸,最高則為真神法體。
前兩者往往只能修至化劫境,唯有陽神凝聚真神法體者,才可進入通明境。
到這般境界,天地之間都可任其逍遙了。
又有提到如今許多縣城中大能神位與其陽神所化法體。
桓縣赤羽神尊乃化劫下境神修,陽神朱鳥;而中央劍域實為劍靈城,有靈霄神尊坐鎮,這位神尊為化劫上境神修,陽神正為一種真神法體,只要修行年月更久,最終會至於通明境,成就無上神位。
如此種種,許多消息盡在書中所錄。
這就能叫人省了不少的心事。
但九虛戰場之事,這本《九虛紀事》上,卻並沒有提及。
徐子青很快看完,眉頭微微一皺。
那紫衣女子見狀,心知這兩人並未得到真正所需的消息……這自然,便是又有生意上門。
於是,她又柔聲開口:“兩位還有事吩咐妾身?”
徐子青手指一動,將《九虛紀事》收起,就說道:“不瞞姑娘,我等想要知曉的是……”他一頓,神色間也有些嚴肅起來,“……九虛戰場。”
隨後,紫衣女子的神情,也終於變了。
即便只是一瞬間的驚異,但卻瞞不過徐子青與雲冽之眼。
紫衣女子立時說道:“此事不在妾身權力之內,兩位若是有意,可往三樓一行。”
徐子青一怔,這九虛戰場之事,竟那般隱秘?想必代價也不低罷。
紫衣女子起身送客:“兩位請便。只是三樓的消息價位至少不下於千塊上品靈石,還望兩位備好。”
徐子青也就站起,溫和一笑:“多謝姑娘提點。”
雲冽一直不曾出言,到這時,也仍是隨徐子青一起,再度來到了三樓。
而這裡,就只是一間密閉的,只能容納不足五人的極小暗室了。
徐子青神識一掃,已察覺有許多法陣痕跡,周圍各處還有許多符籙、禁制,防衛極是嚴密。就算他研究過許多時日,居然仍有些不甚瞭解的,可見這千耳坊內部實力,的確很是不凡。
這樣一來,他也放心不少。
暗室對面有個身著斗篷的神道中人,氣勢極為內斂,叫人看不出端倪。
但徐子青與雲冽皆為元嬰修士,在他面前卻也覺出幾分壓力,就知曉他必然不凡。
那斗篷人一開口,聲音很是沙啞:“問什麼?”
話語裡沒有不耐煩,也沒有熱絡,尋尋常常,普普通通。
徐子青也就直言發問:“我想得知如何激發戰神令。”
斗篷人氣息不變,也沒有如下方紫衣女子般失態,而是平平無奇地又道:“三千上品靈石。”
這般昂貴麼……
徐子青也不遲疑:“無妨,請說。”
斗篷人似乎整理了一番措辭,就繼續說道:“神道中人只需將氣息注入即可,下界之人需得寄託一絲元神在內,且有神道之人氣息同入,驗明身份。”
徐子青恍然,難怪他只是分出元神,會覺得不足,原來是因著沒有神道中人的氣息,故而那戰神令不肯承認……千耳坊果然不凡。既然得到答案,他就爽快交了靈石。
這時雲冽開口:“如何相邀神道中人。”
徐子青頓了頓,也是說道:“不錯。我等來自下界,不知如何與神道中人相交,又要邀請何人,能隨我等同去。”
斗篷人點頭:“兩千靈石。”
徐子青照舊道了“無妨”。
就聽那斗篷人言道,劍靈城中神道中人少有聚集,凡成就神位者不可離開所屬城池,未成神位者則往往在自然之地各設法場修行,並不時常與人群居。同一處所在,若非至交,往往也難有兩位神道修者。
他又取出一本書冊:“中央地域九成神道修者法場盡在於此,兩千靈石可得。”
徐子青心中苦笑,就取出四千靈石:“多謝。”
千耳坊果真善於經營,這不知不覺間,他就花費七八千之數。
不過既然是得用且隱秘的消息,也算不上如何不妥。
猶豫片刻後,徐子青最後問出:“……請詳述九虛戰場之事。”
斗篷人照舊消息靈通,但這一次,則收取了徐子青五千靈石。
“九虛戰場為神道修者對抗界外妖魔之處,若防守不當,界外妖魔侵入九虛之界,此界將有崩潰之危。”
“通往九虛戰場需有戰神令。”
“神道修者非聚源境以上不可入。”
“下界修士非元嬰期以上不可入。”
“入戰場後三年不可出。”
“戰場中生死自負,隕落時元神俱滅。”
徐子青聽得心驚。
幸而此時問了,否則若是進去戰場卻發現不能出來,豈非不妙?若是當真要前往那處,恐怕還要做好許多準備才是。而神道修者大半為凝神境,他倘若尋錯了人,也很不妥。
不過,他更想要知曉,按界外妖魔,又是何物?
如此想過,徐子青自也問了出來。
然而此時斗篷人卻只說了八個字:“戰場隱秘,無可奉告。”
徐子青一窒,就覺出幾分沉重來。
那九虛戰場,果然非同小可……
又有如下對話:
“如何邀請聚源境神修?”
“可往戰神塔掛牌。”
“九虛戰場之事此界中何人得知?”
“聚源境以上修者盡知。”
“九虛戰場之上,對修士可有限制?”
“與神修一般。”
“若被妖魔所傷,當如何治療?”
“戰場自取。”
“戰神塔在何處?”
“分塔無數,此域即在東南方三千裡外。”
“若……”
“你可……”
這般徐子青問得更為仔細,直至思忖再三未覺遺漏,才停了下來。他又看向自家師兄,見師兄也無補充,才稍稍定心。
自然,他又耗費近萬靈石。
到此時,徐子青終於與雲冽離開這千耳坊去。
出得門外,雲冽低頭看來:“去何處?”
徐子青一頓:“師兄你……”
雲冽道:“我劍術初成,欲尋界外妖魔磨練一番。”
徐子青想了一想,倒也是如此。師兄所習為殺戮之劍,在劍靈塔里只淬煉劍魂罷了,但劍術卻需得以鮮血灌養才是。於是就說道:“先去採買些得用之物,再往戰神塔去。”
雲冽應了,只說道:“無需擔憂,且迎難而上。”
徐子青心中一凜,知曉自己先前些許踟躕盡入師兄眼中,不禁略有慚愧:“是,師兄且放心。”
兩人就在坊市里行過一程,將所需之物都買了不少,好在坊市極大,只要花費得起價錢,總能得到不少好物。
隨後他兩個又往劍靈塔對正欲闖塔的荀梁說明,叫他告知屠錦、印修。
再而後,二人就一同前往中央地域戰神塔去。
第二十四卷:九虛戰場事
第426章 邀請神修
師兄弟兩個已是元嬰修士,若要趕路,可撕裂空間裂縫而行。但九虛之界處於時空風暴之內,為求穩妥,二人並不如此行事,而將氣息交融,攜手遁走。
這般就耗費了一日,才到達戰神塔分塔所在之處。
正是陬縣。
據徐子青手中《中央神修秘錄》所言,陬縣坐鎮大能為丹柳神尊,陽神亦為一種鶴形禽鳥,一身神力很是厲害。
不過這位神尊性情倒是不壞,他二人進了縣城,也只是被輕輕掃過,並無很大威懾。
兩人詢問路邊凡人,不多時就來到了戰神塔外。
戰神塔與劍靈塔並不相同,劍靈塔高九十九層,而戰神塔不過只是三層小塔罷了。
若要掛牌,則聚源境神修正在第一層,入劫境在第二層,化劫境在第三層,不可打亂,否則戰神令將被收走,再不能奢望進入九虛戰場。
徐子青打探得明白,知曉這掛牌實則是邀請同伴。
若是神道修士,將戰神令掛在塔中後,有意者就會留下一縷陽神之氣,與人相約,而戰神令之主則可約見此人,到時若是互相認可,就能一同進入九虛戰場。
但若是下界的修士,比起神道修者來,邀人就相對困難許多。
神道修者,到底多半隻願與同道來往,並不一定願意與下界修士相交。
徐子青與雲冽走進戰神塔第一層,就見到無數立柱,而許多立柱上,都掛了一枚戰神令。
可是這戰神令卻有塔中光芒加持,除非親手將戰神令掛上之人,其他人等,都不能將其取下。
也算是對戰神令之主有些保障。
徐子青四顧後,就尋了距離塔門較近的一根立柱,把一縷元神注入後,就掛在了上頭。同時,雲冽也將一縷劍氣抹上。此舉正是與神修將陽神氣息注入相似,乃是為讓後來者得知戰神令持有之人或所邀同伴實力如何。
做完這些,師兄弟二人才走出戰神塔去。
就在塔外右側,百丈外有片桃林,落英繽紛,景色優美。
徐子青就與雲冽坐在林中一株樹下,將《中央神修秘錄》再度翻開,在裡面查閱起來。
為免戰神令掛牌無人肯來應邀,總也要挑選幾個可行的人選,親自前去邀請才是。
秘錄上所記很是齊全,首先就記錄中央地域諸多縣城大能之神位、陽神,隨後才是自凝神境始,各大境界神道修士陽神法體及其法場所在。
他們此時所觀,無疑正是聚源境的神修,一掃之下,就知有三萬九千七百人。
這般看來,倒真是數目不少。
雖說聚源境上的神修都可知九虛之界事,但並非人人都有戰神令。
據說每年皆有戰神總會,凡聚源境以上神修皆可參與,得前十位者,便可得戰神令,故而每年一百零八地域裡,總共可為九虛戰場送入三千余位神修,參與對戰。
但整座九虛之界何其廣大,又不知有多少聚源境以上的神修,區區十個名額,當真是極稀罕了。
不過這些與徐子青、雲冽二人並無什麼關係就是。
前些日子戰神總會剛剛過去,戰神令已然頒發,近些日子裡也恰好是諸多神修各自約請同伴,一齊進入九虛之界之時。
而每一年都有更多神修想要進入那戰場,故而掛牌之後,按理說,應當不至於無人應邀罷……
因此,徐子青和雲冽足足挑選了一個多時辰,總算選出了三人。
這三人皆為禽鳥陽神,修為都在聚源上境,實力不錯,品性不壞,據介紹,也算好說話之輩。
若能邀請得來,倒是頗為不錯。
不過三萬個聚源境神修裡,師兄弟兩個看了這些時候,還有小半未完,正要繼續下去。
正此時,徐子青忽然抬頭:“師兄,有人動了戰神令了!”
雲冽就道:“去看。”
徐子青亦是同樣想法,他站起身,與雲冽都是晃身,來到那戰神塔中。
果然,在那根掛了他手中戰神令的立柱上,就有個看起來溫文爾雅的年輕神修站在那處,他負手而立,笑容平和,看起來氣質居然和徐子青有幾分相似。
此人身上散發出來的神道氣息,除卻慣有的飄渺之感外,還有些靈動之意。
徐子青見到,還未與他交談,已然先存了三分好感。
那年輕神修眉眼和順:“兩位是下界的修士?”
徐子青一笑:“正是。”
年輕神修點了點頭:“不如出去談。”
徐子青自然也無不允。
很快三人再度來到桃林。
年輕神修伸手接住一片桃瓣,回首說道:“在下滄參,聚源上境神修,陽神羅狐……不知你二位?”
徐子青笑道:“在下徐子青,修為元嬰初期,這位是我師兄雲冽,修為元嬰後期,是一位二煉的劍修。”
滄參眉頭微微皺了皺:“元嬰……不瞞兩位,若是元嬰境界的修士,在九虛戰場裡十分危險,許多下界修士往往堅持不足三月,更莫說堅持三年……恐怕,是九死一生。”
徐子青聽得,凝重神色一閃而過,旋即仍是說道:“左右是為了歷練,無妨的,生死由命便是。”
滄參聽得,就肅穆說道:“既然如此,兩位可願與我同行?”他一頓,“今年在下比鬥時輸了幾籌,只在二十餘名,但若再遲一年卻不甘心,方才想要借助爾等戰神令一用……”
徐子青與雲冽對視一眼,笑道:“求之不得。”
事情至此,竟是十分順利。
不過此地人多,三人不至於就在此處啟動戰神令。
於是乾脆走到桃林深處,尋了個僻靜的所在。
依照所定,由徐子青分出一縷元神,滄參分出一縷神息,二者一同注入,就能將戰神令激發。
滄參道:“準備好了麼。”
徐子青正色道:“一齊動手。”
話音剛落,兩人當真同時行事,元神與神息立時進入戰神令中!
下一刻,地面出現三個光圈,如此現象與劍神令激發時相仿。
徐子青略松了口氣,與雲冽都站了進去,滄參亦是如此,也是一腳踩入。
隨後光芒變動,三人身形轉瞬消失。
這回穿梭只耗費兩三個呼吸工夫,比之借劍神令來到九虛之界可輕鬆得多,徐子青也清醒得多。
然而就在前方光亮大放時,猛然間就是一陣劇烈搖動,腳下所踩之處幾乎都要崩塌!
徐子青心裡一緊,便發覺自己竟被狠狠拋了出去!他趕緊看向雲冽,他這位師兄,居然被驅往另一個方向!
大驚之下,徐子青不及出聲,已然落在了一片土地上。
與此同時,嘹亮的獸吼聲響起,洪流一般的力量自側面而來,立刻就要將他打中!
險而又險,徐子青擰身一個翻轉,將那力量避開。
之後他卻發覺,前方原來有一頭數丈高的怪獸,猩紅獸瞳直視而來。
而那怪獸上,則坐了個年輕的神修。
他用手一撫獸頭,那怪獸即張開口,噴出一團熾烈毒霧,化作一蓬綠芒,鋪天蓋地,就要將徐子青罩住!
徐子青神色一凝,伸手往身前一擺。
刹那間,無數巴掌大的綠葉層層疊疊,盡數堆在他的周身,不斷累積。
不多時,就已然形成厚厚防護,將他整個身體籠罩了住。
那些毒霧綠芒噴灑過來,盡皆打在了眾多葉片之上,發出了“嗞嗞”腐蝕之聲。無數葉片化為汁水,但又有更多葉片不斷增加,將那些腐蝕之物全都消耗。
徐子青有些怒意:“滄參,你這是做什麼?”
原來先前偷襲他之人正是與他們公用戰神令的神修,其外貌氣質分明溫和平順,但不知為何,卻做出了這般卑鄙的手段。
滄參嗤笑一聲,手掌一動,掌心裡,戰神令便彈動起來。
剛剛他落地之後立時攻擊,戰神令原本祭在半空、尚未落地,徐子青躲避偷襲時,他自然就趁機將戰神令搶奪在手。而雲冽被戰神令分作兩處,更是無人將他阻止——也不枉在即將到達之時他做了手腳,將雲冽與他們分開。
這正是由於戰神令傳送眾人時,為避免同時傳送者互相不能信任,因而若有人將他人排斥出去,只消不帶殺意,就不會影響傳送,卻能將傳送之人落點各自分開。
徐子青與雲冽雖早先問過許多,但畢竟不是九虛之界中人,難免有所疏忽。
而這滄參,正是利用了這一種倏忽。
如今他的氣質霎時變化,自溫文爾雅,就變得有些邪氣了:“自然是為了戰神令,你若不死,戰神令怎麼能成為我的?”
徐子青惱怒之下,卻也不解:“我等既已約好同來,你何必謀奪此物?”
滄參笑得更是諷刺:“受制於人,怎比得上自己掌控!爾等下界修士太過愚蠢,戰神令原本便為我等神修使用最佳,落在爾等手裡,可是多了不少麻煩。反而若是將你殺死,戰神令裡便只有我的神息,我操縱起來,可沒什麼煩惱。”他說完後,就把戰神令往懷裡一塞,“算了,與你說這麼多作甚?受死罷!”
下一瞬,滄參縱身而起,雙掌相並,拉伸之後,就生出一團猶如明日般熾烈光芒,隨後他將此光按在身下怪獸身上,它便立時一陣顫抖,分作了三頭一模一樣的獸體,分作三個方位,將徐子青包圍起來!
徐子青這時方才看清,那些龐大無比的怪獸,分明都是狐形。他又想起來,滄參陽神正為羅狐,這怪獸,顯然就是他陽神所化了!一時之間,他冷靜下來,但神色也不再帶著笑意了。
是他先前不夠謹慎,但他現下,是非得奪回戰神令不可!
第427章 搶奪戰神
徐子青並不慌忙,卻很謹慎。
他從不曾與陽神對戰過,對神道修者瞭解亦不足夠,此時還需多加觀察才好。
據方才來看,那陽神所化的巨大羅狐應為實體,否則滄參不能乘坐其脊背之上,它口中所吐毒汁也傷不得人。
而既然是實體,也就容易多了。
一邊想著,徐子青一邊支起手掌,掌心裡迸發出一道光芒。數株植物在周遭生長起來,隨後一個扭動,便化作了數頭猛獸!
這些猛獸有虎,有獅,更有幾頭巨牛,看起來都勇悍無比,個頭俱在數丈上下,比起那些羅狐來,都是不遑多讓。
一瞬間,就在徐子青左右形成拱衛之勢,與那些羅狐對峙起來。
也不消兩人開口,那些猛獸出現的刹那,羅狐就發出一聲尖嘯,直撲出來!眨眼間,雙方互不相讓,撕扯啃咬!
滄參見狀,目光陰沉。
在他身後,緩緩升起一輪明日。
這明日高懸而熾烈,但似虛似幻,並不十分成型。
凡神道修者,初期凝神時,都將凝聚這一輪明日,正是他們神力化成。
這明日煥發光芒,無數毫光自其中射出,都披灑在那三頭正在戰鬥的羅狐身上,就如同給它們注入了無限精力,將它們更加悍勇--即便被撕咬,也仿佛刀槍不入,根本不能重傷!
數頭青色猛獸雖說纏住了那些羅狐,居然無法奈何,只能困圍罷了。
徐子青與滄參遙遙相立,他卻並非不肯出手,而是在觀察神道修者對戰方式。
這時他漸漸看出,那明日上的力量與他們修士體內真元絕不相同,但用途卻有些相似,都是支撐術法所用。羅狐為陽神化成,那陽神應是自明日裡孕育而出……若是他不曾想錯,凡開始修行神道者,首先要應和自然,隨後汲取神力凝成明日,則凝神境成,待明日裡陽神凝聚,或為禽鳥,或成獸型,或有真神法體,就是聚源境成了。
如此看來,這兩個境界應當沒什麼了不得。
可是,雖說凝神境神修他不曾見過,這聚源境的神修,體內氣息竟不在元嬰修士之下。
其神息綿長,也不知還有什麼手段。
明日光芒大盛,羅狐越發厲害。
很快它們利爪猛抓,那些青獸盡皆被撕成了粉碎!
這還是因著徐子青境界增長、晉入元嬰期,體內真元又有質變,萬木萬靈時使得催生出來的猛獸更加強悍,才能堅持這些時候。否則若他還是金丹期時的修為,化出的猛獸怕是撐不到幾個照面,就要煙消雲散!
那神力,當真十分厲害,而陽神所化實體,也絕非普通猛獸可比!
徐子青心中一動,就要試探。
他手指一動,前方就出現兩柄飛劍,毫芒吞吐,直沖而去!
不知這兩件上品靈器與羅狐陽神相比,威力如何?
果然不出他所料,羅狐嘶吼一聲,縱身一躍,就將那飛劍生生咬下,居然絲毫無恙!而另一柄飛劍飛得急,趁機斬落在羅狐脊背,也是一聲脆響後,便被彈回。
這等怪獸,正是連上品靈器都不能傷!
難怪了,即使那些陽神看著不過是尋常的飛禽走獸,但哪裡當真是尋常的?不說羅狐先前還能口吐毒汁,只說它皮毛堅硬,就比修士強了太多!
也難怪了,神道之術,自然有神道的優勢。
試探以後,徐子青總算知道為何滄參那般看不上如他這類法修,只因他們本身攻擊力不比劍修,而先前他用了八成真元的兩擊都不能傷到陽神羅狐,若是普通元嬰法修與滄參對上,豈不是必然落敗?
但他卻並非滄參所想那般輕易就能拿捏,先前熟習的功法,到此時正好用上!
倘若萬木化靈已不可行,那麼……萬物化龍又如何?
下一刻,徐子青心念一收,兩柄飛劍自動飛回,他神色平靜,眉心裡光芒暴射!
滄參見到,居然隱約有些心悸。
似乎,有些危險之感……
正此時,徐子青的身後,也有一物淩空而起。
浩浩渺渺猶如一方世界,虛虛幻幻好似半生浮夢,隨後生出變化,變作另一種形態。
那便是一個太極,黑白分明,如同兩條魚兒游走,魚眼之處,光芒隱現。
就仿若太極門開,世界也因之大開。
這先開的,便是太極陽魚之門。
只見那處白光濛濛,爆發出強烈的光彩,那強光之內突然發出聲聲長吟,仿佛有什麼兇猛之物,帶著震天撼地之勢,就要從裡面闖了出來!而後長吟將落,光芒裡探出一顆猙獰頭顱,緊接著,其身也脫出,就有一條龐然大物,自門內舒展身軀,一徑沖出!
那是一條通身青碧的長龍!
龍威赫赫,龍鳴陣陣。
剛吼出一陣,那羅狐就仿佛聽到了什麼可怕的聲音,身形驟然瑟瑟發抖起來!
《萬木化龍訣》,讓萬木化為龍形原本極難,而真正點睛成龍便更是難上加難,可一旦練成,威力自然無窮!
若是如今滄參已然有了化劫境的神道修為,只有神龍幾分功力的木龍恐怕還不能唬住羅狐,但如今羅狐陽神之主滄參不過只在聚源境,木龍一聲長吟裡,羅狐自然要被震懾。
徐子青見狀,身形一晃,便出現在滄參面前。
試探已然是試探過了,他就不必在留在後頭,木龍自有本事與羅狐周旋,而他就要立即出手,搶回戰神令才是。
滄參心裡一驚。
這人好快的速度!
他一時察覺自己或許失策,不該將此人當做那一般二般的尋常修士。以往那些修士也各有許多本事,但任憑他們本事再高,卻不能奈何羅狐,而開闢出來的那種奇特領域,似乎也並不十分牢固,更莫說還有這些變化了。
就因為這個前因,他才不曾將徐子青看在眼裡。
沒料到,倒是讓他自己上了當。
眼見徐子青一指點來,頓時有一種強烈的危險感撲面而來,滄參心裡預感越重,竟覺得那一指極為沉重,若是挨實了,怕是要讓他大為受損。
他也是個乾脆的,立時就將戰神令拋出,就抵擋在那一指點來的方向!
徐子青一皺眉。
這廝反應好生迅速!
若是他繼續出手,點中的是戰神令,想必就要將它損壞……不得已,他就將神通收回,反手抓住了戰神令去。
僅僅耽擱了這一瞬,於滄參而言已是足夠。
他五指一個抓握,羅狐踉蹌逃回,直沒入他身後明日裡,隨即明日立時縮小,沒入他的身體之內。
這連串動作,總共不到一個呼吸。
徐子青也抓住權杖,卻不肯就這般將他放過。
當時他再度點出一指,一道青光破空而出,緊緊追著那逃走的滄參而去!
滄參本要借助神力化作狂風而行,但仍是不慎被點中右腿。
--刹那間,那處血肉立刻木化,一瞬變成了枯木,不斷向上蔓延,短短工夫,從小腿到大腿,就要及至腰上!
滄參一狠心,當機立斷,用手一扯!
那條大腿受力,生生給扯斷了擲下,他滿頭冷汗,徹底化風而逃。
就再也讓人見不到身影了。
徐子青並未再去苦尋追趕,只將戰神令收入儲物鐲裡,落下地來。
方才是他大意了,也是他識人不清。
神道與仙道到底不同,那神道修者身上的神道氣息,竟能掩蓋住本身惡意,讓人看不出虛實。
下一回,他可要更加仔細才好。
木龍呼嘯而會,沒入太極陽魚之內。
隨後太極門關,太極圖也化作一縷微風,被他吸入紫府之中。
徐子青到這時,方有心思查探四周。
此處是一片荒地,既無人煙,也無草木,卻見到不少怪石,或高或矮,更有形成石林的,很是詭異。而這些怪石之上,往往都有許多暗紅苔蘚,照理說也是木屬之物,但卻叫他不能從其中探查到木氣出來,可見它恐怕並非如表面所見這般。
於是,他也不去觸碰。
戰神令終點之地,應當就是九虛戰場。
但徐子青卻沒有想到,九虛戰場居然會是這般模樣。
那些個來到此地的神道修者身在何方?若成兵團,則駐紮之地何在?若不成兵團,也總該見到他們聚集之處才是。還有那界外妖魔,也不知是從哪裡出現,藏身在何處。
諸多疑問,則是早先那千耳坊裡管事不曾言明的。
只說到時便知,可他到是到了,卻要從何而知?
正如此思忖,徐子青抬步往另一頭走去。
總是要多尋摸一段時候再說,若是找不著……也就慢慢找著罷!
不過雖是徐子青做了不好的打算,可他的運道卻似乎不壞。
才走不足一裡路,一片石林裡,就有些人聲自裡面傳來,腳步聲也很是穩當,只一聽,就曉得那非是尋常凡人,而是都有較強實力的修者,而且那隱隱傳來的氣息,能得知他們皆是神修。
徐子青略一想,就停住不動,等他們過來。
果不其然,不到半刻工夫,那些人身影就出現眼前。
看起來,乃是十來個兵士模樣的神修,各個修為都在聚源境以上,領頭那位氣息莫測,看起來實力更為高強。
這些神修見到徐子青,都是面帶戒備。
而徐子青看著他們,也是暗自打量。
他便覺得,這些人好強烈的氣勢,好濃重的殺意!
只一眼就讓人知道,他們必然是殺死過無數生靈之人,否則也不會那般煞氣沖天!
第428章 界外妖魔
領頭人顯然也打量了徐子青,那目光極是嚴厲,上下一掃,就仿佛能將人看穿般:“下界修士?”
徐子青溫和一笑,不帶半點敵意:“正是,以戰神令而來。”
他說完,主動將戰神令取出晃過,才又立刻收起。
那一行人見到戰神令,神色稍微緩和些。
領頭人就道:“跟我們過來!”
其餘兵士也很快分作兩邊,將他圍在正中。
徐子青初時身子緊繃,但又馬上稍許放鬆,只是警惕之心不變,口中則是應道:“好。”然後慢步隨他們前行,又問,“諸位兄台是?”
領頭人看他一眼:“我等是秦將軍麾下,在此地值勤。”
另外就有兵士,為徐子青稍作解釋。
原來這九虛戰場也是極為廣大,年年都有許多神修到來,而所有神修未必落在同一處地方,因此久而久之,在這戰場之地就形成了幾大兵團。而這些兵團的前身,則為戰場初開、神修與界外妖魔最初對立時被派遣而來的眾多神修互相聚合隊伍逐年擴大而成。除此以外,還有不少小型團體,不如這些兵團規矩,也不受兵團保護,都各自除滅界外妖魔罷了。
但總體來說,還是成為兵團麾下,更易存活。
徐子青若有所思,點了點頭。
他能察覺出這些兵士疏遠之意,顯然對下界修士也未有多少好感,不過行為處事都有章程,即便對他不喜,也沒生出什麼惡念來--許是他們身上煞氣較重之故,神息的干擾反而小了些,就叫他也容易分辨些。
木屬修士,到底還是頗為敏銳的。
如此一走就行了有十余裡路,途中漸漸也瞧見一些神修了。
那些神修衣著與這些兵士不同,各有風儀,但多半也是數人乃至十數人聚在一起,顯然是各自形成隊伍,共同進退。
而相較而言,這些神修身上雖然煞氣也重,眉眼間的神色,大多卻不如兵士們安穩自信。
看來,兵團對麾下兵士有很強庇護,的確乃是實情。
同時,徐子青也見到了一些修士。
這些修士裡,不僅有下界修士,也有不少元嬰期以上的本土修士--他們身上氣息雜糅,看著倒很分明。
可這兩者在那些隊伍裡,待遇似乎不同。
下界的修士……總是與人有些疏遠一般,或者說,是被排斥了。
心裡轉過許多念頭,徐子青越發明白,他在這九虛戰場裡,處境怕是有些艱難,日後行事也要更為小心才是。
不過他更在思忖,他的師兄雲冽,不知是掉到了什麼地方去?
未及多想,兵團駐紮之地到了。
有許多兵士在外嚴密把守,中間就有很多營帳,若不是他們每一個身上的神息都很旺盛,境界也都不低,看起來跟凡世裡的兵將好像沒什麼不同。
徐子青甚至覺得,他們中任何一位兵士若是動起手來,只怕都不比他之前所遇滄參弱小。
這該是何其龐大的一股力量!
領頭人終於停下腳步,回頭肅容道:“我去稟報秦將軍,你在此稍候。”
徐子青了然,這必然是要考察他的身份,是例行公事了。
於是,他就點頭笑道:“在下明白。”
領頭人見他配合,態度稍稍好些,就快步走進營地,又很快掀起最大營帳的帳篷皮,大步走進去。
沒多久,他就走出來,身後還跟著個相貌清俊的神修。
領頭人一指神修,說道:“這位是賀軍師,要與你見一面。”
徐子青一笑:“見過賀軍師。”
那賀軍師就走出來,引徐子青走到一側,對他說道:“你叫什麼名字?是怎麼來的?”
徐子青自然答了,將師兄雲冽同來卻失散、後來被滄參搶奪戰神令偷襲等事,也沒有隱瞞。
他料想,既然這位賀軍師被派遣出來盤問于他,必然有自己的手段,倒不必說謊……何況他所言也沒什麼需得隱瞞之處,自是和盤托出,坦坦蕩蕩。
賀軍師聽他說完,神色不變,又詢問了幾個問題,多數都是之前他們來到九虛之界後的情形,以及為何要來到九虛戰場的緣由。在徐子青一一作答、毫無不耐的態度下,他的態度,也好了許多。
最後,賀軍師方才說道:“你身份無礙,可在營地附近停留。若是有意加入我秦家軍,就要帶上兩隻界外妖魔頭顱過來,方有資格接受考驗。若是無意,你只管隨意來去就是。”
徐子青仍是點了點頭,氣息很是平和,毫不焦躁。
賀軍師才滿意而去。
徐子青也松了口氣。
他剛剛來到九虛戰場,許多事情還未瞭解,自不會輕易加入兵團,也不會輕易做下什麼決定。
如今正是要想法子打探一些消息才好。
徐子青轉過身,走得離營地遠些,往來路行去。
附近堆積了許多石丘,在那些石丘下面,也有一些帳篷,裡面有神修進出,應是他們暫住之所。
九虛戰場較為艱苦,並沒有房舍,唯獨只能紮下這些帳篷了。
走了一段,徐子青又看到,在一個大帳篷前,帳篷皮是敞開的,有一張長桌橫在那處,看起來是在兜售什麼。
他便走過去,發現兜售之人是個小兵,聚源境的修為,神色很嚴肅。
帳篷裡有許多貨品、資源,應當都是這戰場上得用的。
略想了想,徐子青就問道:“此處之物如何交換?”
長桌上擺著許多疊好的帳篷皮,還有不少瓶瓶罐罐,更有一些灰撲撲的皮子書冊,一眼看去,就知道大約是什麼用途。
小兵說道:“若以上品靈石換取,每三靈石換一神石,以神石論價位。”
徐子青聽得,就是一驚。
在此處,於他們這些下界修士而言,居然貴了三倍?看來,此地果然並不歡迎他們這類修士。
一時之間,叫他歎了口氣。
徐子青並不與這小兵為難,他只取出相應靈石,換了一本皮子書冊,這裡頭就講述許多有關戰場的常識,比起千耳坊聽來的那些粗淺的,就要詳細得多。也難怪那裡不肯多說,原來在這裡還有交易。
他不多話,攤開這書,就隨便找了座石丘,坐在下方快速翻閱。
如今趁還未發生什麼突發之事,他越早瞭解此間情景,就對他越是有利。
冊子上所載之物並不很多,以元嬰修士神識,很快就將其快速掃過,記在腦中。
其主要言明九虛戰場常駐五大兵團,分別為秦家軍、宋家軍、何家軍、李家軍與趙家軍,每一個兵團都有十萬兵士,另外還有許多小兵團,往往只有兩三萬兵士或是更少,與界外妖魔對抗。
至於更小的隊伍,則並不記錄。
除此以外,又介紹那界外妖魔。
這類妖魔形態詭異,身形大小不等,總體卻是一種瘦長姿態,其頭頂有鐮刀形態肉瘤,同樣大小不一、色澤不同,即為妖魔之要害。獨眼,肉刺,口中利齒凸出,皮膚刀槍不入,四指四趾,伏地奔跑如同獸類。
妖魔以人為食,等級越高,體型越大,甚至背後還能伸展雙翼,速度增長十倍,更加難以對付。
神道修者駐紮戰場無數年來,對抗界外妖魔早有經驗。
除卻肉瘤這一處要害以外,妖魔左胸凹陷也為弱點,而妖魔以體型、皮膚硬度、速度等不同因素,分為七個等級,為低級妖魔、中級妖魔、高級妖魔、大妖魔、星級妖魔、辰級妖魔以及月級妖魔。其中星級、辰級、月級三種身後有肉翼,拍動起來快如閃電,更有風嘯雷動之力。
一般情形下,前四個等級妖魔出現較多,等級越低,妖魔數量越多。
之前那賀軍師所提參軍必須有兩個妖魔頭顱,所指便為低級妖魔罷了。
七種妖魔亦有繪圖,徐子青仔細看過,才發覺那傳說中的月級妖魔恐怕有百丈高,當真是極其恐怖之物!
這般的妖魔,若是他遇上……便只有死路一條。
至於這些妖魔為何稱其為“界外妖魔”……便與它們的來歷有關。
只因它們原來是自時空風暴中孕育而出,為茫茫宇宙中極可怕的怪物,但其天性嗜食血肉,卻也只能尋到最近的世界,也就是風暴之內的九虛之界了。
然而九虛之界自有法則保護,上空防禦重重,外界之物根本不能侵入。唯獨有一處薄弱,就是在這九虛戰場之地,天幕之上,妖魔能撕裂空間,鑽了進來。
如果眾多神修不能擋住,妖魔大舉侵入,九虛之界便會變作妖魔狩食之地,一界子民,都要受害了。
好在這世界法則對於外界之物都有約束,越是強大的妖魔,就越發不能通過裂縫進入,尤其是辰級、月級的妖魔,根本不可能透過法則。但妖魔若是不殺,終有一日要成大患,故而……也有許多奮勇之人,會親自通過裂縫而出,在時空風暴之內,與那妖魔廝殺,將一應危難,都斬落在一界之外!
因此,這無數年來,不知有多少神修隕落!
徐子青看完之後,心驚不已。
他稍許看了看那界外妖魔的能力,才發現凡是聚源境的神修,居然至多只能誅殺初級、中級的妖魔,一旦獨自遇到了高級妖魔,往往都要逃命,除非許多人聯合圍剿,才能將其除滅。
而若是遇到了大妖魔……徐子青不由苦笑。
到那時,就算數百位聚源境神修放在一塊兒,也只有被吞吃的黴運了。
第429章 高級妖魔
徐子青心驚過後,就慢慢思考如何應對妖魔之事,在腦中觀想起同那妖魔作戰之情景,一時間沉浸其中。
忽然間,周遭一陣騷動,他心裡一動,睜開眼來。
就在不遠處秦家軍營地裡,有數十道光芒迸發而出,很快化作許多碗口粗的光柱,往天幕上照射過去。
那些光柱彼此有序,在天幕上快速移動,將那裡半面天空,全都晃過一遍。
仿佛是……在搜尋什麼?
徐子青看得仔細,也聽到旁邊神修議論。
“秦家軍巡邏了,各自小心!”
“那破空鏡著實好用,我若有這筆錢財,也要換來一個才好……”
“你不必羡慕,我等只消速速打殺妖魔,再多積攢些,未必不能得到。”
“有了此物,我等自然安全許多……”
這一刻,他便知道,那些光柱是由一種破空鏡放射出來,似乎對探尋妖魔很有用處。
若是這般,以他如今實力,自然能弄上一個最好。
正如此想著,天邊又生變化。
只見有一根光柱突然在正南方某處停留下來,其他光柱立時群起撲之,都聚在那處。
隨後那片天幕驟然發生一種扭曲,突兀地就撕開了一條裂縫來!
徐子青屏住呼吸。
——莫非是界外妖魔?
緊接著,那裂縫裡,就探出一根腳爪,尖銳如鉤,很是可怖。
而僅僅只是那一根腳爪,居然就有數尺長,叫人一見就有些驚駭了。
隨後,又有人驚呼:
“是高級妖魔!”
“居然有高級妖魔來到營地!”
“幸而以破空鏡將其找出,否則它若突然冒出,就要有許多同道受害!”
“好險、好險!”
徐子青聽得,越發細看。
那妖魔,也在此時逐漸露出原貌。
它生得有七八丈高,通身褐紅,頭上鐮形肉瘤死死貼著禿頭,稍一動就要顫動。
果真是醜陋得很!
這妖魔發出一聲尖嘯,頓時氣流滾滾,如漣漪一般擴散開去,震得人頭皮發麻,心神亂顫!
徐子青早有提防,倒是事先定過神了,因而並未受到很大影響,然而他往左近神修處看去,就見他們面色煞白,居然像是十分辛苦——是了,神修六識敏銳,貼近自然,一心修煉陽神,反而容易被這等魔音動搖。
又或許,是因那妖魔發出之聲,原本就對神修有所克制……
他不很明白,就不多想,而如今,兵團裡也有反應。
那高級妖魔出現刹那,就足足有十二條人影從那營地裡騰空而起,他們身下各乘坐一種陽神化身,居然都是猛獸,如虎、羆、獅、狼等,然後足下生風,直往空中踏雲而去。
這聲勢洶洶如潮,浩浩蕩蕩。
十二輪明日高懸,幾乎把整個天幕都照得一片通亮,熾烈光芒極為刺眼。
徐子青仿佛能感覺到滾滾神力在空中激蕩,化作一種強大的“場”,把那高級妖魔包圍起來。
隨後,每一頭猛獸裡,都分出了數條實影,飛快地撲了過去!
這些猛獸都有數丈高,分別對準高級妖魔撕咬。
但那高級妖魔動作極快,它一瞬就閃過了好幾頭猛獸,另外一些體型稍小的咬到它的身上,卻是連那身鋼皮都沒能咬破,反而只能吊在它四肢之上,只被一掀一踹,立時倒飛回去。
與此同時,那陽神化身的主人,就胸口一悶,吐出血來!
這許多的陽神化身,那般兇猛的姿態,居然也不能損傷到那高級妖魔的皮肉,可見它那身鋼皮如何牢固,一旦遇上,若不能破開那層皮,就只能苦耗了。
徐子青卻知道,秦家軍既然將高級妖魔引出,必然不會無法對抗。
果然,就有一獅一虎,分作兩方,一個往上,一個直撞,都狠狠沖去!
那獅子對準的正是高級妖魔胸口凹陷,而那虎卻高高躍起,要自上而下,去咬下它頭頂肉瘤!
而另外那些猛獸盡皆圍攻過去,各自拉扯。
如此配合無間,顯然經歷許多戰鬥。
雖說高級妖魔將手爪揚起護住肉瘤,胸口卻門戶大開,待它另一手往那處防護,則若要躲避,卻因只有兩足能用,而變得有些笨拙起來。
這便又是個難得的機會了。
很快十多輪明日迸發出更加璀璨的光芒,逼仄而來的熱力幾乎要將人都烤得化了。
徐子青後退一步,將神識放出,繼續觀戰。
就見那些兵士口吐精芒,直奔而出,在空中匯成一條長長光索——
那光索立刻纏住高級妖魔,將它兩根手爪全都縛住。
雖然,這只能縛住一瞬。
但這一瞬也足夠了。
隨即群獸狂奔,獅虎兩頭立刻找準時機,猛虎一口咬住那碩大的肉瘤!
同時,巨獅前爪一探,就硬生生地捅進妖魔胸口的凹陷之處!
這頭巨獅的任務,也因而完成了。
雙重夾擊之下,肉瘤被活活咬下,而那高級妖魔,也只能不甘心地頹然下落,砸在地面上,揚起漫天灰塵。
上方的十多個兵士立刻使陽神回到明日之內,又各自縱身躍下,落足在地。
隨後,這偌大的屍身就給許多兵士熟練拖走。
徐子青看得歎為觀止,那些聚源境的兵士配合好生默契。
如這等高級妖魔,若是由他來出手,怕是極難對付,不過……他與那些驅使陽神化身作戰的神修又有不同,小乾坤裡容瑾尚在日日成長,一旦放出鋪天蓋地,未必不能困住那妖魔。
以容瑾如今能力,奮力咬破妖魔鋼皮,理應並不為難……但最好,他還是先想個法子,讓容瑾嘗試一番為妙。
可不能輕舉妄動。
想定了,徐子青來到那換取了書冊的帳篷皮前,詢問道:“不知破空鏡要如何換取?”
那小兵一聽,上下將徐子青打量過:“若是上品靈石,需得有三十萬。”
徐子青聽了,就明白為何那些神修也覺難得。
只說這些神修感悟天地自然修成神力,神石除卻流通之外,其實也與靈石一般,可供神修汲取內中力量。在這九虛戰場,若有神石在手,往往都要拿來增強實力,哪會有那許多多出來的花用?就算只要十萬神石,那也是個極大的數目。
而這破空鏡乃是各大兵團私下煉製所成,這些兵團自己取用也就罷了,若是旁人想要得到,自然得多花費些,也讓兵團好生供養兵士,否則資源不足,兵團也不能維持了。
也是因此,尋常的隊伍、獨自來去的神修,也要慢慢積攢,方不知在多久以後,才能湊足了神石換來。
不過於徐子青而言,能以靈石換取實在很是有利。
他身具那許多靈脈,單單一條一階靈脈之內,就不下數百萬上品靈石,取出個三十萬來是奢侈了些,卻不會將他難住。
為保性命,破空鏡非得換到不可。
這般想著,徐子青手指在袖中攏了攏,不多時,便取出一枚儲物戒,交到小兵手中。
那小兵一愣,接過來:“這、這如何開啟?”
徐子青恍然,儲物戒若非是修士,並不能打開,就說:“敢問貴方如何裝取靈石?”
小兵聽明白了,心裡驚異。
這個下界修士,莫非真有那麼多靈石?他也不聲張,就將一個布袋遞過來:“裝在此中即可。”
徐子青聞言,就將儲物戒放進去,並指點過。
很快,無數靈石簌簌而落,跌進袋中,很快就叫它鼓了起來,但鼓是鼓了,而不見漏出,顯然也是儲物之物。
只是神修之物與修士之物,到底還是有許多不同。
裝完後,徐子青手略指了指:“請。”
小兵手裡也迸發光芒,探進袋中,幾個呼吸後,滿臉驚異地說道:“數目不錯。”
徐子青微微一笑:“那破空境?”
小兵也不囉嗦,立時將一件物事遞來:“爾等下界修士需得在上方鑲嵌神石,方能以神識驅動。”
徐子青笑著接過,瞧一瞧,只如同一面極普通的鏡子。他就將其收了,又尋小兵換來不少神石,還有一些傷藥之類,這才慢悠悠地離開。
因著周圍無人,到沒人發現他已有破空鏡在手,但他日後行事,也不可太過張狂才是。
這一日,徐子青自儲物鐲裡取來早已備下的帳篷,周邊再布了許多禁制,才到內中打坐。
如今他正是養精蓄銳,要好生回顧白日裡所見那種種對戰場景,也要細想若是自己來戰,又該如何應對。
不知不覺,就是一夜天明。
清晨,徐子青取出一張地圖,也不曾邀請同伴,直往圖中所指一處地方走去。
在其身後,也有起得早的,見到他的背影。
就有人竊竊私語:
“那人好生大膽,不過這等修為,就敢一人出去?”
“我昨日見他初來乍到,想必還不知利害。”
“哼,下界的修士,盡多不自量力之人!”
“左右不是我等神修,與我等亦無交情,管他作甚?”
“也是,就算隕落,也與我等無干。”
這些話語被徐子青聽在耳中,卻未如何介意。
他一人出行,是因為除卻師兄之外他誰也不信,他也並非不知利害,而是見過高級妖魔,自覺逃命無恙,方敢如此。何況他原本也不欲走得多遠,且有破空鏡在手中,諸多準備之下,只是經歷一番,應當無礙。
……他總是要親自去體驗,才知究竟如何。卻並不能因害怕性命之危,而不敢與之相搏。
若是師兄在此,想必也是與他一般的念頭。
第430章 時空之力
徐子青走得不慢,用上縮地成寸之術,須臾間已然到了十裡開外。
此處兵團早已不能得見,周遭也沒了旁人。
他就將破空鏡取出,將神石鑲嵌上去,驅使起來。
這破空鏡能探尋天幕外貼合於法則防護薄膜之處的妖魔,更有一種氣味,若是用它另一種能力,可將妖魔引誘,使其迫不及待撕開天幕。
只是使用時需得小心行事,若是妖魔落到地面,逃逸起來就很容易,加之這些妖魔能變作吞噬之人的模樣,一旦混入人群,就要造成大患了。
……幸而也不過是低級妖魔、中級妖魔因實力微弱而有這般變幻之術,若是那等大妖魔也能如此,就是彌天大禍!
徐子青這時,是想要引誘一頭妖魔下來。
他先把破空鏡啟動,禦使它照向天幕。
這一照,就讓他駭了一跳!
只見就在徐子青正上空處,天幕外隱約有十餘道黑影,密密實實地貼在那處,對下方虎視眈眈,那利口張合,仿佛在啃噬什麼--若是不曾猜錯,應當就是在啃噬那一層防護薄膜。
可要真讓這十多頭一齊鑽出來,對徐子青來個合圍,不就要讓他吃很大的苦頭?
徐子青目光微沉,將破空鏡光柱落到另一方向,心裡稍稍一松。
在那處的薄膜外,倒是沒有妖魔,隨後他再往四周各處都看過一遍,才略有放心。
看來在這一片天幕外,總共也就只有這些妖魔罷了。
只是……
徐子青心念一動,將鏡面翻轉,使了第二個用處。
這時光芒出現後,天幕外的妖魔就躁動起來,啃噬之時,比起剛才可快上不少!
果然有用!
不過,他初次對戰,並不欲與多頭妖魔對戰,於是就轉身而行,極快離開。
臨走前再用鏡面照了照,則發現那些妖魔忽然散去,不再聚集。
顯然它們先前是因為嗅著人氣,為飽食欲而一起啃咬薄膜,如今人走遠,它們也就再去搜尋其他獵物。
徐子青試探過後,就開始往他處尋摸。
好一通折騰後,他總算是利用破空鏡,誘使一頭低級妖魔極力追趕於它,又在一個四野無人也無妖魔的所在,撕開了薄膜,從天幕外鑽了進來!
這頭妖魔不過近三丈高,一身褐黃,肉瘤疙疙瘩瘩,十分難看。只是樣貌依然兇狠,喉中發出嘶啞吼聲,像是沒有高級妖魔那種尖嘯魔音之能的。
徐子青一個縱身,足下清風縷縷,人如浮萍,飄搖而上。
他一身青衣,溫和俊雅,眉目如畫,跟那半空裡的妖魔遙遙相對,正是對比分明,叫人看著醜的愈醜,美的愈美。
然後,他眉心青芒一閃,一根青針破空而出,在風中暫態化作了成千上萬根,如同濛濛細雨般,鋪天蓋地,就朝那妖魔籠罩而去!便是那再度淬煉的青雲針!
那妖魔身形一閃,居然躲開了大半!
剩下的數百青雲針刺在它的身上,雖是沒入了外皮,但也只不過焦黑了許多斑點,卻沒能真正傷到妖魔血肉。
竟是連神通也奈何不得!
而這僅僅只是一頭低級妖魔。
徐子青略思忖,抬手收回青雲針。
低級妖魔又是一撲,就出現在徐子青身前,那般四肢著地的模樣,野獸般撕咬過來,它身後更有一條長尾,甩動時“啪啪”有聲,仿佛連空氣都被抽得爆鳴起來。
這樣的妖魔前所未見,曾經所遇諸多怪物、猛獸之類,盡皆不如。
徐子青也不多想,手臂一甩,就生出一條極粗的藤蔓,牢牢將妖魔捆縛。
那妖魔只一扭動,藤蔓盡皆碎裂。
它再一個跳躍,前爪拍來,“呼呼”作響!
徐子青再一揚手,掌心裡出現一根長棍,似金非金,似木非木,尖端銳利無比,正是攔腰一擺,就要把那妖魔抽開——然而那妖魔前肢驟然生出數尺長的利刺,生生就要刺進徐子青的腰腹!
倒抽了一口涼氣後,徐子青極快後退,堪堪躲過。
隨即他一指點出,一道極強之力正中妖魔前胸!
……也是那低級妖魔正抬起半身用利刺對付徐子青,否則它胸口弱處藏於身下、並不顯露,反倒讓徐子青一時不能得手。但如今總算是徐子青技高一籌,就借機將那處洞穿了!
刹那間,妖魔化作一截枯木般,哀哀地倒在了地面上。
徐子青心頭稍稍一松,只覺方才十分危險。
這妖魔並無人之智力可言,但儘管如此,都能有如此強大的本能,能這般狡詐,確是極難對付的了。
妖魔已死,徐子青略想了想,將手中長棍化作一柄長刀,俐落斬下妖魔頭顱,就用一枚儲物戒收起來。
隨後,他本是要離去,卻忽然心中一動。
似乎……有些奇異之感。
因著這股預兆,徐子青用長刀剖開那妖魔身子,細細找尋起來。
不多時,在那妖魔被捅穿的心臟之內,現出了一顆極小的顆粒,只有米粒大,居然螢光閃爍。
這是……
裡面有一種力量,便將他深深吸引住。
這種力量他之前也曾感受過,更汲取過一些……
正是時空之力。
只是那時他不過是稍稍吸收些許,現下卻能見到時空之力凝結成一顆米粒,當真很是古怪。
又叫他不由得,生出了幾分喜悅來。
之前曾說,徐子青所修功法開闢紫府小乾坤,又因息壤與須彌芥子互相作為,使得那小乾坤有望成就一方真正世界,更是將須彌芥子內世界法則融合起來,而那一種世界法則,其實也就是時空法則。
若要衍化世界,便需得成就特定時空。
在那時空裡容納世界之主所定規則,有世界之主本身的意識。
原本須彌芥子便可容納時空,須彌芥子掌控那一片時空,後來徐子青壓服須彌芥子的意識,將那片時空化作了小乾坤的時空。然而,畢竟那原本是一種特定時空,還未能徹底煉化完全。若是日後被多多撞擊幾下,那未完成的世界,恐怕就有崩潰之危——即便是雲冽的劍域經由劍道果實淬煉後剛硬無比,也不能說絕無損傷。
更何況,徐子青這小乾坤還這般稚嫩?
故而徐子青需得自行領悟時空法則,或者想辦法得來純淨時空之力,自行吸納、煉化,這般染上了徐子青意識的時空之力逐步增加,逐步濃厚,就能讓小乾坤越發牢固,終究凝聚到能夠支撐一個世界的地步。
再說先前徐子青跟隨雲冽到九虛之界來,未嘗沒有借機領悟的緣故。
這便是因著那傳說——傳言九虛之界,就在時空風暴之中。
也是因此,來時徐子青當真吸納了些時空之力,就叫他很是歡喜,本來已然有些滿足。
可現下他發覺這界外妖魔體內竟有時空之力結晶……這便是意外之喜了!
略想想,這並不奇怪。
界外妖魔孕育于時空風暴之中,雖不知起源為何,但總在界外虛空漂浮,必定時時刻刻與時空為伴,說不得它之所以能夠孕育,就與時空之力有關?
且不論何故,總是對他有利。
徐子青定了定心,就以長刀一撥,將那時空之力結晶挑起,又取出個瓶兒,裝入其中。
到這時,他越發決定要多多獵取界外妖魔,不僅是為磨練自身,也是要獲取這在九千大世界諸多小世界中,都不能輕易得到的時空之力結晶!
荒地裡,怪石嶙峋,阻擋去路,叫人難以靈活行走。
就在一處空擋,就三頭中級妖魔正在與人纏鬥,那些人總共不過七八數目,雖兩三人纏住一頭、照理說是要占盡優勢的,反而因為每每出招都不能奏效,漸漸落在了下風。
很快,就有好幾人身上掛彩,更是被逼得連連後退,卻是無法抽身,莫說是使用什麼遁術了,就連以身法躲避,都要被那些亂石阻礙,頗為狼狽。
不多時,那三頭妖魔越逼越緊,反而將這七八人聚在了一起,倒形成個“以少圍多”的圈子來,叫人不由發笑。
只是被圍著的那些人,卻是半點也笑不出來。
其中一個身形修長的英俊青年苦笑道:“這回我等算是要同生共死了!”
後面一位老者卻有些豁達:“還未到絕境,不必氣餒。”
其餘幾人都是歎息,但到如今地步,不氣餒等言辭,也不過是自我安慰罷了。
不過眾人也並非初出茅廬的年輕小輩,既然事已至此,乾脆都要拼上一把。
下一刻,他們就如同有了默契,一同都祭出了本命法寶來!
刹那間,好幾件光芒燦燦的寶物牽制住其中兩頭妖魔,另一頭則被三口極鋒利的飛劍刺穿,又有一把圓刀沖天而起,削掉了那妖魔頭頂肉瘤,一舉將其誅殺!
但這一擊過後,眾人都萎靡下來。
這些妖魔,哪怕是中級的這類,那層鋼皮都堅固到極其可怕的地步。
他們這樣的修士,用神通,除非是純攻擊的強大神通,根本傷不到它們油皮;若是用法寶,則低級妖魔用寶器尚可刺透,到了中級,非得有中品甚至上品的寶器,才能對其有所損傷;若是用術法、禦獸、符籙等手段,往往也都傷不到妖魔,它們速度更是極快,躲閃起來十分輕易。
這些人都用了法寶對敵,但也只有本命法寶最為珍貴,可堪一鬥,其餘的……都至多只能給妖魔添些阻礙,更多妙用,卻是沒有了。尋常時候,只遇上一頭中級妖魔,倒也不怕,但現下卻是三頭!
也正是這回黴運太過,遇上如此棘手之事,才讓他們淪落到這般地步。
一頭中級妖魔伏誅,還餘下兩頭都是一聲吼叫,把周圍法寶拍落!
眾人更是灰心不已,連本命法寶都被打滅了寶光,他們剩下的那些手段,哪裡還有什麼用處?
而後他們也只好能為盡出,不管能用出什麼,且先都使將出來,能拖得一刻,便是一刻了。
不到最後關頭,他們又哪裡肯輕易就死?
正當手段越來越少,中級妖魔舉動越來越淩厲時,那些人都是傷痕累累,生機微薄……忽然間,平地裡驟然生出一股極龐大的銳氣,冰冷酷寒,如潮水一般向周圍鋪了開去。
是什麼人,帶著這般強大的氣勢,還有仿佛無窮無盡的殺意?
就有先前那英俊青年快聲道:“道友救命!”
在那處,一個面色如霜的白衣人,正回過頭來。
第431章 師兄救人
且說雲冽因足下震盪,被排擠出去,徑直掉落在一處荒原。
他自是立即站穩了,卻不見徐子青落下,竟是生生與師弟分開?如此情景顯然並不尋常,那同路之人,恐怕是鬼祟之輩。
一時間,他殺氣鼓蕩,便有一絲怒意。
不過雲冽到底不是等閒之輩,他既知事有蹊蹺,就決心前去尋得師弟下落,於是收斂心神,鎮定下來。
然而隨即,他又聽到求救之聲,轉頭看時,則見兩頭怪物正在圍殺數名修士,他便晃身過去,出手救人。
中級妖魔氣勢極是可怕,仿佛銅皮鐵骨,那些紛飛法寶撞擊過去,都不能傷到它們皮毛,反而是發出“鏘鏘”之聲,甚至不能如何阻礙那些妖魔行動,就將靈光極快黯淡下來。
眼看,那幾人就要撐不住了。
雲冽素來果斷,並不猶豫,直接一指點去。
刹那間,一道劍罡破空而出,就要擊向一頭妖魔頭頂肉瘤!
雲冽雖不知妖魔弱點何處,但他身經百戰,卻隱約能見那妖魔與人對戰時有回護肉瘤之意,便往那處試探。
只是那妖魔也有一些智慧,本能更是極強,立時就覺出危險之感,竟在那一瞬立時偏頭,讓那劍罡不曾打中肉瘤,反而擊中妖魔脖頸!
那劍罡並不曾穿透妖魔皮肉,卻叫它吃了一個大痛,只聽它一聲嚎叫,居然將近在眼前的幾人全都拋下,就直往雲冽之處狂奔而來。它口裡吐出一團紅光,有爆鳴之聲。
雲冽再點指,另一道劍罡衝撞紅光,就使其半空炸響,卷起許多紅煙。但內中威力,卻是消散了。
中級妖魔勃然大怒,足下步子不停,長尾突然暴長一丈,從後方直甩過來,要抽打到雲冽身上!
雲冽晃身避開,神色不動,便在觀看那妖魔動作,尋找破綻。
經由先前之舉,雲冽略能推知那妖魔鋼皮之強韌,劍罡之類已然不能奈何於它。故而他躲閃之餘,手指微動,掌心已握住一柄黑金長劍,乃是他蘊養多年,本命寶劍。
因另一頭還有幾個修士苦苦掙扎,他既來救人,就沒有拖延讓妖魔喂招、反而任那些人等搏命的道理,故而他直接將劍魂注入黑金長劍,就在前方仿佛生出了有丈許長的“劍意”,而其凝煉程度,又比劍意強上許多倍了。
雲冽神情冷淡,右臂一振。
霎時間,長劍劃出一道長長劍影,直沖而出!
中級妖魔眼裡似有蔑視,雖不敢硬接,卻高高跳起,就將那劍影躲開!
然而這劍影卻並非是普通劍影,而是雲冽悟得劍法第一式中一種變式,原本只是快如閃電,但緊接著與另一變式相連,就似乎突然爆發出一種弧光,變得更快,快如強光!
一瞬間倒轉過來,極快追上中級妖魔,自後方削掉了那醜陋的肉瘤!
中級妖魔倒下,轟然有聲,迸起了滿地的土灰。
竟當真是死穴?
雲冽並不多看一眼,就往旁邊混戰之處掠去。
因先前有一頭中級妖魔奔向雲冽,對這幾個修士而言,便輕鬆不少,抵抗起來,也稍稍有了些喘息之機。
他們倒沒想著讓雲冽再來相救,只各自越發努力,壓榨出最後潛力,跟這頭妖魔拼殺起來。
若是他們本命法寶還能使用,這頭妖魔也能拿下,但若是本命法寶方才不曾使用,怕是也等不到有人搭救。
這般想著,他們也並無多少遺憾,不過越發堅持罷了。
只是既然準備不足、精氣耗盡,幾人撐的也只是一口氣,若要除去妖魔,則是萬萬不能,反而有好幾人再度被妖魔所害,受了一些深可見骨的傷。
正無能為力時,他們忽然聽到一句:“各自躲避。”
這一刻,幾人極是順從,馬上跳轉開去,就有些身法不濟者,也被他人拉走,全都避開。
緊接著,他們就見到一位白衣人擋在那妖魔身前,同它對戰起來。
如今尚算完好的乃是最初那位英俊青年,他見到那人,就失聲低呼:“是劍修?”
他身旁的女子也極驚訝:“為何劍修會到九虛戰場上來?”
不怪他們詫異,九虛戰場雖是提升自身實力的極佳途徑,但于劍修而言,卻並非唯一。中央劍域有劍靈塔與劍影壁供劍修磨練自身,往往劍修一去便如癡如醉,輕易不會離開。就算他們劍魂到了瓶頸,也多半是回去來時世界,要到這九虛戰場的,正是少之又少……何況能得劍神令已是一種機緣,還要得到戰神令,那真是太過罕見了!
幾人按捺心思,就看這劍修出手。
他們只見這位劍修身法極快,劍術之淩厲奇詭前所未見,那手中寶劍銳氣森森,似乎是什麼異寶煉成,而劍鋒前那劍魂催出的劍意,又形成這般恐怖的氣勢,著實讓人驚駭不已。
不過劍修攻勢素來強勁,倒也不算十分奇怪。
就有一人歎道:“果然這九虛戰場唯獨劍修與妖魔拼殺時強些,若換了我等,卻不能這般輕易。”
另一人也道:“不錯,如我等修習其他大道的修士,在此處當真是步履維艱。”
很快,眾人就見到雲冽身法幾個變換,那處就似乎出現了無邊劍影,虛虛實實,不能分明。
妖魔比之修士更為迷惑,雖本能猶在,卻被那寶劍斬出了數道血口,流出許多血來。
這二煉劍魂要切開中級妖魔的身軀,的確並不困難。
不過它將肉瘤藏得嚴實,居然寧肯受傷更重,也避開那處。
很快妖魔肩頭被斬下一半,狼狽至極,意欲逃脫,可它未及奔出數步,另一道劍影形成環狀,繞行之後,徑直從肩頭創處劈開,就活活讓它變作了血淋淋的兩截!
而劍鋒過處,正有這頭妖魔胸口凹陷,故而也就將它殺死了!
雲冽掃眼看去,就又有些計較,尋到第二處要害。
這約莫過了有半刻工夫,兩頭妖魔伏誅,那幾人便是得救了。
雲冽收起劍,看向眾人。
只一瞬,就將那些人瞧了個清楚明白。
總共有七人,俱為修士。
其中有三人乃是下界修士,另四人則為本土修士,而修為也都不弱。
下界修士裡有個英俊青年,如今雖是重傷,仍能看出事前有化神初期修為,他右側女子生得美貌,與他頗有默契,同樣是化神初期修為,而另一個與青年有兩分相似,是個俊朗少年郎,修為在元嬰中期。
本土修士中,有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乃元嬰後期修士,又有兩名姿色中上的少女,都是元嬰初期修士,最後一位瘦高中年,則也有元嬰後期修為。
這一群人看來神氣都算頗正,看得出是以那英俊青年與美貌女子為首,現下大多破破爛爛,已然是強弩之末了。
遇上那三頭中級妖魔,果真是叫他們大傷元氣,險些性命不保。
那英俊青年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曾執燾,多謝道友相救!”
雖不知這位劍修性情如何,但只觀其表,再思及先前他出手救人之事,也知他起碼秉性正直,並非奸佞之輩。
何況他更認出來,這劍修也是下界修士,就越發有些歡喜。
因此介紹了自身之後,他又將諸位同伴一一指過:“這位是在下道侶洪旎,小弟曾執垣。”隨即他再介紹了另外四位本土修士,都很清楚明白。
譬如兩位少女分別是淳於靜、竺夢香,是一對密友,瘦高中年為汪擎山,老者陶德,都是在九虛戰場中所遇,至於真正有什麼身份,或者是否有什麼隱秘,卻都不曾詳細詢問。
雲冽微微頷首,權作示意:“雲冽。”
那些人也算看出這劍修沉默寡言,並不在意,都紛紛與他見禮。
此後,曾執燾就開口問道:“不知雲道友從何而來?”
雲冽道:“戰神令,與師弟失散。”
曾執燾聞弦歌而知雅意,立刻說道:“九虛戰場十分廣大,一時之間恐怕不能尋到貴師弟蹤跡,不過此處有數個兵團,還有許多小型勢力,不如道友與我等同行,前往兵團駐紮之地打探消息,反而更為便利……道友以為如何?”
雲冽略思忖:“也好。”
他既來此,又處處不知,少不得要自他人處收攏得用消息,方能繼續行事。
師弟之能他自然深知,尋常情形之下,保命自然無憂,倒不必胡亂尋找,反而沒有用處。
曾執燾大喜,一邊給他帶路,一邊就將許多事對他道來。
首先就有妖魔幾個弱處、如何分級,還有幾大兵團,大概所在,統統說過一遍。
之後就講到神修與修士之間的一些矛盾來。
雖說修道之人也能在戰場歷練,但不論是各大兵團,亦或是小型勢力,往往都不甚願意讓修士加入,只明面上不肯直說而已。而自行聚集的隊伍裡,除非著實無人可用,否則也不願與修士做了同伴。
——自然,本土修士所得待遇倒是好些,但比起神修來,仍是差得極遠。
而造成這般情形的緣由,便是因為其他修士在誅滅妖魔時,其能力比起神修來,實在差了不少。偏偏這些修士到了九虛戰場,卻也要用上一些神修的資源,自然要被他們排斥了。
第432章 矛盾
莫看這七位修士修為都在元嬰期以上,還有那一對道侶乃是化神修士,本身的神通不弱,護體的法寶更是不少,但遇上了好幾頭中級妖魔圍攻而來,可不是也被逼迫得險些沒命麼?
蓋因仙道許多術法都對妖魔無用之故。
先前這幾個修士與妖魔對戰情形,便是可見一斑。
就只說那神通,唯獨攻擊極強的能有用處,但往往那種神通極耗真元,使不出三兩個,就要真元耗盡,即便使出來,又要害得修士面色發白神色疲憊不能支撐,這般下來,總歸也是派不上太大用場的。
反倒是神修,他們所修陽神之道天生對妖魔就有克制之力,明日高懸時,落下金光不僅能幫補自身,還能對妖魔有些削弱--就算那削弱並不十分強大,聚少成多,也有影響。
而其陽神化身每一回撕咬妖魔,都可以將其傷到,故而到後來只是看誰的本事更高一籌,不至於連皮肉都不能攻破。
所有修士之內,除非一些修煉有極特殊功法的修士,他們天生攻擊高人一等,有些能為恰好克制妖魔,就對他們有利,另外就只有那些劍修,待劍魂一煉後,自然可以傷及妖魔。在此處就與神修持平了。
不過陽神能劃破妖魔皮肉,但傷勢輕重則由陽神強弱而定;劍修之劍魂催生劍意也能劃破妖魔軀體,但傷痕大小同樣要看劍魂淬煉程度而定。具有特殊功法的修士,同樣不在例外。
說到底,修士們來到九虛戰場歷練,只是為領悟那等生死之間的危機,以便於提高自身領悟。同時也是磨練身手,打磨意志,淬煉出更強的攻擊力來……能活下來的,當然都是佼佼者。也當然,會有極大的提升了。
而本身的心境,也會在這般艱苦之中,變得更為穩固。
這般一路走一路說,曾執燾夫婦也算對雲冽推心置腹。
就連他們的前事,也都說了出來。
不出意外,凡下界中人,大半都是因劍神令而來。
這對夫婦多年前已然在下界盟誓成為雙修道侶,兩人乃是青梅竹馬,情意綿長,隨後雙雙步入仙道,曾執燾有一弟一妹,弟弟曾執垣,妹妹曾婉婉,而洪旎也有一個弟弟,叫做洪晁。五人天資都極不俗,深受師門培養,也深受各自家族看重,可謂是天之驕子,平生除卻必要歷練之外,沒有吃過多少苦頭。
得了劍神令的,便是同為劍修的洪晁與曾婉婉,他兩個一回同去修習劍道,意外得來。
隨後洪晁不知怎地讓劍神令認主,就激發了它,得知有劍靈塔之事,並告知於兄嫂。曾執燾與洪旎瓶頸多年,自然順理成章,就一行人一齊來到九虛之界了。
再經過好些年頭,五人得到戰神令,不過曾婉婉與洪晁一心練劍,心無旁騖,就由另三人來到這九虛戰場之上。
只是他們三個並沒有想到此處竟如此危險,但總算兩個化神經驗豐富,居然也在這裡活了下來,轉眼又是兩個多年頭,中途更收下幾個同伴,就此一同闖蕩起來。
雖說七人數目不多,到底逐漸適應,平日裡省下靈石換取了破空鏡,小心翼翼之下也不曾受過什麼滅頂之災。這回倒是氣運不佳,才被圍住,可是能遇到雲冽,也不能說倒楣透頂了。
說完這些,曾執燾看向雲冽,見他神情不為所動,也不見什麼變化,微微一笑,也就不再多言。
該盡力的已然是盡了,便能讓這劍修有一分親近,就已足夠,即使並無親近,只消他並不厭煩,也算不錯了。
如今看來,未必親近,卻是沒有厭煩的。
雲冽的確不曾有什麼厭煩,他也要自這些人處打探一二,且觀這幾人神氣頗正,總好過心術不正者,若需得暫時逗留,他倒能隨他們一同行事。
很快見到一些人聚集在一處兵營之外,則是曾執燾所指之處到了。
這裡並非那幾大兵團之內,而是一個一二萬人的小兵團,在附近有些名氣。因此也有一些不能入得兵團、亦或是不願入兵團結成隊伍,在附近停留下來。
而曾執燾等人,就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支隊伍罷了。
隨後曾執燾面若尋常,邀請雲冽到他們駐紮之地暫住,雲冽略略點頭,應允下來。
凡在這聚集之地者,皆自行劃分一塊地方,用來安頓,這幾人也是同他人一般,在那裡紮了帳篷。
雲冽見到,臨近一座石丘前土地較為平整,那處顯然插有幾支陣旗,正是形成了一個小小陣法,用來示意他人不可擅入。
就有淳於靜那女子抬手打出幾個法訣,將陣旗收了,霎時空地之上,就平白生出了好幾頂帳篷來,彼此相連,但每一頂都不甚大,可見占了的這一塊地也是不大的。
那幾人商量一番,就收拾出一頂帳篷來,將其讓與雲冽居住,其餘人等,也就擠在另三個帳篷裡。
此情此景,看著頗有些艱苦了。
曾執燾苦笑道:“雲道友,還望你莫要嫌棄。”
說來也是叫人難堪,如曾執燾這等化神修士,曾經也是眾星捧月、高高在上,若是在下界遇上,他便仍是對雲冽這等出眾劍修禮遇,卻不會如今日這般過於熱絡,甚至顯得有些巴結。而他在下界時即使出行歷練,也絕不會住在這樣小得可憐的帳篷裡,更不會小心到如此地步,竟是連多增加一頂帳篷都是不敢。
其餘修士也露出些苦笑,就算明知居住之地不佳,他們也做了這一個邀請。好容易邀請來了,此時卻忍不住觀其神色,看他是否露出鄙夷、輕蔑來。
雲冽說道:“無妨,有一打坐之地即可。”
他早年下山遊歷時,經歷苦難無數,縱使始終剛直強硬,但也曾遇見過極難的景象,比之如今更是不如的亦有不少,因此並不會生出什麼感想來。何況他七情凍結,平日裡少有情緒,眼下自然也是沒有的。
那些修士見狀,卻都松了一口氣了。
曾執燾一笑,就要說話。
不料正此時,忽然有一道厲芒逼來,尖銳無比,仿佛要將人打穿一般!
洪旎始終留意丈夫,立時察覺,櫻口一張,吐出一支靈蛇錐,生生將那厲芒打碎!
她口中厲聲說道:“你好大的膽子!”
眾人目光看去,所見即為一個身材滾圓的神修,他相貌生得不醜,但因著癡肥了些,就叫人看了有些厭憎。先前那道厲芒,正是被他打出,而他此時也並非只有一人,身後還有四五神修,看起來俱以他馬首是瞻。
曾執燾見了,臉色就沉下來:“朱武,又是你!”
洪旎俏臉一冷:“無恥之徒,前日裡被打得狼狽,現下卻敢出來弄醜了麼!”
那朱武嗤笑:“如今你這一群老弱病殘,能奈我何?爾等將此駐地交出,再把靜兒妹子與夢香妹子嫁與我為妾,我倒還能放你們一馬,否則……下一回,爾等可沒有這樣好的運氣,能逃回這條小命來!”
幾人都是大驚:“那三頭中級妖魔,是你引來?”
汪擎山臉色一變:“不可能,你如何有這本領!”
朱武洋洋得意:“爾等今日出行,我只消叫幾個屬下跟隨在後,趁機以破空鏡引出妖魔,再用一味藥引引導,自然就能達成所願。怎麼,吃了不小的苦頭罷?”
跟隨之人見中級妖魔將人圍住,便趕緊離去,否則妖魔將那七人解決,他們也落不到好處。
依照常理,曾執燾等人早該沒了性命,但如今就算逃回來,也元氣大傷,沒了什麼立足的本事了。
這一席話說出,叫曾執燾等人恨得咬牙。
洪旎定定神,聲音更加冷漠:“是我等疏忽,讓你占了便宜。可你莫忘了這乃是兵家營地,凡依附之人都不可在附近搏殺。你雖有個堂兄為兵營中人,卻也兜不住這在此地殺人的惡事!”
淳于靜容色發白,也附和言道:“先前你偷襲之事已然犯了忌諱,若再敢出手,便是拼得一死,我也要將此事鬧將出去,到時候,你也得不到半點好處!”
朱武一陣惱怒,他卻也知道這個道理,隨即狠狠看著幾人:“好,好,好!且待來日罷!”他又往雲冽那處看了一眼,“新來的小子,一身使劍的本事莫荒廢在這些不入流的傢伙手裡,你若有心,我可請堂兄將你引入兵營。你好生斟酌罷,我朱某隨時敞開大門迎你!”
說完之後,再不停留,就大步離去了。
朱武一走,氣氛頓時凝重起來。
曾執燾一行,神色越發難看……那朱武也不過是聚源下境罷了,論起實力來,還真不如何強大。但他陽神還算厲害,為走獸之類,又是個有靠山的神修,才能將他們逼迫到如此地步。
可憐他們曾經也在一方呼風喚雨,受人供奉,卻不得不同這陰狠小人周旋!
那曾執垣看了看雲冽,有幾分擔憂。
這一位劍修,不知是否會因那朱武之言,要加入兵團?
曾執燾卻並未這般想過,只是有些尷尬地說道:“雲道友,讓你見笑了。”
雲冽神色不動:“他是何人?”
曾執燾一頓,就搖頭歎道:“這朱武不過憑藉他堂兄的威名,本身不足掛齒。這般作態,都不過是因著數月前他欲將兩位妹子納為小妾反被我等拒絕之故。惱羞成怒,至於今日。”
說到此事,真是如鯁在喉。
第433章 刷怪
尋常情形下,凡利用戰神令到達九虛戰場者,落足之地往往距離幾大兵團駐地不遠,往來時常有兵士巡邏,很容易就能被搭一把手,帶回營地附近,瞭解戰場部分情況。
曾執燾三人因本身並無神力,乃是因遇上脾性不錯的三個神修,借其中一人之力,才可分作兩邊,同時用了兩塊戰神令到來。但那神修既是同伴,故而彼此並未互相推拒,也就落在了同一個地方。
幾個神修雖是幫忙,卻不與他們同行,轉身即走。而這三人卻是恰好遇上有妖魔突破天幕而出,儘管只是個低級妖魔,也讓他們猝不及防,且退且走,待終於將其誅殺,竟不知所在何方了。
因此錯過了巡邏隊,只好慢慢尋找有人聚集之地。
這般過了近乎兩載,也經過一些小型兵團所在,後來隊伍增加到了七人,好歹在這裡落腳了。
雖說這片駐地裡,每一人所分之地唯獨能放下一座小小帳篷,修士之地位亦不及神修,比起之前所遇來,卻稍許安穩,也總算有些規矩,能叫他們休養生息可惜的是,才落腳不足兩月,他們卻又遇上朱武此人,納妾不成生了齟齬,到現下朱武算計他們,叫他們幾乎喪命……這便是實打實的結下仇怨了。
曾執燾平生從未如此窘迫。
大家族之自從不欠缺資源,但九虛戰場上靈石三倍換取神石一倍,又因初入時的錯過而受過許多傷、謀過許多藥物,更是要以數倍價值換取尋常所需法寶,更莫說積攢那得到破空鏡的神石……林林總總花費過後,便不是入不敷出,手中卻也並無餘財。之後因那三頭中級妖魔之故而損壞的法寶,也要耗費不少,和身家豐厚的朱武當真不能相比。
如今他更知道,日後必然不會好過,朱武可再以大價錢驅使好手在他們出行獵魔時對他們下手,他們卻無能為力。可若是因此就要將兩個同伴獻出與人做妾,那也是萬萬不能!
不過這些,卻不必同新結識的這一位劍修道友詳說了。
事已至此,多說無用,曾執燾照應過雲冽之後,便與諸位同伴商量起來,總是要想一個法子。
淳於靜竺夢香二女頗有慚愧之色,歸根到底此事因她二人而起,在生死存亡之際,即使被拋下,也不奇怪,然而卻僥倖受到同伴庇護,多日來心裡既有忐忑,又十分感激。雖說若真成了朱武的妾室,多少就能在神修之中有些位置,然而她們苦修到元嬰境界,道心甚堅,卻不是那等諂媚他人謀取資源之輩。那朱武如何鄙陋之人,就算與他做個伴侶都絕不能肯,何況只是小妾?
如今,她兩個也不過是極力提升修為,盡力不拖累同伴罷了。
另幾個修士見狀,卻都安慰起來,皆是說道:“同行兩載,可謂生死之交,怎能不顧這份交情?莫要多想,如這等小人不在少數,總不能次次妥協,失了修仙之人的骨氣!”
二女這才定下心來,不再提歉疚之事,神色也更加堅毅起來。
雲冽見狀,略略點頭。
意氣不折,可堪讚賞,如若不死,必有成就。
於是,他便聽眾人商討,並不多言。
眾人多番合計,到底仍是一籌莫展。
如若留在此處,他們長久不曾出去獵魔,手頭積蓄必然不足,也沒了歷練的意義。如若出去獵魔,又不知那朱武會使出什麼詭計來,恐怕還會受到許多騷擾,最終被驅趕出去,也未可知。
左右為難後,眾人只好按下此事,先將他們損壞諸多法寶、護身之物重新修復、補足了。
隨後幾日,雲冽於帳篷裡靜心打坐,不去打擾曾執燾一行。
然而他卻並非在淬煉什麼,而是將耳力放開,把周遭許多聲音,都聽進耳中。
隨後,事關九虛戰場的許多消息,他都漸漸收攏起來,記在心裡,同時他神識外放,將此處駐地許多人一一看過,卻也不曾發覺師弟蹤跡。
想來,的確是不在此處。
但其他駐地尚有不少,他亦不能輕易探明方位,還要搜集更多消息才好。
大約四五日後,曾執燾在外喚道:“雲道友,雲道友?”
雲冽站起身,走了出去:“何事。”
曾執燾說道:“我等傷勢已然大好,一應所需亦已補足,道友與貴師弟失散,不如與我等一同出去,稍作打探?”
這些時候他也察覺這位劍修偶爾神識一晃而過,顯然是一無所獲,就有此邀請。
洪旎溫婉嗓音也是響起:“我等行走多年,對周圍一些駐地也有瞭解,可以引領雲道友前去一觀。”
不論是顧念救命恩情,亦或是要借助此人能為,他們都願將尋人之事納入行程中來。何況此去為免再度被人算計,此行且要去得更遠……也不過是順路而為罷了。
雲冽看幾人一眼,只見他們神色誠懇,顯然言出真心。
略思忖,他便說道:“也好。”
隨即那些人面上,也都露出一些喜色來。
既已決定,曾執燾等人也不遲疑,就趁天色未亮時,一齊走出這營地掌管範圍。
眾人運起身法,不多時,那許多帳篷的影子都被拋到身後了。
離營十裡之後,一行人就來到一處亂石林前。
曾執燾等人很是謹慎,都在留心身後是否有人跟隨。
洪旎說道:“倒是沒覺出什麼……”
另外幾人,都格外注意。
曾執燾也是細細查探一番,才說:“看來此回朱武並未派人前來。”他頓一頓,看向雲冽,“不知雲道友可否相助一看?”眾所周知,劍修淬煉劍魂,幾轉過後神識強過尋常修士數倍,自然更加敏銳。
雲冽便稍稍闔目,一個呼吸工夫,就睜開了眼:“並無異狀。”
曾執燾聽聞,才松了口氣:“如此便好。”
那朱武雖然心胸狹隘,性情卑劣,但並不愚笨。
先前為免事情鬧大他暫且退避,後知曉此回曾執燾等人必定會數倍防備、難以得手,他便乾脆不在這一回出手。他正如那跗骨之疽一般,死死糾纏,一個不慎,就如毒刺,暗算而來。
終究是極難防備,又讓人厭惡。
幾人稍稍放心,按下先前擔憂。
曾執燾夫婦取出破空鏡,開始照向天幕,要將妖魔引下。
那天幕外,低級妖魔仿佛能嗅到人氣,總因人而聚集,若無破空鏡觀察天外,只怕它們群起而下,就讓人連躲閃的機會也無。因此才叫那許多神修、修士都想要一面破空鏡,叫自己活得更為長久。
夫婦倆做得頗為熟練,很快,就由破空鏡聚來了七八頭低級妖魔,隨後定在一處,將其引來吞噬。
不多時,那些低級妖魔就順利破開天幕,直接跳躍而出,分別撲向眾多修士!
幾人不慌不忙,一人對上一頭,就各自拼殺起來。
莫看那中級妖魔讓他們對付不來,這些個初級妖魔,他們對付起來則不為難。
各自胸有成竹,紛紛祭出強力法寶,砸出靈光片片、寶氣重重,多半都是直接將肉瘤削落,又或者自背後直接刺穿妖魔胸口凹陷,估摸之准,可見早已是習以為常。
雲冽同樣手指一動,將本命寶劍擎起,快劍劈出!
蒼茫天空上,一道裂痕漆黑深幽,倏然鑽出了數頭瘦長的怪物,它們色呈褐黃,相貌醜陋,正是四五隻低級妖魔。
在裂縫之下,一襲青衫的年輕修士靜靜站立,頭頂有一輪太極高懸,陽門裡一條青龍倏然鑽出,在空中游走一番,便把那些妖魔身軀穿透。其聲勢赫赫如雷,呼嘯如風,破開妖魔胸膛仿若擊穿土雞瓦狗,半點也沒有阻礙。
那些低級妖魔重重墜地,死得透透。
年輕修士走上前去,用一根尖細木棍撥開妖魔皮肉,將心臟中晶瑩顆粒挑起,裝入一個瓶子裡,轉身再度往另一個方向行去。在這方圓數裡之內,他已然留下了二十餘頭低級妖魔屍身,盡數為胸口大開之狀,手段頗有幾分淩厲。
這正是獨自在外獵魔的徐子青,自打知曉妖魔心臟裡有時空之力結晶後,他便對這些妖魔下了手。左右界外妖魔以人為食,除滅起來並無不忍,他也就格外盡力,一舉二得,不外如是。
初時徐子青不甚熟悉妖魔行事,有些束手束腳,但經由幾番對戰後,就明白許多。從最初只敢引一頭低級妖魔,到現下同時對戰四五頭乃至七八頭都不在話下,他的確花費許多心力。
至如今七八日過去,徐子青約莫誅殺三百餘頭低級妖魔,手段已然極為嫺熟,縱使被一群低級妖魔圍住,也能逃命出去。這皆是因他善於使出萬木化龍的手段——需知便是那《萬木化靈訣》催生出的許多猛獸,也大多都不能咬破妖魔鋼皮,反而不及萬木化龍之術來得便利。
只是徐子青現下僅放出一條龍來,也才能支撐近一炷香工夫,若是放出兩條龍……怕是才用不得須臾,就要被那龐大真元壓垮下——這其實也算一種神通,小乾坤裡萬木之氣滾滾而來,聚成木龍,這倒沒什麼妨礙,只是一旦放出,成型於小乾坤之外,消耗便俱為徐子青的真元了。
除非有朝一日,小乾坤衍化世界,到時候一界之力自給自足,就再不必從丹田裡掏出真元供養,而只用世界本源生生不息,就已是再足夠不過。
但而今,還是脫離不得。
第434章 容瑾蘇醒
收集了這些時空之力結晶,徐子青收起小乾坤,似是不知疲倦,又往另一方走去。
雖說他那日被巡邏兵士帶到秦家軍兵團附近,但他卻並沒有在那裡久待之心,原本也曾思忖是否斬殺兩頭低級妖魔後,也加入兵團再作打探,然而發現結晶之後,就放棄這般念頭。
後來,徐子青乾脆獨自一人上路,如此既是來去自由,也不必擔憂被他人發覺異狀了。
在這九虛戰場上,徐子青瞭解不甚多,不過倒並不如本來所想那般危險萬分。
只消小心一些引魔,並不會落得如何狼狽地步,而且往往高級妖魔以上總往人多之處撲殺襲擊,如他這般一人獨行者,往往是低級妖魔才會貪婪吞噬。
那低級妖魔,他已然不看在眼裡。
先前放出一龍後,總共不過兩三呼吸工夫,妖魔盡除,可徐子青真元仍是消耗三成,需得先尋個地方打坐,休整一番。
這也是早已熟練之事,徐子青就找了一塊巨岩,一指點去,打出一個僅容一人打坐的洞穴,拂去石屑後,就坐在其中去了。外面有數株藤蔓紮根地面,左右搖擺護持於他,另有幾道禁制布下,就不怕有妖魔突襲,可為他防備幾分。
而後,他盤膝入定,吸收起靈氣來。
約莫一刻過後,真元盡複。
徐子青睜眼,稍一遲疑,把時空之力結晶取出一粒祭起。
隨即丹田之處也付出一尊元嬰虛影來。
那元嬰虛影小口一張,就噴出一縷白色火焰,這正是他的嬰火。
嬰火上升,極快將結晶包起,“嗞嗞”灼燒起來。
時空之力結晶便在半空裡被不斷融化,逐漸化作了絲絲縷縷的白煙,緩緩沒入徐子青眉心之中,直通紫府之內。再然後,這些時空之力就被吸收到小乾坤裡,不斷穩固世界法則,使得小乾坤實質更為明顯,也更加堅不可摧!
一顆吸收過了,又祭起第二顆,再度吸收,再有第三顆……這般連續吸收五顆潔淨之後,徐子青的面色已然有些發白。
用嬰火灼燒畢竟不易,丹田這回接近乾涸了。
徐子青並不慌張,他運轉起僅剩下的一成真元,立刻加速吸收靈氣、恢復起來。
然而他心中卻是想著,下回不可再接連吸收五粒結晶,否則此時若有外力襲來,就要對他不利……早先只吸收四粒時則還能餘下三成半,越是往後越是不濟,試驗過也就罷了。
這些時日,徐子青並非白白虛度。
除了獵殺低級妖魔獲取時空之力結晶並磨練身手以外,他並未忘記積蓄真元、加深境界,同時時空之力也開始煉化,只是因戰場時刻有變而不曾全力吸收,可也沒有放下此事。
故而在如此環境之下,儘管壓力頗大,收效卻很是顯著。
如今一日之功,堪比往日十日之能,叫他很是安慰。
但也有一事未成,便是師兄的蹤跡,徐子青仍不曾打探到。
在獵殺妖魔之際,他也見過一些神修、修士,隨著他走得越遠,那些人等漸漸來自不同駐地,可無一例外,都說並未聽得有白衣劍修的消息。
這就叫他難免有一分沮喪。
只是他明白以師兄之能,不論去往何處,都必然能得一席之地,也絕不會有什麼生命之危,才稍稍放下心來。
同時,他自己修煉時,也越發刻苦,行走間也越是去往不同方向了。
徐子青輕歎一聲,繼續打坐起來。
不必多想,他與師兄自有緣分,終有一日能夠相見。
不知不覺,已然是半夜時分。
空中明月慘白,光輝之下,一片蒼蒼。
修士耳聰目明,就算正在運轉功法,神識也有一縷飄蕩在外,時時警惕。
忽然間,卻有急促之聲傳來,不遠之地,仿佛有不小聲勢,叫人心裡不安。
徐子青神色一凜,睜開眼,收了禁制。
那聲響漸漸接近,藏身於這山洞之內,恐怕到時反應不及。
他心念一動,晃身而出。
果然,前方數裡之外,有約莫二三十只低級妖魔,居然聚成了一群。
徐子青不敢怠慢,小乾坤再度浮出,顯化為太極圖形,緊隨身後。
他心裡不由盤算,若是使出萬木化龍之術,絞殺之後,不知能餘下幾成真元……又不知那些真元,是否足夠應對突發之事……自打入得這戰場以來,此類計算,時常閃過。
正這時,那太極陰魚裡,突然似乎躁動起來。
就有一個聲音響起:“娘、娘親,出出……”
徐子青一怔,居然是容瑾麼?
自打結嬰之後,容瑾意識沉寂,已然許久不曾出聲。
徐子青探過之後,也知曉這是因它結嬰之後顯化出成熟之體,刹那間成為小乾坤根基之故,因而它之意識與小乾坤意志也要有一番融合,好在它正是徐子青本命之木,寄託于徐子青,亦托生於徐子青,一人一藤雖不至於融為一體,卻也是不分彼此,意識互相包容,由徐子青為主,容瑾為僕,才沒有太多阻礙。
現下大約容瑾意識總算成為小乾坤意志之部分,來日小乾坤衍化世界,徐子青意識為世界意識,定下世界法則,容瑾意識就可看管法則,與其互相依存。
終於才又清醒過來。
只是容瑾萌發之日太短,曾經嗜血妖藤往往萬載甚至更多年月才能成長到如今地步,它卻因成為徐子青本命之木,借助傳奇功法之能與徐子青純木之體而成熟起來,心志並不能跟上。
以至於到現在,也僅僅如同幾歲的孩童罷了,懵懂不知,唯獨聽徐子青的話語。
徐子青聽到容瑾呼喚,心中一喜,也應道:“容瑾想要出來?”
容瑾急聲道:“吃……有、吃吃!”
徐子青看向前方妖魔蹤影,頓時恍然。
先前容瑾意識沉寂,他雖也想過若有極危難的時刻,也用妖藤對敵,但平日裡到底擔憂影響容瑾,而不曾那般。可現下既然容瑾醒轉、主動要求,就不必在意了。
祭出容瑾這殺手鐧來,所消耗真元遠低於萬木化龍之術,著實要方便得多。
心下一定,徐子青笑著說道:“那便叫你出來。”
他說完,太極陰魚上光芒閃動,驟然大開——
刹那間,一簇血紅藤蔓直竄而出,不斷延伸,眨眼間,就將徐子青周身盡數護在其中!
一根、五根、十根……藤蔓源源不斷,轉瞬成百上千,密密實實,都有碗口粗細,都不知有多少長度。
但那色澤鮮豔無比,將年輕修士環繞起來,也格外殷勤親昵。
如此場景,竟成蒼茫夜幕下唯一亮色,顯得很是美麗。
與此同時,那些低級妖魔,也更加接近了。
而一陣窮追猛趕之後,它們竟停留在距此半裡之地,團團圍著什麼,前後衝擊不停!
莫非……
徐子青將耳力放開,便聽得嚎啕哭聲。
那哭腔裡恐懼之意極為明晰,幾乎是歇斯底里,如同受盡驚嚇。
若是不曾聽錯,那聲音的主人,分明還是幼童?
可為何在這戰場裡居然有幼童出現,還于這夜半時分,被妖魔圍住?
略一思忖,徐子青搖搖頭,仍是急速趕去。
在他身後,諸多妖藤張牙舞爪,不肯留下,又因其根部紮在小乾坤裡,倒是只如同一團陰影般,緊隨而去。
不過一個眨眼的工夫,他就已然趕到那處了。
嗜血妖藤最是兇狠,如今作為徐子青本命之木,經由小乾坤淬煉,早就今非昔比,其堅硬程度,比之上品寶器都不遑多讓。對付這些區區低級妖魔,自然捅穿鋼皮不在話下。
因此它兩側數十根藤蔓往周遭一竄,就化作游龍一般,反而把二十餘頭低級妖魔圍了起來。
那些妖魔覺出不對,立刻回過身來,見到許多詭異血藤,都是勃然大怒。
然而本能強烈,它們卻能發覺危險……
正遲疑是否撲殺時,妖藤反而撲了過來!
刹那間,數十條妖藤直刺妖魔身軀,便叫它們躲了一兩根,卻不能躲過密密麻麻鋪天蓋地。
幾乎只在一瞬,這些妖魔便都如同葫蘆一般,被串在了那許多妖藤之上了。
再過得須臾,妖魔們血肉盡被吸食,留下被捅出不少窟窿的鋼皮和完整的骨頭架子,破破爛爛地甩了下去。
而後妖藤回轉,尖端晶瑩的時空之力結晶被送到徐子青面前,挨挨蹭蹭,極盡討好。
徐子青微微一笑,手一抹,全數收了起來。
然後,他才看向原本妖魔包圍之處。
在那裡,果然有個瘦小的人影。
徐子青心裡有幾分惻隱,就快步走去。
然而那瘦小身影卻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居然連連後退起來:“不、不要過來……嗚嗚……”
徐子青頓了頓,將對方看了清楚。
果然……只是個幼童。
看起來甚至不過四五歲的年紀,身上掛滿了各種法寶,看得出,那乃是修士的手段。而那些法寶品級不低,起碼都在寶器之上,又似乎鑲嵌了靈石,可自發護主。
他腳下還有閃爍著靈光的寶靴,想必方才也催動起來?
……難怪這孩童看來身上只有少許靈氣、神息,卻能夠支撐到現在。
但若是他不曾出手,待法寶靈氣耗盡,也就只能任妖魔吞噬了。
只是也不過是個區區孩童,怎麼引得妖魔聚集?
徐子青暗中思忖,忍不住更為仔細地打量起來。
第435章 李天福
幼童嚇得瑟瑟發抖,他方才剛被妖魔圍住,此時見到眼前一片血腥藤蔓,竟把那些怪物都吃得只剩下骨皮,更覺得害怕極了。心裡真是又是後悔,又是委屈,抽抽噎噎,哭得越發慘烈。
他口中還一邊叫道:“不要過來!不要過來!不要吃我……”
還沒打量出什麼來,卻發現幼童哭成這般情形,徐子青反應過來,知道是容瑾嚇壞了他,就摸了摸妖藤身軀,說道:“容瑾,你先回去罷。”
容瑾有些不舍,卻也只是再蹭了蹭,就簌簌地將所有藤蔓盡皆收攏,全都鑽回了太極陰魚之中。
這樣“呼啦啦”一陣聲響,偌大的土地上就只餘下了徐子青一個獨人。
隨後,徐子青走去幾步,輕聲道:“小娃兒,已無事啦,且睜開眼來?”
他嗓音很是溫和,帶著安撫之意,更是以術法驅除周圍血腥之氣,讓氣息為之一清。
許是因著沒有惡意之故,那些法寶並不曾攻擊起來,就讓徐子青一直走到了幼童身前,蹲下身子。
幼童淚珠兒滾滾,忽然頭上被人輕輕撫摸,就怔怔抬起頭來。
他這時見到個笑容柔和的年輕人,就眼中平和地看著自己,竟似忘了哭泣了。
“叔叔……”
徐子青微微一笑:“無事了,莫怕。”
幼童往後面看看,剛才那血糊糊的全都不見,也沒得更多怪物,情緒才慢慢安穩了些。
徐子青取出手巾給他將淚水拭去,就見這幼童慢慢平靜下來。
一大一小這般一個蹲一個坐,過了好一會兒。
幼童抬起臉,怯生生問道:“剛才那些紅紅的,是叔叔的?”
徐子青笑了笑:“是,雖說兇狠了些,不過並不會傷害於你。”他說時,手心裡鑽出一根細細藤蔓,乃是妖藤一根分支,容瑾將意識寄託其中,也對這娃娃有些好奇,前端彎了一彎。
幼童眨眨眼,小心伸出一根手指碰碰,並未發生什麼事的,就松了口氣,將心徹底放下,臉上也露出兩個小小笑渦來。
容瑾在他手腕上卷了卷,才縮了回去。
徐子青見狀,心裡安慰。
現下看來,先前的驚險,應當也不會影響這孩童什麼了。
隨後徐子青憐惜幼童今日受了驚嚇,乾脆將他抱起,幼童也知道是被這“叔叔”救下,便小胳膊摟上他的頸子,不哭不鬧,任他這般抱去。
如今天色已然近乎黎明,徐子青也有些思忖。
這娃娃年幼,又有許多法寶護身,想必並非被人丟棄……雖猜不透他為何獨自在外,但也不能就此將他丟下。想過之後,他便有心詢問他的來歷,只辛苦一趟,將他送回就是。
故而徐子青與幼童說過幾句話、使他放下心防後,就慢慢打聽起來。
只是四五歲年紀的娃娃,這幼童並不能說得明白,言語間斷斷續續,叫人不能如何明白。
但以徐子青如今見識,稍加整理,也知道一二。
幼童姓李,小名“天福”,與許多叔伯住在一處,從不曾見過娘親。後來漸漸長大,卻一直被關在幾座帳篷之間,行動之地狹小,且少人陪伴,平時頗為寂寞。
漸漸大些,天福更為孤單,終於有一日忍不住,趁空跑了出來。
許是他平時少有胡鬧,他偷偷找到一張父親曾使過的紙片,在快要天黑時似模似樣地用過後,居然當真將他送了出來。
後來天福就見到蒼茫大地和黯淡的天色,然而卻只剩下他一人。
到這時,他才驚慌起來。
可到底周圍沒人,天福只好強壓恐慌,一個人踉蹌前行,想要找到熟悉的地方,可這樣走了許久,也沒有見到方向。天色越來越黑,他越來越怕,越來越悔,不由大哭。
再後來,天幕上有許多妖魔正好跳下,發現天福蹤跡,窮追不捨。
若不是天福法寶自動護持,早就被吃得乾乾淨淨了。
難怪了……
徐子青打聽了這些,見天福說話時那般恐懼模樣,便不再問。
如此小的年紀,連夜被一群怪物追趕一二時辰,沒有嚇散了神魂,已然算是意志堅定。
便是哭一哭,也算不得什麼。
據天福剛才所言,徐子青約莫明白,他應當是一個兵團裡神修的子嗣,其父地位頗高,其母……恐怕早已逝世。天黑之時兵團中人怕是在忙碌佈防之事,才會一時不慎,被這娃娃走脫。
至於那直接將天福送出的紙片,應當屬於傳送之符籙,又或者是神修類似的手段,不知怎麼被天福激發。
而天福能活到被他發覺,果真不負他那一個“福”字了。
到這時,徐子青也猜測出天福所在兵團了。
若是不出意料,應當就是那大兵團裡的李家軍。不過傳送之物向來為救命之物,天福所激發的那個恐怕也是如此。故而天福如今所在之地,就該與那李家軍駐地頗有一段距離才是。
但值得慶倖的是,李家軍既為五大兵團之一,他曾經所見書冊上有記載其駐地大略方位,他本身亦很明白周圍路線,要送天福回去,就要容易許多。
只是這中間也還有個數百里地,一路並不能掉以輕心。
大約做了決定,徐子青抱著天福,就估算一下方位,朝那邊行去。
與徐子青孤身上路不同,他已然是元嬰修士,平時無需進食,只消靈氣流轉,就可以行動如常。但天福幾歲大的年紀,既不曾修習過神道,也並非修士,只過得不久,肚子裡已然“咕咕”叫了起來。
--這並不奇怪,連夜奔跑驚嚇,豈能不消耗過巨?
徐子青就有些為難。
他儲物鐲裡東西不少,可那凡人的吃食,卻是沒有的。
就連辟穀丹,早在他無需服用時,也都挪開去……現下,居然沒了法子。
天福倒很乖巧,他原本也是極可愛的孩童,只是常年孤獨偶爾淘氣了一回,就遇上這樣的大難。好不容易被人救下來,再因夜裡驚嚇,就算餓極了,也不敢多說什麼。
反倒是徐子青察覺後,心裡一軟。
略想了想,他一手按在天福腹部,輕聲道:“如今我這裡並無吃食,先給你按揉一番。你稍作忍耐,我帶你去附近的小型駐地一行罷。”
天福聽得,眼神一亮,立時點頭:“好,謝謝叔叔!”
徐子青輕歎,手指運起少許真元,在天福丹田上慢慢按壓,為他稍作緩解。
但這畢竟治標不治本,只能叫那處不再痙攣,可若說就此不再饑餓,則是絕無可能。
而他自個,也加快步子,往附近他較為熟知的一處小型駐地奔去。
也算徐子青運道不錯,他並未將破空鏡取出引魔,那妖魔也不曾自行下來覓食,一路倒還順遂。
很快來到那小型駐地後,徐子青不去同他人爭奪紮帳篷的地方,只管到以物換物的攤鋪,用早年弄到的神石,來換取一些能夠入口的食物。
……說起這食物,自也與神修修行方式有關。
就如同修士要修行到一定程度方才無需食用飽腹之物,神修修煉之初也同樣要食用人間煙火。
凝神境的神修至少五日一食,聚源境的神修至少十日一食,入劫境一月一食,到化劫境方能真正斷絕食水。因此在駐地之內,食物亦為一種資源,乃不可或缺之物。
換取起來,也並非多麼昂貴。
徐子青很快得了一碗熱食,就放到天福手裡,溫和說道:“吃罷。”
天福眼眶紅了紅,接過來,小口開吃。
他顯然餓狠了,吃得極快,但即便如此卻也並不粗魯,反而頗有規矩,顯然被細心教導過,也能瞧出本身頗受重視。
待天福吃完,徐子青再將他抱起,轉身走出這片駐地。
天福摟了他頸子,小小打了個嗝兒,乖巧問道:“叔叔要送我回去麼?”
徐子青一笑:“是,我送你回去,你莫擔憂。”
天福猶豫一下,用臉蛋蹭了蹭徐子青的側臉,小聲道:“謝謝叔叔。”
徐子青微微地笑,也回蹭了一下,柔聲再安撫道:“莫怕。”
於是兩人趕路起來。
因要回護天福安全,徐子青用了遁術,極快前行。
這次在路途之中便遇見過一些妖魔,低級的還好些,他只用藤蔓將天福牢牢縛在自己胸口,就極快殺死它們,並不會浪費多少時候。但許是先前好運道都已用完,他竟是破天荒遇見了一頭中級妖魔!
天福嚇得小臉煞白,但他卻死死咬牙,並不哭喊,叫徐子青很是不忍,隨後他就將容瑾喚出,分出數支妖藤護在天福身側,隨後再同中級妖魔纏鬥起來。
如此耽擱了一刻工夫,徐子青回轉時,才見到天福蹲在那妖藤圍繞的一方天地之間,抱著膝頭可憐無比,直到見了徐子青過來,才放開了撲來,小小身子顫抖不住。
這般的情景,在這一路經歷數次後,天福的臉色漸漸好轉,像是膽子也大了不少。
到後來,即便面對粗壯如碗口、甚至更加粗大的妖藤,他也不再懼怕,只知曉此為護住他的物事了。
就這樣,足足過了有兩個日夜,終於見到了李家軍營地的影子。
徐子青用袖口拭去天福面上風沙,溫柔開口:“天福,你可是住在這裡?”
天福連連往四處看了好幾眼,神情有些懵懂,待他抬起頭,見到那極高的旗杆以及上方飄舞的巨大旗面,才用力點頭:“那個旗子我見過的!”
那樣高的軍旗,即使他被藏在軍營內幾個帳篷之間,也能見到。
徐子青松了口氣,就帶著天福往前走去。
他走著走著,越是接近那駐地便越是發覺,那處的防衛極為嚴密。
看起來,似乎有些不尋常的。
第436章 李家兵團
尋常兵團駐地四周都有不少隊伍、獨行者暫住依附,遵守兵團規矩,也或者在兵團所需時,做個新血兵士加入其中。
但通常情況下,兵團並不約束。
然而如今徐子青卻見到,裡頭那些帳篷外,眾多神修、修士都很是壓抑,竟只敢低聲私語,而不敢輕易動作。
待徐子青來到時,更是立刻就有兩個兵士走上前來,一身氣勢極為剽悍,面色也很是凝重:“什麼人到此?”
本來到駐地附近時,天福已被放下地來,現下就扯著徐子青衣擺,躲在他的身後。見到那兩個兵士如此態度,當下打了個哆嗦,往徐子青身後更縮了縮。
徐子青不知這駐地發生了什麼事,只是稍稍猜測,不知是否與天福有關?
若是如此,天福身份恐怕很不尋常,而若並非因著天福,那便不能輕舉妄動了。
於是他便將天福小手拉住,溫和說道:“在下本在附近獵魔,因自家子侄疲累,恐怕趕不回去,便想要在貴地稍作休整……諸位可能行個方便?”
過路之人偶然借地休息之事素來普遍,那兩個兵士低下頭,就看到了仿佛十分靦腆的天福,而後對視一眼,再打量徐子青一番後,才讓開了路放行:“進去罷。”
徐子青自打說了那話,就暗中觀察兩人神情,見他們看著天福時亦不曾露出什麼熟悉之色來,便微微皺眉。
居然是不認得的……如此說來,如此嚴密防備,就不是為尋找天福了。
徐子青不由有些失望。
若天福真是此地之人,不知他父親叔伯可有發現他沒了蹤跡,又是否尋找於他?倘若不曾……雖說駐地裡有大事發生難免分身乏術,但到底也太過粗心了些。
這般想著,徐子青牽著天福,走進了李家軍兵團駐地之內。
到現在,兵團這不知什麼大事尚未解決之前,他倒不敢輕易帶著小天福去尋親了。
很快紮了帳篷,徐子青帶天福去換了些吃食,隨後尋了幾個修士說起話來。
這說的,自然就是如今的情形了。
他只問道:“不知那些……為何如此?”
因著同為修士,那被詢問的青年脾性還好,就悄聲道:“前幾日夜間忽然天幕撕開,有三頭大妖魔率領十餘頭高級妖魔前來夜襲,另外中級妖魔、低級妖魔不知其數,可說是聲勢驚人。”他一頓,續道,“幸而李家軍時時準備,立刻反應,迎擊敵人。但儘管如此,仍是損傷慘重,後來更有軍中坐鎮的幾位化劫境神尊出手,才將大妖魔殺死兩頭,盡誅高級妖魔,可另外一頭大妖魔,卻是逃走了……”
徐子青聽得認真,一面開口:“竟有此事?”隨後喟歎道,“那場面定然極為恢弘,諸位神尊好本事!可惜我來遲了幾日,不曾親眼得見……”
那青年修士聞言,搖頭道:“厲害是極厲害了,可死傷更是不少,後來單單收拾屍體,就耗費許多功夫。”
徐子青又問:“故而因此越發防備起來?”
青年修士歎道:“何止……”他神色凝重,“除此之外,更因當日兩方對戰激烈,免不了有不少低級、中級妖魔落下地來,儘管大半都被誅殺,卻難免也有一些吞食兵士之後轉而化作那兵士模樣,隱藏起來。若是不儘快將其找出,使得它們漸漸隱匿完美,到日後,就成了李家軍裡的蛀蟲,說不得就有顛覆兵團之危啊!”
所以,在妖魔被驅逐之後,整個兵團立刻戒嚴,不僅是兵團裡的兵士,就連駐地裡寄居的所有人,也全都一一排查過了。
妖魔化身後,初時一兩日裡並不能將氣息隱藏得天衣無縫,因而只要詳查起來,也可解除此厄。
也是因著如此,一時間這駐地裡人人自危,更是警惕起來。
徐子青聽到這裡,總算明白過來。
這就不足為怪了,此等大事之下,天福的丟失,也難以被人留意到。
不過,排查之際,天福的叔伯父親應當發覺他不在帳內,但恐怕多半以為他已然喪命了罷……
這般想著,徐子青又與那青年修士說了幾句話,就牽著天福,回到帳篷裡了。
不遠之處的營地裡,比起允許他人寄居之地防衛更加森嚴,在如此關口,徐子青只得先帶著天福多住上幾日,再尋隙去打探天福親人的消息了。
便是那些人有什麼作為,恐怕也得等此地事態平息,方有可能。
李家軍駐地多了兩人之事,並未引起什麼注意。
只因這些日子除了徐子青前來之外,也有其他神修、修士來此,也同樣得到這樣的消息。不過有些人因著懼怕而就此離去,有些人卻留了下來,寄望能有機會加入李家軍去。
李家軍此役到底損失一些元氣,趁此機會再多招攬一些兵士、稍稍放低要求,也是未必不可能的。
又過了幾日,那晚大妖魔襲擊之事漸漸少有人提及,這駐地雖未太過放鬆,但氣氛已不如之前那般緊繃了。
這裡也逐漸熱鬧起來。
徐子青只覺時機已到,就帶著天福,開始時常走出帳篷,在接近兵團之地長久逗留。
思來想去,天福的存在雖不知有多少人知道,可他既然能有那些法寶護身,其親長地位必然不低。若是天福身影常常出現,總會有人發覺他尚且活在世上,也終究會有人前來尋他……到時候,他便可將天福交到他至親手裡。
事實也果然如此。
待到有一日,徐子青見到一個兵士遠遠瞧見他與天福身影,竟慌不迭轉身奔行後,就心下暗道一聲:來了!
這天夜晚間,也的確有人來到了帳篷前。
徐子青抬手將帳篷皮掀開,對來人一笑:“在下等候尊駕多時了。”
來人身形魁梧,看得出是一員猛將,而其氣息隱匿,隱約又給人極危險之感……能叫徐子青有如此感覺者,聚源境的神修是絕無可能。
那麼,此人至少也在入劫境裡,而且,絕非單單只在入劫下境。
那漢子聽徐子青這言語,並無太大反應,只是將目光落在正於他懷中酣睡的天福身上,眼中微光閃爍,情緒似乎有些激動。看來,果真是認得他的。
徐子青心下微松,無惡意而有擔憂,這位神修必然對天福知之甚詳罷。
漢子細細看過了天福,再瞧向徐子青,朝他做了個“跟我來”的手勢。
徐子青見狀,悄然站起,懷裡抱著天福竟無半點波動,也不曾驚擾天福半分。
那漢子看到,對徐子青神色也好了不少。
很快,漢子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內,徐子青緊隨而上,不多時,就進入了兵營之中。
因著那漢子手裡權杖,並無人阻礙他們,因此才幾個起落間,他們就來到了無數營帳的深處,在那裡,一座極大的帳篷矗立,週邊看似古樸,卻有一種強大的氣勢散發出來。
此處……必然不凡!
徐子青心裡一驚。
這營帳的位置和氣魄……他恐怕還小覷了天福的真正身份罷!
正想時,那漢子已然掀開了帳篷皮,將他們引了進去。
徐子青不再多想,也不遲疑,就抬步走入其中。
剛進得裡面,霎時間,徐子青就感覺到了一股炙陽熱力。
這樣的熱力,似乎能透過每一個毛孔深入到經脈之內,一瞬間讓血液沸騰,又使丹田裡真元翻滾,整個內世界都處於岩漿暴日之內一般!
但……也算不得如何痛苦。
那熱力並非針對他而來,只是自然而然地散發,讓他一個猝不及防,就被震盪了一下。
徐子青立刻抬頭,第一眼,就見到坐在帳篷裡高位上的,一位元看似枯乾瘦小的老者。
他看起來毫無力量,甚至是乾癟的,毫不起眼的,但以木屬修士的敏銳,這一刻卻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血與火,看到了無數戰意昭昭,無數鐵骨錚錚……還有無數的殺戮,無數的血腥,無數的戰鬥。
無疑,他就是李家軍的領頭人!
屠魔將軍李興龍!
二十餘頭低級妖魔自裂縫中撲下,很快圍住了七八個尋常修士。
這些修士皺了眉,說道:“怎麼引了這許多?怕是有些艱難了。”
雖是如此說,眾修士還是紛紛祭起法寶來,都要使出攻勢極強的招數,對著眾多低級妖魔的弱處,奮力拼殺起來。
也是他們早就熟練,最初往往都能一招削去妖魔頭頂肉瘤,但越是往後,就逐漸慢了些許。
不過約莫兩刻過後,他們卻也宰殺了許多,只剩下三兩頭還不肯死心罷了。
但就在這些修士殺了不少後,裂縫裡突然竄出兩頭中級妖魔,尖嘯一聲就撲向了他們!更可怖的是,這兩頭中級妖魔身後,還有十多頭低級妖魔,也一同沖了出來!
眾修士見到,都不禁苦笑。
當即就有一人喚道:“請雲道友相助!”
當是時,左側一座高大石丘上,一道白影倏然而下,身側仿佛有一道極細的黑金光芒與之同來,眨眼間就化作數個光弧,在那些妖魔周圍繞過一圈。
下一刻,那十多頭低級妖魔身形一頓,頭頂的肉瘤上就多出一個極小的洞口,之後一個爆開,叫它們統統倒在地上。
而另外兩頭中級妖魔裡,就有一頭轉身撲來。
又是一道黑金光芒亮起,這頭中級妖魔胸口登時出現一個血洞,原來那光芒正從高空落下,直直穿透了它的脊背了!
第437章 恐怖
那些修士面前只剩下一頭中級妖魔,少數低級妖魔,自然很快將其解決,並沒有再有太多耗費。
不過待他們處理之後,再回過頭來看到那神色冷淡的白衣劍修,便都不由得暗中苦笑。
叫他們很是棘手的諸多妖魔,在此人手裡,竟只用了兩劍……
曾執燾很快按住些許嫉妒之情,轉而笑道:“又多虧雲道友援手了。”
雲冽道:“無妨。”
另幾人也紛紛過來道謝。
這些日子以來,眾人同路而行,的確依照先前所言,引領這位新結識的劍修前外各處大小駐地,去尋找名為徐子青的青衫修士,亦是這劍修的師弟。
然而九虛戰場何其廣大,短短數日工夫,即便走了好幾個地方,也不曾聽得那年輕修士的消息。
但在這一段路途之中,當真是叫他們見識到了這劍修的本事。
曾執燾思及,不禁又是一歎。
初時但凡引出妖魔來,眾人都是一起動手,雲冽也不例外,然而往往他們尚在與一頭妖魔拼殺,那雲冽就將周遭妖魔盡皆除去,時常就在呼吸之間,已然大功告成。
以至於每每引魔,總是雲冽殺死十餘頭,他們合力不過殺死兩三頭,全不及雲冽俐落--到底雲冽與他們並非夥伴,總叫他出大頭力氣,實在讓他們慚愧不已。
……自然,也有妖魔屍身分配的緣故。
雲冽生性冷漠,並不在於此事,誅殺的妖魔盡歸他們處置,可是他們也是尊嚴自傲的修士,如何能忍耐自個白占他的便宜?何況長此以往眾人身手不得磨練,若是雲冽尋到師弟翩然離去,他們又要如何是好?
到後來,眾人商量一番,便只請雲冽旁觀,無需加入進來。除非遇上難以對付的妖魔,才請雲冽出手相救。
於此事上,雲冽並無異議,左右那低級妖魔除非數十隻群起而來,也不能讓他劍術得到磨礪,反不如獨自在旁淬煉劍魂。
如此,也就兩全其美了。
眾人道了謝後,便去處置妖魔屍體。
在九虛戰場上,不論是神修還是修士,都需要很多資源,這資源有許多是戰場之外、各大小兵團後盾家族供給,也有其他許多未知管道分配。但不加入兵團的人,就只能憑藉自己的能力去換取。
同時,因著對付妖魔的器具裡也有許多來自於妖魔,故而待斬殺妖魔後,就可以將所需之物取下,帶回去換取資源了。
這些所需之物,主要便為妖魔肉瘤、鋼皮以及利爪。
其中又以肉瘤價值最大,據說煉製破空鏡便有所需求,也有說一些其他神道法寶上也有所需,總歸都是可用的。
如今自然是不能浪費了。
幾個修士分工合作,手下功夫很是熟練。
一些胸口凹陷被洞穿的就直接去剝皮、削掉肉瘤、拔下利爪等,若是原本就削掉肉瘤的,便也將肉瘤拾取。
只是尚有十幾頭肉瘤爆掉的……這未必不是他們要讓雲冽自行旁觀的緣由之一。
蓋因這雲冽下手誅魔時總是極為乾脆擊中要害之故,那要害所在的肉瘤,便時常都不得保存了。
有些時候,還當真是叫人有些哭笑不得。
很快收拾完,曾執燾等人便看了看天色。
他們出來許多天了,因最初那朱武就不曾讓人跟上,及至他們走得遠了,越發不能再施展陰謀詭計。但與此同時,他們也有好些日子沒有回去駐地之中,而是在外奔波。
到此時,妖魔煉材已積攢了許多數目,恐怕得找個地方換了才是。
曾執燾思考片刻,說道:“雲道友,我等先往附近駐地處理了這些,如何?”
左右也是要去尋找這位的師弟,再換個地方也屬平常。
雲冽略頷首,便是應允。
另外幾個修士見狀,也依照曾執燾所言行事。
而經由這些時日在外各處行走,如今相距最近的駐地,卻是一個大型駐地了。
正為宋家軍的駐地。
這宋家軍,也同樣為十萬人的兵團,所占地域更是極為廣大,那裡往來之人,自然也越發多了。
打探消息,應當也更加容易。
既做決定,便不多言,一行人匆匆行路,往那駐地方向趕去。
因眾人加快行速,約莫一兩個時辰後,就漸漸到達駐地相近之處,但此時天色已然是徹底暗了下來。
這不愧是大型駐地,看上去眾多兵士聲威赫赫,氣氛也顯得十分鐵血嚴肅。
同時,周遭依附之人形成的帳篷群,也是黑壓壓成片都是。
曾執燾等人進入駐地,很是熟練地來到了易物的帳篷前。
他們到宋家軍駐地來,也並非是頭一回了。
早先曾經提及,他們這些修士輾轉不少駐地,才終於安頓下來。宋家軍駐地既然也在這幾日內就可往返的地域之內,自也在他們經歷之中。
只是越是大型的駐地,也越發不缺人才,因此反而在營地外並無太多管制,對於他們這些修士有些不利。倒是一些小型駐地在依附之地內立下規矩,不許相互殘殺之類,方能讓他們決心長住。
——但饒是如此,仍有朱武這類小人作祟,可想而知在這大型駐地之外,有誰會在乎他們這些毫無背景之人的小命?
故不能留。
曾執燾拿那些妖魔煉材換來一些神石,將其中三成分與雲冽,其餘方才平分了去。之後幾人小心來到駐地較為偏僻之週邊,紮了個帳篷出來。
這時候,曾執燾悄然對雲冽提醒道:“雲道友,在此處小心行事,莫與他人爭執。”
他自然相信這劍修絕非惹事之人,但這些該有的提點,總是要提點了才是。
雲冽知他好意,略略點頭。
曾執燾就放下心來。
為免引人注目,帳篷只紮了一頂,眾位修士早無需進食,就各自打坐調息。
如此倒也還算愜意,不過是警惕之心卻仍不能消去。
漸漸地,就將要到了半夜時分……
突然間,外面傳來一陣騷動之聲。
雲冽陡然睜眼,雙目中黑金光芒一閃而沒。
他心裡生出一種警兆,仿佛是有極危險之物急急湧來,竟然有一種“若是稍有懈怠,必然屍骨無存”的緊迫之感!
這絕不尋常!
幾乎是下一刻,另外幾人也都陸續睜開眼來。
但凡是修行到一定境界之人,於危險之上都有預兆,尤其那曾執燾夫婦乃是化神修士,雖元神不及已然凝煉劍魂的雲冽,可本身卻也是強大無比。他們在九虛戰場上過得不甚如意,非是因他們本身實力不濟,而不過是因著神修對妖魔克制之能遠勝他們,而修士手段對妖魔往往難以奏效罷了。
當有的敏銳,當有的警覺,他們仍是要勝過不少神修!
曾執燾皺眉道:“發生了什麼事?”
他之道侶洪旎也道:“兵團出了亂子罷,我等應當速速出去一觀,否則……”
另幾人都是紛紛開口:“若是禍及我等,就大為不妙!”
眾人都立時起身,掀開帳篷,走了出去。
果然外面也有許多帳篷裡鑽出人來,先出來的一些,大多都是修士。到後來,神修裡也出來許多,面上都有驚慌之色。
他們無一例外,都看向了不遠之處的兵營。
在那裡,很多兵士嚴陣以待,居然在刹那間就擺好了陣型。
更有許多龐大的氣勢自兵營裡沖天而起,震天撼地一般,帶著極強的衝擊之力!
那般多的威壓,幾乎叫人元神都為之震顫!
忽然有一人哆嗦著嗓音說道:“天、天幕上……”
緊接著,更多人都往天空看了過去。
這一看之下,心裡都生出了絕大的恐懼之意!
原本漆黑的天幕上,驟然撕開了一條不知多麼寬、又不知多麼長的裂縫,比深幽更加深幽,比黑暗更加黑暗,就如同猛獸張開的巨口,像是要將外部之物全都吞噬進去!
而在那裂縫之間,懸浮著許多似乎黑乎乎的影子。
那些影子一個連著一個,一個挨著一個,仿佛是懸掛的果子,卻比果子要可怕一千倍,一萬倍!
——那是無數等級不同妖魔!
難以計數的低級妖魔,在它們身後指揮著的中級妖魔,還有隱藏在更深之處仿佛統禦一切的十多道更為巨大更為可怕的黑影……以及更加難以預料的,叫人不能置信的可怖之物。
不必看清,甚至不必去深想,只是稍稍猜測,就幾乎叫人駭得魂飛魄散!
洪旎的唇也微微有些顫抖起來:“高級妖魔……”
而曾執燾深深地呼吸:“……還有大妖魔。”
另外的幾個修士,都在這一瞬間,面色慘白!
雲冽神色不動,抬眼看向那裂縫之處。
他的心裡,似乎漸漸有了一種熱意,那種要將人逼進生死關頭的壓迫感,終於在經歷了數日狩獵之後,重新降臨。
在那裡,有值得他一戰的對手。
甚至有——能輕易就將他殺死的對手!
雲冽自然不會去應對必死之戰,可他卻也並無絲毫的懼怕。
對於一個劍修而言,他更想要去經歷那些可以逼迫他的戰鬥,他想要用它們磨礪自己的劍術,用它們催生他的劍魂!
雲冽眼裡也總算露出了一絲情緒。
沒有什麼,比今晚的機會更好了。
妖魔群聚,在這一個夜晚猛然接近。
它們帶來了無盡的壓力,讓許多人肝膽俱裂,也讓許多人生出了濃濃的仇恨。
而當它們出現的同時,在兵營的深處,也爆發出了幾道極為強烈的、似乎能炙烤蒼穹的恐怖力量!
第438章 殺
營帳之內,有一道洪鐘一般的聲音響起,只說了一個字:“殺!”
此音落下,如同雷鳴,正是宋家軍軍令。
軍令如山,宋家軍營地之內,無數帳篷驟然大開,又有無數身影縱身躍起,化作了一道道金色長虹,帶著無數光芒耀耀的身後明日,全都到達了半空之中。
他們與那些妖魔,當面對上!
妖魔們撕開了天幕,都撲殺下來,想要進入人群,想要佔領這神修的領地!
於是刹那間,兵士與妖魔在空中短兵相接,幾乎是眨眼間就糾纏在一起!濃郁的血腥之氣傳入鼻端,在兩方交戰之間,似乎更彌漫起團團血霧,仿佛要將人眼都遮蔽住了。
這樣宏大的場面,這樣驚人的氣勢與威壓,都是前所未見!生死交戰到如此地步,當真是駭人聽聞!
營地外駐地裡的許多神修、修士,也都震驚無比。
雖說總有妖魔會襲擊營地,但從來不曾有這樣大的規模,也從未有過這樣可怕的敵人。
一時之間,很多人手指顫抖,幾乎都無法動作。
倒是不少的修士,在這時心境要比神修強些,尤其是下界修士,大多身經百戰,能到九虛戰場可說是因機緣累積,也曾經呼風喚雨,有說不盡的權勢地位。故而往往只是驚異一瞬,就平靜下來。
--雖說在對戰妖魔時,下界修士武力上或許不及神修,但若是論起心境來,就是神修比不過他們了。
很快,下界修士先行出手,他們也化作道道遁光,與同行夥伴一路,結成陣勢,飛躍空中。
然後他們圍住幾頭低級妖魔,使出歷練來的手段,要將它們一一滅殺!
緊接而去的,乃是本土修士,他們的心境大多也比普通神修強些,如今反應過來,也知道若是不儘快將妖魔誅絕,一旦宋家軍失利,終究他們也要淪喪,因此同樣使出無數術法,也同樣對低級妖魔圍殺起來!
最後清醒的,才是那些聚源境的普通神修。
仙道與神道修行方法不同,神道感悟天地而凝神聚源,汲取神氣煉化神息,凝煉出自己的陽神來,可是初時只要貼合自然,就能大功告成,在心境之上,並沒有多少感悟。
可說神修在入劫境前,心態上與會武的凡人幾乎沒有太多不同--直到他們再更進一步,就進入了他們的劫數。
正如修士有心魔,神修也會入劫。
凝神聚源並不十分困難,一旦入劫,許多神修就要不入迷障,煎熬多年。
迷障不破,不能化劫,劫數不化,最終將要隕落。
也只有步入了化劫境的神修,心境上方可與穩步修真、勘破心魔的修士相比。
因此,先前妖魔夜襲而來,許多神修一時恐懼,都實屬平常。
與此同時,兵營裡那些同樣聚源境的神修兵士,心境就要強上不少--也是因這緣故,年年都有無數神修想要來到九虛戰場,若是在這裡歷練突破入劫,化劫起來也要容易許多!
曾執燾等人,反應也是極快的。
作為化神期的修士,他與道侶洪旎立時就將飛劍放出,足下遁光亮起,招手便道:“我等速速前去剿殺妖魔!”
眾多修士配合慣了,聞言都同時縱身,化作七八遁光,直飛沖天。
雲冽神色不動,也是晃身而上!
轉瞬間,眾人都到了天幕之間。
那些妖魔結成的陣勢,也與他們越發地接近。
但雲冽,與曾執燾一行,卻並不是前往同一個方向。
雲冽周身爆出一團黑金之光,整個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直接刺入了妖魔群中!
那一片俱是低級妖魔,每一頭都醜陋無比,但對於如今繃緊脊背、風行如電的雲冽而言,卻是不堪一擊!
一縷黑金厲芒迸射而出,鋒銳無比,又圓滑無比。
它就如同一根絲線,在周遭繞了個圈子,成為一種極順暢的弧形,往那妖魔之中席捲而去。
下一刻,就有十多個肉塊“噗噗”落下,十幾頭的屍體倒栽下去,摔成了十幾團的爛泥!
這一招,正是殺身劍變式之一。
亦是斬殺妖魔、削去肉瘤的極便利的一招。
隨後雲冽動作不停,他只管出劍,揮劍,劍魂催生出無情殺戮劍意,附著在他心血溫養的本命寶劍之上,每一劍使出來,都有一往無前的絕強鋒芒!
他的每一劍,也都能斬落十餘頭低級妖魔,甚至更多,更多!
與許多數人圍在一起才能造就相似結果的修士而言,他要強上不少,就連一些實力剽悍的神修,似乎也沒有他這樣的快速,他這樣的殺意!
殺到酣暢處,雲冽周遭的低級妖魔已然被清空了。
這一下,可不是已然斬落了百餘頭?
他身法不停,一個遁行後,再度殺入了另一群低級妖魔裡,又是一刻的工夫,同樣斬盡了它們。
隨後第二群,第三群,第四群!
他的力量仿佛無邊無際,整個人就如同一頭殺神,在低級妖魔結成的群落裡來去如風,絲毫沒有阻礙一般。
蒼穹之下,已然形成了血腥的戰場。
那些經歷過許多戰鬥的兵士們,也早已殺紅了眼,他們根本不曾留意周遭,也絲毫沒有停下的打算。
凡是這些聚源境成為兵士又始終不曾隕落,最後更是在戰場上入劫的神修們,所進入的劫數,幾乎都是殺劫。他們每一個都殺意旺盛,每一個手裡都有無數性命,甚至會不由自控--
但是被這樣情景驚住了的其他神修,不僅為殺紅眼的兵士震撼,他們也發現了顯得十分突兀的雲冽。
“那也是宋家軍的兵士麼?”
“不,他分明是一位劍修,宋家軍從不收下界修士!”
“這劍修好生厲害,不知修煉的是什麼劍道!”
“哼,他這般斬殺下去,終要引來高級妖魔,到時……”
“依我看,他倒未必不是高級妖魔的敵手。”
“不過是個劍魂二煉,對付高級妖魔,恐怕還差了些罷!”
“劍修皆是一群瘋子,便是難以應對,這廝想必也不會退縮!”
諸多議論,很快響起。
但這些議論又很快消失了,戰場上瞬息萬變,當更多妖魔襲來時,便是言語也成了奢望。
而正如他們議論的這般,雲冽並無退縮之意。
在最外層的低級妖魔絞殺了數百頭之後,雲冽仍在不斷往上穿刺,就仿佛將一塊妖魔織成的幕布劈開,縱身往上!
他跟著,就面對了中級妖魔!
這些中級妖魔,也同樣結成隊伍,在見到這不速之客後,立刻圍了過來!
雲冽沉心定氣,手腕一翻,就換了一個變式!
這一個變式劍意化作虹光,將其壓作一束,急沖而出,直直洞穿!
其速度更快,其劍勢更急!
眨眼間,已然削去一塊肉瘤!
緊接著,那虹光在他劍勢變換之間連刺三頭中級妖魔,直至第四頭時,終於被另幾頭合而撲之,躲避開去。但儘管如此,第四頭中級妖魔臂膀上仍是洞穿一孔,流出血來。
一時間,又有許多中級妖魔圍了過來。
雲冽抬眼看去,左右四周全是妖魔身影,而更遠之處,有一股絕強的氣息蠢蠢欲動,似乎已然注意過來。
這正是他所需,正是他所想!
雲冽心無旁騖,運轉起殺身劍十三變式,不斷輪換,與眾多中級妖魔殺得興起。
習劍之人耐心最佳,而他從自行創建劍招時起,已然將所使劍意精煉到絕佳之境,每一劍每一招,都毫無贅餘。先前他更是身法精妙,以最少之劍術,誅殺至多之妖魔,乾脆俐落,絕不浪費!
此時也不例外,他出劍之數越來越多,消耗漸漸也增加不少。
但中級妖魔隕落的數目,也越來越多……
無數妖魔鮮血噴灑,在雲冽殺得興起時,並未一一躲開。
很快,他那一身白衣,就染滿了血色。
正如他多年前歷練獵殺妖獸莽獸時那般,披血而戰!
雲冽此時忘記了一切,腦中只有一個字:
殺!殺!殺!
殺身劍,殺滅萬物,殺滅天下!
一股澎湃的殺意沖天而起,竟讓周圍許多低級妖魔,都不敢再度圍殺過來!
本能之下,它們盡皆知曉,此人極度危險,一旦闖來,殺之無赦!
中級妖魔們,倒仍是源源不斷。
而雲冽的殺機,也綿綿不絕……
如此,殺得血流成河,淅淅瀝瀝淋落下去,便成血雨!
雲冽的劍術越發純屬,每一劍出手後,能給中級妖魔造成的傷害,也越來越多,就連誅殺起來,也比剛才快了幾分。
逐漸周圍的中級妖魔,數目也減少了很多。
這一片,似乎慢慢形成了一種領域……一種讓人不願接近之處……
正此時,更加強大邪惡的氣息爆發了!
雲冽幾乎是立刻抬眼,看向了那個方向。
他手裡的長劍仿佛仍能自行運轉一般,行雲流水般殺滅了數頭中級妖魔,隨後,直指前方!
一個龐大的身影緩慢地從裂縫中,顯現出隱約的形態來。
它有七八丈高,通身都煥發著一種剽悍的氣息,即便還相距那般遙遠,居然已經帶來了深深的壓力。
似乎要讓人喘不過氣來——
雲冽的心,倏然跳動了一下。
他不再留意其他的中級妖魔,他的視線,全都停留在那個龐然身影之上。
然後,他與那龐然大物幾乎同時動了,又幾乎同時,相對而立!
第439章 高級妖魔
強大的壓力……
單個聚源境——實力約莫處於元嬰、化神等級——的神修,絕對無法對付的高級妖魔,此時暴露出它猙獰的面孔。
而雲冽如今,只是元嬰後期的修士。
雖說他是一位劍修,儘管他已然創出了自己的劍法,即便他有無以倫比的劍道天賦。
但高級妖魔,也足以成為他的對手。
甚至,是他未必當真能夠斬殺的大敵!
雲冽毫無畏懼,他周身的殺氣,已然暴漲到一種難以攀登的地步。
他所修煉的無情殺戮劍道,正是將劍意與殺意結合,催生出一種無邊無盡的,絕殺領域!
風暴一般的殺氣裡,他手臂振動,一道銳利的光芒,便直朝那高級妖魔殺去!
是,他先出手了!
那高級妖魔非常高大,相比起來,雲冽甚至不如它的手掌高。
可就是這樣龐大的身軀,卻有著極快的、勝過閃電的速度——它仿佛一瞬間化作了一個黑影,似乎根本就沒有晃動,沒有任何的動作,那光芒便沒入了它的身後去!
如同從它身體裡穿過一般,事實上,卻是半點也沒有沾到它的身上!
隨後雲冽眼前一晃,那妖魔居然撲到了面前!
他立時出手,頓時有八道黑金光芒,分作了八個方位,直刺過去——然而,高級妖魔龐大身形一個扭動,所有的劍光,再度落空。
之後,是十六道、三十二道、六十四道!
雲冽仿佛一縷輕煙,在夜色裡隨意浮動,與他面前的高級妖魔之巨大相比,他就如同一隻螻蟻,卻能釋放出無窮的劍意。
這些劍意不斷斬出,不斷落空,但去勢未盡,居然逐漸形成一張虛無的網,密密麻麻,逼迫著高級妖魔不斷躲閃。
初時它只消微微晃動,已經能全部避過,但若是有人旁觀,他便能發現這只妖魔從讓人看不出變化到逐漸發現它的躲避,從只挪移方寸之地到終究被困在這方寸之地,也不過只是幾個呼吸間工夫罷了。
遠遠瞧去,雲冽正是以無數道劍光為囚籠,逼迫得高級妖魔只能在這片領域裡躲閃、廝殺,卻絕不能再挪移到另外一個地方去!這並非是囚禁,卻當真如同囚禁。
在這無數次的揮劍裡,雲冽並未使出殺身劍的變式,只是用最快的速度,不斷劈出不同路線同樣鋒利的劍意。但當他的劍意劈出越來越多,越來越急,他隱約間居然再度有了一種領悟!
這領悟只有一個字:
快!快!快!
越來越快,越來越犀利,越來越細緻,劍意像是分割了——正如以前的數次形成劍絲一般,但這又並不是直接分割,而是在將所有劍意凝聚成一絲之後,再度積蓄出更多劍意,凝聚成更多劍絲。
若不是剛才那番屠殺,他不能有如此的進展。
若不是被高級妖魔的氣勢壓迫,他不會突然頓悟一般的斬出這些“劍絲”來!
仿佛是殺氣洶湧時如水流一般鋪展,每一劍都帶著他自身劍道的意境!
在這些劍絲之內,一切都要被切割,一切都要被屠殺!
雲冽似乎窺見了自己的第二式劍招——殺生劍!
它並非是主動斬盡萬物,而是只要使出,萬物自然絕殺。
凡是進入這絕殺領域者,凡是被無盡劍絲包圍者,統統都只能被摧毀得一乾二淨!
沉浸在這樣的意境裡,雲冽的每一劍裡,已然能斬出數百光芒了。
這些光芒時而閃爍如星,時而綿密如絲,猶如濛濛細雨,又仿若脈脈青絲,很快將高級妖魔圍在其中。
就像是無數細小的利劍,不斷地切割那龐大的身軀!
妖魔的身體都極為堅硬,就連最末等的低級妖魔,也至少要寶器才能損傷,而中級妖魔,更是中品、上品寶器方可應對。而這高級妖魔……就算是普通的上品寶器,恐怕都難以傷害。
雲冽劈出的是劍意,經由劍魂催生,附著在本命寶劍之上。
而他的本命寶劍,其強度絕不在上品寶器之下,更因是由庚金之精淬煉而成,能隨雲冽自身修為提升而不斷提升!
到如今,那柄本命寶劍,甚至超越上品,無限接近于更高一層的——仙器!
但自然的,這一線之隔,如天淵之別。
可是,這樣的本命寶劍,的的確確,可以破壞高級妖魔的身軀。
因此,在殺生劍雛形之後,那巨大的身軀之上,就立刻出現了無數細密的傷口。
每一處傷口都不大,相較起來,只如同細絲一樣輕薄,但無數的傷口聚集起來,便顯得有些可怕。
不過,高級妖魔也絕非這般輕易能夠誅殺。
它憤怒地尖嘯一聲,眨眼間,它身上的血肉一陣蠕動,竟然就肉眼可見地收緊、消失了!
那麼多的傷口,一瞬間全都恢復如初!
這該是……何其強大的自愈之力!
雲冽一眼看去,已是明白。
這等高級妖魔,定然要接連攻擊,攻勢不斷,不可叫它有半點喘息之機,方可將其殺死。
否則憑藉這般強悍肉身,必定輕易就能自愈,自是難以對付。
經歷過千萬次對戰,他也很快察覺如何應對之法。
高級妖魔卻不知他心裡所想,反而格外憤怒起來!
雖說低級妖魔只有本能,但自打中級妖魔始,就開始有少許智力,尤其高級妖魔,比之修士也不差太多,七情六欲,也是十分明顯。
它自身實力強悍,能統禦中級、低級妖魔,可說乃是虛空裡一方之小霸主,高高在上,很是厲害。先前它諸多手下被人消滅,心裡不爽,便要出來干預,本以為這只區區小蟲舉手便可碾死,孰料這小蟲不僅敢硬捍挑戰,還叫它受了傷?
這一刻,怒火沖頭,再沒有了先前玩弄的心思!
於是乎,在雲冽視線之內,那高級妖魔緩緩地……直起了身子。
頓時個頭更加龐大,幾乎就如同巨人一般!它再後肢一錯,就化作了一道殘影!
好快!將其之快!比方才更快了數倍之多!
雲冽只覺一股極強危險之意傳來,他反射抬手,長劍一橫,堪堪在身前擋住了那一隻巨爪。
“鏘鏘——”
刺耳的搔刮聲,仿佛刮在了心上,讓人毛骨悚然!
緊接著,另一隻巨爪也直襲而來!
雲冽旋身,整個人仿佛化作三頭六臂,形成數個虛影,與那高級妖魔對戰起來!
止殺劍法第一式,十三變式,第二式雛形,統統都使用出來!
這一刻,劍氣轟鳴,在空氣中切割時,幾乎就有爆炸聲響!
同高級妖魔相比,雲冽的身形極小,似乎在妖魔淫威下將不堪一擊。
而那妖魔動起來卻聲勢浩大,每一擊都有風聲呼嘯,壓力無邊,如同水銀四面八方逼仄而來,叫人不能呼吸!
——但與之相反,雲冽的本命寶劍分明不敵妖魔指甲長,卻能每每同那利爪相抗,讓他閃避開去!
這一個劍修,一頭高級妖魔,鬥得天昏地暗,無邊劍意與妖魔之力交錯、糾纏、撞擊,彙聚成滾滾洪流,四散開去。
以至於再沒有任何等級其他妖魔,敢闖入這一片領域來!
戰場上,壁壘分明,人族與界外妖魔相對,廝殺沖天。
那天幕裡狹長的裂縫深處,幾道強悍至極的氣息並沒有動,最終在外活躍的,大多不過是低級妖魔、中級妖魔罷了,但當戰局進展到一定程度的時候,十多頭的高級妖魔,也加入了戰局之中。
天空裡的不同領域,不同的神修、修士正與不同等級的妖魔浴血而戰。
這時再無陣型,也無隊伍,皆是殺得興起,被一股血氣沖頭,奮不顧身,生死不懼!
而那些與高級妖魔對抗的神修,卻是一一相迎,殺得你死我活。
這些神修,每一個身後的明日,都更加耀目,更加熾烈!
他們的神情不同于普通聚源境神修的冷峻,卻是另一種瘋狂——他們額角青筋暴起,甚至整張臉面都佈滿了虯結的經絡,眉心裡凝聚著一股血煞之氣,似妖似魔,就連他們凝煉出來的陽神法相,居然也顯得煞氣沖霄,如同凶神一般!
這便是入劫境。
一入劫數中,生死由天定。
入劫境的神修,魔性入體,心結入心,怨孽纏身,難以自拔。
他們隨心所欲,性情大變,心念一起,執念一生,就如同清醒之瘋狂,瘋狂之清醒,所思所想,所作所為,盡皆由心底私欲催化而成……到這時,他們往往都成為惡神。
若是不能化劫,漸漸就要被自然所棄,神道不容,終於陽神化于天地,陰神沒入厄海,煙消雲散,不復存在。
又或許是與厄海同生,成就另一種自然之道了。
如今戰場上的入劫境神修,執念即為誅殺妖魔,平日裡總在營帳中參悟劫數,只在對戰時奮發出來,斬除妖魔!
而兵團深處,幾道澎湃氣息之間,也有神念互相傳動。
“有生面孔。”
“與一高級妖魔相抗者,是何人?”
“下界劍修。”
“看來膽量不錯。”
隨後此言散去,又有其他神念。
“今日之事太過古怪。”
“大妖魔竟夜襲我等,著實妄為!”
“全數殺死!”
“看準時機,隨時出手。”
“領命!”
與此同時,高空裡,雲冽殺生劍雛形逐漸完善,忽然間,他縱身躍起,將長劍劈出!
一息之內,他身形晃動,連斬三百劍!全數擊中妖魔右爪之上!
下一刻,劍痕處鮮血迸濺,那只右爪,竟是生生被斬斷了!
第440章 李家軍
巨大的妖魔利爪砸到地面,發出沉悶的響聲,也引起不少注意。
這是方才有神修見到一位通身染血的劍修正揮劍與高級妖魔相抗,竟然好似不落下風!
霎時間,就有不少人震驚起來。
雲冽絲毫不覺,先前他有所領悟,殺生劍斬出之後,三百招落在同一點,生生將妖魔右爪斬下。故而便有一種領悟,極快劍法之下,再如何強悍之物,都要被其毀損!
這正是殺生劍的變式,雖只有一招,卻也可說有數百招,日後更可能有數千招。乃是將無數劍絲彙聚於一點,而非是織成劍網而成。對付這高級妖魔來,恰好有利。
那高級妖魔肉身極強,自愈能力也是極高,但就算是大妖魔,也並無斷肢重生之能。
因此右爪被人削落,它頓時精氣大損,氣息也萎靡幾分。
同時,怒火更熾!
高級妖魔一個閃動,後腿直踏而下,雲冽晃身躲避,再度出劍!
眨眼間,又是三百劍擊出,就落在這妖魔左腿之地,轉瞬將其左腿也斬落下來。
“嚎--”痛呼過後,那妖魔身形一歪,已然幾乎不能站穩!
雲冽毫不遲疑,再到妖魔左臂處,連番出劍,隨後直右腿處,同樣施為!
高級妖魔一著不慎,步步出錯,儘管速度極快,卻被不知為何變得更快的劍光連續斬下了四肢!
這時候,它便仿佛被削成了一根光禿禿的肉棒,無處著力,終於摔落下去。
而正此時,一道劍意破開蒼穹,直刺胸口!
那一個凹陷處立時被其洞穿,它便神智渙散、立時喪命了!
雲冽收起劍,急速後退,一直退到地面上去。
剛才連出那些劍招,雖說威力奇大,也果真誅滅了那高級妖魔,可同樣也將他劍意消耗了九成,真元更是只餘下一絲……至多再出三劍,他便要徹底脫力。
可現下戰場之上,這三劍需得被他用作護身,則不能繼續廝殺下去了。
因連番激鬥,雲冽身上的血腥之氣極為濃厚,那種屠掉許多條生靈性命的殺戮之氣,也在他周遭形成了一種氣場,叫人不敢接近,甚至被那種氣勢所攝,生出幾分懼怕來。
地面上也有一些戰得過火而休整之人,見到這殺神一般的人物落地,都不由得十分警惕。
--戰場之上,因殺得興起而不自覺屠戮周圍的人,也不在少數。
雲冽神色冰冷,但心境則沒有半點波瀾。
他殺意越熾時,就越發冷靜,無盡的殺氣在他體內翻滾,卻不會讓他血氣沸騰,而讓他極為清醒。
……他很明白自己在做什麼。
他也很明白現在該做什麼,有什麼不能做。
然後,雲冽盤膝坐在空處,周遭以劍意劃出一圈,以為防備。
但凡入此圈者,皆要被其劍意襲殺。
而他的目光,則落在不遠之處,那營帳上空。
隨著半空裡被誅殺的高級妖魔越多,天幕上的裂縫也張開了森然大口,變得更加龐大了。
漸漸地,裂縫裡出現了仿佛巨岩一般的物事,似乎能將裂縫擋住。
然後那裂縫兩邊出現了兩隻極可怕的利爪,仿佛那不過就是一張薄薄的紙片一樣,上下輕輕一拉,就將其猛然撕開!
刹那間,一尊巍峨的巨大怪物出現了!
它足足有三十三丈高!
正是這九虛戰場上,能出現在大地上最可怕的大妖魔!
之後又是兩隻利爪、四隻利爪,這頭大妖魔的左右兩邊,天幕再度被撕開。
一模一樣的另外兩頭大妖魔,也出現在天空之上。
與此同時,明日之光照亮天幕,將整個蒼穹都染成了火海一般的紅色,隨後那明日之下,有三尊形狀怪異的龐然大物,從明日裡直沖而出!
它們的個頭,絲毫不比這些大妖魔小。它們身上的氣勢,也絲毫不比這大妖魔差。
這便是真神法體!
是化劫境神修陽神化生而成的真神法體!
甚至不需要化劫境的神修禦使,這三尊真神法體幾乎就如同真正有著靈智的活物,與大妖魔對戰起來!
緊接著,兵營上空再度出現同樣的三尊,與先前三尊相聚起來,分作左右,每兩尊夾擊一頭。
隨即,就是陣陣爆鳴,無盡的氣流,無邊的力量,都如同岩漿,如同汪洋,燒盡了淹沒了蒼茫夜色!
這樣的戰鬥,前所未見。
雲冽抬眼,深黑的雙目之中,仿佛有無數劍法演練。
在如此情景之下,見到了如此級別的對戰。
讓他不由自主地,再度打磨起自己新創的劍法來。
徐子青體內真元流轉十八周天,很快將那屠魔將軍威勢帶來的壓力抵擋開來,並未露出什麼局促之色。
他神色平靜,舉止從容,就叫軍帳中眾人見到,神色略有訝異。
如此情景,徐子青懷中天福也受到些許影響,竟是不能再睡,睜開眼來。
他往四周看了看,抬頭見到了李興龍,登時小臉上露出歡喜的笑容來,大聲叫道:“爺爺!”
徐子青又是一怔。
他猜測到天福身份特殊,卻沒有想到,他居然與李家軍領頭人有如此接近的親緣關係,那一身的法寶,便並不奇怪了……但既然天福身份如此貴重,為何會被困於幾個營帳之間,又為何會悄無聲息地失蹤,卻當時無人察覺?
真是讓人頗有不安。
李興龍鐵血征戰多年,早有一身不怒自威的氣勢,無意間也會洩露許多。
但自打天福喚了他一聲後,刹那間,那些外泄的氣勢便立刻收斂得一乾二淨,使得他就如同最為普通的老人一般,朝著天福張開手臂:“天福,到爺爺這裡來。”
天福見到,急忙拍了拍徐子青的胳膊。
徐子青微微一笑,鬆開手來。
天福有點留戀地看了他一眼,動作卻是不慢,小跑步地撲進了李興龍的懷中。
雖說這些日子徐子青對天福頗好,但親人就是親人,天福飽受驚嚇,見到爺爺,自是無限喜悅,要在他懷裡好生被安撫一番。不過他對徐子青也有許多依戀,在李興龍懷裡蹭了好一會兒後,就坐在他的大腿上,朝著徐子青開心地笑。
徐子青看他這般歡喜,目光也柔和下來。
這時候,李興龍已然將自家的乖乖愛孫從裡到外看過摸過好幾遍,確信了絲毫無傷,才轉而看向徐子青去。
他堂堂化劫境神修,戰力強橫,原本絕不會把一位區區元嬰期的下界修士看在眼裡,可他卻也並非知恩不報之人……方才他與愛孫寥寥數語,已是把愛孫經歷掏了個乾淨,自然也很明白,這個年輕修士,正是愛孫的救命恩人。
於是,李興龍的神情,也顯得有幾分和藹了:“多謝小友出手相助,老朽必有報答。”
徐子青聞言,搖頭笑道:“我輩修仙之人,見到有妖魔欲害幼童,自當出手相助,將軍不必如此。”
李興龍目光一正,將這年輕修士打量一番,見他神色坦蕩,對他好感又多兩分。
看起來,這小輩的確是個光風霽月的人物……
軍帳裡其他神修也略略觀察了他,氣息舒緩間,整個帳中的氣氛,也好了不少。
徐子青自然察覺到,笑意也真誠了些。
李興龍便說道:“若小友不介意,不妨在我李家軍暫留幾日,也讓老朽稍作答謝。”
他這話說得,卻是不容拒絕。
徐子青心中有數,也不會太過推拒,反而將事情鬧僵……略一頓,就答應下來:“那,徐子青多謝將軍招待。”
眾將見到,越發欣賞。
再說天福終於回到自家地盤,與爺爺親昵一陣後,和帳中將領們也都親近了一番。
徐子青此時方知天福口中叔伯,就是這些將士。
只是他所言的父親,卻還不曾見到。
不過天福既稱李興龍為“爺爺”,那麼天福之父,應當即為李興龍之子罷,想必在軍中職位不低,如今若是忙於事務,倒也並非說之不通。
很快,李興龍吩咐兵士在帳中擺下一桌宴席,招待徐子青入座,竟是讓他坐在上首,反而眾多將領成了陪客,可說是給足了徐子青的面子。
這九虛戰場對下界修士多有排斥,而恐怕到如今,這帳中眾將至少也有入劫境的修為,更不把徐子青那點實力看在眼裡。但是此事對待徐子青的態度,卻絕不能說不好了。
——他們並非看重徐子青修為,而是看重他千里送天福歸來的情分。
徐子青對這些兵士,也有一些好感。
不管是在剛進帳中還是現在,他都不曾自這些神修眼裡見到鄙夷之色,足以證明這些人等品性頗好。就連那幾個正在劫數中的神修,也似乎很是克制,除了面相顯得有些陰鷙外,再沒有什麼不同了。
故而宴席之上,他也態度平和,溫文爾雅,顯露出仙修當有的不卑不亢、坦然自若的風範來。
於是雙方各有風度,這一次宴席,便能頗為和樂。
宴後,李興龍再開口道:“老朽正要差人去為小友收拾居處,不知小友可有什麼忌諱?”
徐子青笑道:“並無,客隨主便就是。”
這時天福連忙說道:“叔叔與我同住罷!”
李興龍濃眉一揚:“小友以為如何?”
徐子青微微點頭:“既然天福相邀,在下自當從命。”
李興龍哈哈大笑,一揚手,就叫人為徐子青備下所用之物。
而徐子青也朝天福笑了一笑。
第441章 天福的身世
這一日後,徐子青就入住李家軍營帳,正是在兵營中心,與天福同住一帳。
徐子青已是發覺,除卻天福回歸當日,有許多將領都來探看外,之後只是每日傍晚會有一二人前來同他玩耍片刻,隨即就立刻離開了。這許是因著軍中事務極多、這些將領素來繁忙之故,但天福卻正在喜愛玩鬧的年紀,難怪會因此而覺得寂寞,進而誤用神符,傳送到極遠之地了。
--他亦已探明,那將天福帶走的符籙,實則乃是兵士為逃命繪製出來,可將人定點傳出,若在危機時,實可逃離危險的,且用來簡單,只要撕開便即成功,孰料被天福尋到了。
好在天福因受徐子青照料,對他十分親近,而有他相伴,即便是他時常打坐修行,也比從前少了些孤單。
又過兩日,徐子青與天福相對而坐,正與他執起棋子對弈。
說是對弈,實則不過是將黑白子分別放在棋盤,落子交錯,先得五星連珠者為勝罷了。
天福很是聰慧,徐子青刻意引導之下,倒是能與他對戰幾盤,也是饒有趣味。
兩人心情正是不錯,忽然間,徐子青神色一凜,看向帳外。
原來有一股極強大的氣勢由遠及近,極快地卷到了帳篷口前,那般淩厲之感,又有那種詭異氣息,恐怕乃是一位入劫境的神修。不過徐子青也並不懼怕,以他如今修為,就算不能將其滅殺,但只要將天福護住帶走,卻是不難。
何況……兵營重地,想必也不是敵人。
果不其然,那股氣勢在近前收斂,之後帳篷皮才被人猛然掀開,就有一人直入了帳中來!
那人身量修長,但也有一身鐵血氣息,不過卻不算如何魁梧,他看向天福,眼圈都有些泛紅起來。
隨後,他猛然撲來,就將天福死死摟在懷中!
徐子青一見,松了口氣。
來人聲音哽咽:“天福,福兒,我還當你已然……”
天福也愣了一下,笑得露出兩個小小笑渦,胳膊一摟,圈住了那人的脖頸:“父親,福兒沒事。”
徐子青也是了然。
那兩父子相擁而泣,過了好一會兒,來人才將天福抱起,對徐子青沉聲說道:“多謝你,若有吩咐,在所不辭!”
徐子青自是一笑,並不如何在意。
天福之父也並不作小兒女態,心意說出後,也就與徐子青慢慢交談起來。
到這時,徐子青總算解除了之前的一些疑惑,也總算明白了天福的身世。
這位天福的父親,如今的確是入劫境的神修,名叫李修燭,乃是李興龍獨子。許是因為李興龍殺伐太重,早年縱有姬妾無數,最終也只得這一個孩兒,李興龍在戰場之上出生,也在戰場之上長大。
不過他與天福不同,乃是一直被李興龍帶在身邊,故而從小性情堅毅,也很早就凝神聚源,陽神凝聚後,居然與李興龍一脈相承,也是真神法體。因此,更受李興龍寵愛。
多年之後,李修燭聚源境穩固,就開始獨立帶領小隊,與界外妖魔廝殺,一日回歸兵營路上,偶然見到個秀美女子與中級妖魔拼殺,英姿颯爽,頓時生出了情愫來,也因此出手,救下那女子性命。
後來,李修燭自然發覺,這女子是一名下界修士,儘管有元嬰境界,但本身修的是順從天理的道法,攻擊之力實在不強,曾經同行之夥伴,也早已喪命在妖魔之手。
李修燭將女修帶回兵營,決意要娶她為妻,而女修漸漸也為李修燭動心,願意以身相許。
但是當年的李興龍對下界修士很是不喜,一眾將領更是對女子的修為很是輕蔑,偌大的兵營裡,竟無一人將女修看在眼裡。這位女修在下界也是心高氣傲之輩,後來對李修燭傾心,自然越發努力,修煉許多術法。而李興龍也終究熬不過獨子心意,為他二人主婚,叫他們成了一雙夫妻。
李修燭與女修情深意篤,只可惜兵營裡眾將不能信任女修,才讓他們只能安家在兵營之外,駐地之中。
不過夫妻二人倒不曾因此生出齟齬,反而感情越發深厚,時常一同出行狩獵妖魔,多年下來,女修實力連番突破,實力也大有進展,也叫他們闖出了一些名頭。
如此,與李家軍也算是兩不相干,只有些似有若無的聯繫。
若是這般下去,其實也並無不好。
但又過了數十載,女修居然懷有身孕。
這一個身孕,便讓李興龍勃然大怒,立時就要將女修一掌打死!
徐子青歎了口氣,倒是知道為何李興龍會如此反應。
身為修仙之人,本身順應天道,卻因求長生成仙逆天而行,因此修為越高深,繁衍子嗣就越是困難。何況仙道與神道為不同之道,修士修元神,神修修陽神,元神與陽神,怎麼能夠交融?
偏偏若要孕育子嗣,就得有陰陽交感,修士或是神修,更要連所修之道也融合起來,才能順利孕育。
那女修為仙修,李修燭為神修,有陰陽之氣而所修之道不融,結為夫妻後尚且不能真正雙修,又要如何孕育孩兒?李興龍自然第一反應,就是女修與其他修士有染,才會懷上胎兒。
心痛愛子之人,便想要打死女修,為愛子出氣了。
不過,李修燭卻知道,愛妻所懷上的,正是他的孩兒。
萬事皆有例外,兩人雖不能說是形影不離,可妻子身上是否沾染他人氣息,他又如何不知?自是立刻阻止了李興龍,將實情說知。而李興龍到底是化劫境神修,因這一個誤會以及孫兒將要出生之事,終於接納了女修。
但是,好景不長。
女修之孕育,足足花費十年光景,及至孩兒出生那日,她竟是一夜白頭,真元急速消失,元嬰也極快融化。
若是此時墮去胎兒,女修尚且能夠保命,可她如何捨得?到那時,她眼見胎兒難以出生,竟生生將所有力量一瞬灌注!才讓天福出了生,而她自己,卻是香消玉殞了!
……原來修士與神修二者所修不同,本來的確不能生子。但女修與李修燭情深,一心想要為其孕子,而神修之道若是修到極處,一定程度之內,就能讓信仰之人心想事成,女修那般願望,早在與李修燭多年合歡之際傳達於冥冥神道之中!
才讓她懷了孕。
可正是因為這緣故,她與胎兒不能共存,或是胎兒流去,或是她香魂消殞。
這女修雖是不舍夫君,卻在生死一線間,仍是選擇了孩兒。
李修燭痛苦不已,李興龍難免心裡也有幾分愧疚,對那逝去的兒媳,到底沒了偏見。
同時,這好容易誕下的孩兒,就被取名為“天福”了,寓意便是期盼他能存住福氣,莫要同他母親一般命途多舛。
此後,李修燭安葬愛妻,李興龍也接納天福進入兵營之內。
就連李興龍許多心腹得知那個下界的女修如此舉動,也對她有些佩服,也不再如從前那般輕鄙下界修士了。
但也是因著女修身亡之事,李修燭忽然境界突破,入了劫數之中,正是因此癡狂,唯獨對愛妻生下的孩兒天福執念不已,真是愛若珍寶,捧在手心。
而天福體弱,妖魔亦常有襲擊駐地之事,加之李修燭劫數未消,不得已,李興龍只好在兵營裡辟出一塊極安全之地,讓心腹將領輪番看護天福,那李修燭除卻時常陪伴愛子之外,更多時候則是在外與妖魔廝殺,發洩胸中喪妻之痛!
至於李天福身上諸多法寶,小半乃是他母親留下的遺物,另外一些,則是李興龍起意尋來,更給他布下一些神修的手段,才叫天福傳送出去之後,能堅持了那些工夫。
徐子青早先不曾見到有人尋找天福下落,其實非是無人去找,只是當時兵荒馬亂,沒人察覺。且那日妖魔襲擊之時李修燭已然回去尋找愛子,只可惜他儘管去得快,偏生天福早已在傍晚時就被送走。李修燭登時瘋狂,直沖出去尋找天福,也是失蹤了。而李興龍收拾了妖魔夜襲之事,才發現子孫皆是不在,後來方才慢慢查知緣由。
只是那時再要去找也尋不到方位,李興龍便讓人在駐地附近留意,暗中也在駐地內打探,以防備可能混入人群的低級妖魔。直到徐子青將天福帶來,偶然被他心腹發覺,就立刻讓人來尋。
李修燭則是發瘋一般尋了許多日子後,收到李興龍秘法傳訊,就日夜兼程,趕了回來。
這才按捺住了幾乎狂躁的心思,能安靜同徐子青說了這些話來。
徐子青聽完後,就有些唏噓。
父母之愛子,大抵如此,不論是李興龍對李修燭,亦或是李修燭與那女修對待天福,都是一片赤誠。
這竟叫他也回想起前生之事,他亦有這般愛護于他的父母親人,只可惜,隔世相離,再不能相見。
李修燭與他說了話後,許是又想起了妻子,眉心中的赤色越發明顯,整個人也越發陰鬱起來。
他直將天福揉捏在懷中,半晌也不曾多言了。
徐子青一歎,也稍稍擺弄棋子,不去擾他。
過了片刻,帳篷皮再被掀開,那日前去將徐子青與天福引到軍中的魁梧大漢走了進來。
他是來尋李修燭的,同時也帶來了一個消息。
第442章 入隊
妖魔異動,李興龍將軍差人前來將李修燭帶去一同商討。
徐子青心裡一動,就問道,“可是因著前幾日妖魔夜襲之事,”
那魁梧大漢聽得,點了點頭。
既然是軍中商議要事,徐子青自然不能跟去,便仍是留下來陪伴天福。
李修燭對天福雖是不舍,倒也是戰事為重,只在天福身上又布下了許多防護,才快步離去。
這一場商議就進行了兩三個時辰,後來李修燭再歸,才讓徐子青知道詳細。
原本也並非是什麼十分機密之事,商量停當,也就可以說上一些。
李興龍此回急招眾將,其實是因為陸續收到了其他四大兵團的傳訊--那幾大兵團竟是都在同一日的夜間,遭受了同樣的襲擊。皆為三頭大妖魔率領眾多高級妖魔前來,另外有無數中低妖魔成群結隊,給這些兵團帶來了不少傷亡。
雖說從前妖魔襲擊兵團也並非罕見,但這般大的規模,倒是不常看到。
至於如此回般五大兵團同時受襲,就是前所未聞了。
自然,便叫他們警惕起來。
九虛戰場上,五大兵團俱為初時就紮根下來的大型兵團,彼此間儘管也有些比較,但更多時候,還是互相溝通、一致對外的。不僅包攬了外界流入的大部分資源,本身也是與妖魔對戰的五大支柱。
故而事情非比尋常,就要互相商討一番。
李興龍與眾將商量過後,就要再同另外四大兵團傳訊,幾位將軍更是要慎之又慎,直到拿出一個計畫來。
然後,五大兵團便要同樣行事。
徐子青聽得,棋子就有些亂了。
妖魔異動,他對九虛戰場上眾多妖魔卻瞭解不深,不能想出什麼辦法來。而且高級妖魔也就罷了,還有大妖魔……那些怪物,至少要入劫境神修圍攻,或是化劫境的神修,才堪堪能與之對抗。
若是師兄遇見……
一時之間,他心裡不禁擔憂起來。
師兄雲冽在徐子青心裡,自然是極厲害的人物,可徐子青也很明白,如今的師兄,必然不會是大妖魔的對手。
他如今也只能盼著儘快同師兄相見,到時不論生死,他兩個只要能相聚一處,也沒什麼妨礙了。
又過了幾日,李修燭日日來看望天福,李家軍一些舉措,便也讓徐子青知道不少。
而且,駐地之內,也發佈了一些任務下來。
其中就將妖魔異動之事說了個清楚,再言明任務內容,即為查探妖魔異動之緣故。
不僅兵團裡也會派遣小隊出去查探,駐地裡的其他不曾入軍的神修、修士們,也都可以領取任務。一旦查出端倪來,必然有厚厚的酬勞。
所謂“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那般豐厚資源懸賞下,就有不少人都蠢蠢欲動起來。
同時,徐子青更知道,李興龍座下的好些心腹,如今起碼過半人數——皆為入劫境的好手,都要各自拉扯小隊,到各處查探此事。
而李修燭身居要職,當然也不例外。
略思忖後,徐子青便覺得,這也許是一個機會。
且不說他這些日子以來已然並未獵殺妖魔、尋覓時空之力結晶,就說他師兄若是安好,必然也會誅殺妖魔以磨練自身,或者……也在尋找他的所在。
更何況,李家軍如此行事,其他幾大兵團所為想必相仿,若是如此,他能借此機會與師兄相遇也說不定。
想定了,徐子青便在李修燭來時,同他說了這事。
李修燭抱著天福,抬頭看他:“你要與我同去?”
徐子青微微一笑:“不瞞李兄,在下並非獨自來此,之前因一些緣故與在下師兄……”他一頓,“亦是在下的道侶失散,若是能在此事中摻上一腳,或者可以打探到師兄消息,又或者師兄能因此打探到在下之消息。故而,有此請求。不知李兄是否能夠通融……雖說在下修為有限,卻絕不會拖累諸位。一旦與諸位所做之事有礙,諸位只管將在下拋去,也是無妨的。”
李修燭本來有些狂躁,待聽到“道侶”二字,忽然怔了怔。
隨後,他深深看了徐子青一眼,放下天福,走出帳外去。
徐子青目光溫和,轉而將天福抱起。
他知道,李修燭是去尋李興龍將軍提出他之請求去了,而李修燭本人,則並不反對此事。
這並不奇怪。
李修燭有心愛之人,即便痛失所愛,也是心愛之人。
他徐子青,也有心愛之人。
而但凡是摯愛之心,總是相通的。
——若說李家軍裡還有誰能體會他此時對師兄的關切惦念之情,也唯獨只有這一個因情入劫的李兄了。
果然,沒多久,李修燭就回來了。
也果然,李興龍應允了這一個請求。
其實……也在徐子青意料之中。
李興龍是重情重義之人,李家軍軍風也著實不錯,他救了天福,就讓他們欠下了他的人情。
這人情若是不還,總是叫人不安,徐子青提出的這個要求,於他們而言卻不過是舉手之勞……這樣好的交易,當然是無礙的。而且在李興龍眼裡,以徐子青的實力,就算有什麼異心,跟了李修燭前去,也不怕他搗鬼,反而更加容易解決。
這樣一來,不如順水推舟。
於是只是稍作準備,徐子青就隨李修燭一起,往他所帶領小隊所居營帳處去了。
天福不能同行,只得留下,他的確對徐子青十分不舍,但到底性子乖巧,不過抿了抿唇罷了。
徐子青見狀,卻送了一枚玉符到他手裡。
這枚玉符裡所含正是師兄的一縷劍意,雖說不過是師兄劍魂一煉時所制,可一旦放出,對付起低級妖魔來,也有一定護身之力。
權作……是他與天福的緣分了。
李修燭的營帳不遠,也是便於他時常來探望天福,如今明日就要出行,他就要領徐子青去認一認同隊諸人。
也是常年與他同行的心腹屬下。
約莫五六十步後,那營帳便出現眼前。
李修燭掀開帳篷皮,同徐子青一起走了進去。
迎面,就見到九人。
徐子青抬眼看過,這些人裡有七個是聚源境的神修,但大約都在聚源上境,還有兩個更高一籌的,顯然都是入劫境了。只是相比起李修燭身上的神息,似乎又稍稍遜了些許,就連那種入劫特有的奇異之感,也是更少。
只這般一看,他已是了然。
見到李修燭進來,那些人俱是起身行禮:“見過副將大人!”
李修燭擺擺手,將徐子青介紹一番。
那幾人見到過頭領發狂的模樣,自也早知道天福失蹤以及被一位下界修士送回之事,如今見到人了,也都不敢露出什麼怠慢之色,紛紛打了招呼。
徐子青也是笑著見禮。
兩方各自都有謙讓,總算氣氛不錯。
至於徐子青要與他們同行之事,既然頭領以為無妨,他們便也不會多說什麼。
這夜裡,徐子青盤膝打坐,其餘人等也不曾入眠,都在養精蓄銳,準備明日的行程。
李修燭夜裡再去看過愛子一回,這才返身歸來,安心調息。
待天色將明,一眾人就立時起身,一同朝兵營外行去。
九虛戰場依舊荒蕪,就連兵營駐紮之地都時刻可能變為真正戰場,那麼兵營之外,更是險惡。
無數妖魔在天幕之外虎視眈眈,或聚集一處,或分散覓食,醜陋形貌貼在九虛之界防護之上,猶如趴在琉璃球面,對球中世界虎視眈眈,貪欲垂涎。
而如今,破空鏡作用之下,卻讓球中人將它們的醜態盡數收入眼中。
徐子青之前一直獨行,平日裡也只是旁觀過兵團裡兵士對戰妖魔景象,但如今與兵營小隊一同行事,才越發看得明白。
才剛剛走出駐地,那些兵士身後就懸起一輪明日,自裡面放出了許多陽神所化的猛獸來。
只除了李修燭,他陽神中走出的,則是個三頭六臂的怪人!
那怪人剛剛出現時,足足有數十丈高,巍峨雄壯無比,可下一刻間,就變得只有一丈高,蹲下身子,叫李修燭坐在了它的肩頭。同時他更伸出手掌,放在了徐子青的身前。
徐子青一怔,轉頭見到諸多兵士全都騎上猛獸,頓時明白。
他們此時正要趕路,恐怕是擔憂他不能跟上,故而李修燭有此一舉。
不過……徐子青雖感念他們好意,卻不能在此時當真如此。
神修與修士所修不同,既然修士在這戰場上本來已是式微,徐子青既然有些能為,就不能太過謙讓,徒叫人看不起。
好歹,也要顯露出幾分修士的風骨來。
如何能事事依靠神修?
因此,徐子青一笑,便說道:“在下遁術尚可,多謝李兄好意。”
李修燭點點頭,並不勉強於他。
徐子青面色平和,就在那些兵士目光之下,將一團青光打在了地面上。
霎時間,他的足底就被一枚巨大葉片托起,下方有彎曲莖蔓抵住,倒是頗為穩當。
如此術法,那些神修皆不曾見過,不由都有些好奇。
這等物事,要如何禦使代步?
徐子青神情從容,就盤膝坐在葉片之上。
李修燭一聲令下,群獸奔騰,巨人疾走,而這株奇異的植株,竟也就在地面不斷前行起來。
就仿佛是藤蔓不斷蔓延,而身後卻又不留藤蔓。
似流水一般平滑,仿佛地下全無阻礙。
這其實並不是一門遁術,但在此時,卻同遁術一般有用。
第443章 各方出動
再說宋家軍駐地裡,待兵團裡放出三尊真神法體與大妖魔對上後,經由一番激烈對戰,終是把那些大妖魔斬落下來。此後士氣大漲,更多入劫境神修也大顯威風,兵士們悍不畏死,逐漸將天幕上密密麻麻的妖魔誅滅殆盡。
直至快要天明,天幕上的裂縫,總算是緩緩彌合。
這一場激烈之戰,到底是宋家軍獲勝了。
大戰過後,滿目瘡痍。
駐地裡許多神修、修士忙成一片,身披輕甲的神修手持破空鏡,把守駐地之門,將過往之人一一照過。
而駐地內部,也有人分別在各個帳篷處同樣行事,正是在探查之中。
有個滿身狼狽的七八人小隊,正聚在一起。
他們俱是修士,身上的法寶、衣袍都有許多破損,更是受了不少傷,在彼此互相敷藥、治療。
一個身披血衣的劍修神色冷峻,肅然立在一旁,也不知是否受了傷,重重殺戮之氣將他包裹起來,叫他顯得如同一尊殺神般,使人輕易不敢接近。突然間,他手裡黑金長劍一揮!
匹練似的劍意猛然迸發,直將過路一人劈成兩半!
周圍人等不由大嘩,許多巡邏兵士見狀,好些都是躍了過去,更是要開口斥責。
孰料那被劈斬之人落地後,卻是立刻變了形狀,成了個相貌奇異的怪物,這看過去,可不就是一頭低級妖魔麼!
而這頭低級妖魔儘管被劈開了,但要害未傷,性命尚存,立刻就要騰起逃走。
下一刻,那劍修再一道劍意擊來,極准地洞穿了它的胸口凹陷,讓它馬上僕在當地了!
整個過程極快,只在一兩個呼吸之間。
幾個剛好到來的兵士眼瞳一縮,為這劍意所攝,竟是不由得一窒。
另外不少自大戰中存活下來的神修,也認出了那個血衣劍修來--此人,昨夜對戰時,以一人之力,斬殺了一頭高級妖魔!
就算是聚源上境的神修,也幾乎不能獨自做到如此……
不過,也有在這戰場上呆了許多年的一些人並不太過驚訝,雖說劍修極少來到此地,但若是來了的,往往力量都極為強大,則不可單憑其修為境界來論實力了。
這一位劍修確實厲害,但也並未到達劍修的極處。
那些兵士並未與血衣劍修說話,只是將那低級妖魔的屍體收走。
而那劍修也不曾開口,只是握住長劍,雙眼微闔,似在領悟,又似在調息。
余人皆自行做事,方才一幕,便仿佛從未發生一般。
轉眼幾日過去,凡是隱藏在人群裡的低級妖魔、中級妖魔都被抓了出來誅滅,漸漸本來有些恐慌氣氛的駐地,也慢慢恢復正常。還有清理戰場、安排後續等事,兵團之人仍舊繁忙。
再後來,兵營外豎立的石壁上,忽然發佈了不少任務。
拐角處的帳篷裡,好些修士走了出來。
領頭之人,便是已然真元盡複的曾執燾與洪旎夫婦,他們側過頭,正對一位白衣劍修說話:“雲道友可是突破了?”
雲冽略頷首:“適逢其會。”
與高級妖魔的那一場酣暢淋漓的對戰,不僅讓雲冽領悟出止殺劍法第二式的雛形,更是讓他加深了更多對劍道的領悟。後來他真元、劍意都近乎全部消耗後落地恢復,卻正好見到了化劫境神修陽神真神法體與大妖魔的對戰,頓時在識海裡演練了無數劍法劍術,領悟更增,居然將劍魂淬煉得越發鋒銳起來。
隨後,他就進入一種極神妙的境界,站在道路兩邊,不知怎麼發覺了不少低級妖魔混雜人群,待全部斬殺後,突然間更生出了明悟,再閉關數日,劍魂已然達到了三煉了!
如若不是這回妖魔夜襲之事,他恐怕還要不少日子,才能打磨完全。
故而劍修若要有極強的攻擊之能,就是在無數生死之戰中得來。
曾執燾夫婦聞言,微微苦笑。
這劍修的資質未免太不尋常,僅僅是一場大戰,居然又有了進境……不過很快,兩人反而心裡生出一絲欣喜。
不管如何,既然並無利益衝突,又有些交情,自然是同伴越厲害越好。
至於他兩個原本在下界時那身為天子驕子的自傲心理,則早就在這戰場上消失不少,如今剩下的,就是不斷進取之心了。
聊了這兩句,曾執燾一行就來到那石壁之前。
無疑,他們也是來做這任務的--早在任務發佈之時,他們知覺敏銳,已是先行看過。後來正是覺得可行,就有心邀雲冽一起,對雙方應當都是有利。
雲冽剛剛出關,也知曾執燾等人必有目的,就朝那石壁上看去。
上方所書,正是事關此回妖魔夜襲之事。
原來不止宋家軍駐地,其另外四大兵團駐地同樣被妖魔襲擊,甚至連出動的妖魔等級、數目都幾乎相同,這般情景很不尋常。眾兵團懷疑妖魔是否有所計畫,就不僅派遣兵團裡心腹出去調查,也發動眾多散亂的神修隊伍、小型團體或者其他人一同行事。若是能有誰人將此事調查清楚,就有豐厚報酬。
而曾執燾之意,正是請雲冽與他們幾個修士一起,也接下這一個任務來。
雲冽看過後,略點了點頭:“此事可為。”
曾執燾等人,也就松了口氣,露出笑容來。
正如徐子青試圖以此事尋找師兄雲冽,雲冽亦覺可以此法尋找師弟徐子青。
二人心意相通,莫過如此。
一行人不曾停留太久,待駐地解禁後,就接了任務,往遠處行去。
曾執燾早早尋了幅地圖,直接向妖魔襲擊方向的路線,一路直行。
李修燭小隊眾人行有一個多時辰,就抬手道:“先停下來!”
軍中之人令行禁止,此時當然都使猛獸停步。
徐子青心念一動,亦是讓足下的植株不再前行,就這般盤膝坐在離地數尺之處。
李修燭神情冷漠,他一抬手,就將一面鏡子打出來,讓它懸浮在半空之中。
徐子青認得,這就是破空鏡。
不過軍中人所用破空鏡,似乎與尋常人所用又有不同。
這實屬平常,徐子青就仰起頭,將神識放出,探看天幕之外。
果然,破空鏡大放光芒,所過之處,將那天幕映照得清清楚楚。
那裡正有三五十頭低級妖魔,都在大流涎水,更有七八頭中級妖魔,也是蠢蠢欲動。
眾兵士神色驀然一變,周身頓時生出一股鐵血殺氣來,那幾個入劫境的神修,更是眼裡都有仇恨。
而其身下陽神猛獸一陣挪移,居然就擺出個陣型來。
徐子青足下青光閃動,整個人虛空而立,正用的是元嬰老祖的手段。
一時間,諸人都十分戒備。
李修燭將破空鏡一引,那處眾多妖魔都動起手足,飛快撕扯天幕。
不多時,天幕越來越薄,他立刻把破空鏡收回,口中喚一聲:“備戰!”
刹那間,眾兵士身上,殺機越發濃厚了。
很快天幕上出現裂縫,那些妖魔迫不及待鑽出身子,滿眼綠光,擇人而噬。
只一瞬,它們全都猛撲而出,分作數群,一齊圍上!
而眾兵士一拍坐騎,全都騰空而起。
很快殺聲震天,每一頭猛獸身上都更分出數頭同樣實影,竟是一一相對,就與妖魔們廝殺起來!
兵士們對戰起來十分嫺熟,似乎已然演練過無數遍,遊刃有餘,絲毫不覺受困。
但正因如此,他們的確很快進入狀態,可徐子青則被留在陣型之外。
這也是,無法可施。
徐子青倒不覺如何,李修燭與心腹配合多年,他若加入,反為阻礙。
而他自身也不畏懼什麼,因此即便馬上有一頭中級妖魔並上三五頭低級妖魔齊齊將他包圍,也不曾讓他神色動搖。
下一瞬,太極陰陽魚驟然出現,懸於身後。
徐子青並指一點,道一聲:“去。”
頓時陰魚大開,數條猩紅藤蔓破空而出,如同數條觸手,自各個方位,直將那些低級妖魔全都擒住!
但也僅僅只能擒住低級妖魔,那一頭中級妖魔,則速度更快,瞬息撲到近前!
徐子青一張口,噴出一蓬青光。
青雲針分作數百上千,如同針雨,密密麻麻刺在那中級妖魔身上。
這些細針每一根都鋒銳無比,帶著生生死死的力量,刺中妖魔一處,那處就會立時出現一個黑點。
可惜青雲針連低級妖魔的鋼皮都不能穿透,又如何能穿透中級妖魔?
僅僅只是為了一瞬的阻礙罷了。
然而就在這一瞬之間,陰魚裡竄出了更多、更粗壯的血色藤蔓,立刻將這中級妖魔綁住!
險而又險,這頭中級妖魔只與徐子青剩下三尺距離,若非他反應及時,怕是躲閃都難。
不過只要抓住了,便無妨了。
那些血藤乃是容瑾分支,正是嗜血凶煞無比,進食起來,比起從前可快了不知多少倍去。中級妖魔的鋼皮雖是厲害,可惜對嗜血妖藤而言,卻還算不得什麼。
若是徐子青放出鋪天蓋地的容瑾本體來,即便是高級妖魔,也要被生生困死,何況是區區一頭中級?
統統只能做了容瑾的血食罷了。
很快那些妖魔都被吸食殆盡,妖藤無聲無息剖來時空之力的結晶,直接帶回了萬木之界裡。
這也是徐子青不磨練萬木化龍、轉而使用妖藤的緣故。
若是前者,收取結晶之事就得由他自行去做,是瞞不過那些兵士的了。
第444章 界外之境
眾多妖藤一甩,將妖魔屍身拋出去。
徐子青轉過頭,就見到那群兵士動作極快,正也只用了這些工夫,就把圍攻的妖魔們全部殺死。
他心裡不由贊道,果然是訓練有素,誅滅妖魔來,確是比尋常神修強上許多,雖說聚源境的神修往往只能獨自應對低級妖魔與中級妖魔,但若是放到兵營裡,有配合嫺熟的小隊一起動手,能夠應對的妖魔,卻絕不僅僅只有同樣數目的低中妖魔而已,就算是同時來上四五十頭,也不在話下。
就連徐子青,曾經也見過十幾個聚源境兵士很快配合弄死了高級妖魔,可見這些兵士何其厲害!
更何況,這裡還有入劫境的神修……
方才那些撲過來的妖魔看似數目不少,也不能是他們一合之敵。
也是因為這個緣故,幾大兵團才能在戰場駐紮,年年守住陣地,不讓界外妖魔攻破九虛之界!
解決完了手頭妖魔,李修燭伸手一抹,就把屍身全都收在一個乾癟的布袋裡,隨後眾兵士再要看顧徐子青,才發覺他頭頂太極魚圖,以及那些被吸食得乾乾淨淨的妖魔屍體……這一刻,莫說是那幾個聚源境的神修,就算是入劫境的三位,也不由得有些訝異。
下界修士的實力,他們見過不少,倒不是沒有例外、在誅殺妖魔時能與神修相比的,可如這般強勁的,從前卻是只見過劍修。沒料到,這個看似溫和可親的年輕修士,也有這般的能力!
……若說先前這些兵士對徐子青的尊重源於他救下天福的德行,現在,對他本身的實力,就也很是讚賞起來。
到底在戰場上,仍是以力量為尊。
短短片刻,就借助一次妖魔來襲的工夫,雙方對彼此的能力更為瞭解,自然也親近不少。
李修燭下了令,眾兵士也再度行進。
徐子青收了太極魚圖,也再度禦使了先前的植株,綴在小隊左近跟隨。
這時候,交談也漸漸多了起來。
就有離徐子青最近的兵士好奇開口:“徐兄,你方才放出的是什麼?好生厲害!”
徐子青看一眼他的神情,見他並無對容瑾的忌諱之色,才笑道:“在下修行木屬大道,能禦使一些植株為在下做事。方才那株名為嗜血妖藤,天性較為兇惡,因而對敵起來,也很勇猛。”
其他兵士也讓陽神靠近些,都和他說話。
有人問:“這樣的術法,不會反噬麼?”
徐子青就笑答:“容瑾自幼同在下一道,多年下來已很是親密,輕易不會失控。只是禦使起來也要小心,否則煞氣聚集,也難免不好鎮壓。但總歸謹慎些就是了。”
又有人問:“徐兄還有哪些植株,可以對付妖魔?”
徐子青搖頭道:“這些妖魔太過皮厚,在下手中植株雖多,但真正可以用上的,也僅有容瑾罷了。”
另幾人聽了,也覺正常。
在九虛之界裡,從未聽過有什麼植株居然能同嗜血妖藤般輕易誅滅妖魔,足見妖藤稀罕。這位下界修士能得到這一株,操縱起來恐怕都費了許多力氣,難怪沒有更多。
隨即兵士們再問過徐子青一些話題,徐子青都一一解答,也算叫他們頗滿足了一番好奇之心。
而徐子青後來,也對神修一些事情詢問過,兵士們也同樣替他說明。
左右神修與修士所修不同,如今算是開拓彼此眼界,倒不必忌諱什麼。
徐子青也明白了不少。
譬如方才李修燭喚人停下,乃是對天幕上空惡意有所覺察,這乃是身經百戰的兵士與妖魔之間對戰久了方才能生出的感應,也因此讓兵士們能解決更多妖魔,險險立在不敗之地。
再有破空鏡,它煉製的材料裡就有許多都是妖魔屍身上所得,尤其是那肉瘤,與此鏡能吸引妖魔、將它們引到一處大有關聯,因此通常兵士們在對戰妖魔時,以擊穿胸口凹陷居多,就算要削去肉瘤,也往往乾脆俐落,便是不欲浪費之故。
另外還有一些秘辛。
界外無盡虛空之中,大妖魔也只是中等級別,更往上的星級、辰級和月級妖魔,因世界之壁阻攔不能進入,可是在界外之境,則各自都擁有極廣闊的領域,稱王稱霸。
再者世界之壁雖是堅固,因規則而建立,但也不能就此安枕無憂,故而戰場上至多只有化劫境的神修鎮壓,那些通明境的神修,其實除卻少數在九虛之界內主掌世界之事外,更多的則早已主動前往界外之境,去和那些星級以上的巨型妖魔對戰廝殺!正是為了這一界的安穩……
還有兵士說起妖魔來,言道星級妖魔有六十六丈,辰級妖魔九十九丈,月級妖魔則過百丈身軀,力量無窮無盡,就算通明境的神修與它們對戰,也不能確信戰勝,總是要生死相搏云云。
林林總總,聽得徐子青震驚不已。
略估算一下,徐子青約莫推測出神修、修士與妖魔之間的實力對比。
凝神境的神修堪比金丹修士,但對低級妖魔都是無可奈何;聚源境神修堪比元嬰、低階化神修士,通常能獨自應對低級、中級妖魔,合力圍攻或可應對高級妖魔;入劫境神修堪比高階化神、出竅修士,可獨自應對高級妖魔,圍攻大妖魔;化劫境神修堪比大乘、渡劫修士,可單獨應對大妖魔。
至於通明境的神修……他們不老不死,與世界同壽,應當應對的便是仙人了,而通明境往上還能有多少等級、能力,則並不是如今的徐子青所能夠估算得知。
不過上述皆是大略,真正對戰起來,想必又有許多不同。
而徐子青也已知道,這幾個大兵團之所以差遣許多小隊前去探查妖魔異動,也有擔憂無盡虛空裡那些大妖魔之上的頂級妖魔的緣故。同樣,更是擔憂那些通明境的神修,是否在界外之境裡,發生了什麼意外。
那些神修是克制頂級妖魔的頂尖強者,也是維護九虛之界的最大屏障,絕不能出現任何不測……
如此一路走,徐子青一路見到兵團中人誅殺妖魔諸事。
每行進一段路程,李修燭就停下引魔,而後眾多妖魔撲殺而來,誅滅、收拾屍身,再繼續前行。
行動起來十分乾脆,動作之間毫無贅餘。
幾乎一整條路徑上的妖魔,統統都被除去了。
如此迅速,比之徐子青從前見到的散亂神修小隊除魔之舉,真是快了許多倍。
怪道五大兵團能站穩根基,也難怪這五大兵團,才是維護九虛之界安寧的最大勢力!
不過徐子青看歸看,行動卻是不慢,他如今並不用萬木化龍訣,而是使容瑾接連吞噬,將時空之力結晶取出。
他相貌俊雅,但禦使的植株卻嗜血凶煞,每每出手,都是一條性命都不會留下……看起來就頗為狠辣,也讓人覺出幾分詭異之感來。
但正是他出手絕不落空,才越是往後,越是讓兵團之人對他高看幾分,讓他漸漸能觸及那些秘辛。
否則,僅僅是個被帶上的累贅,如何能夠讓人信任?便只能做個裝飾罷了。
越走越遠,李修燭眼見天色將黑,就叫眾人在一片石丘之外,紮營停留。
之後火堆升起,兵士們拿出食物烤熟,增加體力,而李修燭自己,則“刷”一聲,打開了一張地圖。
這一張地圖乃是兵團特有,整個九虛戰場的情景,都繪製得很是清晰明瞭。
徐子青略思忖,也走了過去,有些詢問之意。
李修燭並未阻攔,只將圖展得廣些,與他一齊觀看。
既然是接任務,自然不能同之前那般隨心所欲。
曾執燾手中地圖乃是接任務時領取而來,雖是比尋常得到的那些詳細不少,但也頗有殘缺。
對照地圖,上面只有一條線路,他這支小隊的任務,便是沿著此路一直往前,將途中所遇妖魔盡皆誅滅,而遇到的妖魔數目、是否還有什麼異狀,都要記錄下來。
這任務,其實也不好做。
洪旎走過去,伸手撫平曾執燾皺起的眉頭:“夫君,莫要擔憂了。”她乃是心性堅定的女子,這時就安慰道,“若我等能將此事完成,或可就此留在宋家軍駐地,也可得到一些好處,到時就不必忌諱那等小人了。”
曾執燾一歎,而後神色溫柔下來:“夫人說得是。”
朱武那種貨色,若是在下界,他們夫婦二人隨意就可碾死。
但現在……當真是龍遊淺灘了。
不過若這一回任務做好,就可以在宋家軍得到靠山,不必再心驚膽戰,處處防備。
如此想過,眾人都心平氣和。
曾執燾笑道:“諸位都且警惕起來,不多時我就要將妖魔引下,可莫要失手了。”他頓了頓,看向那白衣劍修,“雲道友劍法高強,可請自便。不過……若是遇上極難纏的對手,還要請雲道友援手。”
雲冽略點頭,就是應允。
交代之後,曾執燾立時取出破空鏡,很快,引下來二十多頭低級妖魔。
這樣的數目不算極多,卻也不少了。
可是經由前日裡那一場大戰,眾人各有長進,誅殺起來,也不算多麼為難,竟也不消雲冽動手,過了兩三刻時候,已然全數將它們除掉。
此後眾人自然歡喜,越發幹勁十足。
漸漸走了兩三日,除去的低級妖魔之數,都有近兩百頭,連中級妖魔,都斬殺四五頭之多。
而走著走著,前面卻隱約出現了一些人影。
第445章 狹路相逢
曾執燾立時抬手,叫眾人都停下腳步來。
洪旎也神色凝重了些,“夫君,是什麼人,”
他們領取任務地圖,同一駐地內,應是無人與他們同路,那麼撞上的,應當是其他兵團之人了。
若是兵士還好,若是同樣獨行組隊的神修,就要有些防備。
雲冽亦是抬眼,神識極快探出掃過,已是先將人探了一遍。
而這時,那些人的身影也漸漸清晰起來。
看清楚後,眾修士周身的氣息都是一變。
那來人,果然是與他們相似的小隊,不過,內中並無一個修士,全都是神修……而且,甚至有一位已然步入了入劫境。
只但願是偶遇,而並非任務相沖罷!
可惜,事與願違。
那些神修立在前方,總有九人,除卻入劫境一人外,便都是聚源境神修,其中更有兩人應為聚源上境,一身氣勢只比入劫境那位差些,比起另幾人來,則強上不少。
而這些人卻有一個相同之處,那便是他們瞧向曾執燾等人時,眼裡輕蔑之色,絲毫不加掩飾。
足見他們半點不將眾修士看在眼裡。
曾執燾即便經歷過許多次同樣的情形,在此刻依然覺出一種羞辱。
這般的羞辱,也將他的心境打磨,到如今,大半時候都是波瀾不驚了。
他更知道,來人必有下文。
洪旎等人也同樣如此,他們對視一眼,越發戒備。
雲冽的視線在入劫境神修身上一頓,隨後掠了過去。
此人精氣旺盛,實力極強,不在當日應對高級妖魔之下,可堪一戰。
為首神修是個高大的壯漢,生得頗為醜陋,而他左右兩側各依偎一位聚源下境的女子,卻都生得很是嬌媚,與他神情親密,看來頗是曖昧。另外幾位神修,也都有些惡相,單從面相上看,也絕非善類。
這般的神修在九虛戰場上也是不少,品性亦很低劣,再看其形狀,恐怕入劫後欲望放縱,越發未有克制……
但凡修士,總會些相面之術,因此才讓他們如臨大敵一般。
果不其然,那入劫境壯漢還未說話,一雙眼已在竺夢香、淳於靜身上來回打量數遭,目光裡滿是淫邪之意,落點更在兩個女子身上羞恥之處,即便不曾動手,亦有一種猥褻之感……待將二女看得柳眉倒豎,他卻再將視線一轉,落在洪旎玲瓏身姿上,正是將曾執燾視若無物,似用眼神寸寸舔舐洪旎妙處,叫人十分作嘔。
洪旎臉色氣得漲紅,曾執燾神情也是難看無比。
這壯漢如此表現,真是狠狠地打了他們的臉面,讓人如何能忍!
只是還不待曾執燾發作,左側穿紅裙的俏媚女子已柔柔摟住壯漢臂膀,嬌聲說道:“大人做什麼老是瞧她,她比奴家生得好看麼?”
壯漢立刻用粗糙大手在她臉上摸了一把:“小妖精莫醋了,人家的女人自是更好看,可究竟有多好看,得要在床上瞧瞧……”他又在右側黃裙女子唇上啃了一口,不懷好意地說道,“你們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兩個嬌媚女子都摟了他好一陣撒嬌,壯漢又是一陣大笑:“另兩個妞兒不及前頭那個美貌,勝在還未破身,怕是正等本尊前去憐愛,也算是好貨色了。”
聽得此言,洪旎等女子臉色更氣得青白,胸中恥辱之意,難以言說。
到這時,眾修士也再無半點與其商談之意,定是要不死不休,才能消去心頭之恨!
而另一方全都哈哈大笑起來,不僅是那壯漢,另外幾個男性神修,全都變得猥瑣起來,只往幾位女修身上瞄去,口中還不清不白地說道:“大人消受了後,我等也好分一杯羹……”
淳於靜最先忍耐不住,她性情剛烈,劈手就打出一把飛劍,帶著耀目火光,直斬向那口出不遜之人!
那神修“謔”一聲,縱身跳起,身後明日高懸,從中爆發出一道明亮光彩,與這飛劍相撞,發出一陣轟鳴。
隨後飛劍上面靈光吞吐,和那道光彩爭奪起來,此消彼長,糾纏不休。
但緊接著,明日內再度跳出一頭彩鸛,雙翼展動,驟然飛撲,眼中迸發出一種黃光,就往淳於靜身上照射而來。
淳於靜忙著操縱飛劍,不能輕易脫身,竺夢香早已注意到自家姐妹,則張口噴出一支寶錐,對準黃光迎擊過去!
然而那黃光十分厲害,竟然輕易削去了寶錐上的靈光,讓它一瞬光澤暗淡,被打落到地面上來。
同時洪旎也是出手,她修為更高,且因身為下界修士,術法極多,也只見到她纖手一張,一塊綾羅帕子倏然變大,一下把黃光包裹,被她收進了手中!她再一招手,一枚銅釘打了出去,直接切斷先前神修打出的光彩,叫淳於靜之飛劍阻斷了那道牽扯,重新返回!
只是一個照面,那神修的手段卻要讓三女一起動手,才能接下,還汙了一件法寶……不過這位神修倒是聚源上境的一位,雖讓他們有些忌憚,卻不至於因此害怕了這些人。
洪旎身為化神修士,剛剛出手之後,就覺出這位聚源上境神修能為的確不錯,但可她這下界修士與本土修士不同。淳於靜與竺夢香其實術法有限,可洪旎得家族底蘊,只是對戰妖魔時受其鋼皮所限罷了,真正和人作戰,卻是不怕什麼!
而曾執燾等幾個男修見同伴動手,也紛紛祭出了自己的法寶,分作數路,都朝不同神修之處打去!
同一時刻,那些神修也都將明日懸起,釋放出各自的陽神來。
大多是禽鳥、走獸一類,載著眾多神修,一一與這些修士對戰!
很快,洪旎直接對上那陽神為彩鸛的神修,淳於靜與竺夢香,則都是朝著依附壯漢的兩個女子下手!元嬰後期的陶德對上另一位聚源上境,曾執垣找了個聚源中境的神修,汪擎山同樣如此,而曾執燾,則深吸口氣,就要去迎戰入劫境的壯漢。
但是下一瞬,雲冽身形微晃,已是攔在了前方。
曾執燾神色一動,隨即眼裡一抹感激之色閃過,立時變換步法,攔住了另外的兩位聚源境神修!
短短幾息工夫,眾位修士都有了對手。
那壯漢似乎也沒料到這些修士如此敏捷,本要立時重重出手,孰料眼前一花,就有個白衣人站在了面前。
看這一身的鋒銳劍氣……看樣子,是個劍修?
再定睛細看,只是個元嬰後期的小輩,論起劍道修為,也大約在劍魂二三煉之間。
他登時嗤笑了聲,好大的膽子,這般的實力,也敢與他正面相對?他倒是要瞧上一瞧,此人有什麼本事!
刹那間,好些明日都煥發出光芒來,將四周映襯得十分明亮。
雲冽五指微張,一柄黑金長劍已是顯現出來,他再看一眼那壯漢,手腕轉動,長劍劈出!
一眨眼,就是一道長長的劍光,拖曳出淩厲劍芒,殺戮之意,驟然噴發!
對戰入劫境神修,雲冽未有絲毫大意。
他第一擊,便是止殺劍法第一式,殺身劍。
此招與諸多變式不同,而是變式相合,化作一記殺招,擊出後銳利無匹,無堅不摧,“刷”地發出裂帛一般的聲響,甚至周遭空間都被這一劍隱約撕扯,造成些微扭曲。
在這一劍之威內,天下萬物,無物不殺!
壯漢的反應也是極快,瞬息間釋放明日,就有一頭青牛狂奔而出,頭頂一根獨角極其尖銳,恰是與殺身劍相撞!
這一霎極恐怖的殺氣朝兩側流瀉,只聽“哢”一聲脆響,那根獨角居然生生被這一劍斬斷,化作了無數光點,重新沒入明日之中!而青牛更發出一聲嘹亮的哞叫,似乎疼痛無比,就連身形也有些渙散起來!
壯漢見狀,頓時一凜。
他是入了劫數,卻不至於不知利害,此刻便明白先前小看了那劍修。
雖看來其劍道修為只在二三煉間,可是這劍招卻十分可怕,他的陽神凝煉到如今地步,居然也在一擊之下,便已受創!
但是,神修一生所修俱在陽神之上,這陽神,自也絕非輕易就能毀去。
下一刻,明日裡釋放出更加刺眼的光芒,一瞬全都灌注到青牛中去,叫它立刻身形重新凝實起來!
壯漢兩手抓握,也引來許多日光,化作了兩柄長形兵器,似矛似劍,只比手臂略長。他當下彈身而起,猛衝過來,兩臂交錯間,兵器裡有熾熱之力聚集衝擊,倏忽間便到了雲冽面前!
這樣的反應,真是快之又快,若非他身軀上仍是被許多劍意割裂出無數細小傷口,如此悍勇之舉,竟仿佛不怕那劍法餘威一般!
雲冽的反應,自然比他更快。
待殺身劍後,他早已再度抬臂,又是一招殺生劍出手。
若說殺身劍誅殺一切有形之物,這殺生劍則是誅殺一切活物,那壯漢沖來及時,殺生劍卻是以“快”著稱!
略一格擋,壯漢兵器就發出接連不斷的細碎聲響,似乎被撞擊了成百上千次,緊接著,上面出現了無數細紋,居然就這般碎裂開來!但殺生劍之厲芒卻未停止,它直刺而出,正中青牛陽神!
那剛剛凝聚大半的實體,在這一擊下,再度潰散……
與此同時,那些修士與神修們的對戰,也是各有勝負。
修士為神修看不上,只不過因著他們對戰妖魔時,遠不如神修厲害,故而平日裡在駐地之中,修士既為弱勢之輩,少不得對神修謙讓、容忍。
可若是修士與神修生死相搏……
本土的神修功法、手段有限,或者同境界下要被神修所傷,但是下界的修士,卻很不同。
第446章 斬盡殺絕
洪旎俏臉含煞,素手一抹,登時掌心間便出現一柄圓刀。
這刀極是輕薄,刀刃處平滑無比,隱約間有細小光芒點綴,似乎隱含著無盡寒光。
它被洪旎猛然打出,就在半空倏然旋轉起來,霎時間,如同一個飛輪,急速沖向那一隻彩鸛,彩鸛展翼滑翔而來,口裡再吐出一團彩光,撒到飛輪之上。
但這飛輪卻並非輕易可以玷污,只見它上方迸發出一種紅光,就立時將彩光削去,而自身卻半點不曾減慢,呼嘯一聲,就對準彩鸛脖頸,犀利地穿透!
眨眼間,彩鸛的頭就掉落下來。
那個神修見狀,心裡一驚。
這女修好生厲害!
他當即將手掌連抓,自明日裡喚出無盡陽神之力,落在彩鸛身上,讓它的頭顱極快重生。
如此景象,看起來著實有些詭異,卻也讓人震撼。
但洪旎動作不停,她十指連動,似在掐動什麼術法。
紅唇翕動間,一些玄而又玄的力量順著那些指訣噴湧而出,變成了聳立的巨浪,劈頭蓋臉,便把彩鸛掀翻,沒入水中,浮沉不定。緊接著,又有一道罡雷自手心噴發而出,正中彩鸛頭頂,一瞬把它就打成了焦黑一片!
頓時,那尊陽神擬態元氣大傷!
總共不到半刻工夫,神修的陽神已然被打落成這般的模樣,讓他一時間難以置信。
從前所見的下界修士,分明面對妖魔時束手無策,何時有了這般的力量!
不由得,他心頭就先生出一絲畏懼。
洪旎冷笑一聲,再一張口,一口飛劍在空中化作了數百口,成了紛飛劍雨一般,兇狠地將彩鸛形態的陽神一次次劈成七零八落,儘管有明日不斷彌補,但內中的神力也終於漸漸消耗,日光越來越是黯淡……與此同時,那尊陽神,也從清晰到模糊,每重組一次,都要透明幾分。
神修慌亂之下,手裡握住一把神力聚成的大刀,猛然就要向洪旎頭頂斬落!
然而洪旎反應更快,她再一擰身,兩手各持一把玉尺。
隨即她整個人驟然翻轉起來,就如同風暴,激烈席捲,形成一種水潑不進的威勢,神修的大刀剛來,已是被這種威勢擊潰,居然居然再不能繼續攻擊下去了!
最後,洪旎眼裡眼裡殺氣閃現,兩把玉尺重重砸在那神修頭上!
只聽得“哢哢”一聲,那神修被砸得腦袋崩裂,就已然倒了下去。
同樣大顯神威的還有曾執燾,他亦有世家底蘊、大宗門培養,儘管在九虛戰場遭受許多磨難,一旦決心誅滅強敵,就極為果斷。他所對的不過是一位聚源中境、一位聚源下境的神修,只大約在元嬰中後期的模樣。而且這些並未加入兵團的神修,實力相比那些神修,還要略遜一籌。
如此就等同一位身經百戰的老將與愣頭青新丁過招,他召喚出一尊小鼎,內裡潑出大片黃沙,轉眼沒入土中,將整片土地變成沼澤,而沼澤之內,濕土猛然上湧,立時化作無數長繩,把那兩個神修分別抓住。
這不過只是一個照面時間,曾執燾見到兩人被縛,當即點住眉心,引出了一團烈陽真火,在半空化作一頭火鷹,張牙舞爪,把兩個人的飛禽陽神直接用利爪抓住,生吞活剝!直看得那兩個神修目眥俱裂,居然利用明日中的神力切斷黃沙長繩,隨後飛禽陽神裡暫態化出數頭同類飛禽,圍住火鷹,瘋狂撕咬。
然而烈陽真火也是一晃,同樣化身數頭,紛紛再度將飛禽吞下!
如此再三,飛禽不斷凝聚,但火鷹亦是同樣這般,彼此拉扯,曾執燾更是噴出一口飛劍,就同他妻子那般也化作劍雨,直接把兩個神修身軀斬殺!
神修之能,俱在陽神之上,明日不滅,神力不絕,而神修便可複生。
故而若要殺死神修,就要將其陽神徹底斬盡才是,往往就要費上不少功夫。
曾執燾與洪旎面色冷厲,下手狠絕。
他們受氣多時,早年被朱武所制,不過是因著他有靠山在後,可如今與這群惡神在狹路相逢,忍無可忍之下,自就不再忍耐。堂堂下界化神修士,終是在此時顯露出自己的威風來!
另一頭,雲冽殺身劍、殺生劍連番使出,叫入劫境的壯漢神修青牛陽神潰散多次,每一回潰散後,重聚起來都要消耗不少神力,而那些神力,盡是從明日之中抽取。
因此不多時,壯漢身後明日光芒越發黯淡,他自己儘管多次聚集神力、形成武器,但這些武器約莫只同中品寶器一般堅硬,如何能敵得過雲冽之本命寶劍?自然是每一對撞,就要連番粉碎,反而將神力消耗更多了!
漸漸壯漢額頭也沁出冷汗來,他從前並非不曾見過劍修與妖魔對戰,覺得也不過爾爾,才有先前那般挑釁,現下怎麼居然會這般難以對付?莫非,莫非這廝居然還敢將他殺死不成?
雲冽卻不管他如何想法,他見那明日即將消亡,心中一動,身後劍域沖天而起,轟然而下!
只聽得一陣轟隆聲響,劍域與明日相撞,生生撞散了那最後一抹光芒!
青牛陽神徹底消失,而壯漢也吐出一口血來,整個人戰慄不已。
下一刻,雲冽一劍斬去,壯漢頭顱高高飛起,殞命當場!
但是,與雲冽、曾執燾夫婦等人不同,其他幾個修士對戰起來,就相對困難了些。
曾執垣也為下界修士,不過他比起兄嫂來,經驗卻少了一些,與那位聚源中境神修可說是耗得頗久,不過倒也是穩穩佔據上風,幾位本土修士就稍遜些,陶德與汪擎山,竺夢香與淳於靜,全都是堪堪與對手相抗罷了,而陶德更是落在了下風!
這便是本土修士底蘊不足之故了,不能如同雲冽等人一般以雷霆手段削去神修身後明日、斷其神力來源,就只能耗去自身的真元,呈僵持之狀,久而久之不得補充,才會漸漸落敗。
雲冽除去入劫境神修後,就立在一旁,體悟方才一戰所悟。
曾執燾夫婦卻再度晃身過來,分別接下陶德與那兩個本土女修的位子暫態情勢翻轉,輪到此方佔據上風了。
很快曾執燾相助陶德殺滅了那位聚源上境神修,洪旎等女修,則是生生用大能手段,將那兩個嬌媚神修擒拿了縛住!曾執垣也終於用了本命法寶,把對手同樣抓了起來。
如今,就有了三位俘虜。
分別為一名聚源中境的神修,兩名依附聚源上境神修的女子。
到此時,他們哪裡還有先前輕鄙的神情?尤其是兩個女子,見到入劫境壯漢頭顱被人一劍兩斷,心裡就有止不住的驚懼。
洪旎冷冷看了這三人一眼,祭出一個葫蘆。
很快葫蘆裡迸發出一團火焰,又立時化作一條火繩,朝那些屍體一掠而過。
眨眼間,所有屍體都著了火,再過不到一時半刻,便全都化為灰燼。
如此威勢,如此手段,讓那三個神修不由更為慌張。
也是神修感悟神道相對容易,一旦凝神後,修為只隨時日增長而越發雄厚罷了,少了許多下界修士悟道艱難,甚至直至入劫境,才會真正打磨心志。
因為這個緣故,導致即便這些神修實力堪比元嬰、化神的修士,但其實真正對戰起來,不比與妖魔對戰時能以陽神削弱對方實力,也沒有妖魔之鋼皮,則是比不過下界修士花樣繁多的。甚至如此時一般,被威脅起來,就手足無措。
曾執燾也很冷酷,他就開口說道:“爾等得了什麼消息,有什麼打算,立刻說來!”
那聚源中境神修是個短小漢子,他水準不過中流,卻有幾分小聰明:“我們不過是慣常出來狩獵妖魔,哪裡有什麼消息和打算?若是你們饒我性命,我便將所有積蓄奉上……”他眼珠一轉,又道,“自然,大人的秘密我也知道一些,若是諸位肯放我離去,我也會盡數告知的。否則,便是殺了我,我也不說!”
他當然明白,若是立時說出,怕是就要被人滅口,若是不說,反倒能活得久些,運作得當的話,說不得還能逃脫。於是,他就軟硬兼施、小心試探,盡是為了他一條小命了。
但這般的人物,曾執燾在下界見過不知凡幾,怎麼不曉得他的小心思?
當下他目光一沉,喚道:“擎山。”
汪擎山就走過來。
曾執燾說道:“去搜他的魂魄!”
汪擎山面上頓時現出一絲黑氣:“我知道了。”
短小漢子本來還在得意自己的心思,如今聽到此言,心裡驟然生出一股畏懼。
搜魂?那是何物?似乎……
他深覺不對,趕緊就要求饒,可很快一隻手抵在他的額頭,登時就有一道柔力竄入腦中,叫他腦子裡一片空白,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原來這汪擎山之所以踏上修行之路,當年乃是得到一本仙道功法,但傳他功法之人亦傳下不少旁門左道之術,其中一種,正是這魔道搜魂之法了。
不僅于修士有用,于神修,也是能用的。
只是到底曾執燾等人乃是仙修,如此手段有傷天和,輕易不能動用,到此時,方叫他用了出來。
汪擎山手法粗暴,轉瞬將短小漢子魂魄裡近來消息,統統搜刮。
而短小漢子一身大汗,周身抽搐、面目扭曲,正是有抽筋刮骨之痛!
這樣的痛苦,也全都被那兩位女子神修看在眼裡,嚇得花容失色,恐懼無比。
再過了片刻,汪擎山搜完了魂,神色有些變化。
別的莫說,他似乎……見到了那位劍修要尋找之人?
第447章 師弟蹤跡
生面孔,一身青衣,相貌年輕俊雅,觀之可親……
如此外形,確是與雲冽描述頗為相似。
只是還有些不同,便是這年輕修士手裡,卻抱著個小小孩童。
在這九虛戰場上,孩童少之又少,也著實有些引人注意。
這個身材短小的神修之所以留意到那位年輕修士,大半就因著那個孩童,以他經驗,很快覺察這乃是個剛剛來到戰場不久的修士,正可以將他堵住,賺上一筆……
只是沒有料到,他還未來得及跟上,那年輕修士便已然消失,叫他又尋了好一陣,都不曾找到。
因著這個緣故,才使得這短小漢子格外記憶深刻。
也讓汪擎山將那個年輕的修士形貌,看得格外清楚。
搜魂之術極為霸道,短短片刻時間,那神修的魂魄已然瀕臨潰散,不能再繼續下去。
汪擎山為防搜得不夠、待會還要再度施術,就暫時收手,將其饒過。
但即便如此,這個神修也是癱在地上,屎尿橫流,幾乎不能再有半點行動之力了。
旁邊的兩個女性神修見狀,越發抖似篩糠,嚇得魂不附體。
幾個男修都無憐香惜玉之心,便見她們再如何楚楚可憐,這時也不過是想著,再來問話時,總不會再試圖隱瞞、自作聰明了罷?而女修們,更是只憎惡看過一眼,絕不願與其為伍。
曾執燾此時問道:“擎山,你瞧出什麼來了?”
汪擎山略一遲疑,說道:“我似是見到了雲道友之師弟……”
雲冽便抬頭,將眼看來。
霎時間,汪擎山只覺被什麼危險之物盯住,遍身都有些發冷,旋即他緩過神,複又說道:“那神修記憶之內,正有個著青衣的年輕修士,生的是這般的面貌。”
他也不敢拖延,當即用一招水鏡術,將那年輕修士的形影,都在其中顯現出來。
水鏡之上,果然是個青年面貌的年輕修士,眉眼間自有一種柔和,即便只是影像,也讓人覺得有些親近。而他手中牽著個孩童,年紀頗小,粉嫩可愛,似乎是嬌養出來的娃娃,神色天真,看著也很乖順。
這般景象,讓人看了也覺得心裡熨帖。
曾執燾見到,就看向那白衣劍修:“雲道友,不知這位可是令師弟?”
雲冽微微頷首:“正是子青。”
他周身氣息,在此時也略略柔和些許,就使得眾人察覺,心裡暗暗稱奇。
洪旎也問了同伴:“擎山,你可知徐道友身在何處?”
汪擎山稍稍一想,答道:“一處小型駐地,與此地頗有些距離,乃是東北方向。”他再思忖一會,續道,“那駐地不過只有個小型兵團駐紮,約莫兩萬餘人,依附而來的神修倒是很多。這幾個神修正是那駐地裡名聲較大的獨行神修,自成一個隊伍,同那小型兵團將領有些交情,則時常做所不少欺淩他人之事,都盡皆被那將領壓了下去。通常就有許多實力較弱且未入兵團的神修,並上一些本土修士,最是容易受難。”
而能到九虛戰場上的下界修士本來極少,那一群人極少遇見,更極少打什麼交道。
自然,在此回之前,也從不曾與其他下界修士交手。
另外這些神修也是接下任務的,不過小型駐地裡任務發佈出來,自不比大型駐地中詳細,前因後果也不十分分明,就聯手中地圖,也並非如他們這般目標明確。因此在那些神修手裡的地圖,乃是於一片區域裡儘量多多誅殺妖魔,並且將妖魔數目、等級記錄回報,至於其中究竟有多少危難,則都是不明白的。
在那些神修看來,也只將此當做一回再普通不過的任務,更不會同曾執燾等人一般準備完全、加強戒備,才會在遇見了一眾修士後先有那等之心,而非是如曾執燾一行之前所想的任務衝突。
待汪擎山說完,眾修士便知道,這些神修也不曾知道什麼于他們十分有利之事,唯獨算是有用的消息,便是得到了雲冽師弟並道侶徐子青之行蹤--至少他數日前仍是頗為安全,也不曾被幾度大妖魔夜襲駐地所傷,就極好了。
但那徐子青後來前往何處,則不得而知……
曾執燾尚有擔憂,而今發覺徐子青蹤跡,他們是否要前往那小型駐地一遭?如若他們不去,則雲冽怕是要脫離而走;若是他們同去,任務又如何是好?總不能就此放棄罷?旁的不說,一旦放棄此事,他們只怕日後都再難得到如此大好機會了。
下界修士在這九虛戰場,總數也未必多少,實在是人單力薄,毫無依靠,正左右為難時,洪旎先問道:“雲道友之意如何?”
雲冽略沉吟:“那孩童我不識得。”
曾執燾就明白了:“雲道友意欲先查探這孩童身份?”
雲冽道:“不錯。”
眾修士一想,也是這個道理。
既然雲冽不識得孩童,而孩童卻與徐子青同路,必然是徐子青後來所遇。那麼查到了孩童,徐子青的下落也就分明。
而且偌大九虛戰場,這般小的孩童總比青衣修士更加扎眼,總算又多了條路子。
甚至再細想一番,可將小小孩童養成這般嬌嫩模樣,非有大財力不可,怕是幾大兵團的可能性最高罷!
雲冽又開口:“子青所去駐地,與哪處大型兵團相近?”
曾執燾等人稍作思考:“那處並不在幾大兵團附近,要說與其較為接近的……應當有秦家軍與李家軍。”
雲冽便道:“繼續行路,若遇得這兩處駐地之人,再來問過。圖中所指之路行完仍不得見,便分別前去。”
曾執燾一聽,臉上也露出笑來:“就依雲道友所言。”
這的確是個好法子。
原本這兩個兵團也在這條線路兩側,如今一面做這任務,一面向前行走,一旦得知消息,隨時可以前去,倒不必浪費時日,更有一舉二得之效了。
決定下來,眾修士才看向兩個女子。
她們一直聽了諸人談話,心裡害怕之意不減,現下見眾人全都看了過去,心裡越發忐忑,連忙求饒不止。
洪旎等三個女修往她們那裡瞧瞧,忽然間洪旎一出手,就把其中眼含春情、猶不死心那位一掌打死,頭顱崩開,死狀很是淒慘。另一個女子登時不敢再動,求饒聲也立刻止住了。
淳於靜與竺夢香大為解氣,洪旎秀眉一挑,厲聲喝道:“我等將你留下,乃是你有用處,若是不肯老實,此女便是你的下場!你可明白?”
女子花容慘澹:“奴家明白,奴家田秀珍,謝諸位不殺之恩!多謝不殺之恩!”
一時間,竟有些語無倫次起來。
洪旎等人方才滿意了。
曾執垣快手快腳,早在之前那些神修屍身被焚之前已將其腰側懸掛布袋取下,那正是神道中人儲物之用,與儲物袋、儲物戒等一般的能為。不過這些既是神修所用,修士之真元則不能激發,就得有神修方能打開了。
若是要得到裡面的物事,還真非得有這女性神修動手不可。
而最終留下此女,也是一來因其實力最弱,二來她的心思比之另一位女修卻乖覺些,更加容易控制。
很快,七八個袋子全都放到了那田秀珍面前。
洪旎道:“全都打開。”
田秀珍嘴唇微顫,趕緊將神力輸入到布袋之上,再將上面繩索解開。
神道修士往往要到化劫境後,方可用自己神力徹底封鎖儲物之物,如今那幾個神修裡至多不過入劫境,旁人得了布袋,便知曉連續輸入自身神力,將布袋上神力覆蓋,便能打開。
不過儘管如此,田秀珍將所有布袋全都以神力覆蓋過後,卻是香汗淋漓,面色潮紅了。
她到底神力最弱,這番動作下來,可是把消耗了大半的神力,就連她身後的明日,也有些模糊起來,到這時,她越發無力逃走,只能寄望眾多修士遵守承諾,不去害她的性命。
做完後,曾執垣把所有布袋全都倒豎起來,將內中物事統統傾出,一一查點。
洪旎則走到田秀珍面前,對她一笑。
田秀珍身子一顫,驚怕不已。
洪旎卻將一道細細紅光打入她的眉心,才說道:“此乃我手中子蠱,母蠱卻在我的手裡。若是你對我等有不軌心思,但只要動一動心神,就會牽連子蠱,反應到母蠱身上。到時候,我只消將母蠱捏死,你的小命也就沒了。”
田秀珍聽得,顫聲道:“是。”
但她的心,卻終於放了下來。
用子蠱操控于她,必然是要放她離去,只要她不動惡念,就可留住性命……
果然,洪旎再一擺手,就將田秀珍放了走。
田秀珍勉力站起,正是不敢有半分遲疑,匆匆轉身就走。
這一頭,曾執垣已將所得全都清理出來,分了三成於雲冽,另外七成,則各具其一。
然後,眾人就依照先前的計畫,一起繼續朝前行走。
既已遇見一回同做任務之人,前方想必仍能遇見他人罷……
徐子青看向李修燭手中地圖,約莫有五尺見方,幾大兵團分踞各方,都維護一方安寧。
從圖上來看,五大兵團所在之地堪稱九虛戰場五根支柱,將整個戰場囊括在其包圍之內,之間還有許多小型兵團駐地,在圖上或大如滾珠,或小如黃豆、米粒,密密麻麻,遍佈在戰場之中。
別看他們如今仿佛走出頗遠,但在這張圖上,總共也不過不到一厘之地。
第448章 妖魔潮汐
更令人驚訝的,是這地圖上,有數百乃至上千條紅線。
以徐子青看來,這些紅線分明就是許多來往的線路,細而清晰,縱橫交錯,將眾多兵團、駐地都相連起來。而這些線路糾結處,還有許多紅斑,每一處紅斑,都對上圖中天幕一域,讓人觸目驚心。
徐子青有些詫異,目光落在李修燭所指之處,“這便是我等前行之路,”
李修燭點頭道,“不錯。五大兵團盡皆派遣隊伍,一一探尋這些線路,不得繞去旁路。我等只管將這一條路行完,也就是了。”他手指又在圖上一抹,劃出一條道來。
徐子青見到,卻發現他指點之地並非一條完整紅線,而是由他們此時落腳處,再到一個斑點的所在,那裡就應當為許多道路中心了。凡是探查這些線路者,皆從那處經過。
略一想,他就問道:“我等此行之重……可是探查這紅斑顯現之地?”
不怪他如此猜想,畢竟這地圖那般詳盡,其中確確標注之處,必然有其道理。
紅線為線路,紅斑為樞紐,而這樞紐,恐怕也並非尋常的樞紐罷!
果不其然,李修燭看他一眼,說道:“你倒是十分敏銳。”
徐子青溫和一笑。
李修燭便續道:“此地為妖魔潮汐所在。”
徐子青一怔:“妖魔潮汐?”
說起這潮汐,曾經他在莽獸平原時,也曾經歷過獸潮,這妖魔潮汐,想必同樣如此?不過那裡獸潮三年一度,是因莽獸繁衍極快,聚集起來,故而形成。但妖魔潮汐為何發生,他便不得而知了。
據他看來,這些妖魔不分雌雄,想必也並無生育之能,應當並非這個緣故。
李修燭也不吝解釋:“妖魔潮汐即為妖魔大肆進犯九虛戰場而形成,你且看。”他的指尖飛快在許多紅斑上劃了個圓弧,再點住某一座大兵團的所在。
徐子青便見到,那些斑點距離那座大兵團之地,之間距離竟然相差不多,不論哪一個,都能讓那座兵團較快反應。莫非……
李修燭見他神情,又點了點頭:“如你所想。”
從最初眾多兵團來到九虛戰場,到紮根多年,經歷了許多磨難,而這五個大型駐地,無一不是早年的神修們捨生忘死,經過無數次的查探、檢驗,才終於確定下來,建立大型駐地,持續招收人手。那些斑點,更是填進去了許多條神修的性命,才終於找到的妖魔潮汐發生之地,讓神修能尋到與妖魔對抗的機會,從最初的次次潰敗,到現下終於找到規律,可以提前防備,甚至可以料敵先機。
李修燭接著開口:“據我等推知,妖魔潮汐發生之處,乃是九虛戰場薄弱之地,因此每每從那處攻擊而來,我等既然得知此時,就往往在附近駐紮,每逢潮汐即將掀起時,就早早前去準備,到時與妖魔對戰,也堪堪能夠應對,將它們或是斬殺,或是驅逐回去。”
徐子青恍然大悟。
難怪了。
花費那許多代價,神修兵團才將妖魔們的行蹤略略窺得,護住了這九虛戰場。結果妖魔潮汐未到,五個兵團居然同時被大妖魔夜襲……必然有些蹊蹺。
若只是虛驚一場倒好,若是是妖魔潮汐有了變化,豈非是大大不妙?恐怕這回李修燭這一個隊伍並非單單只是記錄路線上妖魔數目變化,更多則是前往妖魔潮汐之處,到時說不得還要同其他兵團中人好生研究一番,瞧一瞧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才好。
想明白後,徐子青越發仔細看那地圖。
他略思忖,掌心裡現出一枚玉簡:“不知在下可否將此圖拓下?”
因這年輕修士救了天福,李修燭等李家軍人並不如何在意,就應道:“你拓印就是。”
徐子青便一笑,神識極快將地圖記下,又將神識送入玉簡之內,極精妙地將全圖盡皆繪製進去,巨細靡遺,絲毫不差。然後,他才將玉簡又收了起來。
到這時,李修燭也瞧得差不多了。
兵士們已然將飯食備好,為著趕路,眾神修也不再數日一食,而是儘量多用飽腹,李修燭境界更高,卻也是與眾兵士一般行事。
很快,這暫時紮下的營地裡、篝火旁,就響起了許多人吞食的聲音。
徐子青稍想了想,也接過一位兵士遞來的好意,將做好的烤肉放在唇邊,輕輕咬下。
雖他早已不必用飯,可此回體驗一番,也頗有愉悅。
飯後,兵士們極俐落地將東西收拾妥當,更有李修燭等三位入劫境神修在周遭巡視一回,布下了一些奇妙的手段。
這手段與修士手段不同,徐子青見到,難免覺得奇特,只是神修的能為寄託于陽神,道不同,徐子青看了片刻後仍無領悟,也才作罷了。
全部準備停當,李修燭再安排數位兵士輪番守夜,其餘人等則這般將就著,各自休息去了。
次日起,眾人重新趕路起來。
徐子青這才發覺,自這日始,隊伍行路越發快了,他便知道昨日怕是這些神修為叫他稍作熟悉,才會放慢腳步。後來既然見他有些本事,又將一些隱秘說與他知道,就也是漸漸把他當做了自己人,也就不再等待,而是專心前行。
隊伍越行越遠,所遇到的妖魔也越來越多。
初時為低級妖魔最多,偶然有些中級妖魔出沒,但越是往後,不僅低級妖魔數目更多,中級妖魔也時常出現,甚至有好幾回更有二三十頭、四五十頭,都是中級妖魔!
隊伍便算上徐子青,也不過十一人罷了,幾乎每回都是陷入重圍。
到這時,徐子青才算真正見到了這支精銳隊伍的力量。
他們配合無比精妙,出手絕不落空,身後明日裡,神力雖非無限,但利用起來卻少有浪費,處處都是殺招!而他們不僅對自己的陽神十分瞭解,對同伴也是亦然,進退之間算計巧妙,除了能很好利用自己的陽神之外,同伴的陽神,也能在默契之下,多次為自己排憂解難。
這般幾輪對戰下來,徐子青更發現,就算被數十中級妖魔包圍,眾兵士也從不會手忙腳亂。
倒是徐子青,他同那些兵士沒什麼默契,又擔憂自己拖累對方,每次只在週邊,將一些邊緣的中級妖魔以血藤困住、吸收,再收取時空之力的結晶。同時,他也在觀察眾多兵士對戰時的舉止、套路,到後來時,亦能稍微配合一二,解決對方一些危難。
如此也算是同生共死後,徐子青在這支隊伍裡,終於對兵士們有了一些用處,讓他們對待他時,逐漸也有了幾分戰友的情誼。
而妖藤容瑾嗜食血肉,這數次激戰,都是極好的機會。兵士們發覺此事後,每逢最後一擊後,就任憑徐子青以妖藤將妖魔尚未死透的身軀拖走,徐子青借此機會,不僅讓容瑾稍許滿足口腹之欲,也能把兵士們殺死的妖魔體內時空之力結晶,借助妖藤收取回來。
多日過去,徐子青經驗增加不少,所需之物也多有所得,堪稱是收穫極大。
到這時,李修燭再把地圖拿出觀看時,徐子青就發覺,他們的路程已然推進大半,就即將到達圖中紅斑的所在之地了。
可這一段路程,只怕也不會十分容易。
果然,之後李家軍眾兵士,就如同徐子青所料想一般,戒備更深。
而在這裡,他們遇見了第一頭高級妖魔。
天幕上,深幽的裂縫驟然撕開,兩頭高級妖魔俯衝而下!
徐子青心裡一凜,密密麻麻的妖藤沖天而起,眨眼間就將他包裹起來!
幾乎就在下一瞬,一股澎湃的力量猛然擊打過來,被週邊妖藤層層彈動,反射出去,可饒是如此,仍是有幾根妖藤被生生打傷,斷了一半!
同一時刻,另一頭的李家軍眾人,則飛快地圍住另一頭高級妖魔……也是幸而這高級妖魔數目不多,他們如今就要快些解決了它,再立時去援助徐子青了!
眾神修與徐子青已有交情,此時都是暗暗想道:只望徐兄能阻擋片刻,好叫我等前去搭救!
徐子青這時候,也的確陷入到一種僵持的境地裡。
嗜血妖藤為上古凶物,且借助萬木之界之故,每逢探出並不必消耗太多真元,實乃徐子青攻勢最強的本事之一。而且經由淬煉,妖藤堅韌,堪比上品寶器,細較起來,甚至猶有勝之。若是想要一下刺穿高級妖魔的外皮,或許有些困難,但是將其劃傷,卻是可成……
徐子青心念急轉,已然下了決定。
霎時間,就有數百藤蔓護住他本體,另外再有數百則橫沖而出,從四面八方,把那頭高級妖魔困在了當中!那高級妖魔雖說速度極快,卻不比眾多妖藤能暫態織成天羅地網,任憑它在其中如何衝撞,都絲毫不能逃脫出去!
隨後,徐子青再一動念。
那數百妖藤就驟然收縮——這一刻,無數的葉苞都紛紛劃破高級妖魔外皮,即便不能深入、只得一些血珠,也都貪婪地吸吮起來!
若只有幾根藤蔓,高級妖魔這些損傷根本不算什麼,立時就能癒合。可若是數十根、數百根一齊出動,連番不斷地製造傷口,那麼它損失的血肉,就如同水滴匯成流,水流聚成河了!
因此,待那些神修殺死一頭高級妖魔、來相助徐子青時,卻愕然發覺那鋪天蓋地的血藤剛剛收起,而它們原本所在之處的地面,則安靜地伏臥著一具僅剩骨骸的妖魔屍體……
第449章 明日擎天
李修燭等神修見到如此情景,都是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
他們可是知道這徐子青的底細,只不過為一位元嬰初期的下界修士罷了,若說能對付中級妖魔,都算很是厲害,但竟然能誅殺一頭高級妖魔……豈非堪比入劫境神修了,一時間,眾神修再看徐子青時,目光又有變化。
徐子青微微一笑,雙眼裡淡淡紅光一閃而過。
他此時也並不十分好受,容瑾為嗜血妖藤,本身煞氣沖天,雖因入住萬木之界而與小乾坤、息壤有所溝通,能化解部分,可一旦超出範疇,就仍是不能輕易消化。
如今他的小乾坤裡,就浮起了一層薄薄的紅霧,在天地間彌漫。
太極陰陽魚正懸浮在小乾坤上空,如今一條青龍在兩條魚裡來回翻騰,張口把那些紅霧全都吞入腹中,只是儘管如此,那些紅霧,仍是緩慢盤旋,並未輕易散去。
這便叫徐子青腦中沖入一股暴戾之感。
此時他就按捺心神,將清心訣持續念動,意圖將此念緩解、壓制。
但與此同時,他心裡卻又一動。
本來《萬木種心大法》即為他本命法訣,容瑾亦為他本命之木,日後倘若面對更多敵對之輩,都脫不得這一種手段。假使到那時,忽然間煞氣不受控制,可怎麼好?
思及此處,徐子青歎了口氣。
他想起了仍被用作束髮的苦竹笛……此乃師兄所贈,他從前卻不曾將其融入體內。
一來這種心大法只能融合種子,苦竹笛為植株之莖幹,無法如此作為;二來……二來這也是師兄相贈第一件物事,他倒有些不舍。
不過,到了如今,這一切都不當阻礙了他。
小乾坤裡有息壤為土地,即便是上古遺脈的苦竹笛,插入土壤,多多以木氣溫養,想必也能慢慢成活,而師兄相贈之物若能作為次木,不僅可用其本身之能為他淨化煞氣,更也與他本身融為一體。
如此想來,卻也有另一番意趣。
徐子青雖思忖這些,但總共也不過一瞬罷了。他只覺待之後獨處時,就要將苦竹笛化入小乾坤裡,現下神情之上,卻是半點也不曾現出。
隨後,他就將容瑾全數收回,服下了一粒丹藥。
——雖說借助小乾坤萬木之氣禦使容瑾可減少真元消耗,但他方才為除去高級妖魔,幾乎將容瑾所有藤蔓放出,仍是花費了過半真元,還是需得幫補一二,且日後也當要更多積蓄真元、開拓丹田,讓自身的積累更加雄渾才是。
李修燭等人在一旁稍待,見他吃了丹藥,就有人詢問道:“徐兄,你可有大礙?”
徐子青笑道:“真元略有耗費罷了,我等繼續前行罷!”
眾神修看他確是氣色不變,就放下心來,再度朝前方推進。
再往深處行去時,諸人所遇妖魔數目繼續增多,連高級妖魔,也不時要從裂縫裡鑽出來,甚至至多時有三四頭之多,就讓他們花了好大一番氣力!
因徐子青血藤眾多,為能叫眾神修減少消耗,到後來他也稍稍與兵士們磨合,每每用數百妖藤分別牽制多餘妖魔,使兵士們可以分而除之……到後來,他們竟只有少數一二人受了輕傷,也是極快敷了藥後,就立時癒合、好轉。
眾神修因這緣故,對徐子青也越發親近起來。
不過,隨著妖魔越發猖獗,終於有神修脫口而出:
“這裡是怎麼回事?從前分明不曾有這般多的妖魔降下!”
“不錯,莫非界外之域眾魔當真有了異變?”
“若真是如此,事情怕是大不簡單!”
“我倒是擔憂起來,潮汐之下,營地之內……”
由於眾神修心裡急切,下手起來反而越發俐落了,一舉一動間,都有神力鼓蕩。
徐子青比之他們冷靜不少,但也並非毫無所動,後來乾脆將頭上苦竹笛取下,湊在唇邊“嗚嗚”吹奏起來。這時一種清心寧神之曲調飄散,嗜血妖藤越發凶戾暴虐,那些神修在聽過之後,反而要清醒不少。同時,萬木之界裡,血色的霧氣很快濃郁,又在笛音之下,慢慢被驅散……最後,被那木之青龍大口吞吃,就讓那太極陰魚,也有些明亮起來。
這其實,也算是陰陽迴圈,使生死之力也有些平衡起來。
如此開出了一條血路,總算在接近樞紐時,天幕上的妖魔減少下來。但比起從前,仍是前行艱難。
忽然間,前方有一道熾熱陽力猛然迸發,居然化作一支長箭,如同一顆火流星,極快穿破蒼穹!一舉就誅殺了一頭中級妖魔!
那箭矢徑直將妖魔胸口凹陷射穿,再瞬間就將其化作一團火球,不及落地,已然燒成了灰燼!
緊接著,五六支、十余支、數十支同樣的長箭破空而出,發出尖銳的呼嘯聲,全都正中一頭妖魔,甚至有將數頭妖魔成串射穿的,極其恐怖。
轉瞬那原本密密麻麻的天幕上,就給清空大片,將眾神修的壓力立時緩解。
像是被激起了血氣,李修燭等人也各使手段,陽神化身帶出強勁力量,在空中衝撞、撕咬,很快地,一行人終是暢通無阻,進入到原本被阻擋的深處。
眼前正是豁然開朗,徐子青抬頭,便見到一尊神力浩蕩的明日,幾乎有天地之高,聳然矗立,直通雲霄。在那明日之下,則是一片闊地,被透明光罩籠住,兩百余位神修坐在光罩之內,不時就分出十餘人,聚集陽神之力,往空中射箭。
很顯然,先前為他們開出道路的,正是這些神修了。
徐子青更察覺,這些神修至多不過入劫境,更多則為聚源境,本來不應能射出剛才那般強力的箭矢,可是每逢他們張臂拉弓,那尊天地之高的明日上,就會投射下來豔麗的金黃神力,彙聚成凝實的箭矢,爆發出強烈的力量!
這可真是,叫人驚歎不已!
李修燭等人並不停步,互相默契非常,一徑沖進了那光罩之中。
徐子青雖是震驚,也身法不慢,同樣與他們一起進去。
而後李修燭便仿佛松了口氣般,對他解釋:“那尊陽神為當年一位通明境神修以身祭天地,將自身陽神同這薄弱處天地相合,為我等巡視此地之人供與源源不斷之神力,亦為守護此地之用。”
徐子青聞言,有些動容。
通明境神修與九虛之界天地同壽,卻情願入虛空、與妖魔搏殺,更有將己身奉於天地者,請願護佑一界之安危……這般胸襟的人物,著實叫人敬佩不已!
若說神明,也莫過於此了。
他心裡微微一歎,感慨萬千。
李修燭則快步走到一隊十多個神修面前,同他們說起話來。
徐子青因有神識相助,不必細聽,也能聲聲入耳。
卻原來這十余位神修,便是李家軍派遣而來、常年駐紮在這巡視妖魔潮汐戰場薄弱處的兵士,李修燭顯然也並非頭一回過來,同他們看來頗為熟悉。
他們談及的,則是妖魔潮汐之時。
——照理說,每有十六年,才有一次妖魔潮汐,許多大妖魔率領其座下低、中、高級妖魔一起進攻這薄弱之地,將此處防護打穿。
而每到這時,那防護光罩便會擴大十餘裡,把方圓之境全都籠罩,妖魔若要攻破此處,也必須破除那通明境強者遺留之明日。這時在大軍增援之前,駐守眾兵士便以神力加持箭矢,不斷射落妖魔,及至大軍襲來,便往往能將妖魔滅殺、驅逐。
另外但凡妖魔潮汐湧起之前,此地附近妖魔出沒數目就要增多,往往讓人難以對付。若是潮汐不來,平日裡會撲殺下來的妖魔,就要少些,駐守的兵士,也就相對清閒。
可如今距離妖魔潮汐應當還有七年之久,偏偏最近一段時日裡,妖魔忽然多出不少,似乎是在試探什麼,又似乎潮汐就要提前……
只是那尊明日雖有極強之力,卻是讓身處此地之人,無法以任何神器傳訊而回,非得要遠離這一片地域,才能脫出明日影響。但離開之人卻不能太多,否則此地危矣;離開之人也不能太少,否則尚未能走出此地,已然先殞命妖魔之手。
實在艱難。
自猜測妖魔潮汐或要提前時起,此地神修已然在挑選得用強手,要出去報訊,不過尚未如此施為,李修燭等人便已然到來。
此乃意外之喜。
李修燭亦說道:“除卻我李家軍外,其餘駐地亦發佈任務,接連幾日,應當有另幾座兵團隊伍來此,其餘小型駐地之人,恐怕大半不能到來。”
而若是能夠到來的,那自然是極強大的隊伍了。
殺、殺、殺——
數百頭妖魔圍殺過來,雖不過只是低級妖魔,卻也將七八位修士攔在中間,使他們用出了百般手段,渾身浴血,廝殺不止。
除卻許多法寶之燦爛光輝外,另有一道黑金劍光如同長虹,又如同詭異弧線,在妖魔群裡不住穿梭,隨即再有第二道、第三道……交錯橫行,不斷斬殺。
無數妖魔倒在地上,屍骨堆積成山,到最後一頭也終於倒下時,才露出了內中已然累得滿身大汗的幾位修士來,都是氣喘吁吁,疲憊不已。
一側,白衣染血的青年劍修手指翻轉,將長劍上血珠甩落,看起來倒尚算平靜。
就有領頭那位英俊修士攙扶著愛妻,無奈說道:“雲道友,如今越發艱難,我等怕是不能再繼續前行了。”
第450章 融合苦竹
為著這任務,眾修士一路行來,可說是艱辛無比。
若說最初那些妖魔還能對付下來,但到了後來,妖魔們越來越多,廝殺起來,也就越發困難。
如今這一場鬥過,就連汪擎山、陶德這兩位元嬰後期的修士都受了傷,其餘幾個元嬰中期、元嬰初期的,更幾乎已是破破爛爛,傷勢之重,恐怕再多受上這麼一回圍攻,就得殞命當場了。
只有曾執燾、洪旎這一對道侶,既有化神修為,又憑藉彼此默契,堅持下來,可儘管如此,他們也需得保存力量,帶領眾人趕回。否則待到力盡之時,他們也逃脫不去。
因此,曾執燾不得已,只好先放下任務,且將先前記錄下來的妖魔情狀,稟報上去,再往後走盡整條路線,則是不能了。
到底,還是性命為要。
雲冽聞言,抬眼看了看前方,口中說道:“爾等且去,就此別過。”
曾執燾一怔,這位雲道友之意,是要分道揚鑣麼?
洪旎見夫君疑惑,先行問了出來:“雲道友仍要前行?再若往後,怕是更加難走。”
雲冽道:“心中有預兆罷了。”
兩位化神修士一聽,就明白了。
到他們現下的修為,本身之道便已然在天道裡有所應和,若是與本身相關、極重大之事,往往越是敏銳的修士,越是能生出這種預兆來。
而預兆一生,唯自身得知緣自何故,也唯有自身,能做下決定來。
如今雲冽既然已出此言,自然就有他的道理。
本來便依循天道修煉之修士,儘管心有不舍,卻也不能阻礙什麼的。
曾執燾覺得有些可惜,倒仍是爽朗一笑:“既然如此,天下無不散之筵席,我等就此別過。”隨後他又一拱手,“這些時日多虧雲道友為我等掠陣,對我等襄助良多,感激之心難以言表,只盼我等尚有機緣,能與道友來日再見!”
洪旎也是笑道:“只可惜,未能見到雲道友之道侶一面……再會了!”
其餘等人亦是同樣舉動:“雲道友,再會!”
很快曾執燾等修士離去,此地只餘下雲冽一人。
他的確有些預兆,似乎若是依循此路前去,便能見到心中想見之人?
到底是已然盟誓的雙修道侶,彼此大道相合,命運相連。
待而今二人相距並非那般遙遠,而兩人心意相通時,也就依稀有了些心神相連。
雲冽神色不動,縱身而起,就如同一抹白色輕雲,直往前方飄動而去。
天幕上,每有數百步,便綻開一條裂縫。
那裂縫裡,源源不斷落下許多妖魔,或低級,或中級,全都聲勢赫赫,凶威滔滔。
但雲冽一人一劍,傾身而行,卻能以絕妙劍術,無上劍魂,將其一一誅滅!
他所過處,遍地屍骸,血海滾滾。
半空裡,無數妖魔屍體被箭矢射中,化作灰燼,簌簌而落。後來便有許多煙塵,風吹過,方彌漫開去,驚起了一片黑沙。
徐子青抬眼觀摩那如流星一般的無數箭矢,眼中偶有驚豔之色。
然而突然間,他卻覺心口微微發熱,一種莫名之感湧上心頭,叫他不由有些訝異。
這是……師兄?
盟誓之約在大道長河裡隱隱浮動,他心有所感,知道師兄安好,亦對他有一般思念……
徐子青神色舒展,唇邊微微含笑。
雖尚不知師兄身在何方,卻仿佛將要重逢。
他便只需耐心等待,不必再記掛不止。
但除此之外,他心中似乎還有一種警兆……這想必,便與妖魔異狀有關了。
思及此,徐子青並不遲疑,他看向李修燭,就開口道:“在下此時需得凝煉一門術法,還望李兄為我略作留意,莫要讓他人闖入禁制之中。”
李修燭原本正在與人商討,聞言點了點頭:“你只管放心就是。”
徐子青便一笑,屈指連彈,在周遭布下了數點青芒,極快化作一層清風,就籠罩在他身邊近前。若是有人踏入,必然會驚動於他,若是有人意圖不軌,這禁制亦能為他阻上一阻。
布好之後,他稍微放心,就合上眼,專心運轉體內真元。
《萬木種心大法》為傳奇功法,修煉到如今地步,與小乾坤萬木之界結合起來,已並非定要種子,即便只有萬木殘軀,也可借助息壤與須彌芥子之力,使其孕育而出。
這本來應當待徐子青有出竅境界時方能如此,但因著諸多奇遇,反而在這元嬰初期,便可勉強施為……可見人之氣運在身,便能彙聚天地毓秀,仙途通達,扶搖直上。
徐子青緩緩吐出一口青氣,小乾坤裡,木之青龍在陰陽二魚中升騰翻滾,口裡的青氣與萬木交換、輪轉,形成好一派清新氣象。
這正是生機勃勃,平衡安然。
下一刻,之前又被徐子青綰發的苦竹笛,在此時疾飛而出,在他身前盤旋不定。如墨的長髮披垂下來,未落至地面,尾端已稍稍上揚,在他周身浮動,仿佛是有一股無形力量,將其托動起來。
同時,苦竹笛飛速而起,直沖到徐子青眉心之內,立時竄進小乾坤之中!
萬木之界忽然生出共鳴,木之青龍睜開龍目,就往此處瞧來。
恰此時,苦竹笛又動了。
它便如同一道電光,飛速沖往青龍之處,驟然一個下撲,竟是自龍口裡鑽進,眨眼間,又自龍脊上穿透出來!
青龍擺尾,吐出一團濃郁的青氣,全數被那苦竹吸收。
隨即苦竹在空中懸浮,發出濛濛青光,下方萬木裡,都是浮起無盡木氣,各不相同,卻都精純無比,也全數撲進苦竹體內,竟將那些笛孔,全都抹去一般。
再過得片刻,那一截苦竹笛,所有笛孔都已消失,就只剩下一支青幽幽的竹管,顯得瑩潤剔透,煥發出一種奇特的清靜意味。
這才是被激發生氣的,先天十大靈根之一,苦竹遺脈的真正模樣。
再然後,這支苦竹倒栽而下,便繞著中心的嗜血妖藤,插進了與其相距最近的所在。
一晃神,在地面紮進根須,不斷蔓延,轉瞬抽枝而起,化作一根亭亭秀竹,而後周圍俱有許多細株破土而出,變作一片清幽竹林。
不多時,就已然臨近妖藤,佔據了一塊極大的地域。
幾乎,就形成了竹海了。
徐子青面色發白,胸口頓時生出一股窒悶。
先天靈根的遺脈,融合起來,果然並非那般容易……如非是他直接將其收入次木之屬,此竹與自己也更為親密,恐怕更是難以生成這般模樣。
真元而今消耗大半,徐子青深深吸氣,越發快速地汲取天地靈氣,運轉真元。
但有明日在後,天地間神力滿溢,靈氣反而被擠壓而出,不能彙聚成洪流一般,供他取用。
徐子青卻不慌張,他直接伸手在袖中一抓,就捏出一條靈光閃爍的物事來。
那正是一條三階靈脈,一直被他收在儲物戒裡,這時候,恰能拿出一用。
而後,徐子青就將這三階靈脈祭起,一拂袖,送入了萬木之界中。
整條靈脈立刻落在了一片土地上,就此盤身下來。
可幾乎是下一瞬,就有無數靈氣自其中被抽出,形成靈氣風暴一般,粘稠如液,被木之青龍大口吞入,再噴出無邊木氣。
這一刻萬木盡皆受到滋潤,越發生機盎然。
更多的靈氣則急速而下,被徐子青飛快吸收到丹田之內,瘋狂撞擊!
真元旋轉不休,那幼嫩的元嬰歪了歪頭,也是張開小口來。
緊接著,所有靈氣都化作一條細龍,被它全部吞了進去。
而真元,也急速地聚集,變得更加雄渾……
所有的一切,都圍繞著那一尊元嬰,有條不紊地運轉著。
徐子青入定之時,外界也並非毫無變化。
李修燭小隊中數人與徐子青交情頗好,故而輪番為他守關,若是有人要與他人商議,總也要留下一人,在一旁護法。因此雖說其他神修裡縱有一些不解徐子青一介修士出現在此地的緣故,卻並無人前來挑釁,而是稍一疑惑,就繼續朝天幕射箭,不斷地將無數妖魔擊碎、射殺。
而這些時間裡,另外幾條同樣通向這個薄弱處的道路裡,也逐漸出現了一些逐漸逼近的、神修的氣息,他們似乎也在與妖魔戰鬥,雖是已然相距頗近,居然仍是叫人不能看清他們的模樣。
就與之前援助李修燭小隊一般,也有許多神修各自拉弓射箭,清空那幾條道路上的妖魔,讓其中之人能殺出道路,來到這尊巨大明日之下,受其庇護。
那些人等自也一般歡喜,都極老練地與妖魔周旋,快速闖了進來!
約莫只是巧合,那些神修居然有三個隊伍從不同道路而來,但毋庸置疑,以這些隊伍中神修的氣勢來看,他們應當也都是大型兵團中嫡系的兵士。
每一個,氣息都異常強大,也是每一個,都不在李修燭小隊中神修能力之下。
那些隊伍的領頭人似乎都認得李修燭,進入光罩之後,紛紛與他頷首為禮。
李修燭亦是回禮,隨後眾人就各自坐下,並不如何交流。
再有片刻,又有一條道路中來了人,仍舊是類似的氣息,仍舊被援救回來。
於是,待徐子青睜開眼時,他所見到的,便是五支並不坐在一處,卻仿佛有著頗為相似氣息的隊伍。他也立時猜測到,五大兵團的人,竟在這時到齊了!
第451章 潮汐將來
五大兵團先遣隊伍到齊之後,其他小型駐地派遣之人、一些另外的勢力中人卻尚未到此。但他們卻並不等待,而是互相對視一眼,都來到了那一尊巨大明日前。
徐子青有些不解,似乎又有些猜測。
既然這幾座兵團支撐整座戰場,或許此行更有另一種能力,可以探明什麼,心裡這般想著,他並不開口,而是安靜端坐一邊。
——此時,即便他與李家軍小隊同來,哪怕他與那小隊之人關係頗好,也很明白以他的身份,是絕不能在此刻加入到他們之中的。
果然,雖說駐守在此地的其他兵士仍舊以箭矢射殺妖魔,五支小隊的領頭人——如李修燭一般的五位入劫境神修,則聚在了一處。
他們身後明日高懸,每一個明日裡,都有一尊真神法體隱隱現身,將神力投注到他們掌心裡的破空鏡上,在鏡面煥發出極亮的光輝。
這些光輝猛然竄起,形成一根光柱,就飛速沖入到那巨大的明日之中!
五位入劫境神修目光一瞬不瞬,緊緊盯住了巨大明日。
而破空鏡放出的光柱,在明日裡凝聚起來,居然就在明日之上,形成了一幕模糊的畫面……隨著真神法體釋放的神力越多,破空鏡上光輝越盛,巨大明日裡的景象也更加清晰。
漸漸地,就顯露出一幅畫面來。
星空,無盡的星空。
風暴,狂亂的風暴。
在那深邃的宇宙深處,有無數灰褐的光點,不斷聚集起來,就形成了大塊仿佛乾涸泥土般的光斑,一片一片,或許稀疏,或許密集,大大小小,遍佈在整個虛空之中!
而每無數光斑之中,便拱衛出一處仿佛塌陷一般的黑洞,在那黑洞裡,似乎有著難以撼動的可怕力量——統統壓縮在其中,讓人感覺到,只要它從黑洞中鑽出,就會引起足以毀天滅地的危難!
這樣的黑洞,僅僅只是從景象裡窺見一個角落,就有數處之多,只是那些黑洞大小不一,周圍依附的褐色光斑也並不相等罷了。
徐子青隱隱猜測到,這些黑洞,或許就是星級以上妖魔的巢穴?那些褐色的光斑,想必就是妖魔的群落,統統因為等級威壓,彙集在那些超級妖魔巢穴的附近!
似乎每一尊超級妖魔,都有著獨屬自己的領域……也正是一片虛空。
五位入劫境神修,則都看向其中一點。
那乃是在一片光斑深處,有一個透明球體,就屹立其中。
球體周圍有零零散散的褐色光斑,並不十分遙遠,也不十分接近,卻以極緩慢之速,在漸漸朝球體逼近,而更後方的細小光斑,也逐漸聚攏過來。
可想而知,如果再多過一段時日,細小光斑便會凝聚成大塊光斑,全部覆蓋在透明球體的一角——這也就是,妖魔潮汐的形成了!
見到此種情景後,這五位神修,神情都發生了變化。
他們的心情很沉重,雖說早先便有猜測,但他們卻仍抱有一線希望,期盼只不過是他們杞人憂天,而非是妖魔潮汐提前……儘管之前每一次的潮汐,他們都能打退妖魔,但這一次,為何心中如此不安?
徐子青亦是皺起眉頭,他才發覺這九虛之界處境危險。
無疑,那透明球體即為九虛之界外部防護,將此界護在其中。而在鏡像中看來,那球體附近,至少有七八處黑洞,儘管遠近不一,但確確能給九虛之界帶來極大的災難。
試想如若黑洞中,星級以上的妖魔出巢……就算因法則之故不能降臨到界內,卻也可以指揮無數妖魔,以大軍壓境之勢,差遣許許多多大妖魔進入其中。而那些大妖魔,該當是何等的威脅!
這一時,徐子青便想道:此處形成妖魔潮汐,妖魔卻最終不曾進入九虛之界內,怕是……與此界的頂峰強者有關。
那便是,通明境的強者。
正如徐子青所想,不多時,鏡像上畫面變幻,在茫茫宇宙之內,無數光斑、黑洞之外,突兀地出現了數道流光。這些流光極快劃過虛空,忽然在流動時頓了一頓,仿佛察覺到什麼一般,霎時分散成數股,分別出現在那球體周遭,不同的方位之內。
與此同時,鏡像上顯示出一道流光破空而來,幾乎仿佛是在眾人眼前般,不斷聚集,形成了一尊極其高大的,巨人一般的形象。
這巨人乃是由光輝凝聚,外皮似乎有無數光芒流動一般,讓人覺得刺目,又仿佛給人一種和煦、寬容、博大之感。他靜靜站立,讓人看不清他真實的模樣,但又能覺察到他身上的氣勢——即便相距那般遙遠,卻好似透過鏡像而來,叫人心中生出一種崇敬,也有一種畏懼。
就似乎,被壓制得喘不過氣來。
徐子青腦中倏然閃過一個念頭:這是通明境的強者!
而下一瞬,所有鏡像前的神修,全都恭恭敬敬地行禮,就有一位入劫境神修語氣尊敬,發問道:“神尊,近來妖魔異動,不知是為何故?還請神尊為我等解惑……”
那巨人好似低頭看了過來,隨即甕聲開口:“妖魔潮汐,提前了。”
眾神修心裡一震。
十六年一度妖魔潮汐,為何此次突然提前?
照理說不當如此!
那巨人,似是露出了一絲苦笑:“吾等與辰級妖魔對戰慘敗,昭岩神尊隕落,情勢有所變換。”
此言一出,更是讓人心裡發寒。
昭岩神尊他……竟然隕落了?
通明境的神尊,與此界天地同壽,即便以身祭天,所留明日也能護佑一方。若是要將這境界神修殺死,需得將其明日之力全部耗盡,而到了那境界的強者,幾乎不死不滅,隨時自天地間抽取神力,護持己身……當是何等強大的妖魔,才能讓通明境神尊隕落!
更何況,昭岩神尊資歷古老,活下的年月不下數萬,本身在通明境神修內,也是極強的高手,而今,居然會傳來如此噩耗……
那巨人複又說道:“早年吾等佔據上風,與妖魔立下約定,妖魔潮汐十六年方有一度。如今吾等潰敗,一時不能為繼,若非昭岩神尊搏命相鬥,叫極惡妖魔之首身受重傷,此回妖魔來勢,便要越發洶洶。而今重新立約,不得不更為九年。此後艱難,爾等切切小心,不可叫妖魔得逞!”
五位入劫境神修心頭大駭,趕緊低下頭來:“我等定不負神尊之望!”
隨後巨人形象消失,那巨大明日上的影像也泛起漣漪,慢慢重新恢復如常。
可是到了這個時候,所有人的心情,都變得十分沉重了。
妖魔異動,妖魔潮汐……此後,每過九年,都要遭受一次浩劫。
日後還需得征來更多的兵士,一同對抗妖魔,而許多兵團以外的小型勢力,恐怕,也要慢慢收編起來。而徵兵的條件,怕是也要放寬了。
諸多事宜,都將忙碌起來。
李修燭深吸口氣,將身後明日放出。
很快,內中走出一尊真神法體,正是他陽神化身。
同時,另外四位入劫境神修,也放出了自己的陽神,同李修燭那尊法體立在一處。
隨即,他們的陽神盡皆將神力注入李修燭真神法體之內,使它閃爍起陣陣光芒。
雖說在天幕薄弱處樞紐之地,因通明境神尊留下明日之故,讓神器不能在一定地域之內傳達訊息,但為免軍情緊急,也有一種應對之法——那便是,借助血脈之力,使父祖傳下的陽神共鳴,將消息傳遞到父祖陽神之上,使軍情抵達尋常情況下,駐守薄弱處的神修少有軍團眾將嫡系血脈,只因凡強者血脈,真神法體亦是強大,需得憑自身磨練,不好在此處借助神尊明日之能。可一旦發生如近來般的情形,每一條路線上,便至少會有一個大型兵團裡的,至少一名將領的嫡系血脈率領小隊,前往不同的樞紐之地。
譬如這一條路線中,擔負重責之人,無疑就是李家軍李修燭。
此時其他幾大兵團將神力灌注於他,是為能讓他將消息更多傳達與他父親李興龍,而得到消息的李興龍,則會再將所得消息傳達於其他四大兵團主帥帳中。
同樣的,另外所有路線中大多都會有這般一位元嫡系,將他們的消息傳回,由主帥篩選、判斷,多方印證,也是避免消息錯漏,延誤軍機。
這時李修燭對他真神法體運起神力,口中念念有詞,將先前所得消息盡數灌入,隨後口中一聲大喝:“自然之靈,天地之力,以血為引,以神為寄!”
那真神法體也是一陣低吼,光芒劇烈閃動片刻,才終於停止下來。
到此刻,其餘等人,也才拭了拭汗水,松了口氣。
而今,就等待大軍援助罷了。
徐子青神色平靜,卻也微微歎了口氣。
與那妖魔潮汐發生之時,大約……還有不足十日了。
成堆的妖魔群中,血色的人影廝殺不停,劍光凜冽,無數屍身被拋落身後。
天幕上,縫隙道道裂開,有許多妖魔紛紛湧下,龐大的身軀逼近那人影,紛紛要把他撕碎!
雲冽雙目中,爆出兩團黑金光芒,內中仿佛有一縷劍魂,在無盡燃燒。
周遭低級、中級妖魔已被殺生劍斬殺殆盡,卻仍舊有十餘頭妖魔將他圍住,竟都是……高級妖魔!
衣擺、袍袖,都已被利爪撕扯出無數抓痕,就連衣衫上,也綻開許多豁口,淡淡的鮮血沁出,又很快結疤,消弭於無形。
仙魔之體的威能,在這時逐漸顯現出來。
儘管雲冽時常要受了皮肉之傷,卻又能以其強大自愈之力,在短暫時間裡,立刻恢復如常。
也正是因此,能讓他一次一次,在無數妖魔的包圍裡逃出生天——甚至磨練劍術!
雲冽的身法奇快,快得像是一道血光,又像是一抹殘影。
他經由幾日對戰,已是不知殺滅了多少妖魔,周身的殺氣也越發濃烈,絲絲縷縷,全都融入了他的殺生劍法中,使其威力更大,殺意更強,氣勢更加凜冽!
但高級妖魔們,動作也是極快。
儘管雲冽劍法精准、毫無贅餘,快得幾乎瞧不見蹤跡,那些高級妖魔,依舊可以把他包圍住。
可就在這時,也如同以往每一次般,雲冽足下猛然生出兩道劍意,長劍上爆發出一股絕強意念,就在倏忽間讓他猛然更快一分!
就是一分之快,使其迸出強大的力量,雲冽高高彈起,一瞬就脫出包圍,劍意橫掃,再斬妖魔!
如此周旋一二時辰,終將妖魔殺滅,隨後他再服下一粒丹藥,稍作彌補,即刻再往前行。
對戰愈久,雲冽也愈是敏銳。
他心裡亦有所感……他距離想要相見之人,越來越近了。
第452章 傀儡之威
自打與曾執燾一行分別,雲冽獨行上路,遇上的危難,乃是他兩百餘年來所遇最大之危難。許多妖魔拼殺下來,有數度都是險險逃生,更幾乎好些時候都無法與妖魔打上幾個照面,已然需得立刻遁走了。如此連續激戰多日後,雲冽的劍法、劍術,也都有了長足的進境。
同時,他的仙魔之體也在不斷的殺戮中,發生了細微的變化。
一來,為自愈之力。
早年雲冽被極樂老祖打碎丹田,這仙魔之體卻在數年光景裡,緩緩修復,重新完好,正是這一種自愈之力的功勞。但當年雲冽修為不及現下,也不曾催逼出那肉身的潛力來,而這時經歷多番苦戰,初時也每每受傷極重,為得保命,仙魔之體自然激發力量,迅速癒合傷處,漸漸就將這能力增強不少。到如今,雲冽即便不說是不死之身,卻是也有斷肢重生之能,且只消不被人將頭顱削下,肉身亦不會毀壞。
二來,則為經脈、丹田。
因著一路少有休憩之時,妖魔源源不斷,故而雲冽即便與妖魔對戰時,體內真元也運轉不休,更是將一條一階靈脈直接送入劍域之內,急速灌注靈氣下來。如此一來,經脈丹田每時每刻都被灌得鼓脹,壓榨不休,到後來,竟然一點一點被拓寬開來……若說從前為溪流,現在便為長河。儘管雲冽境界未變,但他之積累,卻極為雄渾,真元鼓蕩時,有滔滔大海之勢了!
是故修士與天爭命,需得常年在生死間搏命,幾近每一時每一刻,他都在不斷增長著經驗、見識,也不斷豐富著自己的劍法,雲冽自最初重創滿身,到後來只有皮肉之傷,可不就是進步神速?
此時,雲冽仍化作一道黑金遁光,不斷前行。
走到此處,他逐步能察覺到前方有一種極強的力量,好似一尊巨大的爐火,在天地之間烘烤。
但那尊爐火並無惡意,只是強勁威懾,氣勢強烈。
雲冽已然知道,他師弟子青,正在那處。
——此時已並非單單只是預感了。而是他發覺出他己身劍意,融入到另一處熟悉的所在。
他自然立時想了起來,二人定情時,他曾與師弟交換發飾。正如他束髮之發帶,內中血紋,乃師弟本命之木容瑾分支織入,發帶不損,則師弟無礙。他亦將一縷劍意贈予師弟,蘊藏在那苦竹笛中,使師弟防身。而後他凝煉劍魂,也並未刻意取出。
現下他卻隱隱感知那縷劍意被吸納到萬木之界裡、劍形木上,想必便是師弟將苦竹笛化入小乾坤中,才會有此變化。也叫他終是確信了師弟大約所在的方向。
但世事總不能盡如人意,那黑金遁光疾行數裡路後,天幕之上,又撕裂開黑縫來。
而這一回的裂縫,極其寬闊。
只見那遁光一聽,一身血衣的雲冽,便立在了當處。
他望向裂縫處,目光十分冰冷。
——儘管他神色不變,但實則,那裂縫的深處已然有一雙眼將他死死盯住了。
他的氣機被鎖定,如山的重壓自四面八方逼仄而來,讓他一動也不能動。
大妖魔。
在這裡,居然出現了一頭大妖魔!
越是危機,雲冽反而越是冷靜。
再有如何的進境,他亦不會是大妖魔的對手……這大妖魔的實力,堪比大乘修士。
而雲冽即便天資縱橫,此時也僅僅是元嬰後期罷了。
元嬰後期的劍修,哪怕劍魂三煉,至多也只能對付化神修士,就連出竅期的修士來了,怕是也不能堅持太久。更何況,是如今這般的狀況?
雲冽遇強則強,卻並非毫無自知之輩。
當下裡他心念一動,前方就突兀出現了一頭巨獸!
他再一拂袖,就有一條白練自眉心中急沖而出,自後方突入巨獸體內,使得它周身黝黑光芒如同流水,遍體滑過,暫態精神百倍,竟似又增加了許多氣勢一般。
這頭巨獸,也是有著如同高山闊海一般的威壓,它的氣勢,也幾乎就在大乘期!
傀儡獸。
雲冽曾與徐子青得到千傀萬儡門遺寶,雖將傳承贈與諸位師兄,但這頭巨型傀儡獸,則被拿來作了護身之用。當初師兄弟二人俱是要交予對方護身,卻是商議定何人閉關,就將此獸拿與對方來用。只是此回二人分別實在突兀,這頭巨型傀儡獸,卻是在雲冽手裡。
如今它正是一位大援,要救雲冽的性命。
高空上,一頭三十三丈高的大妖魔驟然邁出腿來,身形一閃,就出現在那頭巨型傀儡獸身前。
這傀儡獸也有二十餘近三十丈高,看起來倒是同大妖魔頗能有一番比鬥的模樣。
那二者的氣勢,看起來竟也相差仿佛。
雲冽微微晃身,後退數十步。
巨型傀儡獸雖說以極品靈石驅使最妙,但若是上品靈石,也能將其激發。整整一條一階靈脈,全數被送入那傀儡獸的體內,想必對付這頭大妖魔,理應能堅持許久。
而雲冽自身,此時則要小心防備周圍,以免那大妖魔麾下的眾多其他妖魔,也趁機攻了下來!
果不其然,大妖魔非是獨自前來,很快裂縫裡又掉落下不少其他等級的妖魔,統統如同蝗蟲一般,對著雲冽疾撲過來。
雲冽也不畏懼,他周身劍意一動,就化作了成千上萬的細絲,在半空裡劃出無數弧線,將低級、中級妖魔一一斬落!而高級妖魔,反而虎視眈眈,在外掠陣。
似乎是,為了避免雲冽逃脫。
同時,就在下一刻,大妖魔便只餘下了虛影!
很快“嘭嘭”聲不斷響起,居然只是眨眼間,傀儡獸也贏了上去!
雖說大妖魔本能直立動作,卻是因傀儡獸兇悍勇猛,而同樣四肢伏地,同其激烈對撞起來。
肉體撞擊,悶響無數,強烈的力量洪流四溢,形成一種浩然波動,使得凡是接近二者之物,都全部在那種衝擊下,化作了齏粉、肉餅。
正如不少低級妖魔,圍殺雲冽時一個不慎闖入那片領域,頓時就被力量絞碎,鮮血橫流!
時間推移,傀儡獸對上大妖魔,倒是能不落下風。
但是雲冽則更加陷入重圍,待低級妖魔、中級妖魔無法拿下雲冽時,那些高級妖魔也加入進來!
它們足足有數十頭,氣焰滔天,將雲冽圍得水泄不通。
到此時,低、中級的妖魔反而退後一些,變成了在外圍獵的陣勢。
緊接著,高級妖魔們抓來無數爪影,口中更是噴吐出許多煙霧沙石,身後長尾織成鋪天蓋地的巨網,每一次擦過雲冽身體,都能給他造成一定的阻礙、損傷。
危機似乎更加深重了。
如此情形,絕非雲冽一人一力能夠解決。
當是時,他再一動念,就又有數頭人形傀儡現身出來,居然都是化神期的氣勢!他袖口一張後,數塊上品靈石已是“劈裡啪啦”,全都鑲嵌進去。
同樣也是來自千傀萬儡門遺寶,此時恰好為他護持周遭一方!
人形傀儡身軀極其堅硬,比之普通的同境界修士更甚,它們的外殼天生即為法寶,要容納這般境界的實力,更是堅硬得堪比寶器。
因此待這些傀儡分別與高級妖魔對戰起來,竟並不落在下風,也能傷及血肉!
刹那間,包圍陣勢打開,雲冽之壓力,也並不再那般難耐。
一時間,兩方激烈廝殺,妖魔一頭頭倒下,而雲冽再如何身法巧妙、能力高強,也同樣免不了無數傷口落於其身。
正是殺氣沖天,血流成河。
不多時,遠方之地,忽然傳來長短獸鳴。
無數整齊的步伐聲響起,大地震顫,似乎有許多氣勢,極快而來!
那般鐵血的氣息,帶有一種激昂之感,似乎有一種一往無前的氣魄。
眾多妖魔似乎察覺,漸漸躁動起來。
好些低、中級妖魔本能驅使,居然轉身往那處奔去。
就連高級妖魔,數頭被攔截在外者,也放棄雲冽這一口美食,轉而奔向了遠道而來的珍饈。
雲冽神識極快掃過,就“見到”數千人的兵團,放出陽神化身,乘騎過來!同樣有數千明日綻放光輝,洶湧的神力回蕩於天地之間,幾乎將這一方地域都變得灼熱無比。
那兵團裡,有一位更加強悍,周身氣息與那大妖魔相比,也不遑多讓。
化劫境的神修,竟親自出山了!
這數千人的兵團也見到了此處慘烈,那些化神期的傀儡,以及極其龐大的巨型傀儡獸,自也映入他們眼中。渾身浴血的雲冽,亦是如此。
領頭那化劫境神修一聲令下,眾多神修霎時擺出陣型,殺入重圍!
眨眼工夫,那些妖魔成片栽倒,就連包圍住雲冽的許多高級妖魔,也在不少小隊牽引下,分而除之。其力之強,其效之快,便是雲冽眼中,也有一分讚賞之意。
總共也只過了半個時辰,方才還成群結隊的大片妖魔,已是全部伏誅了。
就連那頭大妖魔,也在化劫境神修突兀騰空、與傀儡獸聯手之下,將其滅殺。
這短短時間裡,雲冽也算與這兵團匆匆合作,不曾留下一頭漏網的妖魔!
一切停當,雲冽一抬袖,那些傀儡便全都被他收入儲物鐲裡。
他自己服下丹藥,朝那領頭的化劫境將領頷首為禮:“多謝相救。”
那將領“哈哈”一笑:“小友,此行要去何方啊?”
雲冽面色不動,說道:“我去尋我師弟,正在前方二百里處。”
將領把他打量一眼,就笑道:“那處戰事將起,你仍執意如此?”
雲冽道:“還望應允。”
將領不再說話,大手一揮:“如此,你與我等同行罷!”
雲冽自不多話,足下劍意吞吐,已是跟上兵團,一齊往前行走。
一路上,似是眾兵士俱在趕路,並不多話。
倒是那位將領,又與雲冽說了數句,彼此態度,都頗坦率。
因而將領自然知曉,雲冽所尋之人乃是他雙修道侶,而雲冽亦知前方那仿若爐火烘烤一般的所在,便是不日就有妖魔潮汐氾濫,但凡身處其中者,恐怕皆要捲入其中。
雲冽寡言,只隨眾兵將日夜兼程,一面斬殺攔路妖魔,一面疾馳不停,將這兩百里的路途,就加快到短短兩日,便已到達。
臨近時,妖魔更多,氣息濃烈,幾近讓人窒息。
而雲冽抬眼間,已見到明日之下,有一抹青衣人影,靜立固守。
第453章 二人相見
且說徐子青身在薄弱之地、樞紐之處,一面入定調息,一面等待妖魔潮汐。
距離潮汐越近,妖魔也越發蠢動,眾多神修日日射箭,妖魔屍身所化灰燼隨風擺舞,竟形成一種風沙一般,在地面零落、堆積。
而神修們的心情,也日漸緊張。
徐子青漸漸知道,妖魔潮汐到來之際,此地不僅低級、中級妖魔肆虐,更有許多高級妖魔、大妖魔都要從這裡攻擊。只要此地被攻陷下來,整個九虛戰場都有大難,若不能及時剿滅,九虛之界便也難以保全了。但就算如此,都是通明境的神修們苦戰星級以上妖魔得來。
若非他們多年在虛空裡征戰,這些妖魔們,恐怕會在進攻樞紐之時,還要進攻其他天幕。到那時,只要數目足夠,哪裡有打不破的道理?
倒是現在,潮汐來時,凡高級妖魔、大妖魔皆只在薄弱處出沒,低級、中級妖魔則是憑藉本能,尋找血食,而神修們在眾多薄弱處防護……因此,只要殺盡了高級妖魔、大妖魔,也就解除了大半的危機。至於薄弱處之外的諸多天幕,因著血食不足,低級、中級妖魔也往往擁擠在薄弱處,去得不多,至於去了的那零星一些,便是交予駐守兵團本部者,以及各大駐地裡,不曾加入戰局、守護樞紐處那些散亂的神修、修士。
因此,妖魔潮汐引起的大戰,雖有眾多兵團主力相抗,實則凡是九虛戰場中人,盡皆不能逃脫。
……也不過是,應對多少的區別罷了。
可不論應對對少,總是比潮汐到來前,要困難得多了。
後幾日,一些小型兵團裡派遣的隊伍,也逐步彙集到此處。
李修燭真神法體中,已傳來李興龍的消息,此時數座大型兵團已然商量妥當,兵力也已分配完成。因這一個薄弱處為較為重要之地,因而將有五千人兵士乘陽神騎獸而來,應對此戰。
而此言一出,眾神修也略為放下心來。
如今,也只是備戰了。
徐子青就見到,凡是到此的神修,早已被編制在一起。前者輪番射殺,後者將許多妖魔灰燼收攏在一起,自其中提煉出一種粉塵,以神力凝煉,漸漸形成一種膏狀之物,分別裝入桶形器皿之內,牢牢封好。他初時並不明白,後來也逐漸看出。這乃是神修療傷之一種藥物,可在戰場中解去妖魔撕裂之創處毒素,也能加速神修傷勢癒合,為戰時常用藥物。而平日裡,諸多駐地中用以交換之傷藥,亦是從妖魔屍身中提煉得來,只是那些耗時長些,不及這些方便——也是由於此地借助了通明境神修遺留下來巨大明日中神力之故,凝煉時用出的神力更加精純,自也能得出更好的傷藥來。
又數日後,眾神修已然備下數十桶傷藥,因是輪替誅魔,就不僅士氣高昂,也精力十足。
如今,就只待援軍趕來,就可以立時迎戰了!
與此同時,天幕上,漸漸就有了許多細微的裂縫,每一處裂縫裡,都有無數猙獰的氣息,或大或小、或強勢或微弱,但彙聚在一處,就顯示出一種恐怖之感。
妖魔們仿佛在醞釀著什麼,戰事一觸即發,徐子青眼見眾多修士謹慎防備,他自己亦是站在明日之下,將體內真元運轉起來。
萬木之界裡,木之青龍吞吐木氣,無數草木,都有化龍之兆!
忽然間,有一位神修驚喜開口:“援兵來了!”
緊接著,許多神修都轉頭去看,果不其然,遠方蹄聲陣陣,許多不同的氣息自較遠之處傳來。下一刻,就有很多神修拉弓射箭,把阻擋視線的許多妖魔全都射殺乾淨,開出一條通路來。
而在妖魔之外的妖魔,也發出陣陣慘嚎,血腥之氣彌漫出來,顯然也被誅殺不少。
如此裡應外合,道路通暢,終於將大軍身影暴露而出!
徐子青立在明日之下,心裡猛地一跳。
這種強烈的預感……他驟然抬頭,眺望遠方。
這一看,正與一人四目相對。
師……兄?
是師兄!
徐子青不及細想,身子已然一晃,短短一瞬,就躍出數丈之遠。
如今在他的身前,正有一位冷峻劍修走出兩步,居然,也已經到了面前。
兩人相對而立,一個目光略緩,一個眉眼柔和,都有滿心思念。
徐子青之前所有心思全都按捺,此時只化作一片欣喜,他上下打量師兄形貌,先前的擔憂,仿佛也在此時放了下來。
不過……師兄他,的確經歷了許多廝殺罷。
徐子青看得清楚,他的師兄衣衫破損不少,白衣幾乎都變作了血衣,可見之前戰得何其激烈。而那些損壞的衣衫處,應當還有不少傷勢,只是現在瞧不出罷了……但若是到了當時,也不知是何等嚴重。
心裡疼惜之餘,他卻沒有現出太多,僅是微微一笑:“師兄,趁戰事未起,且先換一件法衣罷。”
雲冽略點頭,接過徐子青取來的一件素衣。
此地大多皆為男子,他也不曾避諱什麼,只把破爛外衫撕下,再將這素衣穿上,也就是了。
他再將師弟也打量過。
只見徐子青一身青衫,神情間不見疲憊,也似乎並未受過什麼極大的難處……不過發間所用苦竹笛已是不見,如今是以同樣的發帶將長髮束上。而他氣息較之之前更為旺盛,看來頗有一些進境,就連眉宇間的冷肅之意也多出幾分,應當也經過一些對戰、廝殺。
如此也好。
兩人這般幾個動作,內中脈脈溫情不必言說,已流溢而出。
不過戰場之上,倒並無太多人留心,只是與徐子青相識的李修燭等人,在徐子青晃身時,已發現他的工作,自也發覺了雲冽的存在。
李修燭知曉徐子青心事,眼下見到,哪裡還猜不到這位劍修便是他一心所尋的道侶?只是他見著了二人情誼深厚,心裡便忽然想起愛妻,心中戚戚,眼神也不覺有些癡了……入劫境,入劫境,每每想起,劫數更深,不能逃脫。
那頭師兄弟二人剛剛重逢,彼此說了幾句,已是心滿意足,現下正是妖魔潮汐將其之時,倒不必急於親近了。不過他兩個行為舉動、眉眼相對間,那種親昵之感,卻是一眼得見。
而此時那些剛剛到來的五千兵將,也很快和這薄弱之地的神修們,開始了戰術商討。
李修燭等五位入劫境神修,亦是五大兵團先遣小隊的五位領頭人,則與援兵將領聚攏。
因此處消息為李修燭真神法體傳遞,來到此地的兵士,經由五大兵團將軍商量過後,便是李家軍麾下一支,與李修燭自然相識,如今安排戰術,都極配合。
九虛戰場中人應對妖魔潮汐多次,早已形成一種規律,故而不多時,就分配完了。
這時包含所有到來之人,總數有五千五百餘人,分作五個批次。每兩批次先頭圍剿妖魔,一千頭陣,一千補漏。後三千則要盡可能凝煉膏藥,亦要保存神力。隨後先兩批退入後方,由後兩批前去,同樣作為,待一段時日後,再由最後一個批次並上第一回補漏的批次同去,此時照料傷者之人,即為第二回補漏批次了。而前兩回的頭陣批次,則要自行療傷、恢復神力。
總是要讓打頭陣者好生休息,補漏者次之,凝煉膏藥者也將在前兩者不足時替上。如此安排,才能在這不知多少日方能將其打退的妖魔潮汐裡堅持下來,不讓此地失守。
若是能提前消除此地潮汐,這些兵士更不能掉以輕心,需得前往其他薄弱之地,為他們做一個援兵……除非整個戰場的戰事全都平息下來,便絕不能就此停下!
徐子青和雲冽,如今也將別離後諸事,各自說過。
眼見眾將領安排好了,這一片薄弱之地,更是嚴密待戰起來。
天幕上,那些裂縫更大了。
徐子青遠遠看了一眼,忽而想起什麼,就說:“師兄,妖魔心臟裡有時空之力結晶,待會我自安排容瑾幾株分支與師兄同行,便為我取來。”
雲冽卻開口:“不必,我自與你同進退。”
徐子青聞得,目光一柔:“既然如此,我就與師兄並肩作戰。”
雲冽略頷首:“自當如此。”
正此時,李修燭看一看天幕,走了過來:“徐兄,這位是你師兄?”
徐子青笑道:“正是師兄雲冽。”
李修燭就對雲冽拱了拱手,雲冽亦稍稍點頭。
兩人沒什麼交情,也就並不如何交談,只李修燭對徐子青說道:“待潮汐來時,我將與眾兵士隨大軍作戰,徐兄,你可有什麼計畫?”
徐子青一聽,就說道:“我與師兄自成小隊,只管在這裡誅殺妖魔就是。諸位不必掛念我等。”
李修燭想了想,即便徐子青為天福救命恩人,但神修與修士道路不同,也沒法安排對方加入己方,就如先前一般各自行事恐怕更好。他就點頭道:“如此,徐兄多加小心,若是不敵則性命為要,可與令師兄一同到明日之下休整。”
徐子青感念對方好意,也是點頭笑道:“是,我與師兄自有主張,多謝李兄惦念。”
說定了,李修燭就轉身回歸兵陣之內。
徐子青與雲冽,則安心靜待。
又一日後,天幕上,妖魔們終於迫不及待,自裂縫裡鑽了出來。
這正是,妖魔潮汐!
第454章 命如螻蟻
無數的妖魔,在天幕上形成密密麻麻的雲層,它們緊緊地挨在一起,一眼望不到邊際。遠遠望去,就好似成片的飛蛾,但每一頭妖魔又那般龐大,若是不曾經歷過這般戰事之人,只怕一見之下,便要心裡發怵,頭皮發麻。而即便是見過的人,也幾乎只一瞬間,就讓人恐懼無比,眨眼工夫,天都黑下來一般。
視野之內,盡是黑暗。
但也就是在這時候,眾神修身後那尊巨大明日,才越發顯得明亮、耀目。
如同天地洪爐,又仿若擎天火柱,極其刺眼,也是希望所在。
而與此同時,神修們動作起來。
徐子青見到,眾多神修立時跑動起來,極快地分作了五個方陣,後三個方陣跑動到明日之下,隨時準備,而前兩個方陣驟然拉成彎弓形狀,又似乎是一個圓弧,以明日為靠,往週邊衝殺!
更多明日也沖天而起,懸浮在眾多神修腦後。
這乃是他們陽神所寄,也是他們神力之源。
很快那些明日裡,就有陽神化身疾奔而出,來到眾神修身前。可此時它們卻並未載著神修飛躍蒼穹,而是都仰天一吼,自後方巨大明日中,汲取了龐大的神力!
更驚人的情景,出現了!
這些陽神所化猛獸,居然一刹那,就化作了一張巨弓!
這把弓與之前神修們所用不同,它不僅高逾一人,弓背更是極為堅硬、沉重,通身金色,光芒強烈,華麗非常!
——陽神化身變作其他形態,原本只有神修境界達到化劫境時,方可以完成。而在這一種大戰裡,凡是光罩附近的神修,卻都能借助通明境神修遺留陽神之力,將其強行轉化!
而如此形態的巨弓,還另有一個名號,喚作“三元弓”。
只在轉瞬間,弓背上暫態出現三個光點,神力自巨型明日上投注而來,化作三支極粗的長箭,而後那弓後神修一腳踩住弓背內側,擰腰用力,猿臂一振!
三支長劍化作流光,直沖妖魔群中,在三個不同的方向炸響!
“轟轟轟——”
每一支長箭炸裂之處,都有十餘頭妖魔化作灰塵,落了下來,而很快又有更多妖魔聚攏,仍舊形成一種鋪天蓋地的畫面,不斷地向下面撲來!
徐子青不由震驚。
好厲害的弓箭!不愧是以陽神為弓,以巨型明日神力為箭!
同一時刻,更多的神修都動了。
他們每一人面前,都有著同樣的巨弓、長箭,同樣耗費自身神力,奮勁將所有長箭彈射出去,在天空裡各處爆出朵朵火花,焚燒一切。
每一位兵士都無比悍勇,首先第一輪攻勢,便將前頭的妖魔們剿滅一空。
但妖魔似乎源源不斷,便是兵士們射箭再快,仍是不免有些空擋,低級、中級妖魔大半皆為炮灰,但高級妖魔們則趁機疾飛而出,降落地面,就對準無數的神修,屠殺起來!
這時,打頭陣的第一批兵士們,就難免有一些隕落了!
緊接著,第二批兵士補漏過來,他們的陽神並未化作巨弓,而是仍舊作為猛獸、猛禽,又以一而化十餘,全數四散廝鬥,為射箭的兵士們防護起來,也護持自身。他們的陽神化身同樣經由巨型明日加持,變得更加巨大、兇猛。頓時血腥氣彌漫,無數頭的妖魔屍體,也漸漸栽倒下來,將地面不斷堵住,又不斷被後方的兵士們將其焚燒帶走,或是收斂空中落下來堆積出的妖魔骨灰。
一時間,戰事仿佛突然就變得激烈起來!
當下徐子青也不再遲疑,他與師兄對視一眼,下一瞬,身後便浮出一尊太極,陰魚陽魚,輪轉不休。很快陰魚大開,無數血色藤蔓自其中簌簌竄出,在他周身形成一張巨網,而徐子青便是網之核心,也是網之操縱者,心念一動間,所有藤蔓,都將遂心而為,攻防有度。
而徐子青,也往小乾坤深處傳了個意念過去:“容瑾,此番任你享食。”
容瑾聽得,意識也越發歡快起來:“娘親,好、好……吃吃吃!”
隨後那無數藤蔓除卻百餘根護在徐子青周身外,其餘所有全數彈射出去,就好似長鞭,在空中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響,極其駭人。
雲冽則一晃身,整個已隨著那些彈出的藤蔓,一起躍向了高高的半空!
徐子青立時再度動念:“容瑾,配合師兄!”
容瑾也急急道:“遵、命!娘、娘親……不怕!”
徐子青一怔,隨即神色也溫和下來:“容瑾也要當心。”
匆匆幾句說過,兩人已然投身戰局。
因妖魔著實太多,就有不少漏網之魚,都往下疾行,一些未及落地者,眼見有一道白影沖天而起,自是嗅到血食滋味,迫不及待,撲殺過來!
雲冽神色不動,手腕一振,霎時就有數道圓弧,在半空裡劃出飄忽的線路,隱匿於諸多藤蔓之下,就把無數妖悄然斬殺!此時有殺身劍、殺生劍輪番使出,劍招與變招,急速轉換,銳不可當!
容瑾因這回解了禁錮,又知曉有一片清淨竹紮根在小乾坤裡自己不遠之處,懵懂間就有些明白,或可放縱一回,不必同以往那般小心翼翼。
當是時,它就將大半藤蔓全都恢復了本來的形態,每一支居然有水缸粗,堅硬至極!若碰上低級妖魔,暫態就能吸幹;若是碰上中級妖魔,也能將其困住,隨後兩兩相幫,分而食之;若是遇上高級妖魔……往往也能阻上一阻,十餘根甚至數十根猛然撲來,慢慢也能逐漸吞噬。
如此兇狠,戾氣驚人,正是上古凶物嗜血妖藤應有之能!
而另外還有許多藤蔓,與雲冽合作默契。
總有十數根妖藤緊隨雲冽,每逢有妖魔眾多,雲冽一時抽不開手時,就來為他防護,而若是高級妖魔群攻而來,就分別替他做個阻攔。
也正因容瑾這般作為,在那阻攔的刹那,雲冽就能趁機脫身而出,反身出劍,將妖魔殺死!
同時,還有一些藤蔓,則並未變作本來面貌,反而細如手指,在那些被斬殺的妖魔屍身裡穿梭不停,很快就收來了無數時空之力的結晶!
低級妖魔體內結晶極小,但等級越高的妖魔,結晶便能越大。
妖藤收集之後,就藏于葉苞之內,待到雲冽殺得真元大耗、隱於後方服食丹藥時,就借機將結晶送來,被雲冽一拂袖,收入了儲物鐲中。
這般配合無間,殺得血光漫天!
下方的徐子青,也並非單單立在那處。
他眼見師兄在屍山血海中自如廝殺,便放心回轉,一抬手,從袖中抖落了幾個光團來。
這些光團落在地面,就化作了五六尊人形傀儡,俱是化神期的傀儡。
之後徐子青略想了想,再放出一頭威勢更強的,即為出竅期傀儡了,一身實力,堪比入劫境神修,堪與高級妖魔對戰。
因此戰險惡,早先他與師兄二人也將諸多傀儡查探一遍,發覺除卻那近乎大乘期的最強巨型傀儡外,實則也有三四頭出竅期傀儡。但如今他卻只放出一頭,以免毀損太過,反而過後沒了他物替換。
做好這些準備,徐子青盤膝下來,將一瓶丹藥捏在右手裡,而左手中,卻是握住一塊極品靈石。
以他如今的修為,經由先前多番歷練後,幾度壓榨真元、積極運轉,使得丹田更為穩固,經脈也更加強韌,倒是能受得住極品靈石衝擊了。
現下有容瑾在上拼殺,他所最需做的,即為不使真元枯竭,叫它能一直在外顯露神威!
做下決定,徐子青立刻深深吸氣,刹那間,一股絕強又極精純的靈氣,就順著左手手心穴竅,直沖經脈之中!
“……唔!”一聲悶哼後,徐子青額頭頓時佈滿細汗。
不愧是極品靈石,內中靈氣之強悍,衝擊到經脈之上,真叫人劇痛無比!
哪怕是徐子青積累雄厚、資質不凡,吸收這樣的靈氣後,也要耗費極大的力氣降服,直到這些靈氣與他體內真元結合起來,才慢慢將疼痛消褪不少。
只是那種鼓漲感,仍是隱隱存在,並未消去,但丹田裡的真元,則更為雄渾了。
所有的傀儡,在這時牢牢守護在徐子青的身側。
因著眾多神修都殺得劇烈,徐子青與雲冽原本便不在陣勢中心,以免擾亂戰術佈局。因此此方天幕上的妖魔,也並不比箭矢密集處被射殺得厲害,反倒有好些低級、中級的,居然也逃過了箭網,落到地面來了!首當其衝的,自然就是徐子青。
那些傀儡身形晃動,很快挫手成刀,與妖魔近身相搏!
同時,留在徐子青身邊的妖藤分支,也極快地織成一個繭子,把他密密實實,圍在中間。
徐子青心無旁騖,全神貫注,汲取靈氣。
如此接連不斷的強勢吸收,就算是他的經脈,逐漸也會受不住衝擊,然而他為木屬修士,體內生機旺盛,更有萬木之界支撐,並無什麼大礙,便是真元偶爾因運轉過快而生出幾分凝滯,也被他立刻吞服丹藥,緩解開來……
如此,方才使容瑾能借助徐子青真元,在半空肆意衝殺!
神修兵士那處,有許多人都隕落了。
不論是妖魔的屍身,亦或是神修的屍身,都先堆積起來,又很快焚毀。
一條一條生靈的性命如同螻蟻,似乎都要將這個戰場填滿。
但饒是這般,那些仿佛看不到底的裂縫中,依舊不斷出現各種妖魔。
這些妖魔就好似殺之不絕,要將這一片空間,都吞噬進去。
果然,就如同潮汐一般。
第455章 死戰
戰場上,眾多兵士全殺紅了眼,根本不能敏銳洞察戰局。
將陽神化為巨弓者,皆為聚源境神修,那些入劫境及化劫境的強者並未拉弓射箭,化劫境神修統籌後方,將命令布下,再有入劫境神修將此令施行,指揮聚源境神修。層層下傳,分工有度。
故而即便如今形勢嚴峻,戰事卻絲毫不亂,就算有神修隕落,數目仍在可控之內——比起妖魔喪命之數來,當真可說是微不足道的代價了。
天幕上,血色煙花四起,又化作璀璨的光團,耀眼無比。
箭矢形成的領域之內,熱浪驚人,神力灼天,到後來一些低級妖魔只沾上個邊兒,就已經化為灰燼了!中級妖魔死了無數,高級妖魔也能一箭而亡……在通明境神修所留下明日護持範圍內,幾乎所有神修的實力,都上拔了一層,與其相反的,則是妖魔備受克制。通明境的神力,與它們從前所遇聚源境等境界的神力相比,對妖魔的壓迫感,可不知要強過多少倍去!
高級妖魔們前赴後繼,若不是在妖魔潮汐之中,平日裡從不會有這般多的高級妖魔一齊出現。
它們從前不過十餘隻就已是頗多了,但此時此刻,卻有百餘頭、幾百頭,甚至更多,更密集!
也是因此,更多的箭矢都齊齊射出,可儘管這樣,還是沒能阻止它們撲殺下落,無數的高級妖魔死去了,可更有無數高級妖魔替補上來!
下方,補漏的那批神修,紛紛迎上來。
陽神所化的猛獸、猛禽乃至真神法體,統統和這些妖魔廝殺起來,它們配合無間,但因著高級妖魔數目太多,也不能同從前那般輕易。
不多時,很多陽神都潰散了,陽神之主身後明日便將神力注入,使陽神成形,然而這些陽神化身並未衝殺多久,反而再度被妖魔利爪撕碎!直到神力耗盡,那操縱陽神的兵士,若是不得戰友護持,也要被妖魔殺滅,若是一個不慎,更是遍體鱗傷,不能再戰,於是轉瞬就被後方三個批次的兵士們勉強拖回療傷,脫離了戰場!
地面上的徐子青,也遠遠不能從容。
他一面極力忍耐靈氣在經脈裡衝撞的痛苦,一面把真元不斷運轉,支撐容瑾在外、絞殺妖魔。數頭傀儡護在他的周身,把所有襲殺過來的低級、中級妖魔們,全都殺了個乾淨。
但是,既然天幕裡高級妖魔也開始成群結隊廝殺而來,那些沒被及時除去的高級妖魔們,自然也發覺了徐子青的存在,有不少,都包圍過來。
化神期的人形傀儡每一位幾乎都能對戰一頭高級妖魔,出竅期的那尊以一對三,堪堪能敵。只是圍殺過來的高級妖魔,又豈止這些數目?很快,待這些高級妖魔把所有傀儡引開之後,徐子青的身前,就只餘下了百余支血藤保護了!
徐子青本身,則不能如何動作。
煞氣沖天,血光粼粼,撲面而來。
徐子青早已對惡意十分敏銳,當即睜開眼來,雙目裡登時爆發兩團青光,極為純粹!
隨後他眉心光芒一閃,身後太極陽魚之內,就有數以萬計鋼針一般的物事,全都沖了出來!
那些鋼針每一根都無比尖銳,密密麻麻地刺向所有與傀儡對戰的高級妖魔,也將撲向徐子青的那些阻礙一分。同樣也是借助這一分之差,護住徐子青的妖藤裡分出數十支,把那些高級妖魔死死纏住,奮力吸食、吞噬。
險而又險,將這一群高級妖魔殺死!
但此事卻是未完,地面上的許多高級妖魔,依舊如同蒼蠅一般,爭先恐後,要來撲殺……
徐子青漸漸感覺到了丹田的枯竭,此時他分心二用,一面不斷汲取靈氣,一面操控妖藤,留意周圍高級妖魔動靜。容瑾殺得越狠,真元消耗越多,一時間,他心弦繃緊,越是情勢緊急,越是鎮定如山。
小乾坤裡,木之青龍吞吐木氣,不斷地灑落在萬木之上,於是草木生出鱗片,隱約就有化龍之兆。
他已是在醞釀一記萬木化龍術,一旦事態緊急,便拼著丹田受創,也要搏上一搏!
而雲冽,他一踏足下遞來的妖藤,整個人拔高數丈,正沖向一頭伏身的高級妖魔下方,長劍一絞,已自下往上,穿透那妖魔胸前凹陷,將它整個剖開!
高級妖魔即可殞命,雲冽則晃身一繞,就斬殺另一頭高級妖魔!
之前他獨自一人行進了好長的道路,受了無數傷勢,也因此摸清許多妖魔攻擊手段,在這等群攻之內,就有了不少用處。以至於如今在容瑾協助之下,居然穩穩守住,幾乎不落在下風。
不過,雲冽的真元,也消耗許多。
好在也是在那一段經歷裡,他甚至能夠一面恢復真元,一面全力對戰,在殺氣越發旺盛之際,他小乾坤裡劍域也騰空而出,不斷地吸收著戰場上的殺氣。
他所修無情殺戮劍道,以殺為本,殺戮越多,造詣越強,悟出越多,劍法也越純粹。
待劍域吸收了無數的殺氣之後,劍域裡的倒掛星河內,隱約也出現了一柄巨劍的影子。
這一柄巨劍,卻隱隱帶著一種“道”的意味,是他對劍道領悟,亦可說,近乎是劍道虛影了。
與他的劍魂,則仿佛有所不同——劍魂為實,則劍道為虛,然而劍魂可以虛化,劍道亦可附著其上。領悟越多,境界越高,劍魂愈強,更促進領悟。二者既是合一,又互為映照。
雲冽的劍術,在無數的搏殺裡,越來越強了。
那一尊巨大的劍域,也在殺氣的不斷凝聚中,變得越來越牢固。
若說徐子青的萬木之界需得有時空之力的結晶鞏固其內,才可能在未來衍化出真正的世界,那麼雲冽的劍域法則單一,則靠著殺氣的凝結,讓其形成另一種領域。
殺了不知多少妖魔,雲冽丹田裡終於徹底乾涸,即便服下丹藥,也不能立刻回轉。他當即一拍身側妖藤,就有數十支驟然卷來,將他緊緊護在其中,帶他急速降落。也是因此,他躲開了幾乎同一時刻撲來的妖魔,飛快地落到了地面上。
緊接著,妖藤們開出一條路來,雲冽幾個縱身,已然進入了巨大明日之內,那熬制藥膏的後方。
到這時,原本的千人先鋒兵已然死去一百餘人,不能繼續消耗,因此第三批、第四批隊伍奮力前行,已是將第一、二批替換下來。其餘空閒人等,全都趕緊過去,把傷者放在防護中心,為其療傷,將厚厚膏藥塗在創處,去處妖魔爪子、利齒中帶來毒素,加速癒合。
雲冽只掃了一眼,就服下數粒丹藥,手握極品靈石,立時入定調息起來。
仍舊有幾尊傀儡為他護法,妖藤們則極快重回戰場,在上方大開殺戒!
另一頭,徐子青發出一聲清嘯,一頭青龍自太極陽魚裡極速竄出,猛然咬住撲到他近前的那高級妖魔的頭顱!只聽得“哢”一聲脆響,那妖魔頭顱立時被咬了下來,肉瘤被撕扯破爛,立刻沒了性命。
隨後青龍擺尾,橫掃數頭妖魔,再張口一吸,將許多妖魔吞入腹中,再一口吐出——同樣的,這些妖魔的肉瘤損壞,只餘下了一具屍體。
但與此同時,徐子青面色慘白,真元消耗太巨。
不論是單獨支撐容瑾在外廝殺,亦或是放出青龍對敵,單單只有一種,總能讓他堅持久些,可如今偏偏兩者皆來,霎時加劇了他的損耗,丹田裡的痛楚之感,也越發濃烈。
他一咬唇,神色一凜!
青龍登時在妖魔群裡大肆屠殺,沒多久,就留下了無數屍體。
可這頭青龍的身軀,也越來越淡了……
徐子青深吸口氣,心中念頭一動。
刹那間,數十妖藤與青龍合力,把周圍的妖魔,全都清空……這一瞬,青龍驟然消失,妖藤也仿佛有些疲憊般,稍稍變細了些。
徐子青大口喘氣,連忙再度吞服了一粒丹藥。
之後他突然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絲鮮血,但是那妖藤又恢復神采,在戰場上鬥得越發血腥了。
這一場大戰,數個日夜後,仍舊不曾停止。
神修兵士不知輪換過多少次,隕落的數目,也逐漸逼近五百之多……天幕裡的妖魔,看起來仿佛比之前少了些許,可卻是殺死一群,再增一群。那無數裂縫之內,妖魔們真正仿佛無窮無盡一般!
到這時,入劫境的神修,與化劫境的神修,依舊沒有出手。
他們在等待。
就如同直到此時,戰場上依舊不曾出現大妖魔一般,這些強者也在養精蓄銳,時時刻刻,留意著屬於他們的敵人的到來。
徐子青也休整過好幾次了……就如同雲冽真元耗盡後,未免損壞根基,不得不稍作調息一樣,他亦是在容瑾身形越來越細,分支也越來越少時,迫不得已,也退回光罩之內。
他們師兄弟身上原本有不少丹藥可用,可是不論是何種丹藥,若是在短期之內連續服用,終究用處也會慢慢減弱,直至漸漸趨近於無。
若不是徐子青本身為單木屬性,體內生機極其旺盛,又若不是雲冽本為仙魔之體,強悍無匹,有無上奧妙,恐怕也無法如此堅持。
但正因他們有這樣的奇遇、本事,故而在如此緊迫和強大的戰鬥節奏裡,他們的積累越來越雄渾,實力也提高了數個層次。
甚至,徐子青的修為,雲冽的劍道境界,仿佛都要有所突破了。
第456章 突破
從劍魂三煉一點點攀升,不斷進境,從一分、二分、三分到九分十分,在源源不絕的妖魔逼仄而來、殺戮無盡時,雲冽的劍魂,終於到達了三煉的巔峰。
而那三煉到四煉之間的隔膜,似乎只要再多逼迫一陣,就能突破。
但這一點點的差距,卻要經由萬千殺戮,方能有望。
徐子青的丹田被壓榨到極限,尖銳的刺痛從每一根經脈中傳來,真元流轉得更快,更急,正這時,天幕上的裂縫,突然更大了!
數股澎湃的壓力鎮下,偌大的戰場上,無數兵士,都因此胸口窒悶,更有三五十人,陽神所化的巨弓暫態崩潰!那是大妖魔出現了!
戰事進行到如今地步,兵士們疲憊不堪,而一直虎視眈眈的大妖魔,也終於按捺不住。
足足數十頭的大妖魔,各自佔據一方天域,每一頭的氣息都強大無比,如今彙聚在一處,就如同水銀瀉地,又仿佛流水鋪開,將整個天幕,都擠壓得滿滿當當,除卻高級妖魔外,那些低級、中級的妖魔竟是不能再在周遭停留。
這樣的景象,幾乎叫人肝膽俱裂。
儘管這些神修們經由了無數戰事,也在這般戰局裡殺紅了眼,可在這一瞬間,依舊被那些氣勢壓迫得喘不過氣來。甚至就有近百人,在這刹那被左右各方正與自己激鬥的高級妖魔,一爪捅破了身軀!
雲冽身形一晃,徐子青更是脊背猛然一沉。
兩人都險些被壓制得要伏身下來,但下一刻,他們卻憑藉意志,生生穩住了身軀!
就仿佛被一隻巨錘狠狠砸中了頭顱,劇烈的悶痛刺入紫府,撞擊識海。
雲冽猛然抬目,小乾坤裡,倒掛星河旋轉著擴大,將中間形成一種仿佛黑洞一般的,無止無盡的巨大漩渦,把漫天的星子,也都捲入其中,彼此之間互相溝通、牽扯,化作了瀚海般的可怖之物。
而那漩渦之內,劍道虛影猛地潰散,一柄黑金巨劍直刺而入,劍鋒指處,就像是捅破了什麼堅硬的壁壘,霎時如擊冰面,清透乾脆。
劍魂四煉!
更多劍法的奧妙,劍道的領悟匯成洪流,那星河的軌跡,似乎也煥發出無數的玄妙……
同一時刻,強行挺直脊背的徐子青,面上也終於忍不住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太痛了,仿佛是伐經洗髓一般的痛苦,又比這種痛苦更強烈十倍,百倍!就像是全身的血肉全都被一種力量擠壓到爆裂,又立刻在另一種力量下重組起來。
徐子青發出一聲低喝,手指捏著極品靈石更緊了。
丹田裡的元嬰睜開眼來,小口一張,就有更加洶湧的靈氣自靈石裡瘋狂地傳送進來……經脈好像每一根都斷裂過數次,又每一根重新修復,痛得難以忍受,恨不能立時死去!
可真元的壓縮、運轉也更快了,萬木之界裡,木之青龍仰天長嘯,嘯聲裡,一種不屈氣勢,震天撼地。而那尊小小的元嬰,眼耳口鼻也更加清晰,忽然間,吐出一團青氣——
這一刻,疼痛居然都消失了。
丹田裡,真元猛然爆開,隨即仿佛洪流湧來,一霎充滿。
居然……已步入元嬰中期了。
眨眼間,妖藤被真元滋養,木氣勃發,血氣十足,立刻形成一種屏障,分作兩邊,分別將徐子青與雲冽護住,也將許多大妖魔釋放的威壓飛快打散,不使聚集。
這一時,就讓兩人都放鬆不少。
因著突破之故,徐子青經脈也即刻恢復過來,不僅不再那般劇痛難熬,竟然比之前還要寬闊了一倍,丹田那處,也如同深淵一般,有了看之不透的壓迫之感。
這樣的變化,無疑是讓人欣喜的。
不過徐子青倒也知道,於他而言,這雖算是一件好事,卻不能安枕無憂。
他的境界……實在進階得太快了。
到如今,他還不足兩百歲……可他又分明發覺,此回進階之後,似乎境界很是穩固。
這莫非,便是傳奇功法之能?
略思忖,徐子青明白,這或許有之,但在戰場上這般激烈對戰,無疑更是為他積累了許多,後來受大妖魔氣勢所迫,即便不能稱作水到渠成,卻也算是順勢而為。
真是叫他松了一口氣。
隨後徐子青不由看向雲冽,他方才,似乎也察覺到師兄的氣機變化。
這一看,以他眼力,自也發覺師兄更有突破——雖並非是修為境界,但于劍修而言,反而是劍道境界更為重要。至於修為倒是其次了,只要劍道境界到達,修為自然會連連提升。
徐子青立刻知道,師兄如今是劍魂四煉的境界了,這般血戰下來,果真二人皆有長足進境,要存活下來,似乎也有了頗大的希望……
隨後,徐子青和雲冽都不再動作。
他們明白,大妖魔出現之際,如今的戰場,已然並非他們可以輕易插手。
陡然間,入劫境的神修們動了。
只呼吸間工夫,他們身後明日裡,就出現了一種奇怪的神兵,形態如同一輛鐵車,就仿佛是弩車的模樣,然而其上又有九孔,看起來極其可怕。
早在那大妖魔出現的刹那,弩車已然架好了!
很快車上出現了九個光點,之後一個爆發!
箭矢齊飛而出,正如那九星連珠,迸出極強烈的光芒!
這九支長箭猶若流星,直接射進同一頭大妖魔體內,那大妖魔頓時發出一聲咆哮,胸口凹陷處似乎也被射中,憤怒嘶吼!
但是,即便九支長箭射中那同一處,大妖魔依舊不曾死去,但射出箭的入劫境神修卻不止一人。
所有入劫境神修的身前,全都有同樣的弩車,射出了同樣的“九星連珠”。
連珠箭不斷迸射之下,才終於讓大妖魔胸口凹陷處爆出一團血花,叫它轟然栽下!
地面一個震顫,眾多神修都清醒過來。
先前那許多大妖魔聯手做出的氣勢,也在這時候被打碎了。
即便是大妖魔,即便有數十頭、難以匹敵又如何?也不過是一個照面,就使其中一頭隕落!
下一刻,喊殺沖天,兵士們似乎都脫離了那種震懾,再度發揮其自己的實力來。
與此同時,陣營裡,好幾位化劫境的神修,就化作了一團熾烈光芒,猛衝蒼穹,幾乎每一位,都攔住了三頭大妖魔在身前。
他們身法奇怪,每回出拳,都打出一片耀目火光,打出一種崩山之力,居然同三頭大妖魔對戰起來,也絲毫不落下風!而他們的身形,也在沖出的刹那就膨脹起來,如今也仿佛頂天巨人,強悍至極!
徐子青眼瞳驀然收縮,抬頭而望。
聚源境神修如何對敵他早已看過多次,但入劫境、化劫境,則見得極少。尤其化劫境,幾乎從不曾看過,此時有這機會,自然不肯錯過。
他這一看,就發覺端倪。
原來那些化劫境神修,不僅可以借助神力化身巨人,更能將陽神化為護體的寶甲,可說是變化多端,極為厲害。早先在明日影像之內,他只能見到通明境神修如同璀璨之光,看不清真正形貌,但如今因化劫境神修與大妖魔對戰之時,他反而有些明白。
想必若是將通明境神修周身光芒除去,當也有那般強悍的甲胄?
思及修仙中人,護身時往往以法衣為主,鎧甲之類因太過累贅,除非防禦之力極強者,倒是較為少見。而即便煉製了鎧甲,也總是十分笨重,也是一種外物。
但神修則不同。
神修身上的寶甲既為陽神所化,實則也是本身神力所化,神力之于神修,豈不就是真元之于修士?倘使他能從中悟出什麼,以此為根基,凝練出一門神通,使真元聚成護體寶甲……則日後再對敵時,他便不必要容瑾分出藤蔓護持,而能使所有妖藤一齊對敵、增其威力,又或是並不釋放妖藤,磨練自己其他的諸多手段了。
……這般想過,徐子青再觀戰時,越發用了一百二十分的心思。
如今戰場上,尚且能夠行動的高級妖魔們,全都給一眾聚源境修士輪番攻打。天幕裡的那些大妖魔,單單化劫境的神修,就分去了十餘頭,餘下二三十頭,則被入劫境神修用九星連珠的箭術牽制,讓它們不得下來肆虐,也不能去騷擾化劫境神修。
但每一頭大妖魔,都堪比大乘期的修士,入劫境的神修雖是不少,但也不過百餘人數,約莫每四五人數,就要應對一頭大妖魔,而入劫境神修,實力約莫只有化神後期至出竅左右,一個境界之差,何止萬里之別!即使有那巨大明日的神力加持,也只是勉強僵持,若是真正要將其誅殺,也極為困難!
更甚至,若是一個不慎,讓那大妖魔落到地面——那時箭矢的用處就不比之前,對付起大妖魔來,就更加難了數倍!
徐子青用心觀摩化劫境神修與大妖魔之戰,只覺得他們體術精妙,拳拳含有至理,而每一出拳,寶甲上的紋路也似有變化,堪稱奧妙無窮。
他一時心喜,雖容瑾仍在與高級妖魔廝鬥,而他自身,則將雙拳探出,模仿那些化劫境神修拳術軌跡,破空數拳而出,就打出無數的爆破聲響來。
但陡然間,一頭大妖魔竟穿透重重箭矢,撲到了地面上了!
第457章 萬龍拳
那大妖魔撲得極快,竟是不到眨眼工夫,已是沖進一群神修之內,前方阻礙的聚源境神修全都被其殺死,下一個被它襲殺的,便正是操縱弩箭的入劫境修士,徐子青本在專心練拳,忽然心中一動,抬眼看去。
他就見到一頭大妖魔巨掌帶起洪流般的力量,掌心所對之處,就是堪堪要往後退的李修燭,可很顯然,李修燭後退時,卻並不如這大妖魔來得快,
心驚之下,徐子青不及反應,直接道一聲:“去!”
霎時間,本在與高級妖魔纏鬥的一具化神後期人形傀儡直撲而出,以極快之速,生生擋在了李修燭前方,將這一擊實實擋下!
只聽得“啪啪”一陣爆響,那傀儡,就被這一掌打成了粉碎!
李修燭本以為此回勢必就要喪命,餘下幾位戰友卻被其他妖魔纏住、不得脫身,然而不料峰迴路轉,竟有一尊怪人擋在面前,給他爭取一瞬光景。
他自是立刻抓住這機會,趕忙後撤,同時雙腿連蹬,躲了過去。然而那尊怪人卻化作了碎片,就叫他認出來,原來並非真正之人。他之前也曾見過此物,乃是在新近結交的修士徐子青身畔護身之物,如今既然過來相助,自然便是徐子青示意。
此物厲害李修燭亦是見過,心知恐怕很是珍貴,便想著若是能活過此役,定然有所報答,但現下則是不及分神,更無暇看往徐子青處致謝了。
徐子青將傀儡放出救人,當然圖的也並非是李修燭的謝意,只要讓人活了下來,也算不辜負了這尊傀儡。他此時再度屏息凝神,繼續專注觀看大妖魔與化劫境神修對戰,把一應技巧汲取過來,若是不及鞏固者,則牢牢記下,以待日後再來回顧。
這般過了數個時辰,入劫境神修神力並非源源不斷,那些大妖魔雖也被巨大明日釋放神力壓制,但本身力量雄渾,則要勝過這些入劫境的神修。
漸漸地,又有兩三頭大妖魔,也趁機落在地面。
才剛剛下來,便是大開殺戒。
雲冽原本也在斬殺高級妖魔,借助這戰場殺氣淬煉剛剛突破的劍魂,但眼見那大妖魔四處肆虐,神情冰冷,晃身而去。
他長劍一揮,就狠狠斬在大妖魔的臂上!
照理說,不過區區元嬰後期的修士,並不能傷及那大妖魔的,但偏生雲冽如今突破到劍魂四煉,催生出來的劍魂更加銳利,竟是一劍過去,已然在那條臂上劈出一條細縫,迸發出絲絲血跡來。
這點傷勢並不如何疼痛,但大妖魔本將雲冽視為螻蟻,如今反被螻蟻所傷,如何能夠不怒?
當即,它就放開正在逼殺的數位入劫境神修,轉身朝雲冽殺來!
雲冽自然也不會束手待斃。
他神色不動,微微抬手,就有一頭龐大無比的巨獸憑空而出,重重與那大妖魔對撞!
二者體型相距不大,氣勢相差無幾,就這般對峙起來,鬥得極為激烈!
這尊巨型傀儡有近乎大乘期的實力,當年原本便是千傀萬儡門巔峰之作,不知耗費了多少珍貴靈材,方煉製成功,傳與後人,更是這門派留給傳人的最強護身之物。因此,這尊傀儡自也是極其堅硬,只消靈石足夠,就能持續對戰,一身硬殼,也絕不在大妖魔硬皮之下!
於是,那大妖魔一時之間,也被它生生擋住。
被援助的幾位入劫境神修,亦不會在一旁無所事事。
他們眼見這尊巨型傀儡出現,心中雖是驚異,卻也知曉乃是幫手,當即神力迸發,連連放出弩箭。
如此近距離下,弩箭威力更盛,眾神修猛然躍起,分作數個方位,趁那大妖魔被纏住時,對準它胸口凹陷、頭頂肉瘤,都是不斷釋放長箭!
大妖魔腹背受敵,即便再如何厲害,也不得不專心應對巨型傀儡,而恰恰如此,那些箭矢它便躲之不開,初時忍耐過後,轉身欲逃,竟也又被巨型傀儡追上,逃離不得……隨後數聲慘嚎過後,大妖魔終於倒地而亡。此時眾神修箭矢更是不停,也終是把它化作了一團巨大火球!
直至燃燒殆盡。
那幾個入劫境神修並不識得雲冽,但這些日子一同作戰,總是知道這是一位力量頗強的劍修。而今見他更有這可怕幫手,當即就有人招呼道:“兄台,不如你與我等再去除魔?”
雲冽有心磨練劍魂,與大妖魔離得越近揮劍,受到的威壓越強,自也越有用處。何況大妖魔的確厲害,不如分而破之,有巨型傀儡相助,再同那些神修聯手,的確是極好的主意。
他便略點頭道:“也好。”
匆匆兩句,商議妥當。
戰事急迫,眾人也不過是互相示意,就疾奔另一頭大妖魔去。
之後雲冽只管再以劍術激怒妖魔,由巨型傀儡纏鬥,有眾神修連連射殺,如此每有一時半刻,居然也能生生磨死一頭大妖魔。
很快,入劫境神修每每遇見險境,這一眾人便急急救援,倒是讓隕落之人的數目,少了許多。
此消彼長,對付大妖魔的入劫境神修,自然也就更多了。
那幾十頭的大妖魔,就這般被殺滅不少,如今只餘下一半了。
正是此消彼長,原本大妖魔占盡上風,但其被殺得越多,形勢便要倒轉。
越來越多的入劫境神修真世界相助他人,更有不少來與雲冽一行配合,很快,大妖魔又死去許多。
天空裡,化劫境的神修們有見到下方情景者,都是大喜,頓時不再吝惜神力,迸發出更加強大的力量。那一身鎧甲上光芒灼灼,能將大妖魔打來的力量吸收近半,再遊鬥其中,趁空就可以無上拳術把大妖魔身軀洞穿,取得勝果!
徐子青見得越多,手裡演練越急,他的周身青光密佈,似乎在隨著他的領悟,形成一層透明之物,不斷塑其形態。這情景仿佛在煉製一種法器,可卻是以身為爐,以真元為材,叫人心驚不已。
同時,他整個人也仿佛沉浸到未知的玄妙境界裡,動作如雲動,如水流,順暢無比。忽然間,他的拳頭上也籠罩出一團青光,裡面似乎蘊含著極可怕的力量,低低的爆鳴之聲,衝撞不休,隱約之間,竟似乎有若龍吟……
徐子青忽然仿佛領悟了什麼,俊雅的面容上,隱隱現出個龍頭形狀。
隨後就有一股絕強的力量順著經脈直逼到手指之間,一握成拳,猛然擊出——“喝!”
巨大轟鳴後,前方的空氣,都像是被打得爆裂開來。
這……好強大的力道!
徐子青神色一喜,這無疑,是他在觀摩化劫境神修那許多拳術後,突然創出了一種神通。
或可稱之為:萬龍拳。
一拳既出,有龍嘯之聲,倘若有人以神識觀之,定能見到拳勁如同龍頭,破空而出,爆發龍息,這破壞之力,極其強大。
此招不同于萬木化龍之術,能將龍勁釋放於體外,自如與人激鬥,但這拳勁卻攻擊強悍,且不必用出那許多真元來……這一時,就讓他有些心癢起來。
當下徐子青也不遲疑,縱身而起,一晃身,已出現在一頭高級妖魔身前。
他身軀微微下沉,右臂直出,猛然一震!
下一瞬,偌大的龍頭呼嘯而出,正是一顆青龍頭顱,形貌猙獰,帶著一種強烈的生機,而這種生機,卻又在急沖之時,轉眼化為了死氣。
生生死死,生即是死,死即是生。
那頭高級妖魔原本身法極快,卻也是殺氣四溢,要殺滅徐子青!
然而它迎面撕來,則被徐子青拳勁生生打中!
眨眼間,它腹部登時出現一個凹陷,自那傲笑之處,一片死灰之色暫態往兩邊不斷蔓延,呼吸間的工夫,就將它全身佈滿!
這也是徐子青看准了,打得巧妙。
他若是只打中妖魔臂膀,則死氣擴散之時,高級妖魔自可斷臂求生,然而偏生他所大之處乃是妖魔腹部,妖魔尚且未能將那處血肉剖出,死氣已是將它整個困住。
而後徐子青再度出拳,這回他直接打穿妖魔胸口,將裡面的時空之力結晶摸了出來!
這般兇悍的招數,還是他頭一次悟出。
徐子青素來溫和,雖有順天求道之心,有與天爭命之意,可到底性格使然,霸氣不足。現下在戰場上歷練,經由血火淬煉,再觀看到大妖魔與化劫境神修對戰,諸多積累下來,就生出了這樣的神通。
同時,那些神修陽神變化多端,又叫他生出一些領悟,陽神可化萬物,可化生靈,他之萬木,似乎也能如此。若是萬木淬煉後,能借由真元之力,融合起來,再附身在自己身上……或許,又能有無窮無盡的變化,有詭異莫測的能為。
只是他現下所思所想尚未有十分清晰,想必待他日後修為更深、境界更高時,再來回憶如今,便能得知罷!此時,還當是除魔為要!
很快,徐子青每每迎擊高級妖魔,這一襲青衣上,也免不了沾染許多血水。血腥之氣溢於鼻端,似乎又催生出一種男兒的豪氣,讓他出手不由更加淩厲了。
而他的拳法,也在不斷的出拳中,變得更加純熟,更加完美。
他的步子依舊顯得從容不迫,可他周身凝聚的殺氣,卻漸漸變得更加旺盛,就如同……他那沉浸於純粹殺戮之中的師兄。
第458章 大戰終
大妖魔死得更多,壓迫感便越發減少,有利有弊,與此同時,本來同樣被這氣勢逼走的低級、中級妖魔們,再度成群撲下,一刹那,戰場即可變得擁擠起來,聚源境神修們要對付高級妖魔,又因先前死傷,頗是挪不開手。
低級中級的妖魔們每每撲殺一位神修,就變作這神修模樣,渾水摸魚,借機反殺其他神修。更多妖魔大軍如同潮水,洶湧不斷,覆滅無數!
現在便是戰事之高潮時,或者戰局再度逆轉,或者神修們扛住攻擊、奪取勝果,一切盡在此刻!
在如此緊繃又熱烈的氣氛裡,在如此龐大的血腥氣味中,許許多多的聚源境神修,都失去了理智。
他們只顧著不斷拉弓射箭,又或是放出陽神奮力廝殺,將周遭的一切,都染成了鮮豔的血色。他們忘卻了一切,甚至不吝惜自己的性命,前赴後繼,一往無前!
天空中那些化劫境的神修,終於拼著身受重傷,一頭一頭,把自己身邊的大妖魔殺死。神力浩瀚,不斷修補他們的身軀,但這也消耗了他們的力量,更是幾乎要動搖他們的心境!
但這便是他們要付出的代價,要因此而將所有妖魔阻攔在外!
殺!殺殺殺!
神修們死死撐住,用人命填補大勢,不斷將所有包圍而來的妖魔殺死。後來他們更用神力凝聚成無數鋒銳的武器,與妖魔們近身搏殺,不顧生死。
妖魔們的確很多,但眾神修更加悍勇!
居然,生生頂住了!
徐子青也殺得興起,在他的四周,鋪墊出成堆的屍體,每一具屍體,幾乎都是被拳勁打破胸口,被他將時空之力的結晶取出。他最初盯上了高級妖魔來磨練神通,但殺到最後,各種妖魔他哪裡還能分清?左右不過是出拳皆殺,一個不留!
但也許正是妖魔們實力良莠不齊,他這神通使出後,似乎也在無形中學會了如何精細控制,若是用同樣的力道,低級妖魔要被他一拳打爆,中級妖魔也是粉身碎骨,血肉都要迸濺起來。幾次過後,那拳勁就不知不覺發生變化,一分一毫也不再浪費。
若是有人事後來看,便會發覺所有的妖魔無一例外,統統都是在胸口的凹陷處被打出個窟窿來,那窟窿的大笑,也是一模一樣,半點不差!
雲冽牽制大妖魔,也逐步積累了許多對戰大乘的經驗。
雖說妖魔手段與大乘修士不同,可在這種大妖魔的威壓之下不斷出劍,就將他心中對大乘的敬畏之心逐漸化去,讓他出劍越來越快,殺身劍、殺生劍也更加流暢,不帶絲毫生澀。
劍魂四煉的劍意極其尖銳,仿佛能夠洞穿一切,它能刺破大妖魔的皮肉,當然是剛猛無比。但這剛猛之外還能淬煉得更加剛猛、鋒銳,每一次出劍,都好像更凝練也幾分,也似乎汲取了更多的殺氣,彙聚在他自創的兩式劍招裡,讓它們的威力更大,變化更多。
日日夜夜,這樣的鏖戰再進行了足足五天。
到現下,先鋒隊或是補給隊、補漏隊都不再分明,沒有任何一個聚源境神修還有心力繼續煉製藥膏,他們統統加入了戰鬥之中,都只想著要誅殺更多的妖魔。
一堆一堆的灰燼,一堆一堆的血肉屍身,腥臭的味道四溢,鮮血的腥氣遍佈,而整片的土地,也全都變成了紅褐色……這是鮮血流了又乾涸,乾涸後繼續流淌,一層一層地鋪就,才形成了這樣的硬殼。這些血液仿佛已經滲透到了地底,也仿佛只是凝聚在地面,把戰場顯得如同一座血海地獄,恐怖至極!
苦戰,苦戰!
神修們凝聚出極強的氣勢,斬殺了無盡的妖魔!
終於,在最後一頭大妖魔也被一位化劫境神修拼著損失一條臂膀而殺滅時,天幕上終於恢復了清靜……地面上的妖魔,也不再是那般的密密麻麻。
與此同時,天幕上撕開的裂縫裡,傳來了更加可怕的氣息。
那氣息遠遠勝過大妖魔,只洩露出這麼一絲,已然叫眾人血液都凝固起來!
這、這是什麼?
莫非,還有更加強大的妖魔來此——
一瞬間,幾乎已然驅逐了妖魔潮汐的、悍不畏死的眾多神修心裡,都忽然生出了幾分絕望。
星級以上的妖魔,應當不能降落此地……可這又是怎麼回事?
正此時,另一股灼熱之力從同一處橫掃而來,將那可怕的氣息掃落得乾乾淨淨。
是通明境神修的神力!
這兩種氣息似乎在天幕外糾纏片刻,就紛紛遠離而去。
隨後,天幕自然彌合,一切都仿佛從未發生……
眾多神修們,也終於松了口氣。
看來,事情並非如他們所想,星級以上的妖魔,並不會當真降臨。
而這一次瘋狂的戰鬥……到底是他們得勝了!
戰事已完,就當打掃戰場。
還有許多剩下的、落在地面的低中級妖魔,被聚源境的神修們就近用長箭射殺,還有許多神修追出許多裡路,把彙聚在這一個樞紐周圍的眾多線路也都打掃一遍。
如此又過去了三日,這些時日裡,還要將所有留下的神修盡皆以秘法探過,確信其並非為妖魔所化,還要將神修留下的屍身收殮,又將妖魔們的屍身或收取,或焚化……
徐子青與雲冽坐在一側,並不與神修們一同收拾。
倒不是嫌棄,也非是不願盡力,而是儘管雖算是共同作戰,到底不能全然算作是“自己人”,在這戰事之後,也還是避嫌為好。
更何況,他們兩人收穫極大,也正要趁此機會,好好鞏固一番。
師兄弟二人多時不見,剛剛相聚又是連日大戰,不及互訴衷腸,現下各自調息過後,將對戰時的生死危機想過,都頗有幾分感觸。
此時他兩個雖未行雙修之事,倒也彼此將雙掌相接,把此回所得溝通起來。
就這般,也過了些時候。
待眾神修處置完了,李修燭就來到二人帳中,他身後還跟了不少人,同為入劫境的神修。
徐子青見狀,就起身相迎。
李修燭是來道謝的,戰場上被徐子青以毀損一尊傀儡為代價救了他的性命,他不曾忘懷,剛剛有所閒暇,立刻過來。他身後的那些入劫境神修,則多半也是過來道謝,不過他們謝的卻是雲冽,只因雲冽借助巨型傀儡之力,與大妖魔纏鬥,讓他們減少很多傷亡。
雲冽寡言,但也朝眾神修頷首示意。
徐子青便微微一笑,同眾位神修寒暄數句,不多時,已然都有些親近起來。
自然的,現下的形勢,他們也都瞭解幾分。
此回的妖魔潮汐,比以往的許多次,規模都大了幾成。
往年的大戰,兵團裡的神修們都來參加,往往也可取勝,但取勝歸取勝,損失的傑出神修,卻是叫他們心痛不已。而活下來的神修們,也多半成了精英,尤其是聚源境的一些神修,有起碼接近半成,都有極大可能因戰事慘烈而入劫。
可儘管境界增長,卻也因戰友逝去,而劫數難以輕易化解,也對妖魔們的仇恨更深。
譬如此回大戰,聚源境神修總共五千多人數,死了就有一半有餘,其餘幾乎人人皆傷。若是仍與往常那等規模的妖魔潮汐一般,約莫也就些傷亡之數,但這回分明妖魔潮汐規模更大,可想而知若非有雲冽徐子青兩人放出巨型傀儡,磨死了許多大妖魔,讓更多入劫境神修存活,又分別也誅殺不少高級妖魔,怕是傷亡之數便不止如此了。
一環扣一環,有前因方有後果……說不得,就有全滅之危。
李修燭等人提起此事時,亦說了其他樞紐處的情形。
有好些與此處類似的薄弱之地,存活下來的兵士,甚至只有幾百人,不僅入劫境的神修大有損失,就連化劫境的神修,都好幾個隕落。餘下的低級、中級妖魔,逃脫了不知多少,即便終於殺滅所有大妖魔與高級妖魔,堪堪保住了那處,後果也是極其慘烈了。
幸甚,儘管這回神修們傷亡慘重,到底沒有真正被妖魔攻破戰場,而僥倖逃離此地的妖魔們,也有許多都被原本駐守在大型駐地裡的兵士們掃蕩……
但是,這數日來眾多兵團將麾下兵士損失計算一番,便分別知道,起碼五大兵團裡,每一個都至少失去了七成聚源境兵士,五成入劫境兵士,兩成化劫境將領。然而再過九年就是下一度妖魔潮汐,也不知這幾年是否能將兵士徵召齊整,更不知九虛之界投入此地的神修,是否足夠徵召。
若是人數不足,徵兵的要求必然要有所降低,而一旦要求降低,召來的兵士卻不知是否能如先前兵士一般悍勇,可若是並無那般悍勇,在九年後的妖魔潮汐裡,又要如何能守住九虛戰場?即便守住,必定死傷更多……如此下去,便是惡性循環了。
徐子青聽得,也是微微歎息。
他與師兄並非此界中人,不過這回參戰,倒是對此處有些情誼。然而他們雖為元嬰修士,本身資質也很是不錯,到底境界低了些,卻是不能左右戰事大局,正是無計可施。
如今戰神令三年之期未過,他們便且在此處多多誅殺妖魔,而三年一過,他們便要離去了。
師兄要先去劍靈塔苦修,而他自己,也要靜心閉關數年,將所悟所得觀想來去,爭取更進一步。
第459章 回到劍靈城
戰事既完,徐子青與雲冽就隨李修燭等人一齊前往李家軍駐地。
駐地內早先有遺留不少兵士把守,但傷亡之巨,也只是略比其他兵團好上些許罷了,不及誅殺的低級妖魔、中級妖魔逃竄出來,也給他們造成了不小的麻煩,駐地內暫居的其他神修,亦是死傷不少。
徐子青稍稍往四周瞧瞧,就見到不少神修面色凝重,不說是一片愁雲慘霧,也都是有些憤恨了。
因二人與李修燭等人並肩作戰,共曆生死,一些人也都識得他們,叫他們很是順利地進入了兵團內部。而師兄弟兩個,自也見到了天福。
徐子青微微松了口氣,看來,天福倒是被護得不錯。
天福見到徐子青,急忙小跑幾步,抱住他的大腿:“叔叔,你沒事麼?”
徐子青溫和笑了笑,伸手撫他發頂:“無事,你父親也無事。”
天福也笑了起來,面上就有些不好意思的神色。
很快幾人進去天福的帳篷裡,將師兄弟兩個引來的兵士知道徐子青與李修燭交好,也很是放心,便先去做事,使此處只留下這三人來。
天福被徐子青抱了坐在膝上,一面歪頭看向雲冽:“叔叔,那個叔叔是誰?”
徐子青看一眼雲冽,不由笑道:“這位是我師兄,你管他叫雲叔叔就是。”
天福便也看了看雲冽,只覺得這位叔叔仿佛有些冷淡,隨即很快又露出個小小的笑來,脆生生喚道:“雲叔叔!”
雲冽也對他略頷首。
天福越發歡喜,一下從徐子青膝上跳下來,拖了棋盤,滿臉渴盼:“雲叔叔陪我下棋麼?”
雲冽稍頓,取出一枚棋子來。
而後,天福便似模似樣,把棋子擺出,嫩聲念道:“我先落子,雲叔叔後來,哪個先五星連珠,哪個就贏啦……”
雲冽神色不動,卻已將棋子落在了天福所落白子之側。
徐子青見狀,就覺得有些趣味。
他這位師兄性情冰冷,自打最初在五陵仙門時,因所修劍道殺戮過重,殺氣太盛,就往往讓人不敢直視,同輩之間,更是從無敵手,常常使人仰望,甚至退避三舍。
可偏偏有數遭遇見了孩童,便總是對他十分親近,不論是曾在衡武小世界時的雲正叡,還是如今的李天福,居然都能這般相待……似乎,年紀越是幼小的孩童,對他也越是不曾懼怕般。
不過仔細想想,徐子青又覺得不足為怪。
赤子之心最能明辨正邪、好壞,師兄性情是冷淡了些,但本心正直,就算所修劍道以殺止殺,那也是正殺之道,從未有鬼蜮伎倆。故而幼小孩童知其本性,自然不怕。
這般想定了,他便坐在一旁,含笑而觀。
之後徐子青、雲冽一起,都與天福同住。
但從第二日起,師兄弟兩個就不再陪伴天福玩耍,而是轉而隨同李家軍餘下的兵士們,分成數條線路,去剿殺妖魔潮汐時的漏網之魚。
整個九虛戰場人人自危,仔細探查後,在大戰時除卻損傷無數的兵士們外,小型兵團、駐地裡暫居的散亂的神修們,死去的數目更多。更有許多總數五千、一萬的小型兵團全軍覆沒,連同他們的駐地一起,都不復存在了。
妖魔之危害,可見一斑。
凡是經歷這等妖魔潮汐之人,也都盡皆知道,倘使當真讓那些界外妖魔突破了這九虛戰場,來到九虛之界裡,那麼就將是一場滔天浩劫,要將所有人都席捲進去!
這樣收拾亂局的日子,就過了有兩年多之久。
徐子青與雲冽同進同出,一個精煉自己新凝聚的神通萬龍拳,積蓄真元,試圖將萬木化龍術使得更持久些;一個不斷磨練自己的劍術,讓劍魂淬煉得更加強大,漸漸地,就到了劍魂四煉的巔峰。
與此同時,徐子青收集到的時空之力結晶也更多了不少。
在這片戰場上,似乎出現了很多能夠生長的細小草莖、植株,它們無聲無息地將許多妖魔屍體掠過,就帶走了它們胸口破碎凹陷裡的一抹細小晶體。
到後來,徐子青就得到了數種結晶。
低級妖魔體內結晶只有米粒大,中級妖魔的結晶有豆粒大,高級妖魔的珍珠大,大妖魔的就如同一枚鴿卵,瑩潤光澤,很是美麗。
而每一種結晶,雖說都極純粹,可越是等級高的,裡面所包含的時空之力就越是澎湃,也越是堅硬無比。以徐子青如今的修為,他也只能以嬰火煉化前三種結晶,而大妖魔的結晶,則根本無能為力。
不過,只要他進境到化神期,就不必憂慮了,卻是並不比著急。
每日白天裡師兄弟二人不斷除滅妖魔,獲取結晶由徐子青積攢下來,晚上徐子青則入定煉化,因著他已然突破,如今是元嬰中期修為,嬰火更加精純,所以雖說原本他只能一日煉化四粒結晶,五粒就要耗盡真元,便時常需得保留部分實力,防備危險,但現在他不僅已然可以每日煉化二十粒結晶,更有師兄護法,絲毫不必保留。
以至於這些時日下來,徐子青頗有進境,已能察覺到萬木之界裡,屬於他的世界法則更加牢固了。
長此以往,必然好處難言。
不知不覺間,距離二人以戰神令來到這九虛戰場的三年已是過去了。
師兄弟兩個與李家軍結下了一定的情誼,天福更是對他兩個都越發親近。李修燭見到愛子如此快活,再有感于徐子青救命之恩,雲冽援手之德,與他們也成為友人。
因此,待時間一到,師兄弟倆告辭離去時,就由李興龍將軍做主,備下了一份厚禮。
這厚禮,就有以大妖魔身軀煉製的寶甲兩套,內中蘊有化劫境神修神力,可護持身軀,更有大妖魔鋼皮之堅硬,經由許多妙法冶煉後,就算是上品寶器,也難以損壞。更甚者,戰神令若要激發,非得用神修陪同方可,但若是有人穿上寶甲,利用其中神力,倒也不必再多此一事了。
另外還有一大筆上品靈石,有數百萬之巨,戰後百廢待興,李家軍卻拿出這些來,也是一番好意。畢竟神修與修士不同,神修得用之寶物,修士未必可用,倒不如贈予靈石,更加便利。
如此種種,足見心思。
徐子青和雲冽便將這些物事收下,不過一轉手,卻取出一尊化神後期的傀儡,給了天福。
李修燭心心念念俱是這個愛子,但可惜天福年紀太小,若要修煉有成,還不知得有多少年月,兵團裡的神修們也自有修煉及其他要務,根本不能隨身保護天福。而有了這尊傀儡,待天福滴血認主、習得手訣後,只需得有靈石即可操縱,而這靈石,恰恰易得……
兩人的好意,李修燭自是感念不已,李興龍更拿一枚權杖相贈,上書“李家軍”三字,而李家人多年征戰九虛戰場,在九虛之界裡也有極大的家族勢力,有這塊權杖在手,若是師兄弟二人歷練有什麼不順暢的,也可以此向李家求助。
一來二去,雙方都頗有誠意,自然之間情分也更為深厚了。
眾人皆為修行之人,離別之情不必多敘。
戰神令只是來時難些,若要離去,則只需權杖之主用元神將其激發,便能脫身而出。
於是眾目睽睽之下,徐子青眉心青光一閃,這戰神令光芒大放,將兩人籠罩了住。
之後光芒消失,二人身影,也已消失了。
兩三個呼吸工夫後,徐子青與雲冽腳踏實地,定睛一看,已見到滿目的桃林。
如今,他們正是回到了戰神塔附近,桃林深處的僻靜所在。
徐子青往四周瞧瞧,輕聲歎道:“在戰場裡倒不覺得,如今出來,方覺氣息清新。”
不同於在戰場裡,呆得久了常人身上都有鐵血煞氣,嗅到的也是滿腔血腥,著實不甚好受。
雲冽微微頷首:“走罷。”
徐子青一笑,他真元流轉間,周身尚未褪去的一些殺氣、死氣也都散去,再一看他時,便又是俊雅可親,只是仔細瞧去,才能見到他比之前更多了幾分韌性,幾分堅忍。
隨後兩人也不在此地停留,只互相對視一眼,就攜手遁行而出。
一日之後,回到劍靈城。
劍靈塔近在眼前,卻不知屠錦三人現下如何了?
不多想,徐子青和雲冽,已然進城,來到了劍靈塔的所在。
一抬眼,見到的便是九十九層的寶塔以及那光潔如鏡的劍影壁。
徐子青舉目四顧,神識如同流水一般鋪開,在尋找三位同伴的蹤跡。
……居然一個都不在?
這,這可著實出人意料。
雲冽也發現此事,看向徐子青。
徐子青皺起眉來:“師兄,莫非他們去了別的地域裡?”
九虛之界有一百零八域,倒不是沒有可能。
但那三人俱為劍修,應當都是癡迷劍道之人,這才不過三年光景,恐怕在此處還有提升餘地才是,又怎麼突然要離開去往他處?
這實在不合情理。
不過雖這般想著,卻不能置之不理,屠錦等皆是兩人師兄的好友,如今失蹤,必然要尋找一番才是。否則待他兩個離開九虛之界後,那三人豈不是要困在此地?
徐子青稍一沉吟,就說道:“師兄,你且在劍影壁處觀想,我去往千耳坊問上一問。”
那裡是售賣消息之處,他們這些下界來的劍修,一應事件,那千耳坊應該不會忽略才是。
雲冽聞言,略略點頭,就往劍影壁走去:“自行小心。”
徐子青一笑,柔聲說道:“我知道了,師兄。”
第二十五卷:狂風絕域事
第460章 狂風絕域
告別師兄後,徐子青立時遁行,來到了千耳坊裡。
進門後,他仍是直入二樓,也仍是見到了那身著紫裳、氣質不俗的神修女子。
做生意之人大抵記性都很不錯,那女子抬眼見到徐子青,恍然一笑,就出言發問,“客官再來,可是有什麼吩咐,”
徐子青語氣溫和,“不瞞姑娘,在下與師兄前往九虛戰場一遭,回來時卻不見幾位同伴……因此,就想要來詢問一番,也不知姑娘是否知曉。”
紫裳女子怔了怔,隨即先由衷說道:“難怪客官氣息又強盛許多,原來是從戰場歸來。”然後她稍稍想了想,就問,“客官所尋,乃是屠錦,荀梁與印修……這三位下界的劍修,妾身說的可是?”
徐子青笑著點頭:“姑娘消息靈通,就是他們了。”
正如徐子青所料,劍靈城在中央劍域裡地位微妙,因常常有下界的劍修到此修行,反而備受關注,往來的下界修士們,自也一一都要多加留意,以免對九虛之界造成什麼損害。
這本是人之常情,尤其售賣消息之處,更是不能錯過分毫,才會有徐子青一問,那廂立即作出回應。足見這千耳坊,對徐子青等五人行跡,都很是關注。
紫裳女子略思忖,手裡不知怎麼出現一部書冊,連連翻動。
過不多時,她秀眉微蹙,神色裡,就有些為難。
徐子青見她如此,不由問道:“姑娘有什麼難言之隱麼?”
紫裳女子歎了口氣:“五十靈石。”
徐子青手一抹,就將數枚靈石推了過去。
紫裳女子也不再遲疑,就說道:“十日前,有新晉下界劍修來到劍靈塔外,與屠錦三人相遇,因事生出齟齬,隨後生出一場爭論。後雙方在郊外大戰一場,不分勝負,終於決定前往狂風絕域一行,以取得亂風花之數目多少來斷輸贏。其賭注為……己身境界。”
徐子青心裡一凜:“境界?”
紫裳女子道:“據說立下賭注的另一方,手頭有一種丹藥,但凡服下便可將人境界脫去一重。”
徐子青眉頭微微皺起,這般的丹藥,倒的確是有的。
而且,居然是去了狂風絕域麼……
得到了三位元同伴的消息,徐子青又問了幾句後,就不在此處多留,轉身離開千耳坊。
狂風絕域,乃是九虛之界一百零八域之一,離這劍靈城頗有一段路程,但好在大概情形,《九虛紀事》上都有描述,並不十分讓人陌生。
此地遍地風暴,重重加劇,尋常神修都得祭起陽神,才能在裡面行走,而越是往深處行去,越是風暴狂虐,難以支撐。對於修士而言,自然也是如此。
那亂風花便是在風之力量極其豐沛、不會流失之地才能孕育而出,風生風養,取來後揉成汁液,對煉製一些有奇異用處的法寶有極佳功效,也算是一種十分珍貴的天材地寶。
但這種亂風花即使在狂風絕域裡有不少,也是分佈散亂,若是要去尋找,想必要花費時間不少。
而且這絕域之內,還有一種奇異之物,喚作風獸。
這種獸類身體似虛似實,有影無形,它們可融於風中,又可突然化為實體,撲殺而出,乃是在風暴裡自然孕育而成。其體內有一種風晶,打碎後才能將其殺死,遺留下屍體來。風獸不過不同等級的風獸,殺傷之力便很不同,最強者在風暴中心,堪比化劫境神修,也就是大乘期的修士,一旦出現,借助風暴之力,要比尋常的化劫境、大乘期更加難以對付。
更可怕的是,比起數目不多的亂風花,反而是風獸的蹤跡更多,在尋找亂風花時,保不定就要被風獸襲擊,把性命留下了。
之所以將那狂風絕域稱之為“絕域”,正是因著裡面除卻風暴之外,就是許多風化的枯石……以及許許多多早已風乾的,闖入此地的前人的屍骨。
如今徐子青也不曉得屠錦等人與新晉下界劍修是什麼恩怨,居然要前往狂風絕域,更是下了那樣的賭注……而且,據那紫裳女子所言,對方共有五人,而屠錦等不過三人。以屠錦等的傲氣,必然不會要求對方只出三人,那麼現在的形勢,就不在屠錦等人手中。
思忖過後,徐子青的心裡,便生出了幾分擔憂來。
或者,還是也往狂風絕域處走一趟為好罷?
很快回到劍影壁前,雲冽尚在觀想。
徐子青並不打擾,而是在一旁打坐,等師兄醒轉。
狂風絕域每月第七日風勢較小,可以容得外界之人潛入其中,如今尚在第二日,還餘下五日可以周轉。而此地到絕域之間路程,約莫也只需兩日罷了,倒並不十分著急。
五六個時辰後,雲冽果然醒來。
徐子青見到,就將打聽來的消息告知,又說道:“師兄,屠錦等人乃是諸位師兄交予我等手裡的同伴,如今或許陷在狂風絕域裡,我便想去一探。”
雲冽聽得,略略頷首:“同去。”
徐子青一怔,問道:“師兄在九虛戰場所悟,正應在劍影壁中演練一番才是,此行我一人前去即可,師兄不必……”
雲冽看他一眼,說道:“已盡數演練過了,子青不必憂心。”
徐子青聽了,才放下心來,笑道:“既然如此,求之不得。”
師兄弟二人做下決定,也無需如何收拾,便使出遁術,極快遁行。
旋即兩日過去,他們就在一座不小的城市前停了下來,在這裡,人來人往,即便不如中央劍域繁華,但也同樣有各色人群,凡人與神修,都做了極熱鬧的生意。
進城後,徐子青往四處瞧瞧,就見到許多攤位、店鋪裡,有掛著一些看起來很是輕軟的衣衫鞋帽等物,另外還有些乳白色的肉塊,或整只的、形狀奇特的獸類,清香氣味,撲鼻而來。
叫賣聲,攬客聲,很是熱鬧,就如尋常的凡人集市一般。
他就有些好奇,走到一個攤位前。
這攤主是個年輕人,他用竹簽串起乳白肉條,在炭火上翻烤起來,焦香之氣四溢,就算如徐子青這類辟谷多年的修士,都不禁食指大動,欲要嘗上一嘗。
他一時有心,就開口問道:“此物如何作價?”
那年輕人抬起頭,並不曾因身為凡人而有什麼自卑、謙恭,而是很討喜地笑道:“客人怕是頭回來到此地?此物乃是風獸精肉,一枚……”他稍稍打量,一頓後說道,“一枚靈石,便能得了一串。”
這肉條頗大,一串約莫就有兩斤左右,氣味極是鮮美,倒似乎不算昂貴。
不過若是在下界,又有什麼樣的妖獸血肉,區區兩斤就能值得一塊上品靈石?
徐子青不以為意,直取出一枚靈石,得到一串,咬下一口。這風獸之肉入口即化,其滋味妙不可言,似是極輕,又似是甘甜無比。他曾食用過許多妖獸之肉,卻未有一種能比得上此肉的味道。
心裡覺得有趣,他就將這肉串送到雲冽唇邊,微微笑道:“師兄,此物滋味極佳,可嘗一嘗麼?”
雲冽略頓了頓,便也低頭吃了,隨後說道:“的確不錯。”
徐子青聽得,很是歡喜,就與師兄如此分食,不多會吃盡了,倒越發愉悅起來。
兩人姿態親密,旁人見了,亦不由多看幾眼。
那年輕人見狀,不由笑道:“我這裡只有一級風獸的精肉,若是兩位喜愛此物,不妨前往聚風樓品嘗。那處主人實力高強,背後有龐大家族照管,能拿出八級風獸的精肉來……價錢雖是昂貴了些,不過若是吃下,不僅回味無窮,更對肉身有極大的好處。不僅是神道修者,如諸位這般的修士,亦有效用。我見兩位身家豐厚,倘使不去上一遭,未免要留下遺憾來。”
徐子青聞言,有些興致,再加之初來此地,雖從《九虛紀事》裡瞭解了一些風土人情,但也不過知道大概,而這裡細節之處,倒並未說明。而且,風獸精肉在此處這般售賣,書上也為提及,這想必也是為引誘初來者自行發覺此肉玄妙,到時自然越發興趣濃厚,想要體驗一番了。
他一轉念,就說:“多謝,正要去嘗一嘗。”而後又道,“另有一事相詢,前些日子,我有同伴先行來此,只不知如今身在何處。我若要打探他們蹤跡,不知去往何處為好?”
年輕人一笑:“你只管去聚風樓吃上一頓,花費越多,侍奉之人便越發周到。到時你便詢問樓裡的婢子,自會為你解答一二,總比在外頭胡亂撞頭得好。”
徐子青恍然,便又取出一塊靈石遞過去:“我等這便過去。”
年輕人也十分坦然,他指點了一個方向,就將靈石收下了。
隨後,徐子青就與雲冽一起往那處走去,沒過多久,便見到一座五六層高的酒樓,與普通酒樓也無甚差別,照舊是一樓隨意坐,二樓雅座,三樓雅間,再往上則只得有極貴重或極豪富的客人方能前往。
兩人只走上二樓,去了靠窗的雅座。
剛坐下,就有個美貌女子嫋娜而來,柔柔笑道:“客官,不知有什麼吩咐?”說完,她輕聲言語,嗓音柔緩,就把許多菜名報了上來。
而這些菜色大多以風獸之上取得,以精肉價位最高,果真是一至八級,盡皆有之,也極盡奢侈。
尤其是那八級風獸肉,只一小盤,就需得花費上千靈石。
第461章 五人
徐子青便看一眼雲冽,笑問道,“師兄可有什麼心悅的菜色,”
雲冽說道,“隨你心意。”
徐子青聞言,略思忖,乾脆將一級至八級風獸精肉盡皆點過一種,這般豪爽之舉,引得一旁待客的女子亦忍不住露出些驚色來。
須知這聚風樓所出風獸精肉素來昂貴無比,尋常來此地花費之人,往往仍是以其他菜色為主,高等級的風獸精肉,不過是用來稍稍嘗鮮罷了。哪裡會如同這位客人一般,竟是將其真正當作了尋常食用之物,就這般不管不顧,點了許多。如今恐怕要耗費數千上品靈石,方能脫身了。
好在這女子也是見過世面之輩,倒不會不識趣地詢問客人家資,左右若是客人繳不出靈石來,自有這聚風樓的主人出面,同她這小小侍者,著實沒什麼相干。
想定了,女子就速速記下這些菜色,轉頭先行離去了。
而她雖是走了,下一刻就有姿容更為出色的兩位絕色少女捧茶、手巾而來,為二人淨手、奉茶,鶯聲燕語,極盡殷勤。
儘管這只是兩位凡人少女,但她們正在韶華年紀,姿色絕佳,看起來也叫人賞心悅目,似乎也並不比已入修行之門的女子遜色。故而哪怕是男性的神修、修士來了,也必然有賞心悅目之感。
不過,徐子青與雲冽,原本並非為欣賞美色而來。他們略飲茶後,就有徐子青開口,打探起來。
二位絕色少女見兩人言行,就知他們非是貪圖女色之人,也端正姿態,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且說但凡是來到這聚風樓雅座以上用飯的客人們,這些過來侍奉的凡人少女為保安穩,自會將他們一一記住。而徐子青與雲冽的三位同伴裡,荀梁與印修倒還好些,那修煉正魔道的屠錦,卻是不論在哪個地方,都絕不會委屈了自己。
因此即便此處價格極貴,他們三人到來時,也同樣是在雅座品嘗風獸精肉。
更湊巧的是,那回侍奉客人的兩位少女中,其中一位這回也來侍奉了師兄弟兩人。
屠錦三人應約來狂風絕域賭鬥,並非是什麼機密之事,說起話來亦不如何防備,一些消息,就被少女聽在耳裡。
所以很快,徐子青就從她們口中,得知了所想知道的事情來。
狂風絕域有五個入口,分別喚作甲門、乙門、丙門、丁門、戊門,又分別處在五行方位。不同的入口進入那絕域,也便不會輕易碰上。待絕域裡風勢最小之日,雙方約在丙門相見,隨後分別前去四個入口的不同兩處,以免在同一區域,反而給對方衝撞了。
至於這些日子裡,那三人到底住在何處……少女只聽出他們便在附近客棧裡休息、修煉,但具體身在哪一個客棧,她們便不得而知了。
不過,僅僅是這些消息,倒也夠了。
徐子青放鬆不少,如今看來,他只消在第七日時前往丙門入口,自然就能見到幾位同伴,而就連對方的五個人手,也都能夠看到。
到那時,他再提出要與屠錦等人同行,豈不是再方便不過?
同為下界修士,以三人對五人到底不公了些,他與師兄二人,自不能袖手旁觀。
不多時,兩人方才所點的菜色都已備好,一道一道,由美姬雙手捧起,蓮步輕移,如流水般端了上來,擺放在桌面上。
這些菜色果然精緻,分為八品,每一品皆以玉盤盛放,以使其靈性不失、氣味不損。而玉盤色澤、品相不同,形態也是不同,極盡精美,而那越是品相高的玉盤,所盛放的風獸精肉也品質越高,氣味重重疊加,呼吸之間,俱是神仙滋味。
不愧有這般的價位,也不愧是地上珍饈!
徐子青見到,先舉箸夾了一筷,放進雲冽碗裡,又笑道:“師兄且嘗嘗。”
雲冽便夾起吃了,也予徐子青一筷,徐子青亦吃了。
二人隨即對視一眼,便分別享用美味。
修仙之人雖不必進食,但口腹之欲,人人皆有,只是或者忍得,或者不欲忍耐,如此罷了。現下既然有些閒暇,又來到這風土人情奇異之地,領略一番其中滋味,也未嘗不讓人心情愉悅。
這些風獸精肉雖貴,可分量也並不多。
前四等的菜色還算頗有一些,可越是品相高的,便也越少了。尤其那八級風獸精肉,總共也僅有巴掌大的薄薄八片罷了,約莫能品出味道,卻毫無飽足之感。
片刻後,師兄弟二人已吃盡了。
徐子青只覺得腹中初時有些暖烘烘,後來吃得越多,這些暖意便隨四肢百骸往四面流竄,如同一股熱流,遍行全身,滋養血肉。短短幾個呼吸後,居然發覺自身血氣旺盛了些許……這想必,便是那七八級風獸精肉之功?
不過徐子青肉身本來便是生機極強,韌性亦寄託萬木,只要修行日深,卻不必十分在意此物。然而……他心頭一動,卻看了自家的道侶:“師兄,你可有什麼感覺麼?”
也不知為何,他竟隱隱有些預感。
雲冽略調息後,開口說道:“能為我淬煉法體。”
徐子青一喜,又問:“師兄能汲取多少?”
雲冽便答道:“十成十。”
徐子青不由一窒。
十成十?那豈不是全數都能吸收,而未有半點浪費麼?此物能給師兄那般多的好處,若是只花費靈石,在這聚風樓裡食用,怕是並非長久之計。如今正好趁著與幾位同伴同入絕域之際,在內中多多獵殺,盡力儲存精肉……總要讓師兄日後都有足夠之物享用才好。
將靈石取出了結此賬,徐子青和雲冽卻並未就此離去。
這聚風樓能在這裡做下如此生意,背後靠山自然不凡,而他們既然敢拿八級風獸精肉來賺取靈石,又怎麼會沒有與酒樓關聯的生意?
聚風樓後,便是聚風客棧了。
兩人直接入住這客棧,日日都在聚風樓裡品嘗四等以上的菜色,也只有達到這以上品相的風獸精肉,才能真正對雲冽有些用處,而徐子青,則是單純享用此等美味了。
匆匆幾日裡,師兄弟二人花銷極大,一時間,竟連聚風樓裡的掌櫃、侍者都不禁側目。多年經營,所見豪富眾多,但如這般豪富的修士,卻是幾乎從未見過。如今也算開了眼界,只望他們再多住上一些時日,讓他們更多賺取些靈石才好。
漸漸臨近狂風絕域風勢最小的日子,徐子青和雲冽仍舊不曾發覺幾位同伴的蹤跡,聚風樓侍者應他們所言留意那三人動向,但因他們也並未再度來到此樓用餐,故而也沒有消息。
終於,在第七日時,師兄弟二人直接前往丙門入口,意欲在那處與同伴相見。
每月這幾日裡,來到此地的神修數目也是格外多了起來,修士的數目,也是不少,不過他們大多三本土的修士,下界的修士卻是罕見。
沒多久,徐子青和雲冽來到入口前。
一抬眼,兩人便見到兩根石柱分別立在兩側,一根上書“丙”字,另一根則上書“門”字,居然這就是丙門了。而也正是以丙門為限,裡面風聲呼嘯,乍一見白茫茫的一片,居然不能見到人影,只有狂風盤旋……可倘使仔細去聽,則可聽見風聲即便時急時徐,循著某種規律,逐漸減弱……
此時已然有許多神修陸續進入丙門中,風勢在這一日裡盡皆疲弱,至於選擇何時進入,便是依循眾人自身的眼力、經驗,可遂心為之了。
師兄弟二人當然不會立時進入,尤其徐子青,他的目光,正在來往的眾多修士身上巡迴。
這般過了一會兒,他就發現了幾個下界修士。
那是一行五人,看面相都很年輕,有一位華服青年,一位滿面寒霜的俏麗女子,另外三位身上服飾相似,應當是出身同一門派的弟子。但是這些人中,反而三那位華服青年是一位鋒芒畢露的劍修,劍道境界在劍魂二煉左右。其餘四人裡,出身同門的三人也是習劍之人,但劍意不過只在第二境,連進入劍靈塔的資格也無。而俏麗的女子,似乎是華服青年的護衛,一直與他形影不離。
無疑,他們便應當是與屠錦等人相約賭鬥之人了。
只是不知這些人到底是為了何事,竟然與屠錦三人架了梁子?
徐子青並未前去與他們說話,只想著,既然他們已然來到此地,想必屠錦等人也理應就要到了。
不過因他不知這些人等秉性,便格外留意一些。
而且……那些人裡,修為最弱的也有元嬰後期,那位華服青年,更是出竅中期的高手,俏麗女子比華服青年尤有勝之,恐怕只差一線,就要步入大乘期了!
這樣的五人,難怪連屠錦、荀梁、印修三位極不俗的劍修合力,也只能勉強平手,只能以賭鬥來斷那勝負輸贏了。
如此想著,那邊的五人,也開始交談起來。
只聽其中一個元嬰修士憤然道:“那屠錦好大的臉面,讓我輩在這裡苦等,他卻不見蹤影!”
華服青年倒是懶洋洋地開口:“他有本事,自然敢這般發狠,先前沒能將其鎮壓,少不得這裡要多多出頭了。另兩人也不可小覷,可莫要再折損了顏面。”
幾人言語之間,竟頗有幾分警惕。
第462章 同伴相見
徐子青見狀,心裡安穩了些。
不論這賭鬥因何而起,至少到如今幾位同伴尚未吃虧,可見形勢不算太差。
於是他就靜立定神,等待屠錦等人到來。
約莫過了有半個時辰,徐子青忽然嗅到一縷血腥之氣,他心神一動,當即抬起頭來,往右手處遙遙看去。打眼間,便是一道紅光如穿穹利劍,直刺而來。
在那紅光之後,另有兩道光芒吞吐,眨眼工夫,已是近在眼前。
來人氣勢赫赫,絲毫未有遲疑、畏懼之感,落下地來,就化作三個各有氣魄的男子,足下有鋒芒一閃而沒,神情間更是從容不迫。
徐子青一眼認出,為首者正是出竅後期的屠錦,他周身的血光更濃,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睥睨霸氣,看來這三年來,在劍道修為上進境不少。荀梁身形高大,一身厚重劍光裡又蘊藏一種銳意,很是駭人,這乃是凝煉出劍魂,方能有如此威勢。而印修因早年遭遇素來神奇功能陰鬱,如今氣質依舊,可隱約之中,卻仿佛隱藏更深,似乎只要招惹於他,就要引來雷霆之擊!他也凝煉出劍魂來了。
屠錦三人落地後,也是神識很快掃過人群,就自然發現了華服青年等五人的蹤影,抬步就要走過去。因著很快找到了賭鬥的對手,他們並不曾四處查探,自然也就沒有見到,恰立在較為偏僻之地的徐子青與雲冽兩人。
徐子青拉了拉雲冽袖擺,悄聲說道:“師兄,咱們稍待一會再過去,如何?”
雲冽略點頭,便是應允下來。
兩人就並不動作,眼見屠錦三人走了過去。
華服青年等五人見到他們到來,都態度凝重了些。
那幾個服飾相似的元嬰修士面色有些難看,出口就先責難道:“荀梁,印修,你們兩個散修出身仙道,莫要自誤,與邪魔外道為伍!”
“屠錦與我等有怨仇,你們何必攪入其中?若是後悔尚來得及,只要你二人退去,此賭鬥不算上爾等就是。”
“我洪川派為四品宗門,你們兩個散修,當真要與我等為敵?”
這三人你一言,我一語,竟是紅臉白臉齊齊上陣,不僅冠以同道大義,就連威脅之語,都說出口來,要讓荀梁和印修退出這一場賭鬥,只留下屠錦一人孤身對戰。
而華服青年與俏麗女子則不發一言,就站在一旁,冷眼旁觀。
看了一會兒,那女子皺起眉頭,似乎對這等舉動頗有不齒。
華服青年拍了拍女子的手,挑眉安撫道:“且忍耐罷,還了他們長輩的人情,日後如何,再與我沒什麼干係了。”
女子哼了一聲,說道:“若非他們挑事,公子也不必來此處耽誤,便能在劍靈塔里多修煉一段時日了。這幾人如此姿態,著實丟了公子的臉面!”
華服青年一笑:“我若要練劍,則無處不能練劍。狂風絕域裡風勢詭譎,想必對我有所助益。你不必將此事放在心上,凡拘於一事、一地者,恐怕也沒什麼成就。”
女子聽了,神色收斂,就不再口出抱怨了。
徐子青將一切收入眼中,有些了然。
看來這兩位出竅期的修士與那三個同門之人並非是如何親密的關係,似乎是因為華服青年欠了那三個元嬰門派裡長輩的人情,才不得不與他們同路。而且,這青年似乎也並非頭一次來到九虛之界,更無意與屠錦等人對上……不過,既然已經對上了,他們也想必不會手下留情。
很快,那三人一陣威逼利誘後,荀梁與印修,終於給了他幾人一個正眼。
荀梁言語間鏗鏘有力:“我等與屠兄同路而來,他之恩怨便是我等恩怨,爾等不必多說了!”
印修面色陰沉,看過去後,幽幽開口:“洪川派?我不曾聽過。”
那三個元嬰修士見兩人油鹽不進,頗覺沒臉,就往屠錦處冷笑道:“果然是個魔頭,蠱惑人心那般厲害,尋得這兩個替死鬼,你可舒坦罷?待此回賭鬥之後,爾等境界被打落,不知還能如何狂妄!”
屠錦則是挑了挑眉:“凡隕落在我手下的亡魂,無一不是做下了惡事,洪川派堂堂四品宗門,弟子無數,竟是要為個敗類來找我的晦氣……可真是好大的手筆。”這語氣裡盡是嘲諷之意,很不客氣,“洪川派既然能拉下這樣的臉面同我過不去,想必也是個賊窩。我屠錦便接下此事,爾等只管放馬過來,我有何所懼?”
被這般諷刺過後,三個元嬰臉色乍紅乍白,十分難堪。
他們先前的確言辭過甚,洪川派為乾元大世界裡一個四品宗門,雖並不能維持仙宗名號,但也出過不少仙人,門內更是有許多派系、山頭,根本不會為了區區一個弟子而大動干戈。更何況身為仙道宗門,多少也要維持顏面,那個因做了人妻小家族女子、逼殺整個家族這惡事的內門弟子,就算被人滅殺,也只能大義滅親,起碼明面上,絕不能對誅惡之人計較什麼。
而這三個元嬰修士之所以與屠錦過不去,便是因為那個作惡的弟子,正是與他們同脈的師兄,更是這一脈祖師嫡系裡資質十分出色的一位化神修士。他被屠錦滅殺後,與那一脈而言實在損失不小,偏生錯處在身,不能報復。那祖師憤怒之下,就在同脈中下了命令,若是有朝一日能有人提屠錦人頭來見,就要將那人收為親傳弟子,極盡資源培養,這就讓許多弟子極為心動了。
但在九虛之界見到屠錦,卻實屬巧合。
華服青年正是欠了這三人的師尊一個人情,才應允了將這三人帶到劍靈塔修煉一年。在這一年裡,他便要保護三人安危,因此三人偶遇屠錦、找他的麻煩,華服青年也只好摻上一腳了。
徐子青見雙方唇槍舌劍幾句,顯然就要各自去其他入口,準備賭鬥了。當下他又拉住師兄手指,輕輕一搖:“我們過去罷。”
雲冽略頷首,跟他攜手,一齊飄然而往。
徐子青一面揚聲道:“諸位道友,稍待!”
屠錦等人聽了這熟悉的嗓音,都是回頭:“徐道友,雲道友?”
荀梁不由爽朗笑道:“你們已然歸來,安然無恙,甚好,甚好!”
印修打量過他們,見兩人不僅毫無損傷,似乎氣勢更盛不少,心裡一寬,眉眼間的陰森竟也散去了些。他與呂文歌乃是好友,自然也要照顧他的師弟,更莫說雲冽劍道境界驚人,徐子青為人溫潤可親,也是被他視為友人。現下見到,就不免有些愉悅。
便是性情古怪的屠錦,在此時眼中的煞氣,也有所緩和。
那邊華服青年見到雲冽,神色忽然一頓。
他乃是極有資質的劍修,如何看不出此人劍道修為已勝過自己?一時間,心裡便不禁生出幾分爭鋒之意。若說先前他不過是稍稍有些忌憚屠錦的修為,現下便在意起雲冽了。
——畢竟如他們劍修之眾,修為境界突破起來並不十分困難,反而更加看重劍道上的成就。
而俏麗女子也有眼力,她隨華服青年目光看去,目光一沉,越發戒備起來。
而那三個元嬰修士見了兩人,心裡也是一驚:“你們是什麼人?我等正有賭鬥,閒雜人等,還是早早退去為妙!”
徐子青微微笑道:“正是為賭鬥而來。這幾位道友與我二人一齊來到此界,先前不過是因著我與師兄有事離去,方暫時分散。如今有如此盛事,我二人與諸道友身為同伴,自也應當一同前往才是。”
三個元嬰心知不妙,出口斥道:“我等已然約好,怎能半路多出人來?”
徐子青從容出言:“先前我等只是人數不齊罷了,若是公平賭鬥,天下間哪有五人對三人的道理?自應當是五人對五人。除非……爾等有什麼陰謀算計不成?抑或是對自身毫無自信,才想要以多壓少,全沒有半點仙道中人的風骨。”
那幾個元嬰一窒:“你,你休要大放厥詞!”
徐子青神色不變,笑容可親:“原來是在下誤會了諸位,這一場賭鬥,想必還是五人對五人,正公平得很。”
幾個元嬰仍是要有些糾纏,只是還沒來得及開口,已經被那青年喝止:“罷了,不必多言!”
三位元嬰尚有不甘,卻不敢再來囉嗦了。
華服青年就看向徐子青:“既然你們人已到齊,規矩可是知道?”
徐子青不慌不忙:“正要再聽一回,以免錯漏了,反而不美。”
華服青年就朝身邊女子示意。
俏麗女子便說道:“此時進入其中,下月第七日於此地再見。到時不論活下幾人,所得亂風花數目多者為勝。敗者服食蝕神丹,將境界打落一重。”
徐子青笑道:“就依這規矩罷。”
那廂華服青年又道:“我等前去甲門,爾等隨意。告辭!”他說完,往屠錦等三人處看去。
屠錦冷笑一聲:“這一月裡,可莫要都死絕了才是。”
之後,他也不顧三個元嬰對他怒目而視,轉而同徐子青、雲冽二人說起話來。
很快,華服青年等五人離去了,屠錦這才勾了勾嘴角:“三年不見,你兩個進境倒是不錯。”
徐子青先說一聲“託福”,隨後才詢問道:“屠道友,這是怎麼一回事?”
第463章 絕域內
屠錦笑意一冷,眼裡有說不出的諷意,“不過是幾個跳樑小丑罷了。”
他性情古怪,不欲多說,就有荀梁爽快將事情詳述一遍。
在徐子青與雲冽前往九虛戰場後,屠錦等人仍是在劍靈塔、劍影壁兩處來回,苦修劍術、淬煉劍魂,更因他們幾個早先見到雲冽自創劍法之事而有所領悟,一時間,都頗有進境。
如此過了兩三年,三人平日裡偶爾也會互相印證,到後來,正是齊齊突破,尤其以修為最高的屠錦進步神速,很快劍魂一煉不說,甚至在荀梁、印修兩人達到劍魂一煉巔峰時,直接突破到了劍魂二煉。可說是受益良多,自然對五陵山域一脈的諸多修士,也更為感念起來。
但是就在十余日前,屠錦剛剛自劍靈塔里走出,正要再去劍影壁前觀想自身所得,卻與新到九虛之界的幾個修士打了個照面。然而屠錦毫不在意要直接走過,卻是被人攔住了。
而攔住他的,無疑就是那三個元嬰修士。
也是洪川派某個支脈的弟子,開口就將他喝罵一場。
屠錦何等心高氣傲之人,如何能讓三個後輩在自己面前放肆?當下也不多言,就將一道劍意掃去。在如此強勢之下,那三個元嬰不說就此隕落,也要身受重傷。孰料卻有另一道劍意迎來,恰好將屠錦劍意撞上,彼此抵消,同歸於盡。
那個出手之人,就是修為僅比屠錦略遜一層境界,但劍道境界卻與屠錦相當,甚至尤勝一絲的華服青年——他的劍魂,已淬煉到二煉巔峰了。
就這樣架了梁子,也都沒有息事寧人的意思。
那華服青年雖對三個元嬰找事之舉頗有不滿,可事到臨頭,他堂堂出竅期的強者,也不能就此退卻。故而一行人在城外尋了個頗大的場地,就狠狠對戰一場。
荀梁與印修自是相助屠錦,就有屠錦與華服青年對戰,荀梁對上俏麗女子,印修獨戰三個元嬰。
然而三場對戰後,荀梁大敗,屠錦平手,印修得勝,這般算來,居然整個還是平局。
可若是如此,豈不是白白結怨?
一方雖荀梁心胸開闊並不在意,但屠錦想要給荀梁找回場子;一方三個元嬰因自身利益不肯放過屠錦。爭執之後,就有了這一次的賭鬥。
再後來,便一如徐子青所見了。
徐子青聽完,隨即恍然。
如這類之事,在修士之間時常出現,倒沒什麼好奇怪的。
現下他們只要多多尋覓亂風花,到時勝出,也就是了。
於是徐子青也不多話,就換了個話題,笑問道:“屠道友欲往哪個門戶?”
屠錦勾唇道:“不曾計較,丁戊兩處皆可。”
荀梁與印修也說:“不如就近。”
徐子青自無異議,只看了看師兄,就點頭說道:“如此也好。”
一行人並不耽擱,很快各自化作遁光,就朝丁門而去。
丁門處看來與丙門也無甚不同,只是兩邊門柱上換了字跡罷了,內中風聲呼嘯,不時打起卷兒來,也有許多神修、修士,早已趁著機會,分別頂風而入。
荀梁就對師兄弟兩人叮囑道:“進去時且以真元護體,以免被烈風所傷。”
徐子青感其好意,便笑著點了點頭:“多謝荀道友提點。”
然後,眾人就身上煥發出一層薄光,一縱身,闖進了丁門之中。
才進入門戶,徐子青就感覺一股狂風襲來,如同刀割一般,仿佛一瞬就要侵入識海,要將元神都吹得散了,可見此風之強、之裂,極是可怖!
他當即不敢晃神,就把真元快速運轉,把周身護持得更加密實,也把那風全都阻攔在外。
徐子青再看屠錦幾人,見他們倒還算安然,就明白此為元神強度不同,以至於他們對這風的抵抗之力,就比他要強上幾分。
而師兄……他再看向雲冽,便見到雲冽也是全無半點不適之處。
不過也不足為怪,除他以外,其他四人全都是至少劍魂一煉的劍修,元神與劍意融合一體,本身就更穩固了不知多少倍去,反而他本身修為最弱,元神強度遠遠不及。
但也是因此,徐子青心裡生出幾分隱憂。
如今他所遇到的對手,幾乎沒有對元神有極強破壞之能者,可若是來日裡遇見了,他卻要怎樣防範才好?這回從此地離去後,他便要想個法子,也將元神淬煉一番才好。
否則,恐怕將要後悔莫及。
且說眾人在入口內停留片刻,各自都對此中風力頗有適應,才一步一步,往絕域深處行去。
這狂風絕域裡的風勢極強,即便現在已是最弱之時,也遠勝外界之風,讓人睜不開眼來,而只能用神識外放,來作探路之用。
徐子青閉上眼,神識釋放於體外,乍然間,周遭一切,便全數映入了他的識海。
他很快掃過師兄,正觸碰到師兄的神識,他便將自身神識小心蔓延過去……雲冽當然也已辨認出來,當下與其神識相連,毫無阻攔之意。
下一刻,徐子青便覺得識海裡仿佛有一聲炸響,神識映照之物仿佛又清晰不少,就如同一瞬將自己與師兄的神識融合,能延伸的地域也更加廣闊。
這便也是雙修道侶元神相交後的好處——既然連彼此元神都已為對方開放,神識之間自然不僅毫無惡意,更是能親近相容。不知不覺間,就有了勝於雙倍的功效。
然後,徐子青與雲冽心神相通,就一直往前方窺探過去。
神識急速向前湧去,正對上一道犀利罡風,那風極快,團在一處又極是濃郁,就好像一堵巨牆,又像是什麼極粘稠的物事,生生將神識全都阻攔在外,若要前進幾分,也十分困難。
這正是一處暴風氣旋。
徐子青催動神識,緩緩向前,受阻頗大。
同時,屠錦等人也將神識外放,只是所探方向不同,但也同樣遇見了強烈風勢,難以寸進。
徐子青張口欲言,誰知才要出聲,聲音就碎在風裡,壓根不能成言,無奈之下,也只能傳音行事。而他尚未說出什麼,就先聽到幾道嗓音,傳入了識海之內。
荀梁道:“前路難以成行,諸位有何良策?”
印修說:“我神識亦不能往。”
屠錦更是一聲冷哼:“小心些,亂風花往往生於風眼處,或許有風獸看守。”
徐子青也說道:“不如我等先聚在一處,往正前方風旋裡探上一探?”
雲冽則道:“也好。”
屠錦等人皆無異議,眾人於是走得攏些,不過因著風大,並不能使用什麼遁術,只好都將真元壓在足下,一步一步地行走。
不多時,幾人就一面防備,一面接近那暴風氣旋。
走得越近,足下所用真元越多,才能走得穩當,徐子青與雲冽雙手相攜,比之另外幾人,倒也不差。很快,他們鼻腔裡灌滿風息,再不能呼吸,便要屏息凝神,越發留心。
到這時,眾人神識總算觸進風旋裡,在那漩渦之根處,果真就有一朵瑩白之花,花冠如球形,每隨風勢轉過花冠,那些花瓣就變成纏繞的流風,絲絲縷縷地飄散開去,隨後再度轉回,花冠也再度成型,如此幾乎每個半刻工夫,就要轉換一回,極為奇異。
屠錦這時傳音道:“需得於花冠成型刹那立時摘取,否則便只有殘體,不算成株。”
餘下幾人都很明白,應道:“我等自會小心。”
亂風花摘取不易,一不小心便是前功盡棄,諸人皆不會大意。
匆匆幾句,五人已然定下,由徐子青這擅掌萬木者出手採摘,其餘人等在一旁護持,以免為風獸偷襲,反而不美。
徐子青神情專注,眉心處光芒一閃,就有數根血色藤蔓自頭頂虛空裡竄出,這些藤蔓大部分將他周身護住,餘下一根則極快向前延伸,徑直沖向風眼之處!
正在這一刻,風旋裡忽然有一處仿佛生出了一個塌陷,內中就有一團無形之物急速撲出!
血藤並未停止蔓延,而那無形之物,已然接近了徐子青的正面!
與此同時,另外四個修士都動了。
荀梁與印修立時在兩側守住徐子青,屠錦眼中血光一閃,就有一縷帶著腥氣的劍意破空而出,直接斬向那團無形之物。而雲冽卻是閃身到另一側,手裡黑金長劍直擊而出,正斬向旁邊死角處的凹陷。
原來就在一頭風獸自正面撲殺之時,另有一頭則隱藏於暗處,想要聲東擊西,襲殺徐子青!
不過這幾位劍修俱是經驗豐富之輩,根本不會被這伎倆哄騙,當即兵分兩路,嫺熟配合,都是要誅殺風獸,十分俐落。
徐子青也很是信任自己的道侶、同伴,即便也發覺了風獸突襲,他卻並不在意,而是禦使血藤繼續前伸,一直觸碰到那亂風花,才趁著它花冠凝聚的刹那,一舉絞斷那花根莖,猛然收回!
下一刻,他的掌心裡微風繚繞,正是將此花摘取到手了。
發覺徐子青得手,幾位劍修動作更快,雲冽與屠錦已然分別擊碎一塊風景,隨機就有一具肉軀倒在地上,便是風獸的屍體。
眾人垂目一看,之前還化在風裡的風獸此時露出真正形態,它通身銀白,形狀似虎,額心、四蹄皆有雲紋,當真是極美麗的。
第464章 腐骨風
而後他們再看向徐子青的手心,那處是一株如同白玉雕琢出來的嬌花,此時雖不再化作流風,每一枚花瓣處卻隱約現出一種如雲如霧的奇異形態,叫人賞心悅目。
屠錦等人打量過,見著朵亂風花形態完整,都放心下來。
印修直接取出一個木盒,乃是一種厚土所制,專為盛放亂風花之用,早幾日前他們便已準備妥當,如今正好將其拿了出來。
徐子青就將亂風花安放進去,看它在盒中搖曳,隨機盒蓋合上,又被印修收入儲物鐲中。
之後眾人看向那兩頭風獸,屠錦與雲冽各殺一頭,自是各自將屍體收了。
這兩頭風獸俱是一級風獸,這般貿貿然出來,死得也很是輕易。它們的精肉雖對眾多境界頗高的修士並無多少用處,但好在滋味鮮美,倒可以閒暇時享用一番。
現在眾人出手不落空,首先就得了一株亂風花,當然士氣大振,對後頭繼續摘取之事,就多了些把握。故而眾修士往右邊另一風旋處接近,如法炮製,就立時又摘取一朵亂風花,也同樣分別斬殺了一二頭風獸,把屍身都自行收起。
就這般,一行人就不斷往絕域中推進,走過了有三五個時辰。
許是因著狂風絕域裡風力豐沛之故,亂風花數目當真不少。
但即便不少,也並非隨時可見。
眾修士所過之處,能見到無數大小風旋,如同一個個水中漩渦,來來去去,大部分都不肯停留一處,而是四面橫行肆虐,很是兇猛。
這還是今日風勢較小的緣故,若是等到明日,恐怕場面更加浩瀚。
亂風花往往都在風眼處,也是那些旋渦的核心,可是偏偏並非每個旋渦裡都能孕育亂風花,又或者雖然孕育了,卻在遊走途中,自然潰散,以至於就此損失……
於是眾修士手腳麻利,也更加用心尋找亂風花——若是到了明日,怕是要比今日更難上數倍了。
這些時候過去,印修的木盒裡,大約已是有了近百朵亂風花,倒是比眾人之前所想要多出一些。
然而,眾修士卻不敢大意。
既然他們尋找亂風花並未耗費太多工夫,想必另一頭也是如此,倘使他們就此懈怠,到時輸了賭鬥,可就十分不妙了。
與此同時,徐子青手指撫在新戴在指上的儲物戒,將神識探入,算了算風獸的數目。
可惜目前行走了這些距離,多半只見到一級風獸,所得二級風獸的數目極少,三級風獸壓根不曾見過。如今總數合起,也不過只有一百餘頭……乍看似乎不少,其實並不足夠。
還需得多尋一些才好。
這般想著,一行人漸漸適應絕域裡的狂風,不由走得更快。
忽然間,有一種強烈的危險感自四面八方逼仄而來!
當即所有修士盡皆警惕,周身真元鼓漲,劍魂鋒銳,竟然已分別朝著某個方向劈斬過去!
徐子青也是心中一凜,手掌一捏,就有一團拳光驟然打出,化作一顆龍頭,直往風勢來處猛擊!
只聽得隱約龍嘯之聲,那拳勁猛然撞到一個堅硬物事,發出“叮”的脆響,隨後就有一個龐然大物驟然僕下,直帶來一片陰影。
徐子青神識一掃,見到也是一頭風獸,它亦是通身瑩白,只是體型比之先前所見風獸更大一倍,眉心似乎有一根金色毛髮,應當是三級風獸了。
它這般狡詐,竟不再隱藏在風旋裡,而是身化於來回肆虐的狂風之間,在眾人行路時,已趁機迫來,比起一級、二級那類總要寄生在風旋裡的風獸們,化風能力顯然更高。
徐子青將這具風獸屍身也收了起來,再去看其他同伴。
果然風獸遠不止這一頭,雲冽、屠錦等人都被風獸包圍,而那些風獸也都在三級以上,看得出,此回過來的居然是一個三級風獸群,是要來圍殺眾人的。
不過屠錦幾人修為高深,雲冽也是在九虛戰場裡慣於群攻者,卻是沒有半點慌亂之意,不多時,就把來襲的風獸們全都殺了個乾淨。
徐子青連忙走去,把師兄的獵物收起來,之後也更加謹慎了。
難怪不少神修、修士都隕落在絕域之中,這些風獸們借助狂風肆意撲殺,若是不格外小心,誰知哪些是風,那些又是風獸?而且風獸時而成群,時而分化,也難以捉摸規律,因此難以捕殺不說,還要更加愛護自己的小命才是。
然而之後並沒有出什麼亂子,一行五人越往裡走,也能見到越多風旋,他們將一些孕育了亂風花的闖過,其他的風旋,則大半避開了。但也是因著風勢太大,眾人神識時時刻刻釋放在外,反倒是比真元消耗得更多,到後來,幾人乾脆輪次查探,讓各自神識都能稍作溫養,不至於耗費太過。尤其徐子青,幾乎不再查探,只憑藉感知之能將襲殺到他附近的風獸打死,劍修們或者劍魂更加穩固,或者境界更加高深,自然神識也更加強大,就要輕鬆一些。
這樣不知不覺間,天色逐漸昏暗。
就在這個時候,忽然狂風大作,飛沙走石,當有疾風吹來時,仿佛是有無數把鋼刀,要把元神都生生切碎!而眾修士纏在體表的真元,也被吹散了些,竟然就要破壞到他們的肉身了!
當是時,這些見多識廣的修士們,也不由心裡有一分驚駭!
好厲害的風!竟然如斯強悍!
印修驟然說道:“腐骨風……快使法寶護體!”
另幾人都詫異道:“什麼風?”
話雖這樣問,但眾人皆知印修不會無的放矢,當時都各自施展起來。
徐子青與雲冽都不曾祭煉什麼法寶,但從前所得不少,也都取出兩件,隨手認主祭了出來,先擋上一擋再說。
而印修立時解釋:“我曾入過一處秘境,傳聞曾是一位大能府邸,途中路過一片幽谷,那穀裡盤旋的,便是腐骨風。”他三言兩句,先把那時經歷說了一遍。
腐骨風,顧名思義,便是一種極可怕的自然之風。雖不知它如何成型,但卻威力強大,若是凡人被此風吹過,一霎就會化為血水。修士被此風吹過,則先吹去真元,再吹去血肉,最後將附著骨頭之上,讓白骨眨眼變作枯骨,枯骨轉瞬成為骨灰,可見它之恐怖。
當年印修與許多同樣冒險的修士一起進入幽谷,孰料遇上這風,眾人防備不當,許多修為弱些的修士,一個照面就把皮肉吹爛了,再想祭起法寶時,真元一時斷流,很快死了不少。而那年印修的境界也不過是在金丹期,還未能報得大仇,但為人謹慎,初時就以法寶護體,才不曾與前頭那些修士一般。後來他見到許多修士被吹成骨灰的情形,心裡大駭,立刻退走,才沒有遭受此厄。但腐骨風的兇惡之處,則被他一直記在心裡,多年不忘。
先前那風吹來時,印修發覺自己真元損耗極劇,馬上就想了起來,連忙出言提醒。
另幾人聽得,也是心裡一凜。
隨後眾人都把神識外放,往四周窺看。
此時雖已天黑,但卻不能阻礙神識查探,果然他們就瞧見平地裡刮來的風,皆呈現一種暗淡灰白,夾雜著些許腥氣,就像是有無數細細骨灰浮動一般。且它們如今不斷撲擊法寶,竟也是沒多久,就把法寶外層靈光削去一層,還在不斷往內蔓延。
長此下去,法寶靈光盡失,也就沒了作用了。
於是眾修士都不敢耽誤,只小心聚在一處,往另一方向行去。這一時他們都用了縮地成寸之法,才能夠極快離開此地,不被腐骨風纏上。
屠錦修為最高,神識也放得最遠,眼看如今風勢漸強,這狂風絕域裡還不知會有什麼其他的風種肆虐而來,當然要趕緊尋覓一處安頓的所在,才能度過此夜。
事實上,狂風絕域裡風種雖多、雖猛,卻也並非所有風種都讓神修、修士無可奈何。總有一些較為尋常的風種,其風勢雖大,卻不能傷害他們,正是進來狩獵風獸之人夜宿之地。
屠錦令神識繞過所有攔路風旋、能力可怕的風種,就循著較為安全的路徑,一直落在了五六個穩定的風旋交錯處。隨後他才說道:“東北方十裡處。”
眾修士聽得,並不遲疑,都快步而去。
約莫一炷香後,居然就到了那處。
徐子青見到,這裡有足足六個風旋,每一個風旋都同樣大小,但每一個風旋的旋轉方向,都是兩兩不同,呈相反之狀。也正是因此,這些風旋互相牽制,使它們牢牢固定在方圓之地,同時又形成了六角圖形,彼此間風力相互抵消,使得中間交錯之地成了無風地帶,安全得很。
而且這六個風旋都是極大,圈出來的地方也足夠大,每一個風旋都有風眼,仔細查探,每一個風眼裡都有亂風花……真是奇詭之極,也叫人心動不已。
但是,眾修士並沒有掉以輕心。
這幾個風旋看似安穩,但恐怕內中更有暗流……如此龐大的風旋,不知裡面卻有多少風獸?
屠錦勾唇一笑,抬手間,已有一縷劍意倏然擊出,直中最近的風旋!
很快,風旋裡傳來一聲怒吼,狂風散亂,一個風團急沖而出,隱約裹著一頭透明猛獸,那身軀之巨大,更勝三級風獸!
同時,另外五個風旋裡,也都至少有兩頭同樣的風獸,都兇悍地殺了出來!
第465章 無風之地
徐子青立時反應,他猛然俯身,一拳打出一個龍頭,猛然擊中襲來風獸腹部,但這一拳拳勁打中之地卻是空蕩蕩不著實處,竟打空了,不,其實並非打空,而是在拳勁剛剛到達時,那風獸就已然化作了一團五行之風,自然將拳勁卸去了。故而這是打中了,卻將力量消散於風中,很快流瀉開去。
徐子青心裡一驚,先前所遇見的風獸,化風之速可不如這頭風獸快!
但他不及多想,直將拳勁收起,不再出拳,轉而眉心爆出一團青光,化作了成千上萬根青針,遍佈於方圓五尺之內,懸浮不動。
每逢大風驚起,青雲針就如同流動的簾幕,群撲那風起處,使那風獸雖想要化風殺來,卻因周遭空間盡被青針鎖定,而不能動作。
一時間,就僵持起來。
然而徐子青卻並不欲就這般對峙,他身後太極高懸,陰魚裡嗜血妖藤分出數十,鋪天蓋地,就在群針之上,又把風獸包圍起來。
森森煞氣淩人,如同一團血光,不斷向中心逼迫。
漸漸地,在所有血藤、青針中央,一頭虛幻的獸影,就慢慢顯現出來。
徐子青暗道,是時候了!
下一刻,群藤包圍而上,如同無數鋼錐,就刺進了那獸影之中!
許是這風獸正是在化風與化形之間變幻,那些妖藤這般殺去,恰好刺進它那半虛半實的身體之內,生生將它嵌在那處。
隨即妖藤在內中不斷延伸,忽然間,觸碰到某種堅硬物事,一個用力——“乒!”
風晶碎裂,風獸喪命。
徐子青還未來得及鬆口氣,妖藤們察覺風聲,再度護在身側。
原來另一頭也有風獸逼來,讓他不得不再度迎擊而去。
這也是風獸本質太過古怪。
它的確是一種妖獸,化風之能乃是本命神通,但肉身聚合一處,精肉又極其鮮美,引人垂涎。而也許又正是因為這個緣故,這種獸類體內除卻風晶外,經脈、血液幾乎都沒有,就算是骨骼,也是一種極輕的透明之物,一旦風獸身死,那些骨骼也化在了肉裡。
可說最終留下來的風獸屍身,也就是一團精肉罷了。
如此異獸,妖藤竟不能將它吸食,嗜血妖藤,若是無血,如何吸收?因此誅殺之時,妖藤卻只能當作利器來使喚,也再無大殺四方的威風。
徐子青心裡歎息,手上動作則不慢。
萬龍拳不能用,他尚有其他神通,而且,這未嘗不是鍛煉己身的一種方式,他只消盡力而為,自可窺見端倪,也可更進一步。
當即徐子青更加凝神屏息,神識在周圍形成一種罩狀,但凡侵入這地域之內者,行蹤盡皆不能瞞過他的探測。同時那妖藤們如同巨網,在上方鋪開,猶若倒掛瀑布,隨時便有雷霆之擊!而青雲針在這片空間裡微微顫抖,不論何處傳來殺機,都能立時被那針察覺,輕輕擺動……
忽然間,西南側青針躍起,登時有數百針直紮而去,妖藤們霎時把那處網住,一瞬將那風獸固定!
徐子青晃身而去,他六識張開,極盡放大,果然在無盡風聲裡,窺探到了細小的波動……無疑,這就是那種風獸化風後與周遭大風那一絲極其細小的不同之處!很快,他將這氣息記在心裡,再心念一動,妖藤們再度刺破風晶,就讓他又收取了一具風獸屍身了。如今,他獨自便對付了兩頭,這一處所在,再沒有第三頭過來。
隨後,徐子青轉身,去看師兄與屠錦等人同風獸對戰。
那些人都是經驗豐富的劍修,就算是年紀最小的雲冽,也有二百餘歲了,他們自然比徐子青更快知道風獸的弱點,也更快明白風獸化風後,與周圍之風的融合並不完美。
至少,這個等級的風獸定然是不完美的。
所以沒多久,他們就察覺了身邊風獸所在的位置,並且隨之極快閃身,以劍意誅殺!
待徐子青看去時,幾人都恰是將圍殺的風獸殺滅,腳邊各有四五頭風獸之多,堆積起來,直如一種銀光閃閃的肉山。這些風獸應是四級風獸,其眉心有一撮金色毛髮,體型也更巨大數倍。
雲冽神識察覺了徐子青的,便回頭過來。
徐子青一笑,快步行去,把師兄所殺的風獸也都收在儲物戒內。
屠錦等人也收了之後,再看向那六個風旋,分別將神識探入,仔細查找。
這回再不曾發覺什麼,於是就讓徐子青把亂風花又分別摘取,才一起走進了中間的無風地帶。
屠錦道:“今晚且就在此地歇息罷!”
餘下之人,皆無異議。
徐子青和雲冽坐在一處,取出一塊羊藍木,並指一點,便“畢剝”燃起。
之後他再將一頭四級風獸剝皮,整個穿在一根長木上,就這般對著火光,烘烤起來。
風獸精肉自然散發清香,原本不必放入什麼調料,就已是美味無比。羊藍木則是徐子青自小乾坤裡從木中折來,本身也有一種淡雅香氣,與肉香纏繞,更為鮮美。而且這羊藍木耐於燃燒,尋常時候,往往一塊羊藍木可燃燒七日七夜,這回拿來烤肉,當真是再便利不過。
不多時,精肉上泛起一層薄薄油光,更呈現出一種極淡的焦黃,香氣更加濃郁了。
那邊的三位劍修嗅到,也不由食指大動。
荀梁性情穩重,卻也相對另兩人開朗些,就朝徐子青笑道:“徐道友,不知還有這木頭麼?”
修士本已辟穀,不必進食,應當也不知饑餓。但美味當前,恍惚間竟也叫他們有了餓感,乾脆也想要烤上一頭,大快朵頤。
徐子青聽說,就笑起來。他烤了這頭風獸,待熟透後本來也要與另幾人一同分享,但現下荀梁仿佛要自己烘烤,也沒什麼不好。他當下再拿出三五塊羊藍木,統統推了過去:“在下別的不多,木頭卻多。諸位若有所需,可不必客氣。”
荀梁“哈哈”笑著,當然接了過來,轉手再給印修、屠錦各兩塊。
那兩人神色雖還是陰鬱的陰鬱,傲慢的傲慢,卻也都拿了羊藍木,分別架起火來。
這一時,眾人和樂融融,都在烘烤風獸精肉。
儘管在這絕域裡處處危機,時時都要小心風獸來襲,可如今稍有安逸之時,來享受這等美肉,卻也是一件人生快事了。
後來,荀梁更掏出幾瓶美酒,分別送與諸人,印修拿了一些靈果,屠錦挑了挑眉,居然也拿出一枚仿佛丹藥般的物事,捏碎後分撒在眾人精肉之上。
刹那間,眾多烘烤的精肉表面,升騰起一種淡紅的光芒,火焰突然迸得更高,短短一瞬,就將精肉烤得外焦裡嫩,味道更是濃香了。
之後美酒佳餚,享受無盡。
五個人自打借助劍神令來到九虛之界,本來並不如何熟悉,交情也是泛泛。更莫說中間還離別數年,彼此間雖有些欣賞,其實相處起來,還是有幾分僵硬。
不過這次在一起烤了回肉,眾人之間的情誼,則仿佛好了不少。
徐子青含笑烤了片刻,後乾脆弄出個幾個木架,分別給眾人放在火上,擱住長木,便於翻覆。
待差不多熟了,他就取來一根匕首,順次劃過,再用玉盤接住,送到雲冽手上:“師兄,嘗一嘗我的手藝如何。”
雲冽接來,並指不知怎麼在上面輕劃幾次,那本是尺長、一指寬的精肉,就變成了寸長而半指厚的肉片,看起來好用不少。之後他以玉筷夾起,放入口中,說道:“不錯。”
徐子青笑意加深,繼續翻烤起來。
過不多時,突然一股焦香湊到近前,他側頭一看,居然是師兄將一片精肉送到他的唇邊。
徐子青心裡微微訝異,他一看雲冽,卻見他神色不動,一如往常……似乎是理所當然。
他心裡微動,張口接住。
精肉焦嫩合意,而今愈顯味美。
兩人極少這般親密,卻也並不會刻意避諱外人,雲冽做得自然,徐子青受得自然,這般很快吃了一盤,徐子青再度削下一塊,放進雲冽盤中,雲冽亦同樣斬作薄片,與徐子青分食。之間情意濃厚,正是羨煞旁人。
屠錦等人見狀,神情間也是有些柔和,但很快各自也來取用精肉,並不多看。偶爾幾人一舉酒盞,雲冽並不飲酒,就由徐子青接下,一飲而盡。
這般雖不曾過多言談,彼此氣氛更和睦許多了。
漸漸精肉都已食盡,眾人卻未將火熄滅,只是各自打坐,就將先前所用酒食鮮肉中的靈氣、能量都吸收迴圈,納入丹田與血肉之內,很快,便都是入定了。
一夜無難,直至天明。
徐子青睜開眼,往四周看去。
在這無風地帶之外,狂風肆虐,惡風滾滾,掀起了如同海浪一般的奇異景象。反而六個風旋間宛如淨土,居然一星半點也沒挨著外面的惡況。
果然風勢更大了,那颶風之中隱約夾雜著不少相異的風種,並非每一個風種都見不著形體,還有些黑風、黃風、紅風,種種不同,種種都有惡處。
這一時,幾個劍修也都很是慎重。
若是要從此無風之地出去,恐怕要好生做一做準備才是。
此處境界最高的屠錦扯了扯嘴角,手一揚,打出個血紅色的葫蘆,祭在了半空裡。
第466章 被圍困的人
葫蘆裡噴出一團血沙,很快炸裂開來,每一粒之間都仿佛有一種似有若無的聯繫,互相牽引著懸浮,就像是一層薄紗一樣,披在了眾修士的身上,將他們全部籠罩其中。
幾人都頗為信任屠錦,自也不會防備,就任憑那沙落下。
徐子青只覺得有一種極輕的物事包裹住自己,像是給自己增添了一層防護,水流般的力量湧動,就如同百邪不侵一般。
這樣的感覺,十分奇異。
荀梁已問道,“屠道友,這是什麼法寶?”
屠錦嘴角一勾:“血舞紗。”
印修這時說道:“莫非是能辟風的血蟲沙煉製而成麼。”
屠錦點一點頭:“諸位只管出去就是。”
見他胸有成竹,眾修士也不再猶豫。
這種血舞紗,既然沾染到五人身上,便只要他們之間相距不越過十丈,就無妨礙,可說乃是一件極為珍貴,也極為好用的法寶。
屠錦顯然正是因為有這件法寶在手,此回方才會那般囂張與人到這絕域裡賭鬥,正是早有把握,只消小心使用此寶,若無意外,當不會落在下風。
很快,一行人跨出這片無風之地,全數走進了仿若無盡的狂風之中。
他們才剛剛出去,迎面就有一道黃風卷來,內中似乎蘊藏著強烈的厚土之力,似乎一個不小心,眼耳口鼻裡都要被這種力量灌滿,塞住百脈七竅,化作一尊土人。
這種風叫做“土元風”,也是極可怕的風種。
不過那風來得雖急、雖狠,卻是並未發揮應有之能。
徐子青並未感覺到風力狂猛,他只見到那土元風剛剛撲到近前,就有無數血沙團團轉動,化作一種霧氣般,把所有風力全都包裹進去。
就好似石子砸入巨浪裡,水花都不曾濺起些,便已然被不知什麼力量化去了。
而在血舞紗裡被護住的眾人,竟完全不曾感覺到半點不適……
果然是一件極厲害的法寶!
昨日裡因風勢尚未到達步步截殺的境地,屠錦並未放出此寶,今日拿出來,則剛好合用了。
行走風裡,眾修士更加小心。
徐子青走在雲冽身側,與他很是接近,而兩人神識相合,仔細查探周遭道路,不敢掉以輕心。
若說昨日之風如河流,今日之風便如海浪,不可相提並論。
難怪只有在昨日才肯打開入口,的確是風力太猛,易迷人眼之故。
因事前有了防備,一行人倒並不如何難熬,就加緊行速,再去在風勢強大處,尋找亂風花蹤跡。
大約走了三四裡路,印修倒是尋到一二朵,其餘之人,居然一無所獲。
徐子青不由更加仔細,將六識再放開些,極力分辨周圍風種之別,也在防備隨時會來偷襲的風中惡獸……忽然間,他發現了一股勁風裡,有一處顯然有所違和,立時明白,就要出手!
下一刻,一道黑金劍光如同破空之矢,急速刺中了那處——
脆響過後,一具肉身落下地來,正是一頭一丈多高的風獸,眉心金毛數目更多,應是五級風獸了!
原來雲冽知覺更為敏銳,尤其他將劍魂催動神識,本就更加清晰,又因修煉無情殺戮劍道,使得他對殺氣、惡意極其敏銳,自然而然的,比徐子青更先一步發覺了不對,也毫不猶豫地出手。
徐子青收起這頭獸屍,不由更加小心了。
另一頭,屠錦、荀梁、印修也全都誅殺了來襲的風獸,他們修為最弱也有化神期,對付起五級風獸來,還算是遊刃有餘。不過待他們進得越深,所見風獸等級越高,心裡的警惕也就越發深重了。
後來,各種等級的風獸隱藏在各類風種之中,時常就來襲擊,不僅這些劍修們每一人手裡都有了數十頭風獸的性命,就連境界最低的徐子青,也殺滅了至少二十多頭風獸。在他的儲物戒裡,許多風獸的精肉,逐漸堆積得更高……
這樣行走了百里左右,眾人摘下有三十二朵亂風花,再尋覓時,仿佛就更加困難。
只是來時路線上,所有亂風花已是全都被他們收取,若想要不輸了這賭鬥,他們也只能更加深入這絕域,而不能有所懈怠。
正走時,突然荀梁停了下來:“等等。”
另幾人都看向他去,問道:“怎麼?”
荀梁正色道:“諸位道友且仔細聽。”
他天生耳力卓絕,一直不曾放鬆四周情形,故而也比其他人更快察覺到稍遠之地的動靜,才陡然出口,提醒眾人細聽。
果然,待眾修士肅容傾聽時,也都聽到了一些細碎的聲音。
“狼心……肺……”
“若抓住……定殺……不饒!”
“……背叛……小人……”
“……當心!”
這些聲音傳來,無疑是在其來處有人被不知什麼困住,恐怕若無救援,就難以逃脫了。
只是如今他們聽見了,到底是救還是不救?
屠錦唇邊帶著一絲冷笑:“本座平生最憎背叛,倒想去瞧上一瞧。”
荀梁本是頭一個留意到的,此時也說:“好歹也是在絕域裡遇上之人,說不定對此地頗有瞭解,若是能詢問一番,多少也有些用處。”
印修點點頭,雲冽和徐子青對視一眼,都是頷首。
既然眾人都意見相同,當下他們也不停留,就轉身再迅速往那聲音來處行去。
因著風大,那聲音雖是細碎,其實並不十分遙遠,大約走過不足半裡,便看到了朦朧身影。
在那處,也是有許多狂風席捲,風聲呼嘯,將好些人圍在中間,而風裡又有不少四級、五級的風獸,全都兇狠無比。這些風獸,比起眾修士之前所見,都要多了不少。
更有淡淡的血腥氣,從風裡傳來……
顯然,那裡之人已然受傷,且風力之下血氣蔓延,就把周圍的厲害風獸,全都吸引過來。
這才造成了如此嚴重的後果。
憑方才所聽到的動靜,眾修士知道,恐怕若是他們再不援手,被圍困之人便不能堅持下去了!
於是諸位劍修都是眉心一動,就把劍魂催動劍意,一瞬擊殺了數頭風獸!
龐大的屍身倒地,裡面的人驚喜道:“多謝相救!”
眾修士也不含糊,更快掠去,劍意縱橫,殺戮一片,而徐子青的妖藤在四周擺舞,亦是很快把許多風獸抽打開去,即便一時不能擊中風晶,倒也讓它們不得不讓出路來。
神識查探中,就見到被圍困的乃是十一二個神修,有男有女,修為都在聚源境,居然一位入劫境的也無。換算來看,那便是一群只在元嬰、化神初期的修士,就敢來到這等險惡之地。
更何況,神修不比修士常有法寶護體,往往以神力護體,一旦消磨乾淨,豈不是只能喪命?
當真是有些太過膽大了。
徐子青見到,那些神修身後有明日高懸,灑出許多金光落在身上,把周圍的惡風全都阻攔在外。但與此同時,風獸們的攻擊卻只能叫他們以自身神技來抵擋,或是出拳出掌,卻用陽神攻殺、自衛,總體來說,仍是只能頑抗,被牢牢壓制住了。
果然乃是消耗之戰,一旦神力用盡,他們就只能被風獸撕裂,分而食之。
不過此時有了眾劍修加入,壓力頓時緩解。
四五級的風獸,也只頂多類似金丹、元嬰的實力,難對付之處只在化風之能。然而如今的劍修們早已熟悉這幾個等級風獸化風後的細微異狀,只要多加留意、仔細分辨,根本不在話下。
少頃,風晶不斷被擊碎,更多肉體落地的沉悶響聲,也接連響了起來。
神修們士氣大振,他們指點陽神,也更為奮力,加入對戰。
徐子青乾脆走到那些人的身側,把妖藤放出數百之多,織成巨網,將他們護住。而自己,則是小心查探周圍情況,用神識一點點捕捉風獸蹤跡,反復磨練萬龍拳,讓拳風次次打中那一點差別縫隙,把襲來的風獸們,風晶全都打碎。
如此經由多時苦戰,他出拳更快,到後來,更是對風獸化風的破綻有了本能反應,只要風獸一來,他就幾乎立刻辨明,直接擊中!
同時,那些神修們見到風獸越死越多,表情了是連番變化。
他們本以為來人能為他們打開缺口、讓他們逃遁就已然是很大的恩情,卻萬萬沒有想到,這來救援的不僅是一群修士,更是實力極其強悍!
這許多在他們看來難以對付的風獸,在那幾個修士的手裡,斬殺起來竟如砍瓜切菜,輕鬆無比……
一時間,真叫他們有些驚駭了。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風獸數量更少,劍修們殺得興起,似乎更有些意猶未盡。
徐子青見狀,便收起拳勁,轉而從儲物鐲裡,取出了幾個瓶兒來。
“諸位,且先將傷處敷了罷,以免引來更多風獸!”
他此言一出,那些神修,也都停了下來。
先走過來的,是一對風姿卓越的男女,看起來面貌有些相似,仿佛是一對兄妹、姐弟。
那少女盈盈一笑,先行了個禮:“多謝兄台相救。”
而青年,則把瓶兒接過打開,神色微微一喜:“果然是上好的愈神膏,正是適合,多謝了!”
其他神修聞言,感激之餘,都很是歡喜。
同時,他們對這些人的來歷,也越發好奇起來。
愈神膏是一種療傷聖藥,見效極快,平日裡就算是他們神修,也難以得到。可這位下界修士,卻怎麼會有這些?
第467章 李青源
眾神修並未多問,他們只趕緊將愈神膏分了,互相抹在身上創處。
短短數息工夫,那些傷口便盡數癒合,甚至不曾留下半點疤痕,果然是神妙無比。
徐子青見到,微微一笑,之後並指一點。
指尖木氣迸發,也化作一縷輕風,在周遭縈繞片刻,不多會,就把血腥之氣全都驅散,再不會將遠處的風獸吸引過來了。
神修們一見,呼吸一口清氣,便也再度加入戰局。
如此不論修士還是神修,都是神勇非常,很快就把所有風獸誅殺殆盡,只留下了一地肉山。
眾修士將自己所殺收取,之後,才轉身過來,與那些神修打了照面。
先前與徐子青敘話的一雙男女,顯然便是這十多人的頭領,他們這時也趕忙過來,又是行禮道謝一番,並自行介紹道:“諸位兄台,我等乃是崇明域李家中人,多謝諸位救命之恩!”
又有那青年說道:“在下李清源,這位是在下嫡親妹子清荷。”說完又指了指過來的另一位美貌少女,“堂妹李清薔。”
至於另外近十人,這李清源則不曾詳說,想必都是他家族中的屬下,並非有親之人。
李清源此言一出,徐子青若有所思。
崇明域李家……在離開九虛戰場時,李興龍將軍曾與他一塊權杖,言明乃是李家之物,他若有所求,可只管尋去。那時便已提及,李家遍佈數座大域,稍一打探,便可知道。
徐子青出來之後,並未當真要尋李家相助,就不曾詳查,如今聽到這青年所言……也不知崇明域的李家,是否便是那個李家了。
不過他也不多想,李清源這般熱情,徐子青便按下心思,也將自己與師兄介紹過,另外荀梁、印修也未失禮數,就算屠錦性情怪異,亦有示意,並不叫氣氛冷場。
李清源見狀,心裡也越發舒暢,對這些恩人說起話來,也更加熱絡了。
幾人匆匆說了數句,但此處卻並非久留之地。
屠錦等人有血舞紗護體,但李清源一行若是一直呆在風中,神力卻要繼續消耗下去。
當下李清源就在前方帶路,說道:“幾位若不嫌棄,且隨我等往一處安全的所在歇息一陣,先過了今夜如何?”
……安全的所在?
眾修士聽得,心中微動,就隨他前行。
徐子青能看得出,這行人的確對狂風絕域頗為瞭解,在行走間,就有不少惡風之地皆被繞行,直到走過後,他們回頭觀望,方知那處之可怕,甚至是險惡無比。
走了有一炷香工夫,所過之處,風勢雖然依舊很大,但風種卻變得平和,打在那血舞紗上,血色沙粒翻滾起來,也不如之前那般劇烈——如此可見,這些風即便吹著了,也沒有太大傷害。
自那些神修身上,亦可見一斑。
半空中,明日仍在灑下金色光點,但越是往後,光點越是稀少,正是神力也用得少了。
而又行百余步後,眾多修士竟見到了一座山。
這山高約十丈,寬闊也有數十丈,像是由鋼鐵鑄成,在風中屹立不倒。
但徐子青卻能看出,此山並非是天地生成,而是人為所造。
忽然間,他似乎有些明白這山出現的緣由。
果然李清源臉上露出幾分得色,就說道:“狂風絕域裡著實危險,我李家先祖為能庇護後代子孫,絕域五個入口之內,相近之處各安置有一座隕鐵山,便是我李家人進入絕域後落腳之地,能讓我等儘量保住性命,不會被這絕域內的邪風所殺。”
他一邊說著,一邊把陽神召喚出來,在那隕鐵山前快速噴吐出許多奇怪的圖案來,一張一張,全都鑲嵌在隕鐵山上,形成一幅大圖。
再然後,隕鐵山開,露出了裡面的山腹來。
李清荷、李清薔兩位女子笑語盈盈:“諸位兄台,快些隨妾身進山罷!”
眾修士對視一眼,都跟了進去。
不多會,所有人都進入山腹之中,那隕鐵山上大圖變化,轉瞬合攏,就將山體也合攏來。隨後隕鐵山光芒閃爍,大圖隱沒,就消失在山上了。
如同不曾發生過任何事一般。
山腹裡,似乎是一座頗大的洞穴,約莫能容納三五百人,現下只不足二十人在內,自是寬敞無比。
在那四壁、洞頂,都有鬥大的珠子,明晃晃極為耀眼,看著像是夜明之珠,使得洞裡猶若白晝,不會讓人因目力不足所苦。
這時眾修士收起神識,便可以肉眼視物。
洞裡桌椅床鋪等物一應俱全,李清源很是殷勤,邀眾人入座。
那廂另幾個神修紛紛把自己誅殺的風獸剝皮串烤,又有兩位少女取出一些用具,以妙手烹之,清香撲鼻,正是要來招待客人。
而李清源自己,則來與眾修士說話。
眾修士裡,徐子青年紀最小,脾性也最溫和,他就先與李清源攀談,其餘幾人,偶爾應和,倒是尚算和樂,也不叫李清源尷尬。
這一時,就問起了李清源等人落難之事。
李清源被他問住,一歎過後,便說道:“也不瞞各位恩公,此番受難,實在是家門不幸。”
徐子青轉頭看去,認真傾聽。
李清源搖搖頭,正色道:“這還要從我李家的由來說起。”
徐子青所猜不錯,這個李清源所在的崇明域李家,果真就是李興龍所在的李家,不同之處只在於,李興龍乃是嫡支中的嫡支,為重陽域本家嫡支一脈,而李清源則為劃分在外的數個嫡支之一,分掌崇明域的生意。也是總攬風獸精肉、皮毛這一塊的經營。
且說李興龍身為屠魔將軍,為九虛戰場五大兵團之一的將帥,為能供養手下十萬兵士,身後非得有一個大家族、無數資源供應,方能做到。而因李家等五大家族之人世世代代嫡支都要守衛戰場,九虛之界的許多生財的大生意,久而久之便都攢在了他們的手裡。日日更加興隆,形成壟斷之勢。
如風獸精肉這等對法體有益的佳餚被李家執掌,另外許多大小域中的奇特之物,或許就要落在另外幾大家族手中。而為了保證生意綿延,大權不落,這些生意世世代代,也都分掌在每一個家族的諸個嫡支之處。
——當然,這並非是刻意有嫡庶之分,而是只有嫡支的血脈,陽神才有可能化為真身法體,足夠對戰妖魔。而庶支千萬,也未嘗有一人能得如此,自是只能依附嫡支,以免斷了戰場裡將帥的根脈。
不僅李家如此,宋家秦家等另外四個大家族,每家都是如此。
一般來說,家規森嚴,絕不容許族中之人背叛,而哪怕是嫡庶分明,但在這大家族中,即便是庶支,也比尋常家族的嫡支更加豪富。
庶支只要能支持嫡支,往往也有極大的臉面,嫡支到底人數不及庶支,偶爾也要倚仗庶支,並不欺淩,照理說,這樣的家族上下一心,才能在後方源源不斷,支持戰場五大兵團。
但就算再如何上下一心,也總有人心不足者,或因一言不合而生嫉妒,心魔日深,也許就要犯下錯來,做出有違家規的惡事。
譬如此回李清源等人,他們主掌風獸精肉生意,這些嫡支的男女,卻不能因此而高枕無憂。雖說尋常時候,都有家族裡的庶支分出小隊率領許多依附的屬下中人月月到絕域裡獵殺風獸,為酒樓食肆提供貨源。但每隔數月,嫡支也要同庶支裡的佼佼者一同前往,不僅是磨練自身,也是要對家族生意有更多瞭解,以免之後經營時貿然行事,對家族不利。
這一回,並非是李清源頭一次進入絕域,但他的親妹子與堂妹,卻是第一回。
他們這一脈的嫡支,除卻李清源外,尚有他幾個親生兄弟,但那些兄弟年紀尚幼,如今養在家中感悟天地,這生意若是沒得意外,在李清源之父過世之後,就要交到李清源手裡。
故而最近李清源幾乎每月都要到絕域一行,正是為了儘快上手,以免來日有行差踏錯。
但是李清源萬萬沒有想到,這回與他們同來的幾個庶支的兄弟,居然對他有了背叛之意。
——也不怪他想不到,畢竟父親尚在,又並非只有他這一個獨子,便是庶支奪權,又如何能得?
可是偏生便生出了此事,讓他措手不及。
那日一眾神修正在極力獵殺,因小隊中人時常入得絕域,對此地路線頗熟,一時間倒是做得極好。但不知不覺間,李清源卻被他們引入了一處與一種惡風相距不遠的絕地。
這絕地裡,風獸原本數目不多,但正酣戰時,那庶支中人忽然放出大量引誘風獸的藥粉,順風飄散!之後另有人猛然暗算眾人,將他們身上劃出傷口,血氣溢出,就將突然奔來的風獸,全都引到了他們身側!而庶支眾人,則奔逃而走。
李清源等人逃脫不及,只能陷入苦戰,若非後來有荀梁聽到他們憤然之聲,又有屠錦等修士前去相救,便必然要讓庶支得逞,把他們的性命陷於此處了。
眾修士聽完,神色各異。
徐子青輕歎道:“這事真是古怪,若是李兄不得出,那些人等回去族裡,豈能不受處罰?”
李清源眉頭一皺:“我原本也有不解,不過……”他說到這裡微微苦笑,“其中境界最高的那位已至入劫境了,恐怕懲罰是有,卻不會要了他們的性命。說不得,他們便是因此才敢下手。”
第468章 隕鐵山
待他說完,在座諸位劍修俱是嫉惡如仇,都開口說道,“當殺,”
李清源一怔,隨機笑道,“不錯,我卻不必再多惦念。”他說時眼中閃過一絲狠意,“我若死了,自是一了百了,可我既然活著,待回歸家族之後,將事言明,便是入劫境的庶支驕子,意圖謀害同族嫡支,也是死罪!”
這便是有其因則有其果,害人而人不死,便要自行吞咽著苦果了。
不愉快的事情說完了,那頭的風獸精肉也已烹熟。
兩位絕麗少女笑吟吟捧來,放在幾位恩人面前,又奉茶奉水,殷勤招待。
李家畢竟豪富,便是尋常的用餐器具,也都極盡雕琢,精美無比,配上少女嬌容,越發叫人賞心悅目,嗅一口精肉清香,又是心曠神怡。
於是眾人也不再交談,主家客家都安靜享用,間或再說幾句笑話,關係更親近些。
後來說及李家如何捕獵風獸、能供給那許多處生意時,李清源也不藏掖,就說道:“我等以藥粉……”他一頓,“便是庶支害我所用那類。平常時候,若是久遇不著那足夠品級的風獸,就要彈出些許,引誘部分前來,用量如何,都極嚴苛。若是一旦用多了,引來風獸自也更多、更強,就要淪落到我等今日這般的狼狽局面了。”
如今他已將被陷害之事拋開,再提起時也不支吾,就顯得心胸很是豁達。
這般的態度,徐子青在李興龍、李修燭父子身上也有得見,的確是世家底蘊,有軍將氣概,非是那一般二般的普通神修可比。
就連那幾位劍修見到,也有些贊許。
李清源又講到,待風獸被引來,就有各種手段將其捕殺,一旦有所不敵,則會遁入附近隕鐵山裡,不被圍困,保住性命。
說到興起處,他更將那藥粉取出,分送了幾位修士些許,言道:“諸位兄台來此絕域,想必也是為風獸而來,若是用上此物,應當能有些助益。”
眾修士對這藥粉也略有好奇,就分別接了過來。
但等他們將藥粉湊在鼻端嗅聞過後,便露出幾分訝異之色來。
徐子青開口道:“這是……亂風花?”
李清源訝然道:“原來幾位也知曉這亂風花麼。”
狂風絕域裡亂風花頗多,往往又有風獸守護,早年他們李家人將此花帶回族中,將其碾碎後與許多草藥配合,就研製出一種粉末來,更能誘惑風獸前來。
徐子青失笑道:“我與諸位同伴來此,為的不止風獸,更是因亂風花之故。”
這回輪到李清源詢問了。
他的兩個妹子,也都是看了過來,很是好奇。
左右也並非什麼難以啟齒之事,徐子青看過屠錦等三人,見他們都點了點頭,就把賭鬥之局對李清源等人說過一遍。
李清源聞言,搖頭道:“那幾位下界修士行事太不妥當……據我李家所知,凡下界來人,皆是想要去劍靈塔苦修的劍修,即便有些其他修士,也是為給同伴保駕護航而來。這幾人非但胡亂惹事,更是耽誤了另外兩位同伴的修煉,本身也不長進……真是白白浪費了這機會了。”
可不就是無事找事麼?徐子青暗歎口氣。
只是這世上總有走岔了路、為心魔所惑者,如今不過是又遇上幾個,著實稱不上怪異。
感慨之後,李清源又道:“因此,諸位在這絕域內,便要多多摘取亂風花,才能贏了這賭局,以便被迫打落己身境界,可是?”
徐子青就點了點頭:“正是。可惜如今總數不過百餘朵,恐怕不能勝券在握。”
李清源聽得,沉吟片刻,忽而說道:“若是要多得些亂風花……我倒是有些法子。”
他此言一出,便是屠錦等幾個劍修,也都看了過來。
李清源見狀,哪裡不知這諸位恩公心裡都頗急切?當下也不賣關子:“幾位兄台已然知曉,我李家所用引獸藥粉便是用亂風花所制,多年下來,便尋到了幾處亂風花聚集之地。”
這時屠錦就開口問道:“那聚集之地所在何處?”
李清源一笑:“待休息一晚,明日我引諸位前去就是。”
徐子青略想了想,也問:“既然亂風花乃是諸位得用的藥材,若是我等前去將亂風花摘取,對李兄家族可有損害?李兄帶我等前去,又不知是否能與家族交代?”
李清源聽他這般說,神情不由更好了幾分:“徐兄不必擔憂,亂風花雖是研製那藥粉的良材,但那藥粉用量極少,家族裡亦有不少儲存,用上個三年五載,總是夠了。待這些時候過去,亂風花早已再度自那裡孕育出來,到時再來採摘不遲。至於在下……幾位救了我嫡支三人性命,這點小事,在下還是可以做主的,便是族中知曉,也只會讚賞在下知恩圖報,絕不會怪罪。”
徐子青看他絲毫沒有勉強,也就放下心來。
之後眾人再來飲茶吃肉,對賭局得勝之信心也更增不少。
次日清晨,一行人盡數自打坐中醒轉過來,又用了兩位少女並屬下做好的朝食,便來商討前往亂風花聚集之地之事。
李清源說道:“距離此地二十裡,就有一處。不過那處不僅風惡,尚有一頭七級風獸守護,若是想將亂風花盡數摘回,怕是要用上不少的工夫。”
徐子青就問道:“此言怎講?”
李清源就把往年家族小隊如何前往那處,如何行事,都說了出來。
原來眾神修每每都要將神力在體外護上厚厚一層,才敢走進那片險地,可即便如此,聚源境的神修全數神力往往也僅能在其中堅持三炷香,就得立刻走出,調息過後,再去上第二回。同時,一旦神修這般護持自身,便再不能同風獸對戰,從前是有至少入劫上境的神修牽制那頭風獸,又或是有化劫境神修乾脆將此頭誅殺——待它死後自然再有七級風獸搶佔此地,其餘聚源境神修才敢大膽採摘。
但這回卻沒有入劫、化劫境的神修同行,定然更為艱難。
李清源雖知眾修士實力高強,然而究竟強到何種地步,仍是不明。
因此他在此時先將厲害說明,才要引路,以免反而害了諸位恩人了。
眾修士聞言,都各自思忖一番。
屠錦道:“風卻不怕,我自有法寶相護。”
至於那頭七級風獸……也就等同出竅期的修士,他屠錦乃是出竅後期,又有極強悍的劍道,還有數位同伴掠陣,殺滅那獸,想必不在話下。
另外幾位修士稍稍計算,也都言道:“此行當是無妨。”
李清源見這些修士信心十足,已知對方修為恐怕還在自己所想之上,就笑道:“既然如此,事不宜遲。我這就引領諸位前去罷!”
於是很快,這些個李家之人全都準備妥當,要和他們一起上路了。
李清源開啟隕鐵山,眾人走出其中。
剛到山外,就感覺一股絕強風力呼嘯而至,吹得人衣衫獵獵作響。
不過既然不是惡風,一行人也不在意,就隨著李清源帶路,往正北方向急速前行。
二十裡路並不遙遠,縱有大風阻礙,也不妨事。
那李清源果真頗為瞭解周遭路線,在他引領之下,總能繞開極惡之風,剩下了眾修士許多耗費。
大約不足半個時辰,一行人漸漸看到一處谷地,週邊被一圈風牆圍住,色彩斑斕,似乎是許多個風種纏繞在一起,不分彼此,凝聚而成。
而這些風仿佛已經形成一種平衡,隱隱又有許多危險之感。
似乎若是不動則安然無事,一旦打擾……就猶如雷霆鎮壓,恐怖無比!
徐子青見到,心裡很是震撼。
不愧為狂風絕域,所見諸多風種,盡在他意料之外。
也不知是如何形成,若是在九千大世界,不同風種非得在特殊地域才能形成,且往往並不相干,可是在這絕域裡,居然能形成這般的景象,果真有無限奧妙,難以窺探!
李清源見到這處,松了口氣,說道:“便是此地了。”
徐子青回過神,就問:“不知……該如何進入此處?”
李清源一笑:“這風牆有三點薄弱,呈‘品’字形狀,極為穩固。我等若要進去,便得每一個薄弱處同時進入同樣人數,以免毀去平衡,引來攻擊。”
眾修士想了想,都覺了然,點頭道:“就由你分配便是。”
李清源聽得,便不推辭,很快把眾人分作了三組,其中李清源與屠錦,印修與荀梁,徐子青與雲冽,分別自那三處薄弱而入。至於另外十多神修,則分佈在各個薄弱之點,為其守門、防護。
眾修士自也應下。
李清源更提醒道:“七級風獸可自風牆任一處撲殺而出,諸位多加小心!”
而後,一行六人才分散開來,各自從薄弱處快步走入!
徐子青和雲冽攜手並肩,很是警惕。
這三組人中,他們兩個修為相對最弱,想必也更容易被風獸盯上。
雲冽在這時,將劍魂催發劍意,附著在兩人體表,後更是將之前兩人稍作祭煉的法寶打出,又在更外面吞吐靈光,護持二人。
果然,即便是薄弱處,風力之強,也遠勝外界,眾風交錯,極為可怕。
兩人腳步不停,橫穿風牆。
那兩件法寶的靈光幾乎就只在數息之間,便被削得一點不剩!
待他們兩腳終於踏進風牆內時,法寶已然損壞,正在消耗雲冽劍意了!
徐子青這時抬頭,神識一掃,果真,就看到了滿穀搖曳的亂風花。
第469章 意外來了
所有亂風花支支相接,瑩白的花瓣隨風牆流轉而左右擺動,又形成一層如雲似霧的虛幻之物,徐徐飄動,美麗至極,恍若夢境。
這樣的美景,叫人一見之下,就難以忘懷。
而亂風花的數目,更恐怕要數以千計,難以估算。
徐子青見到後,心裡登時一喜。
這樣多的亂風花,若是全都採摘下來,哪裡還擔憂不能勝過那幾個對手,不過他一轉念,卻還是不肯掉以輕心。
的確這裡亂風花極多,不過他們也是遇上了李家人,有了這個奇遇,方能收穫這許多。可那群人也同樣要在這絕域裡停留一月之久,安知他們不能也找到這樣一個亂風花聚集之地?
果然,還是得更為慎重才是。
正想時,另外兩處薄弱之地裡,屠錦等人也都走了過來。
在此地還是眾人集合一處,才更便於行事。
李清源見到眾人都安然進來,也是心下一松,隨即說道:“我等速速採摘罷。”他略思忖,續道,“不如就由我與屠兄戒備,另外四位兄台盡力摘取亂風花,如何?”
他這樣安排是極妥當的。
六人之中,屠錦境界最高,反應自然更快,由他來抵擋七級風獸可能的攻擊,當然最是容易。而李清源則對風獸極為瞭解,他正可以配合屠錦行事。
眾修士自然都沒得意見,當下答應了,就依言而為。
徐子青和雲冽對視一眼,並不遲疑,俯身就來採摘。
在這穀底中,因風牆已將風力形成平衡之局,內中的風雖然仍然狂猛,但也只是狂猛,並未有什麼難以應對的特質。故而即便眾人仍是只能以神識視物,卻不必用太多真元護身,當即勞作起來。
雲冽神色不動,並指一點,指尖就現出一縷黑金劍芒。
這劍芒迸出之後,立時化作了無數劍絲,幾乎只在眨眼間,已然急噴而出,仿佛無數極靈活的遊蛇,在無數亂風花之間穿梭。
那些劍絲每劃過一處,那裡的亂風花細莖便被斬斷,而後雲冽用手一招,就將其收了過來,裝進那早已準備好的厚土盒裡。
印修與荀梁也各自有其手段,一個劍意綿密,如同絲絲細雨,無孔不入,所過之處,亂風花盡皆浮起,被他一卷而來;另一個劍意厚重,只往地下一刺,就有地面翻起土浪,讓那一片亂風花都變成了無根之花,就此被掃蕩一空。
兩位皆是動作奇快,不多時,幾乎就刮了好大一層地皮了。
徐子青見狀,也不願太過落後。
他頭頂浮起一輪太極,陽魚門戶大開,一瞬竄出來無數只有手指粗的細藤,這藤並非是嗜血妖藤,而是極柔韌的另一種藤蔓,不斷延伸時,就把附近亂風花全數絞斷,一帶而歸。
隨後他手指輕輕點地,指尖之下,有青光濛濛。
很快,在那前方數丈之內,亂風花左近處都生出細細草莖,也同樣是猛然撲上了花莖,把它們全都纏得緊緊,連根拔起,急速竄回!
如此一來,他居然不僅不比那些劍修慢,更仿佛還要快上幾分。
這便是他這類法修技巧頗多,反而在此等精細的活計上,顯得更有能為一般。
於是眾人群起聚力,短短不到一炷香裡,厚土盒中的亂風花,已然有了七八百朵,密密麻麻一片疊在一處,叫人看著都有些眼熱起來。
一時間,幾位修士越發加大力道,要把所有亂風花,全都收取過來!
但就在這個時候,忽然有一種極危險,極恐怖的感覺傳來。
徐子青心裡一凜,周身頓時纏上了數十血藤,自己又往左側翻滾,才堪堪躲了過去!
而他原本所在之地,居然出現了一個極深的孔洞,似乎看不到底,可怕至極。
這般的本事,就算是徐子青用上萬龍拳,也不能砸出這樣平滑深幽的孔洞來,而若是用青雲針等其他神通,亦不能如這孔洞一般自然。他不由駭然,當即更加小心,神識亦是外放得更遠些,以免一個不慎,就要輕則重傷,重則被其滅殺了!
徐子青更發覺,不僅僅是他被攻擊,他師兄雲冽處、另外幾個劍修處,全都受到了同樣的攻擊!
雲冽自是立刻反應,反手將黑金長劍擋在身前。那長劍一瞬變得巨大無比,仿佛一扇門板,把他擋得是嚴嚴實實,也被那物狠狠擊中!
當是時,就算以雲冽這般的修為,竟是以仙魔之體的肉身都往後倒滑了近丈之遠,才堪堪穩住。
印修荀梁俱是以劍意強接,同樣接不得,不過他們雖無仙魔之體,但本身境界高於雲冽,真元更為雄渾,後退之多,也與雲冽相當。
徐子青越發心驚。
他急忙將神識延伸,在風中不斷尋找那襲擊來處。
突然,一道血光逼仄而來,直逼風中某處!
更有青年嗓音響起:“諸位小心!是八級風獸!”
這卻是李清源的提醒。
眾修士也都極是震動。
居然是……八級風獸?
原本李清源所言,此地應當只有七級風獸才是,若是八級的風獸,本身實力等同大乘修士,他們這群最多不過出竅後期之人,定然要更加小心,恐怕思慮再三後,也未必會來到此地了。
可是如今,卻是不能後退了。
那八級風獸十分狡猾,他看出屠錦本身有出竅後期,同時劍魂二煉,有劍道境界加成,必然可以同它周旋。故而它初時並不驚動屠錦,而是出手偷襲,想要先將另外幾人殺滅,再來專心對付屠錦。
好在徐子青等人也有許多經驗,警惕之心極高,才在那電光火石間急速反應,逃過一劫,同時,自然也就讓屠錦得知了。
如今屠錦發起怒來,就死死纏住那八級風獸,讓它一時之間,不能來尋其他人的麻煩。
李清源急忙道:“諸位已摘了許多,還是速速逃走罷!”
另幾位修士也知自己遠不是八級風獸對手,但先前險些身死,也有許多怒火。
雲冽目光冰冷,一抬手,打出了一道光芒。
眨眼間,那光芒中就出現了一頭巨獸!
印修和荀梁兩人不由失聲而出:“傀儡巨獸!”
雲冽道:“相助屠錦。”
那傀儡巨獸身形微晃,一瞬間,就出現在了屠錦身側,與他一齊夾擊那頭八級風獸來!
此時徐子青也道:“我們也去為屠兄掠陣?”
另幾個修士,自也全無異議。
而李清源駭然看著那頭傀儡巨獸,心裡驚疑不定,之後一咬牙,竟也要跟了過去。
卻被荀梁等人說道:“你且在一旁護住自身,我等對戰不必插手了。”
李清源深吸口氣,便退到一旁。
他先前一時熱血沖頭,現下也已明白,修士手段與神修不同,他若是過去反而容易打亂他人陣腳,還不如不給人添麻煩得好。
於是眾修士全都上千,分作數個方位,把風獸包抄其中。
只因風獸在這風牆之內極是厲害,若是他們將它放進風牆裡,它就要操縱形成風牆之惡風,到時在風牆與牆內大風中肆意穿梭,那便更加危險!
反而是現在,他們阻止風獸進去風牆,那麼風獸就只能在牆內大風裡出沒,相較而言,倒是稍稍好對付了些。
眾修士打算得好,各自就使出了手段來。
徐子青首先放出無數如同絲線般的長長細草,須臾之間竟然編織成一張巨型草牆,把他所守方位風牆密密實實遮擋了住。八級風獸原本化風之能更勝其他風獸,化風時的那一絲異狀自然更加輕微。但如今草牆遍佈,密不透風,若是那風獸想要進入其中,必然要有一息阻礙,而就在這一息之內異狀必然變大,也就容易被捕捉、阻攔了。
其他劍修也是固守一處方位,此時見到徐子青的草牆不僅將那方全都擋住,居然還以一種極快之速不斷往兩邊蔓延,竟是要逐漸把整個風牆全都擋在其中,神色頓時都是一喜。
荀梁脫口贊道:“徐道友做得極好!”
印修的陰鬱面色,居然也更和緩幾分。
徐子青雖被讚譽,可是不敢怠慢,催動真元,讓那些細草竄得更快,更急。
不過片刻間,草牆便已將風牆遮蔽大半了!
如此手段,可比其他方法都好了不少。
與此同時,屠錦和八級風獸,也是戰得酣暢。
他先前一時不慎,讓那獸險些傷到了諸位同伴,正是損了顏面,怒火沖天。故而這回對戰起來,便將所有手段拿出,刹那間血焰滔天、煞氣成海,把一方空間都染成了猩紅顏色。屠錦身處其中,劍意化作血色洪流,又帶著一種無堅不摧的銳意,任那八級風獸模糊不定的身形再如何四處流竄,也終究把它困在當中,讓它暫時脫身不得。
這般的兇猛,竟比往日更勝了。
但屠錦再如何兇猛,到底也比八級風獸低上一個境界,只能周旋,不能誅殺。
然而突然一頭巨型傀儡驟然前來,就將他壓力大大減輕,然後更是只在瞬間,雲冽等三個劍修同時在旁助陣,徐子青又封鎖那風獸進入風牆之路,便立刻把風獸圍困住了!
那八級風獸憤然不已,張口吐出無數氣團,破空之聲極是淩厲,每每打出落在地面,就形成了渾圓的孔洞——這正是先前偷襲眾人的法門,亦是那八級風獸的本命神通!
第470章 殺八級風獸
且說這八級風獸實力等同大乘修士,但大乘修士經歷了多少磨難才能成就,哪裡是這些在風裡孕育、憑藉年月長久積累風力自然生成的異獸可比,八級風獸厲害歸厲害,論起真正的本事來,不論是化劫境的神修,亦或是大乘期的修士,都能輕易將其殺滅。而就算屠錦比它略低一個層次,不也將它牽制,只是殺起來較為耗費工夫罷了。
但這種異獸本命神通到底也很厲害,它吐出來的氣團,卻不單單只是尋常的氣團。
只見那一道極淡的藍光飛速打來,速度比之先前諸多氣團更快一分,幾乎就要打在徐子青的面門之上——他此時正極力操縱細草織就草牆,反應自然就要略慢上一絲。
就正是這一絲,在八級風獸看來,就是極大的破綻。
它便要直接將徐子青除去,到時草牆崩潰,就讓它更是容易鑽進風牆之內,有了更多手段!
可徐子青既然在施展本事,其他幾個劍修,又怎會不多加留意?
尤其雲冽乃是徐子青的道侶,即便在為屠錦助陣,也分出一些心神在他師弟身側。因而風獸意念一動,他先行發覺,極速之下,恰好一道劍意追去,險而又險,擋住那氣團!
雲冽如今乃是劍魂四煉的劍道修為,他劍意之快、之強,正在此地所有劍修之上。
劍意一去,氣團登時潰散,但徐子青留意到之後,眼裡卻飛快地閃過一絲訝異。
“咦?”他卻發覺,師兄那般強悍的劍意,居然在撞上氣團之後,潰散了些許,甚至那被打碎的淡藍氣團飛散之時撞在草牆,就生出了一縷火焰,立刻燃燒出一個大洞來!
徐子青皺眉,立時加大真元釋放。
呼吸間後,那火焰燃燒之地,細草重又織起,才將風牆再度阻隔。
只是……如若再有許多這樣的淡藍氣團打在草牆上,怕是那草牆就要崩潰,生長的速度不能比得上被摧毀的速度了!
但此時此地,卻並非只有徐子青一人對戰。
雲冽並未將劍意召回,而是在他師弟身側纏繞不定,為他護法。
另外幾個劍修則奮力與八級風獸對戰,它每一個吐出的氣團都被眾人絞成粉碎——有了前車之鑒,他們再不會任由散開的餘波碰到草牆,更不會給這頭風獸半點逃脫機會!
很快,就戰到了酣處。
巨型傀儡很是了得,論起境界來,它更比屠錦還要強上幾分。此物為千傀萬儡門傾盡門派之力打造傀儡精華所在,雖無靈智,其本能之下,卻能做出最為有利的抉擇。而它的一身硬殼堪比寶器,輕易傷之不得,就算硬抗氣團,也不能讓它後退。
有此物在旁相助,使屠錦如虎添翼,八級風獸漸漸不敵,還要忍耐另幾位劍道有成的劍修時而出手攻擊,更加難以應對。
饒是其速度再快,化風之能再強,卻也要支撐不住了。
許是心中生出了危機之感,那八級風獸身形忽然明暗不定了!
——照理說,原本它身形朦朧,方叫人難以捉摸,而今變得有些清晰,應當更好對付才是。
但眾多修士都是身經百戰之輩,在這時,反而更加戒備起來。
果然,那八級風獸一個昂首,吐出的一片風刀!
這刀形成弧狀,每一片都不斷旋轉,而每一片的色澤都不盡相同,蘊含著極其可怕的力量!
屠錦修為最高,他眼光一閃,攔在前頭,出手就用劍意劈斬!
“嘭——”
刺耳的爆鳴之後,風刀跟劍意互相抵消,那劍意竟然毫無剩餘,也不能絞盡風刀碎片了!
而那些碎片迸濺開去,所落之處,就形成了一片凹陷。
眾修士細看一眼,才發覺那凹陷的所在,全都是土地化作泥沙,又很快被一種無形力量吞噬,最終變成了一種好像被吞吃後的殘骸一樣。
若是正好打中了人……那豈不是連骨皮血肉,全都成了爛兮兮的物事麼?
這著實太過詭異了!
屠錦這時說道:“諸位,此獸可吐出異種之風,各有神通,切切小心!”
眾修士自也明白,原來八級風獸這一種神通更精深處,便是能將不同風種壓縮成風刀對敵,而每一片風刀裡,都蘊含著那種惡風的力量,一旦沾染到修士身上——哪怕只是皮肉,都會好像直接把那惡風灌入其人體內一樣,把後果徹底激發出來。
得知此事後,眾人自然更加謹慎了。
就只見那八級風獸吐出了:厥土風、明火風、震雷風,又有淨水風、荒木風、流沙風,還有噬魂風、血焰風、赤練風,種種不同,似乎源源不斷一般。
這樣的一門神通,似乎頂的過旁人的數種神通,叫人目不暇接,對付起來也格外困難。
徐子青見到,也不由對雲冽傳音道:“師兄小心!”
雲冽應一聲,隨即出手之時,亦越發勇悍起來。
再說屠錦,他見到八級風獸如此狂妄,如何能忍?當時冷笑一聲,咬破指尖抹在一柄血色長劍上。
刹那間,血色長劍上,血光濃郁無比,幾乎迸發出數丈光芒。
之後屠錦劍意爆發,突然催生出了無盡血海,自上而下,就要把八級風獸鎮壓!
同時,巨獸傀儡居然也張開了口,就把四周呼嘯的狂風一吸而入,暫態再急噴而出——
八級風獸連連噴吐,但它的身形,卻也越來越熟悉了。
眾人見狀,哪裡還不明白?都是大喜。
這神通如此厲害,怎能不停使用?當然是越往後便越是不利,只要他們再撐得久些,八級妖獸必敗無疑!就在下一刻,諸位劍修皆爆發最大殺招,而徐子青更直接將嗜血妖藤放出,猶如無數巨蛇一般,也都瘋狂湧去,接連不斷地去纏住八級風獸身軀!
那八級妖獸瘋狂嚎叫,最終受不住這許多的攻擊,轟然向後倒了下來!
到這時,它也總算被生生磨死了。
眾修士見它再沒有動彈,才終於松了一口氣。
李清源在一旁看得心潮澎湃,幾乎為之窒息。這時候他反應過來,頓時笑容滿面,快步走來:“幾位兄台好生厲害,就連這八級的風獸,也不是諸位對手!”
屠錦等劍修還劍入鞘,朝他點了點頭。
雲冽立時把巨型傀儡收回。
徐子青則微微一笑,讓草牆一瞬化為虛無,血藤也回歸小乾坤裡,他隨後代表眾修士朝李清源說道:“李兄謬贊了,只是僥倖而已。”
這一場對戰的確稱得上是驚心動魄,可若是讓徐子青生出畏懼來,倒不至於。
他雖只有元嬰中期境界,可自從在九虛戰場上磨練過,一身本事早已與之前不同,更是遠遠勝過很多同境界的元嬰修士。
這頭八級風獸厲害歸厲害,但畢竟只有一頭,氣勢再如何強大,又怎能與九虛戰場上那許多的大妖魔一齊釋放的氣勢可怕?經由那洗禮之後,這頭風獸的氣息根本不能壓制徐子青,更莫說與大妖魔戰鬥過、甚至和巨型傀儡一齊誅殺過大妖魔的雲冽了。
李清源誇讚過後,又有幾分愧疚地開口:“對不住諸位。若非我消息有誤,也不會有此一遭,幸而諸位無事,否則我當真不知該如何彌補了。”
徐子青等人自是說著“無妨”。
這只是有些驚嚇,結果卻是好的,也不必與人為難。
到底,這李清源也是為他們解決了一件難事,一片好心之下,何必太過苛責?
就算性子最為古怪的屠錦,也未有什麼不滿。
李清源見狀,神情稍好了些,對這些修士越發親近起來。
而那八級妖獸的屍身,則被五位修士平分,至於哪個多了哪個少了,卻沒有人多作計較。
沒了這八級妖獸,但此處的風牆依舊頑固,牆內狂風也是呼嘯不止。
眾人仍分出兩人戒備,另外四個修士,也是極快地繼續採摘起亂風花來。
大約又過了有近半個時辰,所有的亂風花,都被他們摘取一空。
徐子青等人神識在厚土盒裡掃過,就發覺裡面的亂風花總數已然有了三千餘朵之多,可說是讓他們省去了好大的麻煩。
隨後李清源為彌補眾人,態度越發熱情,等眾修士從風牆裡走出,他便將他們再帶到與此地最近的兩處亂風花聚集地,總共花費了三日方能回返,同樣誅殺了兩頭高等級的風獸。
不過這兩處的確只有七級妖獸佔據,只是亂風花的數目,也確實少了一些。
等全都摘取之後,眾修士手中的亂風花總數,已然達到了驚人的五千餘朵!
再往後,李清源捨命陪君子,帶著眾修士往更遠的聚集地走去。但那個亂風花聚集地離隕鐵山就十分遙遠,起碼要走上數日甚至上十日,才能順利來回一趟。
這一路上,徐子青利用妖藤、青雲針、萬龍拳甚至萬木化龍等許多手段,殺戮無盡,積蓄了許多頭風獸屍身,就連那些一級二級的,也沒有放過。那枚盛放風獸屍身的儲物戒裡,也幾乎要填得滿了。
而雲冽也是出劍如電,殺死了不少更高等級的風獸,路上眾人也曾遇到八級風獸,後因他們經驗豐富,圍殺下來,再度分割。如此幾回後,也不再擔憂這等級的風獸了。
眾人在無數風獸圍殺裡,各自對劍道劍術的領悟又精深不少,正堪是一場歷練。
到最後一日時,一行人總算及時回到丁門入口。
此時徐子青儲物戒裡風獸精肉滿載而歸,屠錦所持厚土盒中,亂風花的數目也有八千朵!
只是這種亂風花天生沒有種子,唯獨在狂風裡孕育而出,更並非單純的草木之物,生機極為奇怪,根本不能栽種。
就連徐子青,也無法利用《萬木種心大法》將其融合。
倒是有些可惜了。
第471章 蝕神丹
出去了這狂風絕域,眾人頓覺周身一陣輕快。
的確,在絕域裡各種惡風肆虐,極是難熬,尤其越是往後,風力越強,叫人幾乎要站不住腳。最後幾日,便是這群實力不凡的劍修,也各自要將真元凝聚於腳底,才能一步一步,緩慢行走。更有狂風形成了龍卷暴風,夾雜著毀天滅地的力量,非讓他們找到一處相對安穩之地停下等待不可,直到快到次月第七日時,才發覺那些風勢漸漸減弱下來,他們更不遲疑,連忙急速而行,才總算在今日走了出來。
實在是,險而又險。
眾修士就要前往丙門——早先他們與賭鬥五人相約之地,亦是就在那處。
但李清源等一行,則是跟隨其後,並未離去。
眾修士雖不知他為何如此,倒也不曾驅趕……經由在絕域裡一番來往,他們好歹有了幾分交情。
很快來到丙門前,打眼間,就看到華服青年、俏麗女子以及三位元嬰都剛剛站穩腳步。
時候正是恰好妥當。
屠錦臉上掛了一絲嘲諷,就走過去,扯開唇道:“應當有個結果了。”
那華服青年看他一眼,神色仍是懶洋洋的,往俏麗女子那作個示意。
俏麗女子見屠錦這般不敬重她的主人,登時柳眉倒豎,不過她更不敢違逆華服青年,就從儲物鐲裡取出一個木盒,正是厚土盒,又將盒蓋打開。
屠錦也是輕抬手,也將厚土盒拿了出來。
霎時間,兩房的厚土盒裡,都有微風縈繞,瑩光點點,美麗至極。
雙方神識外放,分別探入兩個厚土盒裡一掃——
這一瞬,就顯出了兩個數目來。
屠錦一方的厚土盒裡,有亂風花八千一百九十耳朵;
而華服青年一方的厚土盒裡,則有亂風花七千九百六十六朵。
下一刻,俏麗女子的神情變得極為難看。
同時,那三個元嬰的面色,更是“刷”地變得慘白。
居然……輸了?
他們分明採摘了那般龐大數目的亂風花,為何竟會輸給他們?足足有四五處生長了成片亂風花的所在,他們全都摘了下來,怎麼還會輸?當真是不可思議,難以想像!
更讓他們恐懼的是,難不成他們真要服下蝕神丹麼?若是服下此丹,頓時就要被打落一個境界,需得重新修煉了。他們三人好不容易修煉到元嬰後期,一旦境界打落,就只剩下元嬰中期了,甚至會因為境界突然不穩而再度自行跌落……後果不堪設想。
但那個華服青年,卻只是皺了皺眉頭:“輸了麼。”
屠錦似笑非笑地看過去:“怎麼,願賭不服輸?”
華服青年擺擺手:“自然願賭服輸。”
俏麗女子到底是心志堅定的出竅修士,她深吸口氣,直接從儲物鐲裡取出五個瓶兒,每一個瓶兒裡,都是一顆蝕神丹。
這種丹藥是一種奇毒,不論是什麼樣的修為,只要服食下去,境界立刻就要下落一重,就連大乘期的大能,也不例外。而且此藥見效極快,可說是刺殺、陷害的絕頂好物。
但現在,則是要他們這幾個認輸之人吃下去了。
想到此處,俏麗女子看向那三個元嬰時,眼裡就閃過一絲不快。
她當下嬌軀一閃,就出現在他們身前,又是纖手一揚,他們已然不由自主地張開了口,被她將丹藥彈了進去,入口即化,流入腹內。
到這時,三個元嬰驚恐地掐住喉頭,卻也沒什麼用了。
他們只能感受到自己的真元飛快流失,似乎連經脈丹田都有些萎縮下來……從高處落下來,即便只有一重,也是極其難受,仿佛背上重擔,十分煎熬。
隨後華服青年與俏麗女子也都吞下丹藥,氣息頓時弱了數分。
他們五人再不停留,尤其那華服青年,只往這邊深深看了一眼,轉身就帶著一眾人等離去了。
而那三個元嬰留下的,卻是陰毒到怨恨的眼神。
只是再怎麼心中發狠,也僅是想想罷了,他們的境界只比得上如今五人裡最低的徐子青,但徐子青的積累與資質,又要比他們強得太多了……
那行人走後,徐子青倒覺得有些奇怪了。
說起來,洪川派的三個元嬰修士的反應還算平常,任憑哪個苦苦修煉到這地步的修士,都絕不肯輕易將境界打落的,何況一個境界不穩,說不得日後境界就要連連跌落,實在可怕。那個俏麗女子因主人被人連累受害,一時氣憤也在情理之中。
唯獨那位華服青年,他似乎毫不在意,就將蝕神丹服下,這可不太尋常了。
莫非他不懼境界掉落?
但即便是不懼,總要有些變色罷?他仍是沒有。
這就叫人有些想不通了。
不過一轉念,徐子青又搖頭笑了笑。
想不通便想不通罷,左右是他們贏了,那一眾人輸了,還想那許多作甚?
之後,他就將此事放下了。
這件事解決後,一直立在稍遠處的李清源,則快步走了過來:“諸位兄台。”
眾人回首,見到了他,也與他招呼。
屠錦就瞥他一眼:“還不回去懲治叛徒麼?”
李清源笑道:“那幾個叛徒之事,我已安排屬下回去稟報,到時眾族老自會將其看管,待我回去之後,再來處理。”他頓了頓,又道,“不知幾位兄台是否能替我做個證,以免那些叛徒抵賴……另外,難得結識幾位兄台,我也有心邀請諸位到家中一行,也讓我好生款待一番。”
眾修士互相對視過,並未作出決定。
而後,他們就傳音起來。
屠錦道:“爾等要去麼?”
印修與荀梁都說:“隨爾等心思。”
雲冽不言。
徐子青則沉吟過後,說道:“端看是否會影響幾位道友修煉,若是不影響……我倒想去瞧瞧。”他把手中持有李家權杖之事說了,“這九虛之界有那域外妖魔侵襲,李家能支撐一個大型兵團無數年對戰下來,讓我有些好奇。”
屠錦聞言,說道:“那便去罷。”
印修也說:“既然如此機緣巧合,李家也算與你有緣,一起去瞧一瞧也好。”
荀梁更是一笑:“難得來到九虛之界,本就是一種機遇,如李家這等本地大族,能結下善緣自然再好不過。何況我等在狂風絕域裡同惡風、風獸相抗,也是有些體悟,到了李家之後尋個僻靜所在先消化一番,若遲遲未有進境,再離去不遲。”
說來說去,李清源自身實力雖算不上極強,背後卻有偌大家族。加之徐子青在九虛戰場裡與李家結下的交情,無疑能讓他們同李家保持友好關係。
面對這樣的邀請,自還是答應得好。
也未必會耗費多少時間。
說定了,眾修士就轉過身去。
李清源和他兩個妹子在一旁等著,也不著急,見到他們回頭,就頗為親近地笑了笑。
徐子青也笑道:“既然如此,恭敬不如從命了。”
李清源眼一亮,由衷說道:“必然好生招待諸位。”
然後,李清源就將眾人先引到聚風樓外。
原來這一座聚風樓正是李家所開,而這一座城市,也正在崇明域裡,與狂風絕域乃是毗鄰。
但李清源並不進去,而是在外招了掌櫃過來,不多時,就又牽來一頭巨大的騎獸,約莫有五丈高,十多丈長,肋生雙翼,蛇頸牛頭,看起來頗有幾分怪異,卻顯得很是強壯。
徐子青一怔,這種騎獸,也曾在《九虛紀事》上見過。
此獸名為“牛頭飛蛇”,正是一種頗為溫馴的異獸,一旦馴養之後,就能載人騰空,日行萬里,很是方便。但這類異獸食量極大,若非豪富之家,並不能豢養多少,故而輕易不能得見。
李家乃是九虛之界最為富裕的幾大家族之一,要養上一些這等異獸,自是容易得很。且李清源這一嫡支掌管風獸精肉的生意,何止暴利,就算他自己有這樣一頭騎獸,也不困難。
現下要回去家族裡,他立刻把這騎獸召喚出來,也算是一種誠意了。
屠錦等幾個劍修顯然也認得,對李清源便越發有些好感。
李清源將眾人請上騎獸,眾修士一個閃身,便都登了上去。
而牛頭飛蛇,也就騰空而起。
在獸背正中軟塌處卻有一幢小舍,不知是用什麼材質製造而成,正牢牢地縛在牛頭飛蛇身上,穩當得很。李清源一彈指將舍門打開,裡面就是極精緻的一套桌椅,看起來很是奢華。
李清源邀眾修士進去入座,他兩位妹子則為他們烹茶奉果,很快茶香嫋嫋,清雅的氣息怡人。
真不愧是大家子弟,脫離了那種狼狽的環境,就愈發顯出了風度來,如今……果然是好生享受。
一路上,李清源言談之間很是風趣,絕無冷場,使得這行程過得十分愉悅,待數個時辰之後,牛頭飛蛇陡然甩尾,整個身子就往下俯衝,像是要落下地了。
不出意外的,之前牛頭飛蛇騰空時眾人並不覺顛簸,這般俯衝時,也叫人覺察不出什麼異狀,直到真正落穩了,李清源才住了口,先行開門,把眾人引了出來。
眾修士也跟他一起縱身跳下,連身子都不曾晃一晃,就如同直接踏上了平底一般。
這時呈現在他們眼前的,則是一片十分廣闊的建築群,而那建築群的最前方,就是一塊極大的牌匾,上書“崇明域李家”,五個大字。
第二十六卷:崇明域李家
第472章 李家
到了大門口,便有個身材魁梧的神修走過來,滿臉喜悅,“大公子平安歸來,當真是再好不過,”
李清源擺擺手,“那幾個叛徒怎麼樣了,”
那魁梧神修面色一正,“我等自是相信大公子之言。那三人雖有抵賴,不過卻也被族老看管,只待大公子回來,便可問罪。只是……”他遲疑一下,續道,“只是庶支族老拒不肯信。”
畢竟那庶支的幾位驕子資質頗好,甚至不在嫡支之下,一旦損失,便是元氣大傷。
李清源冷笑一聲:“我可不會平白給他們安個罪名。且不說我帶去的屬下與我兩個妹子皆是親眼所見,再者我身陷獸群,也是恰好遇上幾位恩人,才能將我救下,如今我將恩人帶來,也好為我分說幾句。我李家素來上下一心,對待庶支也當做骨肉兄弟,卻容不得這等心胸狹隘謀害嫡支性命之人!就算是將此事上報于本家,也不會有何意外。”
魁梧神修聽得,連忙笑道:“大公子所言甚是。”又對幾位修士行禮,“多謝諸位公子對我家公救命之恩!”
眾修士自是說道:“不必多禮。”
而李清源則直接將那牛頭飛蛇交給魁梧神修,再把眾修士帶進門去。
進入門內後,眾修士各自神識一掃,已然把這一片建築群打量個大概。
徐子青便發覺,這神修所居的大宅,同修士家族的並沒有太大不同,都是雕欄畫棟,極盡精緻優美,景色尤為清雅,更有脫俗氣象。
若說有些特殊的,便是在建築群中央,那一座十余層高、極其寬闊的石台了。
雖不知是作何用處,但隱約卻給人一種神聖之感,更讓人覺得一些包容萬物的氣息,使人一見就有些嚮往,卻又分明知曉不能靠近。
李清源原本引著眾人穿過長廊,要前往一處內院的主屋,後來談笑介紹間,突然見徐子青這般,便笑著說道:“徐兄,那處乃是我李家養神台。”
徐子青一怔:“養神台?”
李清源嗓音清朗:“那養神台高有十六層,每年雙五之日,我崇明域李家所有族內弟子俱要登上此台。凝神境分坐前七層,聚源境為中五層,入劫境為上三層,化劫境則在頂層。重重推進,感悟天地,育養陽神,凝聚家族氣運。若是在本家重陽域裡,則養神台足有二十五層,又有另一種分配了。那時養神台頂層,則有通明境的大能,為我家族凝聚氣運。”
他這一番話說出來,眾修士略一想,都是了然。
他們曾經所在門派、家族,也要彙聚一宗一門的氣運,庇護弟子,也使宗門長盛不衰,只是手段各有不同罷了。在神修家族裡見到這養神台,也不足為奇。
正交談時,一行人就到了主屋。
這主屋是一幢極大的宅子,看起來外形有些樸素,只像是一座石屋,較為古拙之感。
李清源也無需要人通報,直接進入屋內,開口喚道:“祖父,我與新結識的朋友來見你了!”
那屋子裡就傳來一陣大笑聲:“我的好孫兒!你可回來了!”
之後眾修士只覺得一道澎湃神力爆開,就有個極強壯的人影猛然現身,正是個滿面紅光的老者,他一身修為應在化劫境,只這般心情愉快地笑著,就聲如洪鐘,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這氣概,當真是極豪邁,極張狂。
李清源也很是欣喜,直走過去,喚道:“祖父!”
那老者一把擁抱了李清源,蒲扇大的手掌在他後背“啪啪”拍了數下後,才爆發出一陣更響亮的大笑:“沒事就好!沒事就好!那幾個小崽子我都關起來,等你來抽死他們!”
李清源感受著後背的疼痛,臉上的笑容一瞬變成了苦笑,然後等他祖父拍完了,才忍著悶痛說道:“祖父想必也知道了,有幾位下界修士救了我的性命,我就把他們請回來給我做個證人。”
老者笑著點點頭:“很好,很好。我孫兒的恩人,一定要好好招待!”
他隨後,就把視線落在了等在後方的一眾修士身上,一一看過。
待看到那個一身青衣、氣質溫和的年輕修士時,他就忽然“咦”了一聲。
李清源疑惑道:“祖父?”
老者一晃身子,就站在了徐子青身前五步處,問道:“年輕人,你手裡可是有我們李家的信物?”
徐子青訝然,但也不遲疑,就將李興龍將軍送他的權杖取了出來:“確是有這一件物事……”
那老者把權杖接來一看,隨即看向徐子青時,態度更親切不少:“小友,你與將軍有舊?”
徐子青見他這般,心情也很放鬆,就把在九虛戰場裡,曾與李修燭一隊並肩作戰,誅殺界外妖魔之事告知,包括如何與小天福結緣繼而如何與李家軍結緣之事,也都大略說了。
老者越是聽著,神情越是和藹:“原來如此,這真是緣分了。在九虛戰場你救了我嫡親兄長的孩兒,現下又救下了我的親孫,小友對我李家的恩惠,老朽定要好生感謝一番才是。”
徐子青聽得,連忙說道:“前輩不必如此,舉手之勞不足掛齒。”他不由又問,“前輩如何知曉我手中有李家軍權杖?”
老者越發笑得暢快:“小友有所不知,這權杖裡有我那兄長的神息,且我之陽神與兄長陽神氣息相通,自是立時就有所感知。”
這也正是大家族的特性,李興龍與李修燭為親父子,他們的真神法體一脈相傳,便可以在戰場上傳訊。而這老者名叫李興壩,也屬嫡支一脈,早年凝聚出來的,也同樣是李家祖代相傳的真神法體。因著血緣與陽神,他當然能夠察覺同一種真神法體的。
不過可惜李清源雖也是嫡支,卻沒能傳下這種法體,他的幾個弟弟凝聚陽神時,倒還有些可能。
只是凡是凝聚出真神法體者,譬如這位李興壩,都只能做太上族老,要將心力全部放在提升境界、守護家族上,反而並未得到所傳下的真神法體者,會接手家族事業,為強者提供背後支持。
那廂李清源也沒料到徐子青與他們離家還有這等糾葛,故而他原本對這幾個下界修士裡性情最好相處的徐子青有些好感,如今的好感,則更多了幾分:“既然有這樣的緣分,祖父,今晚不如擺下全獸大宴,來為我這些朋友接風洗塵?”
李興壩很是爽快:“自然。”他就吩咐道,“清荷,清薔,你們兩人下去安排罷。”
那一直靜靜跟在李清源身後、極少說話的二位女子聞言,都是笑語嫣然:“是,祖父。”
很快,那兩個女子離去了,李興壩再同屠錦等人也招呼、交談幾句後,忽而臉色一冷:“乖孫,現在祖父就來召開族會,找那幾個畜生為你出氣!”
李清源到這時,想起被背叛後以為必死無疑時的絕望,也是一咬牙:“多謝祖父。”
李興壩又對幾位修士說道:“勞煩諸位小友為我這孫兒說上幾句了。”
屠錦等人對這位化劫境的神修也有些尊敬,都是應聲:“自然。”
然後,在李家祖孫二人帶領之下,一行人就來到了另外一幢石屋裡。
原先那座屋子,其實正是李興壩一脈在內院的主屋,居住的是這一嫡支潛修的太上族老,而身為這一嫡支族長的李修和,就是李清源的父親,則住在外院主屋裡,以便於處理家族生意,也是免於打擾內院那些太上族老及族中優秀子弟修煉。
而現在這幢石屋,便是族裡的宗祠,若有族會,皆在此處進行。
石屋比起先前李興壩所在更大,正後方有一尊線條古拙的彩繪,畫著的是一尊巨大的明日。在明日之中,又有一具形貌怪異的人形,十分剽悍,正是李家嫡支真神法體的形貌。
而彩繪前方,又有一座雕像,其形態栩栩如生,同後方那真神法體一模一樣的大小、線條,乍一看似乎便與彩繪裡的真神法體重合了,疊加出一種澎湃的氣勢來。
只看一眼,就仿佛能將人吸進去,再看一瞬,則好像要被吞噬一般。
叫人震撼無比!
徐子青不敢多看,他心志雖然堅定,但氣勢就是氣勢,強悍便是強悍。神修的強者散發出來的威壓,透過那彩繪與雕像撲面而來,還是不要同其拉扯為妙。
他再看向這屋子裡其他方位,就見到左右兩排大椅,前頭十多張為紅背大椅,後面所有皆為黑背大椅。彩繪下有香案、蒲團,還有一張格外莊重的靠背木椅,一應擺設,都顯露出一種古老的意蘊,讓人敬重,不敢有半點輕浮。
李興壩直接坐在了右手第一把紅背大椅上,又招呼徐子青等人坐在他的下手處,而李清源是小輩,反而沒有資格在這般的場面裡坐下來。
過不了半刻工夫,外面又有許多氣息驚人的老者走了進來,每一個的境界,都在化劫境以上。
粗略一算,居然有二十三人之多!
這還不過僅僅是崇明域李家嫡支的強者,而這些強者裡,有二十一人都是擁有相同真神法體的嫡支,僅僅二人,才是依附嫡支的庶支中的天才突破而來。但這些突破了、也擁有這種真神法體的太上族老,也全都在突破之時被吸納到嫡支中了。
他們這一來,先把所有的紅背大椅都占得滿滿。
然後,又有一群人來了。
第473章 審問背叛者
這回過來的人裡,走在最前方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壯漢,他的相貌與李清源頗為相似,但卻沒有他那份貴氣,轉而多了幾分威嚴,修為在入劫境。
他正是這崇明域嫡支權力最大之人,在嫡支內部也可稱其為分支族長,但若是到了本家,則只能稱作是崇明域家主了。
李修和的身後,跟著的是幾十位族老。
這些族老或者來自庶支,或者來自嫡支,都是對家族有大貢獻,又或者擁有同樣的真神法體且已然入劫上境的強者,還有其他各種原因在分支裡有很大地位的,以及本來德高望重之人。
他們就組成了李家崇明域分支的權力核心,也是分支裡說話最有分量的人。
凡是較為重要的事情,都要召集他們,通過族會商議後處理。
這些人也分散坐下,他們的位置,是在紅背大椅下方的兩排黑背大椅上,只有李修和,他闊步走到了那雕像前,坐在了這祠堂裡最重要的地方。
徐子青等人,此時也產生了一種彌漫在這宗祠裡的奇特感覺,來自於這所有人,仿佛彙聚成一種“勢”,有著隱隱的壓迫力,像是要將一切不屬於宗祠的力量都排拒出去。
此時,不僅徐子青察覺到周身如若被壓上了一塊巨石般,其他幾個劍修,也都發覺真元的運轉不及先前那樣靈活了。
——這就是一個修煉神道的家族,在同血脈的影響下,互相牽繫而凝聚的奇特領域,並非是不歡迎他們,而只是氣息外泄,自然而然地形成。
也是因此,更讓這些修士明白,這李家果真是盤踞在九虛之界的龐然大物,不知要有多少年的積累,多少代血脈的沉澱,才能造成這樣的效果。
而且,單單只是本家的一個嫡支分支中人聚集就能如此,若是李家所有人都聚在一起,又該如何?
這恐怕是他們也難以想像的。
所謂家族底蘊……如此可見一斑。
只見李修和往四周掃視一眼,對新來的幾位下界修士微微頷首,隨後他的聲音裡就有了幾分憤怒:“將李成銘,李成輝,李成蓋三人帶上來!”
李清源的神情一瞬帶上了冷意,同時,兩旁的太上族老也都散發出一種怒火,倒是族老裡,有幾個人的表情變得有些難看起來。
這一時間,就顯出了兩種態度。
徐子青見狀,若有所思。
之前似乎聽說,庶支的族老拒不肯信……如今看來,未必是不信,只是不願信罷了。
但是嫡支一脈,則都看得明白。
那李修和話音落下後,很快外面就有兩個身材極魁梧的神修,壓著三個看著面相很是年輕的神修走了進來。這幾個年輕神修氣息雄渾,最高的在入劫下境,另外兩人,也都在聚源上境。
說起來,境界的確是不低啊……而且都是出身庶支,將來若是沒什麼意外,怕是能前途無量的。也難怪那些庶支的族老捨不得了。
徐子青觀這三個神修神情,見他們似乎有些沮喪,但眼裡又有些傲氣,看起來的確曾經是備受培養的天之驕子,也不知為何突然生出惡念,居然對李清源下手了。
而李清源,這時面上便是明晃晃的厭惡:“我平日待你們不薄,而你們竟在絕域裡偷襲于我,若非是我命大,此時早已隕落。依照族規,族中人自相殘殺者,若是嫡支子弟對庶支子弟生出惡念,未遂則杖一百,遂則償命。若庶支子弟對嫡支子弟生出惡念,不論是否成功,皆要以身償命。我李清源乃是家族生意傳承之人,爾等既然敢對我生出惡念,就當要被族規懲處,了斷性命!”
那已然進階入劫境的,正是叫做李成銘的青年,他神色一變,而後搖頭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在絕域裡我等遇見風暴,不慎分開,我們三人僥倖逃脫,時日一到便即歸來。雖說我等有失職之責,卻絕無這陷害之事。不知大公子為何要說出這般言辭來,我等冤枉!”
李成輝也連聲附和:“我等冤枉啊!望家主與眾位族老查明真相,還我等清白!”
李成蓋也說道:“大公子,就算你不忿成銘兄長資質勝過了你,也不該如此冤枉我等啊!”
三人言辭鑿鑿,一臉誠懇,仿佛所言俱是屬實,但實則顛倒黑白,臉皮之厚令人髮指。
徐子青目瞪口呆,這般的人物,可真是少見。
若非是他未現身時便親耳聽見李清源與其妹憤怒之語,若非他親眼見到他們陷於風獸群,又若非他親手把他們救出來,還若非他親自與李清源接觸、相信他的人品……恐怕在這時候也要有些動搖了。
李清源氣得臉色漲紅,指節被他捏得“哢哢”作響。
他雖是羡慕資質極好的家族子弟,但那也是羡慕擁有真神法體之人,這個李成銘的確資質不錯,但他之陽神卻並非是真神法體,又有什麼好羡慕的?
事情敗露還敢在這裡信口雌黃,真當他們能蒙混過關不成!
可是哪怕嫡支都相信李清源,但因為也有不少想要保住三人的庶支族老,就有許多人暗自討論起來。其中有相信的,也有口稱不信的,居然生出些爭執來。
所以哪怕是如李家這等九虛之界的龐然大族,看管儘管嚴密,族規儘管嚴厲,也少不了些讓人心頭起火的糾葛。若是一個天賦卓絕的神修陷身此道之中,恐怕日後劫數深重,是難以突破了。
就在這時,在一旁看這鬧劇的一眾修士裡,屠錦忽然冷笑了一聲:“無恥。”
霎時間,宗祠裡許多族老的目光,都看了過去。
接著屠錦又說了一回:“卑鄙無恥,令人作嘔。”
同時,那些太上族老們、家主,也都聽得清清楚楚。
李修和手一抬,氣氛登時有些凝重,那三人也不敢再度開口。族老們心思各異,可是家主阻止,他們也不能再想弄出什麼流言來。
李興壩也重重哼了一聲:“我孫兒乃是被人所救,自有證人來說。”
隨後,李清源就將目光投向那幾位修士,神色有些懇求之意。
屠錦便道:“這三人滿口謊言,品行卑劣。”
荀梁也道:“我等五人遇上李清源兄弟時,的確是在一處被風獸包圍之地,情形十分險惡。”
印修則說:“風獸之多並不尋常。”
雲冽亦是略點頭:“不錯。”
四位劍修性情或爽直,或剛正,或嫉惡如仇,但都神色清朗,坦坦蕩蕩。
徐子青微微一歎,亦是語氣平和,將荀梁如何六識靈敏聽到了風中傳來細碎言語,屠錦如何厭惡背叛之事前去一探,以及他們五人是怎樣救下來李清源等人,殺滅了多少頭風獸,詳盡說出。
他這一番話,可比那四個劍修之言細緻多了,一應細節,都能對上,有理有據,絕不似編造之語。
當下,那些嫡支的族老、太上族老們,都更信數分。就連想要保住李成銘三人的庶支族老們,這一時仿佛也拿不出什麼爭辯之語來。
不過李成銘心境倒是極堅定的,他神情裡頓時顯露出一絲悲憤:“……你們與大公子為友,自然為他說話。我,我多說無益,只能受著了!”
竟還是不肯承認,反而弄出個受盡冤屈,就要被迫害致死的清白模樣,讓人看了一陣憋悶,李清源滿肚子的怒火被他激得更高,恨不得放出陽神把他一腳踩死,偏偏還不能肆意發作,真是氣煞。
李清源忍了又忍,終於深深呼吸,快聲說道:“我與幾位恩公相識,正是因他們救了我的性命,才有了過後的結交。”說完這個後,他閉了閉眼。
原本以為回來族中後,就能輕易讓這群叛徒就死,但他卻不曾想到李成銘這般無恥,竟是死不承認。不過,庶支就是庶支,嫡支就是嫡支,儘管庶支與嫡支在家規之下要親如兄弟,可嫡支掌握真神法體,自然也有不少庶支不知道的本事。
李清源便回過頭,看向李興壩:“祖父,請真神還我清白,懲處叛逆!”
李興壩也極厭惡這幾個庶支後輩,他爽快說道:“我這做祖父的,自然不會讓我的乖孫蒙冤。”
他話音一落,所有的太上族老,都露出贊許的神色,族老裡的嫡支們,也神情恍然。
徐子青等幾位修士並不知緣由,但他們看李興壩幾人胸有成竹,也生出了興趣。
一來這李成銘做派太讓人作嘔,使人恨不能殺之後快;二來如今的情形,顯然神修是要弄出什麼他們不曾見過的手段了,正可以長一長見識。
緊接著,那李興壩就動了。
只見他猛然大喝,身後登時現出一輪巨大明日,那般龐大,幾乎直接穿透了屋頂。
而明日之內,則快步跑出了一位形貌奇異的巨人,便是李家特有的真神法體。
在這宗祠內,這尊巨人與其後方的真神法體雕像,也是一般的大小、模樣。
但李興壩動作不停,他十分肅穆地對著那雕像數個叩拜,口中喃喃有詞,仿佛在念誦什麼來自古老的咒語,聽不真切,卻隱隱含著奇特的力量。
這力量與雕像引起了共鳴,幾乎在立刻,雕像中就走出來一個虛幻的,極高的真神法體虛影,然後,它快走幾步,就附在了李興壩的真神法體上!
第474章 行刑
若說原本李興壩的真神法體是陽神的化身,在這時就仿佛被賦予一種生命般,氣息也變得更為恐怖了——幾乎就要叫人喘不過氣來。
而那些庶支的族老們,在看到這番景象時,也都紛紛歎了口氣。
徐子青看著,心裡暗暗覺得有些奇異。
這神修的秘密,果真也是不少。
那雕像附身的真神法體就走到李成銘身前,突然開了口:“我問你,你可曾生出惡念,暗中要殺害我李家第九百八十七代世孫李清源?”
李成銘張嘴就要說“不是”,但下一刻,他卻感覺到一股澎湃無比的力量猛然爆開,讓他不由得俯下身來,在他的身後,一輪明日高高懸起,裡面凝聚出的陽神化身,也趴在地上,瑟瑟發抖。
就像是見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物事一般。
那真神法體又問:“說,你可曾下了殺手!李清源所言是否為真?”
李成銘慘白著臉:“就算再怎麼逼迫我,我也沒有……啊!”
他在脫口而出的刹那,陽神化身立刻崩潰,強大的反噬之力一瞬間席捲了他的身體,同時,他身後那一輪明日也肉眼可見地快速縮小……
短短幾個呼吸間工夫,那尊明日已然少了十分之一。
再繼續下去的話,怕是就要縮小到看不著的境地了。
可哪怕到了這個地步,那李成銘還是強撐著說道:“家族仗勢欺人,用威壓逼我,我不服……我不服,我不服!”
這時候,他的那尊明日,又縮小了五分之一了!
看他這般狼狽模樣,終於就有一位嫡支的族老訓斥道:“在祖靈面前也敢說謊!李成銘,無人用威壓逼迫於你,只是祖靈附體真神法體時,凡謊言相欺者,俱會被剝奪陽神之力,說一句謊言,便快上一分,若始終不肯悔改,你……”
但他到底還是說遲了,就在李成銘硬抗的時候,他的陽神,只剩下了最後的八分之一,待他話音還沒落下時,就已經全部消失。
李成銘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四肢抽搐,無力地癱軟在地上。
大勢已去,因為他的死不悔改,讓他的法體破滅,如今留下來的,只是跟從來沒有修煉過神力的人一樣的普通身軀,因為陽神之力被剝奪,哪怕是以後,他也再不能修煉神力了。
一步錯,步步錯。
這個從前在庶支裡赫赫有名的天才,從現在開始就變成了一個廢物。
……比他以前看不起的那些普通人更加無用的廢物。
如此雷霆手段,極為可怕。
但那尊真神法體並沒有停下,而是轉過去,向李成輝與李成蓋發問。
這兩人看見他們中領頭的李成銘此時正如死狗一般,哪裡還敢說謊?當時就嚇得魂不附體,把他們所知的盡皆說了出來。
原來這件事的開頭,緣由真是再簡單不過。
左右……也不過就是妒忌二字。
就如先前所說,李家作為大家族,雖然為了家族延續,頂尖強者與生意的平衡,對嫡支和庶支都是極好的,但是相對而言,只有力量夠強才能順利立足,自然嫡支仍是要比庶支待遇好些的。
在這崇明域李家,李成銘的天資不凡,又與嫡支一脈的李清源為同代人,暗地裡就有些比較。李清源說來在神道修行上並不算佳,李成銘則在庶支頗有地位,常常被人誇讚。漸漸地,就有不少人說起若是李成銘與李清源換上個地位,才是各得其所,哪像現在,李成銘分明遠勝李清源,卻要給他打下手,為他效力,讓人心裡不服云云。
初時還沒什麼,聽得多了,李成銘心裡也生出了一絲暗影。
他分明強多了,為何要被李清源壓下一頭?
若是李清源死去,幾個小公子又未長大,他未必不能進入嫡支,接受栽培。
只要弄死李清源,一切都毫無問題……
這樣的念頭一直在心裡積壓著,李成銘因天資連連突破,很快進入了入劫境。
而眾所周知,入劫境即為心境最不穩定的境界,從前若有什麼執念,在這境界裡執念就會加深,變得沒有之前的顧忌,直到化解心結,才能突破。
李成銘的執念被挖掘出來,最終彙聚成一個念頭——他想要了李清源的性命!
至於從前清醒認識到的許多問題,他在這個階段裡,都認識不到了。
就如同走火入魔一般。
後來李清源要接手家族生意,正去歷練,李成銘因一直表現頗好,為人自信而不失謙遜,家族有心要讓他成為李清源左膀右臂,就安排了他陪同李清源一處。
李清源接連去了幾次絕域,被李成銘安穩帶進帶出,自然對他頗為信任。
直到這一次,李成銘自覺已然足夠脫身,就拼著受點懲罰,也要剪除了李清源。
才有了李清源受到偷襲之事。
徐子青聽完,心裡暗歎。
說到底,這不過就是最初生出了一絲妒忌,隨後被牽引出來,日日積累,直至演化為心魔,惡念加深。最後,終於控制不住,做出了無可挽回的錯事來。
神修在心境上,也的確需得多年打磨,才能平滑如鏡。
這入劫境,就是拷問內心、打磨心境最難熬的時間了。
李家諸位太上族老、族老以及家主到這個時候,也是神色有些悲憫。
這個李成銘本應是最後能支撐他們崇明域一脈的支柱之一,卻因為入劫境的心魔所害,成為了被家族鄙夷的所在。
犯下了這樣的過錯,根本不能饒恕,到後來,也只能……
家主李修和一拍扶手,怒聲道:“證據確鑿,依照族規,李成銘,李成輝,李成蓋,三人當眾處死!凡家族中人,皆來觀刑,以儆效尤!”
李成銘早已沒了希望,這時神情十分麻木,而李成輝與李成蓋,則是哭嚎求饒不止。
但結果,已然註定了。
屠錦等四個劍修聽得這處罰,反而目光裡都有贊許。
如此大族,果然能嚴正處刑。
而且……背叛兄弟者,當殺!
於是很快,李成銘三人都被拖了下去,有幾位太上族老親自前去監管,其餘等人也不多留,全都前去觀刑了。倒是苦主李清源總算出了氣,他詢問過父親與祖父後,就向眾修士邀請道:“幾位兄台,不如一同前去刑台?”
幾位修士對視一眼,都說道:“此乃我等榮幸。”
對族內之人行刑之事,實乃家醜。能邀請他們一同觀刑,便是將他們視為了至交好友了。
這其中固然有眾修士救下繼承者李清源性命之故,更多則為李家軍權杖的原因。
但不論如何,他們這些修士,在這崇明域李家,宛如上賓。
不多時,在眾多族中長者帶領之下,一行人浩浩湯湯,穿越許多院落、建築,來到了一座偌大的廣場。在這廣場正中央,就有一座極高的石台,總共十六層,居然是那養神台!
眾修士往四周一看,就見到養神台右側約百步處,就還有一層石階。這石階與養神台似乎為一種石料所制,約莫有五六尺高,頗為寬闊。
其上就有五根石柱,每一根都很是尖銳,如拔地而起的利刺,束縛了幾根繩索。
而不論是石柱還是石階,上面都有許多褐色斑駁痕跡,隱隱溢出了一些煞氣……
果然這便是刑台。
同時,在眾修士與家族掌權者們站立在最佳方位之後,從四面八方,還有更多的家族子弟、隨從們或者一些依附而來且得到信任的屬下們,統統都彙聚到這廣場之上。一重一重,將這刑台包圍。
許多人都在竊竊私語,他們看見了李成銘三人狼狽不堪被擒拿的模樣,漸漸也知道了他們所犯罪過,心裡都是震動不已。
李家速來團結一心,已然不知多少年,沒發生過如此之事了……
下一刻,在眾人的視線之中,幾位元同樣在入劫境的神修走來,直接將李成銘三人押上那石階,分別綁在三根石柱上。那繩索如同有生命之物般,就好似一條長蛇,登時將他們纏得緊緊了。
李成銘的渾身一震,眼神到底有些絕望。
李成輝與李成蓋更是痛哭不已,拼命掙扎,但是在這繩索之下,亦是一動也不能動了!
而行刑之人,乃是一位太上族老。
徐子青等人就看到,一個下頜生出一寸短須的老者上前,連續三掌,分別拍在了那根石柱上。
眨眼間,石柱中爆發出一道強大的神力。
李成輝與李成蓋根本不及反應,他們凝聚的明日已然不受控制,在這神力牽引之下暴露出來,而其中的陽神,也立刻形成了化身形態。
然而就在那化身的實體最為穩固時,石柱猛然光芒大盛!
當是時,那石柱驟然仿若穿越到另一個空間,自下而上,直接將那陽神化身穿透!那陽神化身暫態崩潰,與此同時,李成銘三人身下的地面,也同時凸起一根尖刺,就像刺穿那陽神一般,也將他們生生串了起來!
霎時間,血流如注,滴滴答答地,在刑台之上蔓延……
三人就此身死!
眾觀刑者,尤其李家中人,俱是心頭大駭。
族規昭昭!正是維護一個大家族周密運轉的重器。凡是違背族規之人,都要依照族規處置。
否則,若是今日對這人手下留情,明日對那人饒過一次,多次下來,還有何人服氣?最終,也只會讓家族自內崩潰,再不能延續下去。
……就如這李成銘,即便他天資再高,但品性不好,就算有再多可惜,也只能斬殺了。
這一次行刑後,當無人再敢侵犯族規!
第475章 飲宴
一片寂靜,所有族人都是噤若寒蟬。
家主李修和神色威嚴,眾多族老、太上族老們,也都用極嚴厲的目光在族人們身上巡視一圈。
隨後,眾族人都在這樣的壓力下,不由得深深地低下了頭:“我等必當克己慎行,絕不觸犯族規,絕不傷害族人!”
到這時,氣氛才終於緩和。
眾多修士見狀,也都是微微點頭。
如此甚好。
徐子青再看一眼那三個絲狀淒慘的李家子弟,眼裡有些惋惜。
然而由此更知,心境之事不可輕忽,否則一旦為心魔所控,就要害人害己。
很快,有一些族中的神修走來,把那三具屍體拖走,送到祖墳裡安葬。
儘管他們犯下了大錯,但畢竟並未真正傷害到李清源,故而並未將他們逐出李家。
對於神修而言,若是陰神不曾被打碎,則死後會沒入厄海之中,度過茫茫時光,待到一生記憶洗滌過後,或者可以重入輪回。可若是生前為惡甚重,便有沉淪厄海之內、再難轉世之危。
這三個李家的子弟陰神將要如何,就要看他們自身的運道了。
將這件事處理之後,家主自將徐子青等修士介紹于族中之人,並要及時開宴,款待貴客。
李氏族人們原本還因方才之事而心中戚戚,有不少忐忑、緊張,不過有這宴會召開,之前緊繃的氣氛,也就稍許松了一些。
尤其是,這一回的大宴,乃是全獸大宴,除非每年祭祀祖靈之日,往往不會舉辦。
如今有這機會,豈不是叫他們歡喜?
而眾位修士,依舊由李清源這小輩作陪,在李家暖閣裡,被用心招待。
大約過了有兩三個時辰,就到了晚宴之時。
這全獸大宴,也已準備妥當了。
就見李清源打發了來報信的族人,長身而立,微笑說道:“諸位兄台,請隨我赴宴罷?”
眾修士對他也頗有好感,聞言各自起身,皆是應許。
便是屠錦,也難得有個好臉色,給了他的顏面。
而李清源自是爽快邁步,直接將眾人引入了一座園林盛景中去。
這全獸大宴乃是全族人共同慶賀盛典的大宴,席位擺在清風朗月之下,從上宴、次宴到末宴,分別就是用來招待族中掌權者與貴客、普通族人、隨從及眾多屬下的。
有僕人來回穿梭,將眾人引到不同位置入座。
條條長桌往遠處蔓延,無數盤盞擺放,俱是各種品級的風獸精肉烹製,肉香撲鼻,讓人垂涎。
徐子青等五人,坐的是上宴中的上座,有家主、李興壩與李清源作陪,其餘的掌權人們,則是坐到了相鄰幾桌——這也並不奇怪,這一場大宴,原本就是這嫡支裡權力最大的幾人,用作感謝修士恩情,以及款待李家軍權杖主人的。
而既然有這般的目的,這一桌的宴席,自也是極上等的宴席了。
眾修士都在聚風樓裡品嘗過不同等級的風獸精肉,更都斬殺過不同等級的風獸,才掃了一眼席面,便已然看得清楚。
隨後,他們卻都有幾分驚奇了。
原來在這總共十八種菜色裡,居然有十盤都是八級風獸精肉所制,另外有六盤七級風獸精肉菜色,兩盤六級風獸精肉菜色,相互映襯,精美絕倫,香氣極是濃郁鮮美。
在聚風樓裡,少數幾片八級風獸精肉,就要花費數千靈石,雖說李家掌握這生意,並不會當真那般昂貴,但這價值……可是絕不可小覷的。
這一場大宴,崇明域李家的確拿出了極大的誠意。
李家身為大族,宴會前倒有些規矩,略舉杯祝禱祖靈之後,方可開宴。
不多時,祝禱已畢,家主李修和朗聲大笑:“今日我等歡宴——”
李氏族人也都齊聲說道:“是!我等歡宴——”
之後,觥籌交錯,在座眾人,盡數享用美食起來。
徐子青與雲冽兩人對視一眼,也同樣動筷。
那些神修們都十分熱情,大把酒水紛紛擺上桌子,大多互相斟酒,敬酒,尤其眾位神修,越發感受到這些李氏族人的親近之心,連番被敬,難以推脫。
不過屠錦等劍修心情也都頗好,自然來者不拒,很快彼此都熟絡起來。
只是雲冽,卻是不飲酒的。
他自幼心境如劍,從不縱情享樂,滴酒不沾,不論是煉氣、化元、金丹,還是如今的元嬰,最初不飲酒,現下依舊不飲酒,道心被磨礪得堅定無比。
徐子青自明白師兄之心,他微微含笑,便代他與人碰杯。
就有人笑道:“大家雖不修同道,好歹都為修煉之士,怎麼不肯與我等喝上一席?”
又有人也笑了:“莫非是做師兄的酒量不濟,方才要師弟代替?這可不成,堂堂男兒,怎麼兄長反而欺負起弟弟來了?”
還有人也笑著說:“自己的酒水,怎能讓他人代喝?不成,不成,沒有這個道理!”
這些男子喝起酒來,七嘴八舌,豪言壯語,就紛紛有些胡鬧了。
也不怪他們,只是這難得來了客人,族人們都喝得盡興些,就難免有些醉意,才會如此。
徐子青擋在師兄身前,神情一時有點窘迫。
他這些年修煉,哪裡見識過這般的局面?修士們即便開辦宴席,也都各自顧著身份、風度,從不曾如這裡般……豪邁,便是三兩好友聚會,他所結交之人也都是淺嘗輒止,更不曾耍酒到這地步。
此情此景,叫他真是有些哭笑不得了。
那邊李清源見到,過來搭了搭徐子青的肩頭,滿臉笑意:“諸位,諸位!徐兄與雲兄,本是雙修道侶,可不單單只是師兄弟的關係。雲兄從不飲酒,咱們把徐兄灌醉,也是值得!”
那些神修聽了,都是一怔,隨後越發大笑起來。
“原來是雙修道侶?還未恭喜!還未恭喜!更要多喝才是!”
“既然雲兄實在不能飲酒,徐兄也只好飲上雙份了!”
“徐兄這般被我等灌酒,莫非雲兄不肯憐惜?還是自己喝了罷!”
“是極,是極!雲兄也飲酒罷!咦,實在不能喝?無奈,無奈,徐兄來,再飲一杯!”
許多言語裡有打趣,也有玩笑,總歸也沒有強行逼迫雲冽飲酒。
倒是雲冽頓了頓,似乎略有遲疑。
徐子青自然發覺,他卻搖了搖頭,只管接過酒杯,又對雲冽說道:“師兄從前常年護我,如今也讓我護師兄一回。”
雲冽並不多言,只立在徐子青身後,以手臂將他稍稍攬住。
徐子青回頭一笑,再度同諸位神修舉杯。他雖相貌俊雅,性情溫和,但喝起酒來卻頗有幾分豪爽,連帶著那些神修們同他敬酒,也都喝得十分歡暢。
酒到酣處,酒意更濃,這宴席也越發讓人愉悅了。
一時間,眾人笑語不斷,極是快活。
直到半夜時分,這全獸大宴方才結束,而在座眾人,也都是東倒西歪,喝得酩酊大醉。
屠錦等三個修士,也都有了醉色,卻還與一些神修相對而飲。
徐子青靠在雲冽懷中,腰間被一條手臂牢牢護住,雙眼也有些朦朧。
在他身前剛剛舉杯之人,這時恰是倒了下去,癱在地上只能說起醉話來,徐子青卻仿佛渾然不覺,又將手中的酒杯放到唇邊,一飲而盡……只是卻沒有飲到酒水。
原來先前他已然飲過,此時尚未斟滿,何來有酒?
他也是喝得神智不清了。
這神修釀造的酒水,能讓這些各種境界的神修都來喝醉,對於這些修士們,也是有用。
徐子青指間酒杯終於滑落,身子軟軟要往下滑,雲冽見狀稍一用力,就將他摟在懷裡,隨後略一頓,又把他抱起,往李家之前便為他們安排好的房間走去。
一路上,許多神修各自倒地,雲冽目不斜視,極快來到那房間之中。
轉身,他又將門關上。
徐子青側頭靠在雲冽臂間,面色泛紅,緩緩吐息,泛著酒意。
雲冽並不遲疑,直接將他抱到床邊,又放在床榻之上。
徐子青並未醒來。
他並不是微醺,而是已然徹底喝醉了。
隨後,雲冽立在床前,靜靜看著師弟睡顏。
他的確從不飲酒,卻並非是全然不能飲酒。
當年年幼,他心力俱在劍道之上,十年磨劍,無心享樂,幾乎只是一心苦修,全不分神。到後來,他更要四處遊歷,領悟劍意,乃至打磨劍意,提升自身,尋找突破之道。酒水惑人心志,能不沾染,他自也依舊絕不沾染。
說到底,他不過是持身端正,行事嚴謹,不以外物為念罷了。
然而他如今已至劍魂境界,更已然達成四煉,劍心早已穩固無比,區區酒水,根本不足以惑亂於他。即便飲酒,也不至於讓他如何厭惡,只是亦不貪戀。當年他與師弟成婚,洞房之夜,亦曾飲下合巹之酒,那時心中也有歡喜。
他這師弟未必不知他的真正心意,但卻仍要代他飲酒,想必是不願他有半分勉強。
這份心意,使得他心甚悅。
他自然也不會辜負師弟。
徐子青酒醉後,並未有不當之舉,他並非頭一回在雲冽面前喝醉,也同從前一般,對他這位師兄毫無防備,神色安然如同稚子。
雲冽看了片刻,便坐到床頭。
他神色不動,良久,才伸出手來,輕撫徐子青的側臉。
隨後雲冽再又俯身,與其雙唇相觸,氣息交纏,一沾即走。
第476章 風元丹
次日,徐子青醒來,神清氣爽,睜開眼時,就見一白衣冷峻男子靠在床頭,一手同他相握,正是他的師兄。略一回憶,他已想起昨夜酒醉之事,便知道這是師兄一夜看顧於他,不由微微一笑,眼裡情意繾綣……隨後,他竟支起身子,湊在師兄唇邊,輕輕觸碰。
雲冽也睜開眼,恰與徐子青四目相對。
徐子青目光柔和:“師兄。”
雲冽也道:“可有不適?”
徐子青笑道:“李家的酒水十分奇妙,雖是酒勁頗大,但一醉醒來,卻反而更輕快了些,想必也是精心釀造。師兄莫要擔憂。”
雲冽略點頭,為他將落於身前的長髮拂去,又道:“起身罷。”
徐子青笑意愈深,道一聲:“是,師兄。”
兩人同為修士,原本不染塵垢,也無需洗漱等事,便很快整理衣衫,走出門去。
而今不過辰初,正是清晨,天地間靈氣盎然,最好出去賞景。他兩個難得來到這李家,園林中景致別有一番意趣,若能走動一番,也頗覺愉悅。
雲冽平日裡日日淬煉劍魂,徐子青也有許多神通、功法要來修煉,倒是許久不曾這般閒適過了。
很快走出門,果然十分幽靜,倒是有一些僕從已然上工,但其他的神修,附近卻是沒有。
見到徐子青與雲冽這兩個貴客,在外當值的一位女婢已快步走來,盈盈一禮,就笑問道:“兩位貴客可要用朝食?”
徐子青知曉,這定是李清源早先安排,稍想了想,就說道:“不知李……”他憶及此地之人盡皆姓李,就頓了頓,續道,“……清源兄可起身了?我與師兄另外三位同伴,如今下榻何處?”
那女婢似乎早知有此一問,當下答道:“大公子這時也當起來了,若是尋常時候,應當在養神台前凝煉陽神。而另外三位貴客,就住在東臨院裡。”
徐子青聽得,就點點頭:“多謝告知。”他略想了想,又說,“不必備飯了,我與師兄先去會一會友人,再說其他。”
女婢自然恭敬答“是”,而後便退了下去。
徐子青就看向雲冽:“師兄,我們先去瞧一瞧?”
雲冽略頷首:“也好。”
兩人就再往院外走去。
他們所住之地,乃是東河院,那東臨院所在之地……只聽這院名,想必便很接近。
果然,出去後,右行兩百步,又見到一座院落,同樣很是清幽,便是東臨院了。
剛到這門口,徐子青便察覺內中隱隱有劍意傳來,雖並未針對與他,仍舊叫人覺得有些不寒而慄,仿佛一個不慎,就要被切割碎裂一般。
無疑,這乃是屠錦的劍意,鋒銳森寒,同時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煞氣。
徐子青想了一想,到底還是不曾走進門去,以免打擾了屠錦練劍。
但他唯恐這三位同伴尋不到他與師兄蹤跡,便又在門外留了一縷神識,只說與師兄隨意走走,叫他們不必擔憂云云。
之後,他與雲冽再轉步,直接來到了那養神台前。
每日天明之時,乃天地神氣最盛之時,也是修煉神力最有效用之時,故而待兩人來到養神台,便見到已有數十位神修早早來此,分別坐在那石台不同石階上,釋放明日,感悟天地。
原來雖說雙五之日凡家族神修俱要來此外,平日裡,這李氏族人中境界較弱者,往往也要在清晨時來到養神臺上,以借助家族氣運,將自身神力推進。反而是修煉到了入劫境以後,才不必如此。
李清源正在聚源境,他這時也端坐在中五層上,正將明日高懸,苦苦修煉。
只見他那尊明日裡,一頭奇異的怪獸正張開巨口,貪婪吞吸,那天空裡就有一股澎湃的力量自上而下,灌注到明日之內,又從明日之中,不斷湧進怪獸口中。
同時,明日邊緣光芒湛湛,更有一種強烈的氣勢噴薄而出,極是強大,而明日裡的神力,也在一點一點,緩慢增加。
以這兩位修士神識觀之,可見到養神台頂空仿佛有雲層彙聚,而那雲層又並非是真正的雲彩,卻是天地間的神氣所化,正在不斷哺育這李氏族人。
徐子青定睛細看,只覺得神道與仙道果真不同,修煉法門似乎很是簡單,可那些陽神姿態不同,仿佛又化作了許多不同線路,讓人不能窺探明白。
……他瞧了片刻後,便不再去體悟了。
到底,還是道不同。
那神力修煉之法玄妙無比,可若是他再繼續看下去,怕是不僅對己身無益,反而要有害了。
接下來,徐子青便不看神修們如何運行神力,只看眾人吞吐神氣、借力於養神台氣運,與自身映照,倒也能有些許其他感悟了。
就這般,過去了半個時辰。
李清源一輪行功終了,自然便察覺有人注視於他,當即回頭,也就見到了徐子青與雲冽了。
他笑了笑,站起身,走下了養神台。
李清源拱手道:“徐兄昨夜酒醉,為何不多歇息片刻?”
徐子青笑道:“難得睡得酣暢,只是精氣也已養足,便自然醒來了。”
李清源又對雲冽打過招呼,就要邀他們一同用飯。
徐、雲二人自無異議,就與他一齊去了。
不多時,婢子僕從們擺了桌,朝食有風獸精肉煮化了熬粥,舀起一勺吃了,入口即化,甘美無比。
幾人享用過了,李清源吩咐僕從送來食盒,親自放上尚未用過的肉粥三盅,說道:“屠兄、印兄與荀兄恐怕還未用飯,我且為他們送去。”
徐子青笑道:“李兄有心。”
然後一行三人,複又來到了東臨院外。
這時候,徐子青稍作感知,察覺裡面之人似乎並未繼續打磨劍魂。
李清源就上前一步,叩了叩門。
便聽到屠錦在裡面開了口:“進來罷!”
李清源將門推開,跨進院去,一面說道:“在下帶了些小食過來,三位兄台可否賞臉?”
他說時,一面將盒蓋打開。
頓時一道濃郁香氣飄散而出,就叫整座院子裡都充滿了,格外誘人。
徐子青見到,屠錦等三人在這院中各踞一方,荀梁盤膝坐于地面,印修坐於樹下,屠錦坐于石上,各自本都氣息銳利。這時聽到李清源所言,都將氣勢收斂,轉頭看來。
李清源將三盅肉粥置於石桌,笑著招手。
那三個劍修見狀,也就各自起身。
荀梁先爽快端起亦盅,吃了一勺,讚歎道:“果然回味無窮!”
印修並不多說,但眉眼間略有饜足。
便是屠錦吃過,神情也頗有滿意。
李清源見了,不由同樣歡喜起來。
那荀梁很快吃完,又看徐子青與雲冽,笑問:“這般好的肉粥,你二人可也吃過?”
徐子青就回以一笑:“方才爾等練劍,我與師兄倒先在李兄處飽了口福。”
荀梁“哈哈”笑了聲:“多虧李兄還想著我等。”
眾人說笑幾句,李清源雖為神修,但在他多放努力之下,此時也早已被眾人視之為友,自然氣氛極好。待那三個劍修都吃完了,李清源才從腰間口袋裡,取出了一個幾個扁平的木匣,同樣擺放在桌上。
幾個修士略有好奇。
卻見李清源將木匣打開,從裡面一徑取出了五個瓶兒。
這些瓶兒皆為長頸,也不知是用什麼材質做成,整個身子約小臂長,口徑細如滾珠,那肚兒卻同成人拳頭一般大小,且通體玉白,看起來憨態可掬。
李清源就說道:“此為風元丹。”
說罷,他將五個瓶兒,一一送到諸位修士手中。
屠錦一挑眉:“你這是何意?”
李清源說道:“風元丹為風獸精肉熬煉而成,比之尋常精肉,於淬煉法體更有好處。”他又一笑,“……諸位救命之恩,無以回報,此乃區區薄禮,還望諸位不要嫌棄。”
原來風獸精肉的確味美有益,不過並非僅僅在酒樓攤販裡給人享用,更能煉製成一種風元丹,給神修或是修士服下,用處更勝同級精肉。
這種風元丹又分四品,每二級精肉可配為一品,以大量低級精肉配上少許高級精肉,就可煉製出共用介乎這兩個等級之間的丹藥來。但這一門煉製之術,則是掌握在李家手中,煉製出來的風元丹,往往也只有自家子弟能在月例裡得到些許,從不賣與他人。
李清源被救了命,當真是感激不盡,若說昨夜那全獸大宴乃是他祖父用來報答眾修士而辦,那麼今日這五瓶風元丹,則是他詢問父親之後尋摸出來,特特相贈。
而每一瓶風元丹,皆為四品風元丹,即是由大量七級風獸精肉配上少許八級風獸精肉煉製,每一瓶裡,都足足有百顆之數。
如此珍貴之物,眾修士自要推辭。
但李清源卻道:“莫非在下性命還不敵這幾顆風元丹?諸位不必這般外道,雖說這些丹藥難得,但我李家庫存也不在少數,區區五瓶,不過聊表謝意罷了。若諸位真心認在下為友,就莫要再回絕了。”
話都說到這個地步,幾位修士,便也只好收了下來。
徐子青將瓶兒打開,見到裡面丹藥。
每一粒皆如小指指蓋大小,渾圓無比,色澤乳白,嗅起來十分芳香,讓人心曠神怡。
的確是一種好物。
與此同時,他的心中便微微一動。
這些風元丹,乃是以風獸精肉煉成……
第477章 答謝
眾修士得了厚禮,與李清源又小聚片刻。
不過修行總是一件極辛苦艱難之事,尤其劍修最有磨礪,自不能稍有懈怠。李清源十分明瞭,故而不多時,就告辭離去了。
徐子青與雲冽,也隨之而出。
兩人亦是要回去院中。
但是,待雲冽走進東河院之後,徐子青卻將李清源叫住。
李清源有些不解,就好奇道:“徐兄有什麼事?”
徐子青有些遲疑,開口問道:“不知那風元丹,煉製起來,可是很難?”
李清源一怔:“倒也不算是極難……”
他說到此處,不由得語音一頓。
之後他見到徐子青嚴重有為難之色,霎時心裡一個“咯噔”,隱隱有些猜測。
徐子青猶豫片刻。
他有心想要詢問這風元丹煉製之法,哪怕要發下心魔誓言,也是情願。但是話未出口,他卻越發不知如何開口。
若是尋常之事,卻也無妨,以他如今與李家的關係,想必李家也情願幫他一幫。然而先前他卻得知,這風元丹唯獨李家所有,且煉出的丹藥有這奇效,正是一門珍貴之術。
在九千大世界、無數小世界裡,凡是珍奇之法,眾人皆要放在自己手裡才能放心,尤其這等幾乎與自家命脈相關者,更加看重。他若是這時提出,未免有攜恩求報之嫌,若是李家給了他亦會心中愧疚,若是李家不願,也讓他們之間生出了嫌隙……
他實在不能這般過分。
因此,話到嘴邊,徐子青卻換了言辭:“我在狂風絕域之內,也得來不少風獸精肉,本來是想要給我師兄食用,以淬煉法體。但如今見到這風元丹,方知將那些精肉煉製成丹藥後,更不浪費。於是,我思忖再三,便有著一個不情之請……”他頓了頓,續道,“不知是否能請貴家煉丹能人,為我將這些精肉煉製成不同品級的風元丹?我願奉上報酬,若是還需什麼配合的靈藥,我亦願意採購而來。”
聽完徐子青的話,李清源著實松了口氣。
先前他見這人那般吞吞吐吐,還當是對方想索要這門煉丹秘術,心裡有些難辦——此人的確對他們李家有大恩,可就算是他李清源的性命,也抵不過這門秘術,若是此人當真以李家軍權杖來作要求,恐怕整個家族都會為難。
如今一聽,只不過是想要請他們幫著將風獸精肉煉製成風元丹……這有什麼不成的?
雖說煉丹時除卻風獸精肉外,尚要添加其他幾味藥材,可相比風獸精肉來說,那些都並不如何珍貴,也並非那等極稀少的、需得苦尋之物。
此秘術珍貴處只在丹方、煉製手法,其他的,也就不過是耗費些力氣罷了。
當下李清源就爽快答應:“我道是什麼事……徐兄請放心,此事大可交予我李家。至於報酬之類,既是朋友,也不消計較這個。”他想了想,更是包攬道,“若是徐兄日後還需煉丹,也只要將風獸精肉送來,我李清源在這李家一日,就給你承當此事了!”
徐子青聞得,心裡不由一喜,他定了定神,神色一肅,認真說道:“多謝,如此便有勞李兄了。”
李清源笑著應了:“區區小事,談什麼勞煩?徐兄且將精肉予我就是。”
他說完,就把腰間布袋解下,用以盛放。
徐子青也取出一枚儲物戒,裡面密密麻麻,都是風獸屍身,他直接打開,就如同洩洪一般,快速倒進了布袋裡。到後來,他僅僅留下了數十頭一級風獸屍身,用來享用其中美味,而高級的風獸雖是更加鮮美,卻只稍稍勝過一級風獸,主要差別,還在於對法體功效之上,因而他不過分別留了一兩頭嘗鮮罷了,其餘之數,便全都給李清源為他煉丹了。
也虧了這李清源乃是嫡支繼承之人,這儲物的布袋當真夠大。但饒是如此,仍是花費了有一刻鐘左右,才把所有風獸切割,而這數目之多,也叫李清源生出幾分訝異來。
全都收好後,李清源把布袋重又系上,拱了拱手:“徐兄等我好消息!”
徐子青再回禮:“多謝,多謝。”
兩人也不多說,李清源轉身便去忙碌此事,而徐子青,則踏進院子裡,去尋師兄去了。
之後,五位修士就暫居崇明域李家,分別修煉,與李家人雖是交好,卻並不同前兩日般,還要眾族人細心招待。尤其徐子青,他也不斷苦練萬龍拳、諸多術法神通,更連連吸收時空之力結晶,讓小乾坤更加穩固,如此就有數日之久。而雲冽,他修煉更是艱苦,日日不綴,那劍魂吞吐間,其實鋒芒更盛,幾乎哪怕不曾全然釋放出來,只洩露出那一絲,就有著極強勢的力量。
——像是要被斬成無數碎片一樣。
大約過了有半月之久。
這一日,徐子青正盤膝坐在院中修煉,他出拳如風,在身前打出數個龍頭,因著速度太快,竟是經久不散,使得後拳已到而前拳餘威仍在,幻影重重,格外驚人。
待李清源來時,便見到無數層層疊疊的龍頭發出一串“噗噗”響聲後陡然消失,而他結交的年輕修士,也在這一刻轉過頭來。
徐子青收拳,回首見到李清源,就笑道:“李兄今日怎麼來了?”
平日裡各自修行,到後來數日方一聚罷了,李清源十分忙碌,往往倒是他兩個妹子過來招待得多,李興壩和李修和也偶爾前來探望,詢問些許事關李家軍的近況。
李清源略作神秘之色:“不如徐兄猜上一猜?”
徐子青略稍一想,眼裡忽然閃過一絲喜意:“莫非是……”
李清源“哈哈”一笑,手一揮,石桌上就出現了一排細頸長瓶,每一支瓶兒色澤不同,但同樣瑩潤光澤,看起來很是美麗。
他就說道:“可不是風元丹已煉成了麼,總算不負徐兄所望!”
徐子青立時起身,走了過來,細細端詳這些瓶兒。
他目光一掃便是數過,那翠綠瓶身的有二十八支,緋紅瓶身的有十六支,油黃瓶身的有五支,雪白瓶身的則只有兩支。便是李清源不說,只從這瓶兒的數目,他也能猜出,這些瓶兒所應對的,便是一品至四品的風元丹了。
而且,看來這李家果然厚道,這些數目的風元丹,正是在他預料之上的。
李清源也是很快介紹了不同品級的風元丹,果然與徐子青所猜一模一樣,隨後他又笑道:“怎樣,徐兄可滿意否?”
徐子青自是點頭,溫和說道:“李兄乃信人也。”
李清源見他滿意,便不多打擾,再次告辭離去。
徐子青則把這些瓶兒一收,快步走進了房間裡面。
在那床榻上,雲冽正盤膝而坐,周身劍芒吞吐,似乎有一柄無形長劍自天靈向上探出,絲絲威壓,極為可怕。但這些威壓,卻不能影響到早已與師兄水乳交融的徐子青。
雲冽察覺到師弟進來,又覺出他心緒變動,便睜開眼,看過去:“子青,緣何歡喜?”
徐子青見到師兄,稍稍收拾心情,走到他的身邊,笑著說道:“不如師兄猜一猜?”
雲冽略思忖,搖頭:“猜之不出,你說與我聽。”他再頓了頓,又道,“許是同我相干。”
徐子青也不賣關子了,就往床頭坐下,說道:“的確同師兄相干。”他說完,只拉起雲冽一隻手來,用手在上頭抹了抹。
一陣淡淡青光閃過,雲冽手掌中,就出現了一支翠綠的瓶兒。
雲冽眉峰微松:“風元丹。”
徐子青笑道:“不錯,師兄再猜得細些。”
雲冽就將瓶塞打開,傾出一粒吃了,而後感知法體內力量流動,沉吟片刻:“一品風元丹。”
徐子青唇角笑意愈深:“師兄猜對了。”他手再一抹,又放出濛濛光芒,“再猜一猜這個?”
雲冽便再將掌心裡的緋紅瓶兒打開,同樣傾出丹藥吃了:“二品風元丹。”
之後,徐子青再分別拿出油黃瓶兒,雪白瓶兒,同樣要雲冽猜過,雲冽竟也依他之言,當真一一猜過。這猜的自不會有錯,但細究起來,也不過是兩人之間的玩笑把戲罷了。
等玩過了,徐子青難得的興致漸漸消褪,心滿意足:“總共四品風元丹俱全,有五十一個瓶兒,盡皆是我與師兄早先在狂風絕域裡取來的風獸煉製所得。我原本還想著風獸精肉雖好,可每每師兄若要淬煉法體,豈不都要吃上好些頭的風獸?那也太過麻煩了些。如今才知道有這風元丹,可是再好不過。正虧了清源兄相助。”
雲冽聞言,略略頷首,把所有瓶兒盡數收好,又道:“你可好生謝一謝他。”
徐子青也是點頭:“友人之間,正該有來有往,方為正道。”他想了想,又說道,“師兄,按我所思,是想要煉製一份攻防一體之靈符,給清源兄戴在身上護身。那攻者包含師兄一縷劍意,而防者則用我新悟出的一門神通‘木雲壁’。若是對上心懷叵測之人,只要產生殺念,在觸及清源兄時,師兄的劍意便破空而出,與此同時,木雲壁也迸發護主,將清源兄身軀護主,叫他不被那攻擊所傷,如何?”
雖說他兩個並不精研符籙之道,可簡單靈符,卻不在話下。
雲冽也稍思索後,方說道:“可稍待一段時日,待我劍魂五煉,所得劍意當力量更強。”
徐子青聽得,也是說道:“便依師兄所言。”
第478章 回劍靈塔
話是這般說,不過眾修士在這李家的確呆了不少時日,便是做客,也是做得夠久。
那幾個劍修心中各有領悟,閉門造車必然不成,就想要回去中央劍域,到劍靈塔歷練,又在劍影壁前,好生觀想一番。
故而很快,眾修士就朝李家眾人告辭了。
李清源聽聞,自然很快趕來,身後又跟隨了四五個身材健壯的青年男子,就對眾位修士說道:“諸位追求仙道,要去修煉,李某自不能阻攔。不過幾位兄台孤身在此,平常周圍小事卻無人照管……”他把這幾個青年指點了,續道,“他們乃是李某心腹屬下,暫且叫他們侍奉諸位,待諸位來日要回去下界時,再將他們遣返即可。”說到這裡,他又頓了頓,“雖說有些唐突,還望諸位莫要推辭。”
在大家族裡,要屬下人去做侍奉之事實屬平常,這幾個青年不過盡皆在凝神境左右,也不至於給眾修士造成什麼危難,更不可能做什麼監視、傳達之事,當真便只是他一番心意。
只是李清源也知曉這幾位友人大多都是獨來獨往之輩,亦擔憂他們不欲在身旁多個人手。
這回不待屠錦等人說些什麼,徐子青先一口答允:“李兄細心,多謝了。”
李清源聞言大喜,這徐兄收下這些僕從,定是真將他當了朋友,才會不辜負他之好意。他連忙分出兩人,叫他們便跟隨在徐子青與雲冽身後,他再看向另外三位劍修。
那三人見徐子青收了,本身亦無謂是否收留,便也點頭應下。
李清源笑意愈盛,對五個屬下都是叮囑:“要好生侍奉!”
那五個屬下,自然也都恭敬應“是”。
隨後李清源再不多話,只管以牛頭飛蛇將眾修士幾乎送到劍靈城外,才告辭而去。
徐子青一行帶著眾位凝神境神修青年,則入住原本的客棧之中。
他本非喜好他人侍奉者,帶上這兩個隨從,自然也有他的用意——他與師兄既然說好要煉製靈符交予李清源,待煉成時再去拜訪未免有些太過張揚,不若只管叫這隨從們回去時給友人帶去,只作是一件普通贈禮,則再好不過。
三年不見,屠錦等人在前往狂風絕域前,卻沒有將上房退了,現下正好重住。徐子青與雲冽兩人也就乾脆住在他們左近之處,互相也有照應。
兩個凝神境隨從手裡早有李清源安排的資財,在徐子青欲要為其定房時,都是連連推辭,自己很快也住在距離徐子青房間極近、專為隨從而用的小間裡。他們許是也被李清源細細交代過,對待這師兄弟兩人極盡殷勤,方方面面,無不周到,居然當真為他們省了不少事。這也難怪修煉之人總要收上幾個僕從,蓋因便於行事罷了。
稍稍在房間裡打坐片刻後,徐子青與雲冽二人,就舉步出門,很快往劍靈塔走去。
他兩個分別在劍影壁前觀想後,徐子青收穫不大,先行脫身,而雲冽亦極快起身,要往劍靈塔去。
徐子青心裡一動,並不離去,而是想要瞧一瞧師兄闖塔。
也不知師兄如今,究竟將劍魂淬煉到什麼地步……
雲冽剛自走到劍靈塔前,已引起許多劍修留意。
于修士而言,區區三年流水而過,並不能叫其有所遺忘。畢竟在這劍靈塔前創出劍道之劍招者,數百年難得一見,如今這些年裡,也不過只有雲冽一人罷了。
當年雲冽創出止殺劍法時,本有不少劍修在其身側打坐、領悟受惠,這時那些人裡,自有很快將雲冽認出者,也暫且放下自身悟道,走了過來,要看一看雲冽而今的造詣。
也是運道不錯,前一位闖塔者僅僅過了一刻工夫,就被彈出。
跟隨而來的李家隨從立時前去交納一百神石,也無需雲冽再親自與人應對了。
雲冽微微抬目,看了看那九十九層高塔,隨後一晃身,整個人已然走進塔中。
密室第一層,雲冽盤膝端坐,劍魂離體。
鏡中虛影閃身而出,雲冽劍魂暫態出手,一道劍光之後,虛影粉碎,闖關而過!
下一刻,就是第二層!
劍靈塔外。
徐子青仰頭而望,神色平和。
自打雲冽進入塔中,第一塔層棱角上白光一閃而沒,轉瞬便已跳到第二層去了!
而在第二層裡,又是閃爍一瞬,再上第三層。
隨後第四層、第五層……每一層那光芒都只微微跳躍,立即變動,如同一顆流星,攀附著諸多塔層,劃出了極燦爛的光輝。
圍觀的劍修越來越多,就有人漸漸發出驚歎。
“這是哪個劍修,速度好快!”
“其疾如風,恐怕每每一劍,便將守塔者誅殺了罷!”
“聽聞是一位雲姓劍修,當年僅僅劍魂二煉、元嬰期的修為,已能創出己身之道的劍招,引動風雲,讓不少人都隱隱有所觸動,的確天資驚人。只是不知為何,後來竟銷聲匿跡了,沒料想三年之後,複又回來。也不知他現下劍道境界如何,若按我猜測,怕是已至三煉,才來闖上一闖。”
“——元嬰期?不知他的年歲……”
“這倒不曾聽說,倒有善觀形者有推測,應是不足三百。”
“如此,那當真了得!”
屠錦等三位劍修也來到此處,遠遠地,便看到了許多劍修圍在劍靈塔前,讓人心生奇之感。然而待他們見到了徐子青,哪裡還不知在這劍靈塔里闖關者,便是雲冽?
這就難怪了,雲冽數年前也算頗有名聲,如今歸來被人看重,正是理所當然。
短短呼吸間工夫,雲冽已闖到十一層,而於他而言這劍魂一煉瓶頸著實不算什麼,他自是絲毫沒有滯礙,再度以同樣之速飛快闖過,直接到了第十二層。
然後,依舊同先前一般出手不留情,一劍而過。
劍靈塔下,一應修士盡皆看到,那塔層上白光飛躍到十三四層之後,速度半點不慢,仍如先前那般,在轉瞬時就到達劍魂一煉最高那層,而後在第二十二層時,也同樣毫不停留。
如此反復,終於急速來到了第三十三層。
此時許多觀看的劍修,都心中一震。
不知這雲姓劍修,是否得以通過……
然而下一刻,他們就親眼見到那團白光一往無前,在他們回神前便已再度跳躍,到了第三十四層!
“突破了!果然他已是劍魂三煉!”
霎時間,就有一些劍修驚呼起來。
更有幾個有心人留意到,直到現在,闖關的速度依舊不變……這也便是說明,此時闖塔之人,即便闖到劍魂三煉的塔層裡,他每一次突破關卡,也都只用了一劍。
一時議論紛紛,越發吸引了很多劍修圍來,尤其那些不識得雲冽的劍修們,在聽聞此人三年前不過劍魂二煉時,就更是有了興致。
他們都是懂劍之人,自然更加明白,在一個塔層停留的時間越長,便證明突破得越發困難,反而停留時間越短,則是遠遠沒有到達極限。
那麼他真正的極限,究竟在何處?他還能保持這般威勢多久?
隨即,三十四層順利而過,三十五層、三十六層、三十七……
一直到了四十四層,已然到達了突破劍魂四煉的關卡了!
但塔層上的白光,依舊不慢!
闖塔之人,也依舊只用了一劍!
到這時,眾圍觀劍修都是屏住呼吸,他們想要知道,這個難關,是否他也闖過?
“若是仍能過去,這進境未免太快……”
“他三年來去了何處,怎麼比我等在這裡日日觀想、闖塔還要厲害?”
“難以置信,不過是個元嬰期的修士罷了!”
“這般的人物,也不曉得,是哪個極大的宗門培養出來……”
眾目睽睽之下,闖塔人這第四十四層,也突破了。
便也是說……此人已是劍魂四煉。
短短三年,自劍魂二煉,就突破到了劍魂四煉!
而終於的,塔中人闖塔的速度,也慢了下來。
不再是只出一劍,便能闖過了。
就有好些同樣天資卓絕的劍修們,在心裡幾不可察地松了口氣。
幸好……
雖說已是極為恐怖……
幸好還未有那般誇張……
這不怪他們生出這般念頭,著實是劍魂九煉間,每三煉就有不同。
若說每一煉突破時都有小關卡,那麼三煉過後,就有一個質的飛躍,三煉與三煉之間的關卡,也比前兩煉之間的更加困難。
因此儘管劍魂常稱“九煉”,但細究起來,前三煉、中三煉、後三煉,也算是劍魂的三重境界了。
於是在這第四煉裡,每一層再往上闖,逗留的時間都要長上一些。
第四十五層用了數個呼吸,第四十六層用了彈指間,四十七層為半柱香,四十八層一炷香,四十九層盞茶……之後是半刻,一刻,半個時辰,一個時辰。
待到第五十五層,眾修士皆已明白,這雲姓劍修的劍道境界,少說也有四煉巔峰了!
不過那白光在第五十五層上,已停留了有兩個多時辰。
這是迄今為止停留最久的一層,似乎……也到了闖塔之人的極限了。
卻不知待到最後,結果又會如何。
到如今他們只願知曉,此人究竟是否能再造奇跡?
徐子青微微蹙眉,他自然知道師兄正在四煉巔峰。
但他也期盼著,師兄能在此一舉突破,進入更高的境界!
第479章 劍魂五煉
劍靈塔中,雲冽正被五個虛影包圍。
四面八方,周身左近,全都被密密麻麻的劍光形成天羅地網,鋪天蓋地的逼仄而來。
在這樣的劍網裡,有無窮無盡的壓力,就仿佛是五個同等修為的白衣劍修,在對付那核心之處的唯一一個,一個不慎,就可能身死魂消!
雲冽立在正中,似乎就要被這樣如潮水般洶湧不停的劍光淹沒。
但是他卻抱元守一,也將手裡的黑金長劍舞得密不透風!
他的每一劍,用的都是最小的消耗,沒有半分浪費,乾脆俐落,毫無冗餘。
那些包圍著他的無數劍招,他好像都了然於心,不論對方出招多麼詭譎,不論同時有多少劍招一次襲來,他都能夠立即抵擋,如同本能,仿佛不曾思考。
若是還有人在塔中,就能見到那端坐在地面上的雲冽肉身,雙眼已經變成了一片漆黑。
就好似那廣袤的夜空,又仿若無邊無盡的幽暗,沒有絲毫光亮。
這樣的純黑裡,卻更似乎有著無數把利劍,被無數個一模一樣的人影揮動,在不停地演練著,不停地揮舞著,也不停地變化著。
他像是陷入了一種空靈的狀態,一生所習的所有劍術都信手拈來,而更多的新的招數,也無聲無息地使出,全然無需半點準備。
同時,那殺身劍的十三變式時而分散擊出,時而彙聚一處化作本招,又有殺生劍無盡劍絲,如海藻般四散狂舞,每一根都將那五個虛影一式劍招抵擋了住,再立刻三百劍絲接連劈斬,要把天地萬物,全都化成碎片!
“刷刷刷!”
那殺生劍後,一個虛影暫態被劈成兩半,但剩下四個更加狂暴,攻勢也更加強悍了!
但對於雲冽而言,死去一人,壓力就減少數分。
他方才能熬過五人同戰,沒道理如今剩下了四個,反而戰不過了。
就像是一張巨網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雲冽找到了出口。
同時,他就能夠通過這一個出口,找到徹底撕碎巨網的道路!
劍靈塔外,又過去了半個多時辰。
圍觀的所有劍修都屏息凝神,絲毫不敢大意。
更有不少原本天資就極不錯者,在此時心裡也對闖塔人生出了幾分敬佩來。
劍靈塔的五十多層,劍魂四煉。
便是那些在這劍靈塔處修煉了數百年的劍修們,也難得有這般強大的劍道境界。
更莫說,這闖塔之人不過來了三年,最初不過是劍魂二煉。
——需知有多少人卡在劍魂三煉與四煉之間,又有多少人在不斷領悟中不斷推翻自己之前所修的劍道,將多年前不夠穩固的基礎重新建立。
這樣的進境速度,至少在萬年之內,都從未有過!
不知不覺地,就讓人期待這一個人物來。
他已然在第五十五層停留了接近四個時辰了。
所有闖過劍靈塔的劍修都知道,那雲姓劍修正是在五位同等境界的劍修包圍之下,堅持了這接近四個時辰,那該是何等的艱難,又該是受到了多大的壓力!
能夠拼到這個地步,哪怕他終究不曾突破這一個關卡,依舊能夠得到眾人的讚譽,更值得眾多劍修的看重!
隨著時間的流逝,徐子青的心弦,也繃得越來越緊。
師兄,師兄,師兄……
他深深地呼吸,壓制住翻滾的心緒。
不,他不應當這般過分擔憂。
師兄能夠突破,自然再好不過,若是師兄不能突破,卻也無妨。
只因他相信師兄,即便是失敗,也能有無數所得……
修仙途中,經歷萬千,得失之心,著實不必太重。
漸漸地,徐子青的心境重又穩固下來。
他再看向劍靈塔時,就不再同先前一般,關心則亂了。
然後又過了一刻,那第五十五層上的白光,終於顫抖一下後,狠狠地躍上了地五十六層!
突破了!
竟然真的突破了!
徐子青猛然松了口氣,他隨即,就聽到了更多的議論之聲。
“誰知那闖塔人叫什麼名字?”
“只聽說姓雲……”
“真是絕世天才!如此人物,必然要好生結交一番!”
“若是能在一處切磋劍道,定是人生快事!”
師兄得到如此讚譽,徐子青與有榮焉。
行走仙路越長,他越發明白,只有能獲得強大的修為、高深的境界,才能辟除萬難,不至於半路隕落。他想要與師兄永生長伴,更是盼望自身不斷進境。
——他一直想要追上師兄步伐,與他並肩而行。
多年來,他的確越發與師兄接近,也的確終於能對師兄有所助益。
但……
師兄不僅是他摯愛之人,甚至直到現在,甚至他徐子青已然逐漸開始發揮傳奇功法的奧妙,師兄依舊能穩步走在他的身前之處,為他指引坦蕩仙途!
這未嘗不是告知於他,他還需更加勤奮。
這也未嘗不是告知於他,前路漫漫,不可掉以輕心。
這更未嘗不是告知於他,天下間英才無數,便有再多所得,便是天資極佳,便是有傳奇功法傍身,無數奇遇先鋒,也不能沾沾自喜。
他需得謹慎修行,苦練不綴。
至少在不遠的前方,總有一人堅定前行,一個不慎,就要失去。
白光在第五十六塔層上只停留了接近半個時辰,之後那光芒驟然熄滅,就有一個人影自塔中激射而出,穩穩落在了地面上。
眾劍修登時齊齊看去,都覺得極其刺目。
倒並非是那人生得如何貌美絕麗,而是仿佛打眼間便可見到一道璀璨劍光,包裹著一團純粹殺氣,讓人幾乎不會注意那人的面貌,卻在那一瞬記住了那道氣息。
好生犀利,好生鋒銳,好生霸道!
之後眾劍修略晃神,才看得清楚,那正是一位一身白衣的劍修,整個人都如同一柄利劍,氣質冰冷,氣勢沖霄!
這正是他先前在塔中對戰得激烈,即便是劍魂離體與虛影交戰,依舊是用盡境界修為,才導致現下氣息外放,形成了這般的狀態。
那白衣劍修出塔後,目光就轉了過來。
眾劍修見到,他之視線,正落在一位身著青衣的年輕修士身上。
徐子青抬眼,微微一笑:“師兄,恭喜突破。”
雲冽略略點頭:“尚有進展餘地。”
徐子青笑意愈深:“不如師兄這幾日再闖塔幾次,鞏固一番?”
雲冽亦道:“我正有此意。”
兩人說了幾句後,雲冽便走到劍影壁前,盤膝打坐,對照觀想起來。
眾多劍修原本想要同他結識一番,可見他這般刻苦,心裡欽佩之餘,便不去打擾。
而徐子青見到師兄入定,就轉身離去。
他修煉之處,不在這劍靈塔周圍,而是在客棧之內,幽靜之所。
餘下數月,皆不得清閒。
徐子青身在客棧之內,但每每修行一段時日,總會前往劍靈塔一行,同師兄小聚,談論數句,抑或將所修神通、術法施展于師兄來看,同師兄互相印證一番。
故而他便知道,在師兄平日裡觀想時,終究還是有一些劍修前來與師兄論劍,或是要師兄指點,或是同師兄切磋。
雲冽一心劍道,便是來者不拒,博覽眾家劍術、劍意,長久下來,對己身亦是有益。
但許是往年積累到此時已有噴發,如今他再闖塔,也只是慢慢往上攀升,若是想要儘快達到劍魂六煉的程度,卻並非那般輕易。
不過饒是如此,以他幾月中再度上升四五層的速度,仍叫眾多劍修嘖嘖稱奇。
屠錦、印修、荀梁三人,都與雲冽切磋最多,也探討最多。屠錦原本在劍魂二煉巔峰,突然一日頓悟,竟是入了劍魂三煉!只是並不足夠穩固,偶爾劍意發揮出來,不能次次奏效,還需多多磨練一番。
與此同時,印修、荀梁也陸續突破,到達劍魂二煉,但是再要往上,則還需更多積累。
然而有一日,屠錦突然將眾人召集到客棧之中,要商議要事。
一行五人便未去劍靈塔,而是各自來到雲冽與徐子青所在房間之內,詢問屠錦之意。
屠錦嘴角微勾,說了四個字:“風雲榜戰。”
徐子青一怔。
荀梁、印修也恍然道:“時光如梭,原來已是這個時候了。”
百年一度風雲榜戰,凡結嬰者俱可參戰,若能殺入八百金榜,則世界揚名,得八方依附,十分尊貴。不僅是眾多年輕英才自身顏面,更是宗門的顏面。
如今此回榜戰只餘下兩三年光景,若是一直停留此處,便要錯過,若是想要參加,則需得儘快回去下界,也好做一做準備了。
徐子青等人想起此事來,也各有思量。
荀梁、印修如今可說俱是散修,他們若要仙途更長久,自然要讓自己有些名聲,方容易得到資源,以供自己繼續修煉。榜戰之事,自是不能錯過。而他們的年歲已然近乎千歲,這一回若是不去,便再無下一次了——前頭數次,他們名次皆不算好,如今劍道小有成就,越發想要試上一試。
倒是屠錦,他本身早已過了千歲,反而無需參戰,他提出此事,不過是提醒後輩罷了。
而徐子青自身,也是想要參戰的。
……他卻不是為了自己的名聲,而是風雲榜戰實屬盛會,參戰之後,定能接觸更多高手,對己身有益。而且,若是他與師兄真能得到名次,對於五陵一脈在周天仙宗的地位,亦極有好處。
第480章 白龍笙
這般想著,徐子青便先對屠錦說道:“多謝屠兄提醒了。”
荀梁與印修自也是同樣道謝。
屠錦一聲冷哼:“不必謝我,我不過是想要弄個明白,以免雲兄與徐兄以劍神令離去,反倒是讓我沒了著落了。”
他話是如此說,但在場眾人如何不知他之心意?若當真只是為此,雲冽與徐子青離去之前,莫非不會與他們說上一句麼?只是他素來脾性古怪,厭煩他人言語黏膩罷了。
徐子青等人便也不多說,一笑而過。
隨後,眾人就要商議,該如何行事。
荀梁就先問道:“徐兄,雲兄,你二人意欲如何?”
到底劍神令為他二人所有,一應之事,還是要以他兩個為主。
徐子青就看向雲冽:“師兄以為如何?”
雲冽略思忖,說道:“三日後即離去。”
徐子青溫和一笑:“如師兄所言。”
這一對道侶心意相通,但凡要做出什麼決意來,往往一人出言,另一人便肯隨之,並不會出現什麼分歧。故而此回也是一般,雲冽以為三日後便可,徐子青便也覺得並無不可。
他二人決定得快,那邊幾人都微微怔了怔。
然後荀梁方說道:“既然如此,我無意見。”
印修想了想,也點頭道:“我亦然。”
此時仍舊靜默者,就只剩下屠錦了。
屠錦挑眉道:“我自還是留在此地苦修。”
他此言一出,其餘人等,都不由有些訝異。
需知他們五人以這劍神令為媒介來到九虛之界,劍神令裡便記下他們氣息,離去時也同樣只能用這同一枚劍神令。而身為劍神令之主,更唯有雲冽方能操縱這一枚劍神令。
雲冽若是將荀梁、印修帶下去,參加那風雲榜戰,則不知何時才會重來這九虛之界,倘若他一直不來,則屠錦便必須一直留在九虛之界了。
甚至……倘若雲冽身死,恐怕這一生,屠錦都不能再回到下界之中。
若是屠錦決定留在此處,可想而知,將會是冒著多達的風險!
徐子青看過去,遲疑問道:“屠兄已是想好了麼?”
屠錦卻是一笑:“我畢生所求唯劍道而已,留在此地短短三年,所得比之我從前千年更多,如何不讓我心滿意足?若是我運道不佳,縱使在這裡度過餘生,也未嘗不可。更何況……”他說話更是灑脫,“就算當真不成了,我在這裡苦苦修行,未必不能借成仙而飛升脫離,又有何懼?爾等實在不必思慮太多,反而失去我修行之人的豁達之心了。”
許是因著離別在即,屠錦先前還言語乖僻,現在卻又顯得坦率,難得說了這許多話來。
另四人聽得,也都笑了。
的確是這個道理,順應自然,未必沒有其他出路。
這就說定了,之後只待三日後,就將只留下屠錦一人在此。
忽然間,外頭傳來一陣動靜。
幾人心裡一動,都是神識掃去。
屠錦說道:“是店家小二?”
徐子青也道:“不,尚有他人。”
不錯,眾人皆已發覺,那店家小二正是引了另一人來此,很快便在外叫門。
而那個被引來之人……
徐子青不禁看向自家師兄,又看了看屠錦,神色有些疑惑。
所來之人,竟是當日裡同屠錦三人賭鬥的華服青年。
但他此時,卻只是一人孤身而來,不論是那俏麗女子,抑或是導致雙方生出齟齬的三個元嬰修士,卻都不曾見到他們的身影。
只是,那日事情已了,雙方互不虧欠,他來作甚?
一時之間,就叫人有些不解。
不過,既然當時華服青年不曾抵賴,這回孤身前來,總不至於是尋仇罷!
於是徐子青也不如何猶豫,揮揮手,將護持這房間的陣法撤去,把外頭之人放了進來。
店家小二自行退去,華服青年仍是一副懶散模樣,走進來後,卻是朝屠錦打了個招呼:“總算將人引走了,遲來見你,你可莫要怪我。”他又隨意看了另幾個修士一眼,“先前逼迫太甚,對不住了。”
這時候,不僅是徐子青與雲冽,就是一直同屠錦在一處修行的荀梁和印修,都覺得驚異起來。
如今這情況,分明屠錦與華服青年乃是舊識?
那賭鬥之事……卻是怎麼回事?
屠錦見到此人,哼笑道:“怎麼,將那三個夯貨甩脫了麼。”
華服青年也是笑道:“左右沒要了他們的性命,已是還了他們師尊的人情,修為倒退之事,不過是自己作孽,我不怪罪已是極給他們臉面,莫非還敢壓制我不成!”
屠錦冷笑道:“哪個叫你不仔細,偏生欠了那人情。”
華服青年則歎道:“眾目睽睽,我雖無需他來插手,偏偏他多管閒事,白賺我的人情,真真叫我很不痛快。若是他這三個徒兒曉事也就罷了,孰料卻是愚蠢至極,叫我忍耐不得。”
兩人幾句對話,叫他人一頭霧水。
聽得越多,眾修士便越發覺得不對了。
看來他兩個不僅相熟,更是聯合起來,算計了人麼?
屠錦見他們這般神情,就笑著一指那華服青年,說道:“此人是白龍府主獨子白龍笙,地位尊貴,為人憊懶,也算是我一位舊交。”
眾人先略遲疑,隨後仍是先與那華服青年見禮。
而後徐子青不由問道:“那賭鬥之事……”
屠錦唇邊就有一絲嘲諷:“也是這廝倒楣,當年因一處遺跡發掘出來,他偏要獨自去湊熱鬧。結果便出了意外,有一極強妖獸肆虐而出。”
歷經危難時遇上什麼意外都屬平常,這算不得什麼,白龍笙身為府主之子,財力驚人,資源豐厚,一身的家當自也極多,壓箱底保命的底牌也是不少。那一頭妖獸他本身修為的確不能對付,可若是將底牌使出,他也能毫髮無傷。
誰知被人橫插一杠。
白龍府主地位尊崇,白龍笙進入遺跡後,就有不少人巴結過來。洪川派雖也算是大派,比起白龍府來,還真算不得什麼。故而那三個元嬰的師尊千山老祖,也對白龍笙很是殷勤。
那時妖獸突襲,千山老祖只稍作估量,就拼著手裡有一件不錯法寶,本身修為又在當日裡的白龍笙之上,還不待白龍笙動手,便飛快攔在白龍笙身前,為他受了不輕不重的傷。
許多同來歷險的修士將此情此景收入眼中,白龍笙憋屈無比,只好捏著鼻子認了這個人情。
後來,白龍笙不得不對千山老祖和顏悅色,就連白龍府,對洪川派千山一脈,也只能多看顧幾分。也是因著此事,白龍笙才一掃之前的懶惰,很是刻苦修行一段時日,將境界提升到了如今地步。
只是跟洪川派的瓜葛一直不能結清,就讓他十分煩惱了。
徐子青聽到此處,仿佛也能體會到白龍笙幾分心情。
雖說那千山老祖未必知道白龍笙還有底牌,也未必是在算計於他,但事實上白龍笙的確無需他來救助,且千山老祖救下白龍笙亦不是因著想要救他,仍是看中他身後利益罷了。
這般的“救命之恩”,叫白龍笙不認不成,認了卻極不甘願。
徐子青自問,若是他自己遇上此事,恐怕也彆扭得很。
但倘使是有人真心相救,那又不同了。
後來過了許多年後,千山老祖不知從哪裡得知白龍笙手中有劍神令在,加之他座下也有幾個習劍的弟子領悟了劍意,就去尋白龍笙,提及這個人情。
但白龍笙堂堂府主,如今的修為亦早已勝過千山老祖,府內更是有不少幕僚也是劍修,怎麼肯把這珍貴的幾個名額浪費在那三個不過區區劍意第二境的窩囊廢上?左右這許多年來千山老祖憑藉與白龍府這一層關係得到了不少好處,如今人情早已是微乎其微,他也懶得囉嗦,便說只肯將這三個元嬰帶到九虛之界一載,又或是帶上一個元嬰十載,叫那千山老祖選擇。
結果,便是如而今這樣了。
白龍笙帶著那三個元嬰而來,沒料想才剛剛來到劍靈塔前,甚至還不及觀想劍影壁,那三個元嬰已是蠢得去找屠錦的晦氣。
要說屠錦和白龍笙也算是共同經歷過患難的舊友,屠錦不曾因白龍笙與洪川派那點關係就放過那個做下惡事的化神修士,白龍笙更不會為了個強行依附的洪川派而去找屠錦的晦氣。
但偏偏在這時候被三個元嬰弄得下不來台,屠錦不能退讓,只因一讓就沒有面子,白龍笙也不能退讓,他對臉面也很看重。
憤怒之下,白龍笙暗地裡與屠錦傳音,要聯合起來,給那三個元嬰一個教訓。
於是就有了後來白龍笙與屠錦一場對戰,兩人都不曾真正使出絕技,比鬥時也做戲較多。因兩人默契尚可,竟連白龍笙的俏麗護衛也不曾看出,就更莫說那三個元嬰了。
而之後的賭鬥,早早便已註定,只會是屠錦勝出。
若非如此,屠錦也算有心之人,怎會連累同伴陪他任性將境界作為賭注?
至於那蝕神丹……雖說白龍府對外聲稱並無解藥,但于白龍府主的直系血脈而言,卻是有解。所以示以結果前,屠錦早已將亂風花數目傳音給白龍笙,若是數目不足,白龍笙自有辦法,將數目遮掩。
所幸屠錦等人所摘取的亂風花,也的確原本就比白龍笙一方所得更多。
第481章 真正來意
徐子青等諸位劍修這才恍然。
怪道這白龍笙服食蝕神丹時那般俐落,走得也那般乾脆,原來原本就不過是夥同屠錦設了局罷了。而屠錦不同他們細說,想必也是覺著沒什麼必要,更多……或許也是恐防這位白龍府少府主不樂意將這算計之事告知他人。
如此又可以得知,屠錦與白龍笙確實有舊,但兩人之間的交情,卻還未達到生死兄弟的地步。
因此,有些事情,也要謹慎一些。
想到此處,徐子青不覺又有些好笑。
其實,未嘗不正是屠錦外在狂放、實則處事時自有章法,才能與白龍笙結交?而且以屠錦那般性情,若非有些本領,又怎能活得那般瀟灑?
他稍稍念頭一轉,不再多想,就揭過此事了。
那邊屠錦已又問道:“你將那三個廢物打發去了哪裡?”
白龍笙冷哼一聲:“三個蠢物吃了我的蝕神丹,想要穩固境界、不至於元嬰崩潰,可是費了許多功夫。我正好將他們留在客棧裡,使纖柔將人看住,自個去劍影壁前觀想。如今他們好容易穩定下來,只餘下了不過元嬰初期的修為,我就讓纖柔再將他們壓制在劍影壁角落處苦修,前來尋你了。”
屠錦也是冷笑:“你倒會尋空子,早先數月裡,怎麼不見你來?”
白龍笙打了個呵欠:“那時爾等過得如此精彩,我卻湊什麼熱鬧!不過若是我再不來,怕是你們就要走了,才趁空過來,與你們打個招呼。”
屠錦聽他此言,嘴角又露出一絲諷意。
他哪裡不知白龍笙的真正所想?
這個舊友平日裡倒也夠義氣了,但傲氣亦有不少,因他乃是白龍府繼承之人,就算生性再如何憊懶,也總是要結交一些天才人物,才能使自身地位更加穩固。不然他老爹雖說如今只和他那府主夫人的娘生了這一個親生兒子,可外頭不能上族譜的私生子,卻也有幾個。而且,若是他當真不爭氣了,他爹娘壽元悠長,指不定什麼時候,就又給他生下個弟弟來,動搖他的地位。
白龍笙先前不來與他屠錦見面,不過是不欲將此事宣揚,後來見到雲冽在劍靈塔里有那般本事,再觀察另幾個修士數月後,就想要來結交一番。
在這期間裡,說不得他更是回轉到乾元大世界裡,還調查過另四人的來歷……
只是……屠錦眉一揚,並不當真出言嘲弄。
左右不是壞事,白龍笙此人身後勢力盤根錯節、乃是個龐然大物,交好起來並不吃虧。他本人也算值得交往,只要不與白龍府有什麼利益衝突,那相處起來就是互惠互利,沒什麼不好。
雲冽與徐子青兩個身後有周天仙宗這背景也就罷了,但荀梁與印修,若是能投在白龍府做幕僚,則要比獨自在外面做個散修,要強得多。
若非如此,他也不至於在介紹之初就首先將這白龍笙的身份點出。
果然,在與屠錦這般互相調侃幾句後,白龍笙也同另幾位修士說起話來。
以他白龍府繼承人的身份地位,稍一與人主動交談,便是折節下交了。
且不說雲冽與徐子青如何看待,至少荀梁與印修兩個獨身飄零許久的劍修,已然是明白了這白龍笙的暗中之意。尤其他們更能看穿,白龍笙對他兩人招攬之心居多,而對雲冽與徐子青,則是交好之心為主——這並不奇怪,徐、雲二人身後有一品仙宗,且天資更在他們之上,招攬必然無用。轉而言之,若是自己二人願意投身白龍府,卻更能得到白龍笙的信任。
這便是結交之人,與歸附之人的差別了。
事實也的確如荀梁與印修所猜一般,白龍笙在白龍府裡既有尊位,所見識到的各色人等也是極多,自然眼力奇高。故而他才稍微接觸幾人,再略作打探,便已是明瞭該如何相交眾人了。
劍修素來攻擊之能絕強,同等級中少有對手,荀梁與印修這兩個劍修,在劍靈塔附近或許算不得十分強大,但是能憑藉劍神令來到九虛之界的,經過劍影壁與劍靈塔的歷練,都會有極大的拔高,潛力無限,而且就說他們如今劍魂二煉的劍道境界,在乾元大世界裡已算是頗高水準了——畢竟,彙聚在劍靈城的劍修們,俱是分別來自各個大小世界,而劍神令這種奇物,就算在某個大世界裡,也未必能有一兩枚,白龍笙能在此處遇見來自同一個世界的劍修,也是極巧合的了。
自然,想要將他們收歸麾下。
荀梁與印修對視一眼,就也同白龍笙親近了些。
白龍府……乃是一等一的大勢力,其威能不在二品仙宗之下,甚至能比得上一些一品宗門。白龍笙在府中地位比起一個宗門的核心弟子更強數倍,若是應允他的招攬,便極有可能直接隸屬白龍笙本人,比起那些自動前去依附的普通散修,又要好上許多。
早年他們二人經歷坎坷,一個不願再入任何宗門,一個則是只願身屬家族、不願拜師,若是投靠其他勢力,一來不得其門而入,二來也不願跟隨自己瞧不上之人。
但這時卻很不同,荀梁與印修自身劍道已磨礪愈強,白龍府也並非那無規無矩之地,白龍笙為人亦是不錯……諸多條件擺了出來,自是不妨歸附。
他們這一類的散修,要想自己謀得足夠資源,實在要浪費許多時間,可若是能由府中提供,則能集中精力努力修行,必然要比他們自己闖蕩時,要進境更多的。
這便算是一拍即合,白龍笙敏銳察覺兩人言下之意,面上的笑意,不由得也真切幾分。
徐子青到這時,也將其中關竅看了出來,據他觀之,這白龍笙確實是個人傑,名門之後能有這等風度,已是難得,荀兄與印兄可以得到如此歸宿,他也很是為他們歡喜。
不過那表心意的言語,卻無需在眾人聚會時剖白,雙方有了那個意思,事情也就成了大半,只待回去乾元大世界,荀、印二人便可以同歸白龍府了。
但是現在,眾修士仍是先告知了白龍笙,言道要先行下界,去參加那百年一度的風雲榜戰。
白龍笙聞得,不由笑道:“風雲榜戰的確是風雲輩出,諸位皆有本領在身,若去闖蕩一番,未嘗不是一件極增閱歷的好事。往日裡,但凡能在其中與諸多英才對戰之人,不論是否闖入八百金榜,又不論是否有連勝戰績,事後都能在各方面有所提升,且潛力越大,提升越多……這就是與無數同等天才對戰、見識無數功法神通的好處了。”
“如此盛會,的確不能錯過。”
徐子青也是笑了笑:“我等亦是如此想法,雖說而今境界尚且不夠,但只要能見識見識,也是極好的了。”
白龍笙聽得,則但笑不言。
說實話,在他看來,這兩個年輕修士一人僅在元嬰中期,一人則在元嬰後期,經驗境界都著實太淺了些。風雲榜戰裡無數英傑,不知有多少來自各方各地的強者,更不知有多少天賦極妖孽的人物,想要在那裡闖出頭來,何其困難?
至少也得有個化神期,還要有各種強大神通、法訣在手,才可以略為自保。
元嬰期就想要觸及那八百金榜的……難,難,難。
白龍笙以為,雲冽如今已然有劍魂五煉的劍道境界,也稱得上是天才裡的天才,或許有一拼之力,說不得能借此進入八百金榜。但是徐子青修為更低,本身看來也銳氣不足,怕是沒什麼希望了。
但若是兩人境界再度提高,甚至雲冽能突破到化神境界……那再與劍魂配合起來,才有望進入更高的名次,受人崇敬、追捧。
不過據白龍笙查來的消息,這兩個修士一個不滿兩百歲,一個不滿三百歲,潛力還遠遠不曾發掘,前路更有無限光景,就算此次不成,還有下一次,下下次。大約也過不得幾百年,就可以成為人上之人,強者中的強者了。
說了一會兒話後,白龍笙直言邀請:“再過上三四月,我便能將那三個累贅拋去,到時自會回歸白龍府。我等在此地相遇也算一場緣分,爾等下界之後,若是不介意,不如到我府上一敘。”
荀梁與印修立時知道,這是告知他二人何時前往白龍府、歸入其門下,而對徐子青與雲冽而言,這就是個再普通不過的邀約。
——也是要同他們進一步結交的試探。
徐子青看向雲冽。
雲冽微微頷首。
徐子青就也笑道:“少府主相邀,怎敢不去?”
白龍笙得了面子,也極愉悅,隨後他看向屠錦,又是說道:“待日後我再回來九虛之界,不知可否與屠兄結伴?你我二人互相印證劍術,總比一人閉門苦修爽快。”
屠錦看他一眼,說道:“這也沒什麼不好。”
一行人終於說定了,白龍笙也不打擾幾人,很快告辭離去。
荀梁與印修心中都有幾分激動,雲冽與徐子青,則在這九虛之界附近再走一回,換取一些下界未有的物事,準備給幾位師兄,域主等人瞧一瞧。
三日匆匆而過,雲冽四人也不多留戀,就用了那劍神令,直接回去乾元大世界了。
第二十七卷:白龍府事
第482章 回歸
善涚鎮西面,幾座小峰頭環抱之山谷穀底,禁制內。
一陣光芒閃動後,裡面突兀地出現了四個人影,正是借由劍神令回歸乾元大世界的徐子青、雲冽、荀梁、印修幾人。
隨後他們手一揮,便各自將自己布下的禁制解開。
然而四人又有察覺,還有幾處小禁制忽然炸開,化作了一道流光,消失在他們眼前。
眾人倒也認得,這些小禁制乃是五陵山域裡宓興、公冶飛柏與呂文歌三人所設,乃是為了留意他們何時回歸而用,自不會阻攔。
果不其然,他們才剛剛走出數步,就又有幾道遁光極快襲來,現身於他們面前的,就是三個身材修長的青年,亦是他們之前惦念之人。
那三人見到徐子青等人,都是神色一喜:“你們回來了!”
還不待他們說話,公冶飛柏忽地有些急切:“屠錦為何不在?”
徐子青急忙安撫道:“公冶師兄莫急,屠兄他仍在九虛之界苦修,十分安好,我等則是為參加風雲榜戰方才回歸,並非是出了什麼岔子。”
公冶飛柏聽得,才松了口氣,隨即自嘲一笑:“你們前去那異界裡,實在叫人擔心。”
徐子青也笑道:“公冶師兄放心,我等雖也有些經歷,但至多不過是有驚無險,幾乎都不曾受過傷的,更莫說什麼大的危難了。”
另外兩位師兄也各自看過自己的友人,再聽他這般言說,皆放心下來。
印修與荀梁見到友人如此關懷,心裡也是一暖。
短短幾句交談,眾人既然都無事,就不再多多逗留。若是下一回再要前往九虛之界,則又要換一個所在,此地也不必留戀了。
很快,他們就一起來到了鎮子裡,叫上一桌好飯菜,一起吃了起來。
多年不曾享用過下界的食水,眾修士吃得也很是歡喜,席上,荀梁與徐子青較為善於言談,就把在九虛之界裡所遇諸事,全都一一說了出來。
自然,他們中間分別三載,這三載裡各自的遭遇,也都是各自講了。
公冶飛柏三人聽得專心,不時有些驚歎。
尤其是他們在九虛之界遇上了白龍府之人,以及徐子青與雲冽前往九虛戰場這兩件事,尤其讓他們吃驚。當然,他們不僅為荀梁與印修之後的去處歡喜,也為兩位師弟在戰場上順利經受磨練、跟李家有了交情之事愉悅。
這般說著,不知不覺間,就過去了兩個多時辰。
眼見已然過午,一群友人也算聚過,荀梁與印修就告辭了。
他們並非是周天仙宗之人,可不能輕易進入門內,便不去打擾他們五陵一脈中人相聚。
待兩人離開後,徐子青與雲冽就隨著三位師兄,一起回到內門之中。
一行五人到了主峰,杭域主能把握整座山脈中諸般情景,早已得知徐、雲兩人回歸之事,便坐在屋前垂釣,逗弄水中錦和龍鯉玩耍。
那龍鯉因有了最初徐子青所贈龍血相助,現下周身金鱗更加璀璨,龍鬚搖擺,一身的能量也更加強大。長此以往,未必不能真正修煉到化龍的地步。
它現下見到了幾人,對著徐子青與雲冽擺了擺尾,動作間就有幾分親昵,也是為著那龍血之故。
杭域主也回過頭,對著兩人就露出慈祥笑容:“回來就好。”
徐子青心裡有些感動,也回以一笑:“叫域主擔心了。”他頓了頓,又問,“另外幾位師兄……”
杭域主哈哈笑道:“他們大多正在閉門苦修,哪裡會去到何處?”而後摸了摸鬍子,“不過柯弘倒是出去遊歷了,爾等卻見不到他。”
徐子青就有些好奇:“柯師兄出去遊歷……那鬥天之戰該如何?”
還不待杭域主回答,另外一道爽朗笑聲就傳了過來:“子青,待我來告知於你!”
這聲音,可不就是刑尊主的麼?
徐子青一轉頭,正見到刑尊主大步走來,他就笑道:“那便請尊主為我等解惑了。”
刑尊主笑得越發暢快:“有何不可!”
於是,他很快將緣由道出。
原來此事,還真是與那十年一度的群域小比有關。
這小比之事,自有宗門派遣巡察使過來監管,但凡在周天仙宗內門的諸多大小山域,皆要參加。
小比時,每一域出八位至多不能超過出竅初期的修士進入比鬥之中,輪輪篩選,直至最後,總共要選出十位最是強大的修士,得到宗門的褒獎。
這褒獎可不是尋常的獎勵,而是會由巡察使針對該域具體情形而進行判斷。
譬如若是一個小山域裡出現了一位極出色的弟子奪得前十,巡察使或許就會乾脆賜予幾顆靈丹或者其他弟子亟需而不能得的天材地寶,提升山域的整體實力。
若是一個大山域裡的弟子勝了,或許這個弟子能得到前往某些秘地參悟的機會……
若是一個尋常山域的弟子勝了,那弟子恰好家中有資質不成但與他感情深厚的親朋,巡察使或許能破例容許那弟子進入內門,又或者賜予一種提升個人資質的寶物,等那人結嬰後自動被吸納……
等等諸多不同好處。
總之,只要有所求,多半都能夠滿足心願。
那巡察使有整個周天仙宗做後盾,可是厲害得很。
不論是先前徐子青結嬰的二十多年,還是他與雲冽前往九虛之界的這幾年裡,群域小比都已然進行了數次了。而五陵山域到底只是個小山域,當時雲冽的修為剛剛劍魂一煉,正是在打磨的緊要關頭,故而他兩個都不曾參加過,每一次,都是七位師兄同去。
但是……不僅僅因著人數少了一個,更或是因著運道,或是因著實力,總是不能闖入前十。
然而,就在數年之前的上一次群域小比裡,卻出了個例外。
這個例外,便是出竅初期的公冶飛柏了。
他能與屠錦做好友,本身的實力、天資自然都很不錯,多年來一直卡在這般境界裡,不僅是為了要保證五陵山域地位不得不拘束在仙宗裡、少了歷練的緣故,還有一些原因,就是本身在某些道路上,還欠缺一些領悟,讓他遲遲不能突破。
不過,徐子青與雲冽帶來了千傀萬儡門的傳承。
他們的諸位師兄雖說也各自有些奇遇,但比起他們二人來,就遜色了些。這偌大一個千傀萬儡門的傳承,自然都想要多多借鑒一番,故而都來參悟此道,彼此互相印證,從中獲得許多感悟。
這般一來二去的,幾乎所有的師兄,都有所得,而其中出乎意料與此道極為契合的,卻是那速來智計過人的公冶飛柏,在眾多師兄之中,他也是突飛猛進的那個。
也許是從前的積累也著實雄厚,許多年不曾更進一步的公冶飛柏,在研究了二十多年後,就在傀儡之道上有所小成,他將傀儡之道與本身之道相合,便隱隱約約,有了突破的預兆。
但是,馬上就要群域小比,若是突然突破,以他出竅中期的境界,就不能再參加者小比了。
於是公冶飛柏壓制那突破的蠢蠢欲動,以大毅力繼續參悟傀儡之道,並且不斷增加積累,不斷磨練自身。後來,他就借助新增加的本事,生生地擠進了群域小比的前十之列!
這一舉動,當真是出乎了許多人的意料!
聽到這裡時,徐子青似乎有些猜測到了:“所以,巡察使的獎賞是……”
杭域主撚須一笑:“我五陵一脈最窘迫之事,莫過於人丁不足。”
刑尊主也是笑道:“故而巡察使特下放一塊權杖,到下一次的小比之前,我五陵山域則無需再接受任何山域的邀戰了!”他心情極好地繼續說著,“而且,倘使下一回小比時我等還能獲得如此成績,那麼這一種獎勵,自也可以繼續延續下去了。”
只是這一回過後,公冶飛柏已然積蓄得足夠,大約就在這一二年間非得突破不可。
到了下一回,他也不能再參加小比。
不過……
刑尊主看一眼徐子青與雲冽,越發愉悅。
以他的眼光,自是立即就能看出,九虛之界一行後,雲冽本身的鋒芒雖然內藏,卻似乎能給他都帶來一絲威脅之感,而這種威脅感必然並非來自修為,那麼,就是他的劍道境界,已然達到了一個極高深的地步了——對於劍修而言,只要劍道境界足夠,修為之上就少有瓶頸,下回小比時,說不定也能展露一些威風。而徐子青……這個年輕修士從前總是銳氣不足,可這一次回來後,通身都有一種見過血後的內斂,就仿佛是被煞氣清洗過一次般,下一次的小比時,也能算上他一個了!
且不論這兩人是否能很快給五陵一脈增光添彩,但將來若不夭折,必然毫無疑問。
他作為一個長輩,後來者中有如此人才,即便下回的小比不能將獎勵延續,也足夠叫他歡喜了!
聽了這些話,徐子青心裡也很喜悅。
他們與師門關係極為融洽,自也願意見到師門日益強大了。
後來,他們就把在九虛之界中之事,又告訴給了這兩位,也讓這些長輩聽得眼中異彩連連。
說了好幾個時辰,杭域主和刑尊主更放心些,就任他們離去。
辭別兩人後,又與幾位師兄分開,徐子青和雲冽便也一同回去了洞府之中。
第483章 外門的勢力
清晨,床榻上一雙赤裸身軀靠在一處,都在闔目休憩。
褪去昨日一夜旖旎,如今正顯得溫情脈脈。
不多時,那相貌俊雅的青年睜開眼,便自身後冷峻男子懷中起身,隨即那男子也睜開眼來。
兩人各自著衣,徐子青喚一聲:“師兄。”
雲冽回頭看他。
徐子青笑道:“無事,不過是忽有所念罷了。”
雲冽微微點頭,並不多言。
很快徐子青將原本用以享用的低級風獸精肉取出一些,精心烹製,再與師兄同食,他兩個雖不曾言笑晏晏,但彼此之間氣氛卻很閒適,叫人一見,就靜下心來。
飯畢,雲冽道:“尚有兩年,便是榜戰之期。”
徐子青也點了點頭,說道:“師兄先行閉關,待我處置一些事情,就也去苦修一段時日。”
雲冽聞言,便說:“你自行取捨。”
徐子青也道:“師兄放心就是,我只不過要將所餘風獸屍身分送諸位師兄、尊主、域主等人品嘗美味,再去到外門,看一看陳霓、陳裳姐妹經營如何,且亂風花也要交予她姐妹倆運作……”
這聽起來似乎頗多雜事,可若是當真做起來,于修士而言,也要不了多少工夫。
雲冽聽了,與師弟叮囑一聲,便直往自己密室裡行去。
徐子青目送師兄身影消失,隨後晃身化作一道遁光,先去了杭域主那處。
既然只是送些吃食,速度倒也很快,沒多久,杭域主與刑尊主先得了數頭風獸屍體,之後他再分別拜訪諸位師兄洞府,同樣送上此物。
都是同一脈的門人,眾人都不曾推拒,而是將物事收下了。
等做完這些,徐子青一轉身,往外門投身過去。
那外門之內,仍是同從前一般,有著無數宗門、勢力,還有許多熱鬧城區,若單單論起數目來,比內門更多,所處之地,比內門地域也是更為廣闊。
徐子青直接來到從前與陳氏姐妹倆分別的街道之上,他尋了個茶館,一面享用靈茶,一面催動體內血契,將自己所在之處告知與姐妹兩個。
大約過了有一炷香工夫,那對姐妹果然不敢怠慢,在受了召喚後,短短時間裡,已是尋了過來。
陳霓見到徐子青背影,先就呼喚出口:“主人!”
陳裳也神色一喜:“見過主人。”
兩姐妹容色本就美麗,如今見到徐子青後喜悅一笑,越發顯得豔麗。加之她們早年受過那些磨難,就比外門許多的女修都多上幾分韻味,一時間,讓一些過路的男客,都不由看直了眼。
徐子青回轉身,對兩人微微一笑:“多日不見,看來你二人過得不錯。”
陳霓裳姐妹笑著行禮:“都是托了主人的鴻福。”
主僕三人說了兩句話,陳霓到底穩重,先說道:“此地簡陋,還請主人隨我姐妹一同回去堂裡。”
徐子青眉頭微動:“樓裡?”
陳裳也笑道:“主人先上路,且聽我等慢慢道來。”
徐子青一笑,放了塊下品靈石在桌上,就起身與兩姐妹一起走了。
也好,正讓他瞧一瞧,幾年不見,這姐妹倆究竟做了些什麼經營。
陳霓裳姐妹心裡皆有些緊張之感,她們兢兢業業,並不敢放鬆。雖說兩位主人為他們留下來不少資源,可是畢竟大部分都要用以發展勢力,而她們剛剛依附不久,若是想要得到真正的信任,還是得真正做出些事來,才能慢慢博得。
故而她們這些年來幾乎不敢如何休息,也少有修煉,都是為了能在最短的時間裡,迅速紮下腳跟……至於這腳跟紮得穩不穩,便還有更多的時間,可以慢慢來了。
繞過兩條街,沒多遠,一行人就走進了一個大巷子。
出口之外,又是一條街道,只是比起先前遇到的那些,卻並不那般熱鬧。
但過往之人也不算太少,左右還有些小的家族、勢力,那些力量集合起來雖不至於十分厲害,可要在中間抓個空子,也很困難。
徐子青有些訝然。
只因陳霓裳姐妹言道,這條街道不掛靠……又或者說是兩兩掛靠的四分之一街道,那裡所有的店鋪,已全都是陳霓裳姐妹佔據的地盤了。
這裡也算是佔據地利——若是附近家族、門派的弟子亟需修煉資源,但本身在家族裡可以獲取的卻並不多時,這四分之一的生意,就要帶來一份不小的利益了。
如此看來,陳霓裳姐妹倆,在此道上還當真是天賦不淺。
約莫百步後,眾人就見到了一座小樓,周遭許多店鋪零星分佈,漸漸地形成了拱衛之勢,這座小樓,就是它們的中心。
小樓前站著四個護衛,每一位都在築基後期,但徐子青略一掃,就看出他們的年紀都在百歲以上……在這乾元大世界裡,如此資質,當真算不上好的。
也難怪,陳霓裳姐妹可以將他們招攬。
那幾個護衛雖說資質不佳,但在外門混了多年,眼光卻是不錯。他們早知這對姐妹身後尚有靠山村存在,又見她們對這青衣修士如此恭敬,怎麼心裡不揣摩兩分?當即,他們對徐子青的態度,也越發恭敬起來,沒有半分怠慢。
陳霓裳姐妹笑吟吟,對這幾個護衛的表現也很滿意。
當初她們招攬人來充場面,卻也不是什麼人都招的。在外門裡,各色人等十分多樣,若是招來個沒眼色的,可不就容易給她們這個新興勢力惹麻煩了?
所以,在這初期裡,資質差些沒關係,年紀大些也沒關係——甚至實力稍弱都不礙事,最關鍵的一點,首先還是不能弄出禍事來,得能進退有度才好。
因著時間尚且太短,這小樓後面連這個院子,但包括這小樓占地,方圓也就不足一裡,勢力範圍實在很小。但畢竟是女子建立,小樓雖小,五臟俱全,進去之後,就能覺出一種精緻。
而且顯然,小樓內部靈氣比起外面來旺盛不少,更是定點就有數個房間裡靈氣格外濃郁,徐子青稍打量,就知道這些房間裡布下了聚靈陣法,早先他與師兄交予兩姐妹的那條三階靈脈,也被安放此處。
這對姐妹,心思果然玲瓏。
不多會,姐妹倆直接把徐子青帶入頂層。
徐子青掃一眼,這一層裡,分作內外兩間,靈氣正是整座小樓中最為充沛的。
那內間早被封存,外間則一片空蕩,唯獨地面有兩個蒲團,看起來是兩姐妹平日裡修行之用,至於內間……若是他沒料錯,內間便是姐妹倆特意留出他與師兄來時入住的居所,的確有心了。
看了這些,徐子青大體尚算滿意。
陳霓裳姐妹觀他神情,見這位主人並未有絲毫不滿,先放了一半的心來,之後她們服侍人坐下,奉茶,獻上果品後,才應主人允許,盤膝坐在對面,將她們在外門的所作所為,都一一告知,如今她們建成的這個勢力有多少能為,也都不曾隱瞞。
原來當日徐子青與雲冽將姐妹倆留在外門後,她們立刻就開始琢磨,要如何在此地立足。
這第一步,自然是先要找上個能久留的地方,才好進行下一步動作。
經由多方考慮,她們是精挑細選了這條長橫街——不僅僅是因為這條街道上,所有的勢力都十分稀鬆平常、背後的靠山也往往只是外門的中等勢力,也有一個緣故,就是他們最近正在扯皮。
——就是這座小樓所在之地的本來的主人,因為家族中有個女子被內門中一個弟子看中,納為妾室,這一個小家族的人,就全都沾光搬去了更加廣闊的地方。
但留下來的這些位置,另外一些勢力就商議著想要瓜分……然而,這條街上主要有兩個稍大的勢力,不少小勢力,這個家族,也算是小勢力之一,但卻是小勢力裡的領頭羊。然後兩個正牌軍與一個雜牌軍才形成三足鼎立之勢,安安穩穩地度過了許多年。
他們一撤走,那些小勢力就沒了主心骨,這塊留下的地方不論是被那兩個稍大勢力中的哪一個占去,又或者被瓜分,等待這些小勢力的,都將是被一一吞併的下場。
所以他們愁白了頭時,是鼓起勇氣聯合起來對抗那兩個勢力,如果不是他們每一個都想要吞掉更多,這點抵抗也不被他們放在眼裡。
陳霓裳姐妹看中這地方的時候,這條街道上的勢力們,都扯出火藥味兒來了,再往下去,恐怕說不定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
於是她們俐落出手,跟那些小勢力一商量,就把這地方占了。而那兩個稍大的勢力想著要一起對付她們來著,兩姐妹就露了點口風,又用些法子震懾一下,順利佔據了原本那個小家族的地位。
到後來,就仍然是三足鼎立。
徐子青聽到這裡,對兩姐妹的能力,越發滿意。
那兩姐妹在占了地盤後,便開始招攬人手。
正如先前所說,人手不是隨便招攬,可最初真要招攬到什麼好手,那也是妄想。
所以陳霓裳姐妹的眼光,一開始就不在那些很有名氣的人身上,而是把注意力,投向了那一批遲遲沒辦法突破的築基這一層次的修士裡。
這一批的修士,有些是因著周天仙宗的名頭花費大價錢進入外門,卻無力獲得更多資源;有些是初時雄心壯志,後來久久沒有機緣;有些是外門沒有勢力依靠的可有可無的落魄弟子……以及諸多緣由,讓他們還未完全喪失希望,卻希望不足之人。
而就是這些人,是她們如今的最佳選擇。
第484章 徐子青的主意
陳霓裳姐妹給這新建的勢力取了個極簡單的名號,就叫做仰陵樓,有敬仰五陵山域之意,也是不忘根基之意。她們這一個勢力,正歸五陵山域弟子徐子青與雲冽所有。
仰陵樓如今招攬到四十八位築基修士,煉氣期的反而沒有。
——畢竟煉氣期修煉歲月短暫,除非原本就生長在外門裡諸多勢力中的那些以外,宗門外頭的散修,根本無法積累到足夠進入的財富,即便進入了,那也是在宗門外有靠山的,絕對看不上仰陵樓這樣的新興勢力。
反而是築基期的修士,才達到了最低的門檻。
可就算是這樣,除非姐妹倆能拿出更多好物,否則也是無法在初期就吸引更多的。
陳霓就慢慢將他們招攬這些修士所付出的代價交代。
兩姐妹心計頗高,她們知道以現在手裡的資源,想拿出什麼珍寶來吸引人是不可能了,可那條三階靈脈,卻是可以運作。
她們倆把那三階靈脈埋在小樓之下,使周遭範圍的靈氣原本就更加濃郁幾分,隨後她們再布下了多處聚靈陣,在那小樓的第二層。
正如徐子青先前所見到的,第二層裡,足足有三十個房間,都布下了小型聚靈陣,分別獨立,裡面的靈氣濃度,乃是第一層的兩倍。而同一層中,還有八個房間裡布下了級別更高的聚靈陣,裡面的靈氣濃度,是第一層的五倍!
凡是接受招攬的修士,每人在小樓的第一層都能得到一個小房間,為分別每一個修士的入住之所。在這裡,他們能夠感受到普通的三階靈脈帶來的豐沛靈氣。同時他們又被兩姐妹分為兩個隊伍,每對二十四人,如今就有一個隊伍做事,另一個隊伍可以在二樓兩倍濃度的房間裡修煉,每逢三個月,兩個隊伍就要交換過來,改為第二隊做事,第一隊修煉,十分公平。
而那八個五倍濃度的房間,則需得用仰陵點來換取。
每五個仰陵點,可以在那些房間裡修煉一個時辰,而仰陵點的來處,便是樓裡頒發的各種任務,完成之後交換而來。每一個任務根據難易度不同,仰陵點的數目,也是不同。
聽到這裡,徐子青眉頭微動。
陳霓裳姐妹的做法,豈不是就與尋常的宗門、勢力裡相似麼。
不過那些地方資源底蘊足夠,而這仰陵樓,卻還在經營之中。
但總體來說,初時就將規矩立下,獎懲分明,倒比事後再來彌補強得多了。
待自家姐姐說過了這些制度規矩,陳裳則把那些招攬而來的修士都說過一遍。
所有的修士都是兩姐妹仔細考察過,才有決定——她們從前雖也有識人不清之時,但因著所付出的代價太大,以至於到如今更加謹慎小心,挑選起來極為嚴苛,便有半點異樣,也會不予選擇。
因此,現在樓裡的築基修士們,或者極識時務,或者絕非忘恩負義之輩,或者忠心耿耿,都沒有絲毫錯漏的。
只是人雖有了,經營諸事,還頗有欠缺。
雖說陳霓裳姐妹接手了這一塊地盤,但是原本屬於那離去勢力的生意,則全部已被帶走,留下來的僅是那空蕩蕩的殼子,得由她們自己前去填滿。
因著資源有限,兩邊的生意已被分割,姐妹倆尚且不曾找到一條獨特的經營之路,而沒有這樣的經營之路,勿論她們要做什麼樣的生意,總是抵不上街上的老牌勢力座下諸多店鋪,到現在,也有些困難。那些已然開辦的鋪子,如今不說虧損很多,但至多也只是持平,毫無利潤。
如此之事,兩姐妹也並未相瞞徐子青。
徐子青稍稍一頓,又問:“那兩家,做的是什麼樣的經營?”
兩姐妹對視一眼。
陳霓道:“左半街者,掌丹藥經營。”
陳裳道:“右半街者,掌法器經營。”
那兩方勢力雖也不算多麼厲害的勢力,但到底也能在周天仙宗外門紮根,多年積蓄下來,還是有些人脈的。故而他們各自也分別養著一群煉丹士、煉器師。
只是這些煉丹士品級不高,而且境界也並不高,能煉製的丹藥不過至多只能讓化元修士使用罷了,那煉器師也是如此。否則這種有一技之長的人才,又怎麼會只能依附在小勢力裡?需知哪怕是在這外門裡,也是直到金丹期境界的修士,才算是能掌握一些話語之權,至於在金丹期以下的那些……說起來,相對來說應當是較為可憐的一群人了。
可是在外門,算起來金丹以下的修士自是遠遠多於金丹以上的修士,丹藥能有諸多效用,法器乃是保命根基,掌握這兩種生意,難怪能互相對峙了。
至於從前那個勢力,在這裡做的乃是陣法的經營,但這陣法佈置困難,往往需得要一段時間,自然不及另兩種經營深入人心,因此要聯合另外一些各自小型經營的小勢力,才能與另兩家對陣。
聽完兩姐妹所言,徐子青便思忖起來。
若是如此……其實他倒也有一些想法……
並沒有沉吟太久,徐子青目光微動,攤開手心時,那裡就出現了兩枚玉符。
他隨即闔目,神識在玉符裡極快燒錄,不多時,就將裡面塞進去許多東西,然後,他把這兩枚玉符,分別交給了姐妹兩人。
姐妹倆將玉符接過,神識探入一看,面上都露出了幾分驚色。
“主人,這是……”
徐子青溫和一笑:“陳霓處為符籙,陳裳處為簡易陣盤。你兩個瞧一瞧,可否能看明白?”
陳霓急忙說道:“內中所記已十分仔細了,只消多下功夫,不用太久,婢子就能有所小成。”
陳裳也是喜道:“多謝主人,其中法門精深,婢子必不負主人所願!”
也不怪她們姐妹倆這樣歡喜,只因玉符裡所載,實在是極其精妙,為她們平生僅見。若是能夠將此參透,不僅能煉製出許多適合金丹以下修士所用的符籙,那簡易陣盤更是少了佈置法陣耗時較長的弱處,只要打出,就能奏效。這般的好東西,一旦經營起來,就要給她們帶來極大的利潤。日後再想擴張勢力,甚至是吞下這一條街道,也能有些可能。
而且,這些所載,也的確絕非一般二般之物。
徐子青年歲不大,但所經歷的奇遇,則是一些化神甚至出竅修士都難以相比。除卻他本身身處過的幾個宗門裡,都讓他汲取到不少見識外,他更得到了千傀萬儡門的傳承。
雖說那傳承他送給了諸位師兄,可前頭也已說過,這傳承實則需要修士自行苦學,眾人皆可觀看。徐子青並不同他那些師兄般一心鑽研,可也全都看過、記下,說不得什麼時候,就能有用呢?
如今可不就是用上了!
千傀萬儡門,研製傀儡之術,每一位門人都精于煉製傀儡。
而煉製傀儡,正要涉及符籙之道,煉器之道,煉陣之道……以及諸多小道,博大精深,極是困難。
現下徐子青只挑出一些淺顯的,就已然叫姐妹倆大開眼界了。
待陳霓裳姐妹倆好生表白一番忠心後,徐子青又道:“爾等可以招攬一些有天分的修士,精心調教,這些法門,也可以傳下一些。若是日後能夠徹底忠心,也可以有更高超的技藝傳承。”
兩姐妹更是大喜,連聲說道:“婢子明白!”
如今這仰陵樓又有了兩種招攬的手段,但畢竟都需要花費許多時日方才能有用處,近期之內,便還要有其他經營之法才是。
徐子青也不讓兩姐妹為難,只說道:“靈米、靈糧之類。”
兩姐妹眼中一亮。
金丹期以下的修士都需得進食,只是隨著修為增長,所需靈糧不多罷了。尋常家族、勢力內,往往都會開闢靈田,種植這類靈植,但越是不夠強大的勢力,越是難以抽調人手,總是較為麻煩就是。
若是姐妹倆能做好這一門生意,多少也是一種進項,即便不能因此而收穫太多,但仍能夠有些利潤——起碼支撐到符籙、簡易陣盤能進入經營時,還是較為容易的。
徐子青才來了這一會兒,已然給陳霓裳姐妹解決了好大的難題,餘下之事,自不必他再來操心。
但他稍想了想,卻還是叫兩姐妹將他引到仰陵樓開闢靈田的所在,雖說如今還是一片荒蕪,不過……他卻可以在此地布下一個陣法。
在兩姐妹目光之下,只見徐子青袍袖一抖,就有數道青光迸射而出,一直撒在了那靈田之中。隨後他手指連連動作,就做出了無數手訣,又把無數禁制打了出來。
很快,這一片靈田週邊,就仿佛生出了淡淡青色霧氣,這正是那陣法造就,從此這一片所在裡生機彙聚,而靈植在這其中,亦會生長更快……今日種下的種子,大約只有一月左右便可成熟,到時周圍一些商鋪應當也修整過了,正將第一批靈糧擺上。
從此,仰陵樓便可周轉。
諸多手段,兩姐妹看得目不暇接。
徐子青到這時,也明白如今己身所有勢力之現狀,他既覺得兩姐妹做得不錯,便不吝嗇。當即,他再打出一條三階靈脈,給姐妹倆做一個資本,再分了兩瓶促進真元的丹藥,叫她們收下。
隨後他便說道:“你二人如今雖做經營,修煉也不可放下,早早結丹,方為正道。”
陳霓裳姐妹聽得,喜悅之外,更多恭敬,都是垂頭道:“是,主人。”
第485章 化神
該賞賜的賞了,該指點的也不曾落下,徐子青猶豫再三,到底沒有將亂風花拿出來。
且說當日賭戰之後,他們一行五人勝出,得來的八千餘朵亂風花便盡數平分,其中徐子青與雲冽二人,則共得三千餘,算是頗有收穫。
這類亂風花生長於風力充沛之地,對煉製法寶有奇效,在修士所處的諸多世界裡,其實極難得到。縱使發現一處風強之處,往往能得到數朵便不容易,這三千多朵,若是在這下界經營起來,就是很大一筆財富——然而,以如今兩姐妹織成的勢力,卻還不足以經營。而且她二人修為不高,得了太珍貴的物事反會引來禍事,因此還是由徐子青與雲冽保管最好。
此時所有事情皆已處理完了,徐子青也不多留,就與兩姐妹告辭,出門之後,立時化作一道遁光,往五陵山域而去。
而這時候,雲冽依舊在洞府密室之內閉關。
雲冽進入密室之內,就直接盤膝坐了下來。
他神色不動,眉心黑金光芒閃動,身後劍域沖天而起,就穩穩懸浮在他頭頂上空。
那劍域之壁,漸漸更加凝實了。
是的,若說從前只是近乎於實體,如今,便已然徹底化作了實體。
丹田之內,那一尊黑金色的元嬰眉眼清晰,神情肅穆,氣息冰冷,與雲冽一般無二。
它不時張開小口,噴吐出一團黑金之氣,源源不斷地,送入那劍域之內,而一旦到了劍域裡,就立刻化作了煙塵,被捲入倒掛星河之中。
那星河,就旋轉起來。
黑金色的巨劍在漩渦中不斷顫動,每一次顫動,都吸收了一絲星輝。
同時,劍域之內,無數沖天而起的、劍意所化的利劍,也都迸發出許多流光,那些流光,便是每一種劍意所散發出來的純粹殺氣,同樣在漩渦裡纏繞,彙聚在那巨劍之內。
突然間,那巨劍猛然一震!
登時一條黑金長龍搖頭擺尾,露出了猙獰而威武的霸道形象!
——劍化為龍,這乃是雲冽與徐子青元神相交後,所得到的一種好處。
徐子青有傳奇功法在身,《萬木化龍訣》便是其中一種。這法訣能將萬木化龍,若是並不修習這《萬木種心大法》之人,自然無法習得。
但雲冽卻是不同。
他與徐子青情誼深厚,彼此毫無隱瞞,兩人親密無間,一應秘密皆無保留。他二人又是永生長伴的雙修道侶,彼此就能在對方身上汲取對己身有益之物,不僅徐子青所得甚多,雲冽亦所得不少。待他們之間境界越發接近,互相所得,也就越發多了。
徐子青借助雲冽體內百萬種劍意,能將小乾坤裡的劍形木催發,雲冽也在與其歡好時得到萬木化龍的一絲秘密,情意交融之刹那,黑金巨劍情不自禁,也化身巨龍,與其木之青龍肆意交媾。
到如今,在劍域之內,雲冽已然可以自行將巨劍化龍,只是仍不能釋放於體外,進行更加強悍的攻擊——可一旦他當真能夠做到,黑金巨龍之鋒芒,便是銳不可當!
再說現下,那巨龍似乎嫌棄眾多殺氣來得太慢,張開巨口一吸,就吞進了更多流光!
與此同時,雲冽丹田裡的黑金元嬰,也不斷噴吐出更多的氣團。
大約過了有數個時辰,巨龍吸得有些饜足,它隨即就龍目一睜,再度張口!
霎時間,一股無形之力自它口裡噴出,一瞬在空中炸開,落在了每一柄利劍之上!
這正是殺意反哺,巨龍把無數種不同劍意之中的殺戮之氣吸收過來,消化為己身所有,強化自身,再將自己壯大的殺氣吐出,去滋潤那些劍意。
如此反復再三,就能讓那所有的劍意,都帶上屬於雲冽的殺氣……這些原本得自劍形木的劍意們,從前不過是寄居於劍域之內,其實並不能被雲冽所操縱,但若是它們被雲冽控制了呢?
可想而知,到那時,雲冽將會獲得何其強大的力量!
這並不是不能做到的。
或許對於其他劍修而言這並不可能,但是對於雲冽而言,卻是水磨工夫。
只因他所修劍道,正是那無情殺戮劍道。
這一種劍道修行起來那般困難,甚至可能終生無望結丹,若是一旦修成,怎麼會沒有好處?
如其名所言,劍道無情,持劍人以無情蘊一點有情,以殺戮為本。
劍乃殺戮之器,不論是何種劍道,終歸脫離不了一個“殺”字。
而無情殺戮劍道,它正只有一個“殺”字。
所以雲冽可以引百萬劍意之殺氣為己用,也可以用自己的殺氣,去消滅其他劍修的殺氣,甚至取代他們的殺氣。
最終,雲冽雖並未領悟那百萬劍意裡的任意一種,卻可以發揮那些劍意中的力量,或者還會有一天,他根本無需去領悟,那些劍意的真意,就會自然而然地,被他汲取!
那時候的雲冽,將勝過任何一位劍修。
不過如今,雲冽所需要的,就是堅持去操縱那些劍意。
他更要用心淬煉劍魂——否則待百萬劍意歸附,就有無數意識衝擊而來,若是劍魂不夠穩固,終究要被擊成碎片!
當然,那就是最後一個關卡了……
就在黑金巨龍忙於操縱百萬劍意時,雲冽又動了。
他睜開眼,一指點出,身前便出現了一個翠綠瓶兒,裡面有一百顆一品風元丹。
隨後那瓶塞自動跳起,內中丹藥就仿若不能自控般,倏然跳了起來!刹那間,滾圓的百粒丹藥就在前方穩穩懸浮,忽然間如同彈珠一樣,猛然相撞,化作了一股濛濛粉末!
那些粉末很快聚在一處,形成拳頭大小的一團,之後再一拉長,就如同一條小小細蛇,極快地撲了過來,正被雲冽張口,吞入腹中。
這便是將整整一百顆的一品風元丹,全都吃下肚了。
雲冽如今已是仙魔之體,十分強悍,不僅很難傷害,若是當真受傷,也能很快癒合,這原本是極大的好處。但即便仙魔之體再好,雲冽的劍魂進境卻是更快——需知劍魂銳利,鋒芒無匹,寄託於劍域小乾坤處自是無礙,可一旦使出,就要順著身體迸發,對經脈、法體都有極高要求。
尋常的劍修能達至劍魂五煉時,往往修為境界都在出竅之上,最不濟也有化神中後期,否則對身體大有損傷。而雲冽如今不過元嬰後期,若非仙魔之體的緣故,根本不能發揮劍魂五煉的劍意,就連平日淬煉劍魂,也要束手束腳。
如今有了風元丹,正可增加法體強度,且仙魔之體比起尋常法體來,更能吸收風元丹的效用,故而這一種丹藥,來得著實巧妙。
果然,那百顆風元丹化作一股熱流,在雲冽體內暫態遊走起來,經過百脈運行後,便直接沒入丹田之內,化作暖烘烘的能量。這能量不斷伸縮膨脹,但雲冽丹田原本比常人更加寬闊,倒也並未對他生出什麼脹痛之感。
不多時,雲冽就能察覺,他這仙魔之體,比起從前更強三分。
然而此時,卻還並未到達極限。
當是時,雲冽再點出一指!
下一刻,又一個翡翠瓶兒出現,同樣是瓶塞大開,同樣是百顆丹藥齊出,化作氣流進入雲冽口中,又同樣在雲冽體內運轉,為他增強法體……如此再三。
直到整整二十八瓶一品風元丹全數被他吃盡,雲冽整個仙魔之體,才有一種從內到外的,微微發熱之感——也正是昭示著,如今他的法體,已然略有饜足。
是稍稍停下的時候了。
而就在此時,雲冽能感覺到,自己觸碰到了某種隔膜。
戰場積蓄三年,殺戮不絕,無盡威壓相鎮下,雲冽的積累可說極為雄厚,再有劍靈塔、劍影壁等諸多相助參悟,他這幾年間,堪比數十年獨自靜坐打磨。
因此,在他如今單金靈根的資質下,便有了突破化神的希望。
只是,之前他法體不能跟上,但吃下近三千顆一品風元丹後,就已然不同。
雲冽雙眼裡,兩團光芒明滅不定。
他驟然探手,手心裡正抓住一條猶如小龍般的物事,仔細一看,那竟是一階靈脈!
緊接著,他把這條一階靈脈直接打入劍域之內,霎時在空中形成一條靈脈長龍,盤旋不定。
無數的靈氣從那長龍身上迸發而出,暫態席捲了整座劍域。
同一時刻,劍域內部,虛空裡竟隱約出現了一個模糊的暗影。
那暗影小巧玲瓏,大小不及靈脈長龍的一片鱗甲,可其還未完全現形,卻已能讓人覺出一種極其強大的力量!
似乎,它是這一座劍域的主人?
雲冽的丹田裡,黑金色的元嬰猛地吐出一團純粹液體,一晃之後,就已消失。
下一瞬,那團液體就出現在那暗影之前,直撲過去,與那暗影合為一體!
立刻的,暗影就清晰一分。
黑金元嬰神情冷靜,它連連吐出數團液體,一時間,就有些萎靡了。
而那些液體也全都同樣凝聚在暗影之上,不足半個時辰,那暗影的形貌雖說還並非十分明晰,也總算能讓人認了出來——
它居然,與黑金元嬰一模一樣?
隨即漩渦裡,黑金長龍長吟一聲,化分為二,直接撲入這元嬰之內兩個元嬰,一實體,一虛影,一下一上,活靈活現,遙遙相對。
劍域中的虛影閃爍一下,倏地消失了。
同時,雲冽卻知道,它正是盤踞在自己的紫府之內,與劍域平行而立,又像是不在同一個層面。
元嬰期時,元神不斷增長,與元嬰逐步建立聯繫,到極限時,當一分為二,而下丹田元嬰在紫府投下虛影,是為紫府元嬰雛形。
兩種元嬰各據一半元神,自此,化神期便到了。
第486章 出關
徐子青剛剛回到五陵山域,便見到天幕之上黑雲滾滾,雖不曾蔓延得如何廣闊,卻也凝聚在某一座山頭之上,顯現出一種極強悍的壓力。
這,這是……
儘管修為尚且不足,但徐子青隱約卻能察覺到,在這黑雲裡,似乎預示著他的師兄又將有一種變化——或者說是一種進境,跨越到更高的境界裡,攀升到另一個層次中。
……進階化神麼?
師兄的法體,應當也淬煉得更加完美了罷!
徐子青很是明白,若他這師兄真是進階,則在成功突破後,還要有一段時日來鞏固境界。他盤算一下自身的實力,只覺自己再度被師兄落下一段,便不再多看,也投身在洞府之中,進入了另一間閉關的密室了。他也應當,要好好修行。
密室內,徐子青神情平和,盤膝而坐。
他袍袖一拂,已用一條二階靈脈將自己纏住,而後此處靈氣更為濃郁,足足為先前十倍,周身聚攏而來的靈壓,也鋪天蓋地,如同水銀逼仄。
深吸一口氣後,他又取出數粒時空之力的結晶,全數擺放到身前的位置,再隨即,就點住其中一粒,吸收到自己的小乾坤之中!
不論如何,他可不能讓自己拖了師兄的後腿的。
另一間密室裡,雲冽也果真如徐子青所想,在鞏固自身的境界。
他進入化神期後,仙魔之體又有一個提升,能夠容納的力量,其中所包含的力量,也不止上了一個臺階。但到了這個時候,他卻可以利用更多風元丹,讓法體變得更強!
於是雲冽並未放棄這一個機會,只管繼續取出風元丹來。
一品風元丹早已吃盡,但以如今的仙魔之體,就算服用一品風元丹,也是用處不大,正可叫二品風元丹派上用場。
雲冽毫不吝惜,不斷用風元丹淬煉身體,就這般一心沉浸在了苦修之中……
兩人這一分別閉關,就是足足一年時間。
這一日,靜寂許久的山峰上,一座古樸的山府,突然府門大開。
一身素衣的冷峻男子自其中走出,周身仿佛帶著無數劍芒,密密麻麻沖天而起,似乎就要將蒼穹都給捅出無數個窟窿一般,氣勢讓人難以抵擋!
可這樣的威勢只一閃便已隱沒,收斂了鋒芒的素衣之人,就仿佛將寶劍藏進了鞘中,再看不出有多少與他人太過不同之處,而其本身的氣質,卻也隱約能引起不少有心之人的矚目。
只是在這山裡,在這個時候,也僅僅只有素衣男子一人罷了。
他往對面一間密室看了一眼,隨後轉身而出,就走到山府前一棵巨木之下,開始揮劍劈斬起來。
——此人本是在劍道上造詣極高的劍修,可當他習練起著最普通的、劍法最基礎的幾個動作時,他卻一絲不苟,就如同他本人一般,冷肅,冷漠,一點不亂,精准無比。
又過了三日,另有一人也自山府中走了出來。
這是個一襲青衫的年輕修士,面容俊雅,神情溫和,周圍似乎縈繞著一種澎湃的生機,所過之處,足跟之下草木寸寸而生,而當他身子離得遠了,那生出的草木卻又枯萎,顯得很是奇異。
約莫走了有十余步,這些生機也褪去了,那年輕修士再沒有之前那種奇特之感,反而顯得十分平常,人畜無害,見之可親。
他稍一轉頭,便看見巨木下仍在揮劍的素衣男子,面上的笑意,登時又柔和三分。
恰此時,那素衣男子似也覺出有人前來,停下動作,回頭相望。
兩人四目對視,雖未接近,竟仿佛也有一種默契,一種情誼,叫人一見之下,都似乎有些面皮發燒,要羞窘臉紅一般。
無疑,他兩個,正是分別在不同密室裡閉關一載的徐子青、雲冽師兄弟了。
雲冽喚一聲:“子青。”
他話音剛起,徐子青已一晃身,到了他的近前,幾乎同時開口:“師兄。”
隨後兩人將對方打量,徐子青只覺得師兄現下氣機收斂得幾近於無,那些讓人遠遠見之就會生出懼意、防備的鋒芒,也都暗藏得一絲不漏,正是實力大進之景象。雲冽亦看出徐子青如今的境界雖仍在元嬰中期,但本身的氣息,卻靈動了數倍。看起來,也對自身所習功法,有了極深刻的瞭解,應當已然可以運用自如了。
的確,雲冽這一年主要是穩固實力,讓法體可以配合劍魂五煉所催生之劍意,且他也當真在突破之後,察覺到自己如今使出劍意時,比之從前更順暢,也沒有那從前不曾覺察的滯礙——這亦是進階之後,雲冽再度使用劍意方才察覺。這一點滯礙,平日或許並不覺得,可若是在與人對戰甚至生死相搏時,那帶來的危害,恐怕就是難以言喻。
而徐子青這一年,則是以積蓄真元為主,且不斷修煉那《萬木種心大法》衍生出來的諸多篇章,術法神通,盡皆苦練不綴,諸多手段轉換之際,不僅更加迅速,運用起真元來,也是半點沒有浪費,全都能圓轉如意,也能使自身在對戰時,堅持更久時光。
其中最大的收穫,便是他能夠同時釋放三條青龍,更可以匹配《萬木化靈訣》,形成變化多端、巧妙精細的戰術,配合時一心多用,極是奇詭,玄奧無窮。
互相對彼此大略說過一些所得後,師兄弟二人並沒有在這裡多作耽擱,距離風雲榜戰只剩下一年三月,他們應當趕去榜戰之地,還要與先前約好的一眾友人相聚,再探看一番榜戰具體情形,而不能久留宗門之內。這時候,他們就要先去拜別域主等人。
遁光破空而去,兩人落在主峰。
那杭域主早在他們出關時,便已察覺他們動靜,現下正在等候二人。
見到他兩個到來,杭域主撚須笑道:“不錯不錯,都是大有進境。”以他眼力,雖不至於一眼就知曉兩人體內具體有什麼變化,可若是氣息的變動,則是輕易就能了然。因此,這位域主的眼裡,都不由得帶上了欣慰的喜意,“你們師兄弟兩個,可是要去參加風雲榜戰了?”
雲冽和徐子青行禮後,都是開口:“是。”
杭域主看著兩人,心裡很是滿意。
他們五陵仙門一脈,足足有七八百年,都沒有再有一位三百歲以下結嬰的弟子,當然也就只靠著他們這些人,撐了這許多的年頭。
其實在更早以前,五陵一脈最初得到這一片山域時,有著許多驚才絕豔的弟子,那些時候足足三十余位天才,將周圍諸多山域壓得喘不過氣,簡直堪比中型山域的風頭,就連一些大山域,偶爾也難免要避開他們鋒芒,一時間,當真是眾所矚目。
但也是那些天才資質太好,在如同星子般閃耀過後,他們一個個爭先恐後地飛升成仙,不過千年間,竟漸漸都衝破桎梏,成為仙界中人。
而在那段時間裡後續而來的五陵弟子,則不及他們風采之萬一……杭域主自身,就是最後來到山域的一人,他的資質不比那些師兄,卻有幸得見最後一位天才師兄飛仙,他受到感悟,不斷苦修,後來竟也成為五陵一脈的第一人了。
只是他也深知,如他這般的第一人,實在比不上曾經的師兄們,而且不知為何,再往後而來的弟子,也至多不過如他這般的資質,再沒有一個,能同那些師兄相比……
於是五陵一脈日漸式微,好在每三四百年尚可上來一二人,總算還能湊足八個。
可就在這一代……眼看近千年沒有新血加入,杭域主內心亦是焦慮非常。也讓他生生壓制自己,不敢修煉,不敢體悟大道,唯恐進境太快,就此渡劫飛升,到那時,五陵一脈就當真有失去山域之危!
直到幾十年前,終於又有了一位年輕修士到來。
更讓杭域主欣喜的是,這年輕修士是一位劍修,而且,是修煉無情殺戮劍道的劍修。
他自然向五陵宗主打探過此人消息,得知他不僅在不足二百歲就順利突破幾乎無人能夠突破的關卡結丹,更在二百余歲時,便已順利結嬰!
這才讓他生出了一絲期盼。
後來雲冽果真不曾讓他失望,不僅性情嚴謹,更是堪比苦修士,一身的劍道修為極其強悍,只在元嬰期時,就能硬撼化神,十分了得。
故而杭域主對他尤其寬容,五陵一脈對待這劍修,也寄予極大希望。
因此,他們寧可再支撐一段時日,也任憑此人自行歷練、修行,並不將雜事讓他分心。而這位劍修的秉性正直,絕無貪婪虛榮,可說百邪不侵,更對同門友愛,更是讓他打從心底,生出慈愛之意。
——許是從前的世界裡靈氣不夠濃郁,奇遇也不足夠,如今才進入乾元大世界這二十多年,雲冽竟已然連連突破,成為了化神期的修士!
杭域主自覺,這雲冽比起當年那些師兄們,也不差了。來日必定大有可為!
同時……
杭域主的目光,再在徐子青身上頓了一頓。
若說雲冽到來已讓他十分歡喜,雲冽的道侶徐子青,便是意外之喜。
他不曾料到,同樣也只在這短短時日中,這個更為年輕的修士,就已然結嬰了!
甚至他結嬰之時,還不足兩百歲——這又是一位,不遜於雲冽的天才!
而如今這兩位年輕的天才,就要前往那無數天才彙聚的風雲榜戰之地,去綻放屬於他們的光彩。
第487章 白龍府
因憶及往昔,杭域主有一瞬恍惚,但很快回過神,並不曾讓兩人察覺不同。
他笑意更加和藹,揮了揮袖,說道:“去罷!”
徐子青與雲冽雙雙應聲:“我等去了。”
之後,兩人雙手相攜,就化作了兩道遁光,破空而走。
只留下那一位杭域主,目送他兩個消失……
風雲榜戰所在之地每一回皆有不同,有無數宗門、勢力、家族裡的諸多大能,經過推演之後,方可定下。直至榜戰之前三月,才會昭告天下。
此時還要等待許久,故而雲冽與徐子青此行目的,卻是前往那白龍府去。
在九虛之界時,他們與那白龍府少府主有約,不知他此時是否已然回歸?另外他兩個也要前去探看兩位友人——荀梁與印修,若是不出意外,便該已投奔了那白龍笙了。
白龍府離周天仙宗極遠,路程以十萬里計數,師兄弟二人用了遁術,再時而撕裂空間,日夜兼程,並不如何休整,也足足花費了近乎半月,才到了那處。
這是一座極大的城池,甚至堪稱一個帝國,其城名,竟也叫做“白龍城”。
師兄弟二人自上空俯瞰,城池所占地域蔓延無邊,人群如蟻,密密麻麻。不過滿城之人大半都是修士,便有凡人,至少也為後天七八重的武者,此外又以先天武者居多。
就如此看,似乎這白龍城比起各大宗門來,將力量聚合得更加嚴密。
如今的白龍府主,正是一位散仙。
或者說,這府主之位若非是一位年輕俊傑擔任直至飛仙,便是由資歷足夠的散仙擔任——若是那俊傑渡劫失敗回來擔任,也是一樣的。
而散仙的實力也堪比最普通的仙人,他們若是沒有死在每五千年一次的散仙劫裡,就可以年復一年地繼續活下去。
仙界之下,能由散仙來坐鎮的地方,自然少有人敢招惹了。
將整座城池打量過後,雲冽與徐子青降下雲頭,落在了地面上。
前方就是巍峨的城門,足足有百丈高,又有十丈寬,兩旁有身披甲胄的重兵把守,他們手裡更有法寶,不時在進入城池的人群中掃過,正是將城門守護得滴水不漏。
入城時,每人需繳納一枚下品靈石,消費倒是不多。
徐子青順著人流前行,到城門前時,劈手打出兩團白光,落入一名兵士手裡,隨即他就與師兄進了城門,一路無人阻礙。
進城後,打眼就是極寬闊乾淨的街道。
坊市樓閣店鋪攤販,應有盡有,極是繁榮。
徐子青去過許多地方,只往左右掃了一眼,就已知大概。他們對在此處閒逛並無興致,就一起走往了前去白龍府的方向。
那是一座,被本地之人奉為神祗之地的府邸。
門前巨大石碑屹立,上書“白龍府”三字,筆法如走龍蛇,內含一種難言氣勢,澎湃霸道,猶如雷霆下鎮,叫人稍一細看,就要被彈回意識,幾乎頭暈目眩,難以站穩。
如此恐怖意念,不知當年為何人所書,僅僅一筆三字,就那般驚人了。
白龍府外,以巨岩為牆,兩側包抄不知多少裡地,巍峨如龍。
府門內,有外院九十九重,內院十八重,核心三府,府人無數,皆在府主統領之下。
府中自有規矩,外院招攬人才不拘修為,便是忠心上,也不強求,但若要進得內院,不僅修為需得在元嬰之上,本身對本府忠誠也在考量之內,算是白龍府真正的根基所在。
徐子青與雲冽打探了白龍府的所在,就一路與師兄來到此處,剛至門外,就見到前方府門雖是清晰,實則有一種大陣隱匿於虛空之間,稍有不軌之心,就要引起反應,被這大陣所擊殺。
如此有散仙坐鎮的勢力,一應威能果真不凡。
徐子青看一眼那石碑,就把一團青光打到虛空大陣之上。
這大陣上波紋隱隱,漣漪過後,就有人自無形之中走了出來,觀其修為,也是個元嬰期的修士。
那元嬰笑容可掬,拱手為禮:“兩位道友因何而來?”
徐子青若有所思,這大陣得他真元,便得知他之修為,前來迎客者,修為就與他相仿。
這念頭一閃而過,他立時也回了一禮:“在下徐子青,這位是我道侶雲冽,我二人受白龍兄所邀,前來拜訪。”
那元嬰修士聽得,也是心念電轉。
在這白龍府裡,能得白龍為姓者,不過只有府主一脈,而今僅有府主與其子二人。便是府主的叔伯兄弟,也不能逾越了這個規矩。
他見這修士年輕,且只在元嬰修為,又稱拜訪兄弟,自然邀請他的那人,便只會是如今隱形的少府主,白龍笙大公子了。
當下,元嬰修士的笑容又熱切兩分:“兩位稍待,我這便與大公子傳訊。”
徐子青知曉在這般大型勢力之中,有諸多規定,自也不會與守門人為難,就微微拂手,做了個“請便”的姿態。
那元嬰修士見狀,對他之觀感,自然又好了一分,便與他交談起來,言語之間,頗有親近之意。
徐子青亦是笑容溫和,同他對談。
這大陣內部似乎也有許多陣法互相關聯,不多時,那元嬰修士神情微動:“大公子已來了。”
他說這話時,目光忽然有些微妙。
就在下一刻,大陣上再度泛起漣漪,這回走出來的,足足就有三人。
果然,他們正是白龍笙,印修與荀梁。
如今的白龍笙一身雪白法袍,上有龍紋騰躍如飛,顯現出一種隱約的威嚴,他眉心之間亦有一縷細紋,呈銀白色,粗略一見只如普通紋路,但細細觀之卻又仿佛是一條幼龍,即便尚未現出神威,依舊讓人見到之後,就心生景仰。
而印修與荀梁也同從前不同,他們此時穿著一模一樣的法衣,肩膀、袖口、領口、下擺四處,都有與白龍笙類似的龍紋,不過這龍紋中,往往只有四趾,倒是白龍笙身上的,則有五趾。
三人出現之後,就有一股流風在周身攢動,隨後四散而去,但那一種威儀,便比師兄弟二人從前所見時,要更加深重許多。
那元嬰修士見他們現身後,登時先行了禮。
不過他方要開口,已被白龍笙抬手止住。
隨後,白龍笙面上也帶上了笑容:“雲兄,徐兄,賢伉儷真信人也。”
印修與荀梁雖不曾主動說話,可眼裡卻都同時閃過了一絲喜意。
那元嬰修士見少府主這般主動,目中也有一抹訝異飛快閃過。同時,他將這兩人在少府主心中的地位,不由得又往上提了提。
徐子青也打量了幾人。
白龍笙許是回到了府中,一身的氣派,自是大大不同,這便是借了“勢”,白龍府的勢。而那兩位劍修,早年在外打拼,穩重的雖是穩重卻有滄桑,陰鬱的不僅陰鬱更頗有寂寥,但現下似乎那些外物都被拂去,露出了劍修那一種耿正秉直的劍心來,就如同抹去了寶劍之上的浮塵一般。
再看他們的服飾……這白龍府,不僅不曾虧待兩人,顯然白龍笙更是將他們二人引為心腹。
如此,也的確是一種好去處了。
徐子青匆匆一眼掃過,面上笑意也真切些:“幾位兄台,好久不見。”
雲冽微微頷首,也算招呼。
白龍笙平日裡懶散,但是在自家父親眼皮子底下,就不敢那般放縱了。他當即含笑一引:“客房已然備好,榜戰之前,兩位就在我府中小住罷?我等也好切磋一番。”
他說的切磋,自是切磋劍術,只是他到底知道徐子青與雲冽情誼,故而並未點名,就將徐子青包含進去,給了他一份顏面。
徐子青也知道一些其中彎道,他就笑道:“多謝白龍兄盛情,我與師兄便不客氣了。”
白龍笙大笑:“客氣什麼?可是小看了我等的交情……”
如此一行五人,笑語聲聲,走進了大陣之中。
待他們身影消失,被留在外頭的元嬰修士也有些咋舌。
他現下算是知道,這來的兩個非但不是普通來訪者,還能稱得上是少府主的貴客。至少之前他也接待過一些前來拜訪之人,卻從沒有一個能得到少府主親自領心腹前來笑臉相迎、諸般客套謙辭的待遇……
再說徐子青,他走進大陣中後,就能覺察到極強烈的靈氣,比之外面要濃郁三四倍之多。
他神識稍微一掃,也能發現周遭虛空之內,有許多小型陣法,一個串聯一個,隱隱約約,似乎形成了一種可怕的陣中陣、陣連陣。
這些陣法有防禦之能,也有攻擊之能,還有聚集靈氣之能,許多好處,不能俱表。
如此手筆,竟只是九十九重外院,足見這白龍府的底蘊雄厚,這地面以下,也不知埋藏了多少條靈脈,不知又是用了多少的人力物力,才能建造成這般模樣。
這便難怪那許多人都想要加入白龍府,也難怪白龍府的勢力,那般的難易招惹了。
白龍笙一路走,一路給師兄弟二人介紹。
他此時心情也是頗為愉悅——雖說早先在九虛之界時,他便出言邀請了這兩位潛力極大的俊傑人物,也確信這兩人應當會應邀前來。可如今真的來了,他心裡自然更加舒坦。
這不僅是單純給了他面子,更是說明這一對道侶,的確是有心同他結交的。
無疑,於他而言也算一件好事。
第488章 傀儡女婢
外院之內,有許多雲霧繚繞,仿佛是活物一般。
徐子青見到,無數大小院落矗立在各色景致之間,或小橋流水,或亭臺樓閣,或高山,或深谷,或園林,各具風貌,種種景致,不一而足。
其間往來者,最初有後天、先天的武者,之後煉氣、化元、金丹,不同等級修士也隨行路深入見得愈多,再有一些密閉的院落,更是雲深霧重,仿佛有人正在閉關,布下許多禁制——據說也有元嬰以上的修士,甚至化神出竅,都是不少。
但這些高等級的修士因並未正式投靠白龍府,只不過托庇其中,故而不能進得內院,只可在外院裡留駐——自然,實力越強者,能得的待遇也就越好了。
沒多久,走過了九十九重外院。
徐子青又見到了一條大河,波濤翻滾,水霧彌漫。
白龍笙一個權杖打過去,那大河分作兩邊,讓開路來,又叫他們穿越過去。
這時候,靈氣陡然再度攀升數個檔次,只使人覺得似乎能感覺到靈氣彙聚成風,流動不歇,比起外院的靈氣來,又更濃郁得多。
此中又有十八重的內院,入住的就是投靠白龍府的諸多勢力、修士,以及一些他們的心腹之人。這些人裡,雖不說對白龍府已然達至誓死效忠的地步,卻也是同他們“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很多府中相關的經營、勢力,就往往需得有他們經手。
再往內,便是白龍府中的重中之重。
有三重院落。
這三重核心院落裡,一座入住的正是白龍笙的同族之人。
——他們雖不能自稱“白龍”,卻也取姓為“白”,同樣與白龍笙是一脈而生,嫡支庶支,數萬人數,盡皆在此,也是一族之重地。若說十八重內院為白龍府這勢力的根基,那麼這一座院落即為白龍一族的根基,絕不能有所閃失。
但不論這裡有多少族人,能擔任府主者,卻只有白龍笙這一支之人。
中間還有種種秘辛,便皆不能對外人道了。
正因這核心院落為一族子弟所在之地,此處靈氣之旺盛,幾乎形成了白色霧氣,呼吸之間,都是滿腔清靈,仿佛可將體內濁物全都洗淨,更是稍一運轉功法,就有無數靈氣倒灌而來。在這裡打坐一日,比起在數條一階靈脈交匯處修行數日,也絲毫不差。
可以想見,但凡是在此地修行之人,一日抵外界之人多日苦功,修為進境起來,豈不是也要快上數倍?當真是一處修煉的好所在!
接著便看那第二座院落,即為府主的宅院,正是白龍笙父子、親眷、護衛、心腹等人入住之地,極其廣大。內裡還分內外,有諸多規矩。
最後一座院落,則是族人潛修之地。
或者是英傑子弟,或者是閉關之人,或者是修為極高不問世事的大能,全都在內中苦修。
此院終年封閉,旁人盡皆不得打擾。
白龍笙倒也乾脆,他直接將師兄弟二人帶進了他老爹的宅院裡,穿過側面一座月門,徑直走到了一處園林深處極奢華的一處豪宅,這裡正是側院,也是他的居所。
凡是他信賴的屬下,全都也被安排在此處。
如今招待客人,他竟也讓人進入其中。
徐子青掃眼間,見印修與荀梁二人沒有半點驚疑之色,可以明白,他們兩個應是已然得到白龍笙的信賴,真正成為了心腹。
——然而他卻不知,荀梁與印修初來之時,白龍笙已讓他們進入此地。需知這世上當真要招攬人心,自得以誠相待。倘若白龍笙先將兩人撂在一邊,多番考驗之後再將他們帶入院中,這固然沒什麼不對,可正因著太普通,反而讓兩個劍修覺不出什麼特殊,面上依附了,實際未必真將他放在心上。
但如今則是不同,從最初白龍笙便表現出求賢若渴之態,對兩人那般照拂,故而沒過多久,印修與荀梁對白龍笙就更加信服了。
白龍笙這一點危險冒得果真不錯,兩位劍魂二煉的劍修,自此也徹底歸附。
徐子青與雲冽被主人引至一處後園,景色極是優美,在樹蔭下有極大的石桌,頗有一番幽靜清雅的野趣之感,貼合自然,使人流連忘返。
白龍笙就座了,隨即邀請眾人也都坐下,再拍了拍掌。
很快的,數十位彩衣少女翩然而來,各自手捧菜肴、鮮果、靈酒,統統擺在桌上。
這白龍笙居然便開了個小宴,為師兄弟二人接風洗塵。印修荀梁雖不同以往那般隨意,倒也不甚拘謹,只是在兩人入座後,也才跟著坐在了席上。
隨後那些彩衣少女服侍完了,就一分為二。
其中七八人侍立兩側,另外數十人竟翩翩到了那花叢、樹林之間,飄然起舞,舞姿靈動,極盡婀娜,舉手投足間,都自有一種脫俗意韻。
幾個修士一面享用珍饈美食,一面欣賞眾女舞姿身段,確實逍遙。
不過,徐子青卻漸漸發覺,似乎有些不對。
倒不是因為旁的,而是那些少女雖也笑意盈盈,但不管如何舞動,顧盼之間,眸光都仿佛神采不足……這卻是什麼緣故?
他心裡好奇,難免就多看了兩眼。
雲冽見師弟如此,便低聲道:“傀儡。”
徐子青心裡一動,雙目微闔,再一睜開,眼裡青光閃過。
這……果然那些少女周身,都未有生機縈繞。
哪怕是個尋常的凡人,行止之間也絕不會如此,師兄所言,果然不假。
那邊白龍笙也是聽到了雲冽所言,他就訝然開口:“雲兄,我這裡也招待過一些客人,卻從未有如你這般立時就能分辨出來之人……”他一頓,說道,“不錯,這些女子儘管容色姣好,但的確都是傀儡之身,我叫人養住,既可娛人娛己,又不會引誘我院中人色心浮動、情劫纏身,實在是再方便不過。”
原來這位少府主因是劍修,自從有所醒悟後,平日裡都是以苦修為主,就連座下招攬來的,大多也是天資不俗、勤於修煉之人,一眾人等對女色之事並不看重,也不欲多與女婢接觸——畢竟這些放下身段來做女婢者,多半都是想要依附男子之輩,並非那等一心修煉的女修,若是長久被其侍奉,難免不會因此生出事來。因此,在這一座居所裡,那是一個女婢也無。
而若是尋小廝侍奉,那心思初時或者與女婢不同,長久下來,也未必沒有自薦枕席者,且服侍起來多半又不及女婢細緻,也是沒有必要。
後來,白龍笙思忖再三,終是弄了這一批傀儡過來。
徐子青聽聞,舉杯笑了笑道:“這些傀儡著實做得精妙,若非師兄提醒,我猝不及防間,卻是難以分辨的,也不知是出於何人之手?”
他看過千傀萬儡門的傳承技藝,裡頭也記下了許多法門,更有無數人形傀儡煉製之法。但那門派裡的傀儡,往往是以對戰為主,卻是很少記錄這等玩賞之物,便是有,也很寥寥,遠不及戰鬥傀儡來得詳盡,來得精細巧妙。
略想想,這大約與那偌大門派滅亡有關,要傳承下來的,自應當是最擅長的,也是能保住門派根基的諸多手段。其餘之物,當年的千傀萬儡門未必沒有更多技藝,只是相對對戰傀儡,就微不足道——君不見,就連那門派留下的其他傀儡,可不也全都是戰鬥傀儡麼?
話轉回頭,這些少女傀儡行動自如,動作之流暢、神情之細微都不在徐子青手頭所有的傀儡之下,看得出其煉製者定是一位極有能為的傀儡術士。
徐子青對生機最是敏銳,但在他事先不曾防備下,也一時沒看穿破綻,只是隱約覺得有些不對罷了。而雲冽被也不曾留意,只是他發覺師弟心思,神識立時掃動,便認了出來。
由此,更見得這些傀儡厲害之處。
白龍笙聽了,神色有些自得:“這些傀儡俱是我白龍府請多寶樓裡衛長老親自出手煉製,巧奪天工,與常人無異。尋常時候只消在內中放上一塊上品靈石,自可供其侍奉個十年八載,極是便利。”
他不能不得意,這世上修煉傀儡之道者雖是不少,可但凡有能耐的傀儡術士,一身絕學都是概不外傳,又因傀儡之道修煉起來極是困難,兼且緩慢,這整個乾元大世界裡,那衛長老都是傀儡術士中的佼佼者,如今很少為旁人煉製東西,只在一心自行精研了。
當年白龍笙想要傀儡,他身份貴重,自然只要最好的傀儡,就請來那衛長老。而叫許多人詫異的是,衛長老也算給白龍府的面子,竟親手煉製,真是給白龍笙大大地長了臉面。
徐子青見他如此,也是又誇讚了一回,印修與荀梁事前一年,因著終日修煉,從不在這些傀儡女婢身上下功夫,竟是到如今才知道她們並非活人,正是吃了一驚。後來聽說之後,再來打量這些女婢,就也嘖嘖稱奇,讚歎不已。
眾人這般說了一會兒話後,那白龍笙忽然看向了那一雙師兄弟,笑道:“說起來,兩位也是來得巧……不然,我還得遣人前去貴仙宗下帖子了。”
徐子青一怔:“白龍兄有什麼吩咐?”
白龍笙擺擺手,一笑道:“也不算什麼大事……只是我白龍府最近,正要開辦一次風雲小會。”
第489章 多寶樓
徐子青看過去:“風雲小會?”
他再瞧一眼印修荀梁,發覺他二人並無訝異之色,顯然早已是知道的。
白龍笙攤開手掌,掌心裡光芒閃動,須臾間,便出現了兩張銀色的帖子,分別遞于徐子青、雲冽師兄弟二人。
徐子青接過來,垂目一看。
只見上書“誠邀尊客徐子青赴我風雲小會,白龍府敬上”等燙金字樣,另有許多小字,將這與會之事說了個清楚明白。
原來這風雲小會正是白龍府舉辦,目的便是邀請今回參加風雲榜戰的一眾修士前來聚會,好生款待,彼此或者互相切磋,或者互通消息,或者互相結交,也算是一種拉近彼此關係之舉。
想想也不奇怪,凡是來參加風雲榜戰者,除卻那許多借此見識百家之長來進行苦修者,也還有許多為了名聲,為了資源,為了展現自身以便於被大勢力拉攏吸納者,目的不一。
白龍府作為一方之大勢力,當然也想要在榜戰中吸引一眾天才加入,但風雲榜戰未完,並不知有多少人能闖出名堂,故而在榜戰之前便廣邀群傑,先得些好感再說後事。
自然,那些早有了一些名氣的,或者從前在榜戰裡表現不俗者,就更是小心對待了。
如徐子青這般潛力巨大者,白龍笙親手將請帖送上,極顯看重。即便他自覺徐子青此回未必能得到什麼好名次,也不曾怠慢。他所看的,實是日後。
之後徐子青再看了看師兄手裡的帖子,上面所雲除卻姓名外,其他字樣都是一般無二。
雲冽看過帖子後,與徐子青同樣,都將其收起。
徐子青得雲冽示意,便笑道:“我與師兄定然赴會。”
白龍笙聞言,也是露出笑意。
隨即,他仿佛忽然想起了什麼,朝雲冽問道:“雲兄,你……”他略有遲疑,“可是又突破了?”
雲冽略頷首:“正是。”
白龍笙目光一閃,立時贊道:“雲兄好資質,好底蘊!”說完拱手,“這回風雲榜戰,在下恭祝雲兄闖入八百金榜,再掀風雲!”
在他看來,化神期的劍魂五煉,闖進風雲榜內,當是毫無疑問的。
雲冽神色不動,應道:“多謝。”
白龍笙見狀,不由大笑起來。
接風宴後,雲冽與徐子青就被安排到一間極奢華的客房裡入住,同樣在白龍笙所居側院之內。荀梁與印修仍留下來,與雲冽再談論了半日劍術,方才離去。
之後兩三日,師兄弟兩人都在房間裡打坐,白龍笙間或來探看二人,但到底事務繁忙,不曾與第一日那般久陪。不過,以他少府主之尊,誠摯之心倒是溢於言表了。
待到第四日時,印修獨自前來。
徐子青此時正在使出一門神通,與師兄探討,見到印修過來,便收了神通,笑問:“印兄?”
印修如今心思已不同從前那般鬱結,現下就拱手道:“徐兄,雲兄,大公子吩咐印某,來詢問兩位一事……”
徐子青怔然:“是什麼事?”
印修道:“多寶樓今日有奪寶會,大公子想邀兩位同去,不知兩位是否有這興致?”
他說完,先把這奪寶會的詳情說了一遍。
這奪寶會與白龍府的風雲小會同屬一類聚會,只是形式有些不同。風雲小會乃是廣邀群傑赴宴,往往要持帖之人,方能參加。可奪寶會則是由多寶樓在今日大開樓門,無需帖子,但凡此回參加風雲榜戰且有自信者,皆可前去,並無持帖之說。
而既然說是奪寶……則是那些個能闖過多寶樓所設關卡之人,憑本事不同,盡皆可以得到樓中珍寶,從法寶到丹藥再至天材地寶,應有盡有,十分誘人。
因此,得到了消息的修士們,大多都會去湊個熱鬧。
若是能得了多寶樓的青眼……往後再到這樓裡去尋什麼寶物,豈不是可以占個便宜?甚至能加入多寶樓,也未可知。
這多寶樓的勢力,可不在白龍府之下,甚至比之一些一品仙宗,也不遑多讓。在這乾元大世界裡,多寶樓正是橫行諸多郡域的龐然大物,一些獲得天材地寶的管道,便是許多大宗門,也難以同它相較。其樓主並非一人,乃是一胞兩兄弟,都是天縱之姿,曾經一起渡劫時因劫雷太強而失敗,但之後借由諸多神通,經過許多劫數,到現今已是八劫散仙,極其恐怖。更莫說他們兄弟倆旗下還有數位散仙,底蘊雄厚,難以比擬……
可想而知,如今多寶樓的奪寶會,將有許多從不出售的珍寶顯露,若是運氣好能得到一二件,來日參加風雲榜戰時,或者還能多了一些底牌,又或者能增加自身實力,自是使人趨之若鶩了。
徐子青就與師兄對視一眼,聽印修如此說了,他的確有些興趣。
自打他們到了乾元大世界,倒也見到一些勢力,但是比起整個大世界來,卻是少之又少。這多寶樓聽起來確是龐然大物,往後他們師兄弟倆或許也要與其打些交道,不如正好趁此機會,去見識一番。
當即,徐子青就笑著應道:“白兄盛情,敢不從命?印兄請。”
印修聞言,也露出一絲笑容。
眾人並不多說,就有印修在前方帶路,師兄弟兩個跟隨前往。
白龍笙此時立在正堂,身後有十余位修士跟隨,觀其靈光,俱是元嬰以上的修士,還有兩個威壓驚人的,料想應是出竅期的強者——他們對白龍笙很是恭敬,想來乃是他的護衛之人。除此之外,其他人等大多態度更是恭順,許是白龍笙的下屬,只有立在白龍笙左側的一位女子,豔若桃李,冷若冰霜,卻沒有與其他人一般。
見到徐子青與雲冽前來,白龍笙上前一步,笑著迎道:“徐兄,雲兄,你二人來了。”
徐子青也是溫和一笑:“我等常年苦修,難免眼界狹窄,正好借此長長見識。”
白龍笙聽得,忍俊不禁:“徐兄太謙遜了。”
說完,他將兩人引至那十余個修士身前,態度很是熱絡。
那些白龍府的諸多下屬們,見到少府主對徐、雲二人的姿態,便知道這兩人乃是貴客,自不會對他們露出什麼不恭之態。
就連那個清冷的女子,此時也看了過來。
她的修為也很不俗,乃是個化神初期的修士,論境界與雲冽相當,體內仿佛蘊含著一種能將人瞬間崩毀的可怕力量,氣浪滾滾、濤聲震天,但很快又被一種迷霧遮掩,讓人不能看清。
這是個極厲害的女修。
徐子青只略看一眼,就不多瞧。
此女氣勢極強,在他曾經所見的諸多女修中,實屬上上一流,恐怕心志也非常人。只是不知她是什麼門派培養出來的高手,看起來,也應當是要參加這一回的風雲榜戰罷。
果然,白龍笙先為他們介紹起來:“這一位佳人乃是緲緲仙宮的核心弟子琴綃琴姑娘,一身威能縱橫天下。”他又指點那師兄弟兩個,“此兩位乃是周天仙宗的高徒,這位雲兄雲冽,如今修行不過三百載,可論起劍道境界來,卻比我還要強上許多。這位徐兄徐子青,乃是雲兄道侶,修行不足兩百歲,可他現下已是如此境界,木屬之道精純無比。”
“爾等三人皆是初次前來參加風雲榜戰的新客,但比起其他榜戰者來,也不差什麼。”
他話音一落,那緲緲仙宮的琴綃,神情仍舊冷漠,可語氣倒是尚可:“兩位道友。”
這位女修本性孤傲,尋常人看不進眼裡。如今她肯這般與人招呼,已是對他們另眼相待了。
徐子青微微一笑:“琴姑娘。”
雲冽略略點頭。
雙方這就認得。
而後,白龍笙就上前一步,一面與兩方交談,一面帶領他們,走出了白龍府去。
琴綃與雲冽都是寡言少語之人,故而就有白龍笙與徐子青交談,中間漏出些消息來,讓兩旁之人默默傾聽,這過了一會兒,反而讓他們之間變得更親近了。
徐子青亦有些好奇,這白龍笙雖說對琴綃很是周到,但看起來並非多麼親密,似乎並非好友,而若說有什麼曖昧……仿佛也不是。
白龍笙的年歲乃是徐子青數倍,雖說徐子青不曾表露,他卻也看了出來,就笑道:“緲緲仙宮宮主與我父交情極好,這回琴姑娘前來參戰,便小住在府中。”
徐子青笑了笑,不多談論。
他心裡卻覺得有些微妙,交情極好……若只是正常道友之交,白龍兄身為人子,怕不會貿然用上這般字眼。莫非,那宮主是府主的紅顏知己?府主早已娶妻,卻還……
念頭一轉,徐子青也不再多想。
不論他人如何,他與師兄此生不變即可。
多寶樓也在白龍城內,矗立於城池右側一處極廣大的土地上。
這勢力遍及整個乾元大世界,往往都能進入一方勢力接近核心的所在,但因其素來公正,從不插手勢力內的事務,也願在諸多勢力內受一定督管,倒是頗受諸多勢力歡迎。
大約走了十多裡,白龍笙一行人,就看到了一座巨大的樓閣。
這樓閣不算太高,總共不過十二層,但它卻很是寬闊,製作巧妙。
打眼看去,四面皆有大門敞開。
第490章 闖關之道
多寶樓高有百丈,如今徐子青一行人,與之也尚有一段距離。
但哪怕如此,他們也可以瞧見,有無數修士早早來到了這裡。
只見那天空中,有許多騎獸,或是飛禽,或有肉翼,另有不少人踏法寶飛行,周身氣浪滾滾,叫人輕易不能接近。稍一看,便覺那些人的體內,都仿佛蘊含著一些說不出的可怕威能,一旦使將出來,就能引發天地震動,極是厲害。
——這些人大多都在千歲以下,他們正是要來參加風雲榜戰之人。
徐子青心裡也有些感慨。
世界變換,仙途悠長,他不斷往前行走,觀感也無盡變換。
早年在小世界中,築基修士已覺不凡;隨後入中三千,元嬰修士便作神明;及至上三千里,金丹遍地,元嬰如蟻,化神出竅,皆是尋常。
越是往後,越覺己身之渺小,且不論如何進境,有多少神通術法,仍能見得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正如鞭策,使他絲毫不敢怠慢。
白龍笙身為白龍府少府主,卻並不同許多世家子弟、地位尊貴的人傑們一般乘坐各種奢華馬車、獸寵而來,反倒步行,一路上,就也讓徐子青等人,亦見識了不少身懷大神通的天才人物。
往年裡難以見到的一些苦修士,劍氣縱橫的劍修,威勢赫赫、從前藏而不漏的大宗門核心弟子們,統統在此時顯露風姿,叫人目不暇接,幾乎看不過來。
徐子青神識稍稍外放,暫態收回。
只因他剛剛放出不久,便察覺周遭之地,無數神識互相交錯,彼此試探,其中有暴烈者如雷霆,溫潤者如流水,磅礴者如高山,深邃者如幽谷,霸道者如皇權……統統不好招惹。
未免引起他人不快,他才收斂氣息,並不探看。
左右……如今即便只用上肉眼,都能感覺到無數威壓碰撞,無數英傑彙聚!
不過徐子青雖是個新面孔,卻有不少人識得白龍笙的模樣。
這時見他緩步行來,許多人皆將目光落在他身,又在他兩側之人身上掃過……尤其見到琴綃時,越發要多停留一瞬。反而是早將氣息收斂得極深的雲冽,與素來溫和的徐子青,並不被如何打量,往往只看過一二眼,也就作罷了。
待走近多寶樓,徐子青才見到,這樓前八方,都有極大的空地。
無數修士或站或坐,或懸浮,或乘騎,姿態不一,更有很多極自信的天才,心高氣傲,有睥睨之態,他們並不四顧,只是待目力聚于多寶樓時,才多出兩分認真來。
這些人的心志,也都極其剛強,輕易動搖不得。
徐子青暗暗歎道,乾元大世界天才輩出,如今果然是長了見識。
——至少他就見到不少難以對付之人,那一身的氣息,就是他身具傳奇功法,也難免忌憚。
再說多寶樓前方既有偌大場地容納諸多天才修士,在更靠近樓門前之地,則布下了一座無形的大陣。
有陣法大師脫口出聲:“連環陣!聚合陣!”
盤踞在這大世界裡縱橫四方的龐大勢力,能拿出的陣法,自也極為了得。如今那些自恃威能的天才們,眼力俱是精妙,他們一見這陣法,就知此樓底蘊的確不俗,心裡對後續之事,便更有一些看重了。
不多時,八方樓門前,都出現了一個黃衣老者的身影。
那老者鶴髮童顏,滿面紅光,笑容可掬。而每一座樓門前,都是同一位老者,生得是一般模樣。
白龍笙一挑眉:“分身之法?”
徐子青仔細看去,果然八位老者肉身皆是凝實,看來並非是幻化出來的虛體,而是真正借由某種秘法,將元神一分為多,再輔以無數珍奇異寶,才煉成了真正分身,且每一尊分身都有本尊的全部能為,倘若有一尊分身被人滅殺,但只要尚有其他分身留存,老者便絕不會消亡。
也不見黃衣老者如何動作,他的聲音已是清晰傳來:“風雲榜戰在即,我多寶樓特行此奪寶大會,歡迎眾多榜戰者前來挑戰。凡參與者,每闖一個關卡,盡皆有寶物相贈,絕不反悔——”
眾多天才修士們原本也是為此而來,聽說之後,自是頗感興趣,越發對其注目起來。
黃衣老者將下巴揉了一把,笑道:“八座樓門,關卡各不相同。法修、煉丹士、煉器師、陣法大師、劍修、符籙師……不論爾等精通何種道法,皆可自選。諸位請了!”
他話音一落,那八座樓門前,也都豎立起一座石碑,碑上所書,各不相同。
白龍笙見狀,就把眾多石碑全都看過,卻沒有率先闖關。
但他不闖關,卻有旁人闖關。
只見一位赭衣青年如同一頭大鵬,縱身而來,徑直落在了西南方的樓門前。
他神情有些自負,就朗聲道:“在下葛英,有神目之神通,前來領教!”
隨後又有一位黑袍男子躍來,他面上籠著一層黑氣,卻是一位魔修:“苛瘺,性喜弄骨。”
還有個妖嬈女子,裸足行來,仿若妖女:“妾身蘿娑,長於攝魂。”
三個人裡,一正一邪,一個亦正亦邪。
看起來,似乎是在試探,似乎又是巧合……
黃衣老者爽快大笑,袍袖一拂,三人就沒了蹤影。
在場眾多英傑俱是一驚,隨後他們方才發覺,就在這西南方樓門前,大陣上空出現了三幅圖影,每一幅圖影裡,都有一個人影緩緩出現。
看他們的面貌,可不就是先前消失的三人麼?
如今他們像是被大陣攝入,想必這就是闖關之法。
與此同時,在另外幾座樓門前,都出現了一些圖影,有的三四個,有的七八個,皆是一道現出。
而尚未挑戰者,就可在外旁觀,能見到所有闖關修士的姿態。
可想而知,那些闖關者的諸多舉動,都是明明白白顯現在所有人的眼前——當真闖過了自是滿身榮耀,若是闖不過、落個狼狽……那就大大丟了顏面了。
不得不說,多寶樓這一舉,也算是個暗藏的規矩。
倘若是個本事不濟的,就莫要前來丟醜,否則那臉子被自個丟在地上踩來踩去,豈非要成為一個大大的笑柄?到時候莫說得人追隨,或是加入什麼大勢力了,恐怕自己先要羞愧而去罷!
徐子青往那些圖形上看去。
他此時立在東北方,前方有五幅圖影,每一幅圖影裡,都是一位陣法大師。
那些圖影裡,每一幅都突然出現了異變。
只見第一幅圖裡,地面上猛地爆發出無數黃沙,登時將一片天地化作荒漠,土地裡簌簌鑽出數十隻巴掌大的毒蠍,每一隻都呈赤紅色,脊背透亮,牙尾猙獰。
這幅圖裡的陣法大師,乃是一位身材嬌小的少女,她見到這番情景,俏美的面容上,就現出了一絲厭惡之色。可厭惡歸厭惡,她動手起來,仍是半點也不含糊。
當即,她素手一揚,十指翻飛,短短一息裡,就掐出了一片幻影。
那是指訣,專為破陣而用。
有人低呼道:
“一息兩百八十二訣!”
“好快!”
“那手法,你可知出自誰家?”
“影蝶千幻手,修煉到極處時,一息能掐千道指訣,同時可布數座大陣!”
“原來是千影家的子弟……”
這些議論聲,都不能影響圖影裡的少女。
她在這一息裡掐出了指訣後,那些毒蠍看看爬行到她的腳下,然後倏忽間無數光點沒入地面,毒蠍就連同那遍地的黃沙都消失了……
如此短暫的時間裡,這位少女已是尋到了陣法的薄弱處,破陣了!
徐子青看著,也覺那些指訣精妙無比,只是他並非陣法大師,也只能見識,而看不出其中真正精要之處為何。
隨後,那圖影再度變換,黃沙過去,便是冰天雪地。
少女嬌軀亭亭玉立,滿目霜寒,一片皚皚,似乎天地之間只剩下了雪,無論看向何處,都尋不到方向,看不清來處、去路。
就算是在外頭觀看之人,瞧得久了,也不覺眼花,更莫說陣中之人,恐怕已被這雪攪得有些神智不清,境界若是低些,就會意志恍惚,被那圖影彈出來了。
不過這位千影家的少女,卻絕非那等意志薄弱之輩。
幾乎在冰雪出現的刹那,她的兩手立刻再度掐起訣來,這時仍是十指翻飛,前方更是隱約出現了無數的光斑,每一個都有著不同的玄奧之處。
但這個冰雪之陣,卻並非如前頭黃沙陣那般變動緩慢。
就在數百個指訣浮現後,冰雪之陣忽然再度變動,雪面之下,像是有什麼東西翻滾起來!
眨眼間,雪浪滾滾,一波一波,不斷蔓延。
少女足下不穩,手指一頓。
霎時那些指訣全數潰散,與此同時,正下方突然綻開一個雪洞,黝黑無比。
徐子青目光一頓。
雪蟒!
不錯,那雪洞實非雪洞,而是一頭龐大無比的雪蟒!
方才那雪面之下,攢動者為雪蟒身軀,翻出雪浪,而指訣一亂,雪蟒張口,就要將少女吞噬!
果不其然,那少女足下雪洞出現刹那,她就倏然落下,直直要落進雪蟒口中!
驚慌中,少女張口欲要使出什麼法術,可是,竟是毫無反應……
眼見自己就要葬身蟒口,她終是驚叫出聲:“我認輸了!”
於是下一瞬,圖影模糊,她就被彈了出來。
徐子青若有所思,低語道:“似乎這陣法大師只能以破陣之能闖關,其他本事,都不能使出……”
那麼其他的關卡,是否也是如此?
第491章 意識之力
這般想著,徐子青又往其他幾處圖影盡皆看過。
正如他所料,如陣法、符籙、煉丹、煉器之道等,修士只能憑藉自身的本事闖關,真元亦只能用於自身技藝之上,若是要憑藉境界鎮壓,或是驅使法寶,又或是弄什麼堪稱作弊的手段,都是不成。
另外有法修者,雖有諸多神通,卻在闖關時只能擇一而使;有劍修者,或者只能以劍術與傀儡切磋,又或者只能以劍意抵抗威壓;有魔修者,在無盡血海裡尋一絲清明;有仙修者,在無盡幻象中拷問道心……許多方式,皆是大不相同。
不僅徐子青發覺,更多天才修士也盡皆發現。
他們這時越發明白,這多寶樓的關卡並不好闖,所謂的關卡,著實並非那般簡單。
那些個限制……竟像是直指本質,沒有絲毫僥倖可言。
約莫只過了不足一炷香的工夫,那許多圖影中,已是“啪啪”接連彈出了許多修士,他們或者疏忽大意,或者猝不及防,或者一時未能適應,往往還未使出真正的本領,就被關卡淘汰了。
自然,也有一些修士闖了幾關過去,但竟無一人連過三關——便如先前那千影家的少女陣法大師,也僅僅在第二關,已是被迫出來,因此,直到那數十位頭批進去闖關的修士全都給彈出來了,也都不能得到多寶樓的過關獎賞。
只因那第一關往往只是熱身,第二關才是剛剛考驗,到第三關時恐怕才算有些水準……連前三關都過不去,如何能覥臉得到饋贈?
那石碑之上,也早以言明瞭的。
有了前車之鑒,到第二關時,眾多修士也都謹慎了許多。
一些原本自視甚高的天才們,現下是繃緊了心神,不敢有半點大意——否則若還如同初時那些三關不過之人,那可要比他們更為丟臉了。
白龍笙也很快明瞭,他就微微側身,笑了笑:“不知我白龍府中人,可有願意前往一探者?”
他語氣裡有幾分認真,顯然是想要有人毛遂自薦,而這個毛遂自薦之人,還不能給他丟臉。
當是時,荀梁與印修都是先行一步:“荀某/印某願往!”
徐子青怔了怔,就想回首去看,但隨即他便恍然。
這沒什麼奇怪,兩人跟隨白龍笙時日不久,本身劍道境界也極高深,現下正可有所表現,為何不表現一番?總是要做出些成績來,才好堵住悠悠之口。否則,即便白龍笙有心更加厚待他們,也不能叫其他追隨的屬下服氣的。
白龍笙見是他兩個出聲,眼裡就有一絲喜意:“既然你二人有心,我便敬候佳音了。”
荀梁與印修相視一笑,都是應道:“是。”
然後,他兩個身形一晃,就出現在黃衣老者身前,同樣被其袍袖一卷,再一晃眼,他們的身影,已是出現在了那兩幅不同的圖影之中。
這時候,徐子青忽而發覺,他們竟是處於一模一樣的情景之中,就叫他不由開口:“荀兄與印兄,他們選的是什麼名堂?”
旁邊雲冽聽得,便道:“考校劍意罷了。”
徐子青看一眼石碑,點了點頭:“師兄以為,兩位兄台能否……”
雲冽道:“應是無礙。”
徐子青想了想,也覺得是這個道理。
乾元大世界的劍修雖多,但有幾個能如師兄這般在前往劍靈塔前就自行將劍魂淬煉到那般地步的?而一個大世界裡劍神令至多不足一掌之數,其中在劍靈塔修煉過、且來得及參加風雲榜戰的劍修,又能有幾人之多?荀梁與印修雖在劍道修為上不敵他自家師兄,但比起其他的劍修來說,還真是極厲害了。
沒道理,在這裡連三關都不能闖過。
白龍笙顯然也有幾分把握,他看著兩人背影,神情裡全無擔憂之色。
而在圖影中,印修與荀梁的關卡,也終是立刻顯露出來。
——就在他們的前方,出現了一顆懸掛在半空的,佈滿了血絲的眼球!
不少修士當即驚呼出聲:
“這是個什麼玩意?”
“好奇特的魔眼!”
“莫非要放出什麼瞳術?”
“不知那幾個劍修,當如何應付……”
算上印修、荀梁兩人,徐子青略算算,同樣在前方出現魔眼考驗的修士,足足有六人之多。
他們每一個都是劍修,每一個都身具不凡的劍意。
就在眾修士都為魔眼震動時,那魔眼它,也忽然動了。
如同每一顆眼球一般,魔眼往左右轉了轉,突然直直定在那闖關者的身上,爆發出強烈的光芒!
那光芒橫掃而出,仿佛有一種無形的力量激射,一瞬間,就重重地鎮壓下來!
所有的闖關者,都在那一刹那脊背一彎,甚至有些整個身子都似乎要被壓垮到地上。
然而,這些劍修既然能凝煉出劍意,自然意志都很強大,又怎麼會讓那魔眼輕易得逞?
之前的異狀,不過是因為突如其來,一時不能適應罷了。
隨後,徐子青就見到六個劍修無一例外,都慢慢地將身軀挺直。
印修與荀梁速度最快,他們先前早有準備,也不過是在重壓襲來時,稍稍弓身,但下一刻,就立時反應過來,姿態和最初一般無二。
他們此時,全都憑藉本身的氣勢,在與魔眼對抗。
徐子青目光凝注:“那魔眼之中,可是意識之力?”
雲冽也在關注,便答道:“不錯。”
徐子青溫和一笑:“現下還不到難熬時。”
雲冽又道:“正是。”
師兄弟兩人短短幾句,白龍笙等人自也聽在耳裡。不過他們也同樣這般看待,也同樣與身旁友人,小聲議論起來。
意識之力此物,但凡修士盡皆知道。
不論是驅動神識,凝聚元神,淬煉劍魂,統統都離它不得。
它可說是意志,可說是元神,也可說是劍魂,虛無縹緲,卻也切實存在——若簡單說來,這意識之力,其實便是修士之“本我”。
不同修士表現不一,“本我”越強,那麼同等境界之中,修士的實力也會越強。
而且,意識之力與修為無關,與境界無關,與本身的天資也無關,它只是一個人的本身,並無任何限制——倘使有一人修為絕強,可他的意識,卻也未必一定比剛剛踏上仙路之人強大,於是他也不過是暫時境界更高,並不及那意識更強者的潛力巨大。
當然,於大半情形之下,仍是境界高者意識之力更強,只因這修仙之路絕不容易,能九死一生闖了過來,意識自可得到磨練,自然也會隨著修為提升,也越來越是強大了。
再說那圖影裡,印修與荀梁安然端坐,甚至不曾放出劍魂,已能抵住魔眼之威,意識極其強悍。另外四人之中,大多也是以肉身硬撼,只有一人似乎意志薄弱些,放出了一縷劍意在周身纏繞而過,就把那魔眼釋放的意識之力,立時絞殺得乾乾淨淨了。
眨眼間,六人前方的魔眼,都發生了變化。
幾乎就在那一瞬,所有的魔眼,都脹大了數分,它不打個招呼,也沒有什麼徵兆,只是那股無形之力,卻爆發得更加猛烈!
徐子青知道,這是意識之力增強了!
同時,第一關已是安然過去。
圖影裡,印修與荀梁在第二關也仍很輕鬆,神情絲毫沒有變化。
可是另外的四人,卻是不同了……他們的臉上都有些動容。在那刻,四個人統統都放出了劍意來!
徐子青時常陪伴師兄修煉,耳濡目染俱是那一等一的劍術、道法,對於劍道之敏銳,甚至在許多劍修之上。他這時只看一眼,就瞧出了那些劍修的底蘊。
四個人裡,有三位都是劍意第三境巔峰,還有一位是剛剛步入第三境,狀態並不十分穩定,因而才會在之前的闖關時,稍稍比另外數人狼狽一分。
這時候,印修和荀梁又過了第二關,其他的四個人,也陸陸續續闖關成功了,但若說其中的消耗,則各不相同了。
而第三關裡,魔眼更大,釋放的意識之力更強!
終於,印修、荀梁二人,也讓一縷劍魂纏繞在了自己的身上。
另外的四位劍修,更是將所有劍意,全都放出!
圍觀的眾多修士,看得愈久,眼中也愈加神采連連。
先前看的那些,哪裡能與現在的相比?這意識之力的比拼雖不及有些闖關好看,但卻能實打實見到劍修們的壓箱本領,還能欣賞到劍意顯化的多種姿態,或森冷,或敦厚,或孤僻,其中的意境之多、之廣,哪怕不在同一片虛空之內,也叫人歎為觀止,大開眼界!
緊接著,第三關終於都過去了!
只見圖影裡一片金光閃動,在六位劍修的手中,幾乎同時出現了一個小瓷瓶。
那瓷瓶裡,有一顆火紅的丹藥,渾圓瑩潤,觀其色澤品相,似乎是一種火屬的上品丹藥?只看那幾位修士臉上喜色,便能推知這丹藥貴重……哪怕不自行使用,也能換取其他物事,著實划算。
再看其方位的圖影裡,也有人連闖三關,得了獎賞。
到第四關時,那幾個先前就不能撐住的劍修到底被彈了回來,但荀梁與印修,卻只是將周身劍魂再壯大些,就是安然無憂。
徐子青看到此處,忽然有些意動,然後他看了師兄一眼。
雲冽神色不動:“去罷。”
徐子青一笑,就飄然往黃衣老者處行去。
他就笑著問道:“這位前輩,不知我可否也去闖一闖這個關卡?”
第492章 子青闖關
黃衣老者瞧了徐子青一眼,笑問:“爾並非劍修罷?”
徐子青也是笑答:“是,在下並非劍修。”
黃衣老者笑意更深:“也罷,這一個關卡原本並非單單只為劍修而設,你若想去,倒是無妨。”
徐子青聞言,也感激道:“多謝前輩。”
黃衣老者搖搖頭:“謝個什麼?爾闖關罷了。”
說完,他再一拂袖。
徐子青只覺得一股大力籠罩在自己身上,隨後就仿佛被什麼物事吸引了住,整個不由自己地轉換了一番天地,眼前也是倏地一暗。
下一刻,他身子一重又一輕,就立在了一片土地上。
而就在他的正前方,也有一隻巨大的魔眼,此時合起眼皮,尚未睜開。
在外面,白龍笙等一眾人,就都見到了這一身青衣的年輕修士,驟然進入了和那些劍修一般模樣的圖影之中。
的確,這一個關卡裡,考驗的是修士的意識之力,劍修雖在此等方面往往強悍些,但法修也並非不能同樣進行闖關……只要你情願,便沒什麼不允許的。
在場的修士們見狀,其實有些詫異。
他們修為個個不凡,自可以窺探到徐子青乃是一位木屬的修士。
尋常情形下,法修的意識之力原本就比劍修差些,而木屬修士的性情素來是相對平和,與人不常相爭,故而在意識之力上,往往稍顯遜色了些,反倒在煉丹術上,往往較有天分。
若是這一身木氣純淨無比的徐子青去闖煉丹的關卡,眾修士恐怕頗有興致,覺得習以為常。可他卻是大有不同,竟直接去與劍修們比拼起來,怎麼不叫人奇怪?
自然更是叫人不能看好他了。
就連白龍笙的那些屬下們,恐怕對徐子青也沒什麼信心。
不過他們這些人大多不能參加風雲榜戰,也早已得知徐子青如今尚且年輕。因此看向徐子青時,便很是寬容,也覺得他如今不成也是無妨,左右是一次經歷,即便敗了,下回再贏回來就是。
但毋庸置疑,卻是沒人覺得他當真能勝過那些個劍修們。
他們此時觀望的,是那仍在闖關的印修與荀梁,他們短短時間裡,又順利通過了第四關,如今已在第五關中支撐——若是真能連闖十二關,那可是大大長臉的事了!
白龍府所有來到此處者,皆能覺出光彩來。
不管那些人如何想法,雲冽的目光,也落在了徐子青的身上。
在場眾人之中,唯獨他最明白,他這位師弟的意識之力,絕非他們所以為的,與普通木屬修士一般,不及其他屬性的修士。
再說圖影中的徐子青,他發覺自己仿佛坐在一片渺渺虛空,就明白這大約也是一種陣法之內,可以通過陣法,將他的所有表現,全都記錄下來。
但此刻不及多想,他只管按照先前所思,直接盤膝坐在了地面上。
與此同時,天空裡的魔眼,倏然將眼皮掀開!
登時,那極其猙獰可怖的眼球,就進入了徐子青的視線!
龐大的意識之力,如同一道河水,猛然沖刷過來。這樣的力量帶著有形的威壓,一波接著一波翻湧,又像是一隻大椎,忽然狠狠砸向了他的臉面。
似乎識海裡,都要被震盪一下。
徐子青元神微微顫動,也散發出自己的威壓。
眨眼間,兩股力量對撞,那傳來的意識之力,就被徐子青激起的意識之力絞碎,化作了流水,四散到天邊去了,一星半點,也沒有留下。
給他帶不來絲毫的威脅。
這就是第一關,猛然而來的意識衝擊。
可是對於早有準備的徐子青而言,他在魔眼睜開的刹那已然選擇先行釋放意識之力,故而他甚至沒有同先前的幾位劍修一般微彎脊背,就把它扛了過去!
外面。
有不少人也發覺徐子青的表現,都挑了挑眉。
“這個年輕修士,倒還不錯。”
“也是因先前幾人演示,否則怕不會強上幾分。”
“不過他只是法修,卻非劍修,能過得輕易,就算不錯了……”
這些話語傳入白龍笙眾人耳裡,他們聽得後,卻沒什麼反應。
只因那些言語還算中肯,他們本心之內,亦也是這般認為。
陣法裡的徐子青,這時則在面對第二關了。
魔眼裡橫掃而來的意識之力,突然強大了三倍!
若說剛才第一關裡意識之力的沖刷只是河水泛起浪花,那麼現在就是海水掀起一個巨大的海浪,以壓頂之勢,洶湧地鎮壓下來!
徐子青腦中“嗡”地一聲,但也毫無畏懼,放出更多意識之力,抵住那海浪!
他的意識之力同樣龐大無比,就如同一座礁石,任憑海浪如何衝擊,都亙古不變,安然呆在海岸邊上。海浪打來時,或者是直接撞上了礁石化作分流,減小了大半的壓力;又或者是直接被撞得粉碎,成為了晶瑩耀目的水屑。
但不論是哪一種,都不能給徐子青帶來任何傷害。
與印修、荀梁這類劍修不同,他們的劍魂催生劍意,直接絞碎對方的意識之力;而徐子青這類法修沒有劍意,劍意也不會同元神相融,就更不會生出劍魂,故而他們利用自己的元神也能催化出來的力量,其實就是單純的意識之力了。
從第一關起,徐子青都在用自己的意識之力來直接抵抗。
當海浪全都過去後,約莫時間也過去了有五六個彈指間。
這最初的關卡裡,若是首度攻擊修士就抵擋過去,那麼之後再過來的意識之力,也不能奈何他了。
著實不必耽擱太久。
在外面,眾人只見到徐子青又輕易闖過了第二關。
白龍笙的眼裡,有幾分讚賞。
他的下屬們見到後,對徐子青的關注也多了一些——而印修與荀梁,兩人已然在第五關待了有些時候了。他們的劍魂催發出來的劍意,正守護在他們的身側。
可顯而易見,就算在第五關,對於兩個劍魂二煉的劍修而言,也還算不上什麼大麻煩。
在這個時候,又有了幾個法修上千,同樣想要測試一番自己的意識之力,究竟通過幾個關卡。
同樣闖關的人,除了那三個外,再度多出了七八個圖影。
這些修士們自視甚高,見到徐子青這般年輕的修士都能闖上一闖,自己怎能退縮?
自也是爭先恐後,試探起來。
這時候,徐子青進入第三關。
那魔眼變得更大,放出的意識之力,足足又是第二關的三倍!
——便也是說,自打闖關以來,這意識之力,增強了九倍之多!
如今逼迫而來的意識之力,就像是漲潮,掀起了接連不斷的轟然巨浪,每一波浪潮,都像是百丈高峰,轟然不絕!又像是一塊巨岩,自遠方正面打來,仿佛要將人打成肉餅一樣,強悍無比。
徐子青的意識之力,在周身形成了一個罩子般的物事,任憑潮汐如何翻滾,我自巋然不動,絲毫不受影響——事實上,到目前的力量,也的確不能將他奈何。
在這第三關裡,比起前兩關的難度,差別堪稱巨大。
而且這一關魔眼放出的意識之力,也並非是只一瞬間突襲而來,反而是足足持續了有一炷香的工夫,才猛然消散!
他再度通過了!
金光過後,徐子青的手心裡,也出現了個瓶兒,他看一眼,其中是一種木屬的丹藥,對他用處並不算大,可對於其他修士來說,卻是療傷的極好藥物。
他就手腕翻轉,立刻收進了儲物戒裡,準備迎接第四關。
第四關裡,意識之力產生了一種質變。
前面的關卡裡,這力量凝聚如水,但到了現在,雖仍有可塑的柔韌性,卻更似乎有了堅硬之感。
自然,帶來的壓力,也更加強大了。
意識之力傳來的刹那,徐子青就感覺到好像有一根鐵棍,就此要戳進他的識海之內。
生生地,帶來了一股悶痛!
他神色一肅,眼裡青光閃動,自己的意識之力已是彙聚起來,對那鐵棍攻擊起來!
仿佛有無聲的刀兵相接,短短一個呼吸間,那侵入識海的堅硬之感就被驅逐,但緊接著,又有無數鐵棍一根接著一根,連續不斷,打砸過來。
每一根鐵棍在打來的刹那,都立刻被另外的力量敲斷、毀去,接二連三,也不能將他奈何。
徐子青端坐不動,他的意識之力極是靈動,毫不把這些“鐵棍”看在心上。
在再度堅持過一炷香後,這個第四關,也被闖過。
他進入第五關。
這時候,在外面觀看的人,都有些震動。
如果說徐子青能闖過三關,於他們看來還沒什麼,但連第四關都闖過去,就讓人驚訝了。
——先前那足足四個劍修,可都是闖關失敗的,這樣一個木屬的修士,為何意識之力反而顯得比那些劍修都要強大了?
倘使徐子青本身修為已然在往出竅走也就罷了,可他分明,還只在元嬰中期。
更甚至,在外觀看的修士們發覺徐子青的神色平和,並沒有絲毫為難之處,可見這依然遠遠沒有達到他的底線……叫他們如何不覺奇異?
他們自然不知道,徐子青的元神,即便只是木屬修士的元神,也早已和普通的修士不同了。
徐子青的元神,在許久以前,就被雲冽的劍魂不斷打磨……他兩個情深意濃時,雙修時總要以元神相交,快慰之余,徐子青元神的強度,早已非同一般。
第493章 十二關
另外有嗜血妖藤容瑾為本命之木,天生凶戾,煞氣沖天,藏身于徐子青體內時,時時刻刻都要衝擊他的神智。容瑾越是生長、成熟,吞噬越多,也越發兇狠,煞氣越重,到後來挪入小乾坤裡,更是覆蓋一方天地,越發駭人,莫說還有在那九虛戰場上,無盡吞吃……多年下來,徐子青與容瑾為伴,縱有苦竹相助,但也只是輔助罷了,更多還是意志磨練。
——他始終能保持清醒,自是在意識之力上,有了長足的進步。
而且,徐子青所習《萬木種心大法》,化萬木為己用,其餘草木雖不及容瑾般意識強大,可也有無數意念,統統化作碎片,同樣對他有所磨礪。他使用萬木化靈訣時,分掌諸多草木,要讓它們能依照他意念而動,亦少不了意識之力的操控。
這般下來,可見他的意識之力的確不弱,強於那些尚未凝煉劍魂的劍修,也不算什麼。
此時的印修與荀梁,周身纏繞的劍魂更加強大,已是把他們半身都護住了。
前方的魔眼有了半天高,裡面的血絲密密麻麻,叫人看得毛骨悚然。
他們剛剛度過了第六關,正在領受這第二回的獎賞。
天外破空而來的,是兩柄寶劍,那寶光流轉,極是動人,看起威勢,竟像是中品寶器!
荀梁與印修皆是化神期的修士,用中品寶器已然足夠,且他們如今因劍魂已至二煉,原本就需得有更好的法寶在手。雖說他兩個加入白龍府後也各自得了一把寶劍,可比起如今手裡的這兩柄,卻還是有些差距的——果然多寶樓一出手,便知非凡。
兩人隨即再度進入第七關。
徐子青這廂,也在第五關裡支撐一些時候了。
在外眾人,只見到這幾幅圖影裡,印修和荀梁的身形繃緊,看來那無窮無盡的澎湃意識沖刷,已然給他們造成了一些影響。
這不奇怪,第七關比起第六關來,自然又再度有了極大的拔高。
同時,徐子青的身上籠上了一層極淡的青光,周圍纏繞著的一種無形之力,也在為他不斷驅逐著侵襲而來的強大力量。
如今再打來的“鐵棍”,已又不同于上一關裡的一根一根接連敲打,而變成了四面八方同時衝擊,仿佛是暴風驟雨,使人呼吸都困難起來。
那樣的悶痛連綿不絕,耳中轟鳴不斷……若是尋常的修士,該當是何等的煎熬?
然而徐子青的意識之力旋轉,它們越轉越快,持續絞殺,讓他的疼痛驟然消失。
他周身的青光,也仍舊十分穩定。
並沒有到極限,他還能遊刃有餘。
又是一炷香,第五關過了。
第六關裡,仿佛是無數的鐵錐,從天靈之上狠狠紮下,又好像無數牛毛細針,密不透風刺進識海之中,徐子青讓意識之力如螺旋一般轉動,就如同龍捲風般,將它們全都擊碎了。
這時候,他得了一塊十萬年的木髓。
此物雖不及乙木之精般有無盡生機、無邊妙用,但它卻也只在生存十萬年靈木中方能孕育而出,同樣飽含精純木氣,是煉製丹藥、提升修為的天材地寶,十分罕見。
他得到此物,外面圖影裡的修士見到,也為之咋舌。
緊接著,是第七關。
魔眼再增加兩倍強度的意識之力,足足持續了一盞茶時間,可依舊奈何徐子青不得。
第八關,意識之力如同風暴,鋪天蓋地,將人整個包裹住。
徐子青定在當處,仿佛一株巨木紮根,紋絲不動。
第九關,他終於將意識之力遍佈體表,呈無數小型螺旋,不放過一絲趁空而來的意識之力,叫它們不能找到絲毫縫隙。
也依舊,要堅持一盞茶的工夫。
在另一頭,印修與荀梁,同時堅持到了第十關。
他們在第九關得到了能夠增補意識之力的靈丹,也是極大收穫。
可在這下一個關卡裡,兩人用劍魂護住全身,表情也終是出現了變化!
這一刻,荀梁的面皮抽動,磐石一般堅固的身軀,似乎也如同瀕臨極限的山岩般,再多承受些許壓力,就要立時崩碎了。他還在堅持著,可是鬥大的汗珠,已是簌簌地滾落下來。
印修的額角處,筋脈鼓動,他的後背已經被汗水打濕,脊背如同一把長弓,仿佛經受了極強大的力量,馬上就要彎折。他必然感覺到了劇烈的疼痛,這樣的疼痛,甚至讓他的眼神,都有些渙散了。
很顯然,這兩個劍魂二煉的劍修,都將要撐不住了。
但與此同時,觀看闖關的修士們,卻都對他們露出些讚賞的神色來。
如今起碼有一二百人闖了關卡,但真正闖過第九關的,卻不足一掌之數。
這兩人能堅持到第十關,是何等艱難,又是何等讓人矚目?
白龍笙如今是劍魂三煉的劍修,他觀印修、荀梁二人闖關情形,也約莫推測到自身能達至何處。只可惜他卻不能前去,實在有些遺憾。
不過顯然,他這新收的兩位門客,是無法更進一步了。
果然,下一瞬,印修就首先被彈了出來,他站穩之後,立刻盤膝端坐,取出丹藥服食了調息起來。但同樣是被彈出,倒並不會有人取笑,反而有不少人敬佩於他。
再幾個呼吸後,荀梁也被彈出,他堅持得略久些,可其實也不必印修強上多少,同樣調息起來。
如今白龍府這頭的修士們,就只剩下了徐子青了。
白龍笙看了看圖影裡的青衣修士,又看向了雲冽。
雲冽仍是與之前一般,他的視線定定看向一人,由始至終,都不曾挪開。而他的神色毫無變化,就像是絲毫不為自己的道侶憂心一般。
他是因著生性如此,還是原本就對他的道侶極有自信?
讓人不能窺知。
白龍笙再看回徐子青時,目光就有些複雜。
他早知此人潛力極高,但卻不曾想到,在意識之力上,其能有如此作為。
那廂徐子青,他又破了第九關了。
他這回得到的,是一段寶光流轉的奇木,雖只有一截樹枝,但稍稍觀察,已知其樹齡之長,足有百萬年份——這對他參悟木屬功法,就有絕佳妙用。
到如今,眾修士皆很明白,凡是能闖過關卡者,多寶樓所贈之物,大多對其有所效用,最不濟也是珍貴之物,可以拿去交換對己身有用的天材地寶,真是極為慷慨。
可見今日有大能隱藏暗處窺看眾多年輕修士闖關,才有這樣的眼力見識。
徐子青進入第十關後,六識頓時封閉,再也不能察覺到意識之力從何而來。
他只覺得四周都是意識風暴,每一絲意識之力都狂暴無比,蘊含著某種強大的意念,好像要將人的識海都盡皆摧毀一般。
太強了,太強了!
但僅僅如此,還不能真正把他的識海也摧毀掉!
徐子青一直持續吸收時空之力結晶,穩固的正是他的小乾坤,也是他的紫府世界,更是與他的識海息息相關。若說摧毀他的意識,尚且可說,若說摧毀識海,那絕無可能!
他這時候,閉上了眼。
那密集之感,如同水銀,那強大之感,又好似海嘯。
在第十關裡,他要堅持一盞茶的時間,比起剛才的第九關,難度又增數倍!
外面觀看的修士們,注意力也難免落在了徐子青的身上。
目前闖進第十關的,只剩下他一人了。
甚至因為他的闖關,讓很多原本躍躍欲試之人,都暫且停留下來。
他們想要知道,這個木屬的修士,究竟是與先前兩人一般被彈出去,還是真的能突破到第十一關?
白龍笙暗暗一歎,隨即對雲冽說道:“雲兄,不知徐兄可否闖過此關?”
雲冽目光裡無波無瀾:“尚且不足為懼。”
白龍笙神情便也舒展開來。
他自然知道,在場眾人之中,這個雲冽的意識之力,當是最強。劍魂二煉既然可以闖至第十關,他相信若是由雲冽闖關,這意識之力的十二個關卡,應是暢通無阻。
——劍魂五煉!
在整個乾元大世界裡,都不知能有幾個劍魂五煉以上的劍修,更何況他還這般年輕,來日裡還有無限可為——至少在這一回的榜戰裡,劍修之中,當無人達到如此的境界。
這與資質有關,與悟性有關,與奇遇、氣運也有關。
幾者合一之人,于白龍笙看來,如今也不過只有雲冽罷了。
因此,雲冽對意識之力的見識當然也在他們之上,加上他對徐子青的瞭解……所言必然不虛。
雲冽之言,的確不錯。
徐子青很快闖過第十關,來到了第十一關裡。
到這時,他的身體總算微微一顫。
是的,第十一關的意識之力,幾乎是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可怕。
徐子青雙目緊閉,感受到強烈的刺痛感穿透了識海,在裡面肆虐起來。他運起意識之力不斷反抗,但每絞殺一部分,總有更多的逼仄而來,叫他防不勝防。
而且,這時候的意識之力,足足又是之前的十倍!
這才是,真正的煎熬。
外面的修士們,也總算看到了徐子青的變化。
他兩手微微握緊,仿若有一股流風,在他的周圍盤旋,在不斷阻擋著外界意識之力的侵入。
緩慢地,掙扎……
終於,十一關也闖過了!
十二關時,徐子青原本挺直的脊背,被那仿佛能夠毀天滅地的意識之力,慢慢地壓彎。
而直到這時,一直含笑將諸多修士送入大陣裡的黃衣老者,才總算看向徐子青所在的這幅圖影中。
似乎是只有能到達第十二關的修士,方能得到他的這一眼探看。
不知為何,許多圍觀的修士們,也為徐子青而緊張起來。
第494章 過關
痛苦,劇烈的痛苦,仿佛頭顱就要炸開一樣。
徐子青並非沒有經受過痛苦,不論是從前與妖藤的煞氣相抗,還是與師兄元神相交時被劍魂侵入,他都曾領略而過。但不同于容瑾潛意識裡對他有所親近,師兄更絕不會對他有任何敵意,這一回那魔眼裡釋放出來的意識,卻是極其冷酷,極其殘暴。
它們將他視之為敵人,不會對他有分毫手下留情。
故而徐子青能感受到的,就是強烈的敵意在撬開他的腦子,進犯他的識海,在裡面肆意地破壞——這甚至不僅僅是要將他壓制,更是要將他的元神都找出來,絞殺掉。
除非他立刻認輸,否則,就會是不死不休!
是了,若說前面的十一關多寶樓仍有手下留情,在這十二關裡,就只剩下了毀滅。
當然,這也是最難的關卡,是最後的考驗。
徐子青此時沒有半點分心,他全副的心力,都在對抗那侵犯的意識之力。
他調動出來所有的意識之力,孤注一擲,生生跟那外來的力量撕扯起來!
——到這個時候,一切避讓都是無用的。
他所要做的,只有對抗!對抗!
徐子青堅持了很久……
汗水緩緩地從他的側臉上流淌下來,裡外的衣裳,也都濕透了,整個人仿佛從水裡打撈出來,看著都有些狼狽起來。
可他的神色並沒有太大變化,雖是面色微微發白,卻只輕吐了口氣,隨後屏息凝神,一點一點地,將脊樑重新打直。
的確很難熬……但這並不是不能熬過去。
漸漸地,儘管疼痛依舊,徐子青卻覺得,自己似乎已經有點習慣了。
疼痛到麻木,也就沒了太大的感覺。
而且,在疼痛之余,徐子青能夠察覺到,自己的意識之力在緩緩增長。
幅度雖然不大,但真真是有的。
這就足以支撐他忍受這樣的痛處,繼續堅持了。
徐子青眼未睜,心神不動。
他腦中空靈一片,卻又一種念頭一閃而過。
這等強度的意識之力,師兄定然可以輕易度過,他與師兄既為道侶,也絕不能在這裡輕言放棄……
如此就過了一刻之久。
那仿佛狂獸一般的意識之力,終是逐漸消褪了。
在這一瞬間,徐子青只覺得身子一輕,隨即睜開眼來。
第十二關……也過了?
下方,無數修士們見到此刻,都不由一聲喟歎。
真是難得。
前頭數位劍修不曾做到之事,如今竟被一位木屬的修士做到了。
緊接著,諸多議論也是跟來。
“那青衣的是何人?叫什麼名字?哪個門派出身?”
“我並不知曉,可有誰知道麼?”
“我亦不知……不過他似是與白龍府大公子一同到來,莫非是白龍府裡的人?若當真出自白龍府,倒也並非多麼奇怪。”
“不不,你看他並未身著白龍府服飾,想必只是與白龍大公子同來罷了。”
“唉,這人名聲不顯,居然能有此能,想必過後也該有些名氣了。”
“不知他在黑榜之上,又是個什麼名號?”
如此種種猜測,種種推測,但並無一人能中。
說來徐子青和雲冽皆為周天仙宗的弟子,而周天仙宗哪怕是在乾元大世界,都是一等一的大勢力、大門派,這實在是個極好的出身。
但可惜,自打師兄弟二人來到仙宗之後,平日裡不是閉關就是遊歷,宗內的群域小比也不曾參加,更沒什麼露臉的機會,仙宗何其之大,就算是同門之人,認得他們的,也僅僅寥寥數人而已。
因此,儘管此回風雲榜戰有不少周天仙宗的人來參加,可也沒有任何一個,識得他們兩人。
以至於現在眾人仍不能得知他們真正來歷。
徐子青這時壓力盡去,不由微微一笑,神態亦很從容。
這時候,就有一道彩光籠罩而下,有什麼物事自上方突兀出現,被一個瓶兒仔細裝住。
然而徐子青的面色,卻是一動。
這是……
他的心跳得有幾分急切,只因這掉下來的東西,仿佛對他有些牽引之感。
意識深處,他便忽然知道,這是對他極有用之物。
當下裡,他立時用手抓住,並不打開,將神識往裡面一探——
當即,他就呼吸一窒。
居然是,甲木之精!
幸而徐子青心志堅定,适才又剛剛受了那意識之力的侵襲,如今自身的意志更加強大,因此只短暫動色,立時反應過來。
於是他就把這瓶兒收進儲物鐲中,心裡卻為這一回嘗試越加慶倖起來。
徐子青修煉生死輪回之道,要的是陰陽平衡,甲乙之氣不偏不頗。他曾經吸收乙木之精,體內乙木之氣過盛,雖說後來用諸多陽木將之平衡,但到底只是如今階段,若是再往後進境,其他次木未必能遏制上古凶物嗜血妖藤。
可現下有了這甲木之精,即便不及當年的乙木之精那般形成了固態,分量亦遠遠不及當年,可若是配合小乾坤裡那些陽木,在徐子青更進一步時,就有極大作用。
徐子青抬眼看了看半空。
他並不曾察覺是何人窺看,不過……不論那窺看的大能是究竟是看出他來日裡需求此物,還是只作一種貴重獎賞賜下,他都領了這一份情誼。
多寶樓,他也記下了。
下一刻,徐子青並未在這裡停留多久,就被一道光芒彈了出去。
他的身形,也出現在了那大陣之外。
黃衣老者朝他微笑頷首,目光裡,顯然對他更有看重。
徐子青回以一笑,就走到師兄身邊,安靜站好。
至於旁人聚集而來的視線……他卻不管那些,安之若素。
不過有無數修士都在爭相闖關,這些注目也並未停留多久。
印修與荀梁倒是因此對徐子青生出幾分敬意來,他們闖到第十關,自然明白此後有如何艱難,徐子青能堅持到最後關卡,便是說明,他的意識之力更在劍魂二煉的劍修之上。
從前他兩個對雲冽小小年紀有那般的劍道境界很是佩服,但對徐子青卻沒有多少瞭解,現下在這裡被他勝過,觀感自又大有不同。
另一頭,白龍笙與其屬下,也對徐子青更為高看了。
略想了想,白龍笙看向雲冽,笑問道:“雲兄不去試試麼?”
他自己比印修、荀梁的意識之力自然強些,卻不知比起徐子青如何,若是雲冽也去試探一次,他倒是可以再推算推算。
徐子青聞言,也看向師兄。
他倒是知道,師兄必然可以闖過……
雲冽微微抬眼:“可去一試。”
白龍笙聞言一喜,便是說道:“雲兄請。”
雲冽並不多言,他身形一晃,便出現在那黃衣老者身前:“也去一探魔眼。”
黃衣老者見他模樣,稍作打量,眼裡便閃過一絲光芒,他笑道:“去罷!”隨後拂袖,將人送入。
下一瞬,雲冽也出現在了魔眼之下。
先前因徐子青一舉,以及印修、荀梁兩人同入十關,白龍府一行人著實小小出了風頭。現下那裡再有人前往,自是又更吸引許多人來觀看。
尤其有心人且已察覺,那白衣劍修同青衣修士相處親密,越發有了興趣來。
而那圖影裡,魔眼意識之力掃過後,第一關已破了。緊接著,第二關,第三關,似乎全然沒有耗費什麼力氣。
雲冽得了一件獎賞後,立時入了第四關。
又有第五關,第六關,接連闖過,再得獎賞。
第七關,第八關,第九關……
第十關,第十一關……
他便如同一柄利劍,直指向天后,就是無能阻擋!
到了第十二關裡時,雲冽仍舊端坐在魔眼之下,神情不動,周身只有一縷黑金劍意盤旋,如同一抹輕煙,似有若無,毫不起眼,卻又將一切意識之力都斬殺殆盡。
……竟像是,輕描淡寫一般。
直至雲冽再過了十二關,得到那最終的獎賞,外面之人總算回過神來。
先前那青衣的便是闖過第十二關,也是用盡了力氣,怎麼這一位卻像是只在那裡走了一遭,回來時連衣襟都並未亂上一亂?
待雲冽再度出現在大陣之外,眾多修士看去,目光便皆有古怪之感。
這未免,過得也太輕鬆了。
但與此同時,又有幾道極犀利的視線,在雲冽身上一掃而過。
徐子青時時關注師兄,自是立刻覺察。
他敏銳往那幾道視線來處看去,便發現幾股極隱晦又極強大的力量,被蘊藏在幾位強悍的青年修士體內。他們每一個,都比剛才他所見的所有闖關者更強,強上數倍甚至是……難以揣測!
那些人,是師兄的勁敵,也是他的勁敵。
而且,恐怕是到了現在,他們才把師兄看在了眼中。
但是他自己……也許是修為尚且不足,也許是因為什麼其他的緣故,還不曾被他們如何重視。
不過一旦遇上,師兄絕不會退縮,他更是,絕不會丟了他與師兄的臉面!
雲冽並未走回來,正如白龍笙與徐子青所想,意識之力對已然劍魂五煉的劍修而言,已然算不上是一種關卡和考驗。這畢竟是多寶樓與潛力巨大的榜戰者交好的管道,即使是第十二關,也不會強大到非得有渡劫期修士或者散仙大能才能破除。而雲冽的意識之力,在劍道一途上,已不比尋常的大能差上多少,這魔眼衝擊對他而言,當然是無用的。
他如今想要一闖的,乃是純以劍術突破的關卡。
第495章 連連闖關
黃衣老者將雲冽送入劍術之關,那乃是一片空茫茫的大地,前方不過飄動著許多水雲,形成一種奇妙的美景。除此以外,再無其他。
雲冽立在圖影之中,那些水雲,就忽然變動起來。
它們飛快地聚攏在一起,形成了如同車輪大小的水團,隨後飛速拉伸,就形成了真實的人影。
這些人影,長著陌生的面容,可神態、舉止,都與真正的人一般無二。
徐子青暗自忖道:莫非這也是陣法?
但他馬上想,他曾經得到千傀萬儡門傳承,有無數人形傀儡,但這些人形傀儡再如何真實,也不及這些水團所化的人一般有著如此細微的表情,如此生動的眼神。
那麼,這又是怎麼回事?
圖影裡,那人影對著雲冽一頷首,舉劍一刺而來!
雲冽手腕翻轉,黑金長劍握在手中,也是迎擊而去。
兵刃碰撞之聲,鏘鏘作響。
白龍笙似是有意為徐子青解答疑難,就說:“這乃是多寶樓裡的門客,皆是劍術高手,特異被大能抽取一絲元神,投放到這大陣之中與人鬥劍。期間二者皆不動真元,也不可使用劍意,僅僅只能以劍術與人比鬥而已。”
徐子青恍然:“原來如此,多謝白龍兄指點。”
略想想,為免對修士有何損傷、影響後來在榜戰時發揮,也為了不損樓中力量,特意施用這等神通,也不足為奇。
而後,眾人俱是專心看雲冽劍術。
不少人心裡都是忖度,他們先前見到白衣劍修意識之力極其強悍,可見劍魂淬煉到極高深的地步,但不知他在劍術上造詣又是如何?不過既然能有那般高的劍道境界,想必劍術也絕不會如何遜色罷!
白龍笙對雲冽則是信心十足。
在九虛之界時,劍靈塔下、劍影壁前,雲冽自創一式劍招他早有得知,如今這樣的關卡,又怎麼會難得住他?怕也只是切磋一場,並不能奈何於他。
徐子青與師兄相伴多年,自然更加明白,他更知道,師兄不僅只有一式劍招創出,還有第二式也極強悍,現下只是見識一番,絕無潰敗之理。
果不其然,雲冽一劍就將那第一關的劍修擊敗,到第二關,第三關,統統只用一劍罷了。
若非是中間他要得到獎賞,只怕片刻也不會停歇。
緊接著,雲冽闖過了第四、五、六三關,同樣僅僅一劍,第七關、第八關亦不例外,直到第九關時,他總算出了三劍,第十關用了五劍,第十一關身法變動,對招半柱香,第十二關時,他忽然目光一冷,手裡長劍翻飛劍影,用的正是他第一劍招的十三變式,恰恰十三劍,就順利過關了。
在場觀戰的諸多劍修便紛紛想道:若是我去闖關,能通過幾何?我若與此人對招,可以走上幾個回合?最後那一式是什麼劍法,那般厲害,若是對準了我,我可能抵擋?
諸多念頭,紛紛不已。
自然,也有一些劍修眼光發亮,見獵心喜。
劍修者,嗜殺、好戰,如今見到這等精妙劍術,只盼能在榜戰時與他對戰,也好多多見識,提升自己的劍術。至於妒忌豔羨,亦有人生出此念,但往往心神微動就按捺下去,轉而用心回味方才所見來。
雲冽這一刻,可說是大大出了風頭,那黃衣老者先前對他也頗為看重,但此刻眼裡更有異色,卻不知在想些什麼,也不曾主動說些什麼。
然後,雲冽回轉到徐子青身邊,則並不見什麼愉悅。
徐子青低聲問道:“師兄,如何?”
雲冽知他之意,說道:“這些劍術雖有我未曾見過者,根本卻無異處,於我用處不大。”
徐子青歎了口氣道:“如今高手尚未全出,到了榜戰之時,想必能有所得。”
雲冽略頷首,不再言語。
兩人對話被白龍笙聽了去,他也是心裡有數。
他也是時常在劍靈塔里苦修之人,闖塔數十層,不斷以自身為敵手,不斷被數人包圍對戰,早已習慣了那般密集的招式,如今多寶樓的劍修雖也十分強大,劍術亦很精妙,可對於他們而言,著實是不能造成什麼威脅了——雲冽對戰時,他也見識到了每一關守關者的劍術,但即便是他自己,闖過十二關也是輕而易舉,恐怕只有第十一關、第十二關才會纏鬥片刻,更莫說在劍道上雲冽造詣早勝過他,就更無例外……
也正如徐子青所言,許多高手自恃身份,並不會首先就出手闖關。但眼見雲冽有了這樣的光彩,徐子青更搶了第一個闖過十二關卡的名頭,他們便再不會讓兩人專美於前。
當是時,再有數道身影飛出,這些神色各異的青年修士,帶來的威脅感,就遠比剛才闖關的人強上太多了……真正有望在榜戰裡闖出名堂的高手們,終於願意現身。
不多時,接二連三,就有好幾個俊傑闖過各自的十二關卡,統統都沒有耗費多少時間,出來後更是衣衫不亂,束髮齊整,全然只像是去散了會不,而不見絲毫狼狽之態。
他們闖關之後,就有人忽而往雲冽與徐子青處一眼掃過,隨後才轉身回去自己同伴身邊。
徐子青眉頭微動,再看一眼那始終不動如山的師兄,溫和一笑,並不言語。
千歲以下,元嬰以上……這樣的年齡,這樣的修為,這樣的天才俊傑。
在修仙一途上,說是正在年少氣盛時,也不為過。
不論是憑藉自身實力達到這地步的,還是憑藉家族、宗門培養而有所成就的修士們,他們總都有一個共同特點——天賦。
而有了這樣的天賦,誰也不願意,自覺自己輸給了他人。
所以,只是目光微微挑釁,實在尋常。
徐子青漸漸將神識放開,轉而去看其他幾個方位的圖影,一心多用,將所有闖關修士所為都看在眼中,倒是饒有興致。
到這時候,這些人的闖關,比起最初時,當真是精彩百倍,能闖過十二關的人數,也有所提升。
及至目前,已有六七人之多了。
白龍笙身旁那冷豔少女琴綃飛身而起,整個化作一片白霧,也加入了闖關之列。
很快,她出現在一幅圖影裡,已迎向緊逼而來的一道紅光!
徐子青正看得有趣,忽然間,他聽得有人驚呼一聲“又有人過關了”,心裡一動,轉過頭去。
這一看,他眼裡也露出了一絲訝異來。
隨即,又是欣喜。
那人一身華貴紫袍,昂然玉立,正出手一掌打碎一尊石人傀儡,跟著身形微動,已是站立在了多寶樓之外。這一刻衣袍鼓蕩,神情傲然,而其相貌昳麗,就流露出一種絕世的風度來。
他便是樂正和徵,冰雪仙宮的二少宮主。
樂正和徵破了這關卡,立穩之後,就抬步轉身而來,這方向,正是徐子青與雲冽所在之地。
徐子青見狀,就不由露出個笑容來:“二少宮主。”
樂正和徵朝他點了點頭,又看向雲冽:“雲兄,多年不見,你劍道又精進了。”
雲冽亦對他頷首:“你亦如此。”
剛剛二十餘年過去,樂正和徵如今的修為仍在化神後期巔峰,並未突破,但他所習的功法上,卻有了不少的進境。
他原本性情暴烈,對雲冽倒算投緣,先前雲冽闖過劍術之關時,他已然覺得這位友人大有進步,現下仔細見了真人,自也立時察覺對方修為連連突破,已是化神期的修士了。
對此,他心中亦很歡喜。
隨即,樂正和徵就說道:“還未賀你修為大漲,若如今再與你比鬥,勝負便難料了。”
雲冽直言:“榜戰若未對上,事後可切磋一場。”
樂正和徵眼裡閃過一絲笑意:“大善。”
與久別不見的友人說了幾句話,樂正和徵才轉而再看向徐子青處,目光也頗緩和:“你突破了,這樣很好。阿惟日前為你擔憂,如今倒不必了。”
提及莊惟,徐子青笑意更真切些:“我亦許久不見莊兄,不知他現下可好?”他見樂正和徵身邊並無他人,又問,“莊兄是否來到此處?”
樂正和徵眉頭皺了皺,說道:“我此回不曾帶他前來。”他一頓,還是解釋,“這裡人多眼雜,恐有不便。”說到底,還是怕護不住他。
徐子青很是明白他心裡隱憂,就笑道:“說來莊兄還安好?”
那年分別時,莊惟僅有二十多年壽元了,但既然如今這位二少宮主提起時毫無悲慟之色,顯然他如今應當安然,並未有性命之憂。
果然,聞得此言,樂正和徵也面露極淺笑意:“多虧你,丹藥總算及時煉出,如今他壽元與尋常金丹無異,正在宮中苦修。若能在壽元終了時突破元嬰,則還可活得久些。”
徐子青聽了,心裡大喜:“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莊惟的根基並非不扎實,只不過因重傷之故,導致後來催生境界不穩,不過這並非不能彌補,冰雪仙宮有無數上好秘典,又有無數天材地寶,再有樂正和徵細心指點,有濃郁靈氣相助,突破金丹結嬰,想必並不困難。而莊惟如今心病已去,應當也不同先前那般自卑。早年他認錯了人,就肯為徐紫羅耗盡心力,執著不歇,而今亦能為追上樂正和徵而刻苦修行……待他與樂正和徵成就一雙兩好,那就真是再好不過了。
第496章 多寶樓相邀
一旁白龍笙並未打擾這幾位友人相聚,但他卻能看出此人氣度不凡。
這時有下屬附耳同他說了兩句,登時他就想起了樂正和徵的身份。
曾闖入八百金榜,得第六十三尊位的冰雪仙宮二少宮主,有“冰火明尊”之稱,這名氣著實不小。就算在一些大能眼裡,這也是極出色的一位天才中的天才了。
說起這八百金榜,又名風雲榜,乃是萬萬人數龍虎榜黑榜中殺將出來的尊位,排位越高,地位越高。雖說修士之間比鬥,有時因種種緣由而互有勝負,但若只是十名之內交替尚算尋常,百名之內,就非同一般了。正譬如風雲榜上,每百位再分一等,樂正和徵無疑,乃是那第一等中的人物。
也是因此,能有那許多人、那許多的家族聽了他的名聲,群聚依附而來。
再說他的身份,冰雪仙宮雖只是三品仙門,可事實上,這不過是被其功法所限,不能更為擴大罷了。這一座仙宮雄踞冰原,成為一方霸主,門人所習冰屬功法,在整個大世界也算頂級,內中弟子的地位,當真不比其他一品、二品大宗門的弟子遜色。
尤其樂正和徵更是第二位少宮主,在其上只有一位大師姐,年紀還不知長了他多少歲,可見年輕一代裡,他實為翹楚,說不得,就是仙宮下一任的執掌人!
故而論起身份地位來,樂正和徵與白龍笙兩人之間,算不上哪個壓制了哪個。
同時年輕俊傑,白龍笙修為更高不錯,可樂正和徵的天賦,恐怕比他還要強上一絲。
方才雖一時不曾想到,但一被提醒,樂正和徵的諸多相關也就在他腦中飛快閃過——如此人物,在白龍府裡早有查探,而他這位准繼承人,自也是早已爛熟於心的。
只是白龍笙卻沒想到,這位傳聞性情暴躁的二少宮主,居然和他新結交的兩人有所交情。而且看起來……這交情還不淺薄,至少,比起他與那兩人來,像是要更真切親近些。
當是時,他對徐、雲二人,自然更為看重。
待那邊交談告一段落,白龍笙才笑著說道:“這位可是冰雪仙宮二少宮主?”
樂正和徵聞言,轉過頭去,神情又恢復成尋常的冷傲來,而先前的那幾分舒緩,則早不知被他扔去哪裡了:“我是樂正和徵,你是白龍笙?”
白龍笙也不以為怪,點了點頭:“我正是白龍笙。幾日後我有一場風雲小會要辦,設宴款待一眾同道,徐兄與雲兄亦是同往,不知樂正道友可有興趣?”
樂正和徵就看向師兄弟兩個:“你們去湊熱鬧麼。”
徐子青微微一笑:“見識一番也好。”他眉眼柔和,語氣不疾不徐,“我如今與師兄在白龍府做客,白龍兄性情豪爽,對我等招呼得極為周到。”
樂正和徵懂了,冷嗤一聲:“那我也去湊個熱鬧。”
白龍笙聽得,笑意更深:“那不如這幾日也去我白龍府小住?”
樂正和徵看他一眼:“恭敬不如從命。”
之後眾人再沒興致繼續闖關,彼此間或談論,也就是了。
那些天子驕子、天之驕女們也分別闖過自個有些把握的關卡,到一日奪寶會下來,最後總共有二十餘人闖過了十二關,但也還有不少隻來旁觀、無心出手者,其數目則是難以計算了。
而那緲緲仙宮裡的琴綃姑娘,闖了十一關後,因著有些冒進,到底在第十二關時敗退下來。之後她冷若冰霜的面色也是微變,看起來,的確是極少與人交戰,但真正的實力,想必不止如此。
傍晚,奪寶會已至尾聲,想要奪聲明的有了聲明,想要得寶物的得了寶物,各得其所,都算快活。
漸漸再來闖關者,都是一些自覺闖不進八百金榜之人,他們還未離去,就是想要多闖幾種關卡,多弄來一些獎賞了。這些人,自然又以平素缺乏資源的散修居多。
白龍笙一行人意欲離去,一些觀看闖關到了現下的天才們,也要走了。
不過還未行出多遠,那一直把守大陣的黃衣老者卻是忽然出現在了眾人面前,將他們的去路攔住。
白龍笙揚了揚眉,懶懶開口:“怎麼,多寶樓不讓我等離去,莫非是要留客用飯麼?”
他倒是不擔心這多寶樓有什麼不軌之心,這白龍城畢竟是他們白龍府的地界,他若是因著來參加奪寶會而失蹤,多寶樓可逃脫不了干係。
卻見那黃衣老者“哈哈”一笑:“可不是來留各位用飯麼?”
眾修士聞言,不由對視一眼。
白龍笙見雲冽、樂正和徵等人皆無言語,就拍板定下:“那便多謝貴樓款待了。”
徐子青見狀,心裡暗暗想道:果然多寶樓弄出這奪寶會來,也並非單單只是闖關送寶那般簡單。
黃衣老者是一位大乘期的修士,為多寶樓效力多年,如今看白龍笙等人同意了,神情也很快慰。隨後他取出個陣盤在空中一拋,白光閃過後,就把一眾人等,都帶的換了番天地去了。
眾修士四顧一看,皆是心中讚賞。
只見此處有瓊樓玉宇、亭臺樓閣,有小橋流水,有景致如畫,正是一派仙家氣象。
前方有數張長幾,乃珍奇異木打造而成,散發出淡淡木香,而每一張長幾後有一二蒲團,又不知是用什麼異獸吐出的奇特絲線織就,極盡華美,精緻非凡。
但現身于此地的修士,卻只有雲冽、徐子青、白龍笙、樂正和徵與黃衣老者五人。
白龍笙左右看過,笑問:“不知另幾人被送到何處?”
黃衣老者直將眾人引至長幾後坐下,就笑道:“在另一處赴宴,白龍大公子不必憂心。”
白龍笙搖搖頭:“我本也應不在此處才是罷?”
黃衣老者又道:“大公子數百年前也在風雲榜上,又是此地東道主,自也是一位貴客。”
徐子青這時方才明白,原來他們被傳送到這一處所在,實是因著他們都闖過了十二關卡的緣故,另外的眾多修士例如琴綃姑娘等人,則被安排在另一處招待。
只是不知多寶樓到底有什麼用心?
不過既來之則安之,幾人都是落座了。
雲冽與徐子青乃是一對道侶,自然坐在同一張長幾後,白龍笙與樂正和徵,則各踞一張。
白龍笙問道:“尚有廿餘人等,怎麼不在此處?”
黃衣老者答曰:“早先也有先離去者,都是分別款待。幾位乃是原本彼此熟識,這才一同邀請。”
便也是說,或許還在另外好些地方,都有不同的天之驕子驕女們被人招呼,並非獨他們一份。
既然如此,眾人也就安心饗宴。
這長幾上,分有許多珍饈,各種菜色,有飛禽走獸,靈材鮮果,海中陸上天空裡,應有盡有。酒香悠悠,茶香嫋嫋,各種滋味,俱在唇舌上頭。
那黃衣老者也坐在了另一側陪客,待見到眾人吃得差不離,就遙遙相請。
正此時,那首位空地之處,就出現了個長身而立的中年人,他生得一張堅毅果敢的面孔,目光看向眾人時,卻是和藹非常。
他周身威壓隱隱收在體內,但即便如此,也能顯露出一絲與尋常修士都極不同的意蘊來。
白龍笙見到此人,微微一怔:“……散仙?”
黃衣老者神色很是恭敬,連忙解釋:“這位鐘奎大人,便是我多寶樓裡一位極尊貴的三劫散仙,此次特來與諸位俊傑相見。”
三劫散仙!
眾人心底裡不由暗暗一驚。
儘管散仙需得渡劫,但他們所能使用的,的確已然不再是真元,而是一種仙元力了。在仙人不能輕易下凡的如今,散仙便可說是陸地神仙,乃是九千世界裡最為厲害的人物。
在座之人的確潛力極佳,可天才若是沒能成仙之前,那都不過是隨時可能夭折的小輩罷了。
實在是當不起散仙來接待的。
更何況,白龍府這類大勢力裡,儘管也有不少散仙,甚至超過三劫的亦有,然而如今的白龍府主,卻仍不過只是三劫散仙罷了。
只與這一位散仙實力相當。
一時之間,眾修士的心裡都有些警惕。
面對一位大乘期的修士,與面對一位散修大能,這心態可是大為不同——便是再怎麼心境穩固,也還不能做到全然的無動於衷。
那散仙鐘奎,卻並沒有露出太多的威嚴,他目光在幾個修士身上略略掃過,然後手一抬,打出了三團銀光璀璨的光芒來。
它們分作三方,直向其中三個修士身上射去。
這三個修士,自然是徐子青、雲冽與樂正和徵。
三人將手裡的東西一看,見到是一塊銀牌,流光溢彩,約莫是一種奇特的銀質之物打造,上書有“多寶銀令”四個大字,裡面還有一種奇特氣息,應當就是辨識之物了。
黃衣老者在這時就解釋:“諸位俊傑平日裡到多寶樓來,憑此物購買樓中之物,可只付八成資費。另外,本樓總有十二層,憑修為不同,所去樓層各不相同,此令為特殊通行權杖,不拘修為,能使持令者進入第十層。以上還有多寶金令,可入十一層。”
無疑,越是樓高,樓層裡越是藏有重寶。
有些寶物雖傳言有價無市,但實則,卻只對相應之人開放罷了。
第497章 兩份邀請
待有了這多寶銀令後,徐子青、雲冽以及樂正和徵三人日後若是想要購買什麼少見的珍奇之物,就可以憑藉此令,向多寶樓尋求幫助,不僅節省了許多修煉時日,更是能在價位上有所周轉,可說是好處多多……而且可以想見,並不是只有他們三人能得到此物,那被傳送到另一處所在分別招待的諸多闖過了十二關的修士們,無疑都是在某一方面有極強潛力,日後有極大可能成為強者中強者的人物。他們的手裡,想必也有這樣一塊多寶銀令,而親自送來這銀令者,想必也會是一位散仙。
如此,一示尊重,二也顯出了實力與震懾。
多寶樓此舉,目的也極明顯。
如今這些天才還未長成,正是示好之時,若是等他們真正成龍成鳳,再想拉上關係,就千難萬難了。常人都說“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這與天才結交,也是在對方未崛起時,更加簡單。
雖說此舉也有風險——譬如許多天才都會半路夭折,真有成就者數千年後就會百不存一,可是只要有那麼幾個能夠成功,也很值得。
徐子青收下來這銀令,他雖然明白多寶樓的用意,但仍是不由自主地,對多寶樓生出了一定的好感。從先前奪寶時每過三關所得的寶物,到如今這種姿態,無一不叫人心悅誠服。
雲冽和樂正和徵自然也很明白,不過也同樣都是收下了這一枚銀令。
對他們而言,與多寶樓交好,也是有百利而無一害的。
那廂白龍笙挑眉:“閣下好生吝嗇,怎麼不予我一枚?”
黃衣老者笑答:“貴府府主原本已有一枚金令,大公子何須銀令呢。”
白龍笙本是說笑,也就擺擺手:“也罷,能赴這一回小宴,也極享受了。”
三劫散仙似乎只是來送個多寶銀令,既然送到了,他再一轉身,整個就消失在虛空之中,絲毫不見了他的蹤跡。
與此同時,雲冽氣息微微一動。
這一動極其輕微,只有與他心意相通的徐子青方才察覺,他面上神情不變,實則暗地裡則是傳音過去:“師兄,怎麼了?”
雲冽亦傳音而回:“滄瀾劍仙口頭相約。”
那散仙離去時,也是傳來一道心念,正是說著在這多寶樓裡有一位五劫散仙,叫做滄瀾劍仙。他一身劍術極其高明,而今也有劍魂五煉的劍道境界。不過因他不曾得到劍神令,也不曾去過劍靈塔,因此耗費了無數年月,才達到這般層次。
白日裡雲冽闖關時,輕易度過兩種關卡,滄瀾劍仙收入眼裡,對雲冽之能登時窺出大半,也因劍道境界相同而有所感應。習劍者素來癡,他便叫那鐘奎散仙帶信,他在多寶樓裡,隨時可與他切磋劍道,互相增進。
徐子青聽了,心裡不禁為師兄歡喜。
師兄在劍靈塔苦修,得到劍魂五煉的境界,而滄瀾劍仙自行積累,緩慢突破,二者應各有借鑒之處。而滄瀾劍仙已然是五劫散仙,不知活過了幾萬年師兄的劍術再如何高妙,也定然不會是他的對手。
如今滄瀾劍仙相邀,無疑是看中了師兄的劍道天賦,願意對師兄指點……這當真,是一件好事。
白龍笙與黃衣老者說過數句言語,之後他們就不在此地耽擱,轉而告辭。
黃衣老者也不挽留,只將他們傳送出去,身影也自消失了。
眾人很快回到原本的位置,他們身旁光芒一閃,又有十餘人被送了出來,看過去,正是琴綃與白龍笙的諸位是下屬。
隨後,一行人再不停留,就直回到白龍府裡了。
那冰雪仙宮的二少宮主樂正和徵,也同樣被安排到白龍笙側院內的某處之中。
夜晚。
徐子青盤膝坐在床榻上,手裡托著個瓶兒。
這裡面盛放的,就是對他極有用處的甲木之精。
雲冽坐在他身側,正同他一起,聽著這瓶兒裡傳出的一道意念。
且說方才徐子青作別白龍笙、樂正和徵一行後,與師兄一起回到自己房間,當即將今日在多寶樓所得一些寶物收拾出來。
而後,他便把這甲木之精取出,思忖著是否就趁此機會,將其吸收了去。
如今距離風雲榜戰尚有年餘,雖說如今徐子青體內陰陽平衡,但他榜戰之時,多多經歷幾番對戰,則未必不能有所突破。若是到時候沒有太大影響還好,若是破壞了那平衡……哪怕只有一絲呢,在對戰之時,也是極為不利。
但如若把甲木之精吸收,同當年未吸收完的乙木之精般全部蘊藏血肉之中,那時一旦平衡破壞,甲木之氣自然補充,就不會引發什麼不好的後果了。
這樣想著,徐子青就請師兄護法,預備將甲木之精吸取。
只是他剛剛取下封住瓶兒的符籙,卻見到一道意念盤旋而出,在這空空的屋舍裡回蕩。
竟是一道女聲。
“吾乃清化仙尊,君木氣純淨,體性平衡,若日後有需此物,可來多寶樓尋吾……”
徐子青聽得怔然。
清化仙尊是什麼人?既能稱之為“仙尊”,自然也應是多寶樓裡的一位散仙,師兄為散仙相邀,是因其天賦而有心指點,清化仙尊相邀,則提及“木氣純淨”四字……這究竟是與他功法相關,還是與他曾吸收乙木之精有關?又或者,也與他的單木靈根有些關聯?
諸多念頭揣測,他並不能確信為何。
這時雲冽說道:“不必多思,事到臨頭,必然知曉。”
徐子青神色一松,笑道:“師兄說得是。”
左右那些散仙們對他們並無惡意,如今倒是相助良多……究竟後頭還有什麼未知的緣由,待他們修為提升,總是能夠探知。若是來日裡真對他們有所要求,能力所及之下,他們也不推辭就是。
想通了,徐子青便再度依照先前所想,吸收起甲木之精來。
只見他微微張口,就有一道青光自其中迸發而出,直入瓶口裡,將內中液體一卷而起,吞進腹中。
刹那間熱流滾滾,遍及四肢百骸,仿佛在血肉裡與什麼物事結合了,使得他整個身子霎時熱燙起來——再連番運轉功法,大小周天反復多回,終是熱意漸消。
而那種澎湃的力量,也終是沉澱在每一分的血肉之間,等待來日所需時,再噴薄而出。
如此一番煉化,待徐子青醒轉時,已是三日三夜過去。
他睜眼時,就見師兄端坐于對面,正闔目養神,也在分出心神,為他守關。
徐子青微微一笑:“師兄。”
雲冽看他:“如何?”
徐子青說道:“盡皆煉入血肉了。”
雲冽略頷首:“甚好。”
之後兩人便各自苦修。
徐子青自還是打磨他的諸多神通術法,積蓄他的真元,而雲冽卻是在身前攤開了幾卷似金非金的鐵卷般的物事,上方有密密麻麻無數小字,乍一看去,心神就仿佛被吸入一般。
這正是幾門劍道高手親自寫下的劍術,筆劃裡將其劍術精髓一一展出,乃是凝聚那些劍道高手心血所在,習劍者只消觀看這些筆劃,便可以領略許多奧妙,領悟起劍法來,亦是事半功倍。
堪稱劍術至寶。
而這幾卷劍術,毋庸置疑,正是雲冽闖過劍術十二關卡時,每過三關所得,由淺至深,合而為一後,便是一門極強的劍法。
這門劍法雲冽從前不曾見過,如今就要將其好生體悟修習一番。
劍之一道,廣袤無邊,學無止盡,就算他能輕易闖過劍術十二關,但若說已是修煉到了極致,卻遠遠不能。因此每遇一門劍術,便要好生修習,化為己用,增進自身。
雲冽並指一點,那鐵卷上,無數小字仿佛化為無數利劍,就在他身前迅速劈斬起來。每一道軌跡,都形成無數種劍路,博大精深,玄妙無比。
他雙眼暫態化作一片深黑,只能見到那些劍術軌跡倒映其中,變化萬千。
如此,又是五日過去。
在門外,有人通過禁制,傳訊進來。
相對而坐的兩人齊齊睜眼,一個眸中青光緩緩散去,另一個則瞳孔恢復正常。
隨後,他們站起身來。
徐子青劈手接過那一道傳訊之光,捏散後,就傳出了樂正和徵的嗓音。
“風雲小會至,我已在院外。”
徐子青回神,抬眼道:“原來已是這個時候了。”
雲冽道:“同去。”
徐子青就一晃身,來到雲冽身側,和他並肩走出門外。
撤去禁制後,兩人果然見到一位紫袍人負手而立,氣質尊貴,氣勢強大。
徐子青便喚道:“樂正宮主。”
樂正和徵回頭:“你兩人果真是苦修者,不怪如今進境神速。”
徐子青一笑:“左右無事罷了。”
樂正和徵又朝雲冽招呼示意。
雲冽寡言,點頭為禮。
數日前樂正和徵到來,白龍笙既然將他邀請而來,也沒落下給他的請帖。上面所書風雲小會召開之時,也就是在這一日裡。
故而樂正和徵趁早而來,便是為邀請徐子青、雲冽二人一齊前往。
師兄弟兩個,自也欣然相隨。
因白龍笙為事主,今日十分繁忙,並不能親身來迎,不過三人剛走出不久,迎面也撞見徐、雲兩個的熟人,就是印修與荀梁了。
白龍笙很是體貼,就派他們過來,為幾人引路。
第498章 風雲小會
白龍笙很是慷慨,所選之地,就在白龍府中最奢華的客棧之中。
這客棧為招攬八方來客,內中有眾多不同待客之地,小處有上中下等諸多房間,中等有大小院落,上等更劃分出不少或幽靜、或華貴的景致,也有不同價位,分排給不同客人。
如今風雲小會召開之處,就是一座極美的山石園林。
外部有泱泱大陣,封鎖住四面八方,形成天羅地網,非手持請帖者不能進入,十分安全。
控陣者為客棧裡培養的大乘期修士,還有兩位同等修為者安然守在園林上空,是為護持之用。而陣法週邊還有十余位元修士,統統都在出竅期以上,這些人則是白龍府的高手,也為保護白龍笙而來。至於暗中另有一些修為更高的大能修士隱匿,也都是為了這一次小會順利進行。
——畢竟這勢力越大,震懾越強,但與此同時,那覬覦者也就更多了。
徐子青與雲冽一行五人來到園林之外,乍一看去,正是極精緻的所在,只是上空有濛濛霧氣,顯得整座園林如夢似幻,有種飄渺之美。
不論是什麼樣修為的人物,來到園林之外時都要被霧氣阻攔,每前進一步,都如同置身泥濘一般。
眾人將請帖取出,這請帖觸及霧氣,登時就將霧氣化去,讓他們暢通無阻,直入其中。
很快,約莫數十步,眼前一片豁然開朗。
只見左右各處有許多林木、山石,相伴而生,或崎嶇嶙峋,或繁茂旺盛,有淩亂之美。
再抬眼,前方一條瀑布垂了下來,不知生成多少丈,如倒掛銀河,徑入一座深潭,水花迸濺,若雷霆轟鳴,竟顯得巍峨壯麗!
瀑布前、水潭上,有一塊直聳而起的巨石,它最上處方方正正,像一座石台,但越是往下卻越是石身細窄,至水面時只有小臂粗細,仿佛搖搖欲墜,但又偏偏牢固無比。
而就在這石台兩側,順潭水流淌之處,還各有不少同樣形態的石座,或高或低,錯落有致。大致算來,總數有百餘之多。
如今已然有了數十位修士,就分別坐在這石座之上。只不過依著修為境界之差,距離那中央的石座,都各有遠近罷了。
一行人進來後,徐子青先見到了白龍笙,他身為事主,而今便坐在中央石座之上。其餘修士們俱是氣度過人,還有許多在多寶樓奪寶會上成就不錯者,也來赴會,更有一二人,乃是突破十二關的,在這裡頗為引人注目。
荀梁與印修縱身而起,分別挑了相鄰兩處石座坐下,徐子青目光一掃,見到在白龍笙右側下手處,有一雙並蒂石座,登時心裡明瞭,就與師兄同去了那處,樂正和徵則又坐在他二人左側。
到場眾多修士見到他們進來,視線都落在徐子青、雲冽與樂正和徵三人身上。
他們乃是在奪寶會上突破十二關者,樂正和徵更是有人認出他的身份、當年闖出的名號,自然對他們更加關注幾分。
白龍笙看到幾人,也是笑著說道:“徐兄、雲兄,樂正宮主,你們可算來了。”他當即將近前的幾個修士也介紹一番,“流風劍曾煒丙,萩霞仙子宛蓉姑娘,天眼客駱擎……皆為頗有名望的高手。”
流風劍曾煒丙是個看起來頗為不羈的劍客,雖未將長劍負於身上,但體內卻有一種自由闊達之感,想來也是有本命寶劍的劍修,只是因劍法之故,並不顯冷肅,反而有些落拓瀟灑的意味。
他就拱手道:“曾某有禮。”
萩霞仙子生得並不如何美貌,論起姿容來,也不過僅是端正,但她顰笑間眼波流轉,便給人一種秋水了的脫俗之感,生生叫人挪不開目光去。
她的嗓音清透,也道:“妾身有禮。”
另外那位天眼客駱擎,則面目刻板,他雙目緊閉,仿若眼盲,可眉心則有一道細縫,每過上片刻就要裂開,露出那裡一隻獨眼,往四周轉動一圈後,複又合上,極其詭異。
他更不如先前二人般客氣,鼻子裡“哼”一聲,就算是打過招呼了。
這三個修士,各有特色,每一位境界都在化神以上,如今被白龍笙特意介紹一番,顯然是很有能耐,尤其看那天眼客怪異模樣,應當還有極厲害的神通。
如此人物,都是想要在風雲榜戰裡大顯身手者。
徐子青等人並非無禮之輩,自也不會在此時與人結怨,故而也都各自回應了。
“在下徐子青,見過諸位道友。”
“樂正和徵。”
“雲冽。”
那三位修士神情各異,但也沒有什麼怒色。
白龍笙見狀,面上帶笑,也算滿意。
他請帖只發了兩百張,卻並非人人肯來——總有些性情高傲、本身地位不在他之下的天之驕子,不欲來湊這熱鬧。
風雲小會,原本也只是參加榜戰的年輕修士互相結交,白龍笙發起此事,乃是為家族著想,那些個原本就身份貴重的驕子們來了作甚?他們自身倒或者也要召開這麼一次聚會,自己招攬會友才是。
這肯來的人中,大多都是本領有特殊處的元嬰修士,化神期以上者,總共不過十餘人而已,而在這十余人中,又只有這三四人實打實與白龍笙交情不錯……舊友與新友皆給他面子,他自然心裡歡喜。就連天眼客這般孤僻之輩,也能如此,就讓他更為舒坦了。
於是白龍笙再同雙方開幾個話題,融洽了氣氛。
而就在幾人說話間,漸漸石座上也坐滿了人。這些赴會者,大抵也與白龍笙所料相差不大。
見到人都到齊,白龍笙一擊掌,所有石座前,便盡皆浮起一塊石板,上方擱滿了酒水珍饈、靈果香茗,清香撲鼻,是為小宴待客之物。
徐子青與雲冽因坐在並蒂石座之上,前方僅一塊石板,卻更加寬大些,而上頭的酒食,也很是豐富。徐子青就拎起茶壺,為自己與師兄各斟上一盞靈茶後,又將茶盞奉與師兄,才將自己的茶盞送到唇邊,小啜一口。
茶水滾燙,入喉卻是清甜,隨即化作一股暖流直入腹中,滋味極是甘美……這乃是上好的靈茶。
白龍笙有心了。
果然,另有不少修士也都是啜飲茶水,神情間,俱覺享受。
白龍笙為自己斟了酒,舉杯先道:“在下行這風雲小會,是為結交朋友,諸位捧場到來,在下先幹為敬。”
眾修士見狀,也紛紛舉杯:“大公子客氣!”
白龍笙又道:“榜戰在即,諸位自八方而來,想必各有消息,大可互相交流。手頭裡要有什麼想要交換之物,也能與人溝通。若是有興致,互相切磋一番也未嘗不可。此會不問出身,不拘來處,只為能在榜戰之日時更多幾分準備,也為相約志同道合之人,在下便不多言,諸位盡可自便。然而若是切磋需得點到為止,切莫出手過重,否則,若是因此結下什麼仇怨……就反而不美了。”
眾修士聞言,又是大笑而道:“必不辜負大公子的美意!”
之後,在座修士便不再獨自饗宴,而是互相與人攀談、結交起來。
樂正和徵與師兄弟兩個原本離得近,此時乾脆一拍石座,就連人帶著座,一起飄浮到了兩人身側:“先小比一番如何?”
他這正是同雲冽而言,自打莊惟之事解決後,原本被他壓抑體內的暴烈性情越發活躍,如今眼見雲冽這般進境,雖是說好了日後再戰,可僅僅小小試手,倒也能稍稍緩解。
雲冽開口:“如何小比。”
難得有能說得上話的友人,樂正和徵之邀,他自也不會拒絕。
何況他當年境界不足,若論真正實力,正是遜色于樂正和徵,而今境界提升,也有比試之心。
徐子青在旁見了,心裡有些欣慰,忽而開口:“可要我作個見證?”
樂正和徵看他一眼,說道:“如此正好。”
雲冽也是微微頷首。
隨即徐子青伸手一拂,他與雲冽兩人前方石板上,諸多菜色、酒水頓時朝兩側分開,就留出中間三尺左右的一塊空處來。
樂正和徵探指在面前一點,那石板上光華閃過,就現出個一寸長的小人兒,形貌姿態,都與他本尊一般無二。
雲冽神色不動,也點指下去,同樣,那紫袍小人對面,又出現一位白衣小人了。
徐子青看得有趣,也是彈指過去。
眨眼間,一方青色光罩直接把那石板空處籠住,那兩個小人,當然也在這光罩之中了。
他卻是布下了一個禁制。
原來因著還未到正式比鬥時,兩人若要小試身手,便不親自下場,而是以自身修為凝聚出這分身小人,能將他們實力一一展現,卻只有切磋之力,而不會引發什麼大動靜的。
徐子青的禁制更不消說,是為把分身小人的戰局也控制在方寸之間,以免將主人家的酒食毀損,白白浪費了他的心思。
再看那石板上,紫袍小人與白衣小人相對而立,衣衫絲毫不動。
在石板外,樂正和徵與雲冽周身的氣勢,也凝而不散,這正是他們聚集精神,要來小比了。
下一刻,紫袍小人與白衣小人同時動作,晃身間,都欺近了對方身前!
第499章 五人論道
樂正和徵持槍,雲冽持劍,槍仍是那柄槍,劍也仍舊是那把劍。兩個小人倏忽間纏鬥在一起,槍震劍鳴,爆發出無盡轟然聲響!
槍尖挽花,劍鋒生寒,虛影交錯,步伐快而不亂。
徐子青當年修為只在金丹期,在樂正和徵與雲冽相鬥時,他壓根看不清雙方所使招式,只能聽著兵刃相接之聲,感知二人招式帶來的無邊震撼。
但如今卻是不同了。
儘管只是兩個分身小人對打,可徐子青卻能清楚見到,那每一招槍術,每一式劍法。
槍術之爆鳴,劍法之詭譎,那其中有無數玄妙,讓人眼花繚亂,心神俱顫。
因著只是小比,兩人不約而同,比鬥的只是自身磨練來的槍術與劍法,並沒有使出其他的神通手段來。不過這一回他們對戰顯然更加酣暢了,樂正和徵使出渾身解數,雲冽也毫不怠慢。
兩個小人槍、劍劃出了道道光輝,那力量的餘波在石板上留下了許多痕跡,大肆破壞,可旁邊那青色光罩上煥發出淡淡毫芒,隨即在那些痕跡上飛速閃過,就立刻將那處恢復如常。
這正是,徐子青所使術法之妙用了。
當下裡,樂正和徵與雲冽鬥得愈急,把自己所有的本領,都一一顯化在那兩個小人身上!
約莫過了有一刻工夫,槍尖卷出雪浪,劍鋒攪起絲網,然後二者相互碰撞,力量震盪下,連那光罩都不禁微微顫動起來。
徐子青再彈指,將光罩穩住。
他能看出,如今的樂正和徵,槍術比之數十年前更勝數籌,而他的師兄劍法也更加精妙,雙方鬥得酣暢淋漓,但彼此之間,似乎依舊難分勝負。
只是……
這遠遠並非是二人的全部本領。
樂正和徵雖是使槍,但槍法不過是依託他本身功法而習得,他師兄儘管的確所學為劍道,可他卻並未使出劍意,只用了劍術對戰。
更何況,二者小乾坤皆未用出,意志之力也沒有顯化,因此究竟勝負如何,還在兩說。
這一回,當真也只是切磋罷了。
最後,樂正和徵長槍淩立,重重往下鎮壓!雲冽手臂轉動,長劍化身千萬劍影。
終於二者相接,萬千劍影合為一劍,萬鈞長槍狠狠拍擊——
巨響過後,光罩破碎,但所有力量的餘威,也都消散了。
紫袍小人與白衣小人仍是相對而立,之後他們皆是轉身,都消失不見。
同時,樂正和徵與雲冽,周身的氣勢也都消散了。
正在這時,旁邊忽然傳來“啪啪”幾聲清脆的擊掌聲,將三人驚醒過來。
徐子青一拂袖,將原本的餐盤重新擺好,而後就側頭看了過去。
就見到,一位看起來落拓不羈的修士,就三步之外,顯然來了許久了,正是那流風劍曾煒丙。他而今眼帶神光,面上也流露出讚賞之色:“好槍術,好劍法,好厲害的一手法術,幾位果然不凡。”
早在雲冽與樂正和徵鬥得酣暢時,徐子青便發覺了有人旁觀,不過既然來人並無惡意,他也不會太過防備。同樣,樂正和徵與雲冽再如何比鬥,也分出一分心神在外,同樣發覺了這曾煒丙的身影。
徐子青也回以一笑:“興之所至,切磋一番,讓曾道友見笑了。”
曾煒丙是化神中期的劍修,他早先就聽友人白龍笙說起新結識了一位劍道境界極高的劍修,隨後又聽說那劍修連闖十二關不費吹灰之力的事蹟,十分好奇。這回來參加風雲小會,他除卻白龍笙的面子,就是為了看一看雲冽的風采。
先前他見到樂正和徵與他們聚在一處,心裡一動,就跟了過來,果然見到方才那一場比鬥,讓他開了眼界,自也更是看出,雲冽的劍術,的確在他之上。
突然間,他就有些心癢。
不知是否可以也切磋一番……
曾煒丙有心想要提出,但雲冽才與人鬥過,他再約鬥,是否有些趁人之危之嫌?於是就有些猶豫。
然後一道香影飄來,他的身旁,又多了位氣質脫俗的女子。
萩霞仙子神情裡有些好奇:“諸位道友聚在此處,可否叫妾身也來打擾一番?”
幾位男修自不會拒絕,就紛紛笑著:“萩霞仙子請。”
不多時,這一處就有了五尊石座。
萩霞仙子道:“剛才諸位道友是在……”
曾煒丙笑答:“雲道友與樂正道友剛剛切磋一場,我觀之罷了。”
萩霞仙子神色一動:“哦?不知是哪一位道友更勝一籌?”
曾煒丙略沉吟:“兩位道友可說是不分勝負,不論是槍術還是劍術,都非常人可比。”他說到此處,就有一歎,“若是我與他們鬥將起來,恐怕是輸。”
萩霞仙子跟曾煒丙也算相熟,對他的本領頗有幾分瞭解,如今聽說,越發好奇。她想了一想,笑道:“難得相聚,不如我等論道一番?妾身早年也有幾種神通,正要尋諸位道友請教。”
樂正和徵性情好鬥,如今有人相約,也不拒絕:“單單談論著實無趣,不如同方才一般行事。”
曾煒丙大笑:“如此甚好!”他見萩霞仙子面露不解,便把剛才所見說了一遍。
萩霞仙子也覺趣味,點頭應許。
徐子青境界最低,可他那一手術法也叫曾煒丙很是認同,算他一個。
雲冽亦道:“可。”
之後,五位修士乾脆把酒水都挪到其他石板,唯獨留下一張大的,浮在五人中央。
再下來,他們分別用手指點住面前石板,就在上頭形成了有五個小人,都有各自的威風。
萩霞仙子掩唇一笑,那彩衣小人也如她一般眸光如水,雙臂一轉,就有兩條彩綢沖天而起,化作兩團彩光,朝與她正面相對的樂正和徵打去。
那紫袍小人冷哼一聲,右臂舉起,掌心裡一團雪芒爆出,將那彩光凍結起來。同時他左手一翻,挽出一朵槍花,就朝那曾煒丙刺去。曾煒丙張口一噴,一口飛劍破空而出,同槍尖相對,他再掐訣,這飛劍分出另一柄來,就向雲冽擊去,剛剛到達時,再化分為二,打向了徐子青。同一時刻,那萩霞仙子的彩光在雪芒裡連番顫動,下方抖出另一團紅光,卻也沖向徐子青了。
雲冽一把長劍在手,將周身防護得水潑不進,徐子青略想想,手指微動。下一刻,青衫小人雙足一錯,兩手成拳,打出了數百幻影,一拳將那飛劍轟走,另一拳則打碎紅光。讓他們奈何不得。
這樣雖說徐子青的境界低些,可並未落在了下風。
隨後青衫小人眉心一動,周圍生出了無數荊棘,就如同城牆一般,朝著左右兩側蔓延開去,一瞬間的工夫,就把萩霞仙子、曾煒丙與樂正和徵的身軀圍住,再延伸後,讓他們步伐不能輕易變幻,而非得先除去荊棘,才可靈動騰躍。
但就是這點阻礙間,雲冽再度揮劍,十三變式突然爆發,整塊石板上,就都遍佈了他所斬出的劍痕!接著萩霞仙子不慎中劍,先暫時退出戰局,再有曾煒丙接下一劍,倒退數步後,轉而攻擊徐子青,樂正和徵反而同雲冽再度對上,萩霞仙子趁機再來……
如此,真是好一場混戰!
最後五個小人同時住手,互相都有中招,總體來說,也只是鬥了一場,並未刻意去分勝負。
萩霞仙子再點點手指,開始論道:“我所習《萩霞陵水功》,是為萩水大道,以水映照,化生為霞,可借彩虹變幻之力,實遮天蔽日之能……我有一門神通,諸位請看,何以破之?”
她說時,那彩衣小人就將彩綢掀起,開始演練出無窮玄妙。
曾煒丙思忖片刻,也一指點去:“我所習《流風劍典》,有風流動無方,行走多變,若使出奧義,可有神鬼莫測之威。如若是我,遇上此門神通,我可以劍典中第十八式,來破其能。”
他說完,藍山小人舉起長劍,整個人化作風暴,直擊核心。
之後,樂正和徵、雲冽、徐子青三人分別以自身能為,同樣叫分身小人演練起來,去與那彩衣小人切磋交流。待萩霞仙子論過後,又有曾煒丙提出,眾人破之。再有徐子青,有樂正和徵,有雲冽,如此反復,各自都所得不少。
儘管這等演練與真正對戰起來還有不同,可是一些變化,一些道之領悟,則可以在其中體會得到,彌補自身的不足。
所謂修仙之人,除卻本身壓箱底的絕技之外,往往也不會太過藏掖,只有與他人多多論道,才能開拓視野,也讓自己得到體悟。否則天天閉門,反而限制了自己的眼界,心境難以提升,也就容易時常遇到瓶頸了。
一時間,五人如此談論,倒是十分愉快。
不知不覺,就過了有一兩個時辰去。
這時,他們正在說及萩霞仙子曾經所見的一門神通,變化十分繁複,當時她不能敵,如今正好提出,與眾人探討。
還未說出一二來,眾人突然覺察到一股強大的力量撲來,雖不能造成什麼損傷,但那種靈光,卻像是一種什麼奇寶……於是他們不由轉頭,都往那個方向看了過去。
那是一位身材瘦小的女修,看起來面容有些陰鷙,似乎有些古板,有些怪異。
她這時坐在自家的石座上,雙手托著個木匣,剛剛打開。
那種靈光,就是從匣中傳來。
第500章 天隕石
因著先前的動靜,眾多修士都被那靈光所在吸引,當即就有數十道神識,紛紛往那處投去。
徐子青等人也不例外,他就發覺,那木匣裡,正放著一塊拳頭大的礦石。
這礦石並不起眼,為一種偏褐色,但若是細看,則又在上頭見到一層淡淡的七彩微光,流轉時很是美麗,又為其增添了幾分神秘之感。
頓時有人低呼:“天隕石?”
緊接著,更多修士都認了出來。
那塊礦石,分明就是傳說中成型之地難以揣測的奇特靈礦,每次發現至多只有一塊,又往往萬年乃至數萬年都不能尋到,非常罕見。
而天隕石的用處,只有一個——便是煉器。
在煉器時,只要加入這種礦石的粉末,就可以將法寶的品質至少提高一分,增加的粉末越多,品質提升得越高,曾經更有一位煉器師將整塊天隕石同另外靈材一同煉製,最終將原本只能成為上品寶器的法寶,一下子提升成一件半仙器!而且,這件半仙器伴隨其主人直至飛仙,其主人境界提升,這半仙器的品質,竟也緩慢提升著……
這是何其可怕的能力!
甚至天隕石能與任何煉器靈材融合,不會有半點排斥——
由此可見,這種寶物,實在是讓人趨之若鶩,一旦出現,往往就會引起多人爭奪。
這時候,眾多修士們都認了出來,目光霎時變得熾熱。
尋常人得到這樣的寶物,必然要好生藏起,自己受用,根本不會在眾目睽睽之下展現出來,否則,那豈不是要引起眾人貪婪之心,給自己找麻煩麼?
可如今那瘦小女修既然拿了出來,自然是想要在白龍笙——或者說白龍府的庇護下,將天隕石換取自己所需之物——這總比她在外頭換取,反而遭到貪婪者殺人越貨得好。
萩霞仙子與曾煒丙的雙眼也是一亮,他們此時也無心再來論道,只向另三人拱了拱手,就先收起了自己的分身小人,認真關注起那瘦小女修來。
徐子青看了自家師兄一眼,他修煉至今,幾乎從未用過法寶,對著天隕石自然沒什麼興趣。而他的師兄本命寶劍早已煉成,可以隨師兄修為增長、境界提高而自行進化,也無需此物。不過這時候熱鬧擺上門,已然聚集了整個風雲小會的目光,他心念微動,也就湊個熱鬧。
那瘦小女修見到眾修士目光盡皆被吸引過來,面上也露出幾分得意之色。她朝眾人微微施禮,就有些傲慢地說道:“妾身巧得此物,趁此機會,想要同諸位道友換取一件法寶。”
眾修士面面相覷。
換法寶?這樣的奇寶,怕是想換的也不是一般二般的法寶罷!
但換法寶總比換什麼其他天材地寶容易,他們這些資質超凡的修士手中,哪個又沒有幾件法寶!
當即,就有修士說道:
“仙子請說!”
“不錯,若是我等所有,必不推辭!”
樂正和徵看過去,他的眼裡,也似乎有絲絲火焰跳動。
徐子青察覺到這位二少宮主的反應,心裡有些訝異。
莫非他也想要得到天隕石?
樂正和徵的確想要得到,不過他倒也不至於和一些眼睛有些發紅的修士那般急切,他發覺徐子青的視線,就說道:“我用慣了的霜火銀槍為上品寶器,若有天隕石熔煉其中,就可隨我一同提升,伴我前往仙界。”
徐子青恍然。
原來如此,他也記得數十年前見到這位二少宮主與他那師兄比鬥時,那柄銀槍極是威風,舞動起來正如冰原之下烈火熊熊,霸氣沖天,同師兄的黑金長劍相比,竟也不落下風。但師兄的本命寶劍能伴師兄一生,那銀槍卻不能比。可熔煉了天隕石後,銀槍自又不同。
這般想著,徐子青便繼續看起熱鬧來,他的神識依舊送入木匣裡,仔細觀看那天隕石。
他雖不想要得到此物,但畢竟是一件奇寶,從前不曾見過實物的……如今他再多看一看,見識一番,也無妨嘛!
那邊瘦小女修見眾多修士那般捧場,也不賣關子,她直接開口:“我要一件攻擊力極強的風火雙屬性上品寶器,誰給我的攻擊力強,我這天隕石便歸了誰去。”
此言一出,眾人皆靜。
風火雙屬性……風屬性為變異屬性,很是難得,又有風助火勢之說,這兩種屬性結合起來,確實威力強大。不過也是因為變異屬性之故,這樣的寶器當然不多,純風屬性的都很少見,若還要增加一個火屬,越發是少之又少。
更何況,尋常元嬰期至化神期的修士,下品寶器就足夠用了,至多用個中品寶器,就十分厲害。只有那等家底豐厚、地位很好的家族門派裡的天才人物,才會在元嬰期後就得到上品寶器,而且就算尋常修士得到上品寶器,也難以驅使,或者驅使起來消耗太大……如果瘦小女修要的是下品或者中品還能強些,一下子求的是上品,登時就叫人為難起來。
這時候,眾修士更是明白。
瘦小女修不在外頭交換,除了有害怕被人覬覦的緣故,恐怕也有在外難以謀得得用法寶的原因罷。他們這些千歲以下就能上榜的人物,多多少少都有一些奇遇,在他們的手裡,她說不定還能得到自己想要求得之物……
只是明白是明白了,沒有的也只好扼腕。
約莫靜默了片刻,還是有修士按捺不住,那是個魁梧青年,他攤開手,掌心裡有一顆珠子,通體火紅,周圍卻縈繞一層青色的風:“風炎珠,上品寶器,可以化作火海,仙子以為如何?”
瘦小女修原本已然有些許失望,這回見到有人率先出來,神色一喜:“我來看看!”
白龍府少府主舉辦的風雲小會上,魁梧青年也不怕瘦小女修昧了他的寶物,就直接交給她。
瘦小女修將此物拿起,神識注入後,一番施展……隨後她眉頭微皺,又鬆開:“這一件我並不十分滿意,且先放放……不知還有沒有哪位道友拿出法寶來?”
魁梧青年歎了口氣,先將珠子收了。
他是在一處遺跡裡得到此物,雖是上品寶器,但一來屬性少見,與自己並不相容,二來消耗實在太大,力量也頗單一。原本他只是先暫且擱在手裡,不日就要售賣到多寶樓裡去的,現下也只是試上一試,果然是不成的。倒沒讓他有太大失落。
有了魁梧青年打頭,緊接著,又零散有三五位修士,都取出自己所得的法寶來。
但無一例外,或者風火之力不平衡,或者法寶雖為上品攻擊力卻不及中品、乃是因材質特殊而劃作上品,或者耗費真元極巨、難以操縱,或者其他諸多緣由,總之都不得用。
瘦小女修越發失望。
這塊天隕石是她剛剛得到,若是更早些年,她早就自己尋靈材請煉器大師為她煉製一件法寶,熔煉此物了。若非此回風雲榜戰她想要試著闖進八百金榜,也不會這般著急。
但如今只剩一年榜戰就要開始,她拿此物煉製法寶已然來不及,只好退而求其次,交換一件上品寶器……否則,這樣拳頭大的天隕石,可不比那區區一件的上品寶器有價值得多?
可是她說來不僅參加了這風雲小會,之前也曾在她所在城池裡同人聚會過,也是不曾謀得。莫非這天隕石當真只能壓在手中,不能為她的榜戰之事增添幾分底氣麼?
好在後來又有兩位修士也拿出法寶,瘦小女修按下這失望之情,繼續查看起來。
另一頭,一直用神識查看那天隕石的徐子青,眉頭忽然一皺。
這、這不對啊……
天隕石流光七彩,呈彩虹七色,每一暫態七色順次變換,十分流暢好看。但這一塊天隕石,雖然也是七彩,但這七彩裡,那一抹紅色每逢流動時,皆比其他諸多顏色明亮一分,轉動時也滯澀半分……若不是持續觀察,壓根看不出來。
而這樣的情況,卻讓徐子青想到了另一種奇石。
天魔石。
天隕石是聚天地造化而生,天魔石卻是天隕石變異而來。若是在天隕石形成之際,常年吸收一種惡氣,就會導致變異,在其凝聚成型的刹那,天隕石化作天魔石。
而天魔石,它同樣可以熔煉到每一種法寶裡,可它的作用卻並非提升法寶品質,而是毀滅法寶……不管什麼樣的寶物,只要沾染上天魔石,就會立刻跌落品質,若是整塊天魔石熔煉進去,即便是仙器,也能給變成普通寶器,甚至是徹底毀壞,不能繼續使用。
不過世人皆知天隕石,卻幾乎無人知道天魔石。
就連徐子青,若不是他曾經閱覽過那千傀萬儡門的傳承,也不能知道。
當年千傀萬儡門一位長老偶然得到天隕石,欣喜萬分,想要提升自己所能煉製的傀儡品質,孰料他精心煉製的傀儡卻因天隕石加入而毀壞,讓長老激怒不已。
也是因著此事,這長老耗費許多功夫,終於發覺他所得天隕石已然變異,才為著變異之石取名為“天魔石”,詳述其不同之處,叫後人警惕,不可誤用。
這時候,就被徐子青發覺了。
但是……
徐子青略有遲疑。
知道歸知道,他卻要如何取信於眾人呢?
若僅僅不信也就罷了,倘若反而因此與人結怨,那便不好了。
第501章 解決問題
略思忖後,徐子青側過頭,將此事傳音于師兄。
不多時,雲冽傳音回來:“我將此事說與樂正和徵,你且將此事告知白龍笙。”
徐子青頓時恍然。
的確,他說出的話恐怕不能取信於人,但若是告訴給白龍笙,倒是無妨。左右此事發生在他舉辦的風雲小會上,他自然要承擔一份責任,應當不會對此事袖手旁觀。他徐子青不過是個過客,提醒此間主人,便也足夠了。
至於樂正宮主那方,由他師兄來提醒,就是再好不過。
……只是難免要讓那位二少宮主失望了。
於是也不再猶豫,徐子青就對白龍笙傳音過去。
此時白龍笙也在觀望之中。
在風雲小會上出現天隕石,對他而言也算一種誘惑,先前一些修士拿出法寶交換,他則老神在在,並不急於出手——偌大的白龍府裡,並不缺上品寶器,但他好歹得有點主人風度,待其他修士都被拒絕後,他再來動作,就並無不妥了。
只是他想得雖好,卻忽然接到一份傳音。
而這傳音裡,帶來的竟是那樣的消息!
這天隕石不是天隕石……居然是天魔石?
這究竟,是真還是假?
一轉念,白龍笙先將那假的可能否去。
雖說認識的時間不長,他卻知道不論徐子青還是雲冽,皆非誑言之輩,何況徐子青說得清清楚楚,如何分辨也不曾落下,自然更增幾分可信之力。
當下他也不多說,先依照徐子青所言也將天隕石觀察一番,隨後便又發覺,果真如他所言……
這時候他對那天魔石,反而更是勢在必得了。
——倒不是因為旁的,而是如若有人在風雲小會上得了天魔石回去,毀了法寶後定然當做是假的,到時兩人就要結仇,說不得還要鬧出事來。
儘管這並非是他的過錯,但到底是因風雲小會而起,對他也沒什麼好處。
而且,不知為何,白龍笙對那天隕石變異為天魔石的緣由,也有些興趣。
或許一些散修或者如徐子青這般一心修行的修士們看不明白,可他這就要接管白龍府的大公子,則在其中窺見了一絲怪異。
天魔石,常年秉承惡氣變異而得……是什麼樣的地方,竟然會是常年惡氣?
這只不過是因著天險、奇異環境,還是有什麼其他寶物遺跡的蛛絲馬跡?
或許的確有些杞人憂天,但查一查總是不為過的。
一轉念間,白龍笙更想了許多。
譬如他要將此物交換過來,將這事壓制下去……譬如若是可能,他還要從這女修口中得出天魔石變異之地,探查一番云云。
但他想歸想,面上的神情,卻仍是一如往常。
隨後,白龍笙就傳音回給徐子青:“多謝徐兄提醒,此事不好聲張,還望徐兄莫要再告知他人。”
徐子青點了點頭,說道:“大公子放心,在下並非嘴碎之人,師兄與樂正兄亦是寡言。”
白龍笙也知道此事避不過那兩位,而且那兩位一個性情冰冷,萬物不掛於心,一個性子冷僻,極少搭理旁人,的確是不必擔心的。
之後,他就朝身旁服侍自己的下屬傳音而去,吩咐他儘快回去白龍府裡,再尋一件更好些的風火屬性的上品寶器,以圖萬無一失。
另一方,樂正和徵也得了雲冽傳音,他的神色微變,將原本的打算放下。
這回出來參加風雲榜戰,他堂堂少宮主,自也帶了不少寶物,來作交換等用,此時正好手裡便有那一件風火屬性的上品寶器,威力亦很不凡。
只是如今既然聽說那物並非天隕石,他自然再沒什麼興致,只當沒有就是。
三人就動也不動,反而萩霞仙子與曾煒丙,他們早已是同其他修士聚在一起,彼此溝通,似乎要用什麼其他的物事來作交換,看能不能謀得一件上品寶器,去同瘦小女修交涉。
但這也與他們無關了。
那邊瘦小女修依次又看過幾件上品寶器,皆不算滿意,其中更有一位面相陰刻的男修眼露不悅,像是為她太過挑剔而十分不滿。不過他看一眼白龍笙,將這不悅暫且壓制,意圖日後回報了。
這時候,白龍笙派遣出去之人回來,將一個儲物戒交到了白龍笙的手裡。
而白龍笙,就露出了笑容來,他朝那瘦小女修招招手:“仙子,且看我這一件如何?”
瘦小女修本已失望透頂,如今聽得,身姿微晃,就到了白龍笙的面前,口中也是恭維道:“大公子指縫裡漏出的東西,自然非同小可……”
很快,交易極是順利。
白龍笙拿出的是一種炎虎錐,所謂“雲從龍,風從虎”,這炎虎錐乃是一長一短雙手法錐,左右互補,短者為風,長者為火,短者更促長者,威力無窮。
而且這炎虎錐的品質,就算在上品寶器裡,也算不錯,讓那瘦小女修一見就愛不釋手,當即交換了來,迫不及待地滴血認主。
那一塊被認作了天隕石的天魔石,自然也落到了白龍笙的手裡。
——若說被旁人取得,說不定還有人要偷偷跟蹤,想辦法謀取過來,可既然是這事主得到,在白龍城裡,還真沒誰敢打他的主意。
如此塵埃落定,這熱鬧,也就告一段落了。
緊接著,這風雲小會便繼續進行。
有了先前瘦小女修取出奇寶與人交換之事,另外也有些修士將自己得到、卻又並不得用的珍貴之物拿來,乾脆擺在面前懸浮的石板上,要與人交換。那交換的要求,更是直接用術法凝聚成文字,飄浮在石板前方,叫人一目了然。
短短幾個呼吸工夫,這風雲小會也成了交易小會,一些平常難以見到的寶貝,竟這般生生出現在了眾人的面前。
徐子青見到,也是有些詫異。
隨即他也生出些興趣來,就用神識一一掃過,也瞧一瞧是否有自己所需之物了。
萬年芝人芝馬、十萬年份黑煞煙、玉瑩晶、金雷之氣、清燕靈露……又有突破境界的靈丹靈藥,雖不及天隕石卻也十分罕見的各種靈礦,神通偏僻卻品質頗高的各種法寶……總之諸多種類,難以計數,也不知是積攢了多久、又不肯以尋常價位售賣於各類奇寶商行的,就擺在這裡,碰一碰運氣。
中間不少東西,當真是曾經只有耳聞或是在書冊上得知,從未見過真實之物,如今也可算是大開眼界了。
徐子青看過一遍,心裡有數,他就轉頭,對雲冽說道:“師兄,我去換些過來,師兄可也有想要之物?”
雲冽略搖頭:“並無,你去罷。”
徐子青就站起身來,踩踏虛空,徑直走到一些修士身前。
說來也是運道,修士們修煉所需,大抵都是靈丹妙藥、天材地寶,往往缺不得的,就是各種靈草靈藥。而靈草靈藥,徐子青這裡便是最多了。
多年下來,徐子青有許多奇遇,弄來不下數千種子,全都移入小乾坤裡,成了他的次木、從木,其中靈藥數目不在少數,上古流傳下來的珍貴品種,他也壓根不少。
故而剛才匆匆幾眼,他就見到一些修士列出的奇藥裡,幾乎他盡皆有之——然而那些奇藥在外頭,卻極難得到,即便能有見到,年份也是不足,才會在這裡試圖交換了。
徐子青心裡一定,默運功法,他的小乾坤裡,登時就出現了許多變化。
一條靈脈被他直接祭入其中,在半空裡盤旋不定,而木之青龍不斷汲取靈脈裡的龐大靈氣,又化作無數純淨木氣,自龍口裡噴灑出來,飛撲到地面上無數的草木之中。
霎時間,就有數種極珍奇的靈草靈藥,在轉瞬間拔地而起,以原本的種子為根基,生出了一株分身來,而這分身,也在短短數息裡飛快成熟,生機煥然。
徐子青也不多言,他只從最偏處的修士前走過,往往略看幾眼,就從袖中取出一株至幾株足夠年份的靈草靈藥,放在石板上,再將石板上的另一件物事取走。
如此再三,約莫過了有半個時辰左右,他已然是滿載而歸了。
不過,即便他做得小心,還是有些修士留意到他的舉動,心裡都是嘖嘖稱奇。
更有人議論道:
“他手裡那般多的靈草靈藥,不知是從何而來?”
“我觀他木氣純淨,想必是個單木靈根的修士……”
“若是如此也不甚奇怪,如他們這等與草木親和之人,確是能尋到更多天材地寶。”
“不知他是什麼名號?若是記下,來日說不得也有用處……”
這般的言語,也是傳入徐子青耳中,他微微一笑,並不在意。
早年他實力低微,縱使有奇異之處也不敢顯露,但如今他已是元嬰中期的修士,本身也有周天仙宗為靠,這樣的本領,也並不如何顯眼。
木屬修士原本在此處擅長,想必也無人能夠窺知他身懷傳奇功法之事……至多,也只會被人以為這些奇草為他曾經尋得,而不會知道,它們乃是自他小乾坤裡培育而出。
回歸座位後,徐子青將所得展露給師兄來看。
中間不說旁的,如芝人芝馬這等他原本沒有的物事,以及一些罕見的奇物,都被他收攏起來。
說不得在哪一日,就能有些用處。
之後眾多修士熱鬧一番,交換完後又有人互相切磋、溝通消息、結交朋友。
足足就過了有三日三夜。
這風雲小會,也就終了。
第502章 求藥的年輕人
這小會雖說終了,眾多修士也有與新友人不舍分離者,還在留戀,或者另辟一處再來暢談論道等事。白龍笙作為少府主,自也有一些修士樂意同他攀交,迎到他的身側,和他殷勤相處。
徐子青、雲冽與樂正和徵三人,卻是與幾個認識的修士告辭後,就先行離開了。
剛剛走到門口,一行人踏出大陣,忽然間,就聽到後面有人呼喚。
“道友請留步!道友,且等一等!”
徐子青等人一頓,回過頭去。
只見一人急急跑來,雖不是滿頭大汗,卻也是神色慌張,像是唯恐將人走脫了一般。
那人看到他們停下,似是松了口氣,趕緊來到近前,先整了整衣襟,行禮道:“在下淩安門張子奇,見過諸位道友。”
說是說的諸位道友,他的目光,卻是落在徐子青一人身上。
徐子青心中一動,隱隱有些猜到他的來意。
果然,這張子奇便斟酌道:“方才在下於小會裡,見到這位道友手頭裡有不少靈草靈藥,而在下也在尋覓一種奇草,故而前來打擾……還望道友莫要怪罪。”
他生得頗為英挺,如今說出這番話時,也很是誠懇。
徐子青微微一笑:“在下徐子青……張道友的意思是?”
張子奇連忙道:“我,不,在下想要尋一株百引草,不知徐道友是否有這種奇草?”他頓了頓,又趕緊說,“若是沒有,見過此物的蹤跡,也是極好。”
他說完,觀察面前這青衣修士的神情,心裡就有些緊張。
之前小會時,因是白龍少府主主持,他不好在會中就要同人商議,只好忍耐到小會終了,才緊緊趕來,只怕慢了一步,就要錯失了。
但趕來是趕來,究竟能不能有那份運道,他卻是不知道的。
徐子青略沉吟,說道:“我依稀記得,這種百引草應當是煉製丹藥所用,不過因著效用奇異,尋常煉丹師都用它不上……”
說用不上還太輕巧些,這種奇草為上古傳下的極罕見的靈草,藥效隨年份不同而有無窮變化,一般二般的煉丹師,根本無法拿來煉製。若是能煉製的,那必定是一位極厲害的人物,煉丹術不說是獨一無二,也絕對是登峰造極,位於頂層了。
而且這種奇草能煉製的丹藥品種,也不過一掌之數,每一種或者雞肋,或者效用詭異,偏偏成丹的品級又在地階以上。照理說,這只是那些個煉丹宗師們用作研究的,其他的用處,還真是不大。
這樣冷僻之物,怎麼會在這時候,被一位元嬰期的年輕修士提起來?
張子奇一聽,目光反而一亮。
這青衣修士一出口就讓人知道,他起碼是個懂得的,對百引草也極有瞭解。
如此一來,希望似乎又大了幾分。
隨即徐子青面上又有些遲疑:“說起來,張道友所需的,是百引草……還是千引草?”
一般的百引草,年份只是百年,能煉出個什麼來?藥效並不足夠。他所知的實情是,那些煉丹宗師拿來研究煉丹的,都至少要在五百年以上才勉強可用,那時雖還是叫做百引草,其實並非只有那般短的年份。而若是能達到千年的千引草,才是真正得用的。
故而普通人只說是百引草,實則在煉丹宗師口中,要算千引草才是。
張子奇越聽越是欣喜,他急急道:“千引草,徐道友是否當真有千引草?”他一時有些語無倫次,“且不拘如何,萬乞徐道友勻我一株……”
徐子青歎了口氣:“此物當真沒什麼用處……”
張子奇不待他說完,已是如連珠炮般,快聲解釋:“不瞞徐道友,這千引草非是在下所用,而是多寶樓一位煉丹宗師所需。在下有事相求那位煉丹宗師,他提出若能得上一株千引草,便肯出手為在下煉製一枚地階高級丹藥,在下沒有法子,才會四處尋求。”說著,他更是焦急,“在下要拿一枚丹藥,是為救在下師妹的性命,如今師妹纏綿病榻,若是沒有煉丹宗師相助,就無法活命了!”
他匆匆這些話語,聽得人是目瞪口呆。
徐子青滿心驚訝,往左右看看,幸而四周並無多少行人,才回過神來。
這位張道友在如此廣闊之地便急切出聲,可見應當說的是實言,若非心慌意亂到了極致,也不至於這般有些失態了。
只是這其中怎麼還牽扯了一條人命?還有那位就要殞命的師妹,又是怎麼回事……
張子奇許是急了,他也知曉自個說得並不十分詳盡,可詳盡之語,他如何能在這裡說出來。而若是不說出來,他又該如何取信此人?
他已然尋過許多時候,都不曾找到,眼前這位越是這般遲疑,手中有此物的可能越大,他自然是絕不能放過的,就叫他心裡也越發焦躁起來。只是、只是他師妹的情況,他當真不能輕易對他人說之……一時間,他左右為難,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徐子青手裡自然有千引草,那乃是他所得上古種子之一。不過有雖有,他先前在風雲小會裡拿出那些靈草靈藥,已是頗出了風頭,若是隨隨便便再把更珍貴的奇草拿出來,似乎就有些也太倡狂了……總是要做出一副慎重的樣子來才行。
他想了想,就說:“這千引草,我……”
還未說完,他卻忽然發現,對面這張子奇神色大變。
徐子青一怔,剛要詢問。
張子奇面色已很是難看,他低呼道:“什麼人動了禁制?師妹,師妹她!”惶急之下,他伸出手,就要去拉徐子青的手臂,“徐道友,煩請隨我來,我當真是不能錯失此草,師妹又有危難……”
然而還不待真正抓上,他只覺手上刺痛,胸口也是如悶錘擊上,整個就被震開。他猛然抬頭,就見到一位白衣劍修目光冰冷,顯然剛剛是他出手,略施小懲。
張子奇暫態知道自己太過唐突,但既是不能放下師妹,又是不能放過這千引草,他張口呐呐:“煩請,煩請徐道友隨我同去……”說到此時,眼裡竟有些哀求之色了。
徐子青心有不忍,這位張道友如今的情形正是方寸大亂,心境動搖,若任由他這般下去,怕是要境界跌落了,著實可憐。
他搖搖頭:“你快去,我隨你來就是。”
張子奇大喜,再不猶豫,身形急晃,就化作一道遁光,匆匆離去。
徐子青看了一眼雲冽與樂正和徵,說道:“師兄,二少宮主,這……”
雲冽道:“同去。”
樂正和徵像是想起了什麼,眉頭微皺:“無妨,就去瞧一瞧。”
於是三人同樣化作了遁光,緊跟著那張子奇,一直來到了白龍城裡,一座頗為素雅的客棧之內。
但凡是這樣的客棧,好些的客房都有大陣、禁制守護,不過有了這防護,其他人若要來攻擊此地,店主人卻是不會理睬的。若是嫌棄不好,大可將陣法布得更嚴密些,除非那攻擊者是當著客棧主人濫殺客人,才會被供奉驅逐,普通尋仇,便不在他們出手之列。
張子奇比三人提前一個呼吸間到達,自然首先看到,正是一名玫紅襦裙的美貌少女,在不斷用法寶攻擊禁制。雖說這少女的修為只在金丹後期,可手裡的靈器卻是極好,幾乎接近下品寶器了,而她只對著陣法、禁制的薄弱處一徑猛攻,漸漸地也將那些防護削弱了些許。
長久下去,恐怕的確可以破除……
然而張子奇見到那少女,卻是疾呼道:“心敏,住手!”
美貌少女聽到,轉過頭來,眼裡有些忿恨:“三師兄,你還在維護這個賤人!她私通魔道,暗懷孽胎,就該引頸就戮!你大好前途,正要在榜戰裡大放光彩,卻把她藏了起來,為她忙碌……你將我置於何地,將師門置於何地?”
張子奇面色難看,他一抬手,一道光芒卷去,就把少女手裡的靈器纏住,讓它靈光暗淡下來,不能繼續攻擊。他此時也不及先前那般失態,倒有了幾分年輕俊傑的氣度:“這般污言穢語,是你能肆意出口的麼?紅素之事,原本私密,你卻在這裡大聲嚷嚷,唯恐天下不亂,心敏,你太讓我失望了。”他說時,語氣有些嚴厲,“堂堂親傳弟子,你怎會變得這般、這般……”
他想說“面目可憎”,但到底說不出口。
朱心敏冷笑:“她做得,我怎麼就說不得?三師兄,你也太偏心了!還當她是當年的飛鴻仙子嗎?如今的她,不過就是殘花敗柳,遭人唾駡的……”
張子奇厲聲道:“住口!她也是你六師姐!”
短短幾句爭論,就將事情變成了一場鬧劇。
朱心敏還要罵人,張子奇卻不能再讓她如此敗壞另一位師妹的名聲,他並指點過,直接使出術法,就把她擒拿。雖並不曾使用什麼太過狠辣的手段,但朱心敏卻是被一道光圈縛住,再不能動彈,口中也再不能冒出什麼胡言亂語了。
隨後,張子奇轉過身來,朝徐子青一行露出個苦笑:“對不住,徐道友,兩位道友,讓爾等見笑了……”如今身子不好的正是我六師妹,心敏是七師妹。”
他神情越發苦澀:“事已至此,幾位隨我進來吧,我……有些事情,還要對諸位詳說。”
第503章 被騙的女
徐子青此時真是不知如何言語,此時的情景,分明是因情生孽,癡男怨女數人糾纏,尤其是那名為朱心敏的少女,滿腔怨恨嫉妒,豈非心魔早生?那淩安門的長輩們,竟不為此而調解麼?反而放任門下弟子如此動搖心境……實在讓人難以想像。
若是尋常時候,他是不願摻和到這等事中的,只是先前應允了千引草之事,就少不得要走一遭了。
一時無奈,徐子青只好隨張子奇走進院中,雲冽與樂正和徵兩人倒是穩如泰山,抬步跟上。
張子奇手裡牽了一道光索,將朱心敏一直送到院子裡的側屋中,不論她如何怒目,也不肯將她放開,更不把她帶進主屋裡,只用符籙將側屋封上,才松了口氣。
然後,他回轉身,再度向幾人致歉。
這時候,主屋裡,就傳來個脆弱的女聲:“是三師兄麼……”
張子奇一聽,眼裡先露出一抹憐惜,他快步走過去,將眾人引進了屋中,口中則道:“紅素,是我回來了,這次我帶來一位道友,或者能得知百引草的蹤跡。”
他這般說著,也沒忘了用餘光瞥了瞥徐子青,見他並未反駁,心中登時大定,對待三人也更熱絡、更親近了。若不是當真有千引草,緣何能這般態度?
徐子青等人,也見到了屋中的女子。
那女子生得尚算美貌,但比起先前那位朱心敏,卻是不及她那般精緻可人,只是此人眉眼間自有一段英氣,即便此時看來身子羸弱,也內蘊一種堅強,很能引人注目。
說起來,她的確比朱心敏更加動人,氣度也更勝於她。
李紅素見到有客,並不失禮,她稍稍撐起身子,欠身道:“妾身李紅素,見過諸位道友。”
徐子青三人,一眼就已看穿。此女確是病入膏肓,更甚者,乃是陰元大失之狀,且她腹部微微凸起,顯然懷有身孕,而女修孕子極為困難,原本就要消耗母體修為、元氣,如今此女本就不好,恐怕耗費更大,就連她的境界,似乎也倒退不少。
更莫說她眼下青黑,仿佛體內有毒,說話時聲氣無力,呼吸似有還無,生機減退……若是沒個妥善的法子,大約只有不足百年的壽元,若是她還想生下孩兒,只怕就只有不足十年的性命了。
如此也是難怪那張子奇滿心惶恐,今日對著他便如同捉住救命稻草一般。
這實在,已然是絕境了。
徐子青等三人也給了這李紅素顏面,都沖她微微點頭。
張子奇走到床邊,動作躊躇,看來很不敢動她一根手指,之後他低聲開口:“心敏來了,她方才……說了些不好的言語。”
李紅素面上現出一抹晦澀,隨即閉了閉眼:“想必這幾位道友,也都聽到了。”
張子奇歎口氣,說道:“徐道友的手裡,應當有百引草的。”
李紅素聲音更輕:“我明白……如此之物,自不能輕易拿出,徐道友肯來這一趟,已是極善的人物。事無不可對人言,我到了如今這個境地,還有什麼好隱瞞的?”
張子奇眼裡閃過一絲痛色。
李紅素也是輕輕一歎:“三師兄,你助我良多,但此事……還是叫我自己來說罷。”她頓了一頓,“若是這幾位道友也覺得我……也是我命該如此,你切不可為我而為難他們。”
張子奇苦笑:“你,你也知道我的性子,哪裡會這樣為難他人?何況憑我這微末能力,也遠不及那幾位道友。他們肯理我一理,也正如你所說,是極心善的。”
要是不然,他哪裡敢那樣苦留?更莫說,還讓他們到此處見師妹、從而得知師妹之事了。
李紅素強撐著笑了笑,心情也好了些。
事實上,她與其說是勸說三師兄不去為難他人,實則是勸他放下。她如今這幅模樣,就連師門都棄她不顧,唯獨三師兄助她若此,恩德難以為報。若是她去了,三師兄性子太過執拗,倘使怨怪上這幾位道友,到時候反而會傷了自身,她便拖累了三師兄一輩子了。
到此時,她心裡歎息更甚。
若不是她如今的模樣,此回榜戰原也該有她的位子,她本身的境界比三師兄更高,在看到那三人的刹那,就知道三師兄帶回來的幾人,都是極強的高手——便是那位元嬰,體內也蘊含著可怖的力量。另外兩個化神期的,尤其了得。她的三師兄只是元嬰修士,能感知對方超越自身,卻不如她這原本也是化神期的修士,窺得那幾人厲害更多……
師兄妹兩人溫聲說了幾句話,徐子青三人在一旁靜立,也不去打擾。就連樂正和徵這素來不耐煩的,也沒有說出什麼來。
不過那兩人也知道不可晾著客人,極快地交換了言語後,李紅素就開口了,她的語氣裡有些黯然,卻也有些平靜:“……不瞞幾位,妾身的病狀,是長期被人用毒壞了身子,又被人將陰元吸了大半,且懷上……才淪落到這等地步。若是想要痊癒,非得有一位煉丹宗師在側,仔細驗過妾身內世界情形,對症用藥方可。三師兄知曉此事,就往多寶樓尋一位宗師供奉相助,那位宗師也算好說話的,只是要求有至少五百年以上的百引草,才肯屈尊出手,故而三師兄便多方奔走,為求此物。”
她的身子弱,但說話間條理清晰,其實比張子奇更為冷靜,心境也在其上,真可說是淡看生死了。然後她不慌不忙,把更詳盡地也一一說來。
李紅素之前與朱心敏一同拜師,但兩人的境遇則又不同。
因李紅素單靈根的資質,再加上本身悟性驚人,入門後不多時,就一路上升,從內門弟子到親傳弟子,再到核心弟子,可說是十分順暢。而朱心敏雖也同她拜了同一位長老為師尊,但是在修行上,卻還是有所不及。張子奇原本就是那長老弟子,從最初就對李紅素很是欣賞,照顧有加,不過後來李紅素進境更快,就反過來對他有所照顧了。張子奇對李紅素十分傾心,而朱心敏卻戀慕張子奇,三人之間,就有了些難言的複雜糾葛。
只是,李紅素雖說對張子奇無意,可朱心敏卻因嫉妒而對李紅素生出敵意,甚至是痛恨起來。
李紅素秉性正直,對同門情誼也很深厚,為免師尊為難,她便乾脆時常在外歷練,一面是提升自身修為,一面也是躲避張子奇與朱心敏,讓他們能夠培養情誼。如此反而叫她進境更快了。
然而許是劫數到來,她這歷練之事,就遇上了自個的情孽。
一回入那險地,李紅素以化神初期修為,在其中也算有驚無險,孰料即將脫身時,忽然被一種惡獸困住,身受重傷。這時卻有一位英俊男子相助,才讓他脫身出來,而那位男子,則是一位魔修。
乾元大世界裡,仙魔只是道有不同,大多數時,正魔道與仙道都能相安無事,只除了邪魔道,同仙道乃是仇敵。這男子自稱是浮生宗的門人,那浮生宗,卻是那極少數的、聚集了正魔道的宗門。
李紅素與魔修一同脫險,路上並肩而戰,漸漸就有些情誼,後又一起歷練數回,互有相助,怦然心動,情愫漸生,最終互許心意,決心要此生相守。
不過淩安門對正魔道雖無惡念,本身卻頗古板,並不容仙魔通婚,李紅素向師尊稟報後,卻被阻攔了,將她困在洞內……後來,還是張子奇受不住李紅素的哀求,忍住心痛將她放出,任她去找了魔修。
若僅僅是如此,這不過也是一種不由自主的戀慕罷了,若是李紅素過得好,以她的資質,宗門亦捨不得處罰於她。但她哪裡想到,這根本就是陰謀?
她心愛之人,那位據說浮生宗的魔修,其實根本不是浮生宗之人,而是合歡宗的邪魔。
合歡宗最擅長欺騙女子,李紅素遇險時惡獸是那魔修引來,日後幾度生死,都與魔修有關。後來李紅素暫離宗門,與魔修私定終身,兩人洞房花燭,一夕合歡……當晚,李紅素的陰元,就被魔修吸取了大半。他並非對李紅素有情,他這般耗費工夫,想要的只是女子純陰罷了。
如李紅素這等與他同階修士的元陰,於他而言,正是大補之物。
李紅素被奪了陰元之後,立時得知受騙,被蒙蔽的神智盡複,就奮力一擊,堪堪逃走。還未等她恢復,卻又發覺自己懷上了那魔修之子,若不墮下,卻不能重回宗門。
後來無奈,她再三猶豫之後,終於決定將其生下……
此後之事便極簡單,李紅素被騙之事,被那魔修當作一個樂子,拿來與同道做個談資。那時張子奇與朱心敏正被同門大師姐帶著出行,魔修見了他,自是拿出刺激於他。憤怒之下,張子奇不顧生死而出手,卻鬥那魔修不過,大師姐轉而救之,魔修逃走。
後來三人尋到李紅素,李紅素自覺無顏面對師尊,便自逐出門,但張子奇並不能眼見戀慕的女子日日衰竭而死,雖是同大師姐、朱心敏回去了宗門,卻在之後再度尋到李紅素,要為她延續生機。勞碌數年後,榜戰在即,張子奇更是將李紅素帶來,謀求千引草——甚至哪怕是百引草也好。
再後頭的事,便一如徐子青等人所見了。
第504章 新發現
李紅素又輕聲笑了一笑:“懷了這孩兒後,妾身原也想過要將此子墮去,只是那邪魔死不足惜,稚子卻是無辜。妾身到底是,狠不下心來。”
加之她的修為原本便略遜于魔修,那人奪了她陰元之後,修為怕是還要大漲,她即便調養好了,也是鬥他不過。她如今這不堪的模樣,更不敢求師門做主,給師門惹來麻煩,而受了這三師兄的照顧已是極為慚愧,萬不能再叫他來出頭……那無異於白白送死。
“思前想後,妾身便決意將此子生下,若是他不具靈根,就只管送到凡人富戶裡養大,讓他平平順順一生安泰就是。若是身具靈根,則隨這孩兒心意,若願修行,直放在外門裡便可,若是不願,就仍舊讓他做個凡人……如此,也是妥當了。”
她輕聲細語,安排得很是周到,但這孩兒不論造化如何,她卻絲毫不肯讓他得知父母舊事。日後,她就只盼著他平平常常,莫要知曉他有個豺狼一般無恥的父親,也莫要知道他有個不知廉恥的母親!
張子奇聽她的話語,神色數變,終究沒說什麼。
且不說這女子是他戀慕之人,哪怕僅僅只是同門師妹,他也不會袖手旁觀。
如今若是師妹活下來便罷,若是……不成了,師妹孩兒後續之事,他也會出手承當。
李紅素說了這許多,徐子青聽完,也在心裡有些歎息。
他如今也有心愛之人,一看李紅素這般表現,自然就很明白,她分明對那魔修愛恨交加,心緒複雜,難以分辨。即便受了騙,可情之一事,原本就是身不由己,若是能輕易忘卻,如何能夠稱之為“情”?再如何忿恨,卻也褪不去愛意。
朱心敏戀慕張子奇,愛到極處妒心深重,可以對昔日懷有身孕的同門師姐痛下殺手;張子奇戀慕李紅素,哪怕她另有所愛也不能忘情,及至對方受騙懷了孽胎,亦是不離不棄,更不曾嫌棄對方失了陰元,反而為其奔走不休;李紅素情願大損壽元而生子,也未嘗不是深藏那一抹愛意,用種種緣由說服自身,寧死而不去復仇,更未必不是單單擔憂對方實力,只怕也有下不了手的緣故……
如若兩人深愛彼此,一心一意,那便是情緣,可以永生長伴,仙途攜手;而如若情意錯付,糾纏之餘,怨氣自生,是為情孽。
情孽纏身,心魔擋路,就讓人難以自己。
徐子青微微搖頭,他側頭看向師兄,又看一眼樂正和徵。
他與師兄之情為情緣,樂正和徵與莊惟之情雖有波折,亦為情緣,他們幾人的運道著實不錯。哪裡如同眼前這兩人,命運捉弄,自身逃脫不得,就變得滿身狼狽,前途盡毀!
罷了。
徐子青暗歎,他手裡要真沒有千引草也是無法,可既然有這物事,也不必藏掖起來。他同師兄之間情誼深厚,從來心無旁騖,再思及當年自己暗中戀慕師兄時諸多酸澀心意,對著兩人越發有些悲憫……既然如此,便順心而為。
於是他就開口:“我這裡確有千引草,兩位要拿什麼交換?”
終於塵埃落定,張子奇大喜,李紅素卻先是驚異,隨即悲喜交集。
早前連百引草都不可得,如今卻有了千引草……
她看了眼張子奇,掙扎著用手輕輕一抹。
霎時間,她面前就出現了一塊閃爍著七彩流光的褐色礦石,雖看似平凡,細看則十分美麗。
李紅素眼裡有一絲不舍,隨即說道:“妾身願以天隕石交換千引草,若是不足,諸位但有所需,妾身能力之內,無不遵從。”
而徐子青見到那塊礦石,心裡也是一個“咯噔”。
居然又是天魔石!
他就想道:難怪張子奇半路攔人而不怕得罪道友,若真是有天隕石在手,底氣自然很足。只是,他們也同樣不曾認出這其實是天魔石。
隨後他又想著,為何突然出現了這許多天魔石?好生怪異……
這念頭一閃而過,他欲要捉住什麼靈機,卻是想不真切了,便只好暫且放下。
不過,認是認出來了,徐子青卻不好直言相告。
他略思忖,開口:“李姑娘身懷有孕,兩位不曾想過以此物尋白龍府為庇護麼?”
張子奇與李紅素對視一眼,李紅素笑意苦澀:“如妾身這般懷了邪魔之子的孽女,若是貿然上門,只怕白龍府不肯收留。”
徐子青稍稍一頓,才說道:“千引草我可以交予爾等,至於交換之物……給我兩條一階靈脈,也就是了。”他說完,從袖子裡就掏出了一株生著無數葉片的奇異靈草,顏色古怪如同鐵銹,靈氣倒是絲毫不少,“你二人意下如何?”
那兩人都是一窒。
兩條一階靈脈?
並非是太貴,而是太輕易了些。
千引草這般上千年的上古奇草,正是有價無市,若是在拍賣會上,不知要賣出什麼高價來。反而一階靈脈雖然飽含上品靈石,但乾元大世界裡靈氣極其旺盛,孕養了無數不同等級的靈脈,就算是一階靈脈,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凡是元嬰期以上的親傳弟子,稍微受點重視的,都能有個一條半條的。若是自己有奇遇,還說不定能挖出幾條來,並不如何難得。
張子奇與李紅素,他兩個都是親傳弟子,李紅素更是核心弟子,即便淩安門只是個四品宗門,對他們也是大力培養,一階靈脈……李紅素手裡,還真就有這麼兩條,張子奇那處,也有一條。
卻聽徐子青又道:“李姑娘有了千引草,固然可以調理身子,只是若是長期在外漂泊,到底也並非長久之計。不若拿了天隕石去白龍府投靠,也算有落腳之處。”他言語很是溫和,“李姑娘雖有擔憂,但白龍府內除卻仙修之外,也招攬不少魔修,大公子想必不會介意。”
尤其這李紅素已是自行離宗,算是孤身一人,她本身境界又在化神期以上,等到丹藥煉製成功,自然就可以恢復。如此一位下屬,白龍少府主必然不會拒絕。
而且……徐子青總覺得天魔石很是古怪,說不定放到白龍笙手裡,還能給他瞧出什麼來。
李紅素與張子奇聽到此處,心裡都越發感激起來。
他們原本想著,若是能以天隕石換取千引草,哪怕對方再獅子大開口多要些東西,他們也是肯的。沒料到對方不僅只要了兩條一階靈脈,甚至連去路都為他們想過……竟把天隕石就這般留給了他們。
一時心緒有些激動,張子奇正色行禮:“多謝徐道友,在下感激不盡。”
說完後,李紅素急喘了口氣,從儲物鐲裡抓出了兩個光團,細細看時,那其中正是兩條如同小龍一般掙扎的靈脈,靈氣盎然,很是潔淨。
徐子青直接將千引草遞過去,自己又把兩條一階靈脈收下:“如此就兩清了。”
千引草在他諸多靈草之中算不得極好之物,他原本可以贈送兩人,只是所謂“升米恩斗米仇”,既然不準備繼續結交,也不必有太多牽扯了。
之後,徐子青等人就向兩人告辭,又在他們連聲稱謝之下,離開此地。
過了這些時候,雲冽與樂正和徵也並無不耐,待出去後,徐子青就對他們說道:“師兄,樂正道友,現下接連兩塊天魔石都在白龍城出現,我是否應當告知白龍少府主一聲?”
雲冽略沉吟:“今日之事不必詳說,稍提及便可。”
樂正和徵也道:“我亦同雲兄一般想法。”
徐子青點了點頭:“我明白。我只說有人尋我要交換一株靈草,那人手裡正有此物。”
雲冽與樂正和徵都道:“如此便好。”
說定了,徐子青也安下心。
回去以後,第二日,徐子青就與雲冽一起見過白龍笙,如先前所言告知。白龍笙很是敏銳,他並不追問,卻叫人越發留心最近來往之人。
果然,沒過多久,白龍府外有人投靠,白龍笙親自見過,將人收下。
據說他所收之人,正是一位曾受了重傷,而今在慢慢調養的女修……
徐子青等三人聽了之後,再不掛心,就將此事按下不提了。
至於白龍笙對那天魔石有什麼想法,什麼揣測,則皆與他二人無關。
他們如今,仍是以修煉為重。
轉眼,又是約莫一年過去。
距離榜戰之日,恰恰只剩下三個月了。
在這一段時間裡,眾多地域的天才俊傑們更加躁動,紛紛彙聚起來,在等候榜戰之地的消息。
那眾多的宗門、勢力,也全都蠢蠢欲動起來。
忽然有一天,貫通南北的斌川河中央,發出了巨大的浪濤聲響。
浪濤過後,眾人只見到一座極巨大的石碑自河底“轟隆轟隆地”緩緩升起,又一點一點地,遮蔽了半邊的天幕。
那是一座通體漆黑的石碑,不知長有多少丈,如同山體一般厚重,高聳入雲,既是巍峨,又顯古拙。
有人很快見到,那石碑之上,是密密麻麻的無數人名,每一個人名,都是純淨的銀色,與石碑互相映襯,竟是顯得格外分明。
而在那石碑的最上方,兩個大字逼入眼中,氣勢磅礴,幾乎叫人喘不過氣來。
那正是——
黑榜!
第二十八卷:風雲榜戰事
第505章 斌川城
黑榜出,風雲定。
待石碑沖天而起,字字煥發銀光時,天機門中長老千機子運轉天機,算出那榜戰之地所在,正是鶴鼎郡,絕雁山脈。
千機子以長吟報之,那巨大黑榜則以震動聲應和。
此時,天下修士,盡皆知曉。
原本就聚集起來的修士們,如今如同百流相匯,從四面八方,都湧入那斌川河河畔。
那處為南北兩地樞紐,卻因過於繁華,而並無任何大型勢力能夠全面染指,反而是被分割成無數地盤,讓各方巨擘都摻了一腳。
於是,那處也成為一處尋常散修都能隨意進入的自由之地。
黑榜要等三個月才會再度沉入河底,故而若要知曉如今有多少對手、心裡有些把握,就要在這些時間裡前往斌川河,去看黑榜上的名字。
也是因為這個,讓斌川河臨近的城池,短短時日裡就彙聚了無數修士。
黑榜屹立於河中央,上方每一個名字都十分清晰。
許多足踏法寶、乘坐飛獸的年輕修士們,都紛紛懸浮在那黑榜左右之處,無數道神識往黑榜之上掃去,將上方所有修士的名字、稱號都收入識海之內,記憶下來。
但修士大多自傲,因為諸多稱號之事,也引起許多躁動,被他們在榜戰之前,就發洩出來。
還沒過幾日,城中就發生了數起廝殺對戰之事,其中有因彼此稱號相同或是相近,就覺得被冒犯之人,就要對另一方進行挑釁,戰一回後,敗者自然只能放棄稱號,而勝者則仍舊保留,同時黑榜之上,那敗者的稱號也會自發抹去。
甚至有數十人因此事喪命,但旁人聽來,也不覺如何。
稱號伴己一生,這原本便該慎之又慎,珍而重之。
這一日,黑榜之前也依舊有數以萬計的修士停留,他們的神識,仍舊在黑榜之上盤桓不休。
忽然間,在不同的方位上,有數人的神識,都落在了同一行銀色字跡上,隨後,就有數道威壓,從那幾處所在傳來,久久不散。
然而最終,那些威壓都化作了一句不滿的話語:
“哼,萬木之主?好大的口氣!”
白龍府,核心第二座院落前。
這時候,此處正有不少人,分作兩邊,相對而立。
其中一位相貌俊雅的溫和青年微微拱手,朝對面的華服公子開口:“大公子,我等就先去了。”
華服公子本來神色有些懶散,如今卻是露出些惋惜:“既然爾等已然有所決意,也只好如此了。不過日後再見,可莫要當作不認得才好。”
溫和青年笑道:“大公子言重了。”
雙方說罷,溫和青年轉頭看了看身邊的白衣人,目光霎時越發柔和:“師兄,我們走罷。”他又看向另一位紫袍青年,“樂正宮主?”
白衣人略頷首。
紫袍青年也說道:“自是同去。”
而後,這三人再向那華服公子告辭過後,就化作了三道遁光,破空而去。
大約過了七八日,他們就來到了斌川河岸,城池之內。
正午,天外遁光落下,就地化作三個青年。
一個氣息柔和,一個神情冰冷,一個氣勢壓抑,不論是形貌或是氣質,俱是人中龍鳳,叫人絲毫也挑不出毛病來。
這三個青年,便是告別白龍笙而先行趕來的徐子青、雲冽和樂正和徵了。
數日前,聽聞黑榜在斌川河中現身,隨後又聽得榜戰之地已然確定,徐子青等人就不再閉關修煉,而是決定要先到斌川河一行,也來看一看這百年一出的巨大黑榜。
不過白龍笙身為少府主,手裡還有許多下屬,他本身也無需參加幫戰,在這最後三個月的期限裡,他也有不少事務要做,不少人手調配,便不能提前過來。但徐子青等人雖說與他相熟,卻也不會為他而不顧自己行程,才有了告別一說。
日夜兼程後,三人就來到了城池之外了。
這一座城池,隨斌川河之名,被喚作“斌川城”,可它與以往他們所見到的諸多城池都有不同,在城門口,並沒有收取過路費的修士。
那城門大開,人來人往,都能夠隨意進出。
徐子青等三個青年修士來到此處,並沒有引起他人注意——哪怕是他們剛剛落腳呢,不到一炷香的時間裡,又有不少同他們一樣結伴而來的修士,也同樣在遁光下現出身形。
不管是城池裡的城民,亦或是比他們先到達此地的修士,近些日子以來,也早已習慣了這絡繹不絕的人流車馬。
也不多猶豫,一行人就立刻走進了城中。
而這座城池也是極大,徐子青往四周看看,就發覺在這城池裡,凡人是極少的,就算一些商鋪裡跑堂的夥計,都各有修為在身,而且隱隱約約的,似乎不同的商鋪裡,都有些競爭的意味,一些言行之間,也能看出許多大勢力的影子。
南北交匯之地,果然是龍蛇混雜……也臥虎藏龍。
既然來了,三人並未急著前去斌川河探查黑榜,而是先尋找一座客棧下榻。
稍作打探後,徐子青就選了一處喚作“虎踞樓”的,這裡據說住了許多外來的修士,而且後方有散仙鎮壓,幾乎並不會鬧出什麼事來。
很快來到客棧裡,迎客的是數位金丹修士,他們看起來年歲都不甚大,而且仿佛並非時常作者活計的人物——或者說,他們看來更像是養在門派裡的內門弟子,神色間不卑不亢,有些甚至還帶著倨傲之色。只是在面對來往大半都是元嬰以上修士的情形下,才能勉強壓下自負,盡力招待眾人。
徐子青不消如何打探,就能從周圍聲音裡,得到一些消息。
原來這虎踞樓乃是水月門在此地的產業,而這些接待的金丹修士,則果真是水月門的內門弟子。這回在風雲榜戰之際,那門派裡發佈了到此地諸多產業裡招待客人的任務,且強制了許多本來門中前途遠大、平日裡捧在手心極力教導的天賦頗高的弟子們必須接受這一項任務。
也是因此,才有了這些似乎不太甘願,但又不得不努力完成任務的“跑堂”。
徐子青知道後,卻為水月門的心思讚歎。
不消多想,他便知道水月門此舉,純屬是要磨練門下弟子。
尋常時候,這些弟子在門內地位高高在上,就算偶爾歷練,也未必吃過什麼大苦頭,難免心境上有所欠缺。但是如今榜戰在即,眾多天才紛紛來到斌川城,就有所不同。
水月門來此的內門弟子們不過金丹期修為,要做跑堂必須面對諸多不同性情的客人,而這些客人不僅實力遠勝他們,天賦上也絕不遜色,甚至還要比他們更加強大。無數的天才,無數的俊傑,可以將他們的驕傲之心盡皆打碎,讓他們不得不低下頭來,忍耐實力不足的屈辱,也刺激他們更進一步的雄心。
尤其天才彙聚之地必然不會清靜,越是一方人傑,越不願意屈居人下,很容易就彼此相鬥。但這些相鬥對於金丹修士而言,就可以讓他們大開眼界,讓他們不再局限於自己的狹窄之中!
可謂用心良苦。
而且,恐怕不止水月門如此,凡是在此地有產業的大門大派、各方勢力,都會同樣讓自己的弟子來受到一定磨練。
百年方有一次,百年時間裡,可以造就多少天才人傑!
這樣的機會,哪裡有門派勢力肯將其錯過?
事實也並未出乎水月門之意料,亦不出徐子青的意料。
再怎樣高傲的金丹弟子,來到此處後都要飽受打擊,以他們的心性,稍微出色點的都不會一蹶不振,而是轉而自省其身,將心境打磨得更加堅定。
就譬如,這個正迎上來的英俊少年。
他神色堅毅,分明已有了金丹後期巔峰的修為,而更進一步的界限也仿佛有些搖搖欲墜,只待一個契機,就有望破丹成嬰了。
這時候,他微微躬身,語氣裡不說如何恭敬,卻也十分尊重:“幾位前輩請進。”稍稍側身,讓開路來,“不知幾位前輩,有什麼吩咐?”
徐子青和氣地笑了笑:“我等要在此處住下,你只管拿出最好的居處。”
英俊少年想了想,認真說道:“最近入住的前輩甚多,還請幾位稍作等待。”
徐子青並不與他為難:“無妨,你先備一桌好菜罷!”
英俊少年又極冷靜地說道:“是,幾位前輩請。”
不多時,三人被他帶到第二個樓層。
這裡被分作無數小間,外有門簾垂下遮掩,內中則是憑欄置有大桌,欄杆之外很是空曠,正能瞧見左右四周諸多小間內的情形。
徐子青幾人坐下,將外頭看得一清二楚。
自然,他們也能發現,在四鄰之地,有許多強大的氣息,也與他們一樣,在各處蟄伏。
與此同時,英俊少年先行退下,小心放下了簾子,抬步往下走去。
正走在下樓的長階上,突然就見到迎面走來的三五位青年,為首的那個神情有些跋扈,眯著眼,一挪身,就把他的前路攔住。
“喲,這不是秦珞嗎?”跋扈青年嗤笑道,“自打秦長老去世後,咱們這位大師兄名次就一路下跌,後來乾脆掉出了核心弟子的位子,你們說……”他得意地看了看身旁幾人,“你們說,秦師兄當年的修為得有多少水分?沒多久就打回了原形,可見真是個沒什麼用處的。我看啊,他也就配在這裡做伺候人的活計了!”
他的面上滿是惡意,湊近了諷刺道:“不知剛才接待的前輩好不好相處啊……秦大師兄?”
第506章 木羅門人
英俊少年秦珞皺了皺眉,像是想起什麼叫人不悅之事。隨後他看了對面之人一眼,才冷靜地說道:“端文師弟,請讓路,我需得為前輩張羅飯食。”
那跋扈青年神色一冷,語氣更難聽些:“哼,你得意不了多久了!”又微微壓低聲線,“你聽著,既然是癩蛤蟆,就別想吃天鵝肉!”
秦珞不跟他多說,直接往樓下走去。
等他背影消失後,端文宇的跋扈姿態就收斂下來:“行了,你們幫我看著點兒,別真讓哪個斷袖的老怪盯上他去。”
他身後修士討好道:“既然公子不喜此人,為何不乾脆……毀了他?這樣一來,那羅師妹還怎麼會看上這樣一個玩物?”
端文宇瞥他一眼:“少廢話!他再不濟也是我水月門的弟子,把他給老怪糟蹋,嫌不夠丟人是不是?本公子再怎麼無恥,也不至於出賣同門,他要真淪為被采補的玩意兒了,咱們還要臉不要!”
幾個修士又不懂了:“公子,羅仙子對他有意,若是執意要與他成婚,公子豈不是白白在羅仙子那裡浪費了力氣麼?再者,公子如今多番針對於他,倘使他一朝翻身,就會成為公子的心腹大患哪!”
端文宇冷哼一聲:“蠢!”隨後他見下屬們一臉誠惶誠恐,才不在意地解釋道,“羅青瑤那女修所習功法與本公子正好相合,若是能結伴雙修,對彼此都是大有好處。此事本公子知,那羅青瑤的長輩也知。若不是如此,還真當我對那女子有什麼情意?她心裡想著誰本公子倒無所謂,她身子歸了誰,才是一等一重要之事。”
“秦珞情竅未開,根本不懂女色之美,羅青瑤不過白費工夫罷了。不過到底羅長老疼愛于她,難免會被她癡纏說服,故而本公子也需得從秦珞處著手。秦珞如今已是金丹後期,被本公子處處打壓後,若是心境動搖,自然境界跌落,羅長老必然不肯讓疼愛孫女下嫁,而若是秦珞將這些打壓當做磨練,進而結丹,他必然會直接向宗主申請進入水月洞苦修,閉關數十年後,羅青瑤早已歸了本公子,還哪裡能去糾纏秦珞?事情自然解決。”
端文宇神情傲然:“至於秦珞本人,他性子耿直,只要我不辱及他那已然隕落的祖父,再如何挑釁打壓他本身,看在同門的份上,他也不會同我計較,又有什麼好擔心的?”
幾個下屬修士都恍然大悟,連忙說道:“公子妙計!公子果真運籌帷幄!”
端文宇“哈哈”一笑:“本公子這計謀卑鄙是卑鄙了些,不過……得用就好。”說完又一轉身,“走了,日後爾等也別忘了照顧著秦珞。”
之後一行人散去,第二個樓層小間裡,徐子青的神情就變得有些微妙起來。
在秦珞離開後,他正將神識外放,觀察下方酒樓裡諸多修士的動靜,沒料到,卻發現了這樣一幕。
從幾人對話之中,徐子青可以得知那端文宇、秦珞以及羅青瑤皆是水月門某支的弟子,其中端文宇勢力大些,秦珞則相對無所依傍,且兩男一女之間也有一種求而不得的情愛關聯。
……他心裡有些奇異,這幾年來,他怎地總是能瞧見那些個癡男怨女,情孽纏身?
搖搖頭後,徐子青也並不多想,就暫且將先前的場景置於腦後了。
秦珞動作頗為俐落,不多時,他就引著一眾美貌女子送來十餘種上好的酒菜茶果,靈氣逼人,擺在桌面。因著先前之事,徐子青禁不住多瞧了他一眼,卻見他神色堅毅,似乎並未因端文宇之舉而生出什麼動搖來……如此,想必日後秦珞將來多半結嬰,也是中了端文宇多種算計之一了。
若是快的話……說不定也勉強能趕得上此次的榜戰?
而後徐子青拈起茶壺,給雲冽、樂正和徵分別斟上茶水,心思也寧靜下來。
飯後,一行人仍在秦珞引領之下,包下了後方一座小院,布下諸多禁制。不過進去之後則各自分了房間,樂正和徵並不與徐子青、雲冽這一對道侶同住。
安頓下來後,他們也不停留,就一齊往斌川河行去。
剛走到河岸,徐子青等人就見許多修士分作兩邊,三五聚合,都在仰頭觀望。
三人聽到空中有數道爆響之聲,還有飛鳥啼鳴、尖銳的破空聲響,也抬頭看去,便見到有兩個婀娜女子正立於空中,各自都手持法寶,彼此對戰,素手輕揚間,術法招式絕不留情!正是鬥得極為厲害!
這是……怎麼回事?
但很快不必多想,其中穿淡藍長裙的美貌佳人劈手打出一顆珠子,恰恰擊中對面黃衣美人的肩頭,她吃痛嬌呼一聲,只得悻悻後退了。
“不打了!我將這稱號讓與你就是!”她有些外厲內荏,“過不多時,姑奶奶還會再來尋你的晦氣,到時候非讓你生生還回來不可!”
這時候徐子青也明白,原來又是為奪稱號之事。
淡藍長裙的女子溫婉一笑:“從此舉霞仙子只有妾身一人。”
黃衣美人恨恨瞪她一眼,足下生風,扭頭就走了。
如此類比鬥,這些日子來也不知發生過多少次,只是這一次動手的兩位女修都生得極佳美貌,才引來這許多人駐足觀看。不過此時已然塵埃落定,他們也就不再關注了。
而徐子青等三人,就來到河邊,舉目去看那萬萬人的巨大黑榜!
樂正和徵早已上了八百風雲榜,在這黑榜上,自然是沒有名字的。但雲冽和徐子青,一個在進入乾元大世界時名號就該刻上,另一個結嬰之際也當顯示,正要尋來一觀。
於是兩道神識自他們識海中急沖而出,一瞬落在了黑榜之上,飛快地尋找起來。
不過幾個呼吸間工夫,雲冽的神識稍稍一頓。
樂正和徵神情微動:“萬木之主……徐子青。”他想了想,唇角難得勾起了一抹弧度,“若是徐道友的話,倒是當得起這個名號。”
只是……可能扎眼了些。
以他的敏銳,不消如何尋找,就能察覺有幾道不善的神識,時不時就要從那萬木之主幾個字上掃過。想來,應當也是一些木屬的修士,覺得這稱號太過狂妄。
徐子青不由有些苦笑。
萬木之主,這般的稱號,哪裡是能隨意冠在頭上的?細思起來,也只是曾經在傾殞大世界時,那一雙並蒂蓮兄弟,曾經這般呼喚於他,但如今已過了多少年月了,怎麼在黑榜之上,還顯示出這樣一個得罪人的稱號來?
因著這個,日後他恐怕都不得消停了。
歎了口氣後,徐子青再度用神識搜尋,這回他找的,自然就是他的師兄。
約莫過了半柱香時間,幾個人不約而同地,神識都落在其中一行銀色的字跡上。
殺戮劍尊,雲冽。
見了這四個字,徐子青和樂正和徵則暗暗點頭。
如此稱號,倒是貼切。
雲冽所習為無情殺戮劍道,曾經有戮劍之稱,自行創出《止殺劍法》,而止殺劍法之根本,便是以殺止殺,同樣殺戮無盡。
只不過,那個“尊”字,引人疑竇。
早先徐子青得知,但凡得上八百金榜者,可得尊位稱號,就比如樂正和徵,他就是冰火明尊。可如果沒登上八百金榜的,可不能輕易這般自稱,否則就是與眾多天才過不去了。
照理說,黑榜上也不該給他師兄附上一個“尊”字才是……
有了這疑問,徐子青不由看向樂正和徵。
這位二少宮主闖過金榜,對許多事的瞭解,當然比他要強。
樂正和徵果然也是知道的:“徐道友不必奇怪,劍修與尋常修士不同,但凡是凝煉了劍魂者,步入第二煉以上的,就可以稱之為‘劍尊’了。”
徐子青了悟,他再度往黑榜其他各處也盡皆看過後,就一連發覺了五六位都有劍尊稱號者,這才松了口氣,反而生出與有榮焉之感。
不管徐子青還是雲冽,他們的稱號都頗為獨特,待他們將黑榜上萬萬人名全數看過後,也不曾見到與他們相似者。倒也有劍修有叫做“殺絕劍”“戮殺劍”的,看起來有些相若,但只要欠缺了那一個“尊”字,那麼這一字之差,就是天地之別。
只是看了以後,三人就無意逗留。
如今榜戰在即,他們在此地稍稍在客棧裡歇息一夜後,就該前去鶴鼎郡了。
然而……還未等幾人走出多遠,忽然間,後面就有人出聲。
“那個徐子青,還不曾來麼!”
“便是來了,你難不成又認得?”
“枯等不是法子,我等需得尋此地天機坊,尋求此人消息。”
“區區元嬰,竟敢佔據此等稱號,我定要領教領教!”
這些言語十分嚴厲,徐子青不消細聽,已落入了他的耳中。
果真是,沖著他那稱號來的……
雲冽和樂正和徵,也盡皆停下步子。
三人往一旁走了走,回過頭去。
徐子青見得真切,那裡就有五六位一身青碧長袍的年輕修士,面上俱是忿然之色。
他們的肩頭有葉片紋路,衣擺袖口,也皆有草木暗紋。
看得出,他們是同一門中弟子。
為首的弟子,境界更在化神以上。
樂正和徵忽而說道:“是木羅門中人。”
第507章 小試
木羅門不過是個五品宗門,依附在二品大宗羅天仙宗之下,門中一些出眾的弟子,修為到了一定境界,也可以進入羅天仙宗內門潛修,甚至拜在內門的大能座下。
這個五品門派中,因著木屬功法居多,故而所招收的弟子,往往也是木屬修士為多,中間單木靈根的也不在少數。從此門裡走出的木屬修士,亦是比其他宗門裡的強上不少。
更有人得知,當年這宗門依附羅天仙宗時,是獻上了一門天階木屬功法,而凡是從這木羅門進入羅天仙宗者,也有修習這一門功法的機會……畢竟能直接拜在羅天仙宗的人少之又少,久而久之,這個木羅門雖不算太大,也成為許多木屬修士嚮往之地。
徐子青一掃眼,發覺這幾個木羅門弟子裡,除了為首的化神期修士以外,還有一個元嬰中期修士,一個元嬰初期修士。至於另外三位,則只在金丹。
他們態度親密,應當是師兄弟的關係,化神期的與元嬰期的兩個修士身上草木紋路格外不同,想必地位也更在另幾人之上。
先前說要領教領教的,就是元嬰初期的那位了。
木羅門既然以木屬功法聞名,聽說有哪個膽大的修士敢以“萬木之主”作稱號,豈不是說他們整個門派,都要匍匐在此人腳下?自然當時就盛怒起來,更不肯輕易放過此事的。
他們對於徐子青而言,就正是那第一波的麻煩了。
徐子青暗歎,他現下有些躊躇。
木羅門之人正在尋他,他可要自個出去相見?
但若是相見,必然要做過一場,想要化干戈為玉帛,恐怕困難。
一時間,他就微微皺了皺眉頭。
略思忖後,徐子青不欲惹麻煩,只無奈搖了搖頭,對師兄與樂正和徵招呼一聲,決意先行離去。
……只當做沒聽到就是了。
然而徐子青想得倒好,事情卻不如他所想一般。
他剛剛轉身,那幾個木羅門人就有見到了他的,緊走幾步後立即沖他發問:“這位道友且住!”
徐子青一頓,回轉過身。
出言者是木羅門裡那位元嬰中期,他抱拳道:“在下木羅門秋子昂,見過道友。”隨後續道,“我觀道友木氣純正,想必也是一位木屬的修士,應當對黑榜上那位名號倡狂的徐子青有所關注,不知道友是否知曉此人消息?若是道友知道,還望不吝告知。若是道友也不知曉……我幾個不才,正想要去尋他領教,倘使道友也有此意,不妨同去。”
他們雖然自覺本門功法極是厲害,不懼其他木屬修士。但自信歸自信,這幾人也並非魯莽之輩。於他們想來,能有這樣稱號之人,即便叫他們不悅,多少也應該有點本事。不如多約上幾個看他不快的一同前往,也好叫他吃個苦頭。
於是,幾人發覺這青衣修士木氣醇厚,就動了這心思。
徐子青哭笑不得,他拱了拱手,還是說道:“……在下徐子青,見過幾位道友。”
此言一出,木羅門眾人,也不由怔了怔,隨即齊齊變了臉色。
就有那個性子暴躁的元嬰初期怒道:“你既知道我等正在尋你,為何故弄玄虛?是在耍弄我等麼!”
另外幾個人,神情都不好看。
先前還在相邀,孰料這人就是要尋之輩,怎麼讓他們不羞惱?
徐子青越發無奈:“幾位有什麼吩咐,還請說來。”
雲冽和樂正和徵立在他身後稍遠處,兩道視線,也落在了木羅門人身上。
雙方就顯出了幾分對峙來。
秋子昂看來還算冷靜,他將那元嬰初期往後拉了拉,又安撫住同樣有些怒火的師兄,轉而對徐子青說道:“無他,戰耳。”
徐子青的神色,也慢慢凝重起來。
木羅門人們都是說道:
“鬥上一場,我等定要將你名號抹掉!”
“你既然定下如此名號,當知有今日之事。”
“不算冤枉了你!”
秋子昂倒比其他的同門鎮定多了,他之前便打量過徐子青,見到他是個看起來溫和俊雅之人,實在不如他名號那般狂妄。他就推知,這名號想必是那黑榜自行定奪。
只是……這徐子青修煉的是什麼樣的功法,又有著什麼樣的本事,能讓天機為他定下“萬木之主”之名?叫他們這些同樣修煉木屬功法之人,如何能夠甘心!
徐子青皺眉:“待到榜戰時,再來鬥過,如今無需如此。”
木羅門人卻有不肯:“榜戰時對手有萬萬數目之多,若是不能遇上,又當如何?”說完這個,那個元嬰初期的修士不待徐子青反應,已然立刻出手!
當是時,這修士手臂一伸,掌心裡迸發出無數青光,如同驟雨一般,全數朝徐子青打去!
徐子青退後一步,並指點過,身前許多光點閃爍,每一粒光點俱是一枚碧青葉片,在他周圍暫態飄浮,忽上忽下,時聚時散,猶若雲層,帶起一層虛無縹緲的、青煙一般的壁障。
這正是他曾領悟的又一門防禦神通,喚作“木雲壁”,很是結實,其防禦之能,如同千萬樹木聚合起來,層層削弱,叫傷害不能達至其身。
因此,這驟雨般的青光打來時,全數被木雲壁吞噬,半點也沒能碰到徐子青的身上。與此同時,這些青光的力量、能力,則回饋給徐子青知曉。
徐子青輕咦一聲:“居然有毒?”
單單只是青光,倒像是試探了,但這些青光裡若是有毒則是不同,而且毒性劇烈,若非木雲壁實是集合萬木之特性,只怕即使擋住了攻擊,也要被毒素腐蝕……那些毒素但只要沾染他身,立即就會沁入,到時候,就連元嬰,也要中毒。
因而這根本不是試探,那元嬰初期的修士剛剛挑釁就下重手,心思很是靈敏。
這手段好陰狠,直讓人防不勝防!
徐子青不禁也生出一分惱意,眼見對方也極詫異地愣了一愣,他翻手打出一枚種子,在半空裡倏然化作一株奇異藤蔓,眨眼間,就朝那元嬰身上綁去!
那元嬰反應也快,他當即躲閃,周身青光大放,要把藤蔓崩開,然而他卻不曾料到,那奇異藤蔓竟穿透青光,直接捆在了他的肉身之上!
霎時間,他體內真元飛快流失,再往周身一看,護體青光已被吞噬大半!
此刻他忽然明白過來,脫口而出:“噬靈藤!”
這種藤蔓為十大凶藤之一,很是兇悍,最好吞噬真元,亦是木屬修士喜好收服的木靈。只是此物早已絕跡,很難見到,故而常人輕易不能想起。
但現下眾多木羅門人卻是震驚,他們如何能夠猜到,那徐子青竟有如此凶藤?
秋子昂與那位化神修士一齊出手,一左一右,手裡都是現出一把木匕,一分為多,飛速斬向那噬靈藤!下一瞬,噬靈藤吃痛,稍稍捲曲。
那元嬰急忙爆發出全部真元,生生將凶藤衝開,可也是因此,體內真元只餘下了不足一成!
徐子青抬手,那凶藤立時乖順如同幼兒,服帖地化作種子,落在了他的指間。
這不過是一個照面工夫,他已然幾乎廢掉了對方一位元嬰了!
連帶的,被噬靈藤磋磨過的元嬰修士,他的臉色也變得煞白。
秋子昂臉色微微發黑。
他原以為已然足夠重視徐子青,沒料想卻還是低估了。
化神修士扶住鬥敗的元嬰,將他交給幾位金丹門人扶持,自己一晃身,就立在了徐子青的對面。
“我來同你對戰。”
徐子青方才雖是生惱,實則已然留情,只是叫人不能挑釁罷了。否則他若放出嗜血妖藤,那元嬰修士境界原本就比他低上一籌,定會在暫態被妖藤吸幹……他是不願與木羅門結下仇怨,才這般行事。可這境界高他兩重者,居然還來挑釁。
若是在榜戰時遇見那叫天運,可被化神堵上門,那就是對方不厚道了。
秋子昂顯然也是知曉,大庭廣眾之下,他不欲讓己方再丟臉下去。於是他就拉住化神,低聲道:“師兄境界勝他太多,不可這般壓人。”
可惜了,若是師弟方才不那般衝動,而是得知徐子青的落腳地點,到時找上門去,無需他人圍觀,自可讓師兄來教訓于他。
但現在師弟不是徐子青的對手,秋子昂自己也沒有勝過他的把握,師兄則不便出手……好在也是師弟出手,他境界低於徐子青,顏面上不算跌得太過。
只是如此便不可再戰,還是多聚集同門,等待榜戰為妙。
轉念間秋子昂已想到許多,他雖心裡不滿,卻還是拱了拱手:“徐道友,榜戰之時,還望不吝指教才是。到那時,便沒有以境界壓人之說了。”
徐子青溫和一笑,不卑不亢:“到那時,自然各憑本事。”
木羅門人沒能討好,壓抑了一肚子的火氣,全都轉身離去。
徐子青見到他們背影,則是微微松了口氣。
這些人總算沒有太不講理……至於榜戰時再戰,他必竭盡全力就是。
想到此處,他心裡也有些不足。
若是他修為能再進一步,達到元嬰後期……對上了化神,也未必不能一搏。
隨後,徐子青看向身側兩人,笑道:“師兄,樂正道友,我們也回去客棧罷。”
兩人皆是頷首。
然而在那客棧外,竟也有小小風波。
第508章 又見魔種
虎踞樓外,有一角門,往往跑堂來去,正避不得那處。
照理說,那裡很是隱蔽,尋常來往的客人,應當不會留意,然而這時卻是因著有喧嘩之聲,隱隱就引起了一些注意。
徐子青,亦是注意此事之人。
他注意此事,則是因著那裡有他識得的“跑堂”秦珞。
於是,他的腳步就頓了頓。
在角門外,秦珞站在那處,眉頭微皺,看來隱約壓抑不耐。
在他身側,就有位明豔少女,伸手要去挽他手臂,卻給他稍稍側身,躲了過去。
同時,神態跋扈的華服青年立在另一角處,場面顯得對峙。
就聽明豔少女快聲道:“端木師兄,你是此地的管事,可以收留我在這作個侍女罷?我回去以後,自會讓姑婆獎賞于你!”
跋扈青年——端木宇眼皮一跳,語氣倒很親熱:“羅師妹之言,我自然遵從的,只是要調去與秦師兄一起……這、這除非秦師兄也願意,否則……”他就像是有些為難一般。
明豔少女當即看向秦珞,白淨的臉蛋上飛起一抹紅霞:“秦師兄,我,我想和你一起,好麼?”
秦珞眉頭皺得更緊:“我平日裡忙碌,無暇照顧於你。”
端木宇的眼裡劃過一絲笑意,他自然明白,這秦珞絕不會在羅青瑤身上耗費半點工夫,他如今自那些天才修士身上汲取經驗還來不及,又怎麼會去欣賞羅青瑤的女兒嬌態?又讓他越發放心了。
倒是這個羅青瑤,天生任性,秦珞越是不肯睬她,她越是喜歡癡纏,還是要想法子解決一下。
羅青瑤果然不依,攔著秦珞不要他離去。
秦珞心裡按捺不快,卻也不能就此不管不顧,對羅青瑤此女越發無意。
三人三面,各自不同。
徐子青看在眼裡,搖了搖頭,轉身欲走。
然而這時候,他那師兄雲冽,目光卻落在羅青瑤的身上。
樂正和徵顯然也見到這友人不同之處,不覺挑眉。
徐子青見狀,自不會以為是師兄轉而移情到那少女身上,反而是心裡一動,他就低聲問道:“師兄,怎麼了?”才問完,他忽然見到師兄雙眼驟然化作一片漆黑,正同入魔時一般無二!
他心裡,又是一驚。
好在這情景只持續不過一息,已然消失。
雲冽神色冰冷,說道:“回房中再說。”
樂正和徵也發現此種異象,他稍一頓,還是跟了上去。
不多時,三人回到院中。
雲冽眼裡黑金光芒一閃,轉瞬就有一縷五煉劍魂迸發而出,化作一種寒芒,直附著在院中禁制、陣法之上,將整個院落防護得滴水不漏。
徐子青和樂正和徵見了,也再度布下一二層禁制,將院子護得更加嚴密。
雲冽這時方才說道:“那女修有不妥。”
徐子青一怔。
樂正和徵眼光也略有變化:“還請雲兄解惑。”
雲冽目光一冷:“此女體內,藏有魔種。”
徐子青一驚。
魔種?
他想起當年剛剛去到傾殞大世界,曾與師兄一起選拔弟子,那時便是師兄親自出手誅殺二十八隻意欲潛入五陵仙門的魔種暗樁……那時的魔種雖也是藏於人體,但也並非人人都可輕易查出。除卻那些大能人物,只有劍修最易做到。
劍修之劍心通明,越是劍道純粹,越是能洞察清明。
不過當年那些魔種修為低下,來歷也很尋常,並非知根知底。而如今這名為羅青瑤的女修不僅是宗門內羅長老的後代,甚至已然有了金丹後期的修為,這就太過罕見了。
是哪個邪魔道的門派這般厲害,竟可以在此女身上做了手腳?他自不會以為此女原本就是邪魔道中人,恐怕是經由什麼特殊的途徑,才會讓她如此。
而且……師兄看了出來,那水月門裡諸多大能,連著羅長老本身,竟無一人察覺羅青瑤的異狀麼?否則,同為宗門出色弟子的端文宇,又怎麼一心想要羅青瑤來作道侶?
一時間又生出了諸多疑問,徐子青不禁開口:“師兄,現下我等當如何行事?”
若是在五陵仙門,哪怕是在周天仙宗,他們都可以出手擒拿,乃至誅殺,只是羅青瑤非但不是他們的同門,更牽扯到另一門派的長老派系,就由不得他們輕舉妄動了。
可要當做沒見到,也有違仙道之風。
樂正和徵則看向雲冽:“雲兄可能看出魔種藏於此女體內何處?”
雲冽道:“心腑之內。”
樂正和徵越發好奇。
他自然明白劍修於此道上遠勝其他修士,而劍氣剛正者,更是邪魔道之剋星。可尋常劍修也不過能覺出修為遠遜自身的修士異狀罷了,並不能看得那般清楚。
至於其他的修士……哪怕是他這化神後期巔峰之人,也沒看穿那金丹女修的不同。
莫非這真與雲兄那已然五煉的劍魂有關?
只是樂正和徵問到此處已然是知己好友能達至之極限了,再往下深問,就有些不妥。他於是也不多說,就提了提自個的想法:“既已知曉,暗地裡透與水月門中人就是,待他們回報宗門,自有其宗門長輩來作處置。”
徐子青一轉念,的確也只有如此最好。
雲冽亦無異議。
隨後樂正和徵也不久留,他如今也要回房,將此事以特殊手段,傳訊與冰雪仙宮——以他眼力,仿佛也能嗅出一絲不妙。試想那水月門的長老,修為定然勝他數籌,這般之人時常與羅青瑤相處,竟同樣看不出她的異狀,可見在羅青瑤體內種下魔種者所圖甚大,未必只有水月門有此劫難。
故而他也思及自家冰雪仙宮,以及被他留在仙宮苦修的心頭之人莊惟。若是仙宮裡也有弟子體內有這魔種,豈非是將整座仙宮置於危難之中?還是要請師尊儘快一一查過,才能叫他放心。
樂正和徵走後,房裡只餘下徐子青與雲冽二人。
徐子青看向雲冽,他想起方才師兄雙眼變化,心裡略有擔憂,不禁抬手,輕撫師兄眼瞼:“師兄,你先前……”
雲冽以手覆上,神色不動:“仙魔之體又一能為罷了。”
原來自打雲冽煉成仙魔之體以來,漸漸也在無盡修煉之中,得知其許多妙用。除卻在九虛之界時發覺這仙魔之體幾乎永存不滅外,在吸取風元丹後,這法體則更加厲害非常。
因他仙魔之體亦可稱為混沌之體,所以不論仙氣魔氣,他也最能分辨。平日裡雲冽以仙道劍修之態與人相見,然而雙眼化為深黑後,就堪稱為魔,但只要與魔氣相關,就不能逃脫他之目力。
故而其實以雲冽那五煉之劍魂,雖的確可以看出羅青瑤的不妥,但真正看清魔種所在之地為心腑處的緣由,則是他那這一具仙魔之體的肉身。在純淨仙道法體之內那一縷極細小的魔氣,尋常修士不能發覺,可於雲冽看來,卻是清晰無比。
徐子青想了想,問道:“師兄變化時,可會引人注意?”
雲冽略搖頭:“魔氣鎖於混沌之中,除非同修仙魔之體,否則難以看穿。”
徐子青聽到此處,才稍稍放下心來。
隨即,師兄弟二人對視一眼,決定分頭行動。
與樂正和徵惦念冰雪仙宮一般,他兩個亦惦念自己同門。稍作商量後,雲冽將此事記在了一枚玉簡裡,連同一些其他物事收拾起來,要託付給本地周天仙宗的人手,交到仙宗裡五陵山域杭域主手裡。
而徐子青,則擔負起挑選一位水月門人、把消息傳達之責。
這人選,自然乃是秦珞與端文宇二者之一。
略猶豫後,徐子青便選了端文宇。
這也算是經由深思熟慮,一來這端文宇在水月門地位不低,否則也不會在歷練時做個管事,而非是做個尋常的跑堂;二來端文宇本身意圖與羅青瑤結為道侶,若是被他謀劃成功,恐怕被魔種控制的,就又多出一個,自然要從這源頭杜絕;三來此人本身心計頗深,相較秦珞心思單純,他更容易操作此事。
多方考慮下,再沒有比他更合適的了。
於是很快,徐子青取出一塊空白玉簡,又放出一隻人形傀儡。
隨後,不知他掐了幾道什麼法訣,那人形傀儡雙眼閃動,就自發動了起來。緊接著,人形傀儡直接抓住玉簡,一字一頓,張口說話,以靈石催發真元,模擬神識,盡數燒錄到玉簡之中。
到底是傀儡,言語之事並不被看重,因此如今勉強發聲,自是乾澀無比,十分難聽。但傀儡本無氣息,燒錄出的玉簡送與他人,也叫人不能察覺玉簡主人,便越發隱蔽了。
徐子青雖有心提醒水月門,卻並不願將自身拉扯到這一種漩渦之中,何況馬上榜戰在即,他們這些個年輕的修士,還是將心思放在榜戰之上,而莫要胡亂插手,反而影響大局。
不多時,玉簡制好了,徐子青小心將手掌上氣息隔絕,虛虛把玉簡握住。
然後他徑直出門,將周身氣息全都隱匿於草木之間,無聲遁走,循著那端文宇的氣息,來到他的左近之處。如今天色仍然不曾暗下,端文宇剛剛將羅青瑤送回房間,恰好只與數名下屬走在小徑之上。
徐子青並不使用真元,一彈指,生生用肉身的力量,將玉符打到了端文宇的手中!
第509章 榜戰之地
玉符一觸到人,立時就爆發一道光芒,內中神識燒錄資訊盡數傳入端文宇識海之中。
他原本以為受了襲擊,正震動憤怒,孰料馬上感知到一股意識傳來,內中所說之事,將他當即神情就是一變!
下一刻,端文宇的由發白到漸漸冷靜,隨後他一轉身,就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且不說端文宇要如何向宗門稟報,又如何解決此事,徐子青心事已了,轉而回去房間裡。這中間,並未讓任何人得知這消息為他所說。
第二日,一行三人離開這斌川城,一起前往鶴鼎郡。
趕路數日後,徐子青、雲冽與樂正和徵立在一頭巨大飛禽背上,低頭俯視那無盡山脈。
此地正是絕雁山脈,也是風雲榜戰舉行之地。
許是因著有八方天才修士紛紛來此,又或是因為對榜戰之事十分慎重,此地早有許多大型宗門分別安排人手,布下許多靈脈,將其做成一派洞天福地,擁有極其充盈的靈氣。
從高空往下看,這一片山脈中,連綿不斷的山峰不計其數,說不上有幾千上萬之數,綿延不知多少裡去,一望不到邊際。
但這裡的山峰與以前所在皆有不同,每一座山峰都顯得極為尖銳,它們並不高,約莫都不足百丈,也並不寬大,儘管林木茂盛,卻峰峰分明,就仿若一隻只孤傲白鶴,收束雙翼,立在無盡虛空之下,遺世獨立。但它們這般群聚一處,又如同無數飛雁,像是互有牽繫,卻又並不相連。
徐子青見到,在這些山峰上,似乎有許多峰頭已然被人佔據。
那些峰頭峰頂之上,就有一位實力不弱的修士盤膝而坐,老神在在,像是已將這峰頭化為己有,不許他人沾染分毫,也不同他人有所交往。
在這一片絕雁山脈包圍之中,有一座山谷,裡面有著極為平曠的土地,卻並沒有河流、溪水。這山谷一側,獨霸一面方位的是一座更加瑰麗的山峰,它和絕雁山脈裡所有的山峰都不一樣,而是更加巍峨,更加高大。同時,這座山峰面向山谷的一面上,無數嶙峋的怪石中開鑿了很多大型洞府,裡面的靈氣鼓蕩,比起山脈之中更加濃郁。
而山峰內側腳下,則豎立了一塊幾乎和山峰等高的石碑,上面筆鋒銳利,刻出八百金光大字,這就正是那八百金榜,八百尊位之名!
這山峰的諸多洞府,自然是上一回風雲榜戰裡,得八百尊位者所居之地!
到此地後,樂正和徵同徐、雲二人微微拱手,隨後身子一縱,就如同一團冰雲般,直接掠入那最高山峰,進入靠近峰頂的某一座洞府之內。
他們這些盤踞于八百金榜上尊位的天才們,一旦來此,就需得入住其中了。
餘下兩人則對視一眼,就在半空裡將那飛禽收了,隨後四周略看了看。
徐子青指點一處林木格外繁茂是峰頭,在山谷正東方位,說道:“師兄,那處無人。”
雲冽道:“便去那處。”
他兩個就降下雲頭,直落在了那一座峰頭之上。
峰頂,亂木叢生,無地落腳。
徐子青不慌不忙,他一指點出,指尖青光化作無數細絲,在周遭繚繞不休。
不多時,那些亂木就如有人指揮一般,正拔出根須,往左右兩處極快奔走,留下許多土坑。而青光再度閃過,土坑盡皆恢復如常。
短短幾個呼吸工夫,所有淩亂草木都整整齊齊立在兩頭,留出了中間敞亮的空地。
雲冽雙眼裡黑金光芒閃動,一道劍意破空而出,直中旁邊山壁。
刹那間,一塊巨石轟然落下,有一丈寬闊,平滑如鏡,光潔如新。
徐子青看向雲冽,微微一笑:“師兄請。”
雲冽目光略略緩和,將師弟手掌執起,和他一齊躍到巨石上去。
榜戰之時,他們也就在這裡落腳了。
只聽得一聲清越的長鳴聲傳來,那一瞬仿佛神智都為之一清,通體沁涼,百般舒泰。
再一看,那正是一隻體態巨大而優美的三頭青鸞,遍身青羽,頭頂有紅色肉冠極十分鮮亮,身後更有豔麗尾羽,既有一種清雅,又讓人覺出一種似有若無的冶豔來。
這三頭青鸞脊背上,或站或坐著四五個美貌女子,她們身著彩裙,衣袂飄飄,有一種仙人姿態,其氣質各不相同,更具美感。尤其是立在青鸞頸下的美豔女子,她一身寶藍宮裝,長髮高挽,神態如同謫仙,卻又讓人不敢褻瀆。
那是落霞宮的女修,除卻那為首來參加風雲榜戰者,餘下幾人,應當都是來瞧一瞧世面的。
但儘管如此,還是吸引了許多男修的注目。
窈窕佳人,君子好逑,正是如此。
她們剛剛飛過,又見兩頭龐大蛟龍,拉著一輛寶車淩風而來。
蛟龍們氣勢極其可怕,寶車裡則有衣衫華貴的年輕公子手持酒杯,漫不經心地品嘗。
緊隨車後更有一片薄雲,雲上有負手而立的幾位男女修士,威勢也是赫赫。
這是崇光閣少閣主,以及心玉仙宗的核心弟子。
另外又有一把黃光瑩瑩的溫潤巨尺緩緩飛來,尺上盤膝坐著數個年輕男修,他們衣衫服飾一模一樣,面上笑容溫和有禮。
還有一張巨圖,圖上演化花鳥蟲魚、山河變遷,四處角上,各有一位男女盤踞。
又或者有一把寶扇,隱約有無數圖案閃動,扇柄上立著高大男子;或者有一根彩綢,中央絕色佳人露出晶瑩玉臂,顰笑間風姿綽約;或者一支筆、一口鐘、一抹輕霞,都能帶來蘊含可怕氣勢的修士。
更莫說,忽然在虛空奔來一頭異獸,形態猙獰,有人踏在其頭上而行。還有長蛇、駿馬、夔牛、獅虎等諸多妖獸,都或者駝行,或者拉車,帶來他們的主人。
漸漸人越來越多,高空中不時就有各種法寶奇獸負載各類天才修士,帶著無窮威儀極快掠過,然後又很快尋到一處視角廣闊的峰頭暫居。
這些修士們雖有不少乃是獨自前來,更多卻是或者同好友一起,或者與同門一處,聚眾時,幾乎能引動風雷,各自施展的手段,更是震撼無比。
在這段時間裡,徐子青與雲冽兩人,也終是聽到了在這乾元大世界中,很多年輕一輩早有名聲的高手們的名號,更見識到很多名門大宗的做派。
真是大開眼界了。
這無數道恐怖的氣息,就分別降落在不同的峰頭上。
往往同門、同伴居於一座峰頭,而單獨佔據一座山峰者,時常就要受人挑戰了。
當然,那些金榜上的人物,則是與樂正和徵一般,直接進入那最高的山峰,而落在他們身後的,則是無數後來者灼灼的目光。
每一個人,都想要將他們拉下本位,取代他們!
雲冽與徐子青,不過兩人便佔據一座山峰,自然也會被人盯上。
沒多久,峰頭之上,就有一團黑雲盤旋,裡面猩紅的光芒吞吐,正有三位黑衣大漢,形貌有些相似,正盤膝而坐。
其中一位大漢“哈哈”大笑,伸手一抓,就有一隻巨大黑爪猛然而下,他口中則道:“兩位道友,還是將此地交予我們兄弟幾個吧,別浪費了寶地!”
這三個大漢,無疑是魔道的修士。
風雲榜戰最不同之處,便在於它人人盡可參加。
不論是仙修、妖修、正魔修……還是邪魔修。
魔修兄弟三人,就有一位化神,兩位元嬰後期,實力著實不錯。此時出招的,乃是一位元嬰,那黑爪之中,有一種破滅與腐蝕的氣息,一旦沾染到身體之上,恐怕就會化作血水。
徐子青周身青光閃動,隨後他右手向上托起,同樣有青色巨掌直直迎上,正與黑爪對接!
劇烈碰撞之後,黑爪與青掌彼此消融,全都煙消雲散。
那散亂的黑氣也被不斷擴散的青氣化去,裡面蘊含的血腥之感,盡皆洗滌乾淨。
魔修兄弟們的試探,就生生被這境界更低一層的徐子青打了回去!
徐子青出手之後,便收回術法。
下一瞬,一道劍意沖天而起,鋒銳無匹,似乎將蒼穹都能刺穿!
那一種冰冷至極、純粹至極的殺意迸發,仿佛將四周空間都要凍結,讓人禁不住遍體生寒,四肢百骸,都被無數利劍穿透一般!
魔修三兄弟腦中“嗡”地一聲,臉色大變,急退數裡!
是劍修!是凝練了劍魂的劍修!
當即他們便明白是撞到了鐵板,那青衣修士已並非輕易可以碾死的小輩,而白衣那位劍魂更加可怕……走,必須趕緊走!
轉眼間,黑雲一陣鼓蕩,就奔著另一頭方向去了。
但這時候,雲冽的劍意卻沒有收回。
他伸出手指,在虛空一劃。
頓時那劍意化作一柄長劍虛影,橫在當空。
這是宣告此峰有主,亦是一種威懾。
在這樣的劍意下,徐子青溫和一笑,安撫著小乾坤裡,已然躁動起來的嗜血妖藤。
此時,周遭很多峰頭上都有各種小型試探,也有更多的修士,都將自己的氣息散發出來。
作為上古凶物,感受到那麼多威脅在周圍爆發,讓它也忍不住地,想要伸展藤蔓,震撼八方!
只是……
徐子青並非怯弱,而是榜戰在即,嗜血妖藤正是他最終的手段。
他並不願意,在這時就貿然顯露人前。
而遠方,也有更加澎湃的威壓傳來。
第510章 周天星辰殿
高空裡,道道彩光迸射而出,一尊巨輪飛速碾來,每一輪轉動,都有一處空間擠壓碎裂,又在其碾過刹那,恢復如常。
這巨輪如山高,九顆星辰點綴於圓輪之上,轉動時星辰之力磅礴四起,煥發出神秘莫測之氣息。而巨輪之後,則有九顆星辰虛影浮沉,與巨輪上的星力交相輝映,就織就出一種奇異的陣法,強大無比,難以撼動。
與此同時,虛影核心之地,則有九顆巨印,鐫刻著不同星辰圖影,在巨印之上,則盤膝坐著一位內蘊恐怖力量的修士。他們雖然沒有什麼動作,但整個人的氣勢,卻在這些星力呼應之中,變得更加可怕,更加地……叫人心神震顫!
這時候,有人低呼起來:
“是周天仙宗的弟子!”
“你看他們衣袍,領口處有六顆星辰,那是周天星辰殿中的六星弟子!”
“竟是他們來了……我觀他們的修為,看之不透。”
“不必奇怪,若無化神境界,何稱六星?”
徐子青與雲冽亦是抬頭去看。
說來他們也是周天仙宗的弟子,但哪怕到這乾元大世界已有數十年,哪怕他們所在五陵山域亦在周天仙宗內門之中,但對於周天仙宗真正的隱秘勢力,他們卻不曾接觸到。
就譬如,這周天星辰殿,即為尋常宗門裡的核心弟子了。
他們二人,也不過是在與杭域主閒談時,聽他說起過。
周天仙宗之所以命名為“周天”,是為此門創建者,當年以一種周天星斗大陣為宗門護宗大陣,退去無數強敵,使得宗門紮下根來。
徐子青曾經以青雲針演練過周天三百六十星辰陣法,為副陣中的副陣,更是一種變體,至多只能演練出假星之力,威力比起真正的周天星斗大陣來,相差何止千萬倍!
但周天仙宗裡的這種陣法,則是真正的上古陣法,其中機密秘而不傳,外界根本不得而知。隱約只能知道,此陣由三百六十五人演練出一座小陣,又有三百六十五小陣聚合為一種副陣,再以三百六十五副陣,聚合為真正大陣。而每一套小陣,每一套副陣,都可以拆分開來,根據敵人的多寡而自行組合,法陣的最大威力,又與操縱法陣之人的實力大小相關——若是要將整座大陣演練開來,非得有數百萬人才能做到,可見若是當真做到時,又將有怎樣堪比翻天覆地的力量!
——這就是周天仙宗最初的根基。
但現在依然並非是唯一的了。
待到如今周天仙宗已成為了一品仙宗,上三千世界裡的一方巨擘,周天星斗大陣雖仍是護宗大陣之一,可仙宗本身卻有了更多壓箱底的手段。
只是為了紀念最初的宗主,他當年留下來的周天星辰殿,隨著時間推移,就成為了類似于核心弟子的天才門人聚集地。
凡是天資出眾的、自行闖出了偌大名聲的、在年輕時就擁有無盡潛力與能力的,便會被吸納到周天星辰殿裡,通過九星之數,來判定其在殿中的地位。同時通過他們實力的提升,對宗門的貢獻之大,星辰之數也會逐步提高。
周天星辰殿獨立於諸多山域,成員卻是自各個山域裡吸收,他們的地位也影響著自身所在山域的地位……一入星辰殿,除非叛宗,否則並不會被逐出。
這回風雲榜戰召開之際,周天仙宗裡來的天才們,自然都是周天星辰殿中的人物。
而且,在千年以內的修士們,大抵至多只會有元嬰、化神的修為,這樣的弟子,在周天星辰殿裡自然數不勝數,可真正被允許代表宗門出戰的,卻是同境界裡,可以達到的等級最高的六星弟子了。
那巨輪帶來了九名周天仙宗弟子,他們身著藍紫色的星辰華袍,領口處正有六顆星辰。到達此地後,其中有六人猛然躍起,身形化作一團藍紫色的光芒,直接沖進了最高山峰的八百洞府之內。
餘下三人同樣晃身,就縱身而下,落在一座距離山谷較近的一座山峰之上。
那裡原本已然有幾位修士佔據,卻是在見到他們的刹那,稍稍出手被打散後,就讓出了峰頭來。
與此同時,天空中的巨輪與九枚巨印,就化作一團光芒,徑直沒入了某一座洞穴之內——這是被一位上回便已獲得尊位的弟子收取了。
徐子青收回視線時,神色就有幾分複雜。
這些周天星辰殿的弟子,果真皆是威勢赫赫,若是師兄同他們相鬥,大約當有勝算,可若是他自身對上,恐怕要遜色一些。
此回來參加榜戰,他除卻想要多見識諸方俊傑磨練自身外,亦有闖入八百金榜之願——既為男子,多年苦修,又怎麼不想要借此將自身能為驗證一番?
而除此以外,他與師兄亦肩負振興五陵一脈之心願。
五陵山域積弱,師兄必然能闖進八百金榜,但僅僅一人,並不足夠,如若他亦是能夠獲得尊位,對山域的用處就能更增幾分。
同時,他兩個或者可以借此得入周天星辰殿,到那時,當再無人敢欺他們五陵山域了!
只是,倘若師兄去了,他卻並不能去……
且不說他並不舍與師兄分開,只說他苦修這些年都只為能跟上師兄進境、意圖來日與師兄一同升仙,他便絕不能掉以輕心!
這般想著,徐子青心中一凜,意志越發堅定起來。
他沉心定氣,就想起《萬木種心大法》中衍生而出的一種秘術來。
這一種秘術,唯有小乾坤已成者,方可施展,能使人在短短時間之內,將境界更快提升,且並不留下什麼隱患——只是修煉此法者一生不過只能用上一次,而用上之後能將境界提升多少,也端看個人積蓄如何,潛力如何了。
照理說,小乾坤若要大成,至少也得有化神境界,才能達到容納萬木之境。
徐子青能在元嬰中期達到如此地步,一來有須彌芥子相助,二來他從不間斷吸收時空之力結晶,才讓他的小乾坤能夠獲得今日局面。
他原本是想要在境界更高、達到瓶頸時,再來使用這一種秘術,如今分明只消用上更久時間便可突破,便不用了……可惜計畫總不比變化更快,而今怕是不容他慢慢積累了。
徐子青算計一番,此法需得施展九九八十一日,在榜戰之前堪堪足夠。
他心思已定,就再未有絲毫遲疑了,當即對雲冽說道:“師兄,我欲使萬木灌靈大法。”
雲冽看他一眼:“若已決意,我自為你護法。”
徐子青心中一暖,自然明白師兄已看穿他的心意,也是允了他這般妄為,他心緒大定,越發冷靜下來。隨後,他閉上眼,十指在前方掐出無數法訣,綻放出重重指影。
終於,他眉心處青光一閃,頭頂小乾坤若隱若現,就將心神沉浸到秘術之中了。
轉瞬間,徐子青的身前出現了不少的物事。
有一階靈脈兩條,盤旋不休;有甲木之精,化作晶瑩珠子躍動;有一些丹藥砰然而碎,化作一抹霞光;有更多天材地寶、種子奇木,盡數浮沉起來。
不多時,這些物事彙聚一起,全都直沖進小乾坤裡!
這一刹那,無數精純的力量湧入體內,徐子青只覺小乾坤裡一陣轟鳴,第一道關卡已開,他就突破,直接進入元嬰後期!
同一時刻,木之青龍咆哮翻滾,在太極陰陽魚裡上下穿梭,地面上萬木化龍,吞吐木氣,兩條一階靈脈中,靈石統統碎裂,化作純粹靈氣,又形成純粹木氣!
嗜血妖藤容瑾無數藤蔓如同亂髮,在空中“劈啪”作響,血色的煞氣形成濃郁的霧,將它幾乎整個包裹,又把周遭諸多次木上陽剛之氣汲取過來,形成陰陽平衡。
漸漸地,次木之功不足,一團甲木之精飛撲而來,一瞬與霧氣糾纏。
血霧淨化,天地清明,無數木氣充盈其間……
徐子青丹田裡的元嬰,也是張開小口,奮力吞吸。
無數的木氣自小乾坤中倒灌下來,讓這尊青色元嬰肉眼可見地緩慢長大,待到達一個極限後,又慢慢縮小,變得更加凝實,隨後再度吞吸,再度增大,又再度縮小,再度凝實。
在這樣不斷反復,那元嬰的形態也更加清晰,眼耳口鼻精緻無比,中間蘊含的力量,也更加強大。
待諸多回合後,元嬰清晰到了極限,頓時就有一尊元嬰虛影,出現在萬木之界裡。
同時青色元嬰吐出精純氣團,不斷沒入虛影之內,逐漸將其也變得清晰起來,而後木之青龍痛苦長鳴,一分為二,撲入那虛影元嬰!
與曾經雲冽修煉時一般無二,虛影元嬰沒入紫府,帶著那一半的元神隱匿起來。
到這時,徐子青面上也露出痛苦之色,將那突破的屏障一舉轟開——
他也成就了化神了。
到此時,萬木之界裡,一切運轉都變得緩慢下來,不再和方才那般瘋狂。
只是下方已然化龍的萬木略有萎靡,半空裡的太極陰陽魚與木之青龍,也都是忽隱忽現,似乎境界並不十分穩定。
這一刻,徐子青強忍痛楚,不斷催動元嬰,鞏固實力。
突然間,有人將手掌覆在他的背後,將澎湃力量,極快傳來……黑金色的元嬰突然跳進徐子青的丹田,與那尊青色元嬰四隻小小手掌緊緊相貼。
刹那間,一種極舒適的感覺化去了無盡痛苦,讓徐子青的神色,也變得溫和平靜。
第511章 萬人大比
兩股不同的力量在兩尊元嬰之間不斷地溝通、流動、輪轉,原本有些不甚安穩的青色元嬰,就在黑金元嬰安撫之下,不再那般顫抖不定,而是很快安定,清晰而凝實。
同時,那萬木之界中,也有一股澎湃之力洶湧流入,一條黑金長龍驟然沖出,將木之青龍身軀纏繞起來,頭尾相接,力量交換,木之青龍此時精神一振,再度吐出無數木氣,就使得下方那化龍之木全數變得神氣煥發,再過得片刻,重新化作了萬木。
徐子青屏息凝神,細細地運轉力量,穩定自己如今的境界。
也許是因為從前的積累很是雄厚,也許是因為他心境平和早有感悟,故而在萬木灌靈大法之下,他先是進階到元嬰後期,隨後一鼓作氣,推進到了化神初期!
到這時,他的境界已然和師兄一般無二!
但是,這並非沒有危險的。
徐子青此時銳氣迸發,憑藉一股剛強意志連連突破,卻也必須儘快穩固,否則非但不能與人對戰,還容易境界不保,跌落下去。
若是僅靠自己,恐怕要耗費更多工夫,可他畢竟有雙修道侶在側,曾經日夜纏綿、水乳交融,不分彼此。因此,他的道侶及時將力量也灌注進來,就強力彌補了他所需之力,將本來還在搖擺的境界,徹底地穩固了下來。
這就是雙修的好處了——真正的雙修,固然是兩相結合是為最妙,但平日裡練功時,卻也未必一定要身心相連。如今雲冽只是以元嬰護住徐子青的元嬰,再將劍魂送入萬木之界、同木之青龍氣息相交,自然而然,也算是一種十分愉悅的雙修了。
一個相助另一個鞏固實力,一個剛剛突破正有玄妙之氣送與對方……
對彼此,正是各有助益。
良久,黑金元嬰回歸雲冽體內,那黑金長龍亦是長嘯一聲,放開了木之青龍,急沖而回。
隨後,徐子青才睜開了眼。
他這時候氣勢陡升,雙眼裡青光更加純粹,若是細細看來,卻是一眼中生機無限,一眼裡死寂無盡,那種生生滅滅的意味,但只要有人與他對視,都似乎要立刻被魘住,在生死之間,化作一截朽木。
漸漸地,青光終是收斂下去。
徐子青長長籲氣,一道青色長虹噴吐出來,打在旁邊一塊巨石上,就將它變成了一捧齏粉。
他再抬頭看向雲冽時,眸中已是黑白分明,只是比起從前來更加清透,也更加溫和了。
“多謝師兄助我。”
雲冽神情不動:“你我之間,無需如此。”
這時候的徐子青,已經是穩穩當當的化神修士了。
那八百金榜裡靠前些的位置,他也總算有了一爭之力。
除卻灌靈時的八十一日,之後穩固境界又用了一日,再算上之前趕路等光景,不知不覺間,三月已過,恰在明日,便是榜戰之時了。
那周圍的峰頭裡,早在他們閉關時佈滿各方天才,那白龍府的白龍笙與其門客、下屬們,也早早佔據了一座距離山谷較近的峰頭。只是那座峰頭距離徐子青、雲冽所在並不很近,也只是他們清醒後見到一縷神識傳音,方才知道了白龍笙等人的蹤跡。
徐子青靜心體會剛剛突破的境界,再把從前那許多神通、術法全數重新演練一回,而他修為大增,《萬木種心大法》這傳奇功法裡,亦衍生出許多不同法訣,叫他再細細思量,自其中擇取一些,反復揣摩,增進實力。
慢慢地,一夜過去,天光大明,日生紫霞,整片山脈諸多峰頭,都在此刻蘇醒。
無數的氣勢,都在這廣袤的山峰之間,逐步攀升起來。
正是強悍至極,也龐大至極!
榜戰之日,到了!
徐子青和雲冽也都睜開眼,同時看向高空。
在那處,在這一刻,無盡虛空都被許多澎湃的力量鎖定,讓四面八方的修士,都被安頓在這一方領域之內——每一位修士,都感受到了比自己強大無數倍的力量,牢牢地將自己壓制,讓他們不能妄動。
但他們卻並不懼怕。
大約是刻意的,許多尊巍峨的身影,在虛空裂縫裡一閃而沒,洩露出來的氣息,分明與尋常的修士大有不同。
是散仙,是許多尊來自不同勢力、不同方位的散仙!
他們來觀戰,也是來品評,多方牽制下,使得榜戰的天才們絕不能投機取巧,更無法借此生事。
不過,這些散仙卻並非全都是仙道中人。
正魔道,邪魔道,一些恐怖而猙獰的味道偶爾閃過時,雖不曾針對何人,也叫諸多仙道的修士心驚膽寒。可對於魔道中人,又何嘗不因自己被仙道散仙包圍而心顫?
這一場榜戰盛會,是為考校,也是為展示。
它並無刻意的規矩,也並無刻意的主持,但來參與者……生死不論!
一瞬間,虛空鎖定已畢,各尊散仙都已就位。
所有的修士,腦海中都閃過同樣的意識,宣告著榜戰已然開始。
初場,萬人大比!
就如同無數撲火飛蛾,周遭諸多峰頭上,有無數的修士縱身躍下,落在了中間廣闊的山谷空地。
仙道、魔道的無數氣息沖天而起,卻並非壁壘分明,反而混雜一處,又或者各自為戰。
眾多法寶祭起,眾多術法施展,刹那間,轟鳴不絕,山谷之內,不消提點,這些修士們就已然互相對戰起來。與此同時,才一個照面的工夫,就有百位修士自不同方向倒飛而出——竟是在這須臾之內,就被他人擊敗,不得不退出山谷了!
徐子青看得仔細,他便發覺,在地面之上,已有鮮血流淌,屍體堆積。
是了,仙道之間或者還互有留手,但邪魔道一旦出招,就是陰狠毒辣,仙道對上那邪魔道,更是絕不留情。故而一旦他們碰上,便是不死不休!
有些修士不及自行退出,就被擊殺,徹底隕落!
如此榜戰,極其殘酷。
萬人大比於山谷之中,千里之內,皆為戰場。
若是認敗,非得遁逃千里,否則不能擺脫對手追殺,依舊只能含恨其中。
只是再如何危險,再如何殘酷,對於這些生而成天才者,亦是寧可轟轟烈烈對戰廝殺,也不願避而不來,狼狽退走。
約莫過了有半個時辰,山谷中,仍在對戰者越來越少。
終於,待只餘下百人時,一股澎湃大力壓制下來,叫他們全都停手。
……這初場的萬人大比,每一場,都只得百人繼續罷了!
徐子青能見到,留下的百人中,大多數都是身形狼狽,卻也有數人仍舊穩穩站定,絲毫不因方才之戰而有所掛懷,顯然正是輕易贏了此戰,正是高手之中的高手。
隨後百人破空飛出,回去自家峰頭,留下一地血腥。
但就在下一刻,虛空之上有許多光柱降下,籠罩在山谷之上,轉瞬之後,那谷地再度變得潔淨無比,就仿佛,方才什麼事情也不曾發生一般。
緊接著,又有萬名修士同入山谷,混戰起來。
對戰不多時,仍舊留下百人。
如此再三,每一場混戰用時不定。若是鬥得快,有盞茶工夫,便能決出百人之數;若是鬥得慢,過了半個時辰,也未可知。
整整一日過去,足足戰了有百餘場,其中隕落者不計其數。因有萬萬人參加榜戰,徐子青眼裡,竟不曾見到一二熟人。
就這般一日復一日,勝者自是在自己峰頭內調息修養、繼續觀戰,而敗者身死則罷,傷者、退出者卻也不肯離去,反而極力觀戰,以為百年後的榜戰再做準備,增長經驗。
但儘管如此,仙魔之間的氣氛,也變得既有些火熱,又有些僵持起來。
到第一百五十二日時,這一場萬人大比剛剛開始,徐子青的腦中,便出現了一道意念。
“萬木之主徐子青,備戰。”
他心裡一凜,情知在下一場時,就是他的戰局了!
於是他就情不自禁,轉頭看向師兄,沒料想,卻是在此時與師兄四目相對。
兩人竟是同時開口。
徐子青微微一笑,說道:“師兄,我將下場。”
雲冽神情冰冷:“我亦如此。”
很快百人決出,徐子青和雲冽身形一晃,已然立在了下方谷地。
觀戰時尚不覺得,一旦身在其中,方知其中難處。
千里之地中,有萬名元嬰以上的修士分散而立。每一位修士周身,都纏繞著十分強大的氣勢,他們的境界不同,真正的實力也不同,但沒有任何一個是徒具虛名,也沒有任何一個是不堪一擊。
但即便如此,依舊有許多人很快就被打出戰場甚至死去——這就是因為,他們很多時候面對的並非來自一二人的攻擊,甚至會是幾十人的攻擊!
徐子青和雲冽脊背相靠,一人面向一方。
在這樣的混戰裡,有一個可以全心信任、與自己默契十足之人護持自身,一同對戰外敵,還有什麼人比他們更加幸運呢?
只一眨眼功夫,徐子青周身木雲壁簌簌而出,隨後極快縮小,化作了如同衣袍般的雲層,將他周身上下,全都裹住,就像是身披戰甲,既顯飄逸,又有強大防護之力。
同一時刻,雲冽手持黑金長劍,他更釋放出一縷劍魂在周圍繚繞,此時,不論有什麼樣的攻擊自何方而來,都會在近身的刹那,被劍魂絞得粉碎!
第512章 驅敵與誅魔
很快,眾多修士都動了。
徐子青眼前光芒一閃,就見到足足十多件法寶一齊砸了過來。
有玉尺放出瑞氣千條,有葫蘆噴吐黃沙,有數柄刀槍劍戟,十八般的兵器,每一種上方都包裹著不同屬性的真元之力,劈頭蓋臉,幾乎如同數座大山一樣,要將他分屍成無數段!
但這些攻擊雖然凜冽,卻並不能奈何徐子青。
他身上木雲壁所化鎧甲上青光閃動,那些法寶打來的攻勢,就盡皆被一層浮光化解,待傳到徐子青法體上時,已然只剩下一星半點,全不能給他帶來任何威脅。
而徐子青更不是單單站著給人來打。
一刹那,他的雙拳輪番而出,擊出了數千道的拳影,這每一道拳影都像是真實的,可它們的速度快起來卻又仿佛是虛幻的。
這般虛虛實實,叫人看不清蹤跡,可那些打來的法寶一擊不能奏效後,緊接著就發出了“乒乒乓乓”無數金鐵交鳴之聲,居然在連串的脆響過後,就被彈飛了——
那十多個圍攻徐子青的修士都頗覺不可思議,他們本是立在徐子青附近的修士,見他氣息平和,便以為容易揉捏,才不約而同,先行想要將他打出。沒料到他非但不是軟柿子,反而是個硬茬子,一時間就不曾反應過來。
但徐子青的應對不慢,就抓住他們遲滯的刹那,他頭頂忽然懸浮出一尊太極陰陽魚!
陽魚裡數十條藤蔓齊齊而出,每一支上方都有倒刺,正是那曾經拿來對付了木羅門人的噬靈藤。
這些噬靈藤趁空纏住那十余位修士的身子,因著徐子青境界更勝他們,竟直接破開了那些人等體外防護,將他們束縛個結結實實!
轉瞬間,那十多個修士們體內真元急劇流失,幸而徐子青也不打算抽幹他們、要他們的性命,只心念一動,眾多噬靈藤便將他們重重甩開,把他們驅逐出千里之外了。
這就叫他們退了場。
那十多個修士堪堪站穩,臉色都是煞白。他們稍一調息,便察覺丹田裡真元只餘下了不足三成,當下就生出了十分的忌憚。
之前那一絲怨憤,也都消失得一乾二淨了!
這些噬靈藤除掉十多人,卻並未被徐子青收回,而是依舊橫在徐子青上方,張牙舞爪,好不囂張!
眼見剛才那些人對付不了徐子青,隨即又有數十人都一湧而來,紛紛將他圍住,又是漫天的寶光……徐子青也不客氣,如法炮製,都是以萬龍拳擊飛法寶,再用噬靈藤捆縛對方、扔出場外。
如此再三,折在他手裡的修士,不多時就有了百人之多!
再而後,來圍攻徐子青的修士,也就少了一些。
另一頭,雲冽與徐子青後背相靠,神色更為冷靜。
他與徐子青就有不同,徐子青相貌看著可欺,故而不少人徑直便要來尋他的麻煩,而雲冽氣息強大、神色冰冷,許多修士一見之下就知忌憚,往往先行退避。
但他們退避了,雲冽卻不肯退避。
若說徐子青是後發制人,雲冽便為主動出擊。
劍修向來攻勢強悍,雲冽才將黑金長劍提在手裡,已是一劍斬出,橫掃前方!
那許多修士原本正在同人對戰、互使手段,不料忽然就極強劍意自各方逼仄而來,登時就叫他們吃了一驚,趕緊躲閃!
然而他們躲得快,雲冽的劍意卻更快。
堂堂劍魂五煉的劍修,其劍意之強,堪稱所向披靡——至少在這萬人之中,確是無人能擋!
下一刻,劍意過處,有七八十人,盡皆被劍意所傷!
他們或是口吐鮮血,或是法寶被斬去靈光,居然都在這劍意之下有些心境動搖了。這一刻,他們自不敢再多停留,就在雲冽即將斬出第二劍時,立時縱身而起,飛身而退。
當是時,雲冽周遭清空一片,徐子青的對面,也再沒人動手。
師兄弟二人回過身,對視一眼。
他們心靈相通,都是將神識放出,往四周掃過。
徐子青雙眼裡,青色光芒瑩潤清透,雲冽目中,則更加漆黑深邃。
他們的視線,就落在場中的某一處角落中。
在那裡,有沖天的血光!
餓血門人,惡鬼門人,血浴門人。
來自這三個極惡宗門的邪魔道弟子,正在桀桀怪笑,圍殺數位仙修!
他們功法詭異,出手時血影重重,煞氣縱橫,直殺得血肉橫飛,面容猙獰。他們並非在感受比鬥之快意,而是在享受肆意殺人之愉悅,陰狠惡毒,人人可誅!
徐子青和雲冽,自然也不能容忍。
在看到他們的刹那,師兄弟二人已是攜手晃身,一同來到了那三個邪魔道的身後之處。
被圍殺的幾個修士顯然察覺有人打來,偷空一看,神色就是大喜。
遇上邪魔道原是他們運道不佳,如今眼看喪命就來援兵,說不得就能保住性命了!
而邪魔道們,也是陰森地笑,看起來十分歡喜。
徐子青見到,前方有鬼影重重,飄忽無蹤;有煞氣陣陣,遮天蔽日。無數尖厲笑聲自四面八方呼嘯而來,正是鬼哭神嚎,震得人耳鼓發麻,識海暈沉。
但他並不懼怕,周身青光一閃,木雲壁所化法袍上,葉片登時換成了竹紋,有清雅之聲徐徐溢出,那便是苦竹清音,能驅散惡鬼咒怨。
徐子青身形連閃,如同一縷飄渺輕煙,直殺入邪魔道重圍之內,他一面以法袍阻擋鬼怨之氣侵襲,一面打出數百拳影,助那被圍困的數位修士脫出重圍,離開這千里戰場之地。
那些修士自是心喜,連忙借助這拳風,縱身而出,相反的,那些邪魔道失去好些血食玩物,登時很是不快,怪叫聲後,轉而再將徐子青包圍起來。
與此同時,雲冽同樣閃身,和徐子青並肩而立。
這時候,所有的怨氣、煞氣、鬼氣,則全都沖著他們來了。
一瞬間,壓力驟升。
不過,這時候沒了那些修士礙手礙腳,師兄弟二人反而更覺暢快。
眼前有無數虛影,血影、鬼影相互交織,還有無數拳頭大小的黑影,在周圍穿梭來去,每一次都能噴吐出無數黑氣,還有仿佛搔刮般的刺耳鳴叫之聲。
徐子青皺起眉,他雙臂伸展,左右兩手掌心,便都握住一根前端削尖的圓木棍,這兩支圓木棍上,熾熱的氣息迸發出來,帶著一種驅散邪祟的奇異力量。
這便是一種至陽之木,平日裡用來平衡嗜血妖藤血煞之氣,正是邪魔鬼道之剋星,一旦護身,萬邪不侵。這時候化作兩支圓木棍,正被徐子青用劍法使將出來,揮舞出道道罡風。
罡風過處,鬼影、血影,全都化作虛無。
雲冽身為劍修,一身無情殺戮劍道至剛至正,更是強悍。
只見他一道劍意斬出,那些怪影就要全都後退,之後他眼中光芒一閃,黑金長劍忽然在身前虛虛劃過,如此招式,與從前所使全然不同。
此劍似輕似重,似有若無,直直擊出!
下一瞬,劍意震盪,無數撲來的鬼影血影,盡數湮滅無蹤!
原來早年雲冽悟出止殺劍法二式,多年浸淫,今日見到邪魔,突然卻悟出了第三式。
這便是殺神劍了。
此“神”非是神魔,而為元神、神魂,但凡有虛影而無實體者,俱要被其斬殺!
雲冽出手如電,剛剛悟出的劍法雖略有澀意,可他是何等資質之人?不過三劍之後,就圓熟如意,每一劍招斬出,都要殺滅無數!
幾息後,他周身清空大片,血海都被蒸騰。
同時,有三道隱藏在無數惡影中的身形,也逐漸顯露出來。
一道暗紅,周圍盡是血影;一道灰黑,周身俱為鬼影;一道血紅,身邊纏繞的,則是那些拳頭大小的、進退奇快的黑影!
這時候,雲冽和徐子青與其對峙,將這些影像,都看得清楚。
那些血影,乃是一種由血液凝煉出來的奇特影像,一旦撲上人體,怕是能破開防護,將人精血掠走,在邪魔道裡,此法倒是常見。鬼影是為鬼頭,每一顆都猙獰無比,在似真似幻中詭異來去,極為可怖,要被咬中了,就是身重劇毒,腐化而亡。
而那黑影……
徐子青的神情,也不由得變得冷酷起來,雲冽目光,越發冰冷。
那是一個個拳頭大小的怪物,身軀萎縮,頭顱龐大,口中有獠牙,眼裡有血光。
但它們的形態,分明就是剛剛成型的胎兒!
這一種惡法,他們也認了出來,這正是……鬼嬰子母大法!
可想而知,煉就此法者,不知剖開了多少懷孕婦人的肚腹,將她們的孩兒生生取出,又不知用了多少邪門的法子,才把這些無辜胎兒煉製成這般的模樣!
徐子青深吸一口氣,他手裡兩支圓木棍上光芒大放,陡然間一躍而出,就變作了兩頭惡獸。
它們縱身而起,張開巨口,直沖而去!
緊接著,無數的鬼影血影,全都被這至陽木所化惡獸吞吃,又在其腹中被至陽之力化無!
同一時刻,徐子青和雲冽立時動作,極是默契。
他們急速來到三個邪魔道身前,一個又化出至陽木形成繩索,另一個將殺身劍、殺神劍急刺而出,立刻同邪魔道們廝殺起來。
沒有了那些惡影作祟,徐子青只將那些邪魔道們困住一瞬,雲冽劍法過處,就將其性命奪取!而那些可憐可恨的鬼嬰們,則在劍意震盪中,尖叫著消失了……
三個邪魔道已除,師兄弟二人更不停歇,再度搜尋起同類惡人,再度滅殺。
如此再三,直至一股大力將身形禁錮。
這時候,卻是此戰終了了。
第513章 徐子青的殺戮
徐子青與雲冽二人之舉動,也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就有人開口:
“那兩個修士,像是相熟的。”
“大約是運道好,被分到了一處。”
“只是他們的舉動,卻是張揚了些,那些個邪魔外道,想必已將他們盯上了。”
又有人說:
“盯上便盯上,我堂堂仙門,莫非還畏懼邪魔不成?”
“我倒覺得那兩人做得極好,榜戰之中邪魔雲集,若有機會,我也要將其斬殺下來!”
“是極,是極,邪魔外道,人人得以誅之!”
因而許多觀戰的仙道修士們,雖然也有覺得師兄弟二人舉止不慎妥當的,但更多亦是心頭大快。正魔道也就罷了,大多亦正亦邪,行事自有章法,而邪魔道乃是大敵,若是成就一尊元嬰,不知要損害多少凡人性命,就連修道人士,也難以逃脫。
惡跡累累,令人髮指!
仙道中人,每一宗一門裡,那無數獲取宗門貢獻的任務中,就有至少四成,皆為斬魔之事。
——那許多的邪魔道裡,大半都已是禽獸不如了!
不過誅魔也不是輕易可誅,一個不慎,就容易將自己的性命填了進去,是以一開始師兄弟二人之舉引起一些注目中看好者不多,但後來他們成功誅魔,就叫人讚歎起來。
這些天才英傑何等眼力,如何能看不出這兩個修士實力強大,堪稱一流!
很快這一場萬人大比也已結束,徐子青和雲冽,自然便是百名勝者之一。
這一場比鬥裡,因著他二人尋摸邪魔道大肆殺戮,就有一些仙修也紛紛效仿,是以儘管邪魔道也有一二千人在其中作亂,卻是在眾仙修興起時,被殺得乾乾淨淨——竟是連逃脫的都無。
到後來,餘下的百人裡,盡數都是仙道、正魔道的修士了。
徐子青和雲冽不在場中停留,待那股禁錮力道散去,他們就晃身而起,回到了自己的峰頭上。
兩人都全未受傷,互相打量一眼後,都是收斂了周身的殺意。
不論如何,也算除魔不少,總算沒白白去比試一回。
隨後,師兄弟兩個繼續觀戰,倏忽間,又過去了數十日。
此時,萬萬修士全都比過,但留下來的,卻還有百萬人之多。
前番只是將實力最末的剃去,如今的百萬人,則是實力稍強之類。
可是,仍舊不能一一相對。
於是萬人大比之後,再有千人小比。
與之前相若的方式,只是從萬人變作千人、勝者只有十人而已。
只是到這時,仙修與邪魔道之間,氣氛更加僵硬冷肅了。
也是與徐子青、雲冽兩人的舉動有關,他們二人誅殺許多邪魔道,便激起了不少仙修的血性,使他們越發留意邪魔道攻擊術法,自是又勾起他們對邪魔道的痛恨之意。
這些天才俊傑們,哪一個沒有鄉里?若是沒有鄉里的,又有哪一個所在宗門沒有附屬的凡人國度?可正是他們親近之人、庇護之人,往往就被邪魔道拿來作為煉製魔寶之物,動輒屠村屠城,甚至滅殺一些小國、門派,那般窮凶極惡,如何能不憎惡!
因此,仙修們就仿佛被提點了一般,後續數十日比鬥中,大多都尋摸邪魔道下手誅殺,若有十幾乃至幾十人圍殺一位邪魔道,也是常見。
這時他們所思所想盡是那些受害淒慘之人,而再不會同這種魔頭講究光明正大了。
所以喊殺之聲如浪如潮,到後來,邪魔道損失慘重,仙修們也折損不少。
這也就讓後續的比鬥中,雙方將臉皮撕得乾乾淨淨。
就連婉轉些的言語,都不肯說了。
果然,在千人大比中,眾多修士的境界、修為都更加強悍,拼殺起來也越發勇猛。
仙修們不約而同,都先與邪魔道廝殺,待將他們斬盡殺絕後,彼此再來互相爭奪最後的十個名額。此刻再也並非是天才與天才的較量,而是道意分歧引發的仇恨。
若是有哪個仙修不僅不與他人同仇敵愾、反而在同道與邪魔道廝殺時偷襲同道,下一刻他自然會被當作邪魔道來處置,不多時就有許多人圍殺過來了。
此等戰鬥之中,拼殺越發慘烈!
半月後,首先是徐子青得到傳音。
這一回,他再沒那般好的運道能與師兄雲冽一齊下場,而是要孤身作戰了。
徐子青神色冷靜,他也不遲疑,一閃身,就再度出現在谷地之中!
幾乎就在同一刹那,他就察覺到來自四面八方的,深深的惡意。
——是邪魔道!
徐子青先前與他師兄追殺邪魔道之事,仙修中人看在眼裡,魔道中人自然也沒有錯過。雖說邪魔道修士即便是同門也未必有什麼情誼,可面對與他們作對的仙修,卻也是惡念重重的。
故而好容易等到這看起來稍弱些的仙修下場,趕上這趟的邪魔道們,也都興奮起來。
如果能吞吃了他……
於是只一瞬,近處足有七八位邪魔,全都撲向徐子青處!
也是慶倖,先前仙修們把邪魔道除去不少,輪到千人小比時已剩不下許多,否則若是有個百十位的邪魔道齊齊沖來,縱使徐子青再厲害,也難免手忙腳亂,萬一給找到什麼破綻,就恐怕性命堪憂了。
徐子青並不慌張,自打在九虛戰場磨練過後,無數域外妖魔早將他打磨得意志成罡。
只見他屈指一彈,數十種子迸射而出,化作了數十頭猛獸,形態猙獰,每四五聚會,分別化作狂風,把那些邪魔包圍起來!
以他如今化神期的修為,使用《萬木化靈訣》時,威力更勝以往。不僅在操縱猛獸的數目上更多幾倍,更是每一頭猛獸外皮都同被淬煉過的萬木一般,比之寶器也不遑多讓。
這就使猛獸一出,法寶難傷。
而且……現在的徐子青,萬木所化之靈再並非是尋常猛獸,而是堪比妖獸之物。
此時奔出的數十頭妖獸裡,有些身具劇毒,有些皮甲剛硬,有些身具腐蝕之力,有些獠牙尖銳無比……其本體草木原本就兼具此類特性,變化出來之後,也就更加逼真、強大!
更可怕的是,這些妖獸,全數都是七階妖獸!
徐子青神色肅穆,心念急轉,驅使那些妖獸隨心所欲,同眾多邪魔道廝殺。
他只能化生出比自己等級低上一重的妖獸,而這門功法局限也有,化生之物畢竟比不過本尊,每一頭約莫都只有本尊八層威力。
可即使如此,這些妖獸也極厲害了,而四五頭八層元嬰威力的青獸纏住一位元嬰,不說是遊刃有餘,好歹也算得上是不在話下。
更何況,還有一位修士與它們心念相通,叫它們配合得極其默契?
所以,儘管看起來徐子青是陷入了重圍,實則那些來勢洶洶的邪魔道,卻是不能將他奈何。
這般的境況,就讓那些觀戰的修士們,不由對他的評價又高了幾分。
再說那些邪魔修使出了百般手段,他們也的確強大,不論是法寶、功法,全都有著無窮力量。但可惜的是,徐子青所化青獸本尊足有半熟皆為至陽至剛之木,就同萬人大比時那般,所有邪祟之物都被青獸吞吃,那些厲鬼幡、招魂旗、血魄珠之類的物事,亦都在青獸利齒之下,被咬得粉碎,裡面的魂魄惡物,也全都消失在青獸腹中了。
之後徐子青眼見那些邪祟減少大半,也不猶豫,他晃身而行,兩臂交錯,居然也使出了一種雙手劍法,左右穿刺,就把邪魔道們丹田絞碎,再一擊,則把他們的頭顱也劈斬下來!
連番舉動,只在幾個呼吸間。
旁觀之人眼見那許多頭顱高高飛起,才反應過來。
再看向徐子青時,神情不由數變。
這看起來溫和可親的修士,出手卻著實乾脆俐落!
如此人物,當多注意一分……
再說與徐子青同場對戰的,本來見他危局,有心替他解圍的仙修們,也因此心中大駭。當即他們也就手斬殺自己所遇邪魔道,並不去援助了。
徐子青手腕翻轉,將兩支木劍上血珠震落,收起劍來。隨即他一指點出,許多青獸疾奔而回,又有另外十多頭向四周散去,借助陰陽相克之氣,去尋其他邪魔。
如此強硬,引得餘下邪魔道爭相而來,意圖將他撲殺,祭奠魔意!
然而徐子青毫不退讓,如法炮製,任憑邪魔道們惡意滾滾,他自巋然不動,正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不過他運道著實不錯,這一場的邪魔道裡,境界最高也不過是元嬰後期巔峰,未能進階化神,因此他們也並不是徐子青的對手,就算耗費了一些力氣,到底是盡數殺死了。
後來,因徐子青殺氣太盛,氣勢也猛然攀升不少,再同仙修對上時,往往就能將對手震住,轉而把他們驅出谷地之外。
到後來,小比結束,徐子青站立當場,這一身極清雅的青衣,終究也染滿了鮮血。
第514章 雲冽的殺戮
回去了自己的峰頭,徐子青沖雲冽笑了一笑,周身就生出一片雲霧,將身子盡數遮住。過得個數息工夫,雲霧散去,這時他身上便再無血跡。而是換了一件同樣的青衫了。
隨後,他又見到雲冽站起身,原來,這下一場,就正是他師兄小比的場次。
徐子青盤膝而坐,目光落在那白衣劍修的挺直的脊背上,將其目送,直到場中。
雲冽神情冰冷,每多走一步,周身的氣勢就有所攀升,待到站定時,那純粹的殺意縈繞身畔,幾乎縱橫數丈之遠。但只要臨近者,竟都覺出幾分窒息之意一般!
與他同場而戰的修士們,早先也有關注過雲冽者。他們當時在場外,已然覺得這位劍修於劍道造詣上必然不凡,卻沒料想真正面對時,方知對方之強悍莫測!
一時間,都齊齊生出了忌憚。
雲冽目光也是冰冷,在他眼裡,修士與修士,凡人與修士,凡人與凡人,原本都沒有不同。只要他胸中有劍心,心中有劍道,一切便只化作了“當殺”與“不當殺”二種罷了。
如今正在千人小比之內,所遇邪魔道自然當殺,對自身心懷惡念者,仍是當殺。但除此以外,若是不擋己路,他卻未必要殺的。
雲冽腦中清明一片,睜開眼時,那周圍雄渾的殺氣呼嘯而出,隨即就有重重劍意將其包裹,眨眼間,如同洪水傾瀉般,往四面八方迸發而出!
這些劍意化作了無數黑金劍絲,縱橫百里,竟是往那劃分在眾多仙修之間的邪魔道頭顱斬去!
眾仙修紛紛退避,那些劍絲卻是一往無前,破空而出。
眨眼間,就有一位邪魔道還不及使用強悍魔寶,就已被百道劍絲纏了個結結實實。他雖身穿魔衣,有護體魔氣激射而出,厚厚裹起,然而這劍絲上煥發出強烈的黑金光芒,而後“嗤嗤”聲連番響起,那些魔氣、魔衣,居然也即刻就被破開!
那邪魔道的頭顱被許多劍絲狠狠一絞,登時被斬了下來,滾落在地,另有數道劍絲則是直接刺穿了丹田,生生又把那不及逃離的元嬰,也絞成了粉碎!
這便死去一個了。
另外的劍絲也不遑多讓,分別也纏住一個魔頭,它們絲毫不會被惡氣所汙,總是能將邪魔道防禦破開,將其肉身、元嬰斬滅。
那些邪魔道在他劍意之下,大部分竟仿佛是紙糊的一般,一身的手段都來不及施展幾分,已是全都折損、隕落,就看得人目瞪口呆,難以置信!
這莫非,就是劍修的威力?
可是,元嬰期的邪魔道阻擋不住化神期的劍修也就罷了,分明也在化神初期,甚至在外素有惡名的大魔頭,為何也在他手下走不出幾個回合?
劍修攻擊力之強眾所周知,只是這一位,未免也太強了些。
約莫過了半刻,這一場中,參戰的五十九位邪魔道,盡數死在雲冽劍意之下。
他不曾使用什麼花哨的劍招,也不曾用上自己悟出的止殺劍法三式,他僅僅將劍魂保持在三煉之境,催生出許多劍絲,就已做到了除惡務盡,也顯出了赫赫威能。
邪魔道皆已伏誅後,雲冽收起劍絲,手裡就多出一柄黑金長劍。
這時候他該與仙修對戰,便用了切磋之意。
他手腕一振,頓時劍法揮灑,或多變詭譎,或至陽剛正,出手自如,圓轉如意,無需有套路桎梏,諸多變化,盡在一心。但其所過之處,劍意淩人,仍是有許多神通、術法還未沾身,就被劍意碾碎,他終是來去如風,縱使在千人之間對戰,卻如入無人之境。
許多仙修被他劍意蕩開、驅逐,剩下仙修裡,倒也有不少來圍攻於他,要和他大戰,到底也是紛紛落敗,無人能擋。
後來也有其他強悍修士彰顯威能,同樣驅走許多修士,一來二去間,便也只剩下了十人了。
雲冽靜靜立在場中,手裡光芒閃動,長劍便已消失。
他一身白衣潔淨無比,不染半點血垢。
然後他微微晃身,已是來到了峰頂之上。
徐子青每每見到師兄出劍與人廝殺,總有恍惚之感,如今亦是如此。他此時回過神來,不禁笑意溫柔:“師兄依舊那般風采。”
雲冽目光也略緩和些:“還未到用力之時。”
徐子青笑道:“是,師兄。”
兩人隨即再度去看千人小比。
這種小比人數雖是少些,但論起精彩,則仿佛尤勝幾分。
到這時,因著壓力巨大,不少傑出的修士,在萬人大比時不曾使出的手段,在千人小比時則使將出來,叫人一見之下,就大開眼界,一面又忍不住思忖,若是我遇上了,又該如何應對?
許多修士見得久了,百般苦思,就是心神欲醉。
虛空裡,那眾多巍峨高大的身影,也漸漸不再沉默。
若是有同樣修為者躍入高空之上,便能察覺,此處足足有數百尊散仙大能,散發出無窮威力,來封鎖住這一方天地。
然而這些散仙又分作兩側,一邊魔氣森森,孽火沸騰,另一邊仙雲繚繞,瑞光重重,正是壁壘分明,互相之間,都有敵意之感。
無疑,那滿是魔念之處,便是邪魔道的散仙大能,而與其對面的,自為仙道大能了。
但似在意料之外,又似在意料之中,此地並無正魔道的散仙。這種亦正亦邪的正魔道,越是修為高強、境界高深,就越發我行我素,除非興致到來,否則絕不會為區區一場風雲榜戰坐鎮。他們或者遊歷天下,或者乾脆閉門苦修,盡是極端自我之輩。
這些散仙之中,邪魔道一方,便發出一道極嘶啞難聽的男聲。
那是個披著黑袍的肥胖男子,滿身的肥肉堆積得幾乎就要掉落下來,一層黝黑的孽氣將他纏繞,看起來極為可怖:“你們這群牛鼻子,做得不妥罷?”他語氣陰沉,“這不過是場榜戰,爾等的後輩竟還聯合起來,針對我們的小崽子了?”
仙修一方,則有個通身煥發白光的巨影處,發出了威嚴的聲音:“我等不曾事前交代,只是仇恨難解,我等後輩同仇敵愾而已。”
另一尊煥發藍光的也說道:“邪魔外道,對戰時也盡出狠毒手段,為人不齒出手誅殺,有什麼奇怪?你這老怪倒心疼起來,當我等不知你素來拿弟子修煉魔功麼!”
邪魔道裡又有人說了:“嘿嘿,待到爭奪風雲榜時,再看分曉,到時爾等可莫要心疼才是!”
仙修一方也說:“笑話!我輩坦坦蕩蕩,勝敗自負,何懼魔頭?”
邪魔道越發笑得倡狂。
雙方爭辯幾句,卻也只是爭辯罷了。
榜戰之時,雙方原本就有互相牽制之用,並不能彼此出手。
但他們也都知曉,雖說在最初萬人大比時,仙修與邪魔道也有互相廝殺,但真正引起如此對峙局面,則是從一雙道侶獵殺邪魔道開始。到後來仇恨加深,一發不可收拾。
也是因此,不論是仙修還是魔修,也都留意到那兩人。
邪魔道那邊如何念頭且不消提,仙修之內,有數尊大能,都暗暗談論起來。
“那兩個小輩,似乎年歲不高?”
“一個兩百餘,一個三百餘……那三百餘的,竟還是個劍修?”
“那劍修小輩似乎造詣頗高……”
“劍老兒,若論劍道,以你為最,你看他極限如何?”
此言一出,眾散仙卻是不曾得到回答,他們心中奇怪,神識就都投向那個瘦長的黑衣老者。
良久,黑衣老者才說道:“竟是……劍魂五煉!”
“什麼?”
“劍魂五煉?”
“劍老兒,你劍道境界如何?”
“才三百餘歲,這未免太不可思議……”
饒是黑衣老者心性堅定無比,此時仍是一歎:“我修煉劍道數萬載,曾遊歷諸多世界,且曾借助他界好友之劍神令往劍靈塔苦修……時至今日,也不過是劍魂七煉。”
刹那間,眾散仙都是一震。
這位劍道散仙如今已是六劫散仙,一身劍術何其強大,他們但凡與其切磋過者,心中皆有所感。數萬年修行,又是同境界裡最強的劍修,此人之可怕,難以言說。
但畢竟,他如今已是這般的年歲了。
可是眾位散仙又怎麼不明白,下方的那個劍修小輩,在如今堪稱“稚齡”的年歲裡,就將劍魂淬煉到如此地步,若是等他修為大進,繼續進境……那一份天資悟性,真叫人歎為觀止了!
頓時他們靜默片刻,就有人問道:“不知這劍修是何人的弟子?”
還有人說:“這劍修的道侶,年歲更輕,境界相仿,根基扎實。而且,他似乎並未用出本命手段,體內隱約有更為難料的力量……不知他與那劍修,可是同門?”
眾散仙皆是一怔,隨後各自探查起來。
又過了片刻,才有一道女聲輕聲道:“咦?”
另一個男聲也說:“這兩人,似乎都是我周天仙宗的弟子。”
那女聲也道:“從前不曾聽說他們的名聲,想必應是上回接引下界弟子時,自其它大世界裡帶來的弟子。且讓我等查上一查……”
之前的男聲便先開口:“他們果真是出自同一山域……是五陵山域的下界弟子。”
女聲亦說:“白衣劍修名為雲冽……青衣的那個,喚作徐子青。”
第515章 龍虎鼎
這兩人既出自周天仙宗,自不會再有仙修中人前來打探,畢竟資質再好,已然入了師門,便再沒有可以納入己方的可能。
故而得知之後,散仙們就不再議論,轉而去留意其他天賦超卓的修士來。與此同時,那些邪魔道的散仙們,也將心思稍作收斂。誠然他們對這二人並無好感,也有心想要將其以血食吞之,只是他們有了周天仙宗來作靠山,就讓他們有些束手束腳起來。
至少,可不能給這一品大宗中人瞧出行跡了。
不過其他散仙們不再關注,周天仙宗之人,則反而更加看重了。
此回周天星辰殿裡,六星弟子來了這好些,各個都是宗門裡極力培養的天才人物。他們來參加榜戰,只是為了能面對更多高手,增長己身閱歷,卻並不是為了讓他們有所折損。
因此,來到這裡鎖定大會虛空的散仙裡,就有足足五人,都是來自于周天仙宗。
其中三人都為五劫散仙,還有兩位六劫散仙,皆不是易於之輩,也叫邪魔們不敢輕易對本宗弟子動手——否則若是哪個老怪或是暗藏鬼祟的老仙不顧顏面對那些來日來日裡有大造化的弟子痛下殺手,豈非是讓宗門大大損失?
如今雲冽與徐子青兩個率先對付邪魔道,本來也算是痛踩了邪魔道一腳。那些老怪們雖不見得對後輩有多少憐惜之情,卻也說不定借機生出由頭,要將他們扼殺。
幸而他兩個儘管小小出了風頭,到底也將自身天賦展現出來,登時被那些散仙們看在眼裡,可不就入了自家宗門核心之人的眼中麼?
於是,也算是得了些保護之力了。
先前查探出兩人來歷的兩位散仙,這時也是說道:
“若他兩個這回能殺入八百金榜,倒是可以收納到星辰殿裡了。”
“不錯,下界到來者雖眼界有限,但往往心志堅韌,只要不被迷惑,能更有成就也未可知。”
另外三位同門散仙也是應聲:
“的確不可錯過。”
“無需擔憂,那劍魂五煉者,殺入金榜綽綽有餘了!”
“我等只看另一位小輩便是,不過想必也不會有多少難處……”
下方,雲冽和徐子青自然不知道,他們已被仙魔兩道都注意起來。散仙們的神識,哪怕他兩個都有化神境界,但徐子青不曾運轉木氣放開萬木意識,雲冽也不曾釋放五煉劍魂通感天地,便也不曾察覺半點端倪。更何況,他們兩人觀看其他得勝修士如何對應千人小比,心裡默默演練、觀想,不多時,也不覺有了許多體悟,一點點完善自身。
又是半月餘過去,千人小比也已終了。
這時還能留下的修士,僅僅只剩下了萬人。
這一萬人次,每一位只站在那裡,就給人極為刺目之感。經由萬人比、千人比兩場混戰之後,他們的種種手段,也越發顯露出來。而氣勢由心而生,如今自也是暴漲。
突然間,上方封鎖的虛空之內,驟然拋出個黢黑的物事,它在高空裡一個盤旋,霎時化作了百丈之大,又爆發出萬丈光芒。
那整個谷地,似乎都被其籠罩其中。
此鼎毋庸置疑,即為龍虎鼎,而龍虎定風雲,有資格競逐榜戰者,皆由此鼎定下龍虎之氣,人人相同,只若是擊敗一位對手,就可將其龍虎之氣掠奪過來,到後頭,高下立分,名次立明。
下一刻,那爆發的光芒就化作了一萬餘股,紛紛落在了那方才脫穎而出的萬人身上,同時最高峰頭裡,八百個洞穴中,也各自走出了一位氣度不凡的修士,同樣也被光芒罩住。
徐子青和雲冽,此時亦是覺得周身一暖。
耳中、識海裡,仿佛都響起了龍吟虎嘯之聲,還有風雲引雷霆,奔騰不絕。
隨後徐子青身後似有所感,一回頭,就見到一頭白虎、一條黑龍,就匍匐、纏繞在他身後,現出龍騰虎躍的奇特情景。
而這白虎、這黑龍,如今堪堪只有三尺長短,並不十分巨大。
徐子青便看向師兄,果真師兄也與他一般,龍虎之相一模一樣。他再看向其他過了兩場比鬥的修士,那些人的身後,無一例外,盡皆如此。
但待他看往上回八百金榜俊傑時,情景就大不相同。
在那些山洞外,八百修士身後龍虎不斷吞吸龍虎鼎上散發的光芒,其身軀也在不斷壯大,少則也有丈餘,多則更有數十丈、上百丈!
而山峰更高處的洞府外,那昂然而立的修士中,便無一人背後龍虎,身型在六十丈之下!
相較這些不過只有三尺龍虎的萬名修士……當真是巨象與螻蟻之別了。
一時間,這些金榜修士的形貌雖是不變,但音樂之間,卻又顯得巍峨無比,仿佛一瞬化作了千丈巨人一般,叫人打從心底,都震顫起來!
這時他們也不再進入洞中,反而就在洞口盤膝坐下,顯然也有參戰之意。
可想而知,之後的情形,當又有變動。
果然,在場的所有修士,此時都仿佛被點醒,立時明白了接下來的榜戰之事。
如今所余萬人,當先有三場輪戰,第一場勝者五千,第二場兩千餘,第三場千餘。之後這千餘人當再與金榜修士做個對手,然而這金榜對手卻非是個個下場,而是將其後七百人加入輪戰,輪戰之後,亦可互為挑戰,終於再以身後龍虎之氣顯化長短,決出八百人來。
待到然後,這八百人中,位列百位之內者,能向上次榜戰金榜百位挑戰,勝者則佔據那人名次,敗者則可被其後之人挑戰。而等此回榜戰者再無人挑戰時,已然決出的百位之間,亦可互相挑戰,重定百位之名次。直至最終,後百人自被刷去,則金榜八百人定矣!
轉念間,眾修士都將這等規矩熟記於心。
徐子青暗暗思忖,這榜戰時倒頗隨意,其激烈爭端,怕還是在最後九百人之爭奪,一個不慎,尊位即失,名頭不保啊……但總的來說,也還算公正。
說起來,此等說法更有些豪氣——若是對哪個尊位不服,振臂挑之就是!
正想著,虛空裡,龍虎鼎再度灑下強烈光輝。
這回此鼎之光直射入谷地地面,眨眼間,形成了“井”字屏障,把谷地分割下來。
先前千人萬人亦可容下的大片土地,這時要拿來輪戰,自不可單場比過。否則一比多年,豈非是太過耗費光陰?因此屏障一來,當下整整齊齊,就給分作了五十個略小的場地了。
而這場地不算太多,眾修士將神識分下,亦可將諸多比鬥,都看得一清二楚。
同時那龍虎鼎卻並未消失,它只是恢復成原本黢黑的色澤,隨即再一閃動,就分出兩抹白光,分別投注下來,直接打在了兩座不同峰頭,兩名不同修士的天靈之處。
緊接著,那兩個修士都是一怔,然後立時躍起,騰空而下,站立在頭一個場地裡。
之後接二連三,龍虎鼎極快閃動,短短幾個呼吸間,就發散出了百道光芒。這些光芒但凡沒入哪個的頭頂,那修士就同樣躍入谷地,分別站立。
等百人盡皆入場後,龍虎鼎再不動作,那些修士們,也馬上兩兩對戰起來!
徐子青與雲冽,都將神識化分,落在了不同的場地之上。在這些地方裡,還有許多神識擠擠攘攘,都在觀戰,大多彼此互不打擾,但也有一些神識彼此接觸,就仿佛是在討論什麼了。
如此交流,亦是這榜戰之益。
師兄弟兩個本為道侶,二人的神識幾乎融合一處,一起投進其中。期間非但不曾覺得不適,反而仿佛更加貼近,喁喁私語,格外愜意。
徐子青主要看的,是一位碧青長袍的女子,與一位身著雷衣的高大男修對戰。
觀女子衣飾,他很快認出此女乃是木羅門人,早先他經受幾人挑釁,卻不曾見到這女子的蹤影。如今看來,此女能闖到這般地步,一身能為,似乎頗強。
這就讓以傳奇功法禦使萬木的徐子青,生出了幾分興趣。
眾所周知,木屬修士乃是眾多屬性修士裡,攻擊力相對較低的一種,即便是木屬的劍修,也比其他的劍修力量差些。木屬修士之所長,往往是在他處。
而木屬修士若要攻擊,時常就要煉化數種強悍的草木植株,使其成為草木靈,隨後則能通過禦使它們,來對抗敵手。尤其若是木屬修士能將一株草木收服為本命之靈,威力將更為厲害。
徐子青這傳奇功法之所以稱之為傳奇,即因他禦使之木能有萬種之多——若是小乾坤衍化成就世界,則包容無止無境。且本命之木、次木、從木等級分明,層層禦下,還有無數衍生法訣,自行凝煉神通等等,才能在金丹期時,就得“萬木之主”的名號。
眼前這位木羅門的女子,她便是收復有本命木靈的——這本命木靈于木屬修士而言,就如同本命寶劍之于劍修,本命法寶之于法修。
只見她右臂微伸,雪白的肌膚上,便有一層碧青之氣重重包裹,待消失時,就出現了纏繞糾結的褐色藤蔓,散發出一種極剛硬的色澤,前端更是尖銳無比,發青發黑,毒氣逼人。
這女子再一踩左足,一層強光迸發,鬥大而豔紅的花朵在身前綻放,頓香氣散發,甜美馥鬱。
第516章 對戰少女
這豔紅花朵剛一綻放,就層層鋪開,一直蔓延。不多時,整個場地裡盡是芬芳,那種甜蜜香氣濃郁到某個境地時,就變作了甜膩,漸漸顯得有些刺鼻,而場地上,這些氣息逐漸凝聚成實質一般的淺淺紅色,後來竟變作了霧氣一般。
同時,那木羅門的女子就借助紅霧之便,嬌軀一閃,也化作了似有若無的形態,就像是融入了霧氣裡,變得詭秘莫測,忽隱忽現。
她消失在眾多神識圍觀之下,也就消失在對手男修的視線之內。
這種術法顯然頗為厲害,叫人難以捉摸,也十分符合木屬修士借用木靈之力的風采。凝煉出來的紅霧既有如此刺鼻氣味,想必也不單單只是難聞與阻擋,應當有更加奇異的作用才是。
而這作用,就是那女修想要利用的手段之一了。
一時間,眾修士就想要知道那男修如何應對——他們更在思忖,若是自己遇上了這一種紅霧,又該怎樣與其對戰?
轉瞬間百般念頭電閃而過,這些個天才修士們,心念一動,已是各自想出了法門。
那位男修,也動手了。
只聽他朗聲一笑,笑聲如雷,之後也不見他如何掐訣,五指之上,便盡皆閃爍出一點雷電光輝。
下一刻,雷電化作了五條電蛇,在空中肆意飛舞,呼嘯而出!
嗞嗞嗞——
電蛇過處,紅霧立時散去,就如同被刺穿、被蒸騰、被灼燒,不再有半點力量。
眨眼工夫,這紅霧已然毀去一半,但在紅霧散去的刹那,男修的身前,就有烏芒一閃!
——原來這女子早知紅霧奈何男修不得,她所圖也不過是電蛇飛舞這一個呼吸的時間,足以讓她遁行到男修附近,立時偷襲!
而男修也有防備,他另一手順次下劃,一面雷扇擋在前方,生生把那烏芒阻住!
女子的臉上,卻露出了豔麗的笑容。
男修心裡一凜,卻發覺雷扇上雷光顫動,居然不能抵擋烏芒之力。
那烏芒,正是一種劇毒!能破法寶!
雷光不斷消融烏芒,烏芒也不斷與雷光糾纏。
漸漸地,雷扇破碎,烏芒與雷光一齊消失,但那尖銳的木器,饒是男修退避再快,也已是堪堪劃破了他的一絲皮肉!
也就是這樣的一絲,同滿場的花香,就呼應起來。
男修只覺得腦中一陣昏沉,再想出手之時,動作就慢了幾分,更不如之前那般靈敏。尤其那女子絲毫不受花香影響,嬌軀如同鬼魅,玉臂連揮,直將男修身上劃出許多傷口。那傷口血流越多,與花香呼應越急,影響得男修的神智也就越發昏沉。
那男修想要喚出靈丹解除此厄,偏偏心神不穩,竟然無法凝聚念頭。可修煉雷電的修士,卻絕非易於之輩,在渾噩之時,不知為何靈台驟然生出一點清明,連忙一咬舌尖,大喝一聲:“天雷!”
緊接著,一道紫色雷電自男修眉心迸發而出,又化作了千百雷光,蓬然而出。
轟轟轟!
無數豔紅花朵被打成粉碎,漫天的紅霧徹底消失,那女子也是閃避不及,被數道雷光打中,嬌呼一聲,就後退百丈了。
男修意識清醒,睜開眼後,雙目中如同蘊有雷霆。
隨後他莊嚴說道:“天雷之下,邪祟退避。你此法雖有妙處,但取巧畢竟不過是取巧,如今被我破之,你當以何法與我爭鬥?”
女子神色上,一抹不甘一閃而過,但她早在遇上修煉雷法的修士時,便知此戰凶多吉少,故而出手就已用盡全力,連番算計,絲毫沒有大意。
可惜仍是功敗垂成……
她站直身體,身姿婀娜,口中卻道:“妾身認輸了。”
不過,她倒也不是輸不起。
這一場,就是那修煉雷法的男修得勝。
恰此時,女子身上浮起一團白光,眾修士盡皆知道,這便是她戰前龍虎鼎所放光芒,此時剛剛在其頭頂碎裂,同時,她身後的龍虎,也再度顯現出來。
另一邊,男修身上也浮起白光,卻並未碎裂,而是高高懸掛,大放光彩。
他身後的龍虎與女子身後龍虎全都高高躍起,就在二人上空猛然對撞!
那男修的龍虎對準女子龍虎的身軀,奮力撕咬,不斷壯大,短短幾息間,它們已然不斷壯大,直至把女子的龍虎全都吞吃殆盡,方才停下!
這一刻,男修的龍虎之氣已然足足成就了先前的兩倍,正有了六尺之長。
上空許多神識都“看”明此戰,互相之間,間或也有說法。
徐子青與雲冽神識交纏,則是說道:“師兄,這位姑娘心性倒很果斷。”
雲冽回道:“攻擊不足,不及你。”
徐子青一怔,不由微微一笑:“之後我若出戰,必然不讓師兄失望。”
這木羅門人對戰結束,徐子青的精力,就落在了其他四十多場對戰裡。
顯然高手不少,就算同是在萬人、千人裡廝殺出來的強者,彼此之間的力量也是大有差別。方才那女子與男修之間的對戰,用的時候本就不多,但徐子青此時看其他修士時,卻發現還有許多比之此場終了更快……可見若非是屬性相克,必然就是其中有堪入八百金榜者,否則,當未有這般厲害。
沒過多久,剩下幾十場也已完成。
到此時,獲勝的數千位修士,都有了六尺長的龍虎之氣。他們的氣勢比起先前,也似乎更盛幾分。
徐子青看眾人對招,頗覺眼花繚亂,他自然也在心中演練過,亦對眾多英傑修士一應術法神通有些瞭解,略略盤算,大抵都能接下。若是勝者有什麼隱藏手段,那當然還有兩說。
不過這些人中,還是元嬰修士占了大頭,有些元嬰直接對上了化神,那也是運道不佳……如此混戰大比,既然年歲已然有所限制,在境界上便不會再有限制。
都說風雲榜戰比得是本身的實力,可自身的氣運,又如何不算在其中呢?
左右若是本身沒有能為,終究也會在後頭被人挑了下去。
此後徐子青又看了數回,不時同師兄討論一二,也十分快意。
忽然間,他口中“咦”了一聲,神識回歸。隨後他抬眼一看,就見到了一枚符籙般的物事,看起來虛虛晃晃不像實體,正正從他頭頂天靈灌下。
霎時徐子青只覺得識海裡“嗡嗡”一震,緊接著,就有一種明悟在心。
是了,他當在第二十三場地裡,與人對戰了。
徐子青朝雲冽看了一眼,說道:“師兄,我去了。”
雲冽略頷首:“且去。”
隨即徐子青身形一晃,飄渺如風,直接落在了那龍虎鼎所指定的對戰之地中。
對面出現的,也是個身姿動人的少女,她看起來不過十來歲的模樣,相貌很是美麗。而且她時時含笑,殷紅的唇微微彎起,就更給她增加了幾分麗色。
只是很可惜,她的修為,只在元嬰後期,還不曾步入化神。
見到徐子青過來,那少女嫣然一笑:“原來是個俊俏的少年,與你鬥過,倒不算辱沒了我。”
徐子青一怔,而後說道:“姑娘請。”
不過他的話還未說完,少女已是先動手了。
她纖手揚起,一把符籙高高飛起,光芒一閃後,就在她左右各處,都出現了數尊傀儡。
這些傀儡皆是人形,看起來眼耳口鼻雖不甚清晰,但手長腳長,動作淩厲。
眨眼間,已是從四面八方,撲了過來!
徐子青輕歎了口氣。
他也沒做出什麼其他舉動來,一拂袖,前方也出現了十多頭猛獸。
它們奮勇撲殺,一頭迎著一尊傀儡,竟是以一種赴死之相,狠狠衝撞!
砰砰!
猛獸們將傀儡撞出數條裂縫,卻半刻不肯停下,更是發了好大的力氣,連續衝擊,持久不停。
終於在連串的巨響之後,那些人形傀儡,竟就變成了無數的碎片,紛紛揚揚地爆炸開去!
與此同時,那少女的兩手中,又出現了兩柄小巧的叉子。她口中念念有詞,周身甚至有陣法痕跡,醞釀著極為可怕的力量。
但她似乎並沒有想到,她精心煉製的傀儡,居然只在照面之間,已經報廢,她更加沒有想到,在她陣法未成、法寶還未發揮最大威力時,對手已經極快而來!
不錯,這少女正念動法訣時,已是驚愕地發現,那溫和微笑的青衣修士,居然已然出現在了眼前。
之後,她只感覺到一根手指仿佛化作了山嶽,又仿佛化作了擎天巨柱,以一種她無法抵擋的強大力量,直直朝著她的面門而來!
苦修數百年,她也是天資卓絕之人,卻是在這時動彈不得!
徐子青一指點出,指尖處,淡淡青光時有時無,直接點在了少女的眉心之處。
刹那間,那少女眉心處,肌膚化作了木頭,又以此處始不斷向外蔓延,沒過上一個呼吸的工夫,她的全身上下,便盡皆化作了木雕!
陣法潰散,法寶跌落。
她是再也不能繼續攻擊了……
然後少女頭頂白光碎裂,徐子青上方光芒綻放。
雙方龍虎互相碰撞,由一方吞噬另一方而告終。
徐子青一拂袖,少女頓時恢復如初。
她愣了愣,又往兩旁看了看,一跺腳嬌嗔道:“好個不解風情的少年郎,怎地不知道憐香惜玉?”
徐子青先是一笑,隨即正色道:“天下間尚有許多好姑娘,但在下已有道侶,當是不能多做欣賞了。”說罷他轉身而回,他的龍虎之氣,自然也有六尺之長。
少女落在其後,竟是愕然無語。
第517章 見到友人
回了山,徐子青朝雲冽一笑,說道:“師兄,我此回做得如何?”
雲冽略點頭:“以運道居多,不可大意。”
徐子青自然也是應聲:“我自當更加小心。”
說完,他攤開手掌,掌心裡就握著一枚傀儡碎片,似金非金,不知是用什麼材質煉製而成,上方有符文閃爍,看起來很是精妙。
徐子青又道:“師兄且看。”
雲冽就將那碎片拾起,細細探查。
兩人就此,將先前一戰討論一番。
其實也的確如雲冽所言,剛才對戰時,徐子青看似輕易而勝,實則頗為驚險。那少女能脫穎而出,自並非易於之輩。
只說這傀儡,兩人因也大略看過千傀萬儡門的傳承,對此道雖未研究精深,卻也頗有瞭解。如今有了這碎片,他們就看出來其中一些奧妙處。
這一種傀儡看起來很是精貴,但並不能比得過千傀萬儡門留下的遺寶。
所以它們儘管在少女操縱之下也是十分靈活,可其堅硬程度,則是遜色了些……徐子青放出的猛獸為萬木所化,且這萬木早早被他淬煉打磨,不僅早在他元嬰時就堪比普通寶器,更是隨著他境界提升,也變得更加堅固、強悍!
於是在猛獸們全力撞擊數次後,傀儡便不堪重負,全部損壞了。
據徐子青方才體會,這些傀儡皆有無限接近元嬰的力量,但並沒有能自我行動之能。因此,那少女使出這些傀儡後,定然是將神識分作許多股,分心多用,進行操縱——能做到此舉者,實在極少。
按照那少女所想,她恐怕是先用傀儡阻攔對手,然後趁機祭出威力極大的法寶,再並上一座醞釀出可怕力量的法陣,如此就能以法陣困敵,以法寶突襲,以傀儡圍殺,多方齊下,便不僅能佔據先機,更是能將對方的手段,也都一一扼殺!
如此安排,實在很是周到,少女之心計,也不可小覷。
只是可惜,這些傀儡是她棋子,本應發揮重要作用,偏生就在這第一舉時即被徐子青破除,之後接二連三的佈置盡皆無法完成,當然也就只能一敗塗地。
可若她遇上的不是徐子青,那算計多半也就能夠成真了。
因此雲冽方說,此戰徐子青僥倖為多。
那少女也是極厲害的人物,只是剛好被徐子青克制,加上她本身境界比徐子青低上一個層次,就更加處於弱勢。不然即便徐子青能夠戰勝於她,又怎會那般輕易?
如今少女敗戰如此之快,怕是她自己都頗有不解,種種手段被制止於發威之前,心裡也定然是極為憋悶了……
思量過後,徐子青定下心來,再度觀戰。
再過得數場後,即是雲冽得到龍虎鼎示意,要去比鬥,就讓他越發專注起來。
雲冽化作一道白光,不足一息工夫,已然穩穩站定。
在他對面,乃是個元嬰中期的黃衫男修。
徐子青看清那男子修為後,微微歎了口氣。
師兄身為劍修,只在同境界甚至境界更高的修士之間,方能有些所得,如這等境界更低二重者,儘管或者也有許多奇異法門,卻是難以撼動師兄……恐怕,並非師兄所願。
而且,這位修士看來也不像是劍修——倘使他是一位劍修,師兄倒也可以再觀摩一種劍法。
這也並非是徐子青看不上那位元嬰修士,他自己亦是從微末中步步走來,經歷無數險難,直至來到此處,更知凡是能來榜戰者盡是天賦卓絕之人,怎會那般失禮?
但他與師兄來此,固然有為五陵山域謀得名聲之意,卻也想要多多接觸高手,尤其是他這師兄,本身就願不斷對戰,越是對手強大,越是對他有利……這回顯然幫助不大,就讓徐子青有些微失望了。
果然,場中雲冽靜靜站立,周身殺意鼓蕩,不消刻意釋放,已顯出強悍氣勢。
黃衫修士也十分敏銳,他眼見這劍修氣度,就知道自己多半不是對手,心下苦笑之餘,也不曾就此放棄。當是時,只見他張口噴出一道黃霞,卷起一枚巴掌大的石印,在半空裡不斷吞吐、膨脹!
每一吞吐間,那石印都仿佛心腑搏動一般,帶來強大的壓力,像是吸取了很多力量,漸漸把周圍的空間盡皆影響,產生了一種讓人窒息的,可怕的氛圍。
這一枚石印的形態,也越來越大……
說來似是很慢,實則整個過程,也不過一二呼吸間罷了。
此時黃衫修士像是將體內真元大量壓縮,全數灌注到石印中去,使得他的臉色也有些發白起來——在先前的數場對戰裡他亦是用石印護身,卻不曾消耗這般大的力氣。
如今,似乎要孤注一擲了!
而雲冽神色不動,只是雙眼深處,黑金色的光芒化作劍影,不斷閃動。
同時,他身後隱約有一種無形氣勢爆發,逐漸攀升,最後從無形到有形,正是一柄沖天長劍!
鋒利無比,尖銳無比!
忽然間,石印驟然一震!
霎時化作了一條黃龍,呼嘯著向雲冽沖去——
這黃龍足有百丈長,盤旋出來時,簡直要將這一片場地占滿了!
如此巍峨,如此駭人……
另一頭,雲冽身後的長劍,忽然筆直地並行在他的上方。
之後它發出一聲歡悅的劍鳴,如同一道閃電,直斬前方!
只一瞬罷了,黃龍與長劍相接。
黃龍張開巨口,意圖將那長劍咬斷,但那長劍卻是堅不可摧,它破空而去,似乎沒有受到半點阻礙,生生地斬碎了黃龍的利齒,再破開它的龍鱗龍甲,將它剖成了兩半!
只聽得一聲淒厲的哀鳴,黃龍的身軀在半空化作了澎湃的力量,往四面八方砰然散去。
就留下手臂長的黃龍虛影盤旋數遭後,就一頭鑽進了石印,再不肯出來了。
而這石印被那黃衫修士收回,正很是心疼地看著那上方一道深深的裂痕。
不過是一劍,已經將那黃衫修士擊敗!
觀戰的許多修士,都不禁有些震動。
剛剛那一劍的力量,那種恐怖的鋒銳之氣,即便他們只用神識觀之,都覺出其中的可怖之意。
若是正面相接……
也有些能力極高的修士,在見到那一劍時,卻覺得有些未竟之感。
徐子青心知肚明,這是他的師兄出劍時,所使出的劍意,只不過在劍魂二三煉之間,遠遠不曾達到師兄的極限。在高人眼裡看來,當然就覺出不足了。
場中,黃衫修士的臉色有幾分難看。
雖說早知必敗,卻不知會擺得這般輕易……早先萬人混戰,千人混戰裡,他憑藉這枚寶印,也硬是堅持下來。旁人的攻擊再如何密集,只要他極力催動此印,都將他護得妥妥當當。
然而這回竟然毀損,怎麼不叫他心裡焦躁?
還有……一分深不可查的恐懼。
說來這位修士能闖到如今也是運氣。
他現在已是近乎千歲了,修為只在元嬰中期,相較一些數百年便能達到化神期的天才們,他其實只是尚可罷了。先前混戰時,他有寶印護身,算是占了便宜,如他這一般自身神通不算極佳、本命法寶很是厲害的修士也有不少,只是在這輪戰中,又要一一淘汰。
也許是他混戰時運氣太好,這時候一開始就遇上雲冽……倒像是運氣用盡一般。
很快,黃衫修士定下心,將寶印收回。
總算也露了個臉,略想想,他遇上個並非下殺手的劍修未嘗也不是好運,若是下回他再遇上個境界在自己之上的邪魔道,豈非是要將性命都留下?
如今只是壞了法寶,回去好生修補一番,也就是了。
這般想著,黃衫修士心氣已平,他竟還頗有興致地朝雲冽拱了拱手,說道:“道友好能為,願道友直入金榜,獨佔鰲頭!”
他可是真心實意,眼見這位劍修實力這樣強大,要真能奪了榜首……他輸給榜首,也算榮幸了。
說完後,他哈哈一笑,轉頭就走。
徐子青神識本落在這場地上空,自也將黃衫修士言語聽了個一清二楚。
隨即他不由莞爾:“這位道友,倒也是心胸豁達。”
他再抬眼時,果然師兄便回來了。
此時師兄弟二人皆已比過,又來繼續觀戰。
見過數千場的比鬥,一些極有可能進入金榜的強者們出手極快,許多手段不過稍稍現出端倪。
漸漸地,就到了最後一場。
而就在這一場裡,徐子青和雲冽,卻見到了兩位熟人。
正是荀梁與印修。
這兩位劍魂二煉的劍修,一個身在一十五場地裡,一個則在第三十九場地中。
這並不奇怪,以他們兩個的力量,能進入這等輪戰,實在是不算難事。
徐子青將神識分開,仔細去看這兩人的比鬥。
從前他雖聽過師兄同他們論劍,也見過他們切磋,可這兩人面對真正的對手時如何應對,他卻是並未見識過的。
如今,正好叫他大開眼界了。
自打相識也有多年,荀梁與印修劍道境界進步不少,本身的修為則並無變化。
仍舊是,荀梁化神後期,印修化神中期。
他們這樣的修為,在這滿場千歲以下的修士裡,也能算得上等。
徐子青神識一掃,就先落在了荀梁身上。
他如今周身的氣息,更加的雄渾,也更加的厚重了。
第518章 荀梁
荀梁的對手,是個體型魁梧的大漢。
原本荀梁已然足夠高大,正是在九尺有餘,這大漢更加雄壯,竟是比荀梁還要高出一個頭去。而且其身上散發的,也是一種濃郁的厚土之氣,像是敦厚,又像是頑固,沉穩,無物可摧。
明眼人一見,便明白此二人算是土屬的劍修遇上了土屬的法修,只看誰人能更勝一籌。
荀梁並不慌亂。
同境界之間,他這劍修應是佔據上風,他那對手儘管威武,境界卻比他略低些,只在化神中期,兩人若是相鬥起來,只消防備對方神通法寶就是。
對面的大漢顯然也明白此點,他遇上荀梁,二者相爭必然有一人退出,他的實力比元嬰修士強過太多,偏偏在進入輪戰的頭回,就與同樣化神甚至比自己修為更高之人動手,著實倒楣。
不過,他也未必不能一搏。
兩人並不消提醒,幾乎是在同時,一起出手!
荀梁深吸口氣,身後緩緩地浮起了一柄巨劍,就像是從他的身體裡慢慢穿刺而出,像是一座高峰,矗立在他的身後。
這劍色澤樸實無華,甚至就仿佛是用最普通的精鐵打造出來的一般,其高有百丈,寬也有十丈,比起普通的巨劍來,顯得更加寬闊。它甚至沒有華麗的色彩,也沒有動人的流光,只是在周圍似乎有一層土屑無風自動,極慢地在巨劍周圍環繞起來。
但是,沒有一個人,會小覷這把劍。
荀梁的對手,那一位壯碩的男修,也同樣不會。
他是一位法修,所以在荀梁蓄起劍勢時,他卻是在凝聚一種神通。
同時,在他的周身,也湧現了一種褐色的粉末,這般的架勢看起來,居然和對面的荀梁,也有了幾分相似起來。
下一刻,巨劍傾斜,天崩地塌!
那極其龐大的巨劍蓄起的劍勢就好比不斷堆積起來的土峰,帶著一種厚重而強硬的氣息,以大地為掌,狠狠劈下!
幾乎在同一時刻,兩人腳下的土地龜裂,形成了數十張貪婪的、黑色的巨口,地面上的土石,全都順著這股強大的力量而大塊大塊地跌落下去。
假若巨劍劈斬時,帶動的氣勢驚天,那麼壯漢使出的神通,就在這一瞬間地陷!
半空一些看了那許多對戰的修士的神識之前本有些不耐煩,到這時終於見識到一回將場地都破壞碎裂的對戰,心裡總算再度生出了幾分興致。
那些化神對上元嬰的,當真沒有看頭,這時化神對上化神,奮力拼殺起來,才算有趣。
壯漢的神通,果真就是這一種裂地之術。
待神通一出,以壯漢為根本,周遭方圓數裡甚至數百里之內的土地,都要因此術而下陷。若是將神通祭得地域廣些,自然便不夠深,但若是將此神通局限於一裡之地以內……那幾乎整塊土地,都全數凹陷下去,叫人立足不穩,立刻就要被大地吞噬!
但荀梁也是土屬修士,他能領悟出土屬的劍意,自不會被這一種神通難住。
只見他那一柄長劍斬下後,劍意所過處,忽然生出了一片沃土,竟生生將那些裂開的地縫彌合起來,與那股神通之力僵持!
與此同時,在土地寸寸回復之際,那隱藏於沃土之內的鋒芒,也轟然而至。強勁的銳光直逼壯漢,所指之處,正是他的要害之地!
壯漢也不僅僅只有一種神通,他一拍額頭,身後登時出現了一尊巨大的虛影。
這是他的紫府小乾坤,由土之氣漸漸凝實起來的奇特領域。
在此領域之內,無數沼澤蔓延開去,形成了一片片串聯起來的濕地。那大大小小的軟柔的土地上,汩汩地冒出水泡,隱隱約約的,像是蘊含著什麼不可知的危險。
荀梁神色一動,身後也出現了一尊小乾坤。
同樣是土屬的修士,壯漢凝聚了無邊無際的沼澤,可以拖曳住所有領域裡的敵人,將他們陷入泥土深處,被其中的沼氣毒害,永遠再不能攀爬上來。
而荀梁的小乾坤裡,則是一望無際的黃沙。
若論起厚土之中,可以有山嶽,有廣闊大地,可荀梁卻知道,最危險之地莫過沙漠。
這裡乾燥,熱旱,廣袤無邊,還蘊含著無窮無盡的危險——即使是修士,如果被沙漠困住,也恐怕沒有多好的結果。
但這樣一個會葬送無數生命的地方,一旦征服了它,掌握了它,就能得到足夠的厚土之氣,甚至能讓沙漠的主人,掌握著沙漠殺人的能力!
眨眼工夫,兩座小乾坤已然“短兵相接”。
土屬修士的小乾坤,比起其他修士更易凝實,固然荀梁修為更高,可越是到最後,小乾坤也越難變化。因此他的小乾坤之堅固,只比壯漢略強,並不能輕易摧毀。
於是這兩座小乾坤,壓根不曾對撞。
只是在一刹那裡,荀梁的小乾坤中,就飛出了漫漫黃沙!
這場地之上,沙土滿天,遮蔽人眼。
荀梁和壯漢的身形,都被它們捲入進去,若隱若現,甚至漸漸看不到影子。
徐子青的神識在半空遊走,緩緩往內中滲入。
然而他才剛剛觸碰到那黃沙,就覺得一股鋒銳之力撲面而來,猝不及防中,竟被震盪了一下!
他不由輕“咦”了一聲。
雲冽神識同他在一處,此時說道:“劍意。”
徐子青點了點頭:“若我不曾記錯,荀道友之劍意,實有震盪之力……”
雲冽亦道:“正是如此。”
黃沙本為荀梁小乾坤中之物,荀梁本身有劍魂二煉。
故而黃沙雖是黃沙,但其實每一粒黃沙上,都附著著幾不可察的劍意——如今不過是火候不過,一旦來日裡,每一粒黃沙上的劍意都能縷縷分明,那威力越發難以想像!
但此時,黃沙只是被劍意蘊養,直撲沼澤!
一者為乾旱,一者為潮濕。
原本就有克制之效,以土對土,只看誰人更加高明,誰人便可獲勝。
在黃沙彌漫整座場地時,壯漢張口疾呼數聲,沼澤便也顯化在場中,掀起了滾滾濕土之力,席捲黃沙而去。刹那間,黃沙沒入沼澤,在其中大肆破壞,而沼澤裹住黃沙,要將其化為己有!
這正是,拉鋸起來。
因著劍意阻撓,徐子青本身的神識難以輕易滲入黃沙之內,就有雲冽神識相攜而去。他既然難以做到的,旁觀的另許多修士的神識,自然也難以做到。
到後來,就有好些時候,好多修士,都不能真切觀戰。
但眾多英傑,若是敵不得神通也就罷了,連觀戰都不能得,豈非叫他們不悅?故而各顯能為,竟用了許多手段,也要潛入其中觀看起來。
很快,就有數十道神識逐漸進入沙海。
之後越來越多,就有了數百條之多——來參加榜戰的修士,到底是強者如林。
眾修士便見到,黃沙寸寸侵吞沼澤,一點一點,朝那壯漢蔓延。
而黃沙之地,越發廣闊……
終於,壯漢眼見小乾坤裡沼澤被人吞沒,心裡終是生出忌憚,他猛然大喝一聲,手裡祭出個漏斗般的巨大法寶,如同有龍吸之力,將那黃沙大口吞吃起來!
與此同時,他心念電轉,把完好的沼澤,快手收入小乾坤中。
荀梁之黃沙上,劍意隱隱,他自不能叫人收取。可那漏斗實在厲害,似乎正是一種剋星。
壯漢心裡卻頗有忐忑,他早知黃沙厲害,漏斗雖好,收之有限,黃沙進入後劍意衝撞,自內部極快破壞起來。只是他為保住小乾坤,便忍著心痛,與人僵持。
荀梁的能為遠遠不止小乾坤,到這時,他自然不肯繼續如此。
當下他心念一動,漫天黃沙倒卷而回。
壯漢還不及心喜,已察覺對面之處,澎湃的力量猛然收縮、凝聚!
他倏然一驚,神通彙集,在身前形成一面圓鏡。
果然,就在下一瞬,一股強大的劍意直直斬來!
壯漢並不心慌,他祭起圓鏡,悍然迎上!
鏡有反力,凡攻擊之術,皆可返回。
因而劍意雖強,一旦被返了回去,又如何能夠傷人?
但反力有極限,若是越過極限,便要損傷自身。
第一擊劍意時,壯漢已然覺出不多。
圓鏡發出“嗡嗡”的聲響,將劍意猛然反彈!
若是正常情形,這劍意應當反傷其主,然而此回卻是不同,劍意剛剛回返,就在半空飛散。
壯漢越發驚疑不定。
而荀梁,斬出了第二劍。
這一回,圓鏡上感知到的力量,更加強大了!
劍意再度被彈回,圓鏡的顫動聲,也更加強烈。
荀梁神情堅毅,口中說道:“震山第三劍。”
這力量,再度增加!
原來,這便是荀梁的劍意,正是震盪與相疊,重重增進。
每一劍,都多出一震,而每一震,都將讓劍意更強一分!
如此一劍一劍,層層相疊,劍意也越來越強,要將所有阻攔的力量,全都震毀!
徐子青歎道:“荀道友的劍意,更強了。”
不錯,雖說荀梁劍魂不過二煉,但他劍意之特性奇異,便是師兄雲冽,對此種劍意亦是頗有讚賞。在九虛之界時,二人時常切磋,也將荀梁之劍意磨礪起來。
到此時,結局已然註定。
果然,下方荀梁已然使出了十八劍。
那穩穩抵擋的元嬰突然發出一聲脆響,碎裂了。
此戰,荀梁勝。
第519章 第二輪
看完這一場,眾多修士也頗覺滿足,各自收回神識,注目到其他場次之內。
徐子青也不例外,他見荀梁生得穩當,自也要去關懷一番印修。曾經一同在九虛之界共度許多光景,再並非只因五陵山域的師兄們而牽繫起來,彼此之間也有了一份交情了。
不過神識轉換時,徐子青卻感知到一股熟悉的氣息。
他神識微微顫動:“師兄,那是……”
雲冽道:“白龍笙。”
果然,荀梁與印修雖是自身就要來參加這風雲榜戰,但本身已然成為白龍笙座下門客,若能得到金榜尊位的榮耀,便也能給白龍笙增添光彩——也讓他這少府主的位置,坐得更加穩當。
故而白龍笙對這兩位難得的劍修,也很是關切。
略思忖,徐子青與雲冽神識仍舊匯在一處,往白龍笙神識那裡稍作試探。
那方也認了出來,即刻接觸起來:“徐道友,雲道友。”
徐子青一笑:“大公子收下了好門客,荀兄實力高強,必能得奪尊位。”
白龍笙的神識很是靈動,也不失醇厚,便傳音過來:“兩位之能更不尋常……尤其徐兄竟連連突破,正是世所罕見的好天資,在下真是佩服不已。”
雙方寒暄幾句,各自都有幾分真誠。
那邊白龍笙引領眾多下屬門客來到此地時,遠遠就察覺雲冽劍意淩空,低頭一看,便知兩人正在苦修,像是要突破什麼桎梏一般。他當時還不甚在意,只覺他兩個果真勤奮,沒料到這才數十日過去,徐子青便已成了化神期的修士……再加上先前也看到他那般出手,就越發覺得此人不可小覷。同時,白龍笙對徐子青的觀感,也與往日更加不同。
徐子青對白龍笙此人也頗欣賞,只是他們必然並非是同路之人,因此交往起來不及對待荀梁等人那般親近,但印象卻是不差的。
不過修仙之人也未有太過豐沛的情緒,說過這些後,兩方神識再度散去。這匆匆會晤僅不到一個呼吸時間,隨後他們又分別去觀戰了。
徐子青神識一掃,定在印修身上。
然而他終歸是看得遲了,待專心於此時,才發覺印修之戰早已結束,此時正是他的龍虎在吞噬對手的龍虎,吃得酣暢。
原來印修不及荀梁運氣,他所遇上的也只是個元嬰罷了,這低了數個等級的法修,如何能與劍魂二煉的劍修相比?自然直是稍稍對戰一番,就將對手擊敗。
因此,他此戰比起荀梁來,還要打得快些。
待龍虎吞噬完,印修似是察覺到什麼,將神識向上一拋。
登時徐子青與雲冽皆有察覺,只傳達了祝賀之意後,就也收回了神識。
其他對戰也都漸漸結束,這第一回的輪戰,就此決出了五千人次。
緊接著,第二回輪戰開始。
在榜戰之際,不論是什麼境界的修士,不論經歷多少次對戰,都只能憑藉自身的能為或者丹藥來回復真元,若是本身剛剛經歷一場龍爭虎鬥,卻馬上又來比過下一場,到時即便輸了,也是無可奈何。
先前比鬥萬場、千場時尚且還好,可以有頗長時間進行恢復,但越是往後,場次間隔越近,到時候就很難料了。
這一次,徐子青就見到一位元嬰中期的修士,對上了與自己境界相同之人。
可惜前者上一場時便是身受重傷,到如今只恢復七成,但對方卻是全盛之態,故而僅僅僵持片刻,那元嬰中期的修士已然敗下陣來,徹底與奪取尊位無緣。
這位修士本來神通威力巨大,至少對如今這個對手,應當可以勝之,孰料卻……唯有歎息罷了。
約莫過了有數個時辰,徐子青再度下場。
他的對手,乃是一位修煉冰屬功法的男修,他出手如電,眨眼間,整個場地已是冰天雪地,氣候也一下子寒冷下來,仿佛呼吸之間,都要凍結,原本自如流轉的真元,也要因此僵硬在丹田、經脈之中。
那男修修為在元嬰後期巔峰,論起來雖與徐子青相差一道極高的門檻,但這等級的修士,若是有大能力者,越級對抗化神初期,也未必沒有險勝之機。
他顯然很是自信,而于木屬修士而言,霜天寒地之時,本也是萬木凋零之際。
而徐子青見到後,卻是微微歎了口氣。
隨即,他反掌而出,一隻青色的大巴掌,就從天空裡猛然降下,狠狠地拍打在冰面上!
只聽得“哢哢”數響,那被巴掌打中之地,竟是汩汩冒出了水窪,飛快地向四處流淌。每逢經過之處,都有淡淡青光覆蓋,竟隱約有了一種大地回春之相。
男修眉頭一聳,神情一肅。
他當即在身後放出小乾坤來,內中冰雪如同洪水一般傾瀉,暫態把那大地再度凍結起來!
可是,他卻發現此舉不成……
定睛看時,這男修方才發現,在皚皚白雪之間,冰面上有不屬於他領域之物,正自下方鑽了出來。
那一簇簇似乎幼嫩無比,卻在徐子青微笑之時,飛速地向上竄起,肉眼可見地形成了大片雪白的花朵!這些花朵每一朵都足有海碗口大,根莖粗壯,紮根於冰面之下。
這正是,徐子青曾經得到的冰荒草種子,它們只要碰上寒冰,就能以難以置信的速度破土而出,蔓延生長,根須所及之地能有數百里、數千里甚至更多!
也是這種的冰荒草,對於冰原上居住、修煉冰屬功法之人而言,卻是一種災難……
冰荒花開,冰層碎裂,厚重的冰川融化為雪水,又化作洪流,滾滾流淌。
徐子青神色平靜,十指連彈,再有無數種子迸發而出,化作參天巨木,又把洪水吸盡,使得萬物化為一片春色,生機盎然,美不勝收。
但與此同時,那男修卻是胸口憋悶,險險吐出一口血來。
這一招神通名為冰雪成川,與其小乾坤結合起來,寒氣深重,凡是被困在其中者,哪怕是更高一等級的修士,也會被其影響。
而其中的寒氣也並非是尋常的寒氣,而是玄陰真氣,它比冰原更冷,比大雪更寒,可以凍結住真元,凍結住元嬰,甚至凍結住元神!
只是領域尚未成就時,徐子青已然用繁衍更快的冰荒草破壞這種意境,就使得神通反噬,讓那男修受了內傷,大有損耗。
木屬修士之所以弱小,有他們攻擊力不強之故,也有他們所選木靈量少的原因。
徐子青能這般厲害,最重要的便是,不論對方能拿出什麼對木屬不利的屬性來,他總可以因此對症,與其相克,就立於不敗之地了。
男修自然不肯就此認輸,他性格極是堅韌,冰川敗退後,他一揚手,就抓住一把長刀,刀鋒如雪,寒氣逼人。隨即他縱身而起,疾撲而上,竟然斬出了一道刀罡!
徐子青手掌一推,木雲壁已將其擋住。
那男修刀法的確很強,然而徐子青也不遑多讓,他雙拳擊出,化作萬千拳影,步法變換時,拳影也變化莫測。但對方的長刀畢竟為一件中品寶器,徐子青不敢托大,只以拳勢引導刀鋒落處,化解刀罡,而並不同其正面相抗。
不多時,男修的真元消耗更多,原本穩固的心境,也在徐子青似乎源源不斷的真元、拳勢中慢慢動搖起來!而心境一動,他即便立時意識到不對勁,也無法立刻穩定,故而越打越亂,逐漸有了敗象。
徐子青也沒有使出更多手段,他還等待奪取尊位之戰,因此並不肯輕易暴露自身能力。於是他也沉下心來,乾脆將此戰再度當做磨礪萬龍拳去,動作也更快、更急了!
如此纏鬥有小半個時辰,那男修終於堅持不住,面色慘白地認了輸。
徐子青見狀,也就收回手來。
背後龍虎撲殺過去,大口撕咬吞吃,慢慢壯大身子。
而就在此時,臨近的場地裡,突然傳來了一聲慘叫。
“啊,你這邪魔,不得好死——”
徐子青心裡一凜,也顧不得旁觀龍虎進食,立刻轉頭,看向慘叫來處!
只見就在相鄰二十二場地裡,一尊化身三丈高的巨人,正將一位仙道修士摁在身下,雙手——那仙修僅來得及發出那聲哀鳴,就被活生生地死成了兩半!
鮮血飛濺,又肆意流動,染紅了大片的地面。
那巨人身上魔氣滾滾,其眼神亦是兇惡無比,顯然正是一位邪魔道的魔頭!
但若僅是如此,也不過是魔頭殺人時兇狠了些,但在場眾人無一人想到,那魔頭竟不曾恢復本相,而是就地盤膝端坐下來,用手掌插進仙修胸口,一個撕拉。
緊接著,他的手裡就出現了一顆還有些微鼓動、尚未完全靜止的心臟。
然後,巨大魔頭“嘿嘿”一笑,伸出大舌無比貪婪地舔過心臟上的血水,再一仰頭,將這顆心臟就生生地放進了口中,大肆咀嚼起來。
這魔頭吃得很愉悅,他三口兩口吞吃了心臟,又掰開仙修兩腿,撕下了大腿內側的嫩肉,迫不及待地送入嘴裡,之後雙手連連撕扯,不多時,就順次將那仙修吃了個透。
血肉的腥甜氣味,咀嚼的聲音,都在極快地彌漫……
徐子青深深地呼吸,心裡不可遏制地,生出了一股強烈的憤怒。
這是一頭,畜生也不如的邪魔。
真想要……殺了他!
第520章 眾仙激憤
不僅僅是徐子青憤怒,在場眾多仙修,便沒有一個不憤怒的。
當即不少人都喝罵出聲:
“魔頭敢爾!”
“無恥魔頭,莫要被我碰上!”
“爾等邪魔道,見者必誅!”
更有一道聲音,聲嘶力竭:“堂弟!我的堂弟!啊——我羅陽郡何家,從此以後,與邪魔道勢不兩立!我要你這魔頭,為我堂弟償命!”
話音落時,就有一個身影,化作一道流光,從一座峰頭上急速撲下,飛快往那魔頭所在之處沖去!
但馬上就有人出言提醒:“莫衝動!那處有禁制!”
果然,就在那身影沖去的刹那,谷地之外突然泛起陣陣黃光,被撞出了陣陣漣漪的同時,卻也發出“嘭”的一聲巨響,將身影震了回去!
那是個一身華袍的男子,他臉色鐵青,此時唇角也溢出了一絲血跡來。
為免有人在修士們榜戰時偷襲,山谷之中,是設置了強大禁制的。不管是什麼人,只要再修士們未出場地前進行攻擊,都會被反震而回。攻擊者用了多少力氣,就會震回多少。
華袍男子怒極而忘卻此事,攻擊之後,被自己十成十的力量反彈,也因此受了內傷。
很快,峰頭上再度有人飛身而下,伸手扶住華袍男子,把他趕緊帶了回去。
雖說邪魔道實在狠毒,可畢竟上方有散仙觀戰,榜戰之事也很是神聖……先前一擊還可說是怒意之下,不能自已,再度攻擊,就是挑釁了。縱使他有再多的理由,也要受到懲罰。
若是如此,豈非還讓那邪魔占了便宜?
華袍男子這一出手,讓那些憤怒中的仙修們,也都冷靜了下來。
他們的心境原本穩固,只是因為邪魔太過可惡,才會生出激憤,現下則理智許多。
如今還在五十個場地裡比鬥的修士們,有些對戰結束的,也見到了邪魔吃人這一情景。當下間,眾人紛紛作嘔,難以遏制。
可在場地裡的,除了這一個邪魔外,還有三四個邪魔道,也都在化神期。
他們眼見之前那邪魔做出如此大事,則是各個興奮不已,下手之際,也更加狠毒。雖並未再度親自吃人,卻是有一個生生挖出了對手的元嬰,當場用魔火煉化,還有一個強行抽出對手元神,煉製進自己的鬼幡之中,更有個禦使惡鬼的,讓群鬼撲殺,也將對手分食……種種殘忍,不能一一俱表。
但場地與場地之間,也是有屏障相隔,無法跨越,故而同在谷地的仙修們離得近,看得清,心裡的怒火也越發熾熱,更是目眥盡裂,恨不能飛身過去,把那些作祟的魔頭,全都殺光!
與之相反的,那些邪魔得意洋洋,更是糟踐起對手的屍身,無所不用其極般模樣。
此場與魔頭們對戰的修士,沒有一個能好生生地活下。
——這並非是仙修們實力不足,只是先前數場輪戰時,眾仙修斬殺魔頭,將修為弱些的,都殺了大半。能留下來,又能經歷一場對戰的,大多就都是化神期的邪魔道了。
邪魔與仙修二者修煉方法不同,但心境卻有相通之處,都是越是修行日久,心境越是穩固,除非走錯路,或者身受重傷時有心魔入侵,否則通常並不會輕易動搖。
尤其修煉到化神期的魔頭,都是極惡之輩。
惡人縱有天生為惡者,卻也有經歷世事,以作惡來震懾他人的後天惡人。試想邪魔道種種修煉方法那般殘忍,哪怕心裡有一念之善,也不能輕易下手。
可一旦磨碎了所有不忍,修煉到了後來……待他們將作惡看作尋常,甚至以作惡為樂時,他們自然早就是人性全無,便更是可怕至極了!
此件種種,從方才邪魔們那般行事,就可見一斑。
徐子青深深呼吸,將殺心一點一點地,沉澱到身體深處。
同時,他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仰頭看向自己峰頭。
果然,那正是來自師兄身上的,仿佛鋪天蓋地一般冰冷的殺意!這殺意幾乎凝固成了實質,就像是無數利劍,又像是無數鋼針,強硬而刺人,叫人幾近窒息!
雲冽並非不曾見過如這般噁心的邪魔,可每一次見到後,殺念絕無隱藏。
師兄弟兩個看著那幾個身後龍虎不斷膨脹的邪魔,知道他們繼續對戰時,若是遇上了仙修,恐怕依舊會做出這般惡事。
故而兩人便只盼著,待得再下場時,能在場中相遇……到那時,定然要殺滅魔頭,除此大害!
參加榜戰的仙修們中,那些自認可以戰勝這些魔頭的英才俊傑們,盡皆都是如此想法。而在高空裡,仙修中的散仙,亦有出言。
“巨魔門的老怪,你那個徒子徒孫,好生張狂啊。”
“屠山宗的老妖婆,鬼陰宗的老鬼,如此妄為,可是嫌活得太過久長?”
邪魔道的散仙們,登時發出了“桀桀”怪笑。
“笑話,莫非只許你們仙門中人斬妖除魔,不許我們魔門殺幾個仙修玩玩?”
“莫輸不起,早先爾等門人屠殺我輩子弟,我等亦不曾多說什麼,怎麼輪到爾等,就想要出手干涉麼!哼,別忘了龍虎鼎對我等的約束!”
仙門散仙怒聲斥道:
“若是技不如人,殺了也就罷了,而今那幾個魔崽子,竟敢吃人肉,拿我等仙修弟子抽魂煉魄,挖取元嬰,也太過頭了!”
邪魔道散仙嗤之以鼻:“左右不過是手段罷了,爾等仙修殺滅我等門人時,亦是將元神元嬰盡皆絞碎,如今我等門人不過是物盡其用,何必作這娘們兒姿態!”
幾番說法下來,爭執激烈,卻是雙方之間,都無法出手。
這些散仙來鎖定虛空時,早已在至寶仙器龍虎鼎之上刻下烙印,此間彼此不可互相廝殺,亦不可對榜戰之地任何修士出手——這個任何修士,便包含了仙修,也包含了邪魔修。
因此,邪魔道做得再如何過分,仙道的散仙,也只得眼睜睜看著,反過來那些邪魔散仙們,即便見到自家弟子被人數更多的仙修屠戮殆盡,也不得暗中下手。
不過這也只是在榜戰期間,才有此約束。
待到榜戰之後,若那些作惡的邪魔修活著,仙門散修就可誅殺,與此同時,也要防備邪魔散仙誅殺仙門種子,所謂仙魔之間的互相牽制,其實在於榜戰之前的三月之內,以及榜戰之後的數月之中。
此時聽了邪魔道散仙口中振振有詞,仙道中人,都是憋悶。
誠然仙門弟子群起而圍殺了不少邪魔修,可那些邪魔修卻未必沒有殺害許多仙門弟子,何況邪魔散仙雖然口口聲聲都說徒子徒孫,實則魔門之內等級分明,屠殺遍地,根本沒有師徒、同門情誼之說。
可仙門之內就有不同,許多師徒之間情誼深厚,同門之間也守望互助,若哪個被滅殺了,其親友師門,哪個不是痛苦不已?便是魔門死了一百人,恐怕也不及仙門死了一人來得心傷!
且說上方散仙們互相僵持,彼此間的氣氛,比起之前更加嚴峻。
在下麵的場地裡,仙修們因越發見識到邪魔們的殘酷陰毒,隱隱約約,也生出更強的銳氣。
一時間,這無數峰頭,就仿佛被殺氣灌滿一般,讓人不論是戰是觀,盡皆滿懷殺機。
而後兩場,凡與邪魔道遇上的仙修,俱為殊死相搏,尤其有一場,正有位元嬰後期的修士,遇上了也是化神初期的邪魔。那元嬰修士恰是先前慘死于邪魔修手中一位修士的師姐,親眼見到師弟不僅身死,還被折辱屍身,可說恨意滔天。
因此,儘管邪魔修手段頻出,十分厲害,這位師姐竟是拼著一種威力奇強的神通,強行接近到邪魔修的身邊!然後,她雙臂如同鐵鉗,將那邪魔修緊緊箍住,立刻自爆!
元嬰後期修士自爆威力何其巨大,那邪魔修雖是強悍,卻沒料到這仙修女子如此剛烈。當是時,他被炸得軀體粉碎、元神化無,唯獨剩下了元嬰發出淒厲的叫聲,也萎靡了小半之多!
只剩下元嬰並不算死去,故而龍虎之氣仍將女修的全數吞噬,可這元嬰卻還必須參加後續對戰。它只得在儲物鐲裡取出一具鮮活肉身奪舍,卻是大大損耗了元氣,短時間裡,也難以和肉身融合完全。可想而知,在下一戰裡,這邪魔修不管遇上什麼樣的對手,都不能討到任何好處的。
這也算是,那女修搏命報了仇罷!
徐子青見到,對那女修十分敬佩。
他試想自身,若是自家師兄遇上如此之事……他恐怕比起那女修來,還要兇狠一些。
到那時,所謂生死,也未必如何看重了。
正想著,又到了下一場。
徐子青心中一動,轉頭看去,果然,在他師兄的頭頂,正有一枚符籙狀的白光,緩緩降下。
是輪到師兄了!
那對手……
徐子青再低頭一看,只見同時得到白光之人,通身血煞怨念,滾滾邪惡氣息……那是一位邪魔修!
他血光沖天,冤魂纏繞,正是作惡多端!
與此同時,雲冽站起,閃身出現在場外虛空。
然後他一步一步,走了下去。
而每走一步,他身上的殺氣,就更濃烈一分!
直至他走到場中,幾乎連空間都要被凍結起來——
第521章 除惡務盡
刹那間,一團黑影狠狠撲來,就要咬住雲冽面門。
雲冽神色不動,掌心裡黑金光芒一個閃動,隨即自然揮劍——“刷!”
那黑影,就被生生劈成了兩半!
這一位劍修,一位邪魔修,竟在照面之後,便立刻交起手來!
眾修士這時看得明白,邪魔修所放黑影,乃是一顆鬼頭。
那鬼頭約莫車輪大,頭頂兩支彎曲犄角,面容卻很白皙,幾乎與那邪魔修一模一樣。
許多修士也認出來,這鬼頭乃是一種“冥鬼分身秘術”,只有修為在元嬰以上的極惡魔頭,再輔以無數陰鬼頭顱,經由無數熬煉,方可煉成。
煉成之後,鬼頭與邪魔修心神相連,堪比第二元神,一旦釋放出來,就是凶戾無比,不僅嗜食生肉精血,更可以吞噬一些神通秘術,幾乎難以消滅。而邪魔修有此鬼頭,即便自己元神俱滅,也可以依附這鬼頭奪舍重生,極其可怖!
這邪魔修剛剛上場先放鬼頭,可說是將雲冽視作大敵,意圖在短短時間之內,就讓雲冽吃個大虧。不過雲冽反應更快,殺氣一起,長劍即出,當先一步倒把鬼頭斬中了!
——但是知道鬼頭厲害的仙修們,卻明白這一種秘術,絕非一劍就能滅殺。
果然,劍光過後,那分作了兩半的鬼頭髮出一聲呼嘯,竟就著這兩片兒的姿態,一面繼續往雲冽處撲殺,一面不斷合攏,只一個呼吸它們已然快要接近雲冽,而這時候它們又猛然一貼!
“啪!”
鬼頭合二為一,更加漲大一圈,鬼口更是大張,就要撕咬雲冽的血肉!
然後,雲冽目光冰冷,又是一劍。
那鬼頭原本距離雲冽還有三尺遠,被這一劍如此接近地劈斬,就再度成了兩截!
而雲冽稍晃身,退出一丈之遠。
那邪魔修見狀,“桀桀”大笑:“好蠢的劍修,我精心煉製的鬼頭,哪裡是區區一劍,便能——”說到此處,他卻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面色極其怪異起來。
眾仙修亦是低呼出聲:“那鬼頭……”
只見被切成兩半的鬼頭,斷口處黑金光芒附著不散,一種極寒的劍意凝聚其中,將這鬼頭中的惡氣不斷絞殺。而這鬼頭居然無法往中間移動,而是被劍意逐步吞噬,逐步消融……
雲冽冷淡開口:“惡鬼之物,不當存於此世。”
第一劍時,雖有淩厲,卻為試探。
這第二劍……雲冽使出止殺劍法第三式,殺神劍。
天下間,但凡鬼祟之物,盡皆不能逃出此劍威能——哪怕是修為更高的惡鬼,也有克制之能,何況煉製鬼頭者境界不過與雲冽相當,如何能不殺滅?
也只是這一劍,就將那鬼頭徹底除去了。
邪魔修口中發出一聲痛呼,鬼頭既然相類於他的第二元神,被人除滅後,如何能對他沒有絲毫影響?當即他心頭大震,一陣悶痛。
隨即,此魔眼裡閃過一絲厲色,兩臂一張,袍袖一抖,登時血影沖天。
再出現在他周圍的,就是密密麻麻的,圓滾滾的物事。
就有仙修脫口而出:“人頭!”
餘下更有許多人,都倒抽一口涼氣:“那內中,有兩百年前風雲榜七百三十二名的人傑,為何如今只剩下一顆頭顱?”
還有一記訝異且悲慟的聲音揚起:“是我振龍門的弟子!一百五十年前他出宗歷練,就此杳無音訊,居然,居然是被魔頭所害!”
一時之間,議論紛紛。
更多仙修都放出神識,仔細查看那些人頭,當即也有少數幾人,發覺了自己識得之人的頭顱。他們雖未必相熟,倒或許在同一宗門,或許萍水相逢……可如今見到那些原本仙途順暢的同道落得這般下場,都不由得些兔死狐悲之感。
徐子青雖是一直關注自家師兄,看到人頭時,卻極為冷靜。
他很快發覺,那些人頭足足有八十一顆,每一個都是紅光滿面,口裡也生出三排利齒,而從那些人頭的氣息來看,約莫都是修煉有成的修士,不說生前都有元嬰以上修為,卻至少也在金丹以上。
最讓人注意的是,那些人頭裡,都蘊有元神!
可想而知,這邪魔修不知是用什麼手段殺害了這樣多年輕的修士,再用他們的頭顱煉製成這些飛頭,甚至以邪惡法門,把他們的元神禁錮在頭顱之內,用來禦使……試想那些修士們身死後不僅不能輪回、消散,更是要清醒地看著自己變成怪物,做出讓他們作嘔的惡事,不得解脫,他們的心裡,自然而然怨恨叢生。
這些怨恨不斷積累,可越是深厚的怨恨,便越能增進這些人頭威力,同時增進邪魔修的力量,而修士們的元神發覺,即便知曉不對,怨恨也無法自控。
久而久之,修士們意識不再清醒,怨恨卻越來越多,到最後,只剩下了無盡之恨,化作了滾滾能量,又成為了邪魔修的幫兇!
何其可憐,何其可悲……何其可很!
九九飛魔頭,煉出此術的邪魔修,每一個都是仙修們死敵中的死敵!
但沒有一個人能否認,這一種邪術,正是邪魔道的眾多魔道秘術中,極恐怖的一類。
這位邪魔修煉制的九九飛魔頭,顯然已然有了一定火候。
待他將它們祭出之後,每一顆頭顱臉上,都露出了無比痛苦的神色,有悔恨,有怨憎,有驚恐,那些怨孽之氣,幾乎形成火焰,將頭顱包裹起來,跳躍時,猶若實質。
然後,這些飛魔頭口中,都發出了無數的怨恨之聲,每一個字音都飽含著難以遏制的痛楚,像是鬼哭神嚎一般,即便並不十分尖銳,卻聲聲入耳,要傳達到人心深處。
所謂魔音,便是如此。
那邪魔修的臉上,也露出了一絲得意,一絲陰狠。
損失了冥鬼分身,使他對眼前的劍修極為憎恨,既然如此,先前他就不曾留手,此時更使出了自己最強的手段。
九九飛魔頭一出,整座場地都會被怨恨充滿,還有那可以焚燒元神的怨孽之火,能夠咬碎寶器的飛魔頭利齒,以及能夠迷魂的魔音,重重相擾之下,他就不信不能動搖那劍修的道心!
然而雲冽仍是未動。
他看著這個邪魔修,眼裡無波無瀾,就像看著一件死物。
隨後,他再度抬手——
霎時間,一道挾著無盡寒芒的劍意,如同傾天之勢,直斬而下!
這一劍無聲無息,卻比從前的每一劍,都更加強大,更加鋒利。它仿佛能夠斬破蒼穹,帶著一種尖銳的風聲,劍意所過之處,周遭仿佛都出現了細微的黑色細縫,就像是,空間都被這一劍的餘威,割開了小小的縫隙一般!
如此劍意,該是何其強大!何其可怕!
一聲炸響後,迎面而來的飛魔頭,已經被劍意穿透,立時炸開,變成了一蓬腥臭的血肉。
與此同時,這劍意周圍震盪的力量,又將這飛魔頭近處的五六顆頭顱全都絞碎。而劍意不停,銳不可當,接二連三,它劃出了一道長長的,黑金色的劍痕,凡是阻攔在這劍痕前方的物事,統統都變成了碎肉、灰燼!
“那一劍——那一劍是什麼?”
“太快了!太強了!”
“這等劍意,前所未見!早先我以為此人劍意已然極強,沒料想他竟不曾使出全力!”
“不錯,這等劍意,要如何阻擋?”
眾天才人傑見到這一劍之威,都是驚駭不已。
之前諸多戰局裡,雲冽也使出了劍意來,但他那時劍意雖是強悍,卻不及此時這般恐怖。
如此劍意,不僅僅是如今,在從前縱觀大世界諸多修士,都無一人曾經見識過!
故而儘管眾多仙修都覺雲冽此局想必大勝,甚是解氣,卻也在心裡暗中更生出了幾分忌憚來。
甚至,那些身後龍虎之氣多達數十上百丈的金榜尊位修士,以及頭回參加榜戰卻實力深不可測的新來者,都對雲冽提起了十成的關注。
此人,對他們有威脅!
倒是虛空裡的仙門散仙們,都只是面露讚賞,而魔門的老怪,則是皺起眉頭。
他們壽元悠長,見過了無數劍修,自也是見識過更強大的劍意的,尤其此回與他們一同觀戰的劍老兒,就是劍魂七煉……但他們也知道劍修駭人之處,劍老兒一劍之威,就算是七劫散仙,也不敢掠起鋒芒,若是八劫散仙,不花費大代價的話,也不能留下他的性命。
幸而這劍老兒只是一介散修,與仙門關係良好,才不會被魔門眾位高手合力絞殺。
可雲冽如今三百歲就已劍魂五煉,魔門心裡暗有殺心,仙門之中——尤其周天仙宗,從前不知也就罷了,既然知道,待得榜戰後,自然便要呵護有加。
這時候,他們看雲冽時雖無震動,卻也有幾分驚豔的。
再說那直接被殺滅十多個飛魔頭的邪魔修,正是驚怒交加。他苦心煉製的邪魔道至寶,為何在這劍意面前,卻顯得脆弱不堪?
不——他絕不相信!
當下他一咬舌尖,噴出血來。
這團精血化作血霧,一瞬籠罩在剩餘的飛魔頭上。
那些飛魔頭通身冒起紅光,整個面向突然變得更加可怖,眼珠暴突,舌頭拉長,已成厲鬼之相。
這般情景,比起方才來,又可怕了許多倍!
飛魔頭飛得極快,魔影重重,虛幻無比,像是快到了極致,神出鬼沒,似乎是想要讓對手難以捉摸,以便隨時攻襲,殺害對方。
但這飛魔頭再快,再如何飄渺不定,總也是脫不開這一個場地。
雲冽心性強硬,堅不可摧,就算情形略有變化,又如何能將他阻礙?
他當即再度舉劍,重重斬下!
一劍,兩劍,三劍……十餘劍!
每一劍都心無旁騖,都有著同樣的淩厲,同樣的強悍。
雲冽冷靜得可怕,他沒有半點動搖,只是一劍接著一劍,就如同他從前磨劍時,也曾日劈三萬劍,而每一劍都一模一樣,沒有絲毫偏移那般。
他這回將殺身劍與殺神劍交互而出,手勢、姿態、動作,也都沒有半點變化。
唯一不同的,大約便是這每一劍出手後,卻因著飛魔頭不斷變動的疾飛方向,而殺滅魔頭數目不多罷……肉眼可見的,飛魔頭越來越少,邪魔修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了。
但邪魔修全然沒有辦法再度使出新的招數,因為雲冽的每一劍雖說都是為了誅滅飛魔頭,可每一劍最終都總會穿透這些飛魔頭,斬在邪魔修的身上,叫他左支右絀,奮力抵擋。
終於,雲冽目光微動。
他已然斬滅了最後一隻飛魔頭,此時,輪到那邪魔了!
雲冽右臂微震,黑金長劍高高舉起,揮下——
匹練一般的劍光,如同一抹流星,又如一道長虹,直中邪魔修!
到這時,雲冽方才開口:“除惡務盡。”
下一刻,邪魔修就如同他最初第一顆飛魔頭般,生生地炸開了血肉!
就連元嬰、元神,也全都沒能逃出!
如此情景,一瞬叫眾多仙修,都震撼之極。
好生俐落的手段,好生冷酷的心志!
然而……卻也叫他們齊齊地,舒了口氣。
除惡務盡。
再如何張狂妄為的邪魔道,最終皆有受死之日!
徐子青盤膝坐在峰頂,遠遠看著師兄靜立的身影,微微地笑了。
果然……是師兄。
第522章 衝突加劇
因著雲冽出手那般強硬,那些真正留意到他的高手們,也都使出了許多隱秘手段。
之後但凡遇上了邪魔道的修士,出手都更為酷烈,且再未有定要磊落的心思,各個都是覺得,倘若能將邪魔道除去,便是有些狠辣,也盡可做得。
不過能夠留下的邪魔修幾乎都是化神境界,元嬰修士遇上了,也是難以逃脫。可也是有早先那自爆女子的前例,這些修士一見自己恐怕逃脫不得,全都發狠,一時也都紛紛用出壓箱底的本事,拼得個兩敗俱傷,也要讓邪魔修討不到好處!
一時間,自爆之聲,時有傳出。
同時,仙修與邪魔修之間的仇恨,也已然濃烈至極了。
廝殺一場場過去,反倒是仙修們彼此對戰時稍許留手,一旦勝了,並不趕盡殺絕、使對手重傷,有這些邪魔修作祟,哪怕平日裡有些齟齬的對手,也不再將對方當做死敵。
徐子青和雲冽坐在峰頭,身後龍虎之氣,都已有一丈二之多,如今仍舊一同觀戰,各自心情沉澱。
尤其徐子青,眼見師兄方才出手震懾八方,不知不覺,也有蠢蠢欲動,想要與一名邪魔修對上手來。只可惜下一輪裡,他卻未能遇上邪魔修,而是一位修煉水屬法門的仙修。
這一位仙修處於元嬰後期巔峰,本身單水靈根,一身水元之力極其強悍,釋放小乾坤時,有大海怒濤之能。然而徐子青萬木生髮,牢牢紮根,不僅使這海浪難以動搖,更是被萬木吸取不少,就將這一種神通克制下來。
不過這仙修也非疲弱之輩,他被逼到極處,竟然臨陣突破!但他也畢竟剛剛突破,境界卻不穩當,故而徐子青一指點出,指尖生滅,這仙修為了穩固境界,也就倒飛而出,乾脆認輸了。
徐子青雖為仙修之中又增一位化神而有欣喜,然而不曾遇上邪魔修,到底有些失望。
雲冽這回,也不曾遇上邪魔修。
只因越是往後,邪魔修數目越少,到如今總共剩下不足百位,如何能夠輕易遇上?但留下來的這百位邪魔,實力自然更加強大。
他以劍意直捅蒼穹,劍魂五煉之威爆發而出,他那對手雖也厲害,卻是數番攻勢都不能動搖這劍意之威,只好同樣認輸了。
一輪過去,師兄弟兩人身後的龍虎之氣,就有兩丈四了。
之後,勝者只剩下一千餘人,正是千挑細選出來的,高手中的高手。
而且,這許多的高手,全都是化神期的修士。
是,誠然千歲以下、元嬰以上的修士都能參加這風雲榜戰,可這十萬萬人數裡,九成九乃至更多,都是元嬰修士。剩下的,就都是化神修士。
——自然,能在千歲時就達到出竅期的天才中的天才並非沒有,但這樣的人物,境界可以碾壓一切榜戰者,早已是無冕之王,既不能增加實力,也難以增長見識,他還來到這風雲榜戰作甚?
所以,出竅期的修士不來榜戰,也早已是眾仙修心照不宣之事了。
再說如今,金榜修士總共八百之數,除非哪個元嬰有極逆天的能為,還有深不可測的雄渾真元,否則他即便有越級戰勝化神的能力,又怎麼頂的過後頭連番被人挑戰?
如果真有這麼一位元嬰修士,那必然是乾元大世界千百萬年都難以出現一位的絕世妖孽天才,可顯然至少在這一回的榜戰裡,能進入最終對戰的,只有化神。
這時候,徐子青識海裡,又出現了一道神秘言語。
下一次——也就是第四回的輪戰,敗者除非身死,便再不必被淘汰了。
從這時開始,即為龍虎之氣掠奪之戰!
待此戰後,金榜後七百名將進入兩兩對戰之局,分出勝負兩個批次。
隨即敗者可向任一人挑戰,勝者則只能向任一勝者挑戰,凡身後龍虎之氣在十丈以下者,一旦戰敗,龍虎之氣盡歸他人吞噬,反之若是龍虎之氣在十丈以上,除非敗者身死,否則勝者吞噬敗者龍虎之氣便僅為半數了。
此回挑戰無需等待他人,凡是哪個場地比鬥終了,就可再度尋找對手,進入其中,若是自詡真元足夠,連挑十人乃至更多,也未嘗不可。
待五日之後,修士再不能挑戰他人,到時只憑眾修士身後龍虎之氣長短,就可得出八百人數,再來與金榜前一百尊位修士互相挑戰,決出風雲榜戰最終結果。
這時,先要對戰一場,決出最後一次輪戰勝負才是。
只見那最高山峰上,諸多洞府前,有七百人往前行了一步。
當即就有五十人,頭頂同時亮起白光。
這回第一次下場的修士,其中一方竟都是尊位修士?
徐子青心裡一動,抬眼去看。
果然如他所料,這五十個金榜修士並無彼此對戰者,反而是一一和新晉榜戰修士對上。
他們縱身躍下時,氣勢極其強大,比起徐子青先前所見諸多修士,竟仿佛都隱隱有一種難言的氣魄,將眾人目光吸引過去。其身後龍虎之巨大,也叫人歎為觀止!
而且……這五十人裡,就有五位邪魔修。
是了,眾仙修——包括徐子青在內,早就探明了上回榜戰八百尊位修士身份,其中邪魔修有一百二十三位,比起仙修來,總數自然不多,可論起張狂,卻絲毫不少。
剛才諸多新晉邪魔修肆意殺人被殺,帶來無數血腥,徐子青親眼見到,這次跳下去的五位邪魔修眼中,都微微泛起了紅光。
這是……起了興了。
徐子青心裡暗暗提防,看向了新晉榜戰修士一方。
這五十位元修士中,邪魔修的數目更多,竟有八位,然而他們居然沒有一位和金榜邪魔修士碰上。倒是叫人頗有幾分遺憾了。
甚至因此,讓他覺出了一絲不妙。
果然,如徐子青所想,金榜上的五位邪魔修,每一個的魔氣都比新晉仙修強上許多。他們百年前就已成名,這百年間又不知有多少進境,出手之時不僅絲毫沒有冗餘,更是威力無窮!無數神通使將出來,比起方才見到的那些邪魔修們,強得何止一二倍?
同為化神境界,新晉修士也都不是吃素的庸才,但儘管如此,還是有兩位仙修裡的人傑,在跟金榜邪魔修相遇之後,鬥不過二十回合,已慘死當場!
他們身後的龍虎之氣,反而被拿去滋補了對方……這五個邪魔修,也是同樣不曾放過仙修屍身,殘暴之處,甚至更勝之前的邪魔!
徐子青皺起眉,再看向那八位與金榜仙修對戰的邪魔修。
隨後,他的眉頭複又緩緩鬆開。
還好,這金榜上的仙修,本事也極為強大,就如同金榜上輕易勝過新晉仙修的尊位邪魔修們,他們也輕易勝過了這些新晉的邪魔修。
而這幾位仙修許是久有歷練之故,殺死邪魔修時,神通都是霸道無比,也同樣不出二十回合,已然把這些邪魔修壓制了——叫他們神魂俱滅,元嬰潰散,永世不得再入輪回!
眾多新晉仙修見狀,都是頗覺解氣。
隨後再來觀戰,卻發覺在新晉仙修與尊位仙修對戰時,近乎四十人,竟無一人得勝。
待到這一場結束,滿場的新晉仙修,都是一片靜寂。
同時他們亦是察覺,即便他們已是第三輪的勝者,可金榜尊位修士更絕非浪得虛名!若是想從他們手中將尊位稱號奪取,那一身的本領,必定要能盡數發揮,更不能有半點掉以輕心……
不過這些修士到底都是心性堅定之輩,他們雖對尊位修士們的實力大為震驚,但也並未毫無預料。畢竟尊位僅有八百,且他們早早盤踞榜上,更因此得到無數追隨之人,有無窮資源供給,實力也是更有增長,自然也更加難以對付。
他們既然上了金榜,就不會輕易被擠下來,更有連續參加過數次榜戰者,多半不過是排名有所變化,更增榮耀罷了——可說若不是年歲超過自動出榜、挪出位置,真正想要把金榜修士擠下來,新晉的修士裡,只是少之又少。
但這樣的修士,往往十分不凡。
從第二場開始,修士們更加警惕,更加肅穆。
同樣的,有五十名金榜尊位修士進入場中,也同樣分別與新晉修士對戰。
前者邪魔修有十二人,後者有十五人。
此場也不例外,統統都是金榜尊位修士獲勝,新晉仙修死去十二人,新晉邪魔修死去十五人。
因為並沒有任何一位新晉修士獲勝,所以金榜尊位修士盡數吞噬龍虎之氣,身後龍虎繼續增長,氣勢也變得更加可怕。
然後第三場,第四場,第五場……
徐子青見到,印修下場,被一位排位三百八十二的仙修擊敗。
又有第六場,第七場……第十二場,第十三場……
荀梁出戰,然而不幸遇上排位六百四十三的邪魔修,雖是戰敗,但他身為劍修,又有厚土之力防禦,倒是成功退走。只是他身上仍是受傷不輕,幾乎左臂都要折斷。
戰局不停,越是往後,眾新晉仙修,心思越發凝重。
直到第十八場,也無一人戰勝金榜尊位修士。
待到第十九場時,徐子青察覺,再次輪到自己出場。
他縱身躍下,袍袖鼓蕩。
而站在他對面的,赫然是排位六百八十八的——邪魔修!
第523章 戰血河
對待邪魔修,徐子青絲毫不敢大意。
他剛步入對戰場裡,木雲壁登時升騰起來,在他周圍縈繞一圈後,立時收縮,使得他臂膀、雙腿、腰腹之間,都附著一層薄薄流光,仿若一件外衣,披在他的身上。
緊接著,淡淡青芒自他體內生出,似乎有種子暫態生髮,在他的肩頭、手肘、兩膝、腳踝、心口,諸多地方,全都生出了碧綠細藤,簌簌交織,又把這些所在全都覆蓋。
總共不足一個呼吸工夫,徐子青已然變了個模樣。
他現下,正如同穿了一件防護嚴密的輕甲,將周身各處要害,全都保護起來。
這又是一種衍生神通,能操縱萬木,成為護體寶甲!
場中,那邪魔修也與之前所見都有不同。
他是個身量矮小的侏儒,看起來眼耳口鼻都仿佛擠在一處,當真是醜陋無比,沒有半點氣質威風。但他出現在場中之後,就開始顯露出威風來了。
只見這侏儒粗壯的手指一個彈動,整個場地上就佈滿了黑霧,一瞬密佈。而這黑霧儘管並不濃郁,卻是帶著一種動人心魄的奇特氣味,使人立刻就覺得視線有些模糊,腦子也有些遲鈍了。
這也就是兩人下場之後,都不曾客氣,同時使出了自己的手段。
徐子青行事謹慎,這時就看出了好處。
就在他將輕甲著上的刹那,黑霧已是逼近眼前,幾乎立刻就要把他包裹起來!
然而這些黑霧卻根本不能接近徐子青,才剛剛想要觸碰,就被一道青色光壁彈回。
徐子青站在那處,一圈青色光芒圍繞周圍,把黑霧盡皆阻攔在外,正是一派溫和。他這般從容,這般可親,與對面的侏儒相較,便讓人生出了“天淵之別”的感覺了。
那侏儒見狀,面容更加扭曲。
所謂相由心生,但凡是生得不好看的人,若是心胸開闊的,氣質圓融,總能叫人看得順眼,可若是心胸狹隘的,即便生得美貌,也會顯出幾分猙獰。
這一位侏儒的相貌生來如此,早年極是自卑自棄,後來尋到了極契合的魔功,竟然進境神速,如今實力高強,可心性卻越發扭曲……不知為何反倒與魔功相得益彰了,能闖下這樣的名頭。
徐子青也有察覺,在方才的黑霧裡,有一種極強烈的引誘之意。
即便不曾沾身,他仿佛也能聽到無數細微又飄渺的嗓音不斷飄散,帶著強烈的嫉妒、引導、憤怒,似乎能將人心中最為可恥可鄙的一面挖掘出來。
若是猝不及防,說不得就要在大庭廣眾之下,把過往心魔中不堪回首之事和盤托出,到時出醜事小,恐怕惱羞成怒下,心境也要被打破了。
這種黑霧,著實是十分惡毒!
不過,既然是這等能誘惑人心志的魔功,徐子青倒也不懼。
他伸手取下發間苦竹笛,湊在唇邊,嗚嗚吹奏——這正是他取自小乾坤裡苦竹煉製而成,既全師兄心意,又有更多玄妙。以他真元驅之,比竹林自鳴,更先清音。
若說從前他元嬰期時,此笛清心之意還不如何強大,如今步入化神期,就強悍了何止十倍、百倍!
待第一聲笛音響起,那黑霧就被驅離了數寸。
徐子青神色專注,再度吹動,刹那間,他披散下來的長髮微微向上揚起,髮絲發梢之間,都有一層濛濛青光,緩緩流轉。
與此同時,小世界裡那早已成片的苦竹也慢慢搖擺,與笛音共鳴。
一時間,兩重青光沖天而起,笛聲大作,黑霧連退,生生被擠入了另外半個場地之中!
侏儒眼裡露出一絲狠色:“小輩,以為這便無事了?”
他足底一頓,周圍頓時出現一條血河。
這血河翻騰跳躍,浪花倒卷,那騰起的浪頭,居然驟然生成數頭血怪!
下一刻,血怪們身後連著長長血線,就如同被無數血絲牽制的蜘蛛,瘋狂地湧了過來!
所過之處,地面一片焦黑……
徐子青原本垂目吹笛,正該心無旁騖。
可血河一出,他也有所反應。
幾乎就在同時,從他足下蔓延而出蓬蓬細草,一直鋪了開去。
草地之上,無數植株扭動而出,轉瞬形成茂密叢林,讓徐子青方圓之地,全都被草木覆蓋。
而最週邊處,就是一種生得極高大的圓木。
眨眼間,血怪們已然撲近,直接碰撞!
只聽得“嗞嗞”幾聲怪響,所有的血怪在撞到那些圓木的同時,就立刻仿佛被滾水蕩了似的,又好像是鬼影出現於日光之下,立時就被融化成一灘血水!
後來的血怪似乎發覺不對,它們怪叫著扭動身軀,試圖從圓木與圓木之間穿插進來,但突然有幾條藤蔓沖天而起,如同靈蛇一般,就將血怪纏住!
——同樣是被燙過般的聲音,這些血怪也在被藤蔓綁住的刹那,也被消融。
只是幾息之內,所有的血怪,全都消失了。
這一片林木,絕不是單純的林木而已。
那侏儒很是憤怒,周身氣勢大盛,血河的流淌,也越發劇烈。
緊接著出現的血怪,每一頭都比之前更大一倍,體型幾近一丈,面貌也更加怪異。它們牽著血絲,看起來雖然魁梧很多,但速度卻是更快,以一種極可怕的攻勢,前後連續衝擊!
一頭血怪倒在那圓木前方,又有一頭血怪被藤蔓捆綁,然而後面的血怪仍是前赴後繼,也仍是被林木困在週邊。
但許是因為這些血怪太過龐大,融化起來,也不如先前那般迅速,當血怪越來越多,林木還沒來得急融化殆盡的血怪軀體,也逐漸堆積起來。
緊接著,又有數頭小體型的血怪,穿過藤蔓與林木的縫隙,鑽了進去!
徐子青神情平和,仍在慢慢吹奏。
清澈的笛音繚繞,那漫天的黑霧,已經在這樣的笛音下,變得越來越稀薄了……
終於一聲清鳴後,最後的黑霧都似乎縮成了一團,而林木中心,一叢秀竹驟然竄出,化作了一頭巨大青鶴,張口就將那團黑霧吞了進去!
自此,所有的黑霧,都消失了。
神通破除。
徐子青手掌一翻,苦竹笛已消失在掌中,他再看向那些血怪,將雙掌合十。
霎時間,掌心裡,青光迸發,無數青色光點四散而出,遍地灑落。
原本只佔據數裡之遠的林子,這時忽然擴散得更加廣闊,幾乎就有了百里之遙!
而侏儒處,仿佛在迎合這不斷增加的林子,血河也在往兩方延伸,侏儒足下騰空,立足在血河之上,腰間也纏上了無數血絲。他好像化作了一尊血人,只要血河不滅,他即不滅。
草木越發旺盛,無數種奇特的植株在其中生長,將這場地化作了古老叢林。
血怪們鑽進這叢林裡,口中噴吐出血紅光芒,將許多草木,全都炸飛。
但下一瞬,在它們身後、左近之處的草木,突兀地變成了跟它們幾近一樣的青色怪物。
這些青色怪物同樣張口,吐出的青色光芒撲到血怪身上,就讓它們的身體立刻冒出血水,整個體型,也馬上縮小了幾分!
血怪們回頭,對那青怪撕咬過去,然而就在它們接近的瞬間,青色的怪物們,居然就這樣消失了。血怪們失去目標,頓時四處張望,才剛剛分心,它們身後,就再度有青怪形成,狠狠殺來!
不多時,這一批好不容易闖進來的血怪,也消失在這無數林木之間。
與此同時,徐子青卻發現,那些被消融的血怪們,並不是真的化為了烏有。
它們化成的血水,在地面上極快流淌,很快彙聚在一起,又極快地回流,直至重新沒入血河之中。
這就是這位金榜尊位六百餘名的邪魔修的看家本事,這邪魔修的名號,也正是血河魔尊。
徐子青並不驚慌。
他已經試探過了,大約知曉了血河魔尊能得尊位的緣由所在。
那侏儒的境界不過化神初期,最為厲害的,正是演化血河,源源不盡。若說其他的神通,就只有那能夠引誘人內心嫉妒之心的黑霧了。
而其他的本事,到這時還不曾見到他使出,恐怕威能並不強大。
略想想,血河魔尊演化這血河,應是掠奪無數人的精血煉化而成,而剖離出來的內心黑暗,則與自身強烈的嫉妒結合,化為漫漫黑霧。
到榜戰時,血河中生出無數血怪,而血怪被誅滅之後,往往會留下血水,返流血河之中。這樣血河不枯,血怪不盡,血河魔尊也就因此而不滅了。
也難怪,他可以進入風雲榜中。
既然血河才是棘手之處,那麼……
徐子青摸清了血河魔尊的底細,就不再遲疑。
當是時,那一片叢林裡的林木登時更加高大,而藤蔓也更加粗壯。
無數血怪來襲時,被誅滅的速度,也更快了。
那邊,血河魔尊立在血河之上,小眼睛裡都是陰森的光芒。
他的神識穿透叢叢草木,落在叢林最深處的青衣修士身上。他沒想到一位木屬的修士也會這樣難纏,竟然手裡有至陽之木,可以融化他的血怪。
不過……即使融化又如何?他的寶貝兒們永遠不滅,而木屬的修士也無法近身於他,將他制住。到時候,等對方真元耗盡,他就立於不敗之地了!
可惜,徐子青已然有了決定。
他輕輕一拍眉心,數百支的血藤,已然悄無聲息地,在他周圍生長出來。
然後,這些血藤如同無數血蛇,開始在叢林之中,快速地穿梭。
第524章 血河魔尊卒
無數的青怪與無數的血怪纏鬥,那些青怪神出鬼沒,叢林那般廣大,說不出何時就有一株草木化作青怪來襲擊血怪,說不出又是何時青怪忽然消失,叫血怪們找不到蹤跡,再被另一頭的草木困住。
木屬修士弄出這般廣大的叢林來,就將人護在了正中,若是血怪們不進入林子,則木屬修士安然無恙,可若是血怪們好容易掙扎進來,偏生又被圍攻,一時僵持不下。
血河魔尊打著要將徐子青真元耗盡的心思,而徐子青念頭一動,萬木隨他禦使,對待那些血怪們,便是來一頭殺一頭,來兩頭殺一雙。
這位血河魔尊有血河在手力量耗費極小,但他卻也不知道,徐子青這些草木並非是純然憑藉木氣催生出來,而是直接放出萬木之界裡,那些早已長成的成株,它們其中雖說大半還未開靈,可在萬木之界裡呆得久了,也是與徐子青心靈相通。
因此,血河魔尊自己懵然不知,他早已被徐子青的萬木之界,籠罩其中。
——這也是他本身的小乾坤早已祭奠,化作外顯血河之故,否則他對小乾坤稍有熟知,也不會察覺不到,如今這場地,比起剛才來已然有了細微的不同。
徐子青不慌不忙,釋放神識。
他一面留心血河魔尊是否有何異動,一面將念頭分散,分別操縱萬木,也與那地面上不斷爬行的嗜血妖藤容瑾溝通。
不錯,也是因為容瑾為萬木之界的根基,故而在萬木之界中蔓延時,那已經被此界影響的血河魔尊,也不曾發覺它們正持續地,往前方移動。
但血河魔尊沒有發現,並不代表觀戰的眾多修士不曾發覺。
他們在徐子青灑出無數種子時,就已正襟危坐,察覺了不同——這一舉,恰是徐子青佯裝催生種子,實則顯化萬木之界的舉動。
待小乾坤越發凝實後,它便不僅僅只是修士自身得用的、類似於法寶神通的獨立領域,而是可以將這領域同修士本尊所在世界短暫融合。在這樣融合之後,修士就可以把周圍方圓之地化作類似小乾坤的所在,而這一片領域中,修士便可以如同操縱小乾坤一般,來操縱於它。
所以,徐子青把自己的萬木之界顯化部分,讓很多修士,都生出興趣。
他們能夠看出,這一位木屬修士的小乾坤很完整,所培育出來的植株,竟也比他們從前所見的那些都要多少許多。更奇異的,是他們這些不受影響的看客們,都發現了地面上那株詭異的藤蔓!
當下,就有修士轉身,側頭問自己身邊的木屬修士:
“好友,你可知這一種藤蔓乃是何物?”
“師妹,你可曾見過那物?”
“師侄,你可認出那種血藤麼?”
可惜的是,這些木屬修士儘管覺得眼熟,卻是一時說不出來,叫親近之人頗覺失望。但他們卻也並未放棄,只覺此物究竟為何,於他們而言也頗為要緊,不知不覺間,就都更加仔細思量起來。
修士們盡皆看到,那那數百支的血藤蔓延之中,待到路遇血怪,就從中直穿而過——更令人詫異的是,它們穿過之後,那血怪立時縮小、消失,竟仿佛被直接吞吃了一般!
這些血藤都十分纖細,約莫還不及小指粗,但其威力,卻是叫人心裡發怵……
血河魔尊並不知曉,他這時注意力都在前方那些不斷攻擊至陽木圍成的屏障前,他見到自家的血怪們源源不絕地沖進林子裡,可待他想要將神識送入其中探看時,卻是僅僅在接觸到林木邊緣時,就被一種清氣彈回,這仿佛,是笛音殘餘之力,讓他不能放肆。
他擰起眉頭,改為關注血水倒流情景,以此推測。
目前,似乎並無什麼異狀……他性情頗為自大,又起先就看不上那等木屬修士,故而不甚在意。他只在心裡想著,待那小輩真元耗盡,他必然要抽出他全身的精血,來為他的血河增添一分好處!
但這位血河魔尊卻不曾留意,在不斷返流的、已然鋪開仿佛血色毯子一般的血水中,有極細的血色藤蔓,夾雜在血水之內,也漸漸沒入了血河之內……
而叢林裡的徐子青,則忽然舒緩了眉頭。
識海中傳來容瑾的意識,那正是歡喜快活,樂不思蜀。
那血河裡的血水,于容瑾而言,居然是大好的補物——是了,嗜血妖藤最愛活物血肉,但既言“嗜血”,當然嗜食精血。這條血河乃是以活人精血煉製,內中冤孽之氣久久不散,還能養出血怪!在那眾多徘徊意識下,血河實則也算是半活之物。
容瑾進入其中,自然是如同龍入大海,暢快無比。
徐子青心裡一松,心念動時,青怪們的動作加劇了!
血河魔尊也察覺面前血水回流更多,頓時以為徐子青是強弩之末,要借助最後的精力,來孤注一擲,他“嘎嘎”怪笑後,也更用力催動血河,製造出更多血怪,要將叢林摧毀!
同時,他便也不曾發覺,其下方的血河,正肉眼可見地快速減少。
然而儘管血河魔尊不曾發覺,那些旁觀的修士們,則都看得清楚。
就在血河之內,有數百條細細的血流,在緩緩地流動,且每一次流動中,那股血流就如同被什麼東西迅速抽走,迅速消失。
這般過了一陣,血河裡血水的水位,也能清晰見到下降……
到此時,眾修士哪裡還不明白,分明是那血色藤蔓有吸血之能,竟把那血河當做了一場大宴,正飛快享用起來。但那血河魔尊還半點沒有察覺,這可真是……愚蠢之至。
仙修們都是冷笑。
這些邪魔修,用諸多邪惡法門,來煉就一些威力強大的本事,但其修煉時心境大多磨練不足,以至於一旦落入他人陷阱,就難以分辨真偽,被其蒙蔽。
血河魔尊便是如此,他因相貌醜陋而好妒忌,縱有血河神通,卻落入那木屬修士的翁中,到現下也不曾清醒。若是他們這些百般淬煉心境的仙修,自家的本命神通受了影響,恐怕立刻就能有所覺察,怎會那般神智混沌?
此局,血河魔尊必敗!
漸漸地,雙方又僵持了一會。
徐子青暗中傳達意念:“容瑾,還餘下多少了?”
容瑾歡快嗓音傳回:“娘、娘親……吃,吃半半!”
徐子青就明白過來,又問:“還要多久,方能食盡?”
容瑾更歡騰了:“一……炷香!”
徐子青微微一笑,他一展袍袖,就此拂了一拂。
刹那間,他身前的草木們,但凡是巨大無比、將他人影遮蔽的,全都縮小下來,只護在他的周身,而他身前處,則只留下了不及他人高的矮木、藤蔓。
他的身影,也暴露在血河魔尊眼前。
血河魔尊的視線也一陣清明,他見到那木屬修士一身潔淨立在萬木之間,仿佛之前不曾有任何事情發生一般,清清爽爽,從容自若,再對比如今自己通身血絲、如同肥胖血繭,臉上不由更加嫉恨。
他立刻尖聲叫道:“去!快去!殺了他!吸幹他!”
眨眼工夫,下方的血河再度掀起浪頭,足有兩丈高的人形血怪敏捷爬出,它們的速度,也更快了!
幾乎只在瞬間,就有數頭人形血怪來到至陽木前,它們伸出巨掌,左右一拍,那至陽木上,就立刻出現了一個血掌印,此時有藤蔓纏了上來,帶著滾燙的熱流,但這種極高大的血怪,不過是周身血光一閃,那焦黑之狀,就被消弭。
隨即,高大血怪猛衝入林,竟有種不可抵擋之勢!
徐子青嗅到撲鼻而來的濃重血腥,稍稍皺眉。
容瑾那邊傳來消息,血河中的血水,已經被吸食大半,再加上凝聚出這樣的巨大血怪,似乎更加稀少。如今不必一炷香,那血河就要枯乾。
他也不再遲疑,心念再動。
下一刻,足足又有數百上千的藤蔓,都從他身後沖天而起!
這時候,每一支藤蔓都有水缸粗,上方葉苞大如人頭,利齒張合時,如同猛獸巨口。
它們極快沖出,以橫掃之勢,悍然撲向那正與青怪纏鬥的血怪,又猶如餓虎撲羊,瘋狂地襲擊那十多頭巨型血怪們!
眾仙修清晰見到,血紅的藤蔓在觸碰到血怪的刹那,就好似喝水般,把它們全都吞噬,再以一種縱橫八方的氣勢急速擴張,一直衝擊到血河魔尊身前!
血河魔尊大驚,他在見到血藤的瞬間就絕不對,隨即他更見到,那護住青衣修士的叢林陡然消失,而他也猛地發覺,自己體內,也傳來了極度乾渴之感!
心裡生出了巨大的恐慌,血河魔尊立時清醒,低頭一看——這一看,他便是目眥俱裂。
原本偌大的血河,而今只剩下了薄薄一層血皮,而血皮之上,還有數百就和之前吸幹血怪們的藤蔓一般粗壯的“血蟒”,懶洋洋又極度貪婪地,在吞食最後的血水……
“啊啊啊——”血河魔尊失聲大叫:“我的血河!我的——”
慘叫聲戛然而止。
血河與血河魔尊,早已是同體同生,血河不滅,則血河魔尊不滅。
而血河乾枯……擁有著一種神通的血河魔尊,登時就被神通反噬,整個人暫態乾癟下來,變成了一具只包含著人皮的骨頭架子。
一團血紅的光芒竄出,一尊血色元嬰,也尖叫著竄出來。
血色元嬰厲聲叫道:“血影遁!”
可那血光還未來得及閃爍,已經有更多的藤蔓纏了過來,把這同樣滿含精血的元嬰,也吞吃得乾乾淨淨——與此同時,徐子青一指點出,青光爆射,正中那血紅光芒!
這一刻,血河魔尊留下的最後的元神,也被除滅了。
密密麻麻的血色藤蔓張揚地在半空飛舞,它們的利齒“哢哢”作響,卻柔順地貼在徐子青的身側,挨挨蹭蹭,如若撒嬌。
剛剛吸食過鮮血、顯得更加紅豔的藤蔓,襯著那溫和的青衣修士,竟然顯現出一種別樣恐怖。
同時,徐子青身後弱小的龍虎之氣撲殺到血河魔尊龐大的龍虎之氣上,不多時,就把對方吞噬完畢。血河魔尊的龍虎之氣足有三十二丈三,到這時,徐子青的龍虎之氣,便大大增長——他已然有了三十四丈七了。
血色藤蔓回歸小乾坤裡,徐子青縱身而出,落在峰頭。
迎面見著那等候他歸來的白衣劍修,叫他情不自禁,溫柔一笑。
隨即,他這師兄便開口道:“做得不錯。”
而此時,也終於有一位木屬修士失聲叫道:“那是——那是嗜血妖藤!”
第525章 多方反應
修士耳聰目明,神識縱橫四方,那突然出聲的木屬修士這等話語,自然被滿場的修士,全都收入了耳中。緊接著,就生出許多不同反應。
倒是有些只專注己身修行的,並不曾想起此物,就覺出幾分疑惑,但他們也是天資穎悟之輩,聽出那木屬修士這般驚恐,自也有些計量。
而更有一些修為精深的弟子、同門,都是震驚不已。
就連虛空之內那些仙門、魔門的散仙,在聽到“嗜血妖藤”四字後,竟也不由面色一變。
同時,最為驚駭的,便是所有已然有些成就的木屬修士們了。
嗜血妖藤,乃是當之無愧的,上古十大凶藤裡,為首的一支!
雖說它是為首,但論起恐怖來,則要遠遠勝過其他九種凶藤,乃是藤中霸主——甚至在萬木之中,也屬於響噹噹的,最可怕的一類。
如此凶物,儘管被記錄在典籍之中,但古往今來,不論出現過多少木屬修士,不論那些木屬修士又多麼強大的資質,都未有一人能將其收服——凡是曾經打過這主意的,無一不是被反噬成瘋癲,或者被其種子從內部吸幹,最終,都是被吞噬殆盡的結局。
故而從不知多少年起,嗜血妖藤就只成為一種傳說,而傳言裡嗜血妖藤可能生長的所在,都乃是極其兇惡之地,飛鳥不落,人跡罕至。
方才徐子青使出這妖藤,眾多木屬修士雖覺眼熟,卻也只以為是一種兇惡的吸血藤,正在慢慢搜尋其來歷。然而待那妖藤驟然變得粗壯,生出了成百上千的龐大藤條後,那般明晰無比的面貌,才讓其中一位木屬修士猛然一個激靈,將它認了出來!
這一種只要有一點血肉,就可以附著而來,將其肉身、精血、元嬰、神魂……一切一切全都吞噬的狂暴藤蔓,修煉到了極處,神通法寶盡皆無用,無物可以抵擋!
到這時,就有幾人,神情頗為複雜。
正是木羅門人。
早先在風雲榜戰之前,數位木羅門人曾因黑榜之上萬木之主的名號,對徐子青頗有不滿,當下就試探一回,只是可惜敗了,又不好叫化神期的師兄以境界壓人,才悻悻而回。
沒料想,在榜戰之際,他們就察覺徐子青竟連連突破,也進境到化神期了!後來徐子青連連出手,都是為勝,那幾個木羅門人,也是場場不落,細細觀看。儘管徐子青有噬靈藤厲害,可擁有十大凶藤的木屬修士,在木羅門中並不十分罕見,也對他沒有忌憚。
再而後徐子青連連闖過輪戰,倒是他們木羅門人,最後只餘下了那位化神的師兄,卻也在之前敗給了金榜尊位的仙修,才讓他們對徐子青稍稍解了心結……直至現在。
眾多木羅門人本以為徐子青有一支噬靈藤已是極限,卻是萬萬沒有料到,他竟然還能降服嗜血妖藤——但只要是木屬修士,又有哪個不知此藤凶名?
再想起徐子青對戰時顯化而出的,有無數草木的小乾坤……若是如此,也就難怪了。
能將嗜血妖藤當作自己的本命之木,又藉以操縱天下萬木,這不是萬木之主,又是什麼?
到這時,這些木羅門人,也終是再沒有不服氣的。
其他的修士們,不管是自己知道嗜血妖藤名號的,還是聽同門、好友木屬修士們告知的,在此刻,對那個從容溫和的青衣修士,也都多了忌憚之心。
他們目送徐子青背影回到他那峰頭,再看到與他同峰而居的白衣劍修,心裡都是一歎。
這竟然還是一對師兄弟,若是無有意外,他兩個也必然都在八百尊位之上,只是究竟能闖到什麼地步,卻是叫他們一面心生戒備,一面又有些期待了。
與此同時,虛空之內,則有爭執。
魔門散仙處,登時傳出怪聲:“好好好,爾等堂堂仙門,還能出個這般善食血肉的崽子,怎地當初不入我魔門,也好叫我等好生照顧一番?”
另有一道不同聲音也是陰陽怪氣:“我魔門食用血肉,就要被喊打喊殺,爾等仙門有此弟子,怎麼不來個大義滅親?”
還有個嘶啞的嗓音說道:“嗜血妖藤何等凶物,對我等亦有威脅,應當立時將其擒拿,徹底斬殺!至不濟也要封印鎮壓起來,否則一旦失控,我等魔道,爾等仙道,都將大禍臨頭!”
這時候,魔道那邊,眾口同聲,都是要把徐子青殺死,將嗜血妖藤徹底滅亡。
嗜血妖藤此物大凶,若是生長在外,即便被雷火煆燒,也未必會真正死亡,若有一日捲土重來,曾對它施以辣手者,滅族滅門,都是小事。可如今既然此物被修士收作了本命之木,那修士死去,嗜血妖藤應當也是沒命,說不定就能徹底消滅了它。
然而仙門的散仙面面相覷後,卻有人冷哼一聲。
眾散仙看過去,見到一位藍衣女子,面如白玉,發亦如玉絲,她神色冷凝,沉聲說道:“斬妖除魔,自有我仙道中人來做。爾等魔中之魔,凶性畢露,也敢與我等談論除魔?若要除魔,待此戰過後,與本座來鬥上一鬥,也瞧上一瞧,是誰除了誰去!”
那些魔道散仙聽得,都是眉頭一皺。
他們說的是除去妖藤,哪個說要除魔?隨即他們又是明瞭,這女子分明是說他們越俎代庖,意為他們所言乃是魔頭,若要除去徐子青,需當自除自身才是。
果然玉面女子又道:“魔與非魔,存乎己心。汝輩做盡惡事,卻忌諱一個心性純正之小輩,無非是畏懼妖藤,要扼殺我仙道天才,其心可誅!”
說罷,此女殺氣淩人,杏眼帶煞,看向魔頭時,正是仇恨滾滾,幾欲撲出!
到這時,那些魔門散仙又忽然想起這女子身份來歷,就連仙門一些散仙,也都是對視一眼,面露苦笑之色——這女子,果真是憶起了她那嫡親的小弟。
此女正是玉真仙子,六劫散仙,是位數萬年前就已成名的孤僻女仙。當初她出身寒門,父母早亡,只有一個弟弟相依為命。但姐弟二人俱為修仙天才,又拜入同一個四品宗門,受宗門極力培養。而兩姐弟自幼孤苦,修煉極是努力,不過姐姐悟性更強,早早到了渡劫期,而弟弟稍微遜色,卻也出竅,正是風頭無二。
然而就在玉真仙子將要渡劫之時,她那弟弟忽然被人圍殺,猝不及防下,便放出邪魔分身,脫出重圍。原來這弟弟修煉的法門極為特殊,修煉出來的分身,卻是邪魔。而這邪魔十分厲害,有溶血之術,只要噴出精血,就可毒殺散仙,引起四方關注,尤其對魔道中人,用處更大。
此事被邪魔道捅了出來,宗門雖想要護住弟弟,但到底品級低些,而邪魔道來勢洶洶,又因弟弟分身畢竟乃是邪魔之身,仙道中人不便相助,以至於弟弟慘死邪魔道之手,只留下一縷元神,渾渾噩噩,被玉真仙子收入葫蘆,至今不曾恢復神智。
玉真仙子因此怒火攻心,原本十拿九穩飛升之事,也叫她險些隕落,敗在心魔劫下,後來不得已轉修散仙……事後玉真仙子以一人之力,拔除數個同為四品的邪魔宗門,後來更殺死十萬邪魔修,凶名赫赫,一直到了現下,每逢思念弟弟,皆要到邪魔門裡殺戮一場,安撫道心。
此刻邪魔修意欲逼迫徐子青,在玉真仙子自然便思及當年弟弟之事。可憐她的胞弟,堂堂仙道修士,心性端正,修煉那邪魔分身時,亦不曾動手作惡,而是除魔時尋得資源,後來落到如此結果……此事被人知曉,那些袖手旁觀的仙道中人,心裡也難免有絲愧意。
是以嗜血妖藤雖然極為可怕,這些仙修們,卻不曾脫口要殺,那玉真仙子更是因其弟當年之事生出怒火,出口就將邪魔道們呵斥回去。
眾多仙修想起往事,再看一眼徐子青,心裡也深以為然。
人惡者作惡,人善者能克制己身。
那個年輕修士雖有妖藤在手,但自打榜戰以來,唯獨遇上邪魔道時,方會痛下殺手,平常對戰則往往留有餘地。僅此之事,足見他品性頗佳,絕非濫殺之輩,而他修煉到化神境界,妖藤亦乖順無比,自然是與他感情深厚,更不曾將其神智吞噬……既然如此,又為何要因妖藤凶名,而胡亂對其遷怒?
只是也有散仙歎氣,如此修士,竟並非在他們宗門之內,實在有些惋惜,但畢竟周天仙宗原本便是霸主,妖藤之主落在那宗門裡,反而不叫他們生出什麼妒意了。
尤其此刻,他們都為仙門之人,面對魔門逼迫時,怎能自亂陣腳?自然,是要凝聚一處的。
於是,眾多散仙皆不多言,便是默認了玉真仙子之意了。
與此同時,周天仙宗裡,此行為首的六劫散仙最終開口:“徐子青為我周天仙宗之人,若是哪個想要動他一動……我周天仙宗,不死不休。”
此言一出,不僅魔門散仙們,便是仙門的散仙,也都心中一顫。
不死……不休。
那周天仙宗,好生看重此人!
仙門中人卻是明白,嗜血妖藤能吃仙人,若是徐子青能夠飛仙,即便到了仙界,也要受到看重。若是徐子青在他們門派之內,門派亦會做出如此決定。
而魔門眾仙,都是閉口,仿佛已偃旗息鼓。
但明裡不能如何,暗地裡卻是難料了。
第526章 父父?
且不論嗜血妖藤一出,眾人如何議論紛紛,徐子青回歸峰中後,則是與雲冽相對而坐,將先前對戰之事,同雲冽討論一番。
徐子青手掌攤開,那處有一株細細藤蔓探出頭來,殷紅好看,如同珊瑚,正貼著他的手指,慢慢蹭動,一派愛嬌之態。
原來容瑾先前吃得歡喜,這時卻不願再縮頭回去,只想要在外頭玩耍玩耍。也是它生來就有靈智,意識如同三歲小兒,對徐子青最是親昵,即便後來生長於萬木之界裡、有無數草木陪伴,可畢竟都是從屬,又是靈智未開,叫它不願親近。
徐子青憐它單個孤獨,心裡一軟,也就遂了它的心意……左右早先不讓它出來,不過是擔憂自己實力不濟時,恐怕要有變數,但如今他已然是化神境界,師兄的劍道境界更是不凡,兩人身在周天仙宗裡,也顯露出一番實力,多半並不會被宗門當作棄子。加之先前容瑾已然暴露,他便再不忌諱了。
雲冽看容瑾一眼,說道:“此物還需慎用。”
徐子青自然明白,不過他更知此乃師兄關切之心,否則哪裡會明知他謹慎還做提點?便目光一柔,輕聲說道:“師兄且放心,容瑾煞氣不改,除非必要之時,我必不讓它輕慢人命,更不會讓它墮落成邪魔的性子。”
雲冽略頷首:“此後邪魔道當有不軌之心,你需得多加防備,不可掉以輕心。”
徐子青眉頭微鎖,隨即一歎:“是,師兄,我明白的。”
雲冽見他這般,又道:“雖是小心,卻不必時時記掛,恐生心魔。我自在你身側。”
徐子青心裡越發溫暖,笑容也越發柔和,語氣卻帶著親近:“是,謹遵師兄之令。”
雲冽知曉徐子青性情,神情微緩,他目光如劍,落在容瑾身上。
因早年雲冽即與徐子青朝夕相對,後來二人更是結為道侶、元神雙修,容瑾第二位熟知之人,便是雲冽。且雲冽劍魂極其鋒銳,其中殺戮之氣能逼退血煞,就讓這孩童心性的容瑾對雲冽生出些敬畏,反而對徐子青越發親密。
這時候,容瑾將葉苞點了點,又朝徐子青處縮了縮,傳出個斷斷續續的意識來:“聽、聽話……”
此回原是容瑾頭一次與雲冽這般交流,徐子青也有訝然,隨後他微微一笑,用指尖在葉苞上輕輕撫摸:“容瑾最是聽話。”說罷將手掌往前方遞了一遞,“容瑾尚且幼嫩,教訓過後……師兄,你也當稍稍安慰才是。”
雲冽抬眼,頓了頓後,方也探出一指,點在那葉苞之上。
容瑾小小身子一挺,葉苞再扭了一扭,終於也在雲冽指尖蹭蹭,怯怯傳出意識來:“父……父?”
徐子青一愣,便是雲冽,也似乎略怔了怔。
容瑾察言觀色,意識越發怯生生的:“和,和娘親,交……配!父父……親……”說到後來,聲音越來越小。
徐子青聽清了容瑾的言語,思及容瑾從前對自己的稱呼……饒是他如今已然是心境如水,也禁不住生出了窘迫來,就連面上,也泛起了一層薄紅。
容瑾思維如幼兒,自他體內孕育萌發,自將他視之為母,而他與師兄成婚之後,二人……與母親結合者,自被它視之為父。它心思純淨,不分男女,以本心論父母,這原本無錯,只是……這當著師兄面前呼喚出來,卻是叫他有些尷尬了。
雲冽垂目,已是神情如常:“不必多思。”
徐子青赧然,隨即正色道:“是,師兄。”
師兄弟二人說了幾句後,容瑾察覺不對,葉苞懵懂轉動,雲冽早已收回手指,徐子青卻將它輕輕撫摸,就將它安撫下來,仍是歡喜四顧。
不多時,雲冽接到符籙,要去下場比鬥。
雲冽此回對手,是風雲榜上,排位三百二十二位的陰陽聖尊,是一位仙修。
此位聖尊所使功法有陰陽相生之能,是以百般苦心熬煉出一種本命法寶,不論是神通、術法,亦或是法寶威能,只要有陰陽之分,盡數可以吸收。
但這一種法寶並非無物可破,此仙修本身境界正在化神初期,憑藉法寶吸取外力反彈而出,再留有部分彌補自身,本來也有生生不息之能。但畢竟法寶受境界所限,若是有一物至陽,或是有一物至陰,亦或是陽力與陰力大盛、超越這法寶所能容納極限,則陰陽聖尊必敗。
於他其上三百二十一名尊位修士,便多半因此將他戰勝。
雲冽所修無情殺戮劍道,劍為兇器,以殺戮為本,至剛至正,又有徐子青以一情引之,方不曾落到過剛則折之境。但論起根本,也算至陽之物。
而這等神通對切磋、領略功法來,並無太多益處,是以雲冽先以劍魂一煉出手,見劍意被那法寶容納,便有所了然。隨即他不再停留,一劍而出!
劍魂五煉!
強悍無匹、鋒銳無阻,那法寶直接被斬出一道裂痕,陰陽聖尊也是一口鮮血嘔出,傷了心神。
五煉劍魂催生的至剛劍意,已是將那法寶損壞,需得有數十年的功夫溫養,方能回復如初。然而若是再被中上一劍,便是徹底碎裂,也有可能。
那陰陽聖尊自知不敵,心痛法寶之下,便即認輸。
這一戰後,雲冽吞噬陰陽聖尊身後四十九丈五龍虎之氣,自身的龍虎之氣,則有五十一丈九之多。
緊接著,到最後幾場時,終於那七百尊位修士已是全都比過,除卻徐子青與雲冽以外,約莫還有數十人,能勝過尊位修士,同樣龍虎之氣暴漲。餘下數百人,則分別與經過數度輪戰的新晉修士比鬥,決出了許多勝者。然而這幾回勝者身後龍虎之氣不過只有四丈八,比起與尊位修士對戰得勝者大有不同,但他們之中自覺實力強大者心裡頗有不忿,而實力弱些的反而暗喜——對上金榜修士必敗,好歹此次能留存下來,儘管龍虎之氣尚且不足,也叫他們心存僥倖了。
到這時候,所有輪戰都已結束。
龍虎鼎光芒大作,所有的修士,識海裡都傳來不同聲音。
徐子青與雲冽對視一眼,站起身來。
原來接下來即為挑戰,尊位修士除卻前百位外,名次已然打亂,而最高山峰的洞府,則依照眾多修士身後龍虎之氣多寡,進行重新排位安排。
算上之前已然身死的、已然鬥敗被趕下尊座的金榜修士,那些山府一時間也空出不少。
徐子青身後龍虎之氣三十四丈七,原本的對手為六百八十八位的血河魔尊,現下名次上升,他應當到排位六百六十九位山府前入座。
雲冽身後龍虎之氣五十一丈九,原本的對手為三百二十一位的陰陽聖尊,現下名次上升,他應當在三百一十八位山府前入座。
師兄弟二人,此時則不得不分開了。
沒多久,所有的修士,全都重新入座。
徐子青足下生出一團青雲,悠然來到六百六十九位山府前,盤膝坐下,其身後龍虎發出一聲長吟,聲動九霄,十分霸道。
雲冽則踩著兩寸劍光,劍意飛遁,身形如電,眨眼間已在三百一十八位山府處安頓,他身後龍虎仰天長嘯,聲勢更加驚人。
和他們相同,那百位下、八百位上的修士們,身後龍虎之氣越是龐大,吼聲越是驚人,都是威勢赫赫。排位下落者並不甚多,排位上升者面色也無太多驚喜。
而那些因先前一敗而不得不讓出尊位山府之人,神情也無太多不喜,至多心境略有動盪,旋即便安頓下來——他們雖被掠奪龍虎之氣,但實力強悍,待挑戰之後,未嘗不能重歸尊位!
正這時,新的限制也已下達。
自此刻起,所有修士都可向他人發起挑戰,但卻有以下規定:凡金榜前十尊位修士,所挑戰之人不能在百位之外;
凡金榜前百尊位修士,所挑戰之人不能在兩百位之外;
凡此時山府入座修士,所挑戰之人不能為上回輪戰敗者,其餘無限定;凡上回輪戰勝者,所挑戰之人不能為上回輪戰敗者,其餘無限定;凡上回輪戰敗者,所挑戰之人無限定,可向任一人挑戰。
所有挑戰可認輸,但不可拒絕。
另有要求強調,龍虎之氣在十丈以下者,一旦戰敗,則盡被吞噬;而龍虎之氣在十丈以上者,一旦戰敗,被吞噬一半。
是以所有想要在風雲榜佔有一席之地之人,自此挑選對手時,就要小心謹慎,同時更要防備他人挑戰。否則五日一過,便是塵埃落定。
徐子青難得一人獨處,但師兄只在上方數十丈處,神識送去,也能時時感應,倒不覺寂寞。此時他便思忖,不論他或師兄,都在百位之下,八百位之上,除卻不可挑戰上回輪戰敗者以外,其他皆可,也算能隨心所欲。
他再數過如今餘下的修士,此時新晉修士裡,邪魔修所餘不過三四人,他們都是血腥滿身的大魔頭,遇上金榜尊位上實力最弱者,也居於山府之中。而如今最高山峰裡所有邪魔修算起來,總數則仍有一百餘人……
正想時,挑戰之比已然開始。
徐子青心裡一動,抬頭去看——
只見那一抹冰冷的白衣人影,已是落在了其中一處場地中。
徐子青不由失笑。
師兄果然他,果然片刻也等不得。
第527章 魔頭們
不出徐子青所料,旁人猶在思量,雲冽卻已先行入場,劍鋒所指之處,卻是一位邪魔修,位於七百九十二位,乃是新進修士裡,勝過一位金榜尊位仙修之人。而那位仙修,自是被此魔以秘法吞噬,已然喪命在他手上了。
雲冽氣息冰冷,眼中無波無瀾,口中則道:“請戰第七百九十二位金榜修士。”
他不稱“道友”,也無半點客氣,顯然對此人毫無好感。
那位邪魔修聽得,皺緊眉頭,神色不快:“拿劍的小子好不懂禮數,讓本座來教訓於你!”
說罷他駕一團黑雲,挾著一股腥風,也落在了雲冽的對面之處,和他對峙起來。
與此同時,另外四十九處場地裡,陸續也入了許多人,大多為新進修士裡上一輪之敗者,以及剛剛被奪走全部龍虎之氣、落下尊位的前金榜修士,他們這時摩拳擦掌,想要挑選一位好對手,將自己的龍虎之氣壯大起來。前輪對戰的勝者,反而在這時越發謹慎,仔細觀望。
最高峰頭、靠著峰頂處山府前,一位紫袍青年眼裡笑意一閃,已是說道:“遲了一步,恐怕此次不能與雲兄對戰了。”
倒是他右側有個位列六十五位的高挑女子,從前同他對戰多次,也算相熟,就問道:“樂正道友,你同這白衣劍修相識?”
那紫袍俊美青年——樂正和徵對她也有幾分欣賞,並未不理會她,便應聲:“何止認得,雲兄與我結識多年,也稱得上是好友了。”
女子揚眉:“哦?”她旋即道,“這新晉邪魔手段尚未盡出,看來修為不錯。你既為劍修好友,可能推知他勝敗如何?”
樂正和徵冷笑道:“自然是雲兄為勝。”
女子越發好奇:“你倒信心十足。”
樂正和徵聲線更冷:“雲兄當年元嬰時,我將境界持平於他,以數倍於他的經驗神通與他相鬥,卻只能堪堪壓制,如今他連番突破,劍意更是遠勝當初,實力不知強了多少倍去。即便是我,現下也不敢說確確能勝過雲兄,那邪魔又算個什麼東西?你我若去與其相搏,不出多時便能將其擊殺,雲兄劍意正可克制邪魔,怕是出不了幾劍,就能脫身了。”
女子聽得,面露訝色,也不再與樂正和徵言談。
她先前也曾見過雲冽劍意,知曉其鋒芒無匹,多有留意。但畢竟不曾親自體會,她印象也不算太過深刻,只覺得此人殺入金榜,的確有些實力,但卻不曾想到,樂正和徵會對他推崇備至。
莫非,那劍意當真那般可怕?
這般想著,她將神識放出,小心接近雲冽與邪魔修所戰場地。
是與不是,看過便知。
邪魔對雲冽態度不滿,本身也因勝過金榜尊位修士而有些膨脹。他們這類修煉邪道的魔頭,素來放縱心性,嫉妒則越是嫉妒,憤怒則越是憤怒,出手時也因這諸多情緒,有各種不同。
當下裡,他手掌一搓,周身就有三面黑幡直直豎起,每一面都足有三丈高、半丈寬,血色紋路在黑底之上畫出詭異字元,每一個字元上,都如同血水流淌,猙獰可怖。
咒語過後,這三面黑幡團團轉動,陡然黑光大放,就有好些惡鬼哭嚎,尖銳刺耳,隨即許多黑濛濛的鬼影撲出,眼中猩紅一面,張牙舞爪,撲殺而來!
這種陰鬼幡,也是能噬人血肉,哪怕是心性堅定的修士,卻只要有絲毫縫隙給這鬼哭抓住,就要侵入心智,將他們的元神蒙蔽。緊接著,修士神通修為難以施展,沉淪越深,則元神直接被拉拔出來,生生被攝入到陰鬼幡裡,被惡鬼啃噬、化為幡中一鬼了。
在那邪魔使出這手段之後,坐於山府前的徐子青,便放下心來。
這等的伎倆,絕不能傷到師兄。
正如他所想,雲冽也不覺此魔難以對付。
他一指點出,黑金光芒迸射而出,乃是一道二煉劍意,直中最前惡鬼。
那惡鬼發出一聲慘嚎,就如同被熾熱日光照住,立時如同雪融,在眾目睽睽之下,化作了一縷青煙,消失不見了。
竟是連一煉的劍意,都經受不住!
自然,這陰鬼幡中的惡鬼,雖有一些是元嬰修士元神所化,但元神原本就較為脆弱,哪裡會是凝煉的劍魂對手?尋常來說,其厲害之處,還是一種迷心之能,可以引發修士心魔,誘其深陷。
於是那惡鬼雖被除去一頭,黑霧越發彌漫,不僅使邪魔修身影隱匿在鬼霧之中,更有一種飄渺的樂聲,在徐徐飄散。
這樂聲,似乎能侵入人心深處,叫人不想聽也得聽,壓根不能推拒出去。
邊上群峰裡,一些跟隨師門長輩、師兄弟前來觀戰的,修為在元嬰以下的修士,即便只聽得飄來的一絲半縷,都不覺心頭一震,似乎有一瞬恍惚。
就有前輩在他們肩頭一拍,叫他們猛然清醒過來,心裡後怕不已。
有人說道:“莫怕,是迷心鬼。”
又有人道:“回去且闖問心塔,待能入了十二重,迷心鬼便於爾等無害了。”
還有人說:“此後心性,還需多多打磨。”
那些險些被迷者,自然都連聲應“是”,絲毫不敢大意。
雲冽神色不動,他的雙眼,瞳孔黑色退去,漸漸地,竟呈現出一種純白之態。
而他的目力,則一直穿透黑霧,將場中情景,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雲冽元神早已同劍意相合,淬煉成劍魂來,由此所放神識也是強大無比,在鬼霧裡,原本也能直通四方。但若是如此,那邪魔與鬼霧一體,也能有所察覺,故而他便將仙魔之體轉化為極仙之狀,單單只以肉眼神通去看了。
鬼霧彌漫處,似乎有無數細碎聲音,傳進雲冽耳中,在不停呢喃、引誘,可那些聲音再如何詭異,再如何引誘,始終不能動搖雲冽絲毫。它想要製造出幻境來,卻也在那雙純白之眼掃過後,如同鏡像碎裂般,讓幻鏡也都破碎。
雲冽之心,冷酷如冰,堅定無比。
此時那邪魔手段已被摸清,雲冽手指微動,已然握住黑金長劍。
之後鬼影重重,鋪天蓋地,被他一劍而出,盡皆斬滅——
殺神劍,可斬天下無形之物,邪祟莫近!
三面陰鬼幡裡,惡鬼無窮無盡,每一出必被劍意所傷,灰飛煙滅。
不多時,惡鬼越發稀少,鬼霧漸漸淺淡,雲冽目光看時,一道鬼祟影子似虛似實,不斷以奇詭路線急速逼近,他手腕翻轉,劍鋒落下,劍意長虹,正將那影子擊中。
刹那間,虛影化為實體,在淩厲劍光之中,被一劍兩段,分在兩頭!
那邪魔元嬰元神分散逃出,卻是有一條如絲劍光飛竄而起,先將那元嬰殺滅,隨後繞個彎子,把另一邊的元神,也絞成了粉碎!
這一頭邪魔,身後龍虎之氣有十二丈二,但因其已被殺死,因而所有龍虎之氣,盡被雲冽所得。如今雲冽身後,龍虎之氣已為五十四丈一。
此時鬼霧盡散,場中只餘下雲冽靜靜站立,一身白衣,滴血不沾。
三面陰鬼幡都被一道劍光削過,齊中段被盡數斬斷,光芒黯淡,再難以修復。而這陰鬼幡圍攏之處,被斬成兩截的屍體汩汩流血,十分淒慘。
然而雲冽身形不動,說道:“繼續。”
下一刻,空中龍虎鼎立刻放出黃光,籠罩在這場地之上,幾乎只在瞬間,那破損的陰鬼幡、邪魔修屍體,也都已消失不見了。
就如同,不曾有任何事發生一般。
雲冽這時雙目已然恢復如常,他略轉身,看向另一處山府,冷聲說道:“請戰第九百二十三位金榜修士。”
那也是一位新晉的邪魔修,他面色有幾分難看,卻是在沉思數息後,縱身而下。
他已然明白這位劍修十分厲害,心中不由有些徘徊,但思及自己用作壓箱的手段,也未嘗不能因此戰勝——至不濟,也可以稍作抵擋,開口認敗。
如今這局勢,倘使他未戰先怯,失去尊位事小,恐怕要被嘲笑。到時候,還怎麼去博得尊上親睞?倒是不如拼上一把……這般想明白了,這邪魔自以為得計,也就迎戰。
到了場中,這位邪魔雖不同先前那位囂張,卻也是面露詭笑。
隨即,他雙手一拍,周身就豎起了五具棺材。
五具棺材,五種色澤,各個厚重無比。
當是時,就有不少修士看出,此位邪魔是何種手段。
果不其然,下一瞬,那些棺材蓋齊齊抖動,發出如同骨節碎裂般的聲響,倏忽間,猛然跳起!
五副棺材蓋在空中連番轉動,“嘭嘭”作響,不多會頭尾相連,形成個相克相生的形狀。
之後血光落下,分散到五具棺材之內。
只聽得“刷”一聲——那五具棺材裡,齊刷刷地跳出了五具屍體來!
這些屍體色澤不同,分作金木水火土,五行之色,正是五行煉屍。其身高兩丈,遍身長毛,皮肉堅硬無比,就連尋常的寶器,也難以破開。
而煉屍面目靛青,長牙如刀,根根有兩寸餘長。它們雙眼僵化,面無表情,卻十分敏捷,身形如電,每一具,都有一種五行之力!
當即許多修士認了出來。
“此乃五行煉屍。”
“屍體取自元嬰修士。”
“這修士生前,至少為雙靈根者。”
“觀此屍形貌……已然有千年火候!”
第528章 徐子青再出場
五具煉屍一出,登時化作數道殘影,口中噴出屍氣,弄得場中劇毒無比。眨眼間,它們逼近雲冽,腥臭氣息幾欲叫人作嘔,十指尖尖,仿佛能將蒼穹撕碎!
千年元嬰煉屍,元嬰已成屍嬰,在陰氣滿身的同時,也能使出五行法術,彼此配合,形成五行陣法!這正是那邪魔的殺手鐧,打從開場,就使將出來!
雲冽冷靜如常,在煉屍撲來刹那,他已然先行抬手,長劍劈斬。
劍意一瞬擊出,化作長長流光,那劍鋒處,劍意成絲,絲絲成網,不多時,絲網交織半邊天幕,鋪天蓋地,往下籠罩。
銳利無匹的鋒芒疾斬而過,那俯衝過來的、奔得最快的兩具煉屍,頭顱已被齊齊斬斷!那傳言寶器都難以損傷的銅皮鐵骨,竟是如同豆腐一般,已然被切開了!
劍網落下,飛速籠罩另外三具煉屍,將那三具煉屍,都化作了堅硬碎塊,落了滿地。整個過程只在一息之內,眾人只覺那前兩具煉屍分開刹那,後三具也粉身碎骨,居然都不曾看清那劍光之快!
同時,雲冽卻未停下動作,他在劈出無數劍絲後,又仿佛將劍意凝煉起來。此時他斬出這劍,就如同劈開了星河,也劈開了前方空間,直接擊中那邪魔修了。
那邪魔甚至不曾反應過來,自己便已是被斬成了兩半!幾乎是在意識到事情發生的同一時刻,他正見到自己五具煉屍被毀,心裡大為後悔,就要脫口認輸,可也是在這個時候,他才發覺自己竟無法開口,只因他好不容易遁逃出來的元嬰,也正迎上了一道犀利的黑金光芒……
雲冽此劍斬殺邪魔,之前留下的劍網還未散盡,正把煉屍吐出的屍氣絞碎,邪魔修餘下的元神,也同樣無法逃離,同樣被視為邪祟,全都除了個乾乾淨淨。
此戰比上一場更快,五具等同五位元嬰的煉屍因著形影明晰,被殺了個片肉不留。
若是這邪魔修遇上其他修士,與眾多煉屍配合起來,倒是能夠以眾淩寡,只可惜對雲冽這等劍修而言,煉屍皮肉尚且不夠堅硬,本身境界也不夠高超,能力更不夠強大,雖是數目多些,可再如何多的螻蟻,又如何能啃噬一頭巨象?
雖說這些煉屍比螻蟻強上不少,但對雲冽而言,他不耐在此處耗費,故而將五煉劍意使將出來,也只是幾劍的工夫罷了。
這邪魔修龍虎之氣有十五丈五,身死後盡數歸了雲冽。
此時,雲冽之龍虎之氣,多達七十九丈六。
這樣厚重的龍虎之氣,已然攀升到前百位之內了,堪稱飛速。
雲冽並不甘休,劍鋒所指,又是一位位列七百零八位的邪魔修,然而在前車之鑒下,這位邪魔修自覺實力不比前兩位強上多少,不肯應戰,直接認輸。他身後十七丈六龍虎之氣,分出八丈八,歸於雲冽。到這時,雲冽之龍虎之氣,達八十八丈四。
隨後,雲冽接連挑戰邪魔修,自低位始,漸漸往上,然而拒絕者多,而接受者少,但凡接受者,被誅滅者多,能認輸者少。
數場之後,雲冽龍虎之氣破百,已然積累到一百一十三丈了。
如此連番對戰,雖說雲冽一直場場不落,仿佛不曾如何消耗真元,但另外四十九處場地中的修士們,至多勝過二三人,也就先行離去,稍作調息。待他們位置讓出,後來之人接連下場,又同許多人挑戰起來。漸漸地,眾多修士,都戰得如火如荼。
徐子青眼見師兄大發神威,龍虎之氣不斷暴漲,心裡微動。而後又有忽見兩人身受重傷,齊齊退場時,他身形一晃,已然進入場中!
這時候,他竟是動作比念頭更快了。
至於他所想要挑戰之人……
徐子青微微一笑,溫和說道:“請戰第七百零八位金榜修士。”
他的言語與雲冽一模一樣,所挑戰的,居然是曾經拒絕雲冽、直言認輸的那位邪魔!
而那位邪魔修見狀,面上緩緩地,露出了一個獰笑。
“本座聽說,你與那劍修,乃是雙修道侶……”他心思十分陰沉,眼裡也有怒色,“爾等小輩,竟將本座當作軟柿子了麼!”
話音一落,他即可落下,穩穩站立在徐子青對面之處!
頓時魔焰起,屍骨搖搖晃晃,這位邪魔修,修煉的是《枯骨寂滅大法》。
徐子青不慌不忙,照舊並指點出,自腳底下蔓延一片青翠,同時種子化作叢林,小乾坤顯化虛實之間,有無數草木,化作無數猛獸,同那些枯骨廝殺起來!
這般的情景,同早先徐子青與血河魔尊對戰時相仿,似乎並無什麼變化。
而徐子青使出的手段雖然厲害,卻也是眾多修士早已見鬼,施法時中規中矩,也未見什麼特別之處。若是如此,豈非又成消耗之戰?
那邪魔修,此時突然掀開了一直將自己罩得嚴嚴實實的斗篷。
這斗篷裡,現出的竟是一位身形枯乾的瘦長男子,他一身外皮幾乎緊貼骨頭,除此之外,似乎連血肉也無——就連臉面上,也是猶如骷髏,眼眶裡,更只有兩團鬼火。
若說是哪個魔頭煉製出這般模樣的鬼物,倒還算常見,可將自身弄成這副模樣,就極其罕見了!
是以便是徐子青,也微微怔了一怔。
原本的金榜尊位修士們,都很了然,他們早知這斗篷之下真實面貌。但一些對徐子青久有關注、甚至對他有些好感之人,則為他有些擔憂。
“嗜血妖藤儘管厲害,卻得依附血肉,方能顯出最大威能。如今徐道友對手一身無血無肉,又要如何才能應對?”
“妖藤雖以血肉為食,本身倒並非只有如此能為,其那般粗壯,絞纏之力必然如龍如蟒,而那葉苞利口,牙齒森森,未必不能有所作用!”
“只是可惜了,否則妖藤一出,必然能成。”
觀戰者中,那些木屬修士們,對此情此景,便是心緒複雜。
他們已然認了這“萬木之主”的身份,卻也知道即便是“萬木之主”,也並不能全戰全勝,哪怕有嗜血妖藤這等逆天之物,在其品階未及最高時,也未必能凶行天下。
只是於他們心裡,妖藤為心念之物,也幾如聖物,若是敗了,心裡未免也有些不甘。可若是勝了……心裡又如何沒有豔羨?
故而都不由歎息一聲。
場中,那邪魔見到徐子青怔愣,陰森一笑:“小輩,你那妖藤雖說厲害,如今可能奈何了我?”
徐子青神色冷靜,並不為他言語所擾,他只一指點出,登時光華大放,一道如碗口粗的青光,雷電般激射而去!那光芒雖亮,卻是無聲無息。
邪魔之前不曾留意過這一種神通,但這時卻從青光裡,察覺出一道古怪之力。
這種力量,似乎每行進一尺,都會生出一種變化,再行進一尺,變化複又回返。如此再三,兩種力量在其中不斷變化,竟然生出一種驚心動魄的可怕感覺!
似乎,此種神通,並非輕易就可破得?
那邪魔搖身一晃,自一人,變作了十人。
他所使之法,為《鬼母九子訣》,以一人為本尊,另以諸多手段,煉製九子分身,每一子都掌握一種鬼道神通,在圍殺時,全數釋放出來!
眨眼間,九種不同的玄奧力量,就從四面八方,都往徐子青處包抄而去!
徐子青心念轉動。
叢林裡,所有草木全都化作猛獸,重重疊疊,把他圍在中央,以犄角、利爪利齒向外。這一刻,神通逼迫而來,分別砸在這許多猛獸身上,又將它們或者抽幹,或者打碎,或者侵蝕,叫它們全都成為灰灰,再不能阻攔神通。
而徐子青的那一指,則是被那邪魔在虛空伸手一抓了個人影,生生攔在了面前。
這一指正中人影,場中之人甚至來不及看清那人影為何物,就發覺它即可變成了一截木雕,又肉眼可見地腐化成灰,堆積在地面上了。
此種神通,也是極為可怕!
似乎這時,這種“一指生滅”之神通,終於用出了最大的力量!
另一頭,徐子青使周身萬木化身猛獸,把九種奇特神通重重削弱,待它們總算抵達面前時,雖未散去,餘威寥寥。故而他一拂袖,周身所披藤甲上,青光順著袍袖揮灑出來,轉瞬就將這些餘威抵消。
一星半點,也不曾挨到這徐子青的身上。
邪魔臉色一冷,他並未想到,居然九種神通齊出,也不曾奏效。
但是……
他深吸口氣,十指骨節“劈啪”連響,九具分身化作九道黑光,一面再度醞釀神通,又一面極快朝徐子青撲去!
這時候,徐子青草木全數被人除滅,若要重新催生,時間又仿佛不夠。
他似乎已然是,無計可施?
但徐子青仍舊不曾慌亂,他看一眼那邪魔,一拍額頭。
頓時,眾多觀戰修士都齊齊屏住呼吸,這舉動,莫非他是要放出嗜血妖藤?而這嗜血妖藤,是否真如他們所想,將要拿著邪魔沒有法子?
正此時,氣氛凝滯,又似乎一觸即發。
徐子青的身後,一尊太極陰陽魚,高高懸掛。
緊接著,那陽魚之門大開,一聲悠遠的長吟,正好似自遠古洪荒之處,傲然傳來……
第529章 木之青龍
眾修士起了興致,目不轉睛,盯著那太極陽魚。
他們自然知道,這尊太極應當便是那徐子青小乾坤另一形態,也是其所修之道意韻所在。
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這太極即為變化之源,化分陰陽,化生萬物。
眾修士思及先前徐子青將小乾坤顯化出來時,所見那萬木化萬物的景象,又見到陰陽兩魚,界限分明,又互相依存、融合,也覺得很是妥當。
至少,這徐子青的大道,想必是沒有走錯的。
那麼來日裡,至少不必因此走火入魔,也無需因此打散修為,轉世重修了。
他們再看那陽魚處。
只見一雙五趾巨爪,正扒拉著那陽魚外壁,一點一點,往外探出一顆巨大龍頭來。
這龍頭很是威武,龍目顧盼,就有一種尊貴之意,自其周身散發出來……不多會,龐大的龍身也很快顯露,正是一條足有數十丈長的青色巨龍!
這一刻,那些修士都很驚異。
若說萬木化萬物乃是因修士己身之道所顯神通,可萬木化龍……若此龍不過虛幻之物,一旦功成,便化為本質,這倒是容易。但若並非如此,而是將真實之木,化作真實之龍,那也未免太可怕了些!
當然,徐子青所化既不是虛幻之龍,卻也並非化出了真正的神龍。
這萬木所化之龍,乃是萬木另一種形態,有真龍些許能為,卻遠遠不如真龍。不過形態已成,若是來日裡,徐子青境界連連上漲,重重破關後飛升成仙,乃至更高——這萬木所化的青龍,也未必不能和真正神龍一般,嘯傲九天!
此時,青色巨龍現身後,就把這對戰的場地塞了小半。
地面上,它龐大的身形也投下了一片濃重陰影……就仿佛,天色驟然昏暗一般。
此龍一出,口中便噴出一股熾熱龍力,正如同一道滾燙火流,直直往那邪魔身上沖去!
邪魔心裡一凜,臉上原本有些得意的神情,也已收斂。
他自以為克制住了嗜血妖藤,沒料想竟又出來這等奇特青龍——往年他襲擊仙修,也曾有使出火龍、水龍之術法神通者,可那些真元凝聚之物,比之這一條青龍,威壓卻是大大不同。
這青龍,居然當真讓他感覺到了,幾許屬於真龍的氣息!
邪魔掐指運訣,叫一具九子分身擋在面前,隨後只覺熱浪逼來,這具九子分身,竟是被那火流著中,眨眼間,就被灼燒成灰!
此一時,叫他心頭大駭,腦中念頭急轉。
他曾經元嬰時,自以為有這些九子分身,便能縱橫一方,卻是遇上一頭八階黑蛟!那黑蛟也是吐出一口毒氣,也是同這青龍一般,顯現出幾許真龍威壓。當日他祭出全部分身,也只是勉強擋住,那些分身更是一具一具,盡數毀在青龍口中!這才叫他堪堪逃離……後來他才知曉,那黑蛟乃是身具真龍血脈的偏支龍裔,為水域一霸,尋常修士經過那處,都被他一口吞吃,極為厲害。
這邪魔心有不甘,卻是無可奈何,後來更耗費百年光陰,才將九子分身重新煉出。
沒料到,他眼見快要過了千歲,就將好容易煉回的九子分身帶來榜戰,想要和以往榜戰一般,吸食更多強悍仙修血肉元神,將分身血煉一番。結果這回不如以往順利,他居然碰上新晉修士裡極強悍的人物,認敗一回尚且不足,好容易想從另個修士處召回場子,卻又碰上了硬茬子……
真是倒楣之至。
然而此時不論邪魔如何想法,空中的青龍卻不容他晃神。
當即那青龍龍口大張,連連噴吐火流,將邪魔周圍全都包圍起來。但邪魔躲得也快,數道火流並未沾上他身,只是將他狠狠灼燙一番,倒沒怎麼受傷。不過邪魔附近地面,則被擊穿,留下了許多水缸粗的深黑孔洞!上面焦灰一片,烏煙重重。
但即便如此,邪魔修初時狼狽過後,接著躲閃便很靈敏,那還剩下的八個分身就劃出一半,騰空而起,去對付青龍,餘下四個,才要去再找徐子青的麻煩。
這時候,波瀾又起。
徐子青身後那陰陽太極並未消失,反而在第一頭青龍剛剛把尾部全然抽出後,自內中再度冒出個龍頭來!隨即接二連三,短短一個呼吸工夫,三條青龍已然把整片上空占滿!
到此刻,眾多修士方知道,原來徐子青並非只能顯化一條青龍,居然還能放出更多……這一條龍與三條龍,帶來的威力,就更加不同。
果然,就如眾修士所料,三條青龍盡出後,長長龍軀左右搖擺,四面盤旋,很快就把八個分身全都困了起來。那些分身都是將神通爆發出來,可惜雖是偶爾能打在龍身,卻只見到龍身上一陣青光蕩漾,所有的神通威能,也就全部消失了。
只是所有人都不曾發覺,這最後一條青龍,乃是從陰魚裡探出身來。
這條青龍出來之後,就仿佛是最為兇暴的一條,它自上而下,如同游龍入海,整個龍身俯衝而下,龍口裡,龍牙森森!
只聽得“哢嚓”一記骨碎之聲,那本來就如同骷髏般的邪魔修,就被攔腰咬斷!緊接著,青龍也不顧這魔頭慘叫,連連數口,直把邪魔修的骨頭嚼碎,就這般生生地吃了進去!
連著那元嬰、元神,全都葬身龍口。
這情形可謂轉得急了些,眾修士原以為這魔頭還能與徐子青再多較量數個回合,即便是敗,也可認輸,可哪裡能夠想到,竟然被徐子青放出巨龍來,給他來了個“一口兩段”、“死無全屍”?
那嗜血妖藤已然足夠煞氣,誰知那青衣修士將萬木化作巨龍的本事,也這般兇狠……
便叫人看得有些發怔。
與此同時,另外八個分身在被之前兩條巨龍困住之後,又給那吞吃的本尊的巨龍轉頭咬住,再度一一吃盡……如此不論這種功法何其神妙,之前被除滅的邪魔修,也無法再利用分身重活一遭!
而徐子青,此時就將他師兄不曾吞噬的另半龍虎之氣奪來,讓自己有了四十三丈五——不過這數目看似不少,但更有許多尊位修士、新晉修士都在不停爭奪,實在算不上多麼出眾。
同時,徐子青心裡也有幾分歡喜。
從榜戰以來,他因灌靈大法將境界連連提升後,對自身的神通術法等本事雖心裡有所預料,可未經驗證前,到底缺了幾分把握。
後來經由許多對手,徐子青慢慢試過,漸漸也知道火候。
因他境界提升到化神初期,從前未至完美的神通,就越發完美;從前威力不足的術法,亦能威力倍增;從前空有體悟卻因真元不足而不能盡情施展的諸多本領,也已然不在話下。
就說他手中萬木,便被淬煉得更加可怕,變化能力也越發強大,曾經只能使出數條就後繼無力的木之青龍,到現下何止數條,數十條近百條,都不在話下!
到這時,徐子青也約莫領悟。
在他元嬰期時,隨境界上升,可化之龍不越十條;在他化神期時,隨境界上升,可化之龍不越百條;在他出竅期時,隨境界上升,可化之龍不越千條;在他大乘期時,隨境界上升,可化之龍最終可至九千九百九十九條!
且一旦能禦使最後一條木之青龍時,那必然是在跨入渡劫期時。
在那時,他已然可以等候飛仙了!
木之青龍在真龍之威上,也強過以往,真龍鱗甲堅硬、刀劍不傷,此木龍雖只得些許氣韻,對於這些寶器、神通術法來說,亦已足堪抵擋。
也是因此,對付起這邪魔修來,三條青龍,就有全功。
此戰勝了,徐子青抬眼,就再盯上了一位先前被雲冽拒絕的邪魔修。
如今這師兄弟二人早已大出風頭,稍作查探,這些仍在榜戰中的,或是乾脆已是旁觀的修士們,就知道了他們之間除此以外更為密切的關係。
先前雲冽邀戰,那些邪魔修認了輸,可待其道侶再度邀戰,若是還來認輸,那臉面可是被人踩在了腳下,再翻不了身了。
故而這一位邪魔修,也只好迎戰徐子青。
他雖對那木龍、嗜血妖藤都頗忌憚,可也存有一些僥倖之心,其心下早早想著,如若勢頭不對,他可不能為了置氣,而把性命拋費此處!
但顯然這邪魔修也錯估了徐子青的力量,他以為方才徐子青放出三條青龍,就近乎極限,是為一舉能將之前魔頭立即殺死,他又明白,這等龐大巨龍,若要在外縱橫,總要耗費徐子青許多真元,恐怕堅持不到幾處……若是尋常情形,這般想法本來不錯,可他卻不曾知道,傳奇功法每每有一大境界提升,就有無窮妙法,威力勝過從前百倍。
於是,在徐子青放出二十條木龍之後,同樣是來不及認輸,這魔頭便已就死。
徐子青身後龍虎之氣,多達六十五丈七。
此後,徐子青再度挑戰認輸於雲冽的魔頭時,就讓他們好生為難。
若不去,無疑自打巴掌,若去了,只怕小命不長……這些魔頭們素來跋扈陰毒慣了,哪裡知道會在此處受到這般磋磨?
這一對師兄弟,已然占盡上風,為甚還偏要同他們不肯甘休!
真是,叫人恨到了極處。
第530章 白熱化
當下裡,一尊邪魔自高座跳了下來,他境界高深,正是在一百三十三位之金榜修士。
他排名在此,恰恰忌諱不大,只需不挑戰上回輪戰敗者即可,但旁的修士,卻不必在意。於是他閃入空出的場地之後,就先把那輪戰勝者挑了一個,要同他對戰。
那仙修也有本事,雖為此魔排名震動,卻也不曾避戰,立刻晃身進來。然而他心氣雖高,實力也很不錯,到底不如這百餘排位的魔頭,當是時,就被其雙手撕開!
若不是他元嬰早早被師長布下手段,帶其飛速遁走,恐怕也要被那魔頭大口咬住,被他吞入腹中!
這一戰,雖說邪魔占了個出手迅速的便利,可若不是原本就很高明,那好容易闖到此關的仙修,又如何能被他幾息間弄得肉身不存?
那仙修僥倖逃得一命,龍虎之氣則被奪走,且再也不能繼續應戰了。
這魔頭怪聲尖笑,又指了個輪戰勝者。
就如同方才徐子青、雲冽兄弟倆接連出手,一一自金榜上排位較低的魔頭殺滅一般,他也是先從新晉仙修裡,看起來本事遜色些的入手,若是仙修面露猶疑,他便巧言刺激,語氣裡更仿佛有一種蠱惑意味,就讓本來躊躇的仙修,不知怎麼腦子一熱,已然跳進場中。
隨即,自然也被他以陰毒手段害了去。
此魔十分兇惡,他與人對戰起來,能將肉身化作極為可怕的怪異之態,皮膚堅硬,出手如電,往往憑藉這軀殼,便讓人防不勝防。
不過一二時辰過去,損在他手裡的仙修就有七八人,其中三人元神俱散、元嬰不存,兩人險險將元嬰逃走,另三人,則是餘下一團元神。
如此可怕,如此凶戾,駭得人膽子都要裂開了!
就如同此魔一般,還有分別排位在二百餘位、三百餘位的數個魔頭,同樣下場,也同樣挑了輪戰勝者的仙修對戰,也是同樣辣手殺人,手段兇殘。
沒過多久,仙修之中,又損傷不少。
到這時,最初魔頭竟“哈哈”大笑,指著那幾個被他點名卻憤然認輸的仙修,滿臉狂妄:“要怪就去怪那兩個小輩,若非他們那般心狠手辣,本座也不會這般下手!若說本座是爾等仇敵,那兩個小輩,豈非也是仇敵?本座還要繼續殺人,這可都是那兩個小輩的過錯!”
他這話語裡,都是挑撥之意,一瞬就傳開了。
另幾個魔頭竟也是隨口附和,仿佛也是這般想法。
刹那間,就有許多人,都是臉色一變。
一座峰頭上,有個金丹修士面上肌肉顫動,像是極為痛苦,嗓音也是帶了些恨意:“不錯,都是那兩人的過錯,否則師叔怎會被邪魔害成這般?”
他說完,眼光就往還在場中與邪魔對戰的徐子青、雲冽二人看去,目光裡,仇恨竟更勝對那邪魔。
這時候,一聲斷喝在這金丹修士耳畔響起,直轟入他的耳鼓,傳進他的識海。
金丹修士一個激靈,像是反應過來,眼中仇恨雖減,卻是不曾褪去:“……師伯?”
將他驚醒的,是位中年男子,他神色嚴厲,怒聲道:“說什麼怪話?快清醒些!”
金丹修士不解,仍舊語氣忿忿:“若不是他們……”
中年男子一言打斷:“住口!”待他見金丹修士忍耐不語,方說道,“仙修除魔天經地義,那兩位年輕修士有如此實力能除滅許多魔頭,正是他們的本事,也是他們之堅持。若我當年有這般力量,也必然一般行事,絕不會放過魔頭性命!”
這金丹修士堪堪百歲,資質很是不錯,不然門中優秀弟子前來榜戰,他們這些做師長的,也不會將師侄帶過來觀戰了。只是這位師侄心性尚且不足,被那邪魔刻意做出的魔音迷惑,一時間心竅有損,才說出這般話來。可他說了,他們這些師長卻要立時阻止,以免師侄徒生心魔。
中年修士續道:“仙魔不兩立,所指正是我仙門修士與邪魔修。這些魔頭肆無忌憚,每一個要修成魔功者,都要消耗無數性命,可說是以我輩仙道修士與我等庇護之凡人血肉來滋養自身。而能來參加榜戰、又在榜戰上奪得排名者,更是邪魔中的邪魔,若是任由他們肆虐,不知更要造就多少傷亡,要填進去多少人命!”
“你單單在此處見魔頭手段,也該知曉他們性情邪惡,狠毒無比。即便在此處每每仿佛只殺一人、如同尋常對戰一般,可榜戰結束,他們落得外頭,又是天高海闊,更要弄出一片片血海地獄不可!”他深吸一口氣,“我輩仙修,在此處每除滅一個魔頭,就能減少許多殺孽,將這些大魔頭的種子除滅在萌芽之態,將來就更可減少許多邪魔道的巨擘,而我仙修一派只有一直佔據上風,才能繼續壓制邪魔……否則,一旦邪魔道裡巨擘頻出,仙修壓制不住,又怎麼還能有如今這種順順當當修仙的情景?”
聽得這番教導,金丹修士的神色漸漸平靜了些。
中年修士心中略松一口氣,才又說道:“魔頭氣焰只能壓制,不能相讓。即便沒有那兩個俊傑,這魔頭到了最後,仍是要廝殺起來,奪取龍虎之氣,手段絕不會比如今溫軟。而且就算我等收手,這魔頭也不會改邪歸正,更不會少殺一人……”他正色點明,“邪魔之言不可信,你也不可對那兩人心懷恨意。若是一樂心性,養了心魔,你的仙途,恐怕也就不長了。”
同樣類似的言語,許多峰頭都有長輩對小輩言說。
只因那魔頭太惡,竟在話語裡用上魔功,若是在元嬰期以上境界的修士還好,若只是金丹期來觀戰的後輩,稍不留意,就要被引誘過去,弄得心魔叢生。
好在眾多長輩都及時發覺,才沒釀出什麼後果來。
而這些修行千年甚至更久、又能來參加榜戰或者引領後輩的,盡數都是心性極堅定的子弟,與那些嗑丹藥堆積出修為的、全憑天材地寶突破關卡的、少於歷練的元嬰期以上修士都截然不同,他們時時刻刻心神守一,也知道在大事面前仙道中人需得一致對外的道理,必然不會讓後輩亂了心智的。
再者……也正如他們所言,如這般仙門英傑相聚的時候極少,榜戰時遇上的魔頭,也都是最為狠辣、資質最高的魔頭種子,應當能殺死一個,就殺死一個。
否則,等他們成了氣候,誰知是否會在哪回的歷練裡,就遭了他們的毒手?在此時此地,尚可拼上一拼,不說必然能誅滅他們,便是逃脫的可能,也是大些的。
魔頭們在那名列一百多位的邪魔修引領下,也開始大肆狩沙仙修,可如此結果,便是更多仙修被激起義憤,幾個新晉修士裡更強的俊傑,也開始特特尋了邪魔修挑戰,能殺的就殺了他們,殺不了的也要儘量消耗他們的真元——在這時候,仙修們也不顧手段是否失于磊落,就有幾人商議過後,由最強者先去挑戰一尊魔頭,削弱對方,再有次強者前去,層層下來,要生生將其耗死。
而魔頭們自然可以拒絕應戰,但拒絕了以後,就要把龍虎之氣讓出一半,也經不住多少盤剝……同時,仙修如此行事,魔頭們也越發猖獗了。
若說榜戰最初那數場多人大比時,仙魔之間已然仇恨難解,那麼隨著榜戰輪戰至如今的挑戰,仇恨就越發深刻,已然是一種僵局,除非廝殺得血流成河,弄出個最終結果,否則也不能解脫。
雲冽與徐子青,這師兄弟兩人,分別又解決了一尊邪魔。
不過到了這個地步,雲冽因著劍混鋒銳,消耗尚可,徐子青卻因為連番用出《萬木化龍訣》化出木龍操縱,而讓真元消耗了六七成之多。
略思忖過後,徐子青不再對戰,要先行到山府前打坐回復去了。
而待他離開下方場地,不僅是接下來將要輪上的邪魔修心中略有喜色,就是一直觀戰的仙修們,也微微松了口氣——縱然知曉此人萬木之主稱得上是名符其實,可畢竟他這不擅爭鬥的木屬修士當真爭鬥到現在,叫以攻擊之能為長的修士們有些丟臉。
現下他歇著了,總算也叫人不至於太過驚嚇。
至於雲冽仍在對戰……劍修之恐怖,原本就在於其攻擊力強悍,又相對消耗較少,讓人見到了,心裡也好自我寬慰些。
徐子青盤膝坐下,手指一抬,周遭就有一圈進靈光閃爍的物事,如同巨蛇一般將他包圍起來。
這是一條一階靈脈,被他縮小了放在身邊,用以回復真元的。
下一刻,他將萬木之界打開,再雲起《萬木種心大法》,不多會,就如同長鯨吸水般,不斷地掠奪這一階靈脈中的力量。與此同時,狂暴的靈氣瘋狂湧出,從徐子青天靈、七竅裡急速灌入!
場中,血雨紛紛。
仙修、邪魔修兩方浴血而戰,死傷都不在少數。
在仙修一方,說來死者比邪魔修更多一分,可因著人數原本就十倍于邪魔修,倒是沒顯出什麼來。反觀邪魔修那處,原本不過一百餘人,現下就只剩了二三十人了。
而這二三十人裡,除卻有十二位是在百名尊位以下外,還剩下十七人,則都是百位以內的修士。
也就是,強者中的強者。
第531章 尊位前三
那最高山峰,六十三位山府之外,那紫袍俊美青年站起身來,長髮飄散,眉眼間,有一種睥睨之意。他周身氣勢大放,口中則是歎道:“總不能叫雲兄專美于前。”
話音落時,他足下生出一蓬白霧,隨即身形如火如風,轉眼就立在了一處剛空出的場地中間。
銀白長槍遙指那排位一百五十九名的邪魔修,道了一句:“來罷!”
那邪魔修雙眼赤紅,相貌醜陋,鬚髮如血,聞言目光一動,仿若冷電,在紫袍青年身上閃過……幾如毒蛇一般。而下一刻,他也落在了青年對面。
“找死!”魔頭一語出口,全身骨節“劈啪”作響,登時頭頂雙角,身後鑽出長尾,就變成了個半人半獸的模樣。
下一刻,兩道虛影閃動,兩人立時戰到一處去了!
長槍上,一時有冰焰滾滾,一時有火流滔滔,威力之大,可謂開山裂地。另一頭,魔頭化作鬼影,每一擊必有驚天之力,竟也不落下風。
二者你來我往,卷出的氣勢恐怖至極,一旁諸多場地還有諸多對戰,與這兩人相比,又仿若燭火與皓月,竟是難以並舉。
那手持銀槍的,自然便是樂正和徵,他看了許久,眼見戰局如此,便再也按捺不住,要來也同邪魔做過一場!
與樂正和徵一般念頭的仙修,亦不在少數。
先前不過是場地不夠,徐子青豈能安穩調息?早被一些想要趁火打劫的邪魔修找他挑戰去了。此時空處一出,樂正和徵先行佔據,又為他節省許多時間。
而樂正和徵身為前百位內的金榜修士,這一舉仿佛是放出個訊號,讓那些一直高高在上端坐著的、實力超卓的前列金榜修士們,都蠢蠢欲動起來。
最高峰,最高位。
此處有十處山府,分作兩行。
首位有三人,即為三位龍虎之氣多達百丈以上的金榜修士,也是尊位前三的絕世天才。
次一等就有七人,則為前十金榜修士裡餘下七位,同樣威壓深重。
才是風雲榜上真正頂尖之人,而這十人裡,竟連一個邪魔修也無!
頂行左手位,是個身形削瘦的少年,看起來就像個極普通的凡人模樣。他笑容輕慢,有些不經心地說道:“羅天星尊,再這般下去,你可要被人越過去了。”
他所指者,正是位於當中、排行首位的青年。
這青年氣度尊貴,有一種古老而又茫茫的氣韻縈繞在他的周身,給人以一種神秘莫測之感。他相貌生得極俊,但當你一眼看去,卻是難以看清他的面貌。只仿佛此人隱藏在一團星光之內,不在此界之中……他便是身具《大羅天仙典》的東裡祁。
乃是……周天仙宗星辰殿中人。
東裡祁似乎也笑了一聲,並不答話。
右位處,則是個仿佛籠罩在霧中的女子,她的嗓音清脆,如同冰玉相擊,其中卻並無情感波動,只好似那最平靜的水:“冰火明尊已去了,他似與那兩人相熟。”
那兩人乃是何人,他們三個在上方觀望已久,彼此自是心知肚明。
削瘦少年聽了,便嗤笑一聲:“六十三位冰火明尊……”隨後瞧了一眼,方道,“咦?頭兩回他來時,像是心中鬱結難解,這次倒通透了。”
那水霧女子也說:“原本的確只在六七十間,而今心魔不再,論起本領,應當再有進境。”她說到此處,稍稍側頭,“東裡祁,以你眼力,如何看他?”
東裡祁終於開口,他的嗓音一如氣勢,蒼茫悠遠,攝人心神:“可至前十之間。”
削瘦少年訝異了:“哦?我卻看不出來。”
東裡祁道:“心魔未除時,尚可自控衝殺,心魔除後,氣韻圓融,修為自然不同。”到此時,他聲音一沉,“除去邪魔後,你可與其一鬥。”
削瘦少年哼一聲:“那便鬥過。”剛說完,他忽然揚聲,“除去邪魔後……東裡祁,你總算捨得入場了麼?”
水霧少女莞爾:“我等亦當同去。”
東裡祁也是笑了一笑:“總不能讓新晉者專美於前。”
這言語,竟好似同樂正和徵入場前一般無二。
三人之言,被下方七人盡數聽在耳裡。
但即便同為前十位的金榜修士,這七個人與前三位相比,差距也是不小。
只看那身後龍虎之氣——
羅天星尊東裡祁,一百九十二丈;
司雨仙子宓鳳兮,一百四十五丈;
萬甲妖尊尚沖夷,一百三十七丈。
這三位俱在百丈以上,首位者更近乎兩百丈,將另兩人也壓在下頭,可見實力不凡。
待到第四尊位時,那個雪靈掌尊身後龍虎之氣,就立時跌落到八十,而到那第十位一瑩仙子時,更是只剩下六十二丈了。
縱觀整個風雲榜,越是排位向下,彼此間龍虎之氣的長短,相差便不很大,甚至頗有許多相鄰排位的金榜修士,身後龍虎之氣乃是一般大小,恐怕排位時,還有對戰場次來來做個緣由。
而越是往上,那大小不同就越發明顯。
若說前百位裡,動輒還有數丈差距,到前十位中,就是數十丈之別。
因此,越是頂尖的強者,就越是能鎮壓眾人,足見這天下間的絕世天才雖多,但真正佔據在最高位元的,數目也不過那些罷了。
數十萬年以來,幾乎再沒有千歲以下便能達至出竅期的超級強者,那麼至少這一回風雲榜上的首位金榜修士,便是年輕一代修士裡,堪稱是實打實的第一高手。
東裡祁、宓鳳兮與尚沖夷三人有了動作後,下方的七人,也齊齊起身。
雖說天才都有傲氣,可達到某個層次之後,彼此都較為瞭解,自然在心裡對哪個佩服有加,又願意隨同哪個一齊行事,心裡盡皆有了計算。
這回金榜前三位已認定是下場的時候,那麼同屬於峰頂的強者們,也不會落下。
許是看得准,又許是巧合——在那三人站起的刹那,下方的場地裡,竟然便多出了三個空位。
東裡祁周身星光閃動,許多細小星子光輝熠熠,竟好似倏然蕩漾出一片星河。
然而星光散去後,那被星光包圍的身影,則已然消失不見。
同一時刻,在一個空場中也同樣蕩漾起一片星光,那光芒中,就現出了身著藍紫色星辰華袍的尊貴身影,明明白白地昭示著,他身為周天仙宗門人的身份。而他的領口處,卻是點亮了七顆星辰!
——在周天星辰殿裡,元嬰、化神的弟子至多只能達至六星地位,只有能在風雲榜上奪得第一的尊位修士,方可擁有七星!
而東裡祁,便是化神境界,唯一的七星弟子。
東裡祁並沒有如何作態,但他只站在這裡,就有一種說不出的氣魄。
這是每一位元頂尖強者都會有的氣勢,哪怕他們的境界修為還不在頂峰,哪怕他們本身也沒有任何以勢壓人的意味,可就是能讓人產生極特別的感覺,遠勝旁人。
他微微抬眼,所看的方向,是排位九十二的金榜修士,一位強悍的邪魔修:“你來同我對戰。”
那邪魔修神色極為難看,他忍了又忍,還是一捏拳,低頭道:“本座……認輸。”
頓時一片大嘩。
這個東裡祁究竟多麼強悍,竟連九十二尊位的邪魔修,都對他避而不戰?能讓達到如此地位的邪魔不顧面皮地認輸,竟是不敢下場……足以說明,這位魔頭知曉,若是自己下場,不僅會敗在對方手裡,更是會當場喪命。
也就是說,如此魔頭,居然會覺得自己只要與東裡祁對上,就連逃也不能逃走!
許多新晉的修士,還有那些一直旁觀的、或許是頭一回來旁觀榜戰的修士,便都是面面相覷。他們敏銳地發覺,在他們所看到的排位前百的金榜仙修面上,大多都對先前的魔頭有些不屑,可又似乎每一個,都覺得是理所當然。
如此一來,眾人再看向東裡祁時,心中就油然生出一絲敬畏。
他們似乎隱隱窺得了一絲,東裡祁的可怕之處……
這時候,相鄰的兩處場地,宓鳳兮與尚沖夷也分別出現,水霧迷蒙裡,妖火繚繞中,從若隱若現到十分清晰的,是婀娜的女子,與瘦削的少年。
他們一個面貌被水氣籠罩,仍舊叫人看不清楚,另一個則唇角微勾,帶著嘲諷,那種強大的壓迫力,也是如同水銀一般,往四面八方流瀉出去。
這兩人,也分別尋了一個百位內邪魔修的晦氣,他們所挑的兩個魔頭,排位皆在四五十間。而這兩個魔頭,卻是冷哼一聲,選擇了應戰。
而東裡祁,卻又看向了排位在八十五位的邪魔修,再度被拒絕。
他再挑戰第八十一位邪魔修,仍舊被拒。
連連三次下來,東裡祁身後的龍虎之氣,已逾兩百丈後數十數目之多。
終於,在第四次對戰,東裡祁巽上排位七十七尊位邪魔修,被那魔頭終於應戰。
在場中,這位極厲害的魔頭面目扭曲,魔氣蒸騰,仿佛要化作一尊血色魔人——然而就在下一瞬,東裡祁動了。
他一彈指,指尖上,一抹星光璀璨無比。
隨即星芒爆射,急沖而去,幾乎立時就到了魔人身前!
星芒大放,將魔人籠罩其中,之後那魔頭竟是沒能發出半點聲響,就在那萬丈星光裡,化作了一點血色餘輝……
連一絲半點的皮肉,都沒有留下來。
與此同時,旁邊另一處場地裡,一位白衣劍修剛剛劈碎一尊魔頭,龍虎之氣正在大肆吞噬。
他仿佛察覺了什麼,轉過頭來。
東裡祁收起手指,也是同樣看了過去。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遙遙相對。
第532章 邪魔將亡
那視線一擦而過,兩個人都不曾為對方停駐。
但那一瞬的氣機相觸,讓他們心中都隱有所動。
總會真正對上的。
徐子青心裡一顫,睜開眼來。
他察覺到師兄心緒動盪,關切之下,便要去看。
隨後時機湊巧,他正將師兄與那東裡祁對視一幕,收入眼裡。
他一時間,仿佛也有些預感。
恐怕這一位,便是師兄的真正對手了……東裡祁之強大,他只一眼看去,就有些頭皮發麻的戰慄之感,這種感覺,與師兄釋放出五煉劍混壓制、磨練他時何其相似!
徐子青因心慕師兄,往往不由擔憂,但心中深處他更敬重師兄,將師兄視作最強,極力追趕。
而經由許多對戰後,他也越發有些自信。他自覺比之師兄尚且大有不及,但既然他榜戰時面對諸多對手尚能有一戰之力,那麼在師兄手裡,必然更為輕易——事實也的確如此。
這天下,絕世天才眾多,同一大境界之間,師兄素來難尋敵手,這一位東裡祁,修為正在化神後期……也不知到最後,究竟是師兄更勝一籌,還是東裡祁持續不敗戰績?
這般想著,下麵東裡祁一招誅滅邪魔之情景,也叫眾旁觀之人,生出了一種驚心動魄的感覺。
他們紛紛思忖,如若是我,如若我也遇上這一點星芒,我可能阻擋?然後,他們又看向那持續對戰滅魔的雲冽,猶記得此人,一劍鋒芒難以匹敵,而銳利之外,還可更加鋒銳,就叫人難以揣測,此人劍鋒之極限,究竟乃在何處——甚至他仿佛無窮無盡的真元,到如今殺滅許多邪魔後依舊滴血不沾的白衣,豈非更加可怕?
故而他們也想知曉,若是這兩人對上……
思及此處,就有人悚然而驚。
分明雲冽不過是新晉的劍修,居然因為連番取勝,在他們心裡有了直指榜首的資格。
這般的感覺,到底是因何而生出?又是為何,這般自然而然?
不論旁觀的修士們,心思如何複雜,雲冽卻是不受干擾,在看過那未來的敵手一眼後,就繼續挑戰下一位邪魔了。他方才劈碎的,已然是位列二百餘位的一位邪魔修,現下要對上的,更是百餘位的了。
若說面對剛剛下場、真元豐厚又赫赫有名的東裡祁時,那些被挑戰的邪魔修還能拒絕,那麼面對雲冽時他們若是拒絕,就顯得膽小怕事,懦弱無能。
而且,他們未嘗沒有懷著鬼祟心思。
他們只想著,雲冽再如何強悍,也不過是個化神期的小輩,莫非真元還當真不能耗盡不成?一旦真元耗盡,劍意無所依託,那麼原本能有十成威力的劍混,就只剩下七八成了。再到往後,精力疲憊,還會繼續減弱……到那時,他們再殺滅此人,就可奪得一百數十丈龍虎之氣,便能一躍高峰,大大地顯露一番自己的威風!
說來邪魔修與仙修,參加這榜戰的緣由並非全然相同。
仙修者,為與人切磋,為增長見識,為獲得尊位,為得到足夠資源,為得到宗門賞識……雖各有心思,但歸根到底,還是想要更多進境,能夠走得更遠。
但邪魔修,一來可借此得到不少資質出眾的血肉、元嬰滋補自身,二來便是為了得到大魔頭的青眼,能得到晉身之道。
不錯,仙修們參加這榜戰多為自願,邪魔修卻是有魔道巨擘,發下懸賞。
前文有言,邪魔修自私自利,即便形成門派,門人之間卻如同養蠱一般,一有機會,就要吞噬對方,掠奪對方所有。而同宗上下,前輩搜刮後輩,後輩往下亦是重重盤剝,毫無感情,更無憐憫。反而若是心性稍好者,容易最快隕落。
但長此以往,邪魔修的總數,自不比仙修多,凝聚之力,也不比仙修更強。為免終有一日要被仙門清繳,那些高高在上的巨擘們,就每每飛升在望時,傾力培養出一些弟子來——也可說是下屬。
而巨擘們平日裡修行作惡,自然不會去細心觀察什麼,那麼選拔時,就往往在如榜戰這等大事上著眼了。於是一些邪魔宗門就以大筆賞賜發下,叫這些魔頭參加榜戰。
之間關係之複雜,各方可得好處,都是難以言說。
邪魔修們自然明白,他們所顯露的手段越是毒辣,殺死越多仙修天才,就可獲得越多好處。是以在榜戰之時,也會全力出手,爭取表現。
除非確信自己必死無疑,這些早已貪婪無比的魔頭,如何不來一搏?
可惜的是,那個百餘位尊位的魔頭,在與雲冽對上後,卻被一劍斬死了。
居然是,一劍。
這又引起軒然大波,只因這一劍,仍舊比他們先前所見到的,雲冽使出的每一劍都要更強!
徐子青一面回復真元,一面微微地笑。
師兄的劍混,可催生一煉至五煉之劍意,而每回所用真元不同,所使招式不同,劍意之鋒銳又有不同。到如今,師兄的確還不曾達到真正的極限。
劍靈塔中磨練多年,九虛戰場中面對無數妖魔、數度生死一線,在這般強大的壓迫力下,師兄的能力,原本就到達一種極恐怖的地步。
誠然這些天才修士也極為可怕,但他們所殺死的生靈,哪一個及得上師兄?
而師兄所修之道,正是無情殺戮劍道。
殺戮越多,師兄越強!
——在這榜戰之內,師兄每每壓制自己的劍道境界與不同對手對戰,面對不同的兇惡魔頭,自然也漸漸變得更強了。
這便是磨練。
場中。
宓鳳兮輕移蓮步,每走一步,地面上就多出一個水團,無聲無息悄然生長,化作了如同一尊透明的水人,模糊不清。待她走過數步,也不知她往何處方向,神出鬼沒間,半個場地,都被水人填滿。就如同無數的冰雕,又好似無數的蠟像。
同時,濛濛細雨,簌簌落下。
雨簾中,天地皆化作一片茫茫。
她的對手施展法寶,卻不能發現她的蹤跡。
宓鳳兮好像化作了無數雨點中的一滴,隱匿在無邊的細雨之間。
然後一個水人動了,所有的水人都動了。
那個邪魔也動了,可他每擊碎一個水人,都仿佛被削弱不少,每在雨水裡多停留一會,都會變得萎靡幾分。約莫過了不足半刻工夫,他忽然變得膨脹無比。
緊接著,一尊水人化作纖柔少女,眼耳口鼻都清晰秀麗,一雙玉臂將他緊緊摟住——
“嘭嘭!”
悶響過後,邪魔化作血水,轉瞬被沖了個乾乾淨淨。
雨水停下,天地明晰。
那摟住邪魔的水人少女嫣然一笑,融化在地面上。
而在另一頭,面目被水霧籠罩的女子俏然站立,似乎從頭到尾,都不曾走出一步。
司雨仙子,縱水無敵。
同時,那尚沖夷化作了殘影,與邪魔近身相貼。
他身子瘦削,力氣卻極其狂暴,速度更是極快,不管是用肉眼還是用神識,幾乎都不能看清他動作的軌跡——之後也不知他打出了多少拳,踢出了多少腳。
在尚沖夷如同狂風一般停下的刹那,距離他數尺之遠的魔頭,連同他的法寶和身軀、元嬰元神,統統都炸成了粉碎!
而那噴灑而出的血肉,最遠的那一蓬,卻是正巧落在距離尚沖夷足底一寸遠的地方。
萬甲妖尊尚沖夷,本體玄武遺脈。
早在多年以前,他以六階妖獸之身接受雷劫淬煉,褪去妖身,化身為人,一身修為化作虛無,從頭修煉,自入仙道,是為妖修。
如今,他是堂堂正正仙道宗門弟子,深受門派看重。
宓鳳兮與尚沖夷,和那東裡祁一樣,不曾讓出場地。
他們指向百位之內排名的諸多邪魔修,要同他們對戰起來。
周遭一些場地裡,又有修士疲憊退去,尊位第四到第十的強大天才們,也並不放過,縱身而來。
他們所挑戰的,同樣是百位排名以內的邪魔修。
但是旁觀之人越發看得明白,前十固然極強,但前三又是一道分水嶺。
同為數十名裡的邪魔修,前三的二男一女,大多在半刻內將人除滅,更有榜首在一招之內滅魔。而後頭的幾位,卻要纏鬥一段時間。
不過到了最終,仍舊是贏。
再過得一陣,十位以下,百位以上的一些仙修,也陸續入場。
他們同樣挑戰邪魔修。
若是有邪魔不肯應戰而落敗,就有另一人繼續挑戰,此番再三,邪魔再難忍耐,直沖而下。
這就又是一場生死。
只是仙修雖強,邪魔也並非好捏的柿子。
到後來,又有一些強大的邪魔憤怒之下,更為暴戾!
但邪魔修還是更少了……
到這時,只剩下了不足十頭邪魔。
其中七位在百位之內,三位在百位之外。
而雲冽、東裡祁、宓鳳兮與尚沖夷,每人正與一人對戰。
樂正和徵與五位十位以內的金榜修士,也各自和一頭邪魔對上。
只剩下最後一頭邪魔,排位三十九,叫做“千絕魔尊”。
他狠狠地撕碎了一位仙修後,在不斷吞噬龍虎之氣時,一雙魔眼,盯住了一處山府。
“小輩,你來!”
這千絕魔尊所挑戰的,正是在盤膝端坐的青衣修士。
徐子青的功法在體內咆哮如海,不斷將丹田填充。
到此刻,他剛剛功行圓滿。
“在下徐子青,接受挑戰。”
第533章 子青破陣
雖說徐子青原本為新晉修士,在前百尊位之內的修士不能挑戰于他。但他之前與那許多邪魔修對戰過,如今身後龍虎之氣已是近乎百丈,故而那排位三十九的邪魔修與他叫陣,可說在規矩之內,也可說在規矩之外。
只是既然徐子青接受了,也就被當作是在規矩之內了。
這青衣修士足下生出兩片碧葉,翩然而落,姿態十分從容,就仿佛從沒有過半點疲憊之色,先前也不曾經歷過險些耗盡真元的諸多比鬥一般。
落地後,他周圍青光慢慢散去,顯露出來的,仍舊是他早先同其他人對戰時的那一件藤甲,在木雲壁所化法衣上,更有不少精緻而隱暗的紋路,看起來頗有些神秘之感。
另一頭的邪魔修身材昂然,看起來有一種陰戾的英俊,只是雙頰凹陷,越發讓他現出幾分狠毒來。
這樣的人,就仿佛是一條毒蛇,隨時隨地,都欲擇人而噬。
徐子青也不以為意,他伸出雙手,白皙修長的手掌上,有細碎的青光緩慢流過。隨即就忽然有什麼物事在他袖口的紋路上竄起,化作了淡青色的薄薄手套,“咻”地輕響後,套在了他的兩掌之上。
這回的對手非同以往,他需得用出最大的謹慎才是。
千絕魔尊神態陰鷙,眉頭緊鎖,但就在下一刻,卻又很快鬆開。
之後,他的兩指間就拈起了一面黑色的、只有寸長的小型令旗,而這令旗連番顫動數遭後,忽然迎風而長,隨風而散,同時變作了七八面同樣的黑色令旗,一個跳躍後,就按照某種奇特的韻律,在不同的地方刺了進去。
幾乎就在同一刹那,徐子青的眼前,便出現了白色的濃霧。
這濃霧與他從前所見過的所有濃霧都不相同,是乳白色的,粘稠的,讓人肉眼無法分辨的奇特濃霧——就像是到了另一個世界一般。
徐子青頓時明白,他已陷入了一種陣法。
他更是萬萬沒有想到,這回他遇見的邪魔修,竟然就是個精通陣法的——
然後他定下心,就開始尋找陣眼了,而他自己,也在腦海中搜尋有關陣法的雜書記憶,將其特徵與眼前陣法一一對照,試圖尋找方法。
不多時,一股似有若無的銷混樂聲細細響起,忽遠忽近,卻清晰地傳進人耳鼓之內,撩動人心中那一根隱秘心弦。
徐子青只覺眼前一花,前方登時出現了一道白影。
那是個相貌冷峻的白衣男子,周身遍佈著一種說不出的恐怖劍壓,當他一眼看去,只覺得對方無憂無懼,無喜無怒,眉眼間仿佛凝固著萬年不化的冰雪,如同一柄寒劍般頂天立地,拒人千里。
而徐子青自己,卻似乎只是一縷幽混,站在這人面前,就如同望見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峰。
還未接近,先已膽怯。
那白衣人一拂袖,口中說道:“出去。”
登時一道大力逼來,徐子青只覺天旋地轉,仿佛整個身體,都要倒飛出去……
不對!
他驟然蜷起身子,雙拳化作漫天青影,連連擊出!
只聽得連串金鐵交鳴之聲響起,徐子青雙拳正打中某種堅硬刀兵,震得手腕酸痛。但他出拳更快,將真元注入更急,幾個呼吸工夫後,那股突如其來的力量,就此後退了!
徐子青再一指點出,青色光華如同匹練,暫態竄入前方——
“啪!”
如同琉璃碎裂的清脆之聲後,眼前的白衣人也猶如鏡像一般,碎裂開去。
而之前意欲將徐子青掀翻的大力,哪裡還在?
徐子青本人,卻是依舊站在原地,濃霧依舊彌漫。
那青色的光華,也在他視線之內,正中濃霧裡某個中心,之後濃霧轟然而散,幾面黑色令旗,也東倒西歪,破損一地了。
徐子青已然明白,他是遇見了一種迷混陣。
先前所見到的情景那般熟悉,幾乎險些叫他沉溺……他想起來,那是他與師兄雲冽初見。那時他不過是被攝入一枚儲物戒中的生混,師兄則是將天混投入戒中,到小世界裡尋找機緣。
因諸事巧合,他與師兄見了面,師兄將他送走,也叫他能回歸本體。
那時的徐子青弱小不堪,雲冽出手相助,正是徐子青心頭對師兄最初的仰慕來源,這迷混陣一出,首先勾起的,自然也是他當時的記憶。
幻境裡雲冽伸手一拂,便是把徐子青送出戒外之情景再現,那邪魔修也是趁機要來襲擊,徐子青心境堅定,登時察覺,也就破開了心中迷惘,本真不變。
當然,他也看准機會,立時出手,讓邪魔退去。
這迷混陣破了,徐子青心裡倒有些疑惑。
他雖然對陣法瞭解不深,但大抵還是知道一些,也有些許研究。方才那一種迷混陣雖是演繹了幻境,但其實並未給他造成太大干擾,幾乎只要稍一定神,就擺脫出來。
據他估計,這應當不過是九品法陣,被化神期的魔頭拿來做攻擊的手段,是否太弱了些?
但下一刻,徐子青就發現,眼前的情景又變了。
兩聲悅耳的鳥鳴後,兩隻奇異禽鳥倏然現身,長尾翩然,姿態靈動。
細看時,竟是一頭青鸞,一頭紅鸞。
鸞鳥齊鳴,仿佛百鳥同聲,之後青鸞往左,紅鸞往右,各個畫出一個半圓。
這景象當是極美,卻在極美之後,生出了詭異的變化!
紅鸞揚身,化作漫天紅羽,每一片化作一縷火焰,落地成海;青鸞俯身,長尾高高擺動,變作了無數冰晶,成就一片冰原。
這正是,冰火兩重天。
徐子青不敢怠慢,這一種法陣以二靈造就,又形成這般陰陽兩極的情景,比之先前所見的法陣,就又高出一等。
已然是八品法陣了。
灼熱的火流與冰冷的寒流前後而至,輪番上陣,一時叫人血液都要凍結,一時又讓人通體酷熱難當。真元被這等兩極之態影響,一時奔騰如馬,一時緩慢如龜,似乎不僅肉身難以忍受,就連術法、神通,都難以暢通施展。
這似乎十分厲害,不過僅僅是八品,也仍舊不能將他奈何。
徐子青兩手分開,指尖光芒閃爍,飛撲而去。
就有兩蓬種子,在兩側生根發芽。
巨大的雪色樹木沖天而起,與另一頭火焰般的碩大花盤遙遙相對。
忽然間,雪色巨木化作一頭數丈高的白虎,豔紅的花盤變作一隻同樣龐大的朱雀,二者同時張口,就把無數寒流、火流,統統吸入口中!
徐子青目不轉睛,盯著那冰火兩重天裡,無邊冰原與無盡火海。
這陣法不難破除,但他陷入陣中,卻要知道邪魔修何在。
果不其然,在他全神貫注聆聽之時,正被吞吸的兩股力量之間,細不可聞的“嗡嗡”聲快速響起,之後更加細微的風聲後,極淡的血腥氣,也撲鼻而來!
徐子青神色一動,五指微張。
無數如同碧玉般的葉片自掌心中噴薄而出,在空中形成一種籠狀之物,它們陡然漲大,繽紛葉片鑲嵌其中,居然有一種說不出的美妙之感。
之後這籠子突然伸縮,往那火流之中猛然穿過!
“刷!”
詭異的震動聲後,那“籠子”裡,就出現了許許多多,只如灰塵大小的血色小點。
徐子青伸手一招,“籠子”便近在眼前。
他看得清楚,這些血色小點,都是極為細小的蟲子……這正是,食骨蟲。
它們隱藏在火流之內,如若他一個不慎,讓那草木所化的朱雀吞噬了食骨蟲,後來他再收回朱雀時,食骨蟲也會同時進入他的身體,鑽入他的骨頭,將他的根骨破壞,讓它的肉身毀損。
這種手段,當真是極為陰毒。
徐子青輕輕一歎,十指拈起數枚焦黃木片,隨即他指尖連彈,使這些木片在空中也形成一種奇特圖案,“嗖嗖”竄向不同方位。
然後爆破聲起,那冰原與火海之中,突然也出現了數個漩渦,接著漩渦凹陷,冰原火海,也都消失不見了。留在原地的,就只有兩株巨大的植株。
徐子青十分謹慎,他將那“籠子”置於面前,一張口,噴出一團青色火焰。
這便是他元嬰之嬰火,可灼燒邪祟之物。
那許多的食骨蟲,並著“籠子”,全都被嬰火燒了個乾淨,隨後他再迅速收回兩蓬種子,同樣用嬰火灼燒,並不收回體內。
雖然他已是極為小心,但這邪魔鬼祟更多,他必然不能叫這或許被污染之物,再度進入他的小乾坤之中……幸而,這不過是那萬木之界裡從木分身,也並未損失什麼。
緊接著,情景又變。
方才還是冰火兩重天,這時突然陰風陣陣,滿眼鬼火。
那風極惡,刺骨冰寒,而吹過頭時,腦中就如同有無數鋼針刺去,隱痛難忍。
就連那天色,也仿佛暗了下來……
這時候,徐子青的神情,也終是變得凝重起來。
連續三個陣法過去,他再如何不懂陣道,也不會不知道這種赫赫有名的大陣。
滅絕十全陣。
也是一種……連環陣。
陣法之道,衍生萬千陣法。
而陣分九品,多方配合,演化乾坤。
有一種滅絕十全陣,若是人陷陣中,當神混俱滅。
這滅絕十全陣,便是自九品至一品,陣陣相連。
先前那頭一道九品法陣,就喚作“一元迷混陣”,隨後那道八品法陣,喚作“二靈陰陽陣”。
而這時候出現在徐子青面前的,便是七品陣法,它叫做:三混引魄陣。
第534章 滅絕十全陣
世人皆知人有天混、地混、人混,再並有七魄。
當三混七魄聚合一處後,絲絲提煉,是為元神。
而人混亦為命混,七魄依附而生。
其中天混命混皆為陽混,只地混屬陰,若命混生出異樣,則七魄也將不存。
在這三混引魄陣裡,陡然就生出了無數簇的鬼火。
這每一簇鬼火中,都有三團細細火焰,正是人之混火……然而,除卻原本便是屬陰的地混以外,不論天混命混,竟也變作了陰混。
待鬼火接近,徐子青才發覺,這每一簇的鬼火,都是三個虛影,且這些虛影,竟都與他本尊生得一模一樣——就仿佛,是他自己的三混一般!
無數個慘白的“徐子青”晃悠來去,口中似乎念念有詞,但這些聲音讓人聽不真切,同時又瘋狂地鑽入人耳,叫人煩悶難忍。
從法陣布下之後,徐子青已然感覺到了刺痛,同時在這樣無數細碎的聲音中,刺痛感也越來越強烈,越來越可怕,越來越讓人煩躁了。
不,這是心境有所動搖的先兆!
徐子青沉心定神,不再去看那些鬼火。
他的元神分明還很穩固,根本不曾解體,自然更不會讓原本已然改變本質的混魄重新分化出來。那天地人三混,根本就是虛假之物!
但這種三混引魄陣厲害之處便在於,當這些鬼火出現後,演化出來的三混,給修士的感覺,就如同是他們本身的三混一般。
若是他信了,這虛假的三混就要紮入在他的心裡,使他產生七魄剝離的疼痛,他更會越陷越深,自以為元神已然不存……而這時候心境下降,根本不能再保持原本的境界,一不小心,就會連連損失修為,變得狼狽不堪。
甚至是,再也無法動用自己的真元。
只是徐子青到底在五煉劍混下磨練多年,意志早已強悍無比,這樣的七品法陣,如何能夠真正將他困住?在察覺到不對的刹那,他就分清了真幻!
隨即他取下苦竹笛,發出一聲尖銳笛音:“嗚——”
眨眼間,一縷音芒迸發而出,直沖那簇擁而來的鬼火!
音芒過處,那些鬼火就如同被什麼東西轟開一般,團團消散。
然而後方更多鬼火聚集起來,逐漸凝聚,組成一種巨大鬼影形態,周遭兩邊,也有影影綽綽的人形閃現。之後突然間,一蓬極細的黑影急速而來!
在無邊的鬼火裡,有暗影搖曳,這些黑影隱藏在暗影中,幾乎無聲無息,就到了眼前。
徐子青絲毫不亂,一張口,嬰火噴發。
淡青色的火光化作一片火幕,雖燒得不旺,卻是安安靜靜,近於不滅。
細碎黑影撲來後,原來是一種毒針,它們很快掛在了火幕之上,一瞬黑色汁液流淌下來,被嬰火灼燒得“嗞嗞”作響。
再片刻後,燃燒殆盡,不復存在。
但嬰火尚未消散,往四面八方,形成一個渾圓,把徐子青罩在其中,而徐子青再度將苦竹笛湊在唇邊,發出急促的短音。
連續數聲後,無邊鬼火裡,突然出現數聲爆鳴,之後所有的鬼火,都猛然不見了。
眼前,再度轉換了天地。
正是在一片星空之下,有兩頭惡羊,兩隻惡鴞。
惡羊有三丈高,惡鴞有一丈寬。
它們周身燃燒著熊熊陰火,呈蒼白暗青之色,其中惡羊頭頂兩根紅角,熱度驚人,惡鴞雙瞳之內,更有暗火流動。
在出現的刹那,這四頭惡獸的周圍,就產生了一種叫人窒息的極惡煞氣,這種煞氣仿佛能勾起人心底惡念,讓人臉部酡紅,頭昏腦漲,想要殺人、作孽。
或者說,這一種凶煞之氣釋放出來,若是心境一個失控,就會被引入左道,墮落成邪魔。
徐子青既然早知這是一種十全絕陣,當然每破一陣時,都會格外小心。
之前三混引魄陣碎,這一次來的,就是六品法陣,叫做:“四煞殺身陣”。
四煞自是凶星四煞,殺身便是引人墮魔後,自殺其身了。
徐子青不敢怠慢,但在半空星力牽引下,這四頭惡獸都極是厲害,他便微一動念,打出了一捧陽木種子——這乃是至陽之木,乃是上古扶桑木之遺脈,本為他八種次木之一,曾沐浴金烏血,陽力之盛,極是驚人。
日出當空,漫天星子再如何強大,卻也只能黯然失色了。
因此,才有日出時,群星伏眠。
扶桑遺脈陡然爆發光亮,徐子青以萬木化萬物,登時叫這些種子生根發芽,長成了參天巨木。而這些巨木生得繁茂,忽然爆發出明亮光芒!
下一刻,光芒成團,形成烈日之狀,而每一“烈日”之中,又有一頭禽鳥虛影。
隨即烈日爆開,數百火鳥迸發而出,它們羽下三足,正是金烏虛體!
徐子青再如何厲害,也不可能將萬木化成真正的上古金烏,只是利用這隱含著極淡金烏血的上古扶桑遺脈,變化成只有極少金烏之力的虛體,來破這凶星之陣。
這便如同他將萬木化萬龍,雖有些許真龍之力,卻是遠遠不及真正神龍。這金烏比之那萬龍又要差些,就是因著《萬木化靈訣》不及《萬木化靈訣》之神妙了——而那真龍之血脈威壓,原本也略在金烏之上。
且不提上古真靈事,只見那眨眼間,群烏化作洪流,沖刷過去。
四煞化身也極厲害,那兩頭羊一左一右,兩隻鴞一上一下,分作四個方位,卷起陰風,衝擊而來。
但金烏到底乃是神物,至陽正克陰煞,不多會,兩頭惡羊被群烏包圍,鳥喙紛紛啄殺,那惡鴞也被數頭金烏纏住,翎羽亂飛,廝殺一團。
徐子青自知四煞並非金烏對手,自身只將神識外放,掃蕩茫茫星空,去尋找邪魔蹤跡。
這法陣布下後,邪魔雖還要連續佈陣,增加後手,卻如先前三場大陣一般,未必不會施以暗計。
他可不能在此時翻了陰溝。
果然,漫天星空裡,驟然有一道暗光流過!
正是一顆光芒黯淡的流星,裹著陰暗殺機,猛然砸來!
徐子青正等那一擊,他雙掌合十,忽地一拍——
脆響後,兩個巨大的巴掌憑空而出,左右相合,恰恰把那流星撐住!
一股如同山嶽鎮壓的巨力狠狠下墜,徐子青運轉真元,用那巨掌神通拖住流星。
之後他身後太極陰陽魚倏然攀升,陽魚大開,一頭青龍悍然而出!
“轟——”
這一聲巨響過後,青龍與流星重重相撞!
那一刻,流星炸裂,青龍破碎。
那無數的金烏也將四煞吞噬殆盡了!
四煞殺身陣,破除!
緊接著,是五品法陣,五陰攝心陣。
這時候有莽莽黃沙,枯骨皚皚,無數屍骨中鑽出五種毒物,各個龐大無比,卻又只餘下一身無肉之骨。五毒俱是劇毒,且率領無數同類之骨,成就五個骨群,將徐子青團團包圍。
同時沙土飛揚,似乎形成許多符籙虛影,每一個虛影都有一種牽引之力,似有若無,仿佛能將人心神攝走——
徐子青默運真元,以《萬木化靈訣》,放出近千猛獸。
這些猛獸四處撕咬撲抓,與骨群們戰作一團,可此招一出,徐子青的真元,就耗費了三成之多——必須要速戰速決!
當是時,他騰空而起,在腳底黃沙下,果真就有許多白骨枯爪倏地竄起,要把他拉入沙土之內。徐子青卻虛立半空,將青雲針迸發而出!
如今這針可化為成千上萬,在空中肆意衝殺,那黃沙形成的符籙被這亂針此中,統統消失無形。
同事,徐子青手掌張開,掌心裡,青色藤蔓噴發而出,直刺地面。
這藤蔓之上又生藤蔓,就如同生出了無數的粗壯手臂,探入那黃沙之下,尋找無窮沙粒裡,那鎮壓法陣的陣眼所在!
約莫一盞茶工夫,猛獸們已然將五毒骨群全都踩成了碎骨,那無數粗壯的青藤,則自地底拽出了巨蟒龐大的骨骸——隨後徐子青一指點出,骨骸破碎,陣法也從而破碎了。
第六個法陣,為四品法陣,六陽奪混陣。
六尊高達百丈的巨人,在山地之間縱橫噴走,力大無窮。
他們張口一吸,就要把人的元神吸走,再用力一吹,混魄都要被吹散。
但這一關於徐子青而言,反而要容易些。
如此巨力之下,巧勁已無作用,他一拍額頭,十八頭巨龍自陽魚裡沖了出來,與巨人撕咬!
木龍是龍,木龍卻無元神。
巨人神通無用,只得以肉體廝殺,一刻過去,血肉盡被撕碎。
第六陣破。
第七陣,三品法陣,為七情絕命陣。
喜、怒、憂、思、悲、恐、驚,七情之內,每一情化作一方真實世界,叫那修士仿佛重入輪回,身陷其中,不能自已。
但徐子青曾與師兄元神相交,感悟師兄七情凍結之心,便在陷入刹那,七情轉化,一一克制。這一關過去,倒是不曾如何陷落,反而破得最快了。
第八陣,二品法陣,喚作八方絕殺陣。
四面八方,源源不斷,盡是無盡敵人,俱有無窮殺機。
重重關卡,破除一個還有多個,環環相套,似乎永遠不得窮竭。
徐子青體內真元消耗已有四成,他深吸口氣,將陰魚大開!
嗜血妖藤如同無數血蟒,爭先恐後,鑽了出來!
只一刹那,它們在地面紮根,又過不得數息工夫,就在往外不斷蔓延!
第535章 破陣而出
地面上,生出了無數裂紋。
粗壯虯結的根莖仿佛是大地之脈,經絡般遍佈而出,使得土石翻滾,節節崩開。
血紅色的藤蔓一株一株,接連不斷,順著這些地縫逐漸遠去,那長長的藤條在半空肆意揮舞,不多時,已然遮蓋了半邊的天幕。
打眼望去,一望無盡的,全是猩紅。
徐子青騰空而起,雙足立在一株最為粗壯的主藤上,他能見到這八方絕殺陣裡,殺機滾滾而來,似乎找不到任何出路,也無法尋覓到那關鍵所在的陣眼。
但無數妖藤護體,就以一種絕強碾壓之態,把四周各處,所有逼仄而來的陣中陣、連環陣全都碾碎!而那更多的關卡手段,幻境魔音,也都被這種強勢,全都擊破!
與此同時,妖藤仍在蔓延。
就仿佛生長得無窮無盡,把這場地都變作了它的領域,似乎要將每一處都占滿。
這二品法陣再如何厲害,那邪魔修布下時,卻也只能在這比鬥的場地之上——而徐子青尋不到陣眼,就只好用這最為暴力的方式,將其摧毀!
果然,也不出他所料。
當容瑾放開身形,用成熟體最龐大的姿態佔領了這處戰場後,那本來沒有窮竭的各種陣法變化,突然間就卡了殼般,登時僵住了。
妖藤繼續伸長,生長得肆無忌憚,待到終於到了某個極限,這恐怖的法陣,也猛然破碎開來!
徐子青松了口氣,但他並沒有將容瑾收回,而是叫它借助此處場地地脈之氣,紮根於外。如此,他消耗的真元,也少了許多。
待二品法陣破開後,前方突然現出了一片洪荒。
嗜血妖藤儘管已然壯大得將八方絕殺陣都撐破,在這遼闊的洪荒大地上,卻似乎只能霸佔一個角落,還有更遠更廣大的所在,是它所不能企及的。
可徐子青也知道,這不過是一種幻覺。
場地只有那樣大,只是作為一品法陣生出了無窮奧妙,才讓他覺得仿佛是置身於另一片空間罷了。若是這法陣也被破開,恐怕也只能看到妖藤肆虐了。
但這樣的法陣也是極厲害的,他仍舊不能掉以輕心。
果然,就在下一瞬,半空裡突然響起了一聲悠遠的長鳴。
這長鳴于徐子青而言再熟悉不過,但同時,也比他意識中的更加嘹亮,威壓更加深重!
在天幕上黑壓壓的雲層裡,猛然探出了一顆碩大的龍頭!
僅僅只是這顆龍頭,便讓徐子青明白,這雲中之龍,比起他曾經變化出來的巨龍更為龐大,它的龍軀,必然能有近乎千丈!
九龍轟天陣,化生洪荒九龍。
徐子青感覺到自己被澎湃的龍氣衝擊,每一聲龍吟都能仿佛要將他的心腑震破。嗜血妖藤還在不斷生長,它們越伸越高,也有百餘丈、幾百丈之長!但僅僅如此卻是不夠,在巨龍威勢之下,容瑾只將藤蔓護住它的主人,卻不能真正傷害到那巨龍。
只因這龍雖然似乎真實無比,卻也僅僅只是法陣顯化……並非,血肉之軀。
可徐子青亦不會因此而沮喪。
一品法陣能衍化九龍,他更有萬木化萬龍。
他也不遲疑,頭頂陰陽魚,陰魚陽魚,俱是大開。
下一刻,就有三五龍頭,分別自兩道門戶裡,鑽了出來。
很快出現了三五條木龍,而後方門戶中,龍頭依舊攢動,眨眼間,已然現出了十條!
這十條龍猛然竄起,百丈龍身在高空飛舞,然後龍口一吸,居然也再度生長,變得有數百丈長了!而這並非休止,在陰陽魚裡,再度又鑽出了十條木龍!也同樣這般變化……
雲層裡,九龍也逐一現身,它們的龍吟之聲高亢不絕,連綿不斷,聲聲震耳,同時一股比一股更強的龍壓,也如同流水一般,傾瀉下來。
木龍們也同樣發出了悠長的龍吟,這正是在挑釁——誠然那九龍比之木龍更加巨大,但數目也不過只在於“九”,木龍卻有二十,威壓不在其下。
那九頭巨龍受到威脅,再不只顧釋放威壓,它們龍爪一揚,龍尾擺動,就傾身而下!
與此同時,木龍們直迎而上,瘋狂地與九龍戰成一團!
徐子青神情凝重,仍在施法。
陰陽魚裡,萬木仍舊起伏而動,也依舊,在化身木龍……不出幾個呼吸工夫,又有十頭龍鑽出來,同樣加入戰局。
隨後再有十頭、二十頭、三十頭……到最後,足足八十頭巨龍,統統在與那九龍撕咬!
徐子青的臉色,變得煞白。
化神期,所化之龍至多不逾百頭,以他如今化神初期的修為,能使出三十頭巨龍而遊刃有餘,使出六十頭則有些困難,使出更多……那便是強撐了。
可他不得不強撐,對方雖說在布下二品、一品法陣時再不能尋空偷襲於他,可操縱法陣與他使用術法神通時所消耗的真元,卻是大有不同。若是持久之戰,他只怕必輸無疑。
故而,他需得儘快,再儘快!
這也是他為何,要這般強行施法……
八十頭木龍都和九龍纏在一處,但是仍舊不夠。
徐子青一咬舌尖,將舌尖血噴出,形成一團血霧。
隨即那陰陽魚光芒大作,竟然又有十頭龍,竄了出來!
這時候,每十頭木龍對戰一頭千丈巨龍,威勢更猛烈了十倍,百倍!徐子青感受體內真元劇烈消耗,卻是再度一個催動,讓足下嗜血妖藤,也更加瘋狂!
容瑾體察徐子青的心意,居然將原本盤根極光的根須收攏回來,與此相對,便是藤蔓更加巨大粗壯,也更加伸長……約莫數百藤蔓,直沖而起,就如同血色籠子,把那撕咬得鱗雨紛紛的巨龍們包住,隨後數十株纏住一頭千丈巨龍,就讓那些青色木龍們,更為兇悍!
很快,一頭千丈巨龍被撕碎,然後有第二頭、第三頭……一頭一頭,全都粉身碎骨,再不倖存。
再說徐子青破陣時,那場地之外,眾多修士全都分出神識,將心念分散,把當時諸多對戰盡收眼底。這回正是邪魔修與仙修們最後之戰,在早先仙修們連番奮戰、又填進去不少人命的情形下,原本便只剩下了十頭很是厲害的邪魔,而這些邪魔又被那許多排位前列的仙修瓜分,正是備受關注。
其他邪魔俱是被仙修挑戰,唯獨只有徐子青,在被排位三十九的千絕魔尊,主動挑釁。
徐子青應戰了,但他之前表現再如何不俗,在此時與其他邪魔對戰之人中,仍舊是最為弱勢的一位——自然,也是叫人格外留心的一位。
待徐子青上場後,千絕魔尊登時放出陣法,倒叫一些仙修,心裡捏了把汗。
榜戰進行到此時,許多仙修們彼此詢問,早已知曉,這位千絕魔尊,在陣法一道上造詣極佳,他能闖到三十九位,更是大半倚靠這陣道之強!
後來,果然不出眾人所料,千絕魔尊一出手,便是滅絕十全陣。
自九品法陣始,徐子青與千絕魔尊對戰之場地,便已然被籠罩在濃霧之內,而後陣法幾度變化,眾多仙修皆只能瞧見千絕魔尊在陣外變動陣訣,卻不知陣中詳情。
但忽然間,有一位大乘期的宗門長老出手,把一面寶鏡,祭了出去!
當是時,寶鏡變得極其之大,就把那滅絕十全陣內中情形,一一顯示出來!
——若說是尋常的陣法,自然無人刻意為之,但這滅絕十全陣極是難得,又有嗜血妖藤這等凶物出現,就叫人心中掛念,不由出手了。
此後,徐子青這一場比鬥,也越發直觀。
隨著陣法連變,徐子青許多能為,便全數顯露,他對陣法瞭解不深,卻能倚靠自身機變,把諸多陣法一一破除,一時間,就讓一些弟子看得有些興起。
前五六陣法尚算平常,到徐子青輕易度過第七法陣時,已讓人心裡生出幾分佩服,而第八法陣,容瑾之威能,越發叫人驚詫,而第九法陣中,更是顯得有些恐怖了!
這就讓許多仙修不由想著:九龍對九十龍,那樣可怕的力量,如若是我,可能敵過?
又有人想道:此人所修到底是什麼功法,未免也太過強悍!
還有人心中明白,此人必當越發謹慎對待……
九十龍出沒後,寶鏡之內,幾乎已然全都被巨龍填滿,讓人看不清對戰詳情。
但緊接著,下方徐子青所在場地裡,邪魔修面色自鐵青變得赤紅,似乎難以撐住的模樣,也被眾人瞧見。很顯然,法陣要破了!
正此時,數十條長長的龍尾,猛然從場地裡揚了起來!
就在這一瞬,那寶鏡中顯現的九十頭木龍,突然現身在眾人眼中,同時,嗜血妖藤也遍佈場地,把整個地域,都要擠滿。
徐子青高高立在妖藤主藤之巔,在他的對面,那布下法陣的邪魔修,只佔據了區區一丈方圓。
九十頭木龍已然把巨龍全數撕碎,這時一同扭頭,看向那邪魔修去,而那張牙舞爪的嗜血妖藤,也在此刻統統轉過了藤蔓!
幾乎就在立刻,無數巨龍,無數藤蔓,齊齊撲向了那千絕魔尊!
就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這排位三十九的巨擘種子,這陣法超凡的絕世魔頭,就已然被巨龍啃噬,被血藤吸幹……
徹底消失在天地之間。
第536章 魔氛盡除
這邪魔修終於被殺死,徐子青被妖藤輕巧放下,微微松了口氣。
九十頭木龍與紮根遍地的嗜血妖藤,在這一刻立時歸位,都從那陰陽魚中鑽了回去。
徐子青靜靜站立,面色發白,看起來消耗得頗狠,其身後的龍虎之氣正大口吞噬那邪魔修的,不知不覺間,就有了一百數十丈了。
他現下體內真元僅僅只剩兩成,比起先前與那許多修士對戰後,消耗更加劇烈。可見越是排位往上,想要誅殺魔頭,也越發困難,若僅僅只是要勝過對方,反倒沒有這般艱辛。他心裡暗暗算過,這也是此魔擅長陣法、與他拉鋸之故,倘使他不強行以暴力破開最後兩陣,也不至於如此。
同時,因徐子青破了滅絕十全陣,讓許多年長的、實力更加強勁的修士,不由生出感慨。
有一位中年蓄須者,歎道:“不知是哪個門派培養出來的弟子,這樣的年歲,連那等滅絕大陣都可破除,實在很是難得。可惜非我門中……”
與他同坐之人,自也是他的好友,聞言接道:“倒也不必太過誇讚,不過是化神魔頭施放的陣法,雖同在九品,到底比不得真正修煉陣道之人,那小輩能破開,也有些運道在。”
中年蓄須者搖了搖頭:“那大陣即便並未發揮真正實力,可破陣的小輩境界也不過那般,且原本對陣道並不精通,能做到如此地步,可說用盡諸多法門,靈活機變,才可達成。我贊他,非是贊他陣道高明,而是贊他靈慧罷了。”
他好友聽得,也才點了點頭:“若是如此,倒也不錯。”
如此對答,許多年長修士盡皆有之,眾人眼光很是毒辣,自不會看漏了徐子青的能為,也不會小覷了這後輩的不凡之處。而他們身後同來觀戰的弟子,心裡則各有思量,若說之前只是為其妖藤、青龍所攝,後來聽長輩如此說法,自然也更為通透了。
再說場中,徐子青勝過了那邪魔,身後龍虎之氣旺盛至此,論起其龐大來,已是躋身前十之列。不過那些本在前十的尊位修士也十分賣力,龍虎之氣同樣暴漲,想必再過不多時,情形又將有一番變動。
不過在這周圍各場地裡,卻是並非只有徐子青一人,在短短時間裡除去了魔頭。
他那師兄雲冽,金榜前三尊位修士,樂正和徵,這五人都在短短時候盡數殺死了對手魔頭,只是對方龍虎之氣也極厚重,吞噬的時間長了些許。
徐子青急忙看向了雲冽方向,匆匆打量,他此時見到師兄仍舊素衣潔淨,才有些放心。
許是察覺師弟心意,雲冽也轉過頭來,正和徐子青視線相對。隨後雲冽頓了頓,見徐子青絲毫無傷,神色亦是稍緩。
過了片刻,其他四位前十尊位的金榜修士,也殺死了他們的對手魔頭,之後雖說他們神色間各有不同,但大略總都是有些微疲憊的。
而到了此時,無論是金榜尊位修士中,還是在如今剩下的、未入金榜的輪戰修士裡,已然是一位邪魔修……也無了。
但凡此回前來參加榜戰的邪魔道中人,俱死於同來榜戰的仙修之手!
憶往年多番榜戰,如今次一般鬧出這般陣仗的極其罕見,邪魔修雖是暴戾,能入金榜人數也往往比仙修少了許多,但卻是不曾一個不存。
這一回,當真是對峙得有些激烈了。
旁觀之人中,邪魔修亦有不少仍在觀戰,可如今參加榜戰之魔頭皆被除去,那些邪魔們,心裡也陡然生出了一種怒火——並非是憐憫同道,而是有兔死狐悲之感。
如今周遭盡為仙修,那些魔頭哪裡還呆得下去,當是時,眾仙修便見到,許多峰頭上騰空而起一片黑雲、腥風、血光,裡面大多裹著一位或數位魔頭,都是往各處方向,遠遁而去。
徐子青這時消耗太多,將龍虎之氣吞噬後,也回去自己山府之前,打坐回復。他恰恰看到魔頭們的舉動,心裡不由有些擔憂。
龍虎鼎對榜戰者有所約束,但對不入榜戰者,則是任由來去。這些邪魔挾怒氣而去,若是沒個防備,恐怕還會造就一片殺孽……不過下一刻,他便略略放心。
只見有許多山峰上,打出了一炷煙火,火光飛升而上,看那方向,居然與邪魔修們離去之地相同。
這大約,是邪魔離去之處的仙修們,往宗門傳訊了。
事實也不出徐子青所料,因每回榜戰都要同邪魔廝殺,彼此各有傷亡。仙修們痛失同道,不過是尋邪魔修的晦氣,而邪魔修生出惱火,卻是往無辜之人處發洩。
曾有仙修宗門無所防備者,被一頭半途離去的邪魔屠殺了數個依附宗門,以及數座凡人城池,甚至是凡俗間的小國度,掀起了一場血禍之事。自那時起,眾多仙修再來參加榜戰時,往往就要讓宗門裡精銳弟子組成執法隊,在四處巡邏,一旦收到煙火傳訊,便立即順次戒備起來。
也因此,來約束那些怒意無處發洩的邪魔——他們若是膽敢動手,必然要被圍殺誅滅!
不多時,這絕雁山脈中,再不見邪魔蹤影。便是有些旁觀的邪魔並不曾想要立即離去,但眼見再無同道,自己獨身一人被仙修所圍,心裡自然戚戚,再不敢多做停留了。
故而到這時,魔氛盡除,晴空朗朗,所有仍能參加榜戰的,就只有一眾仙修與……那在雙方對峙時,始終束手不出的正魔道寥寥數人。
徐子青一直緊繃的心弦,在此刻,松緩下來。
這些日子斬殺邪魔,他手中染血,心中無垢,卻並非毫無忐忑,只是他曾親眼見到邪魔作惡,更在榜戰時見到眾魔極惡手段,下手時,倒也坦然。
只是……邪魔未絕時,他縱使遇上了與其對戰的好手,也不如何盡興,現下餘下者大半皆是同道對手,卻叫他心情頗好,心境也更通透了。
因著除魔之故,現下所剩眾多修士裡,凡是同魔頭廝殺者,龍虎之氣都是暴漲。
如東裡祁這位榜首,現下龍虎之氣有三百餘丈之多,尚沖夷、宓鳳兮、雲冽也有兩百丈破,樂正和徵近乎兩百丈,餘下的七位金榜前十,都在一百丈過,另外一些除了魔的、百位內的尊位仙修,也全都是將龍虎之氣翻了一倍!
——在經歷了這仙魔相對的風波與殺戮後,每一位仙修的氣勢,都更加不同。
徐子青在此時,慢慢將自己之後的對手們,一一看過。
早先能彼此挑戰者足有近乎兩千人之多,可除魔之後,有數十人元神俱散,有一二百人只餘下元嬰,還有數百人,都是重傷,不能再戰。
這時還有比拼之力的,僅僅一千三百,這些數目裡,又有好些真元消耗殆盡,短時間裡無法同人比拼。在座仙修們,早早看過這些對戰,自不會去挑戰剛剛與人戰過的對手,否則便難逃一個趁人之危的惡名,就算闖進了八百尊位,那臉面還要是不要?更何況,如今尚未到爭奪龍虎之氣的最後關頭,就算心中有所算計,也不會堂而皇之,做卑鄙之事。
看著看著,徐子青的目光,便落在幾個排位在一百至兩百尊位的修士身上。
這總共有七八人,都是……正魔道的修士。
天下之大,道分仙魔。
仙道便只有這唯一堂正之道,而魔道又分正邪。
其中正魔道我行我素,往往是狂傲之輩,卻心中有丘壑,言行有底限,雖然肆意妄為,但並非真正作惡多端,因此仙道中人即便未必多麼待見,也未有要將其除去之怨念。
邪魔道則是仙道欲除之後快者,只要見到,幾乎都將彼此視作生死之敵。
榜戰時,邪魔們前來參戰,為的是魔道名聲,為的是先輩培養,為的是得到仙道種子天才俊傑的肉身元神與元嬰,邪惡至極,在同仙修對上後,便是你死我活。
這正魔道來參戰者……這人數遠遠不及仙修,亦不及邪魔修。
他們前來,或是為了與心儀對手對戰一場,或是前來磨練,獨來獨往,少有群聚。說起來與仙修來意相似,卻更多了灑脫。
在每回榜戰裡,仙修與邪魔修必定傷亡不斷,今次更是戰局擴大,以至於邪魔修一個不留。正魔道們性子怪異得很,對邪魔道與仙道皆無歸屬,也無好感,故而從不出手,只待正邪戰出個結果,方才有他們與人挑戰之事。
就如徐子青所見到的,正魔道修士凡是留在金榜內的,並無一人在榜末,也無一人在榜首,統統處於一二百間,而且數目這般稀少……只是如此局面,卻是如何造就,又有什麼用意?
一時之間,就叫他有些想不明白了。
不過徐子青很快定下心來。
雖說先前因要除魔而不曾真正見識到正魔道的修士,但待他真元回復,餘下還有兩日挑戰時間,足夠他見識一番了。
到時候,究竟為何如此,他自然就能看得清楚。
虛空裡,仙門散仙處,氣氛大好,而魔門散仙裡,則很是陰鬱。
儘管邪魔道對同門毫無親近憐憫,可魔門散仙亦重顏面……這一回,他們的顏面大失,徒子徒孫皆被殺死,他們卻還要留在此處,坐鎮榜戰之事。
如此情形,直叫他們,心頭惡念翻滾。
第537章 散仙反應
魔頭威能與脾性、欲望相關,雖修成散仙後能壓制於胸間,但此時便顯露出煞氣重重。
這般強盛的惡意,其他仙門散仙,又如何看不出來?
當即就有那位玉真仙子喝道:“莫要動歪心思,否則也別怪我找上門去!”
其他還有幾個仙門的散仙,也都放出話來。
邪道散仙處,巨擘老魔力量鼓蕩,直直迸發——乃至快要逼近仙門散仙所在時,才被一道黃光阻住。那正是龍虎鼎,放出了禁制之力。
緊接著,強大壓力禁錮在眾多老魔周身,讓他們再不能隨意動手。等老魔們按捺了心思,那禁錮的力量,才很快退去了。
老魔們如此被制,又引得仙門修士好生嘲笑一通。
榜戰之時,哪怕是恨得牙癢,為大局故,他們也不能出手教訓魔頭,如今魔頭不馴,被龍虎鼎制約,也總算叫他們出了口氣——活了這許多年頭,哪一個散仙沒有親近的弟子後輩、好友故交、親人長輩隕落在邪魔手裡?如今眼見著魔頭們不好,他們便只有覺得爽快的。
那邊老魔們好容易消停了,這些仙門的散仙們,也開始對下方的弟子品評起來。
毋庸置疑,此番的榜戰,他們仙道的弟子能盡誅邪魔道,是給他們狠狠長了面子,也為往日裡的同道大大出了口氣。其中表現卓越的,實力高強的,也叫這些仙道的巨頭們有點愛不釋手,若是提到自家門派的弟子之出眾時,那更是頗為驕傲。
不過這一回風頭最勁的天才中,居然有好幾個都是周天仙宗弟子。
——不不不,這不當奇怪才是。
說到底,在乾元大世界裡,一品仙宗為數不少,但論起實力雄厚,真正能成為巨擘的,那周天仙宗才是其中之首,雄踞一方——不像一些雖也有一品仙宗之名,門中弟子也不在少數,然而真正的底蘊,卻未必比一些因功法限制導致數代方有弟子飛仙的二品仙宗、三品仙宗更強。
每每到榜戰之時,周天仙宗便要大出風頭,幾乎代代都有極傑出的弟子,從無斷層。
就說近二三回風雲榜戰,那個叫做東裡祁的七星弟子,持續盤踞榜首之位,將一眾年輕天才全都鎮壓下去,遙遙當空,猶如烈日高懸,耀目無比。縱使是同樣極其出色的宓鳳兮與尚沖夷,他兩個之間排名尚且有所變動,卻無一人能動搖東裡祁的位置。
除此以外,凡是從周天仙宗之周天星辰殿裡出來的星級弟子,只要來參加榜戰,便齊齊都能佔據風雲榜一席之地。除卻東裡祁外,另幾個星級弟子,實力強的百位之內有一,二三百間的有數人之多,位於五六百的還有二人,竟大多都能震懾他人。甚至每到下回榜戰,周天仙宗裡再來幾個新弟子,也同樣會在榜戰結束後,獲得金榜尊位,從無例外,可見這些弟子積累雄厚,天資過人。
而這一次,突然有兩個生面孔沖霄而起,頗是出乎眾多散仙意料,不過待到查明兩人來歷後,又更是讓人驚異了。原來他兩個,竟也是周天仙宗的弟子!
只是這兩人乃是自下界而來,還不曾在宗門內嶄露頭角,也不曾進入周天星辰殿罷了。
其中那個青衣的才堪堪兩百歲,卻已然收服了嗜血妖藤這等凶物,還有萬木演化之法,其中妙處,在散仙看來也是玄奧無比,如今便已很是強悍,來日威能想必更是可期。另一個白衣劍修更不消提,也不知是如何修煉,在區區近乎三百載光陰裡,便將劍混淬煉到五煉之多!若是尋常劍修,數千年未必可有如此劍道境界,如今他既能達到,想來必有無上奇遇。
——尋常人或不可知,眾多散仙卻是盡皆明白。
但凡是天才修士,大多都有奇特境遇,也是他們立足根本,旁人難以得知奧秘。如劍修一類修士,劍混每三煉便為大關卡,許多劍修終生止步於關卡之外,再難進境。可儘管如此,凡是能達至劍混前三煉的修士,在劍修——乃至同樣有大奇遇的同境界者之間,已然算是極強的高手,越級挑戰不在話下,而一旦突破了這第三煉的關卡,到了中三煉這個境界中,那麼就成為了同境界裡的頂尖,越級挑戰也往往可以完勝。
就如那雲冽,他身為劍混五煉的劍修,哪怕他不過是處於化神初期這小境界裡,卻已然算得上是化神期這整個大境界中的巔峰高手。
換言之,他有直指東裡祁的能力!
更何況,這樣的年歲裡,劍道境界已至於如此,待再過些年月,他不知還能達到什麼境界?
這般出色的兩個弟子,若是出現在其他的宗門中,倒是可以對周天仙宗造成一點衝擊。但就連好容易出現了這兩個年輕的天才,居然還是屬於周天仙宗……那無疑是錦上添花,而且就算東裡祁再度突破境界或者達到千歲離開風雲榜,雲冽也依舊可以取代於他,牢牢佔據榜首之位。
周天仙宗,在這等天才榜上,將仍是滿身榮耀,無人可以撼動!
因此,雖說在面對邪魔修時,眾多仙修都是團結一處,可邪魔除去後,再來算計內部之事,對周天仙宗就是敬畏之餘,還有羡慕、嫉妒之感了。
若是能在什麼時候,有什麼法子讓周天仙宗的根基動一動,分薄一些屬於周天仙宗的利益,其他的各個大宗大門,也是沒有不樂意的。
虛空之下,許多先前大展神威的仙修們,如今都在調息、打坐。
雲冽自打挑戰之初便不曾停歇,一直鏖戰至此,現下除去了所有邪魔,就也晃身而起,不再繼續尋找其他對手。
他此時前去之處,是在他那師弟右側,六百餘位之地。
原來高峰上,許多山府如今已然空出,徐子青雖勝過了排位三十九的邪魔修,卻沒什麼心思張揚,故而還是呆在了最初的山府。反倒是雲冽,他那三百多位的山府,已是因龍虎之氣的變動,為一些修士挪去了,倒是在前百位還有位置,空出來給如他這般強悍的修士,可大局未定前,但憑哪個山府,於他而言都無甚區別,他自然寧可同自家師弟一處了。
徐子青見師兄前來,心裡也有歡喜,思及師兄先前諸多對戰,不由問道:“師兄,你現下如何了?真元還餘下幾成?”
雲冽道:“尚可,一成。”
徐子青一聽,便有些哭笑不得。
他果然早該想到,如他師兄這般的性情,若非是真元消耗極劇,如何肯不再對戰,回來打坐?縱使師兄本來丹田裡力量雄渾,可只剩下這一成真元,他即便能以劍術勝過一些排位靠後的修士,卻是難以同真正的強者過招……而既然並非是為了除魔,師兄又何必去尋比自己弱上那許多的對手?
難怪了,難怪了。
他這師兄,如今怕是想要養精蓄銳,儲存力量後,再去同那最強的高手對戰罷!
卻聽雲冽又道:“你如何?”
徐子青定了定神,答道:“我先前真元倒還餘下兩成,如今正在運轉功法,回復至三成了。”
雲冽聞言,略略頷首:“此後與人對戰,亦不可輕忽。”
徐子青一笑:“是,師兄。”
師兄弟兩個互相關懷一番,就各自服下丹藥,又把一階靈脈攝入小乾坤裡,瘋狂汲取靈氣,意圖儘快回復真元。這時雖說他們已暫且不去挑戰他人,但過不多時,說不得就有人前來挑戰,以他兩個的性情,自不願輕易拒絕,因此還需做好準備才是。
不過兩人都是曾經在九虛之界裡日夜不斷與妖魔對戰過的,那時疲憊到了極處,也曾分心二用,一面回復真元,一面留心妖魔來襲,於是在這榜戰近乎尾聲之際,他兩個也並非全心全意沉浸於恢復之中,而是也將心念一分為二——其一者運行功法,其二者觀望場上。
在此時,早先來不及與魔頭對戰的不少仙修,便趁著那些連番對戰的高手們休息時,下場了。
他們現下並不去打擾已然疲累至極的強者,而是尋著與他們一般方才時機難趁的仙修,與其挑戰起來——只因他們身後的龍虎之氣,因著對戰頗少,即便戰勝對手也只得對手龍虎之氣一半,所以遠遠不及那些高高在上的高手們。
如今好容易空出了場地,他們自然要快快動手,趕緊為自己增加些底氣才是。
轉眼間,五十個場地,再度滿了。
此刻對戰的,皆是仙修對上仙修,或者是……仙修對上正魔道修士了。
徐子青心裡輕“咦”一聲,他恰是見到,有位體態健壯、神情狂放的高大男子,背負一柄足有半人寬、一丈高的巨大刀器,跨步走進一處場地之中!
他略想了想,知道此人名號。
這乃是一位正魔道的修士,三轉刀尊羅天放。
此人所習為《三轉刀狂訣》,所練就的,正是三轉刀罡。
為排位一百二十二金榜尊位修士。
這位羅天放身形如同鐵塔,直直墜下,落在場地間時,整個地面登時被一股絕強大力砸中,生生自他腳底之處,往外龜裂開去。
就如同蛛網一般。
他真是……好可怕的力量!
第538章 觀戰
羅天放挑選的對手,是新晉的一位同樣膀大腰圓之人,那卻是個仙道的修士,只是看起來與尋常仙修有些不同,不僅身高近乎十尺,更是通體油光發亮,幾乎沒有毛髮。而那仙修的手中,也是時時刻刻不忘一件本命法寶——那正是一根渾圓的長棍,有碗口粗細,有一丈之長。
很顯然,這仙修也同樣是有大力氣的,其身後的龍虎之氣也足有數十丈——可見他雖不曾與邪魔修對上,可也戰勝了許多同道,才能達到如此程度。
那仙修喚作佘通,立時應了羅天放的挑戰,也是直直落下,他的腳下發出一聲悶響,整個人竟如同踩在了豆腐上,把土地直接踩踏出一個深坑,他的力量雖強,卻又控制得十分精妙,以至於深坑邊緣光滑無比,竟是一絲都不曾波及到遠處,在這深坑週邊,也再不見一絲淩亂裂痕。
羅天放見狀,舔了舔唇。
這該是個好對手。
兩人似乎都並非話多者,當下互相一個打量,也不必行禮、打招呼,就立刻一齊騰身,兩人一人揮刀,一人舉棍,狠狠地砸到了一處去了!
火紅色的巨大刀罡與黝黑的龐大棍影重重碰撞,力量四溢,狂風橫流,讓對戰中兩人法衣都大肆震盪起來,那羅天放的髮絲,更是瘋狂飛舞!這一刻,他二人就如同兩尊戰神,彼此互不相讓,而那種霸道的撞擊間,又流露出一種絕強的氣勢,震撼人心,極盡強悍!
徐子青難得見到正魔道的修士出手,此時不禁看得更為仔細。
若說邪魔修的神通、法寶一旦露出,便都是腥風血雨,猙獰恐怖,往往詭譎陰森,那麼正魔修雖也是通身奇特力量,但這種力量卻是現出一種張狂,無拘無束的同時,更有強大的破壞之力,仿佛其中蘊含著一種唯我獨尊的澎湃意願,只“唯我”罷了……他們體內的力量儘管仍叫做真元,但其身上的流露的氣息,則被稱作是“魔氣”了。
和仙修之道十分不同,卻也不失於坦蕩。
這應當是,直率而毫無遮掩的欲望。
大道三千,又有小道無數,成仙之道難以計數。
仙修雖有己身之道,卻並非不能包容他人之道,只是邪魔道之道著實太惡,方被排斥至此。而正魔修之道,即便也與仙修截然不同,仿若另一種偏僻之路,卻也不礙什麼,自然也不會被仙修敵視了。
只是若要說如何喜歡,也是談不上的。
徐子青明白,同是“本心”,仙修長于疏導,常年堅定,正魔修喜好展露,時時張揚,這才如此劃分出來。倘使真要分出個上下……也是不能分出。
隨後,他再觀看羅天放的刀術。
天下間兵器之物,甚至術法神通,修煉到極處,都能得出其中奧義,也可說是其中之本質、之難言玄妙。其中劍修最是特別,可以領悟劍意,再淬煉劍混。但修煉刀術者,便只能凝聚成刀罡,再來往極致處反復修煉,卻沒有什麼“刀意”之說的。
而這種修煉,就要借助許多功法、刀譜之類,羅天放所得的《三轉刀狂訣》,就是這樣一種秘笈,讓他的刀罡因此得以轉化,總分三轉,每一轉後,實力都將倍增,甚至十倍增,百倍增!
——這便是近乎天階的刀法厲害之處。
於是徐子青便見到,羅天放初時刀罡熾烈如火,一片赤紅,隨後他越斬越急,越打越是興起,那刀揮得越快,刀罡竟是一招比一招更加凝實、強大!
漸漸地,赤紅刀罡色澤加深,呈現出一種近乎于黑的深色,而那佘通的黝黑大棍,棍影則漸漸暗淡下來——他到底還是不及羅天放,即便同屬力量大者,也有些落敗之相了。
而如他們這一類的修士,一旦氣勢稍弱,便會被對方趁勝追來,再難以翻轉。
於是乎,那佘通就自遊刃有餘,到強硬支撐,再到左支右絀……到底不成。
這時候,羅天放“哈哈”大笑:“再來!再來!尚且不足!如何能讓本座歡喜!”
原來他挑戰佘通,正是因為他是頭回參加榜戰,而與他實力相近或不相近的、與他同在金榜尊位上的許多仙修,大部分都被他戰過,已然沒了新意。
因此,他想要戰得更多對手,才將目光落在了新晉者的身上。
佘通已是不中用了,羅天放刀罡終於化作深黑,再一個縱身打砸,就把那根黝黑大棍都劈得有些彎折,上面細碎傷處,多不勝數。
隨後突然一聲爆響,那大棍猛然斷折!
佘通一口鮮血噴出,連連後退了許多步,再不能與他對戰了。
羅天放打得興起,故而雙目也是赤紅,此時望向那佘通,周身氣息十分暴戾,他似乎,就要暴起殺人——然後他深深數個呼吸,將巨刀收了回來。
佘通見狀,稍稍松了口氣,口中道:“我輸了。”
羅天放哼了一聲,若說在對戰前,他對此人還頗有興致,可對戰後對方卻難以再挑起他的興趣,於是他也不理會,只管把佘通身後龍虎之氣吞了一半,就再往如今尚且能戰的諸多修士處看去,意欲再挑出個新的好手來。
佘通面皮漲紅,但他到底技不如人,也只好悻悻退去。
這等魔道中人,實在狂妄,當真叫人歡喜不起來!
徐子青看完了這個,微微一笑。
正魔道的作風,果然與邪魔道截然不同,若是邪魔道,他已然想要再去殺上一遭了,可這正魔道之人,卻叫他只想同他對戰一番。不過,此時他真元尚未回復,倒是不好前去,否則非但不能切磋,反而像是送菜去的,實在無有必要。
羅天放不多時,再度挑中一個新晉仙修,也是與其酣戰,又是在戰過一通後,把人踢走,重新選來對手。如此再三,逢戰必勝,那通身的實力,仿佛並不在某些前百尊位之內的修士之下。
那他為何卻只在一百餘位?
很快,徐子青又見識到剩餘幾位正魔道修士,也都下場對戰,他們作為與羅天放相差無幾,俱是往新晉者裡挑對手,一一戰過,竟似乎有些你爭我奪了。
這些魔修往往也是全戰全勝,其本領,理應也排在百位之內。
到這時,徐子青隱約有些明白了。
因榜戰最後排名乃是以龍虎之氣長短計算,這些魔修恐怕是粗中有細,自行將龍虎之氣控制在這程度之上……若是再細想這榜戰的規矩,前百位者皆有限制,但百位以下,則要寬鬆得多。倘若他所料不錯,這些個魔修恐怕是為了能隨意挑戰中意對手,才將自己置身於一二百間,如此既能接受那前百位尊位修士的挑戰,又可以任意對他人挑戰,當真是一舉兩得。
想到此處,徐子青恍然之餘,也不覺有些好笑。
略想想他曾遇到的正魔道劍修屠錦,也是性情古怪甚至有些乖僻,但若是遇上了好對手,卻也那般狂熱,十分好鬥……如此看來,正魔道的修士們,卻也有幾分可愛。
不過也許也是因著魔修們所想要的乃是好對手,他們挑來挑去,挑的都是精氣充足之輩,若是顯然已是真元消耗甚多者,他們卻是至多看一眼,有些惋惜,卻並不會立時向人挑戰。可見他們面對想要的對手時,心裡正是坦坦蕩蕩。
大約又過了有一二時辰,下方場地裡許多修士輪番戰過,身後的龍虎之氣也漸漸增加,慢慢往那些同邪魔修廝殺過的仙修們逼近,與此同時,那些消耗劇烈的仙修們,也在這段時間裡慢慢緩和過來,真元也約莫都要恢復如初了。
魔修們把該挑戰的都挑戰過,也是有些下場調息一二,同樣養足精神。
待到天色將晚時,原本有些冷清的氣氛,居然也慢慢變得有些躁動起來。
還有不足兩日時間,風雲榜戰就將結束。
而在這段時間裡,也正是最後關頭,亦是爭奪龍虎之氣最劇烈的時刻!
徐子青的真元,早已恢復完滿了。
只因他所修煉者為傳奇功法,其中更有一種能力,便是能借助小乾坤裡萬木之氣,讓自己的力量能以最快之速回歸最初,而且每一次極盡消耗,都能讓丹田更加幽深,讓經脈更加堅韌,不斷改造、強悍他的肉身,他的內世界。
現下也不例外,他比其他許多仙修,都要回復得更快、更早,只是因著先前諸多對戰後,他有些所得,也需得自省,方才不曾再度下去挑戰,而是稍作觀望罷了。
如今慢慢的,他也大約重新洗滌自身,心境也更加通透。
隨後,徐子青就看向身側最近處另一山府,在那裡,白衣劍修盤膝端坐,神情不動,氣息冰冷,從先前到這時,都一般無二,毫無區別。
因他此時離師兄不近,也不曾有氣息交融,故而他也不知師兄此時如何,只覺得以師兄之能應當也已恢復,可畢竟不曾確定,仍是不禁關切。
當下裡,徐子青便看向雲冽,開口問道:“師兄,你現在……”
雲冽了悟其意,略略點頭:“已盡複了。”
徐子青略放心。
不錯,他自有傳奇功法護身,而師兄那仙魔之體,原本也是極強悍的肉身,就連被斬破血肉他也可極快恢復,何況不過是真元損耗?
想了一想後,徐子青又問:“師兄現下,可要出手?”
第539章 戰
若是往常,他這師兄最是喜好同高手切磋,凡遇強者時,無不願同其對戰一場。這榜戰之際正是強者雲集,尤其先前與邪魔修那許多廝殺,將其劍意中殺戮之意打磨得更加純粹,應當尚未饜足才是。
然而雲冽卻稍一搖頭:“且不忙。”
徐子青微微有些訝異,但一轉念,便試探問道:“師兄可是在……等待?”
雲冽神色稍緩:“不錯。”
徐子青不由一笑。
也是這個道理,剛才師兄已應了不少對手,能見識的也見識許多。此時他再去尋人挑戰,對方倒是未必接受,反而攪了他的興致。而眼見師兄劍混可怕,卻仍舊膽敢主動向師兄挑戰之人,方值得師兄與其比鬥一場。
不過徐子青更明白,師兄等待歸等待,卻並非真的不再主動出手。
恐怕到了最後時分,他總是不會錯過那一戰……
正想時,忽然兩道聲音傳來。
“三轉刀尊羅天放,挑戰殺戮劍尊雲冽。”
“豹魔拳尊棧驍,挑戰萬木之主徐子青。”
徐子青一怔。
居然是同時有兩人,挑戰他與師兄?
那羅天放他曾仔細看過,自然知道,而那豹魔拳尊他也有些印象,知曉是以拳術對戰之人。他兩個,都是正魔道的修士。
徐子青也不多想,先揚聲道:“在下應戰!”
說完,他化作一團輕雲,來到那豹魔拳尊棧驍所在場地之內。那邊雲冽雖未答話,本身卻也是入了場中,與羅天放相對而立。
徐子青看向棧驍。
此人約莫八尺左右,並非極高,肉身也並非十分魁梧,但皮肉之中,也能看出飽含的力量。他一頭硬發支棱,被一根發箍在腦後束得短短,顯得有些刺人。他嘴唇很薄,眼瞳黑沉沉,這又能看出,他應當是個性情頗為硬氣之人。
當然,最引人注目的,無疑是他的雙拳,不僅其色澤呈現出一種極不尋常的青黑色,更是拳頭頗大,比起普通的修士,都要闊上一圈。
看起來,他的確是精於拳術的,而這拳術,也絕非普通的拳術。
只不過,不知這位正魔道的魔修,是看上了他徐子青哪一點,竟會來主動挑戰?
略一思忖,徐子青周身青光大放,已是披上木雲壁所化法衣,周身要害各處,也都護得嚴嚴實實。
棧驍看著徐子青,緩緩地將十指握住,一雙泛著金芒的奇特法寶,也牢牢地覆蓋在雙拳之上,正猶如,一雙手套般。
他的氣勢,也在此時節節攀升。
另一頭,雲冽靜立場中,如同一座冰川,他的氣息似乎顯得很沉寂,卻又四溢開去,如若水銀鋪展,將四面八方,都禁錮起來。
羅天放仍是身負巨刀,十分張狂,但面向雲冽時,則仿佛凝重了不少,而並非如同與許多對手時那般漫不經心:“若論實力,我不及你。”
他開口居然就如此坦率,直言不敵。
可他馬上卻又說道:“只是若是不同你比過,我卻心有不甘。你若還能給我一分面子,就莫要手下留情,只管用出最大的本事,也叫我心服口服。”
雲冽的目光,慢慢地落在了羅天放的身上。
羅天放的肌肉緊繃,他不知不覺間,已然將那背負著的巨刀握在了手指,他手指用力捏緊,幾乎將指節都捏得發白,筋絡都不由崩起。
這是一種威脅,一種危險的,甚至是來自於死亡的威脅!
隨即,雲冽的右手動了動。
黑金的長劍倏然出現在他掌心之間,然後,雲冽開口:“如你所願。”
緊接著,羅天放竟是無法克制地揮刀而出,只因在那一刻,他感覺到了一道仿佛來自天際的,絕強至恐怖的劍光直斬而來,那種仿佛刀鋒切割在肌膚上的感覺,那種殺意刺激下通身毛髮都不禁倒豎的感覺,那種瀕臨死亡,根本不能遏制的悚然之感——
讓他立時就將自身如今所修煉的,最強悍的二轉刀罡,劈斬出去!
深黑色的巨刀之影,幾近於實質,正面的、直接地迎上了那一縷極其鋒銳的、讓人遍體生寒的可怕劍意,正是……毫無避讓,或者說,在潛意識下的迎難而上,壓根沒來得及想起避讓的。
二者相接!
徐子青見到棧驍的變化,緩緩地抬起手來,伸出一根手指。
在他的指尖上,一點青色的光芒閃爍。
一指生滅。
這種神通,不論在什麼時候,總是得用的。
霎時間,一道璀璨的光華仿若流星,直擊而出,就要打中那棧驍的身軀!
同一時刻,棧驍動了!
他身軀一伏,整個人化作一頭黑豹般,脊背高高拱起,同時,他雙腿如同鐵柱,深深地釘在那處,雙拳猛然一掀,瘋狂地打了出來!
幾乎是立刻,那拳影已是鋪天蓋地,仿佛在原地又現出了數十乃至百頭豹影,而每一頭豹子又有著猩紅的眼眸,爆發出強烈的戾氣,轟轟對撞!
在那生滅之光接近時,這些豹影,也同時沖了過來!
只在須臾,豹影一頭接著一頭,勇猛而出,接連不斷地撞擊那生滅之光。
一指生滅乃是一種生生死死的意境,一指生,一指滅,對敵之時,自是因滅而出。
每一頭豹影襲來的刹那,那滅之光華就將其吞噬,使它一瞬化為焦枯之力,立時散去,但與此同時,這滅之光華也消耗些許,緊接著,再同下一頭豹影碰撞!
接連再三,滅之光華不斷消弭,而豹影重重,如同暴風驟雨,從不停歇。
說來不過用了一個呼吸工夫,一指生滅便在尚未到達棧驍身前——在距離他只有一尺餘長的時候,便被全部消耗殆盡了!
而那許多的豹影,也在此時收斂。
棧驍將身軀再一拱起,嗓音自喉頭迸發出來,沉悶而帶著一種獸性:“我意欲,同你切磋拳道。”
徐子青神情一動:“你想接我萬龍拳?”
二轉刀罡到底不敵五煉劍混,在二者接觸的刹那,那深黑色的刀罡,已然如同琉璃一般,立刻被斬成了粉碎,竟然連大些的光芒也不曾留下。
也是雲冽應了羅天放之意,未有半點留手,故而催生出五煉劍意,其鋒銳到了極致,能將劍芒凝成一線,而這一線之劍芒,無物不可摧毀。
二轉的刀罡,自然也就被摧毀了。
同時,那劍意卻不曾停下,在斬碎了刀罡後,竟繼續前行,自羅天放身側急沖而過,帶起的淩厲餘波也是極其鋒利,居然把他那頭亂髮,也給齊齊削掉了一截。
直至落到羅天放身後一塊空處,就把那裡的場地,擊穿了一個渾圓的、極深的孔洞。
羅天放的臉色,越發慎重了。
他早知二轉刀罡並非那劍修之敵,卻未想到,居然連阻上一阻,也是不成。
但若是止步於此,他卻越發不甘心。
好容易能遇上如此強大的劍修,好容易能在榜戰時同其對戰,若是錯過了,日後再想與其交手切磋,恐怕是難上加難——這樣殺戮極重的仙道弟子,即便榜戰之後與其糾纏,對方或者不予理會,或者怕是就要一劍殺之了。
不成,他不願就此退去。
羅天放到底是天性狂放之人,便不是榜戰,平日裡也曾多次向強者挑戰,將自己置身於生死一線中,戰到酣處將對手錯手殺死也是常事,否則他也不能稱之為遵于本心欲望的魔道中人了。
這雖然不代表他願意在必死情形下去纏住強者,卻讓他願意在可行之時冒一冒險,哪怕是只有三分生機,也讓他情願遂心而為!
因此,羅天放極溫柔地撫摸過自己的巨刀,猶若撫摸心愛的女子。
隨後,他將這巨刀置於胸前,一咬舌尖,噴出了鴿蛋大小的一團精血,暫態將巨刀全然染紅,而那種可怕的煞氣,也在巨刀上四溢而出。
這一刻,巨刀上,浮起了如同經脈一般的紋路,根根凸起,十分猙獰。而刀身一鼓一鼓,砰然伸縮,竟然仿佛心腑搏動。
漸漸地,猩紅的刀化作了黑紅,那似乎是精血沉澱,又似乎是醞釀著什麼可怕的風暴……
羅天放的面色,卻在這一聲強過一聲的搏動裡,變得蒼白,乃至於慘白。
他在強行地,將刀罡化為三轉。
而他以如今的實力,原本只能將二轉刀罡淬煉純熟。
所以,他在冒險。
生死之險。
下一刻,仿佛能遮蔽半邊天幕的黑紅刀罡,在高空中如同一座山嶽,重重地轟了下來!
雲冽神情不動,右臂抬起,黑金劍意直接而上。
如同雷霆轟鳴,山河破碎。
巨響過後,一片靜寂。
黑紅的刀罡也被斬破了,仿佛是蒼穹也被割裂。
黑金的劍意沖天而起,發出尖銳的長鳴——
羅天放露出一絲笑意,仰面朝天,躺了下去。
無數的龍頭幾乎形成青色的光幕,那些拳勁攢動不休,爭先恐後,都要湧出。
對面之處,也有無數的黑色豹頭,每一個都顯得極其猙獰,比起那龍頭來,似乎還要更大一分!
二者撲擊而來,你撕我咬,誓不甘休。
徐子青和棧驍,同時使出自己得意的拳術,在平地裡不停轟擊。
龍頭與豹頭,都是兇狠無比,一個帶著龍吟威壓,另一個卻有猛獸凶煞,你來我往間,每撞擊一次,都要各自破裂一個。
這般不斷出拳,徐子青心境冷靜無比,但拳出如風。
竟然,也能覺出幾分酣暢。
第540章 齊勝
兩個人越打越快,越打越急。
棧驍神情兇悍,打出了真火,他自打初次見到這青衣修士使出那拳法來,就已見獵心喜。只是因著後來引發諸多事件,叫他不得不暫且壓抑,久久等待。好容易事情已了,他自然就有些迫不及待,當即就要向他挑戰起來——在徐子青調息時,他更是忍耐不已,到這時終於對上,著實激動非常。
只不過,他不曾顯露太過,反而越發沉著,而沉著之中,又有隱隱瘋狂。
非常痛快,極其的痛快!
棧驍的眼眸深處,也按捺著幾乎遏制不住的欲望。
每逢遇上一種新的拳術,他都是難以克制的,他寧可將真元全數爆發在拳勁之中,也要打得舒爽,打得暢快!他無需太多法寶,也不必有其他神通,只要有拳!拳!拳!便已足矣!
棧驍在不斷出拳時,他的眼裡,也現出了絲絲紅光。
萬龍拳,這名字很是貼切,那拳影重重中,不正是千萬龍頭洶湧攢動?而這拳術中,不僅有龍吟之聲,還有龍息之力,在打得更加激烈時,他的拳頭上,哪怕隔著一副法寶手套,也能感知到內中那種破壞的力量——是死亡之力,是爆破之氣。
若是僅僅只看外觀,他人萬萬不能想到,那看起來溫和可親的年輕天才,居然在使用拳法時,會是如此的暴烈,正猶如狂風驟雨,摧毀,崩壞,滅絕!眾多顛覆之力,有著驚天動地——不,是使得天翻地覆的可怕力量!
這其實並不奇怪,徐子青領悟萬龍拳,是在戰場之中,是面對無數界外妖魔瘋狂襲擊,在那種絕強的恐怖的壓力之下,為求自保,為求破敵而得!所以這些拳法中,不但飽含著他本身的體悟,也擁有他縱觀諸多神修用拳頭打爆妖魔時的強大手段,還有他對龍力的觀想,對萬木化龍訣的心得,還有他的生死輪回之道……只是,他提煉而出的,就是他所有所得中,破壞力最強的感悟。
全都,被他融入了拳頭中。
棧驍與徐子青對戰,戰得狂猛,而且在不斷的對戰裡,他的拳術也在不斷提升——這就是同強者交戰的好處,能夠讓他們在戰鬥中不停壓榨自己的潛能,把原本無法突破的突破,把無法領會的領會。
見識到了徐子青的萬龍拳,棧驍可說是窺見了拳術的另一種途徑,許多滯礙、關卡驟然破開,叫他恍然大悟,將見識持續融合,變成他自身所有。
然而棧驍有所進境,徐子青又怎會沒有?
棧驍壓榨了自己的潛力,徐子青不肯想讓,也連連跟上,與他依舊鬥得旗鼓相當——不,或許因為這一場拳與拳之間的打磨,讓他把萬龍拳也淬煉得更加精深,許多之前冗餘之處,都被煉化得乾乾淨淨,而許多之前不夠細緻的地方,也將其彌補得更為精妙。
如此,正是於雙方都有益處,恨不能再打得更久一些,讓他們的拳術更多精進些。
棧驍與徐子青,也是如此做了。
兩個人打得拳勁滾滾,力量橫流,兩人周身幾乎都刮起了罡風,形成了一種由外溢之力形成的透明罩子,又好似海浪倒卷龍吸水,一時碰撞,一時繞開。
快!快!快!
徐子青的萬龍拳擊出更急,眼前似乎只有無數龍頭前後奔湧,而他的手臂,他的拳頭,都已然消失在眾人視線之中,就連殘影,也隱匿起來。
棧驍不遑多讓,他的豹影也如同黑風,在一個影子形成的刹那又換作了另一個,便是他本身如豹子般拱起的身軀,也似乎融合在無邊無際的拳勁之中!
漸漸地,兩人的真元也釋放更多,龍頭與豹頭,都越來越大。
徐子青面上的笑意早已收斂,棧驍眼裡的紅光則越發濃郁。
突然間,兩人都是一個暴起!
徐子青只覺胸口有一股暴戾之氣欲要發出,那種仿佛被壓抑了很久的一種力量順著拳頭直入龍頭,陡然順暢擊出——“轟!”
這恐怕,是他所打出過的,最為強悍的一拳!
而棧驍,也是一聲暴喝,同樣出拳!
在這一刻,無數龍頭仿佛化作了一顆最為巨大的龍頭實影,那邊的豹頭,也更加強悍勇猛,碩大無匹。隨即龍頭與豹頭,衝撞在了一起!
“轟轟轟——”
爆響過後,虛影盡散。
徐子青依舊站在原處,雙拳微微垂下。
棧驍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紅光盡散。
隨後,棧驍開口道:“我輸了。”
徐子青溫和一笑:“方才你我不分勝敗。”
棧驍卻也終於露出一絲饜足的笑意:“我只懂拳頭,你卻還有諸多手段。我輸了,便是輸了。”
徐子青唇角稍稍彎起,笑意一如往常。
事實也確是如此。
方才一戰中,棧驍真元消耗八成,徐子青也消耗七成半之多,但棧驍餘下的真元再如何釋放,也不能真正戰勝徐子青,可徐子青餘下的真元,卻可以催生容瑾這嗜血妖藤,也能操縱數條木之青龍。
自然,只會是徐子青勝出的。
棧驍認輸後,龍虎之氣被徐子青吞噬一半。
而徐子青,也不曾再度出手。
對他們而言,方才的那一戰,已然是足夠了。
未過多久,徐子青與雲冽這師兄弟二人一齊下場,再先後勝出。
兩個正魔道的、排位在一百餘名的魔修,雙雙敗在他們之手,雙方之間,卻也未傷和氣。
羅天放先前釋放三轉刀罡而出,十分勉強,險些被其反噬,然而雲冽在最後一擊時,卻將那三轉刀罡力量盡數引出,便叫那反噬之力少了些,讓這愛刀如命的魔修並不曾受了太重的內傷,而只是脫力罷了。同時,羅天放因禍得福,對三轉刀罡的領悟更勝一分,日後只消再多做觀想,將這三轉刀罡掌握純熟之日,也當近在眼前了。
勝了之後,徐子青和雲冽,重新回去山府。
旁觀者中,許多也再度見識到兩人之能,其中就有兩人舊識,亦是熟人。
一座峰頭上,身著華服的英俊青年歎了口氣,語氣裡卻未有從前那般懶散:“本座雖早知兩人資質不俗,卻未想到能至如今這地步。”
他正是白龍笙,左右各盤膝坐下一位青年,卻是荀梁與印修了。
荀梁仍舊很是沉穩:“雲兄劍意超凡,我等遠遠不及。”
印修雖較為陰鬱,但對雲冽亦極佩服:“不錯,如今我雖有些進境,卻不知何時才能達至雲兄那等劍道境界……”
在雲冽實力之上,白龍笙也早就知曉,雲冽如今表現雖讓他覺得很是厲害,但也並未太過出乎他的意料。反而是徐子青,叫他刮目相看。
白龍笙喃喃道:“說來徐道友身為木屬修士,本座原以為已然高看了他,沒料到,居然是看低了……難怪可稱為‘萬木之主’,原來竟是有嗜血妖藤傍身,還有那般神妙法訣,能禦使萬木。從前我待他,似乎略顯輕慢了。”
其實以往看著雲冽顏面,白龍笙對徐子青也很是周到,只是比起對雲冽發自內心的欣賞來,那時徐子青不過是元嬰中期的修士,自然不會被他認為何其強大了。故而客氣歸客氣,白龍笙卻並未將徐子青視為真正強者……如今,他是自認看走了眼了,才會有此一說。
不過白龍笙也只是自語,他對徐子青的確不及雲冽,可也不曾怠慢,而他也知曉徐子青性情豁達,曉得對方不至於因此記掛,感慨歸感慨,倒沒什麼多餘的思量。
他歎過一回,又道:“本座從前以為雲道友可入前百尊位,而徐道友恐怕無緣風雲榜……但現下看來,雲道友怕是直指榜首,徐道友卻可往前二十處搏上一搏了。”
這話不假,雲冽戰了那許多時候,也不曾敗過,甚至不曾現出疲憊之色,可見強悍。徐子青雖真元消耗多些,卻能生生殺死排位三十九的邪魔修,也極了得。
兩人的本領層出不窮,白龍笙日前還敢斷言一二,如今則不敢將話說滿,只能做個推測了。
印修與荀梁不曾接話,二人對視一眼。
他們兩個說起來,也算小有成績。
早先在最後一場輪戰時,印修與荀梁便齊齊遇上了尊位上的修士,又齊齊戰敗,事後二人自省其身,多多琢磨,便從頭開始,慢慢尋找對手挑戰,也對自己作個磨練。
於是他們首先從輪戰勝者中挑戰起來,初時互有勝敗,後來他兩個逐漸將劍混掌握更加純熟,戰況就大為不同——儘管他們的劍道境界遠不及雲冽,可在同類劍修裡,也是實打實的佼佼者,而劍修的攻擊之力,眾所周知,確是極強。
後來戰得多了,兩人勝局也越發多了起來,身後龍虎之氣接連上漲,甚至後來也斬殺過邪魔道的魔頭。只不過,二人身後龍虎之氣至今不過三十餘丈,看起來似乎能在風雲榜末有那一席之地,但他們到底並未再度與尊位修士交手,自也不會覺得,就能夠有資格前去佔據一處山府了。
他們現下也在等待場地空出,而且,他們這兩個劍修,也已然挑好了想要取代的,金榜尊位上的高手——如今,只需要一個時機罷了。
第541章 最終之戰來臨
無疑,如今正是那一個時機。
自打雲冽與徐子青被挑戰,且雙雙勝出後,就仿佛是點燃一道煙火,讓眾多仙修全都沸騰起來。此時再不止有正魔修出來挑戰,很多意圖爭奪尊位者,也都再不避讓。
——這便是解決外憂之後,內中再爭上下了。
雲冽一劍鎮壓當處,許多修士都已明白,若是尋他挑釁,怕是苦苦奪得的龍虎之氣,就要立時反被奪去一半。故而除非那等想要求得突破、見識五煉劍混者,往往都不會主動挑戰於他。
與之相反的,便是徐子青。
徐子青雖也顯露出非凡手段,不過他看起來臉嫩,出手往往留有餘地,而嗜血妖藤雖是厲害,卻並非回回釋放,也有一定限制。
所以,來找他挑戰者,倒是多些。
只不過,徐子青亦非易於之輩,不多時,也勝了好幾場了。
他身後的龍虎之氣,也居然漸漸突破至一百四五,直逼高峰而去。
同時,印修與荀梁紛紛下場,主動挑戰尊位五六百間的尊位修士,連番數次苦戰。儘管勞累了些,但幾次下來,則各有勝負,龍虎之氣比之先前,也翻漲一倍。
眾多仙修再無忌諱,各自使出了百般的手段,就連尊位前十的修士,也不再自重身份,轉而很快對戰數個對手,讓身後龍虎之氣大增。
那有人掌握雷霆,掀起滔天雷海;有人禦使百獸,叫獸蹄震盪八方;有人用出精妙陣法,比之先前那千絕魔尊也不遑多讓;有人符籙通天,與遁術交輝虛影百變。
無數種奇特的神通,無數種奇異的法寶,漫天飛舞時,有絕強壓力澎湃而出,又有色彩璀璨,絢爛人眼。每一個仙修都使出了渾身的解數,這時候的正魔道們大多饜足,倒不去同他們爭論尊位了。
照舊是,都在一二百位之間。
不過即便鬥得如此熱鬧,卻再無人隕落,雖有修士出手過重,或是術法神通收之不及,可最終至多也僅是肉身毀損,元嬰元神,都能倖存。
只是之後他們就需得尋找一具上好肉身,或者元神托生,再苦修多年,才可以恢復如初了。
仙修諸多門派,彼此之間,都不曾結下難解的仇恨。
轉眼又是一日餘。
如今距離榜戰結束之時,還剩下半日工夫……約莫,還有五六個時辰。
若是遇上了易與的對手,自然是綽綽有餘,可若是遇上難纏的,這幾個時辰裡,也未必能鬥上幾場下去。而且在這最後的短短時間,就連平日裡各有風度的許多天才仙修,也不由得生出幾分瘋狂。
……不論,是為了什麼緣由。
徐子青在這時候,已然沒有對手主動尋釁了。但他的注意力也並不在對戰場上,而是落在了身側師兄之身。他能感覺到,師兄有些變化。
這不僅僅是因為與許多強者、無數天才比鬥過,也觀看過無數場次的對戰後生出了感悟,印證了自身,擁有什麼所得,更多的,是一種氣勢。
就連作為道侶的徐子青,也在此時察覺到了一絲戰慄之感。
師兄是在……興奮麼?
徐子青感覺到,他的師兄在精心地準備著,在調整自己的狀態,在不斷地進行心境的最後打磨——他似乎是想要拿出自己最好的狀態,去迎接一場……
迎接一場讓他喜悅的對戰。
下一瞬,徐子青又微微地抬起了頭,他的神識越過重重山府,來到了最頂峰的所在。
在那裡,不知什麼時候,原本也參加過數場比鬥的、身著重紫星辰袍的英俊修士,已然回到了洞府前。他也在打坐,也在慢條斯理卻又無比細緻地,將自己的心境淬煉圓融。
他同樣,在很慎重地準備著什麼。
徐子青一瞬恍然,原來如此。
這一戰他原在思忖何時方會進行,如今看來,卻是不遠了。
場地裡,數十尊水團轟然炸裂,裡面被包裹住的仙修披著滿身鮮血狼狽而出,又是被擊敗了一人。還有瘦削身影騰躍如猴,詭變如蛇,防禦如龜,進出如鶴,出拳猶如閃電,手指如同虎爪,就將人要害擊穿,使其只得潰敗。
這宓鳳兮與尚沖夷,他們似乎並無挑戰東裡祁之意,反而只是同其他對手交戰。
只是,他們兩人的龍虎之氣,仍舊比不過東裡祁。
東裡祁現下,已有了四百餘丈之多。
也只有他能達到如此地步,不論被何人挑戰,都從未一敗。
反觀那二三尊位的兩人,卻也在連續挑戰中落敗一次,雖也曾打破數位意圖挑釁他兩人者之野心,但龍虎之氣卻是不及先前多了,反而只在近乎兩百丈罷了。
其他原本有百丈之多的仙修們,也統統吃過敗仗,即便又在其他戰事裡找補回來,到底不足。
彼此之間的距離,漸漸拉近。
但也許是一種默契,宓鳳兮與尚沖夷竟忍下被新晉修士超越的恥辱,並未去挑戰雲冽。
以至於如今雲冽的龍虎之氣在三百丈後,居然成為東裡祁之下最多者。
或許,這便是一種暗流被眾人隱隱所知,才造就了這般的局面。
就仿佛……是心照不宣一般。
隨後,宓鳳兮與尚沖夷似乎足夠,不約而同在此場結束後,回歸山府。
兩人這回並不去湊在東裡祁身旁打擾,而是彼此交流。
宓鳳兮淡淡開口:“萬甲,你如何看?”
尚沖夷嗤笑道:“看不出什麼,不過,若是有人能將東裡祁拉下榜首,本座倒是樂見其成。”
宓鳳兮聲音也極冷靜:“此戰一出,前十便定下了。”
尚沖夷冷哼一聲:“若是東裡祁敗了,則你我的位置都要往下挪上一挪,而若是東裡祁勝了,雲冽便緊追我等身後,再多一戰,也要將我兩個擠下。司雨,你竟不懼怕麼。”
宓鳳兮不為所動:“此回榜戰,雲冽之出十分意外,我等只消守住前五,便已足夠。”
尚沖夷一窒,隨即也歎道:“……不錯。以如今我兩人身後龍虎之氣,守住前五必然無礙。可若是再度與他人對戰,恐怕勝機不夠。一旦落敗,必落在十位以下,對我等在宗門之內地位,恐怕便是大為不利了。雖心有不甘,但……也不能冒險。”
宓鳳兮仿佛也被說中痛處,不再出言。
不錯,雖然同為絕世天才,可在他們兩個的師門裡,天才卻並非只有他們。
為了保住自己一脈在宗門裡的地位,風雲榜上尊位排名,是他們不可放棄的榮耀,也與他們自身的利益息息相關。
故而即便他們再如何想要也去和那新晉的劍修切磋一番,卻也不成。
只因為,他們並無把握。
——榜戰即將結束,時候不多,他們不能再有一場落敗。
這說來有幾分無奈,更也有幾分諷刺。
仙修們對戰越發瘋狂,每一個人在無數勝敗之中,身後的龍虎之氣也發生了劇烈的變化,時增時減,並無定數,更有些仙修,直至最終真元耗費近乎乾涸,也未能再有多少長進,只好……黯然離場。
漸漸地,場地之中,對戰之人越來越少,而空出的場地,則越來越多。
忽然間,東裡祁動了。
他周身星輝點點,整個人化作一縷星芒,在抬步之間,已現身場地之中。
隨後,他微微抬頭,看向了某處。
在那一處,白衣的劍修緩緩站起,足下黑金光芒一閃而過。
同時,他也出現在那東裡祁的背後。
兩人的舉動都極乾脆,似乎已等待許久。
而真正相對而立後,他兩個卻也都沒有太多的言語,只對視一眼,一齊後退一步。
東裡祁神色平靜,氣度雍容。
然後,在他的手指之間,就出現了一條藍紫色的繩索。
他才開口道:“此物喚作‘九星索’。”
雲冽略頷首,本命寶劍也被手掌握住:“戰。”
再不曾多言一句。
東裡祁指尖一顫,那一條繩索,就如同一根細絲,又仿佛一根鎖鏈,在無聲無息間不斷抽長,幾乎只在轉瞬,已然遍佈全場。
刹那間,漫天都是同樣的繩索,形成了一種奇特的形態,原本柔滑的繩索,在不同弧度之下,變作了有許多彎折的線條,而若是有人仔細來看,卻能發覺這些線條那般熟悉,又恍若陌生。
雲冽認出來,徐子青亦認出來。
這是一幅星圖。
星辰之力最難駕馭,而這位羅天星尊,居然將九星索布出一域星圖!
那麼在這張星圖裡,是否也擬化出滿天的星子?
徐子青遙遙望去,他心裡已然篤定。
東裡祁既然敢如此施為,那麼在這一張星圖裡,必然也是有星子的。
只是這星子有多少顆?又會形成一種什麼樣的星陣?
也許是周天星辰大陣,可這種大陣其實較為普遍,大約又或許不是了。
雲冽也已聽說,東裡祁所習為《大羅天仙典》,他名號坦坦蕩蕩,亦從不曾遮掩。
顧名思義,大羅天乃三十六天之總,含宇宙無限之意。
這仙典既然有此一名,想必功法之上,有三十六重相關,而形成星圖疆域,又不知以宇宙裡何方星域為其根基。
不過於雲冽而言,究竟如何,其實並不重要。
他無需知曉太多,也無需去揣測星域中諸天星辰含義。他只需要握住他的劍,用他五煉劍混催生之劍意,去一顆一顆,破開那所有的星辰!
第542章 對戰
在眾修士視線之內,整座場地的上空,紫色形成星圖,而星圖之上,更有許多星芒閃爍。
只在轉瞬之間,那些星芒倏然伸縮吞吐,逐漸膨脹,後來猛地一個變動,化作了一顆紫色星子!
漸漸地,就有了無數的星子。
其中有九顆星子最為璀璨,落在星圖上數個角點,成為整個星圖支撐骨幹,另外還有許多小些的星子,則互相勾連,互相映照,醞釀出澎湃的、連綿不斷的星力。
這樣的力量鼓蕩著,把半邊天幕,都映成了紫色。
天色漸暗。
星圖不斷蔓延鋪開,而天空裡,繁星點點。
在這一刻,那天幕上的星子,與星圖中的星子交相輝映,更有許多星力似乎收到了什麼牽引,自上空驟然墜下,分別落在了擬化星圖裡的諸多星子之上。
霎時間,光芒大放。
風雲榜上的尊位修士,還有從前也曾參加過風雲榜戰的修士們,都認得這一幕場景。
東裡祁縱橫風雲榜數遭,是絕世的頂尖天才,他的境界雖隨年月增長而不斷增加,可本命的神通,他根基所在的功法,卻並非隱秘之事。
這一張星圖,他們自然也曾窺見些許端倪。
有一位金榜上的修士訝然道:“羅天星尊,居然在對戰之初,便使出本命神通?”
另有人卻是沉吟:“他這般施為,應有緣由。”
又有人皺眉道:“這個星尊,對那劍尊這般謹慎,原來竟是如此看重麼……”
之後,眾人似有所悟。
場中,東裡祁緩緩睜眼,眼瞼之下,蘊含著兩團深幽之光。
這光芒自目中迸發而出,又將他整張面孔,都包容在星光之內,讓人看不分明,神秘尊貴無比。
隨即,東裡祁開口了:“你我之間,旁枝末節盡皆不必了。”
雲冽略抬眼,聽他下文。
東裡祁又道:“此為本尊最拿手的本事,在夜色之下,便有一倍之功。”
雲冽神情不動。
東裡祁慢慢地笑了,聲音低沉,如水流淌:“以最強之功分勝負。”
雲冽也終於出言:“自然。”
徐子青在山府外,也聽到了他們二人的言語。
所有旁觀之人,都盡皆聞得。
是了,到了如此境界的修士,早早覓得己身之道,已是堅定不移。但仙途漫長,即便專精一道,卻也有許多神通術法,許多另類手段……這些,都算作旁枝末節。
儘管可以對敵,卻絕非自身根本。
雲冽的根本,是劍意,是五煉劍混催生出來的,絕強的劍意!
而東裡祁,他的根本,便是這漫天的星子,那浩瀚的星力,是複雜而可怕的星圖!
如今,正要矛盾相接。
東裡祁察覺到雲冽的威脅,雲冽也知東裡祁之強大。
兩人對彼此,自有一種尊重。
因此,他們並不用如何花哨的手段,直接要使出最強的本事!
眨眼間,東裡祁的星圖已然佈置完成,雲冽一動未動,也不曾趁機動手。
場地裡的星力,已經比方才多出了數倍,那種浩蕩而又清冷的力量,極快地變化著!它們一時如水一般平靜,一時又泛起漣漪,那樣的可怕,也那樣的溫柔,那樣的神秘奇異。
東裡祁站立在原地,卻仿佛是立在蒼穹之中,星空之內。
在此時,每一顆星子都似乎包容在他的世界之內——是了,他的小乾坤早已同星圖結合,讓他成為星圖之靈,星域是他,他即是星域,星空賜予他星力,有他來掌控星力。
這一刻,他是東裡祁,但他也是每一顆星子。
就連他的身影,仿佛也化入了廣袤的繁星之中……
雲冽抱元守一,心無雜念。
在他的眉心,黑金色的光芒也在吞吐不定,在他的劍域之內,星河倒掛,黑金長劍聲聲搏動,凝實起來。在星河下方,那數以萬計的其他劍意,同時爆發出了森冷的殺氣。
純粹的無情殺戮劍道,純粹的殺意。
劍為兇器,為殺戮重器,凡出劍者,欲奪性命,必有殺機。
而這殺意,便牽引出了所有的殺機。
一時間,那些劍意所化的利劍,劍鋒指天,竟微微顫動起來!
無數的,細微的,清越的劍鳴響起,那些劍身震盪著,像是就要飛起一般,幾乎難以遏制!
那柄黑金的巨劍,也在一點一點地,從倒掛的星河裡拔了出來,然後突然化作了一縷黑金利芒,在一晃之間,就出現在了雲冽的手中!
與他的本命寶劍,堪堪重合。
雲冽屈指,在本命寶劍上虛虛一彈。
這寶劍登時發出一聲長吟,在劍身裡,仿佛有什麼東西蘇醒了,在發出歡愉的鳴叫聲。
是親近的,是仿佛與血肉相連的。
劍靈蘇醒了——不,是雲冽將他喚醒了。
那庚金之精的精靈,因不願被磨滅真靈,心甘情願要成為雲冽本命寶劍劍靈。然而寶劍劍胚鑄成時,劍靈疲弱,隨劍胚而沉睡,一直多年。
待到雲冽修為提升,劍道境界更是連連突破,劍靈心有所覺,進階亦是極快,在不知不覺間,劍胚早已孕育出一柄寶劍,而劍成之後,劍靈亦已成熟,隨時等待劍主精血開鋒。
不過許多年了,雲冽並不曾將本命寶劍開鋒,劍靈自也不得蘇醒。
在這時,他即將與東裡祁對戰,卻是由心而起,喚醒劍靈……雲冽另一隻手,緩慢在劍鋒上撫過。其手指過處,鮮血汩汩而下,落在劍身,讓那黑金之色中,再度帶上幾絲血芒。
而這些血芒自黑金劍體上流過,居然並無詭秘之感,反而給它增添了一分殺氣,增加了一抹凜然。
徐子青發現,師兄的本命寶劍,在這一瞬徹底不同了。
就像是……由死物變作了活物,威力霎時提升了數倍之多,就連多看一眼,都仿佛要被劍上的寒芒刺傷——如同切膚之痛。
可想而知,若是以劍混催生劍意,再將劍意附著在這樣的寶劍之上,那麼當劈斬而出時,就會帶來絕強的利光!
另一頭,東裡祁藍紫色的華美星辰袍晃出一片衣角,他身影若隱若現,遙遙伸手一指。
指尖點處,星圖上,一顆巨大的星辰轟然挪來!
竟然在最初的試探裡,就用上了九顆主星之下的二級星辰!
與此同時,雲冽也動了。
他極乾脆,也極果斷,正所謂“大道至簡,衍化至繁”,不論如何繁複的劍術,不論多麼奇異的神通,歸至極處,也只是簡簡單單的真理。
故而雲冽的這一劍,也是極樸素,極精簡的。
他不過是,直直劈斬。
一道極犀利的劍光一閃而沒,鋒銳之極處,凝成了一絲細線,如毛髮,但比毛髮更加的纖細,卻又似乎是將劍意無限擠壓,最終彙聚而成。
這劍光仿佛是一抹光點,正面與那龐大的星辰相遇了!
然後,它就出現在星辰的另一端。
這是……穿透了過去。
幾乎就在下一瞬,那龐大星辰,陡然分開,被劈成了兩半。
斷開處,光滑平整,幾如鏡面。
星辰墜落之力極是強大,分開時,滾滾狂風撲面而來,分開的星辰失去了凝聚的星力,登時化作了點點星輝。雲冽長髮飛舞,卻不曾被站到半點。
隨後,他又揮出一劍。
原來是有一顆暗星,在之前那星辰的燦爛光輝裡隱匿而來,又在其消隕之際意圖攻擊。
同樣被雲冽察覺,同樣被一劍斬落。
這些或者光明正大,或者暗流洶湧的星辰遊動,都並非那五煉劍混之敵。
東裡祁立在星圖之內,袍袖翩飛,長發揚起。
那發梢處,星芒微閃,似乎也融入了星空,又似乎點綴了星子,叫他越發顯得尊貴非凡。
而後,他稍一拂袖,袖擺處,扇動星辰。
那一瞬,有數顆星辰結陣而來,或滾動,或旋轉,或躍起,或撞擊,各自姿態,卻是猶如一體,形成一種仿佛穩固而不可分割之態。
緊接著,有三道劍光,呈“品”字斬擊!
銳利的劍芒透過星辰之陣,以不可抵擋之勢,倏然切開兩顆星辰,頓時陣勢大亂,星辰解體,居然讓幾顆星子慌亂起來。
但下一刻,東裡祁袍袖再舞。
那淩亂星辰立時如同尋到了軌道,隱沒到另一方星域之中,霎時成為星圖一角,難以捉摸。再有右側、左側、上方、下方,四面各出雙星,結伴轉來。
雲冽身子微動,卻似乎化作了四個虛影,而實體立於當中。
這四個虛影紛紛出劍,劍光分作四縷,分別迎上一對雙星。
此時雙星分開,再度被斬。
東裡祁掌禦星圖,用無上星力,操縱星辰變換,以各種陣勢,諸多姿態,從四面八方,向雲冽攻擊。那雲冽守一地而不動,任星辰如何變轉,他都能以劍術破之。
無數的星辰被斬落後,都化作了星輝,而這些星輝在浩瀚星力裡漸漸聚集,不知過了多久,隱約又有了星辰的形狀。
這便是星圖之威力,只要有無盡星力紛湧而來,那隕落的星子,便也可以借助星力重聚起來。而對手即便實力高強,又能有多少真元彌補?最終僵持下去,怕也要陷落在星圖之中!
雲冽自也明白這一點。
他的劍意雖耗費真元不多,卻也比不得東裡祁在這夜裡有漫天星子星力相助。
此時,他似乎正處於弱勢。
第543章 戰勝
然而雲冽仍在揮劍,乾脆俐落,劍劍分明。
每一劍擊出後,照舊將星辰斬落,照舊會破開星辰結陣,照舊能掃蕩一片星輝。
同時,在他的身後,則出現了一抹白色的霧氣。
這霧氣不斷擴散,不斷延展,不斷地彌漫。
眾修士可以看見,在那霧氣深處,卻有一座堅固無比的堡壘,又仿佛是一扇高不可攀的門戶。
那裡面,純粹的殺氣聚集成團,似乎更有無數的劍芒,在深處吞吐不定。
更加強大的氣勢,雖不曾從門戶裡湧出,亦給人以極可怕,極恐怖之感。
那是……雲冽的劍域。
以他劍心為門,以他劍混為城,以他劍意為軀,以他之本命寶劍……為鑰。
在劍靈蘇醒後,這劍域也生出了變化,內中的無數其他的劍意,也生出了變化。
它們變得越來越凝實,越來越鋒銳,也越來越躁動了。
雲冽心神一動。
他手掌裡,本命寶劍直直握住,稍稍抬起。
身後劍域中,成百上千劍意所形成的利劍,都倏然沖天而起,以同樣的姿態對準了門戶,竟是齊齊都要鑽了出來!
它們“嗡嗡”作響,釋放出重重不同的意念,居然已是迫不及待!
殺氣牽引下,就如同細細的絲線將其綁縛,終於,雲冽揮劍。
同一時刻,那些“利劍”,也驟然沖出!
星圖廣袤,星域浩瀚。
但在這樣廣袤、浩瀚的星空裡,則有許多仿若流星般的劍意迸發而出,又悄然劃過。
燦爛的劍光劃出長長的劍痕,竟然也不比星辰黯淡。
之後,劍意結陣,在雲冽周身聚集起來。
那形態,竟好似劍域裡倒掛星河,旋轉不定,深幽而神秘。
纏繞的星雲正是劍光,環繞的星子,便是劍意。
見到此情此景,不僅旁觀眾多修士都不禁低呼出聲,那東裡祁始終平靜的面容上,也現出了一縷極淡的訝異。他不曾想到,在雲冽的小乾坤裡,所形成的中心,居然也與星辰相關。
只是他更堅信,在此道之上,那一心習劍的劍修,必然不能與他相較。
徐子青坐在山府前,低頭看時,微微捏住了手指。
這東裡祁,無疑是極難得的對手,他與師兄旗鼓相當,也會毫無保留,使出最強的手段。這一場比鬥與以往任何一場都極不同,師兄自然是期待的,而他……也當是期待的。
他甚至相信,不論勝敗,在這一場對戰之後,師兄所得必然甚於之前無數場次。
然而他……
唯盼師兄得勝,實力大漲。
雲冽立在星河之上,白衣沉靜,神色不動。
儘管這星河已然是極龐大、極幽深了,可是相比那整座星域的星圖,卻仍然顯得渺小。
不過,威勢大增。
他這一劍斬出,旋轉星河裡,就如同轉出了無數光線,那細長的劍意如同急卷而出,眨眼間已是崩飛過去,正呈種種奇異角度,去攻擊那襲來的星辰!
可惜那劍意過處,星辰僅僅生出裂縫,隨即更多劍意肆意衝殺,叫它遍體鱗傷,偏偏遲遲不碎。
忽然間,十道劍意猛地竄到了一起,彼此一個交錯,竟是合而為一了!
這一瞬,劍意陡然變得粗壯,而其中的意念,居然也變得詭譎異常,氣勢更是勝了十倍!
緊接著,更多劍意連續湊來,一道跟著一道,全都聚合。那劍意也越來越粗,越來越是龐大,而它所散發出來的氣勢,仿佛層層疊加,已然難以言說,不能計算。
就如同,一柄奇大無比的利劍,橫跨在星空之間。
幾乎就要斬斷蒼穹一般!
雲冽先前總是被動防禦,此時,他終是還擊。
東裡祁以九星為根基,九顆主星,最是重要,這巨劍一出,震懾八方,劍鋒所指之處,居然便是那九星之中,最為核心的一顆!
同時,雲冽手中的本命寶劍,也與那巨劍持平。
再斬!
劇烈的轟鳴聲後,巨劍並著一道黑金劍意,直直割裂了長空。
東裡祁目光一閃,袍袖連揮,那九星立時迅速遊動起來。
但也是因著九星是為根基,故而它們也形成一種固定之態,一顆動,則顆顆皆動。
所以,儘管那被盯住的主星躲閃開去,但巨劍的鋒芒,仍是自另外一顆主星上割裂而過——原來在先前那許多的防禦與擊劍中,雲冽並非隨意施為,反而借助那其中空隙,在觀察星圖之上,星辰軌跡。
也才有了在這一刻,東裡祁避開一顆主星,卻避不開另一顆了。他更發覺,雖說劍光尚且為止,他或許還能再讓第二顆閃避,但與此同時,後果便是第三顆與第四顆直線相連,都要被劍意劈中!
顯然,他這些主星,運轉路線早就被算得通透了……
應當說,果然不愧是劍混五煉的劍修麼?
正因這劍修曾經習練過無數劍術,又從無數劍術裡,領悟了窺看世間萬物運行之奧妙,才能使其在與人交戰時料敵先機,也才能使他在方才不斷用劍後,推知星辰運轉。
這便是,洞察之力。
東裡祁卻不會束手待斃。
九顆主星,每一顆都極為重要,他心念轉動,數十顆二級星辰急速而來,一顆接著一顆,全都擋在了那就要被斬中的主星之前。
這時候,便是一顆又一顆的星辰破碎,那些二級星辰盡皆成了棄子,被用來保住作為根基的主星。
十顆,二十顆,三十顆……一百顆!
上百星辰,都化作了灰塵!
足見……那數百劍意凝聚而成的劍意巨劍,是何等可怕。
這一場對戰,聲勢著實太過驚人。
許多修士都是心神震顫,能有如此威能之人,竟然都只是化神期的修士麼?縱使金榜尊位上的修士們都是自恃不凡,卻也不敢說能有如今場中兩人的本事。
他們更是知道,若是自己去對上這兩人中的任何一個,都將是必敗之局!
可此時,他們卻在猜測……這一場對戰,究竟勝者何人?
場中,東裡祁與雲冽,真元都消耗許多。
雖說東裡祁本身可借助天地星力,來補充星子,但在補充之時,多多少少也要消耗些許真元,如此積少成多,也是不少。而雲冽直接用上小乾坤裡那些劍意自發聚合,那些劍意其實乃是早年劍形葉中劍意變化而成,倒也減少了消耗。這樣一來,兩人漸漸持平。
只是,到底是對戰得太久了。
久到兩人不願再磨蹭下去……
雲冽緩緩睜眼,雙目裡,化作了一片深黑。
他對面的東裡祁亦是張目,眼瞳之內,仿佛也凝聚著兩顆星辰。
在東裡祁身前,九顆星辰驟然移動!
它們突兀地連成一線,形成了九星連珠的奇特景象!
雲冽周身處,倒掛的星河轉得更快,無數的劍意都被甩放出來,一道一道地合併,一道一道地凝聚在一起,同樣是形成了巨劍的形態,但此時的巨劍,比起剛才那一柄來,又是增大了十倍……甚至,還在不停膨脹著,變化著。
他手裡的本命寶劍,上面的黑金光芒也在不停地吞吐,伸縮。
它每伸縮一次,就更加鋒利一倍,而上面的劍芒,也變得更加的細密,持續不停。
最後,當九星連珠形成,那黑金光芒也不再變化,半空的巨劍,更是高高舉起——
“轟轟轟轟轟!”
無數顆點綴在星圖上的星辰,都爆炸了。
澎湃浩瀚的星力在這時候成為了肆意橫流的可怕能量,在整個星域裡流竄,爆裂!這些星辰齊齊地撞擊到巨劍之上,似乎要爆發出最後一點力量。
但是,這巨劍只是顫抖著發出璀璨光芒,卻並沒有因此潰散……如此攻擊,失敗了。
同一時刻,九星連珠如同一支箭矢,倏然刺來——
雲冽的劍,也再度斬下。
巨劍並著五煉劍意,都如同山嶽一般,狠狠一砸!
“嘭!”
第一顆主星,碎了。
而第二顆主星的行速,比起第一顆來快了一倍,力量也大了一倍。
但它也在觸及到一劍鋒芒時爆開。
馬上是第三顆,速度更快,力量更大!
依舊碎裂。
第四顆,第五顆,第六顆!
幾乎每一顆都比前一顆更強,但每一顆都同樣不是那五煉劍意之敵!
第七顆,又碎裂了!
星圖在崩潰,星域也已崩毀。
仿佛天裂一般,星空圖影,都大塊跌落了。
第八顆,在逼近雲冽的刹那,被斬成了兩半。
最終襲來的,正是那最強的一顆主星!
第九顆!
雲冽的手指握住劍柄,指節處微微凸起。
他的唇邊溢出一絲血跡,在這個時候,他承受著的,是無以倫比的壓力。
第九顆主星辰,便等同於星圖最後的力量,也是殊死一擊——
而東裡祁,他的面色同樣變得凝重。
他的胸口發悶,丹田裡的真元被不斷壓榨,運轉起來,血液沸騰。
真是……許久沒有的感受了。
經脈疼痛,識海猶如針紮。
雲冽目光一冷,最後一斬!
絢爛無比的劍光爆發,最後的一顆主星,也被劈開。
場地上,一切如常。
星空消失了,劍意形成的倒掛星河也消失了。
只剩下了那手中纏繞著紫色星索的東裡祁,與握著本命寶劍的雲冽。
東裡祁慢慢開口:“我敗了。”
他的真元已一絲不剩,但他的對手,卻還能斬出一劍。
不錯,雲冽的確還有一劍之力,但那一劍之後,便連動身的力氣也無。
雲冽看一眼東裡祁,將本命寶劍,緩緩收起。
東裡祁則深深看了看雲冽,道了一聲:“承你相助。”
眾修士尚且不知為何如此,隨即,那東裡祁轉身而行,星光閃過後,他盤膝端坐山府之前,龍虎之氣亦已折損一半,只餘下了兩百多丈。
可就在下一刻,那仿佛在闔目恢復的東裡祁身上,卻爆發出了更加強大的氣勢。
這時候,空中生出異象,天地間的靈氣形成巨大的漩渦,齊齊都往那處山府湧去。
所有修士都察覺到,自己身邊原本濃郁的靈氣,也被抽取而去……
這樣的情形,哪裡還有人不明白?
東裡祁他……居然要突破了。
借助與雲冽一戰後,他將要突破化神期,步入出竅期!
第544章 榜戰結束
頃刻間,數位修士自不同山府前彈起,又有數位自下方場地中縱身而來。
在那最高處的洞府前,就有了七八人,都護在了東裡祁的周身。
每逢風雲榜戰時,都少不了有絕世天才臨陣突破,引起天地異象,這一次只是更誇張了些,居然有了個東裡祁突破至出竅期,才引起更多人的注意。
不過此回又與往常不同,以往那些天才們突破時,邪魔道未除,還能在場中作祟,故而就有突破者相熟之人立時反應,而這一次邪魔盡誅,這些人的動作,也只是必要的謹慎罷了。
無疑,這些人便是那身份已明、與東裡祁一齊前來赴會的周天仙宗弟子。
雲冽目光微動,略頓了頓,晃身來到臨近一處山府,他並不接近,只站在那空曠石台,靜靜而立。隨後他身側一陣窸窣風響,一位青衫修士騰空而來,正站在他的左側。
那青衫修士喚道:“師兄。”
雲冽略頷首。
徐子青明白,師兄這是在為東裡祁護法。
一來同為周天仙宗門人,即便這些人並不知曉,但他們卻心知肚明,不可視若不見;二來東裡祁因師兄而突破,師兄也因東裡祁大有所得,便有些情分。
至於師兄只立在此處……就是讓那些星級弟子放下心來。
且不論如若師兄有什麼壞心腸,這些距離是否能夠阻攔於他,好歹,也是一種態度了。
果然,那些周天門人見到雲冽接近,本來都頗為警惕,隨後看到他只站在稍遠之處,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神情自然也緩和下來。
同時,東裡祁上空的異象,還在不斷變化。
化神至出竅這一個關卡,比起結丹、結嬰時來,都要簡單許多。事實上,在結嬰之後,不論是哪個境界,都不會再有那般奇特景象。
因此,這樣的突破,也不至於要入定數個日夜。
下方的場地裡,原本在比鬥的修士們,也大多快速解決手頭對戰,轉而觀望起來——畢竟他們盡皆不曾達到出竅境界,正可觀摩一二,稍作借鑒。也有些實力稍差者,在使出術法神通時,便被那空中異象牽引,難免有些影響,也是鬥不下去了。
約莫過去兩個時辰,夜色更深,但天幕反而亮堂起來。
也是東裡祁運道不錯,以他修煉的功法,若要突破,正是在夜間最佳。
空中星力因他先前引導尚未完全散去,如今再度被引下,亦是容易許多……漸漸地,一柱又一柱星光,全都落了下來,又以極快之速,被東裡祁瘋狂汲取。
讓他整個人,都仿佛化作了一顆星辰!
靈氣不斷注入,那些星級弟子們,各自拋出靈脈,將東裡祁團團包圍,給他提供足夠力量。而東裡祁的氣勢也在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直至突然間天靈打開,有一尊紫色嬰兒探出個頭來,又快速縮入,眾人方才知曉,他正是順利過了這關卡了。
如今的東裡祁,已是出竅期的修士。
隨即異象消失,東裡祁氣息尚不十分穩定,但境界變化,卻是清晰可見。
在場眾多修士,未嘗沒有幾個對他羡慕無比的,可東裡祁盤踞榜首多年,聲名赫赫,羡慕得久了,也就生出欽佩,反而不會有太多嫉妒之意。
只是,當他突破之後,時間……恰恰過了子時。
便也是說,榜戰結束了。
眾修士面面相覷,都將神識放開,去看如今尚且不曾退場的榜戰中人身後龍虎之氣,暗暗做了比較……這正是,一目了然。
方才雲冽與東裡祁驚天一戰,雲冽險勝,東裡祁突破,直叫人服氣不已。而原本籍籍無名的雲冽,也在這諸多對戰後,得到了極其龐大的龍虎之氣。
竟然是,數萬年來最多的一回!
雲冽,五百二十一丈,奪得榜首!
待其次,便是東裡祁,兩百零五丈,位於第二。
第三為尚沖夷,有一百九十六丈;第四為宓鳳兮,一百九十二丈。這兩人落在了第三第四,前後排位,則換了一換。
到第五時,正是樂正和徵了,連戰下來,亦有一百八十八丈。
第六至第八,皆是原先金榜前十尊位的修士,在多番對戰後,也依舊在前十之列。
而叫人驚詫的,卻是第九。
竟然得主是……徐子青!
再說徐子青,他與正魔道修士對戰過後,眾人也將他的本事瞧了個大概,後來再去挑戰他者,排位大多總在三十九尊位之上,自然也有在此之下者,但到底相去不遠。只不過徐子青雖鬥了幾場,卻也不曾鬥敗,到如今,龍虎之氣也有一百七十三丈。
至這地步,後來無人挑戰後,徐子青亦無意同人對戰。
只因他而今眼力越發高明,自然可以看出那前十尊位的修士本領各有奧妙,他倒是能與其相較一番,可他的妖藤乃是要命的手段,此時榜戰並非生死相搏,他卻不必時常用出,且就算用出,對他而言,也並無多少幫助。他可以料想,若是他去尋這些修士挑戰,除非雙方你死我活,否則也是難以輕易定下勝負。既然如此,他為何不乾脆多瞧一瞧那些比鬥?也總比打不盡興為好。
不過到這時計算龍虎之氣,徐子青卻沒料到,他竟可排在第九位了。
略想一想,倒也與他本身實力相符。
只是他再瞧一瞧師兄如今龍虎之氣那般龐大,心裡並無自得之感。
如今,只是他勉強跟上師兄罷了,倘若要追上師兄身側,他還差了幾分火候。
龍虎鼎在這時,也煥發出了絕強光彩。
那些黃光澎湃無比,很快落在了那與最高山峰等高的石碑上,附著住其上每一寸所在。
不多時,黃光散去,而石碑上的字跡,也發生了極大的改變。
參加過數度榜戰之人盡皆明白,這是金榜尊位變動了。
就如同那龍虎之氣所顯示一般,從榜首雲冽,至金榜末位,全數清清楚楚。
此時,雲冽的名號依舊為殺戮劍尊,而徐子青的名號,也依舊是萬木之主——雖是尊位,但萬木之主自比萬木之尊來得貼切,天地冥冥之間,亦有所感。
待風雲榜變,尊位排名再定,這巨大的石碑還可在此地豎立三月,方會消失。
但高空懸掛著的龍虎鼎,則在這一刻縮小,一直投入雲層之內,不知隱沒在哪一片虛空裡去了。同時,所有修士都感覺自己周身一種玄而又玄的氣息消失,那天幕上,似乎也有什麼無形的桎梏散去。
眾修士便都知曉,這是虛空封鎖已解,他們這些榜戰者,如今已是可以離去了。
雲冽和徐子青並肩而立,縱身離開石台。
他們剛剛給東裡祁護法,現下既然東裡祁順利過關,風雲榜也得了最後結果,自然就不必留下了。如今,他們應當要回去周天仙宗,前往五陵山域將榜戰排位告知給眾位長輩、師兄們才是。
然而就在此刻,師兄弟兩人忽然發現,有許多得了尊位的修士,竟紛紛往那石碑處掠去,他們的心裡,便不由得有些不解。
很快身側風聲一響,樂正和徵正現身此處,朝他二人看了看,招呼道:“雲兄,徐道友,可取領悟龍虎鼎賞賜之物。”
徐子青一怔:“龍虎鼎的……賞賜之物?”
樂正和徵一見,便明白過來,唇角微勾,解釋道:“凡得八百尊位者,除卻自有名利滾滾而來外,龍虎鼎亦以我等本身能為,會賜下奇異之物,置於尊位者名號之中。”
徐子青聞言,先是謝過,隨後再順著樂正和徵目光往那石碑看去,就見到有一些修士正探出手來,自那石碑處他們名號之上伸了進去,再取出來時,拿到的就是一個錦囊。
他敏銳察覺,那拿到了錦囊的修士,許多才剛將神識送入錦囊之中,神色裡就仿佛有一絲驚喜,只是大多又很快掩藏起來,並不顯露於外……看起來,這錦囊裡的物事,至少也是對眾人有用之物了。
樂正和徵笑道:“這些賞賜名次越高,所得越是適合自身,我前回得了個對我己身之道極有用的物事,這回也要碰一碰運氣。”
徐子青聽得,越發有些好奇起來,他就拉了拉雲冽袖擺,說道:“師兄,我們也去瞧上一瞧。”
雲冽並不多言,卻任他拉了過去。
三人一齊縱身,因著他們都在前十之列,所在位置相去不遠,也都同時到達。
徐子青直將手臂穿透石碑,在那裡稍稍一摸——果然,便還是得了個錦囊在手,觸及柔軟,也不知是用什麼絲線煉製而成,光華內斂,很是精緻。
他也依照方才許多人的做法,用神識查看……“咦?”
徐子青忍不住微微一驚。
這裡面竟有兩件物事,一位二指長、彈珠寬的一節甲木之精,比之原本在多寶樓處所得那小小一瓶液狀之物,這凝實之態的,自是更為珍奇,也對他更為有用了。
而還有一件,便是一雙薄薄絲套,色澤淡青,與他極為相合,卻是一件能將木氣增長數倍的單木屬性上品寶器,正合他使拳時用。
果然,是極合他的心意的。
隨後,徐子青看向雲冽,輕聲問道:“師兄,那龍虎鼎,予了你什麼物事?”
第545章 門人相聚
雲冽神識探過,開口說道:“三道劍意。”
徐子青一怔:“……劍意?”
雲冽略頷首:“劍意皆有六煉。”
徐子青心裡微動,居然是六煉劍混催生而出的劍意,這可著實難得!
需知這天下間劍修雖多,但並非人人悟性皆是無限。許多劍修境界達至飛仙時,本身劍道境界卻仍不足,往往只要能將元神與劍意相合,凝煉出劍混來,便有通仙之路了。只是卻還有更多劍修,對劍道境界十分執著,並不肯早早飛仙罷了。
因此可想而知,儘管大世界裡有那許多劍修,真正劍道境界極其高明的,也不過寥寥。這六煉的劍混,已然是極其不俗的了,而龍虎鼎將此等劍意送了三道予雲冽手中,正是他所需之物,不僅能做他護身之物,更可讓他早早觀想,儘快步入六煉境界!
……又是極合適的。
也難怪這些心性堅定的金榜天才們,都禁不住面露喜色。
雲冽將劍意收起,他在劍道上悟性自是奇高,不過叫他適意的並非這劍意為六煉劍混催生,而是這三道劍意,都是他劍域之中未有之劍意,其中更有一道喚作“絕情滅欲劍意”,與他所悟無情殺戮劍意略有相似之處,對他參悟己身劍道,亦是頗有用處的。
師兄弟二人都得了好東西,那廂樂正和徵自然也不例外,不過他們卻不曾再詢問這位二少宮主——畢竟即便身為好友,也不好對人尋根究底,傷了情分。若是對方所得為保命之物,若是問了,豈非大是不妥?不如各自約束。
樂正和徵,也不曾詢問他兩個。
另一頭,印修與荀梁也同樣成為金榜尊位修士,不過他們的名次,卻只在五百二十八與五百七十三,並不十分靠前,對他們卻也足夠了。
也是因此,讓他們對雲冽頗有幾分感激——若非劍神令,他們至今未必能夠淬煉出劍混來,更莫說在這風雲榜佔據一席之地了。如今在即將步入千歲之外的時日裡有此榮耀,不僅對他們在白龍府的地位有極大幫助,也算是了卻了他們的一樁夙願,不至於留下遺憾。
白龍府少府主白龍笙,只是和兩位得力屬下一起,遙遙與師兄弟二人招呼過,他們也極明白這兩人必不會在此時與他們再去白龍府做客,自不會惺惺作態。修仙之人向來豁達,壽元亦是悠長,一朝分別後亦無須掛念,若有因緣,總會再度相見。
於是,他們轉身便已告辭。
很快,所有金榜尊位修士都得了東西,紛紛重新落到地面。虛空中散仙們身影若隱若現,散發出來的氣勢叫許多修士都禁不住抬眼去看,心中嚮往敬仰之感。
能在渡劫失敗後以元嬰之態重修、每五千年一度,還要熬過九次劫數,才能再度被接引仙界……凡是能度過幾次劫數的修士,無一不是有大毅力之輩,那將虛空鎖定的散仙們,顯然並非初初轉修之人,自是當得這一份敬重。
周圍各個小峰頭上,不少的仙修,也都嚴陣以待。
尤其是自家有熟人、門人成為金榜尊位修士的,更加謹慎小心,都要儘快將門中之人迎接,一同回歸來處。
故而這漫天裡,就有許多遁光來去,許多騎獸飛天遁地,無數法寶橫渡半空,這正是瑞氣千條,寶光璀璨。
徐子青與雲冽,也應當回去宗門。
樂正和徵也要離去,他看向這兩個友人,想了一想,就是勸道:“雲兄,徐兄,你二人還是尋到同宗之人一齊離去才好。”便是他自身,也要去找冰雪仙宮的散仙長老去。
師兄弟二人也知道這個道理,這回榜戰雖非刻意,到底是有他們兩個做了由頭,才使得邪魔道盡數誅絕。他們自然並無悔意,可在一些散仙老魔的眼中,他們則是風頭太過,恐怕不會輕易放過去。
最好,當然還是與宗門之人相聚。
正想時,忽然有一位身著六星星辰袍的青年遁來,恰停在兩人之前,神情裡,也有些古怪:“徐子青,徐師弟,雲冽……雲師弟?”
徐子青認得此人,也是金榜尊位上的修士,亦是周天仙宗的六星弟子,叫做王梓興的。他顯然年歲比他們長得多了,如今也似乎知曉了他二人乃是同門的身份。
於是他便微微一笑,說道:“見過王師兄。”
雲冽看去,略略點頭。
王梓興搖頭道:“我倒是不曾想到,你兩個居然會是同門師弟……也罷,二位師弟,快快隨我去見諸位長老罷!”
徐子青自然應聲:“遵王師兄之言。”
隨即三人也不多話,都是縱身而起,化遁光而行。
周天仙宗門人,都聚在一處山峰上,其中東裡祁按捺住尚且不能全然自控的氣勢,正和另外幾名同門立在一處。他們之間,約莫呈眾星捧月之勢,將東裡祁圍在當中。
眼見徐子青與雲冽兩人前來,這些周天門人,也都看了過來。
他們眼裡的光芒,也都有幾分複雜之意。
還真是沒想到……
徐子青一一見禮,都是喚作“師兄”,雲冽寡言,則都是頷首為禮。
眾多周天門人這些日子榜戰以來,對兩人很是關注,對兩人性情也有些瞭解,因此都不曾多說什麼。尤其雲冽雖是冷淡,這也是本性如此,且其實力極其高強,自不至於叫他們生了厭惡。
隨即,不論心裡作何想法,那些周天門人,也都陸續與師兄弟兩個打了招呼,也都喚了“徐師弟”、“雲師弟”。看起來,都還算友善。
倒是東裡祁,又往雲冽處看去,他嗓音低沉,慢聲說道:“原來雲師弟乃是同門,如此我周天仙宗又多一位來日仙人,此乃大善。”
他何等心胸,且在榜戰時得了好處,並不會因此對雲冽生出不滿,便是原本心裡有所遺憾,待得知雲冽亦為同門之人後,就也拂去了。
雲冽朝他略略點頭,也算打過招呼。
東裡祁笑了笑,便不再說話了。
徐子青見狀,面上亦有些笑意。
周天仙宗,果然是大宗風度,教導出來的弟子,也都是不俗之輩。
一眾人站了不多會,在他們的上空,蒼穹就生出變化。
只見幾道絕強的氣勢過後,就有數位氣度不凡的男女修士落了下來,每一個人都仿佛能湮滅一片虛空,擁有著無比可怕的力量。
他們,正是周天仙宗此回來作胡發的散仙。
也是仙宗裡,各有司職的長老。
一女四男,兩位六劫,三位五劫,全都是赫赫有名的散仙強者。
幾人落地後,周身的氣息散發出來,立時就能讓人察覺,他們與普通的修士,散發出來的味道都有極大的不同……更為飄渺,更為恐怖,也更為空靈。
這大約,便是散仙所特有的仙氣了。
幾位散仙顯然對雲冽、徐子青二人印象不錯,看過來時,眼裡都有一分讚賞之色。
為首六劫散仙看向雲冽,先說道:“劍老有心,贈你一面權杖。若你日後有暇,不妨前去劍老峰一行,他願與你切磋劍術。”
說完,他把一面樣式古樸的劍形權杖打出,往雲冽處而去。
雲冽抬手接過,上方果然傳來一股凜然劍意,在權杖當中,更是寫了一個“劍”字,氣魄極其驚人。顯然,這“劍”字,便是那位劍老親手書寫,而雲冽亦在其中察覺,這位寫下此字的劍老,他的劍道境界,尤在雲冽之上,乃是他平生僅見,劍道境界最強的一人!
他當下開口:“多謝劍老。”
徐子青見到這枚權杖,亦為師兄歡喜。
師兄悟性驚天,早先自行摸索已有如今境界,現下缺少的,便是同同境界甚至境界更高的劍修互相切磋,互相印證。這時有一位六劫散仙、劍混七煉的劍老發出邀請,早先還有多寶樓那位五劫散仙、劍混五煉的滄瀾劍仙青睞……在目前的修煉中,師兄應當足夠了罷。
正心情頗好,那六劫散仙,又往徐子青處看來,亦喚道:“玉真仙子贈你一件信物,你若有暇,不妨前去玉樓瑤台拜見一番。”
徐子青詫異起來,玉真仙子……在他記憶裡,確實不曾有這個人物,可見他們並不相識,但既然不識,那玉真仙子為何偏偏對他有此一言?
接過六劫散仙遞來的一根長長的、青色翎羽,徐子青稍一遲疑,也接了過來。
不論如何,這位仙子總是一份善意,接下來想來也沒什麼不妥,何況既然此物從門中長老手中流過,自是無害的。
他於是也說道:“多謝長老,多謝玉真仙子。”
在這時,雲冽與徐子青都忽然發覺,在頭頂的虛空內部,似乎有極強的氣息堪堪消失……徐子青不由暗想,這方才不去者,莫非便是劍老與玉真仙子?
然後他又一笑,不去多作思量了。
倒是周天仙宗其他門人弟子們見到此情此景,心情越發不同尋常。
幾位散仙長老交代過後,就吩咐道:“我等應要回宗了,爾等且將法寶祭出。”
就如來時那般,眾位星辰殿弟子齊齊控制一件法寶,以東裡祁為根本,駕馭大印與星辰趕路。
九顆星辰上,這些天才修士們,便一同踏上。
而徐子青和雲冽兩人,則是坐在了那位五劫女性散仙取出的一隻靈禽上,據說飛速極快,正好拿來趕路……
第二十九卷:周天星辰殿
第546章 回歸
路途上,果然眾仙修都能察覺有窺視之感,但畢竟他們人多勢眾,又有修為高深之人隨行,到底不曾出了什麼岔子,行程尚算安穩。
一行人浩浩蕩蕩,經由數日,終於回到周天仙宗。
與平日裡雲冽、徐子青二人回宗不同,有散仙同行,且有那般多的星辰殿星級弟子一齊,這聲勢便也格外不同,頗是引人注目。
而榜戰過後,那八百尊位元的消息,也早早因著各種方式,傳達到整個乾元大世界裡。
這周天仙宗,也並不例外。
越過外門,直通內門,這許多周天仙宗各類弟子,都在下方仰頭觀望,神情裡俱是羡慕之意。
其中地位較高者,越發明白東裡祁等人身份貴重,或繼續潛心修煉,或心生妒意,或暗自嚮往,種種心思,難以計量。
不少有心人,更是已然知曉此回榜戰裡,周天仙宗大出風頭之事了。
東裡祁突破化神期,成為極其罕見的,千歲以下便晉級出竅的絕世天才,在宗門裡的地位,又要上漲。而新出的榜首雖是較為陌生的名號,居然也是出自周天仙宗,另有一人同樣闖進前十尊位,亦同樣是本宗弟子……其餘眾多前往參加榜戰的同門,個個不落,都在八百尊位之上。
如此榮耀,即便他們不過只是同為仙宗弟子,亦是與有榮焉。
五陵山域。
高空裡,一個訊號打出,爆發出明亮的光彩。眨眼間,在山域諸多山峰中,就疾飛出數道人影,統統快速來到主峰之上。
一位頗有跳脫之意的青年修士正匆匆走來,正是滿臉喜色:“域主!”
日日垂釣的老者回過頭,眼神頗為和藹:“柯弘,為何這般急切?”他一眼掃過四周,凡是五陵山域中的弟子,並上刑尊主總共八人,居然都來到此處。
正是被柯弘那一道訊號召集而來。
柯弘身為修士,原本不當如此慌忙,如今卻仿佛顧不得般失態,著實叫人訝異。
其餘幾位五陵弟子,也知曉這柯弘雖說性情爽快,卻不至於無事召集眾人,故而也不質問什麼,就等他緩過勁來,告知他們。
刑尊主見狀,便道:“可是發生什麼事了?”
眾五陵弟子也紛紛思忖近來之事,仔細想過之後……堪稱大事的,也不過只有一件罷了。
風雲榜戰。
他們一脈中,有兩位弟子去參加了這榜戰,另外還有兩人的好友,也前往那處。
莫非,是他們有了什麼消息?
並非他們無知,而是五陵山域積弱已久,雖說各自心中對這兩位師弟也很關切,平日裡卻也是修煉為主,不曾時時關注。
但現下他們倒也知道榜戰已然結束,自然就立刻關心起來。
柯弘按捺住胸中激動之情,深吸口氣,開口說道:“雲師弟與徐師弟,俱是闖進風雲榜中,一號‘殺戮劍尊’,一號‘萬木之主’,如今正與宗裡長老一同回歸!”
諸位五陵中人聽聞,也是不禁欣喜,面上都露出笑容來。
杭域主神情裡,亦有欣慰。
凡在三百歲下得成元嬰者,方可被周天仙宗召集上來,五陵山域雖只有寥寥數人,但每一個都無疑是天才中的天才。
而既然是天才,就不願落在他人之後,在來到主宗得到更多資源後,幾乎每一位都在短短時間裡有大進境,但儘管如此,卻也未必能在風雲榜戰力,闖出多大的名頭。
——畢竟,那八百金榜修士幾乎各個都至少有化神期修為,還要有極難得的神通,才能奪取尊位。
五陵弟子強則強矣,可是能在幾百年裡自元嬰突破化神者並不多見,這些突破之人中,能放下手頭中事前往參加榜戰者更少,而即便參加了,偌大的世界裡有無盡天才,想要在裡面殺出一條血路,便更是難得……因此,多少年來,能擠入八百尊位者,正是少之又少。
眼下雲冽與徐子青不過來了數十年,雲冽身為劍修,悟性奇高也就罷了,徐子青分明來時不過金丹修為,卻也能闖進金榜,就讓人欣喜之餘,還有訝異了。
不過現在,眾五陵弟子最為關切的,卻是另一個問題。
就有謝逢忍不住問道:“柯師兄,雲師弟與徐師弟,他們都位列幾何?”
柯弘的手指顫了顫,快聲說道:“徐師弟,他位列……第九,雲師弟則位列榜首!”
他就連嗓音,都有些發顫。
“什麼?”
“雲師弟得了榜首?”
“徐師弟居然也進了前十尊位!”
“柯師兄,你所言可是屬實?”
下意識的,就有數道難以置信的聲音響起。
眾人如此震驚,柯弘並不覺奇怪,便是他在得知如此消息後,也是覺得不可思議。
他如今也冷靜下來,便正色說道:“我剛才前去換取資源,卻聽得有人議論,方得知此事。而後再打探一番,便確定下來,特來告知諸位。”
那些個五陵弟子聽說,這才信了。
公冶飛柏仍有疑慮:“我聽聞,我宗星辰殿七星弟子東裡祁,在榜首盤踞已有數回,如今他難不成是輸給了雲師弟麼?”
柯弘早已打聽清楚,就答道:“一劍之差……此戰後,東裡祁突破至出竅期,越發名聲大振。”
不過,自然還是雲冽更加叫人注意。
刑尊主的神色間,也很是安慰,很是歡喜:“許多年了,我五陵一脈,再度出現如此出眾的弟子,只是……子青他分明只在元嬰中期,怎麼居然能得了第九尊位?莫非,他亦有奇遇?”
柯弘點了點頭,卻是歎道:“徐師弟實在出人意料,也不知是因為什麼緣故,他在榜戰之始,便已是化神初期境界了,與雲師弟一般無二。”
一時間,五陵一脈的師兄們,都不由有些議論。
杭域主聽了這些話語,眼中的目光,也終於也從震動,變作了複雜。
雲冽與徐子青,乃是他寄予厚望的五陵弟子,在送別他兩人前去風雲榜時,他便知道雲冽必然可以得到金榜尊位,而徐子青即便不能進入風雲榜,也可以增長不少閱歷,在下回榜戰時,說不得就有機遇……但他卻不曾想到,這兩人非但做到了他心中所願,更是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
榜首,金榜第九,如此風光,不知多少年都不曾有過了!
再遙想起當年那些驚才絕豔、已然飛仙了的師兄們,杭域主心中也有些激蕩。
他隱約能夠察覺,他們五陵山域一脈的氣運,大約將自此轉折。
就在眾五陵中人都喜悅不已時,兩團遁光破空而來,落在了主峰上。
光芒散去後,便是一對連袂而來的道侶,正為徐子青與雲冽二人。
當真來得巧了。
原來這師兄弟兩個在隨同眾多散仙、同門回歸周天仙宗後,那些人等就要各自回去星辰殿,或者與宗主覆命,他們兩人,也就回去了自己的山域中。
這頭一件事,自然還是來拜見杭域主了。
可他兩人卻未想到,眾多的師兄與刑尊主,居然也都在此。
徐子青趕緊向眾人行禮,打過招呼後,方發現眾人看向他二人時,俱是滿滿喜色。他立刻就明白過來,想必是他與師兄在風雲榜上排名,已被同門知曉。
柯弘眼光明亮,顯然心情極好,他自袖子裡摸了摸,便抓住一團白霧,內中有晶瑩龍形之物翻騰,極為靈動,乃是靈脈。柯弘遞了過去:“雲師弟、徐師弟奪得尊位大喜,我這做師兄的也有小小心意,還請兩位師弟不要嫌棄!”
他最先得知消息,這時也最先給出賀禮。
另外幾位五陵弟子立刻反應過來,不由都是笑道:
“柯師弟這般手筆,叫我們倒不能小氣了。”
“柯師兄送了靈脈,可惜我的已是用過……這裡卻有幾塊品相好些的靈石,拿來權作薄禮罷!”
“恭喜兩位師弟,我這裡也有一件賀禮!”
“兩位師弟可為我們五陵山域長了威風,這一口藥泉還算好用,正可給兩位師弟拿去作耍……”
如此類言語過後,就有好些賀禮,全都送了出來。
徐子青和雲冽兩人,自不會在此時拒絕、辜負眾位師兄好意,便一一接過。
其中若是送了靈石,便是極品靈石,若是靈脈,則是一階靈脈,若是天材地寶,都是極其罕見,若是藥泉,則對化神修士,都有溫補功效……堪稱都是極用心真誠的了。
徐子青連忙道謝,心裡頗有暖意。
雲冽亦能察覺眾人真摯,目光也微微有些緩和。
杭域主與刑尊主含笑看了片刻,之後也是開口。
便見到刑尊主一揮手,先將一個瓶兒拋過來:“此物對煉體有些用處,做個賀禮,應不算寒酸。”
徐子青趕緊接了看過,瓶兒之中,乃是一團極精純的血液,蘊含著極其恐怖的氣勢,稍一查探,就仿佛能見到一頭妖禽疾飛,更有銳利鳥鳴,十分可怕……一時之間,竟讓他分辨不出是何種妖禽。
那刑尊主也不提點,只含笑看了看,便不說話。
徐子青便認真謝過,收了起來。
杭域主這時,也將一物放到徐子青手中。
此物只有拇指大小,居然……是一座洞府。
杭域主神情慈和:“此物為老夫早年于秘境所得,是一位上古修士所遺山府,後被老夫以秘法煉製,可以抵擋五劫散仙三次攻擊……如今,正好贈與爾等。”
第547章 宗門賞賜
……上古修士的山府?
徐子青轉頭,與雲冽對視一眼。
雲冽略頷首,說道:“此物甚是得用,多謝域主。”
他難得說出這般多的話語,叫眾多五陵門人聽了,也不由露出笑意。
徐子青更知此物珍貴,便將其乾脆收入小乾坤裡。
這些師兄們與尊主所贈之物,無不是對他們修煉極有用之物,都是頗為貼切的。而杭域主所贈,就更是最為急需,也最為得用的。
如今徐子青與雲冽在風雲榜戰時大出風頭,雖說他們從前只是籍籍無名,但現下卻是名揚四方了,更因為他二人諸多表現,恐怕那各路的人馬,也都要留意他們的消息。
尤其是邪魔道眾人,怕是更加把兩人視作了眼中釘、肉中刺,不會輕易放過。若僅僅只是普通邪魔,師兄弟兩個倒也不懼,只擔憂那些積年的老魔頭,一旦趁他二人出宗歷練時,對他們痛下殺手,豈非是極大的危險?
故而這一座山府,堪稱保命之物。
能抵擋五劫散仙的三擊,那麼逃命起來,也就容易了。
徐子青這般態度,更有他內心深處的一個緣由。
想當年,他與師兄修為尚弱,卻被一位極樂老祖盯上,還讓師兄因此不得不元神托生,化身凡人……儘管在那百年之內,兩人不僅更好地打磨了心境,也各自都有突破、進境,可那時師兄險些喪命的錐心之痛,他卻時時不能忘懷,也再也不願承受一回。
如今他們師兄弟十分風光,不過這真正的處境,與當年相比,也強不了許多。
因此,哪怕剛剛奪得滿身榮耀,也不可掉以輕心。
正這時,半空裡,又有一聲清越鶴鳴揚起,遠遠看去,一片雪白輕雲翩然而至,其脊背之上,卻坐了個神情肅穆的青年修士,手持一個金色卷軸,帶著一種莊嚴的氣勢,倏然到來。
待來到五陵山域附近時,那青年修士自鶴背上站起,將手腕一抖,那卷軸便驟然打開,長長地垂落下來。
“五陵山域雲冽、徐子青,請接宗主法旨!”
徐子青一怔,他認得這白鶴,正是每月送來月例的妖修,但這時候,他居然只是那青年修士的坐騎?不過此人所言,他也不敢怠慢,便和師兄一起上前一步:“徐子青/雲冽領法旨,請宗主示下!”
那青年修士神色冷靜,沉聲念道:
“雲冽奪榜首有功,賞賜一品靈泉一口,一階靈脈三條,上品寶器一件,地階靈丹三瓶,玄階靈丹百瓶,黃階靈丹五百瓶!”
“徐子青功至前十,賞賜二品靈泉一口,一階靈脈一條,中品寶器一件,下品寶器一件,玄階靈丹三十瓶,黃階靈丹百瓶,人階靈丹五百瓶!”
“殺戮劍尊雲冽,萬木之主徐子青,以風雲榜首及金榜前十尊位,破格晉入星辰殿,領取核心弟子月例。”
“著雲冽為六星弟子,可收侍者二十人,徐子青為五星弟子,可收侍者十人!”
“賜雲冽並徐子青,各星辰法袍一件。”
他法旨念完,打下兩團黃光,內中各有一件儲物鐲,賞賜俱在其中。
徐子青和雲冽都說道:“謝宗主。”
隨後,將賞賜接下。
那青年修士又道:“五陵山域眾人,請接宗主法旨!”
杭域主、刑尊主再並眾多五陵弟子彼此互望一眼,也是齊聲說道:“五陵弟子,請宗主示下!”
青年修士念道:“五陵山域教導弟子有功,賜一階靈脈五條,小峰頭十座,年例二十載,天階丹藥一粒,地階丹藥八瓶,萬載寒泉一口,萬載溫泉一口,上品寶器三件,中品寶器十件,下品寶器五十件!百年之內,可不應鬥天之戰,月例增倍。允五陵山域至外門收徒,金丹境以上,可收三十人。”
這乃是意外之喜,不僅將五陵山域擴大許多,資源也是極其豐厚,叫人歡喜難抑。五陵山域眾多弟子,當即便在杭域主帶領之下,領法旨,拜謝宗主。
不愧是乾元大世界一品仙宗,有無數附屬宗門,只是百年一次風雲榜戰,就可以賜下這樣豐厚的獎勵,真叫人嘆服不已。
便是亦為二品現在的五陵仙門,也沒有這樣的手筆。
那青年修士將法旨頒完,就不在此地逗留,只交代徐子青與雲冽二人在三日內前往周天星辰殿領取核心弟子——即星級弟子權杖,其餘之事,並不多說。
待他離去後,五陵弟子齊齊松了口氣,心裡則越發喜悅。
別的賞賜皆是錦上添花,也就罷了,但那百年不受賭鬥之事,則讓人很是鬆快一把——儘管賭鬥時亦是磨練,可五陵山域人數極少,各個都要守住,便難以安心淬煉神通、閉關入定了。
如今卻是不同,至少百年光陰裡,他們修煉起來,都要自由許多。
杭域主與刑尊主,最欣慰的無疑是那十座小峰頭,與三十金丹收徒名額。
他們這類自下界而來的修士,雖說各個都是三百歲以下便已結嬰的天才人物,但下界靈氣原本就不及此界,不知多少年又才能上來一位,對山域發展十分不利。偏偏這些內門山域並不被允許輕易收徒,而需要憑藉對宗門貢獻,換取收徒名額。只是這種貢獻往往要以極大榮耀方可換取,又或者是對宗門獻上極特殊的寶物,否則便是不成,以原本五陵山域積弱的情形,如何可得?
現下憑藉風雲榜首與尊位第九,就足足讓他們有了三十名額!
再加上而今山域裡資源也更加豐厚,收了些弟子過來,培養成元嬰期的高手,對山域的發展,自然很是有利……便不會恢復至當年的盛況,總也可以慢慢積攢氣運,來為後來的五陵弟子增添幾分底氣。
若是積累得好,自然高手越來越多,亦能吸引一些內門裡早已沒了山域的元嬰修士前來投靠,成為山域中人,久而久之,峰頭越來越多,這山域的大小,也能再往上提一提了。
如此,便是一個好迴圈。
徐子青來了幾十年,儘管大多時間與師兄拼搏在外,可許多常識之事,他還是早早就有瞭解。待他聽完宗門對山域賞賜,當即心念一轉,也明白了裡面的好處。
這就讓他不禁喟歎,難怪諸多山域都鼓勵弟子好生修行揚名,原來只要被宗門得知,對山域便都是大有好處,也能因此再多出更加優秀的門人……說句長遠之言,山域積累得好,門人連連升仙,就連在仙界裡,都是頗有作用的,也難怪眾多域主,都極為上心。
此刻杭域主將資源盡皆收下,並未立時分配,而是放入庫房之內,留作山域發展之用。此事就連事主雲冽與徐子青都很是情願,其他的五陵門人彼此感情深厚,自然都無怨言。
隨後刑尊主將三十收徒名額拿了出來,這時,卻是要分配了。
山域裡,共有十一位五陵弟子,那七位師兄,每人得了兩個名額,徐子青並雲冽乃是立功之人,故而都得了三個,此二十個名額,眾人可以自專。另還有十個名額,卻由杭域主與刑尊主把管,至於找來的弟子收歸在何人名下,則被他兩個斟酌後,再與眾多五陵門人商議後決定了。
不過自家招收的弟子,自己需得把好關卡,若是沒有好的,倒寧肯多多挑選,也是寧缺毋濫的。
徐子青手裡拿來三個權杖,皆是內門弟子的憑證,外門弟子何其之多,即便是元嬰都未必能被收入內門,何況金丹?因而這些名額,是極珍貴的。
只是……他卻並未想要立刻收取弟子。
他心裡有一個念頭,此時尚且不能仔細思量。
雲冽對此事更無興致,他將權杖取來,便收進儲物鐲中。
杭域主等人自也見到了兩人的反應,卻都是含笑罷了。
左右收弟子並非一朝一夕之事,這兩個小師弟年輕得很,論起本事來,自也是修煉更為重要……他們這些做師兄長輩的也得好生努力,否則待這天才的後輩早早得道成仙,他們卻還停滯不前,那也太過沒有臉面了。
之後,幾位師兄歡喜之余,各自活動起來,竟在這主峰上擺了個小宴,來給兩位師弟慶功。
雲冽雖不喜喧鬧,但也領了眾位師兄的情誼,徐子青更不必提,還親手烹製簡單佳餚,又取來萬木之界裡所容靈果之類,奉與諸人,亦好生熱鬧了一場。
待過了半日,眾五陵弟子都有些微醺,才各自散去。
徐子青和雲冽回歸自己洞府之內,就將先前呂文歌呂師兄所贈藥泉取出,至於府內。
兩人自將衣衫褪盡,置身藥泉之內,浸泡解乏。
泉水溫熱,水氣氤氳,迷蒙人眼。
百脈肉身被泉水刺激,十分舒坦,而愜意之餘,再見愛慕之人於身側裸身而浴,便不由目眩神迷……心中,也生出幾分旖旎。
欲念由情而生,泉水裡,一雙人影交織,水聲輕微,唇齒相接時,互通心意。
徐子青將雙臂攬在師兄肩頭,面色微紅,情熱之處,縱使成婚多年,亦不能自已。而他那師兄便將人扣在懷中,進出之際,神情專注,滿眼之中,只有一人。
氣息交纏間,這便是一夜過去。
第548章 事後
山府裡。
那玉床之上,兩個青年裸身相依,交頸而眠。
待晨光熹微時,被擁住的那位睜開眼來,目光清潤,神情平和。他略低頭,便見腰間攬著一雙強健手臂,如同磐石一般,很是堅硬頑固,之後,不由得便帶微微一笑,隨即剛要動身,面色又不禁有些泛紅。
這時候,他身後那冷峻青年也睜開眼來,眼瞳深黑,氣勢如淵。
“起身麼?”
溫和青年有些赧然,卻點了點頭:“師兄,你、你先起身罷。”
那位冷峻青年頓了頓後,將雙臂鬆開,身形慢慢後退……只聽得一道悶聲輕輕響起,他又一抬手,召來件法衣,披在身上。
溫和青年也快手將衣裳穿上,他肌膚瑩潤如玉,薄紅隱隱,而動作裡,也不知怎地竟仿佛有一分倉促。
無疑,這兩人正是剛剛自風雲榜戰歸來的徐子青與雲冽了。他們那些日子連番對戰,見識到的全都是乾元大世界千歲以下一等一的天才人物,總是將真元耗空也就罷了,總是可以恢復如初,尤其當中精力消耗,才更是不在少數。
這心弦……也的確是繃緊了些。
昨夜兩人一同藥浴,與思慕之人“坦誠相見”,心中動念,自然而然,便是一場魚水合歡。後來他兩個自藥泉中稍解情思,又一同到了玉床之上,盡興之後,欲念俱釋,再有元神相交,彼此不僅境界更為穩固,對各自的修為,也有所增長。不過到底二人已然都是化神期的修士,若是想要再度突破,則並非一場雙修便能達到了。
只是……
因著興起太過,後來情濃時,二人不舍分離,到今晨時,徐子青方發覺,居然與師兄仍舊合在一處……雖說結成道侶多年,但師兄弟兩個皆非十分重欲者,難得如此縱情,卻叫他有幾分羞赧了。
雲冽倒是神色如常,他先行下床,伸手過去。
徐子青恰恰將衣著罷,見狀目光柔和,就將手探去,也落到地上。這時候,他笑意亦極溫柔,但方才的羞赧,則已然散去了。
兩人四目相對,脈脈之中,自有溫情。
收拾停當,徐子青說道:“師兄,昨日我兩個各得了侍者名額,過兩日又要前往星辰殿,有星級弟子身份,有些事情,倒是可以為之。”
雲冽略點頭:“你說。”
徐子青便回答:“需得去外門一趟。”
他這話一說,雲冽稍思忖,就知其意。
徐子青的意思,是要去見一見陳霓、陳裳姐妹二人了。
早年她們兩個同徐子青定了血契,正在外門裡經營,如今過了數載,不知景況又已如何。現下在前往星辰殿之前,恰可以前去瞧瞧。
雲冽自無異議,師兄弟二人便出了山府,一同遁行到外門去了。
這一回,他們便直接來到仰陵樓附近的街道,收斂氣勢,仿佛是極普通的修士一般。然而儘管如此,他兩個氣質如此,也不可盡數斂去,故而與在這外門奔波的小勢力修士相比,卻還是有幾分不同。
只是這幾分不同能叫人不來招惹,但不會太過引人注目。
徐子青來過一遭,曉得道路,便引著雲冽,慢慢走到仰陵樓的所在。
這一條街道為三足鼎立,但上回仰陵樓的生意尚且不曾尋到好路子,這次座下諸多商鋪,則售賣靈米靈糧有,售賣符籙有,售賣簡易陣盤有……經營得頗為紅火了,稍作打聽,這仰陵樓的名氣,也比從前增加不少。
待兩人來到仰陵樓下,徐子青便見到這處地方又擴大了些,不過並不十分放肆,也只是略強了些罷了。
可僅僅只是幾年光景,那對姐妹能做到如此地步,也算極不錯的。
徐子青拉了雲冽,就要一齊走進仰陵樓裡。
才到了門口,就被一位築基後期的護衛攔下了。
徐子青看一眼,這幾個護衛他皆不認識,也就笑了笑:“道友這是何意?”
那護衛看不穿徐子青的修為,面上帶笑:“敢問道友,可帶了仰陵權杖?”
徐子青心裡明白幾分,面上卻作出不解:“這是何物?”
這護衛像是猜到此事,便耐心解釋:“此物乃是出入仰陵樓通行權杖,若無此物,則不得進樓。且看——”他一指另一位進入者,那人腰間正懸著一塊紅色權杖,“尋常來交接任務者,往往都將此物掛上,除非初來乍到者,方不知如此。因此我見兩位道友腰間空空,便來說明一二了。”
徐子青恍然:“原來如此,多謝道友。”他又問,“不知這權杖如何能得?”
護衛一笑:“倒並無難處,進門後右側處有一機關,爾等只管放上一塊中品靈石進去,就能取出一塊權杖,隨後將氣息注入權杖之中,便定下爾等身份。而這權杖,也絕非他人可用。”
徐子青又笑道:“原來如此,多虧道友指點了。”說完,他遞了兩塊下品靈石過去,權作答謝。
那護衛也收下靈石,重新回歸樓門之前。
隨即,徐子青和雲冽,才往門內行去。
後來果如那護衛所言,在右手處放置一個天平狀的物事,只將一塊中品靈石放在左側,右面便顯出一團光芒,正是巴掌大的沉重權杖。他再放一回,便出現第二塊。於是兩人都分別注入氣息到權杖之中,下一刻,那權杖上便顯示淡淡光芒,露出了“化神初期,一等令”的字樣。
徐子青看了這些,心裡頗覺新奇,亦覺那姐妹二人,在此道上頗有建樹,實在是心思靈巧。他便朝著雲冽笑了笑:“師兄,你看如何?”
雲冽道:“心思靈敏。”
徐子青笑意愈深,師兄的想法,果真同他一般無二。
在仰陵樓裡,也不如上回徐子青來時那般冷清,雖不曾滿滿當當,但也有數十人進出了。更已然有數位俏麗少女立于石台之內,接待往來修士。
在那一樓最後乃是一塊極大的石壁,上方書寫諸多工,左側為發佈之類,右側為完成之類,每左側少一,則右側多一,很是清晰。
而這些少女,不過是交接聯絡之人罷了。
徐子青牽了自家師兄的袖擺,正往那石壁上諸多工看去,只見到那發佈的人物大多是尋找某類靈草靈藥,也有需求法器靈丹,一應稀罕物事等等,但總而言之,其中諸多物事,於他們這等化神期的修士都屬尋常之物,並不難尋……不過對著這築基化元的修士來說,便是不同了。
試想從前,徐子青在小世界時也曾經歷過一應之事,如今憶起,倒有些慨歎。
突然間,通往後方的樓梯處,出現了兩位極美貌的女子,她們看來雪膚花容,比之這些招待修士的少女更有風姿,修為也更是遠勝她們。
但她二人雖是現身,卻不曾來到一樓之處,而是目光裡有些焦慮,正在來往修士中搜尋起來。
徐子青有血契在手,自然立時察覺二女心緒,當下也就回轉頭,朝兩人笑了一笑。那兩個女子見狀,神色一喜,又似乎松了口氣。
這二女自然便是陳霓、陳裳姐妹,平日裡她們除卻經營這仰陵樓勢力之外,其餘時候,盡皆呆在樓上修煉,而那一樓裡的機關之物,自會將領取仰陵權杖之人的消息傳去。
但今日原本她兩個正在苦修,忽然察覺有兩道權杖被人起出,那傳來的氣息卻是猛地將她們身側與一樓機關相連之物震碎……如此情景,只有境界在元嬰以上的強大修士,方會造就。
二女心裡一驚,她們儘管最近借助靈脈也有進境,但畢竟尚未結丹,哪裡鬥得過元嬰?雖不知為何那等人物會來到仰陵樓中,可卻是絲毫大意不得,更怠慢不得……這才慌忙迎了出來。
直到見著了自家兩位主子,她們才算放下了心。
陳霓急忙傳音過去:“兩位主人前來,我姐妹二人未曾遠迎,還望恕罪。”
徐子青一笑,也傳音過去:“本是我與師兄不曾告知,何來罪過?如今我正有事交代你二人,倒要尋個方便說話的地界。”
陳霓立時應道:“自然是前往頂層,兩位主人的房間早已備下,日日打掃,但憑什麼時候,都可立時入住的。”她這般詢問,自是擔心露了兩位主子行跡,壞了他們的心情。
徐子青知此女謹慎,便點了點頭。
陳霓登時明瞭,就朝妹妹使了個眼色。
陳裳得了示意,趕緊走下樓,朝著徐、雲二人款款行禮,又將他們迎了上去。
往來修士見到竟是這位二樓主親自迎客,心裡不由有些思量,再一看雲冽、徐子青二人氣質,也覺格外不同,當即,越發思忖得多了。
不過沒等他們如何深想,那師兄弟兩個,已是隨著陳裳上了樓去,那眼尖者亦察覺大樓主陳霓也曾露面,更要去深想一番了。
與此同時,徐子青與雲冽,也步入了頂層樓中。
兩人坐在一對蒲團上,徐子青又按了按手,叫姐妹倆也坐了下來。
陳霓、陳裳態度恭敬,如今見識得多了,她們更是顧及身份,對待徐子青時,也越發謹慎。
這時坐好後,兩姐妹先行將樓中發展說過一遍,大抵比當初強上數成,倒也沒什麼大事。之後,她兩個又要聽徐子青的諭令。
徐子青稍一沉吟,先說道:“你二人可知……侍者?”
第549章 侍者令
姐妹倆對視一眼。
她們二人自打被徐子青收入外門中後,自是兢兢業業,要大幹一場。故而在發展勢力之初,兩姐妹早已花費好長一段時候,將周天仙宗內外等級、常識之事全數打探過……左右這也並非什麼隱秘,在耗費大筆靈石後,也算知道得詳細。
其中事關內門的,兩姐妹尤其不敢怠慢,只因她二人的主子身在內門,她們自當領會諸多規矩,小心行事,以免給他們惹了禍事。
這侍者之事,二人當然也是知曉的。
陳霓便小心翼翼,開口說道:“侍者即為修士下屬,其身份地位與修士息息相關,為我輩外門弟子晉身法門之一,也算是通天之路了。不過可惜,並非每一位修士都可收取侍者,可一旦能得了侍者的身份,便能破格進入內門修煉,只是不以弟子身份罷了。然而侍者理應發下心魔誓言,追隨于修士身後,若是一旦背叛,必遭心魔反噬。論起嚴苛程度,倒也不比我等立了血契之人遜色多少。”
此番話說出來,已是講述得很是明瞭。
說白了,那侍者與血契僕從同是侍奉在修士身側,後者忠誠更甚,但實力資質未必如何強大;而前者也極忠誠,往往實力或者資質也是頗為出色。因此前者的地位或者比後者高些,可論起主子的信任之深來,後者又要比前者多了。
陳裳倒是從主子的話裡聽出點什麼,她心裡一動,立時開口:“莫非……兩位主人已然是周天星辰殿的星級弟子了麼?”
在周天仙宗裡,修士也可有侍者在側,不過能得侍者令的,也只有內門中的星級弟子,而這些星級弟子的侍者,也才能得到周天仙宗的承認。但也是因為這個,不同星級弟子可得侍者自有定數,以侍者令為憑證,可得宗門資源,其中一星弟子定額一人,二星弟子定額兩人,以此遞增。除非宗門額外賞賜侍者令,否則這定數也就不變了。
凡是這般大型的宗門中,都有類似規矩。
陳裳以為,既然這位主子主動提起,必然不是尋常意義上的侍者,而提起了,主子必然已有定數侍者令在手……且說不得,對她們的吩咐,就落在這其中了。
陳霓被她妹妹一言點醒,也是反應極快,同樣閃過了萬千念頭,有幾分驚喜地看向了兩位主子。
徐子青知兩姐妹聰慧,聞言一點頭:“不錯,我與師兄,再過兩日,便要入星辰殿中。”
兩姐妹聽得,登時笑靨如花,極是歡喜。
跟隨的主子地位越高,實力越強大,對她們而言,也是越有利的。
陳霓有些急切:“敢問兩位主子,如今是什麼星級?”
陳裳微微拉了拉陳霓。
陳霓忙定了定神:“對不住,屬下失態了。”
這也不怪她兩個如此,只因兩個女子修為並不十分高強,所依靠的內門弟子也名聲不顯,叫她們發展之初極為艱難。而今眼看漸漸好轉,主子們地位也是大大提升,自然讓她有些情不自禁。
徐子青並不責備,只笑了笑道:“師兄為六星弟子,我為五星。”
姐妹倆纖纖十指緊張地一個抓握,心裡都極震動起來。
這兩個主子,還真是不為則已,一為驚人啊……能在短短時日裡直入星辰殿,還立時就有了這般的星級,定是立下了大功勞,或有大榮耀,否則,怎會如此?
再想一想近來大事,兩姐妹亦有關注,兩位主子前去參加風雲榜戰……只是榜戰雖已結束,她們卻並非手眼通天之輩,暫時並不能打聽到那最終尊位詳情。
現下看來,兩位主子在風雲榜上,定然有了赫赫聲名!
陳裳也有些忐忑起來:“兩位主子在金榜尊位排名……可否告知婢子二人?”
陳霓亦是屏息,看了過去。
徐子青略思忖,還是坦然相告:“師兄得了榜首,我也得了個九位,宗主賜下侍者令三十枚,我據十枚,師兄二十枚。”
姐妹倆幾乎一窒,居然是這樣的名次!等兩人再看向那對師兄弟時,目光又越發敬重了。
深呼吸後,陳霓正色道:“兩位主子請吩咐。”
徐子青一笑,伸手一拂,在陳霓裳姐妹面前,就出現了三枚權杖。
這權杖近乎紫黑顏色,綴有五顆星辰暗影,上書“侍者令”三個大字,沉甸甸呈六角棱狀,看起來也頗是瑩潤,光華內斂。
此物內中更有巧思,除非星辰殿主,旁人必然不可煉製。
徐子青便說道:“待兩日後,我與師兄正式入得星辰殿,想來那風雲榜排位與我二人名號也要傳出。到時爾等可打出我之名號,以我之侍者令招攬元嬰修士以及資質不俗的金丹修士。再過一段時日,我再來此處,選出贈予侍者令之人。”他思索片刻,又道,“這三枚侍者令,你可將其嵌入一樓正堂,叫來往之人,盡皆見到。”
陳霓、陳裳頓時明白,因兩位主子名聲大彰之際,她們這小小勢力,也當要加快發展了……必須要借機,將根基紮得更牢才是。
於是兩姐妹更是肅容答道:“請兩位主人放心,婢子必不負使命!”
徐子青聽了,也微微笑道:“這便是我此回來意,既然爾等已是知曉,我與師兄亦不久留。”他頓了頓,“爾等去罷。”
說完,他看向自家師兄。
雲冽略頷首。
隨後二人攜手,就化作一道遁光,穿破蒼穹而去。
處理了外門勢力發展之事,徐子青和雲冽仍是回到了五陵山域中山府之內,兩人互相談論數句于風雲榜戰中的所得,又有徐子青請自家師兄釋放五煉劍混,淬煉己身意志。
不知不覺間,便是兩日過去。
師兄弟兩個化作遁光,一直來到周天仙宗核心之地。
此處有一座極高的殿堂,以巨石鑄成,四四方方,巍峨無比。在這殿堂當中,又有一根粗壯無比的圓柱,這正是無數天柱之母柱,亦為這一件半仙器之中心。
而母柱周圍,還有數根稍矮的天柱,比起其他天柱來略高些,也略粗些,均勻地分佈著。
每一根略矮的天柱上,都有一位修士盤膝而坐,他們便是守柱之人。
只是除非敵襲,他們無需與人對戰,他們所做之事,乃是傳送陣的看守者。
不錯,宗門的隱秘重要之地,全都在虛空之內,封鎖四周,除非途徑這傳送陣,否則也無法進入。
周天星辰殿作為核心弟子居處,也並不例外。
徐子青早得了通知,已知母柱右側第七根天柱,即為前往周天星辰殿的通路。
他與雲冽縱身而起,繞著那天柱,直奔柱頂而去。
落地後,果然就見到天柱邊緣,盤膝坐著個神情肅穆的修士,他相貌只是尋常,但睜開眼時,眸子深處卻有一種極悠遠深邃之感,待目光一個流轉,又變得普普通通,如同凡俗人一般。
但徐子青二人,並不會小瞧於他。
因為此人儘管並非深不可測的絕世強者,卻是一位散仙的分身。
師兄弟兩人站定後,先行了禮。
徐子青才道:“在下徐子青,與師兄雲冽應命前往周天星辰殿,領取星級弟子權杖。勞煩前輩,開啟傳送陣,讓我等前往。”
那散仙分身淡淡看來:“原來是你二人。”他稍稍闔目,再睜開眼後,方說道,“不錯,確是你二人。來罷!”
說完,他站起身,引著兩人,走到了天柱正中。
在此處,刻印有無數極玄奧的陣紋、符文,乍一看去,就仿佛元神都要被吸引出來,被拋入到無盡虛空裡,再也找不到回歸之路。
徐子青只略看一眼,不敢深想,便收回了意識。
散仙分身袍袖一揮,霎時打出數百手訣,繁複無比,盡皆落入陣中。
漸漸地,那傳送陣煥發出點點星芒,一瞬放出了強大的光柱,直沖九霄之中!
此時,那散仙分身又道:“站進去即可。”
徐子青和雲冽自是依言,就抬步走了進去。
下一刻,二人只覺一股極強的吸力自上空而來,隨後他們雙足騰空,仿佛越過了無數空間,便極快地出現在另一處所在了。
待徐子青回過神,眼前所見,便是一片廣袤的星空。
無數的星子在四周閃耀,而星子環繞的深處,更似乎有著什麼極可怕的物事,哪怕不仔細窺探,也隱隱約約彰顯其存在,叫人膽戰心驚。
徐子青再看足下,他與師兄所立之處,竟然也是一顆星辰。
只是這顆星辰上僅有光禿禿的土石,並無人跡,也無草木,甚至連有稍許生機之物,也是沒有。
這顆星辰,不過是最普通的死星。
兩人剛剛查探四周,前方星辰之內,忽然躍出個身著灰色長袍的修士,他生得有些微胖,臉盤圓圓,面相很是引人親近。
此時那微胖修士立足在兩人對面,尚未站穩,已拱手而來,笑容可掬:“兩位少主,可是風雲榜首殺戮劍尊雲冽雲少主,與萬木之主徐子青徐少主?”
徐子青怔了怔,立時答道:“正是徐子青與師兄雲冽前來。這位師兄如何稱呼?”
那微胖修士“哈哈”一笑,連連擺手:“少主莫如此稱呼,在下不過是個執事,可當不得這一句‘師兄’……”
第550章 息火
徐子青微微一笑:“那便見過這位執事……”
那微胖執事也是笑道:“在下姓管。”隨即他又伸手做了個“請”態,續道,“兩位少主來此周天星辰界中,請先隨我前往星辰殿,將氣息錄入,領取星級弟子令。”
徐子青自是點頭:“勞煩管執事。”
管執事到如今,也知道這兩人中那位雲少主性情冷漠,往往以徐少主所言為主,便將腰間一塊牌子扔出去,眨眼間在前方化作一條銀色長龍。
這龍通體晶瑩,鱗片分明如同寶石雕琢,色澤飽滿,極是美麗。
它並非是一條真龍,而似乎是以法寶所化,卻顯得與真龍那般相似。
管執事登上了龍頭,徐子青與雲冽也不消他如何來請,便隨之而上,立在那銀龍頸下之處。
徐子青此時亦是發覺,這銀龍雙目很是靈動,而它的身子……卻叫他想起曾經觀看千傀萬儡門傳承時所見,知道這大約是一尊傀儡了。
管執事雖立在龍頭,卻不曾忽略身後二人,他見徐子青神色了然,不由露出一絲讚賞:“徐少主似乎已然猜出來了。”
徐子青略沉吟,說道:“這仿佛是融入真龍鱗甲後,以龍血木煉製而成……其如此靈巧,想必是將一頭蛟類妖混抽出,也熔煉其中,方可得之。”
管執事越發讚歎:“原來徐少主對傀儡之道,也有所瞭解。”
徐子青搖頭笑道:“不過略知皮毛,僅能紙上談兵罷了。若要我親手嘗試,卻是不成的。”
管執事神色不變,笑容可掬:“徐少主謙遜,仙途必然坦蕩。”
兩人說了這幾句話後,銀龍身軀蜿蜒,已然沒入了群星深處。
徐子青發覺,他們幾人正在不斷接近先前他覺得危險的那處所在……不過既然管執事毫無異狀,那危險之地想必的確危險,卻並非對他們危險罷。
果然,不多時,前方出現了一座大殿。
這大殿比徐子青從前所見每一座都要更加巍峨,更加氣勢磅礴,它如同一座萬仞高峰,就穩穩當當地立在虛空之中,星辰之間!
甚至不必細看,徐子青已然知曉,這一座大殿,便必然是那周天星辰殿!
而這星辰殿的周圍,星力極其澎湃,幾乎形成實質,將周圍的空間凝固起來,如同膠質,如同化不開的粘稠的乳汁,即便不去接近,都能被其中氣勢壓迫,叫人甚至要喘不過氣來。
同時,星辰殿后,那藍紫色的蒼穹,則變得更加深邃,幾近濃黑之色。
在那一片星空裡,同樣有許多星子閃耀,但這些星子卻時隱時現,若有似無,讓人根本不能窺見其中蹤跡,卻又能夠感覺到,在裡面那可怕的威壓一閃而沒。
銀龍擺動長尾,就停在星辰殿之前數千丈處。
這樣的距離,只要這百丈長的銀龍幾個甩動,就能夠立刻接近。
管執事的面色,就有些嚴肅了,他回過頭,對師兄弟兩人說道:“徐少主,雲少主,星辰殿后乃是禁地,若無星辰長老手令,絕不能自行窺探,否則怕是性命不保。”
徐子青和雲冽聞言,明白此為規矩,自是記下。
管執事見兩人態度尚好,松了口氣。
那處喚作“暗星域”,許多周天星辰界的隱秘之處皆在其中,而那些暗暗閃動的星子,則是諸位星辰長老的居處。他們這些執事也是有銀龍坐騎方可在其中通行,但饒是如此也得處處小心,否則同樣小命堪憂……那裡的危險,可不單單只是來自於大能們的不同脾性,還有那片並不十分穩定的星空。
隨後,他一拍銀龍頭顱,將兩人帶往星辰殿去。
徐子青此時發覺,原來在接近星辰殿的附近,有還算廣闊的通行地帶,兩側的星力粘稠,帶來隱約壓力,可銀龍遊動之地,則要輕鬆許多。
不足幾個呼吸工夫,銀龍已經來到星辰殿前,一顆龍頭安安分分地擱在那寬闊的殿臺上。
管執事先跳了下去,雲冽與徐子青亦是隨之,而銀龍卻在原地等候。
一行人進入殿中,徐子青一腳踏入,卻也是站在了虛空之中。
如此景象,叫他心裡微動。
大殿裡,也是一片無盡的夜空,而在這夜空裡,也有無數的、明亮的“星子”。
仔細看去,那些“星子”卻並非真正的星子,而是一枚枚光華流轉的玉牌,瑩潤無比,只在中心之處,有一縷氣流湧動,就如同跳躍的火焰般,又仿佛閃爍的星芒。
管執事不待兩人發問,先行開口:“兩位少主,這乃是‘息火’。”
徐子青一怔:“莫非是……我等的氣息之火?”
管執事正色點頭:“不錯,正是所有星級弟子氣息之火。”
這“息火”的用處,與混燈、混火、血符等物相似,皆是將修士息息相關之物煉製成一件性命相連的物事,能將修士安危反映其上,是許多宗門對門下弟子的保護,亦是對門下弟子的監控。
在周天仙宗裡,並非每一位修士都有資格留下息火,只有核心弟子——也就是周天星辰殿裡的星級弟子,方才有這個資格。
若是星級弟子在外隕落,這息火便會熄滅,若是受傷,息火也會或者暗淡,或者變得微弱,很是清晰明瞭。倘使是極受宗門看中的弟子,一旦息火生出如此反應,宗門裡的大能察覺,便可能會通過這息火尋找到外出弟子的蹤跡,前去營救。即便有十萬里之遙,對於一些極強大的修士而言,往往也不過是在一念之間、數步之內罷了。
管執事正在對兩人解釋,忽然間,夜空之間,出現了一位黑袍老者。
此人生得矮小枯乾,皮肉幾乎都已乾癟,瘦骨嶙峋,如同淚盡殘燭,形如槁木,死氣沉沉。他看起來沒什麼威脅,就像再普通不過的凡人,一點強者氣息也沒有,若說還有一星半點的奇異之處,便在於他那雙眼睛,如同最後一點星輝,有些明亮,又即將隕落般。
但此人出現的突兀,無聲無息,三場三人無一能窺見他的形跡,可見他根本不是普通人,而是一位返璞歸真的,使人難以接近的絕世強者。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沙啞難聽:“氣息……給我。”
管執事聽了,急忙對那一對師兄弟說道:“兩位少主,快快請接符玉!”
他話音剛落,那邊矮小老者已是丟了兩個光團過來。
徐子青與雲冽立時伸手,分別握住。
管執事又道:“兩位少主請將氣息引入。”
師兄弟二人自然立時照做。
很快,在兩塊雪白符玉中間,就有了一絲氣息流動。
管執事趕緊把符玉收回,交到矮小老者手中,只見這老者並指分別在兩塊符玉之上擦過,那中間的氣息,登時就壯大數分,靈動無比!
這時,就是生成了息火。
隨即,矮小老者把兩塊符玉拋出,它們便化作兩個光點,隱沒進那密密麻麻的無數息火之中。
師兄弟二人再一個錯眼,矮小老者又消失了。
同樣的,沒有一人發覺他是如何行動,如何離開。
管執事見狀,擦了擦汗:“事成了,兩位請隨我出去罷。”
徐子青與雲冽,當然也就出去了。
三人回到銀龍背上,便離開了這星辰殿。
管執事這時,再將兩人帶了回去,銀龍所去的方向,則是與星辰殿相背的另一片星空。
徐子青想了想,不由詢問:“管執事,那殿中的前輩是……”
管執事歎了口氣,語氣裡,便有了一絲崇敬之情:“那位前輩乃是一位九劫散仙。”
徐子青悚然:“……九劫散仙?”
管執事點了點頭,聲音又有些沉重:“這位前輩早已無人知曉他的姓名,只知道是在周天星辰殿出現之時,便已然護持住這星辰殿的長者,滿門上下,皆稱其為‘星老’。”
“傳言星老自出現時便是九劫散仙,無數年後,依舊是九劫散仙。他不能離開星辰殿,否則便會引起雷劫加身,他無兒無女,無親無故,為守護仙宗根基,寧可不去飛升成仙!”
仙界之下,散仙為尊。
而九劫的散仙,乃是尊中之尊,幾乎無人可以匹敵。
凡是渡劫失敗卻元嬰尚存來轉修散仙者,苦熬五千年一度的雷劫,便是為了飛升,有另一個機會。放棄飛升的只余最後一步的九劫散仙,幾乎是前所未見。
星老守護星辰殿,其實也就是守護住每一位星級弟子。
這些弟子,就是周天仙宗的火種,只要他們在,傳承就在,宗門不滅。
而整座星辰殿,也只有這一位星老,可以看管息火。
前文有言,息火回饋核心弟子的消息,讓宗門可以借此在一定程度監控這些弟子,也保護這些弟子。可是宗門裡的人,並非人人都無私心,即便最初沒有私心,日後也未必不會生出私心。
若是有哪個利益糾葛的人群,想要借助息火窺探傑出弟子的蹤跡,借機除掉這對方利益人群中的未來種子……人人如此,宗門再無公平可言,便難以綿延發展。
所以,星老自願留下,而他的七情六欲也早已被抽取出來。
他是最公平的,沒有私心私欲,只認權杖而不認人。他照管每一縷息火的情況,將其來歷了然於心。若是哪處的息火微弱起來,亦是由他支會那息火親長,將氣息交予對方。
其餘人等,皆不可私自窺探息火。
而凡是意圖觸碰息火者,不論是什麼身份,什麼地位,都會被他以雷霆之勢攻擊!
第551章 並尾雙星
聽管執事如此說,徐子青眼裡也不由得露出崇敬之情:“這位星老如此做法……當真是極難得的。”
修仙者之所以修仙,為的不就是得到長生,飛升成仙?星老居然在即將成仙時放棄這機會,當是有何等的大毅力,大奉獻?自然值得他尊重萬分。
便是雲冽性情冰冷,此時目光也微微閃動。
他與他師弟所想一般無二。
前路還有一段,管執事乾脆將星老來歷也說了出來——但凡是來到星辰界的星級弟子,多半在點燃息火後都會對星老生出敬意,也會對他十分好奇。
時候久了,他也願意多多告知,也是讓這些弟子懂得星老德行的意思。
說起星老,他其實資質也很普通,甚至不過是一個父母被邪魔所殺的可憐嬰孩。當時就有一位天資卓絕的年輕修士,剛剛結丹就進入內門,接受了這個除魔的任務,又剛剛好在那邪魔手裡,救下了這剛剛出生的嬰孩。
之後,這位年輕的修士就多了個親傳弟子。
年輕修士一手把星老撫養長大,幾乎是把他當做了親生兒子一樣愛重,不管星老的進境多麼緩慢,他都一心一意從不嫌棄,更是從自己的資源裡分出大筆,幫著星老一直修煉下去。而星老的性格也很木訥,甚至在旁人嫉妒的嘲笑中慢慢變得有些自卑,可不變的是他也將那修士——他的師尊當做自己的親生父親,滿腔都是孺慕之情。
如果說這樣下去,至多就是年輕修士先行飛升,但星老卻在元嬰期時不慎得罪了一位渡劫期的大能,險些身死。他的師尊那時正是大乘期,眼看著就能飛仙,卻為了給他報仇而去和大能拼殺,之後儘管成功殺死大能,自己卻又被大能的同門圍攻,傷了根本,生生地壞掉了飛仙的可能性。可儘管他是為了星老而仙路截斷,卻仍然悉心照顧星老,星老痛苦不已,從此反而知恥後勇,逆流直上。
不過,這修士仍是極聰穎的,後來成為了宗門長老,再後來有無數貢獻居然成為宗主,悉心培養後輩弟子。
星老因為這件事生出心魔,哪怕終於可以渡劫飛仙,卻因此險些隕落,只有元嬰逃出,轉修散仙。還是他的師尊,拿出自己的貢獻為他換取珍貴資源,讓他在幾度度過雷劫。星老終於有了足夠實力後,去殺死了當年圍攻他師尊的人,然而再過了多年,仙路夭折的師尊壽元也因為種種緣由耗盡,元神消散,最後放心不下的,也還是星老與他的師門。
當師尊再也不能出現,星老也無心飛仙了,他開始繼承師尊的心願,一心保護宗門。再後來他不知怎麼度過了九個劫數,再有天雷降臨沖刷散仙之體後,他就可以成仙。可是星老一生只有師尊一個親人,他不肯飛仙,終於選擇散去靈智,抽取所有情感,只留下近乎仙人的身軀和一點執念,成為周天星辰殿的守護之人。
又不知過了多少年,再也沒人知道他的姓名,只知道他是為了師尊而留在星辰殿中,因為不知道多少年歲而被尊稱為“星老”。
亙古不變。
聽完管執事所言,徐子青心裡越發感慨。
都說修仙之人越是修煉久長,心性也越是堅定,有些情感似乎也會隨之而消散。但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修仙之人哪怕如同師兄一般修煉的是無情殺戮之道,也要以一情來護住胸中一抹清明。
全然無情無欲的人,是根本不可能得道的,因為他們的摒棄、他們的遺忘,其實不過是逃避罷了……就連天地也有自己的意志,又何況是想要成仙之人呢?如果無情無欲,無感無知,那麼意志何來?七情六欲並不能徹底消除,而只能在通曉之後放下,從而也更加堅定自己的本心本願。
修仙是一種執念,但只有執念卻是無法成仙的。
星老與他的師尊俱是有情有義,也許到最後星老的選擇雖沒有成仙,卻也得了自己的道,他在這裡守護一代一代星辰弟子,未嘗不是一種永恆。
想到此處,徐子青的心裡,仿佛也生出一些感悟來。
生死輪回,換言之,生死之事可因輪回轉換,那麼生即是死,死也即是生,本心所向,便是道之所向……亦是永恆所在。
這一刻,徐子青的心境通明,對己身之道的方向,也更加明晰。
雲冽與他氣息交融,驟然察覺,看了過去。
隨即兩人指尖相觸,對視之時,一個神情微緩,一個唇邊帶笑,都有幾分感觸。
而管執事正看著前方,口中低吟一聲,讓銀龍停了下來。
這裡,仍舊是偌大的星空,前面,依舊有無數的星子。
不過這一片的星空與那星辰殿后的星空相比,則顯得澄澈些,也似乎更瑰麗些。
管執事伸手一指,說道:“此處便是星級弟子居住之地,有一等星,二等星,三等星三種星辰。其中一等星為七星至九星星主居所,二等星為四星至六星少主居所,三等星為一星至三星公子居所。不論是哪一星的弟子,但只要來到星辰殿裡,就可以自擇一顆相應星辰,作為自己私人所有。”
徐子青點了點頭,笑道:“倒是寬敞了。”
管執事也一笑,再用手掌一抹,身前登時又出現一道光屏,看起來仿佛是個星域圖,在上方有無數顏色各異的斑點。
他隨即又道:“此中一等星為紫色斑點,二等星為綠色斑點,三等星為紅色斑點,而其中點亮者為尚且無人佔據的星辰,暗淡者則為已然被人佔據。徐少主與雲少主居處為二等星,兩位可以自行挑選。”
徐子青便看向雲冽:“師兄請先。”
雲冽神色不動:“你做主即可。”
徐子青目光柔和,道一聲:“是,師兄。”
話說完,他的視線也落在了那光屏之上。
此處星辰雖多,但還是一星至三星弟子居多,四星至六星的已然變得極少,約莫只有數百人,而七星至九星的,則越發少見。
但二等星辰,卻還是不少的。
那處綠色斑點極多,大半都是空的,而且許多暗淡光斑彼此之間距離都是極遠,當中不知要間隔多少星辰。
如此可見,這些星級弟子,想來大多是不欲與人太過接近的……
徐子青神識極快掃過,很快將與其他已有人佔據的星辰附近排除,再來挑選。他很是仔細,而他與師兄,必然是要住在相鄰之處的。
如此看過片刻,他忽然發現了一處奇異之地。
那處的綠色斑點,似乎有兩枚綴在一起……
徐子青心中一動,不禁開口詢問:“管執事,這兩顆星辰……”
管執事一見,便有些了然。他略沉吟,開口詢問:“敢為兩位少主,可是極親近之人?”他雖是稍有婉轉,但也幾乎是挑明瞭在探知兩人關係了。
這原本也沒什麼好隱瞞的,徐子青便直言道:“我與師兄,為雙修道侶,成婚已有許多年了。”
管執事笑意更親近了:“原來如此。若是這般的話,這並尾雙星,便是再合適兩位少主不過的了。”
徐子青這時方才知道,這並尾雙星雖是一雙星辰,但彼此尾端連在一處,幾乎毫無距離。它原本可以算作一顆一等星,但比起一等星卻還是有些遜色,放在一等星裡,未免對星主們不公平。若是算作二等星,則在大小上要作雙星論,可比起普通的二等星,卻也要強上一些。
尋常的修士都有自己的秘密,往往並不願跟人那般接近,因此儘管雙星不錯,也是沒有人來挑選的。
不過在聽完管執事的話後,就是徐子青,也覺得這雙星實為替他與師兄量身打造——這星級弟子中,自打進入星辰殿時就是雙修道侶的絕無僅有,就算有,也絕非進殿時便為少主身份。而後來才結為道侶的早早選擇了自己的星辰,除非星級增加,否則再也不能換過,即便某一人達到了換星的條件,他的道侶卻又未必達到。因此,這實在是巧之又巧,極遂兩人心願的。
徐子青當下並不遲疑:“我與師兄,便選這並尾雙星了。”
管執事見他如此乾脆,心裡也是歡喜,就笑道:“如此甚好,兩位少主請受星級弟子令。”他手掌攤開,正有兩枚藍紫權杖。
徐子青接了五星弟子令,雲冽則接了六星,在兩人觸碰刹那,權杖上頓時現出許多字跡,書寫二人名字尊號,有星辰閃爍,還有一行空處,則寫著“貢獻值”三字,只是如今這貢獻值,徐子青有一百,雲冽也僅有兩百罷了。
不多時,師兄弟二人在管執事帶領下,就來到了並尾雙星處。
近看時,方知這星辰極為巨大,靈氣也極為濃郁,似乎星體之內,還隱藏著許多靈脈,星辰之內,也生長著許多靈草之物。
然而徐子青和雲冽卻是能夠感覺到,這整顆星辰都在兩人掌握之中,一個動念,星辰上的所有都映入他們的識海。
與此同時,在兩人淩空立在星辰上方的時候,前面突然再冒出幾個人影,才一照面,就半跪在地上。
“星奴見過徐少主!”
“星奴見過雲少主!”
齊刷刷的聲音,卻是出現在不同的兩撥人口中。
第552章 星奴
這些人身上的氣息很強大,但態度不僅十分恭敬,也是敞開了識海,一副毫無防備的樣子。所以,徐子青輕易就發覺了,半跪在他面前的五個人裡,有一位是大乘初期修士,另外四人,有兩位出竅中期修士,兩位化神後期修士。
他們的境界高過徐子青不少,卻自稱“星奴”,仿佛就是效忠于對方的奴僕一般。
如此景象,叫人有些難以置信。
同樣,雲冽的身前也半跪著幾個人,數目比徐子青多了一位,分別為大乘中期修士一人,出竅後期修士兩人,化神後期修士三人,總共六人。
這六個人,對雲冽也極是尊重。
師兄弟兩個有些不解,便並沒有輕舉妄動。
旁邊管執事說道:“這些星奴為宗門配發給星級弟子的奴僕,皆是自願而來,留在諸多星級弟子身邊以供驅使。兩位少主不必擔憂,這些星奴必會立下血契,絕不會生出反叛之心的。”
他隨即,又把星奴的來歷說了一遍。
主要是來自于宗門的傾軋。
即便是在大世界,資源也不是無限的;即便都是修仙之人,彼此間也並不是毫無摩擦的。因此在有不可分割的利益時,就會有很多小型的門派或者捲入其中的宗門被迫解散,甚至被迫毀滅。
同時,這個被解散或者被毀滅的宗門裡的修士,就不得不被迫成為“俘虜”,與兩軍交戰並沒有什麼區別。
當然,也有一些修士及時逃出去做了散修,可是這樣的人也算是個威脅,所以往往能夠確實逃出者甚少,大部分都被擒拿回去了。
這時候,被擒拿者就有三個選擇。
其一,引頸就戮——元神元嬰全都消弭,只剩下最後一點真靈可以進入輪回,融入胎兒,形成新的混魄。
其二,被打入無邊黑獄——在那裡沒有靈氣也不能修煉,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一直被囚禁至壽元終結。
其三,被打上星辰標記,成為星奴,但從此他們的命運就掌握在星級弟子的手裡,同時在他們開始侍奉這些弟子時,也能領取一定的資源繼續修煉。待到飛升,他們就可以解脫。
徐子青聽了,心中暗歎。
他知道這並不奇怪,為爭奪資源、維護本宗弟子有錯麼?沒錯,因為對方也一樣爭奪資源,這沒有對錯,只有勝敗之分。俘虜對方弟子進行處置又是否有錯?仍舊是無錯的,只因若是放了對方離去,便為將來埋下隱患。
可若是把這些俘虜全都納入本宗,成為本宗弟子,這不僅對其他辛苦進入宗門的弟子不公,宗門也對他們並不放心,更不願白白給他們資源修煉。
故而思來想去,也只有那三個法子了。
——幾乎所有被俘虜的弟子,都會選擇第三條路。
修行那樣艱難,忍耐一時之辱又如何?只要來日能夠飛升成仙,一切也都值得了。他們必然不願就此隕落,也必然不願在茫茫黑暗裡度過一生。
仙道與邪魔道不同之處就在於此,若是後者,為爭奪利益將要使對方滅門,而前者雖也出手俐落,卻也相對厚道些了。
而且,有了這些星奴侍奉自家弟子……星級弟子收取不易,有星奴護持在身側,總也是一種保障的。
徐子青與雲冽明白了,便叫這些星奴起身。
他們在修行上既為前輩,即使做了星奴,也不可太過折辱。
管執事此時又道:“凡星級弟子入住,宗門皆有準備,早先已是交到了眾多星奴手中。兩位少主請收下星奴血契,也好早日安頓下來。”
師兄弟兩個聞言,也就分別把那些修為遠在二人之上的星奴奉上的血契收下了。從此,他們便又多出了數位忠心耿耿的從屬。
到這時,管執事也交代得差不多,當即也不多言,告辭之後,就轉身破空而去。
留下這一眾星奴,兩位初來乍到的少主。
徐子青看了眼師兄,微微一笑:“我與師兄不分彼此,多年前便結為道侶,爾等也當親如一家才是。”
眾位星奴聽得,都是畢恭畢敬:“是,兩位少主。”
很快,徐子青就見那些人迅速對視後,不多會,就分出了等級來。
為首的是兩位大乘,大乘初期那位稍落大乘中期那位身後一步處,再往後,總共四位出竅期修士並排而立,再後則是五位化神修士。
兩位大乘皆是男修,出竅修士男女各半,化神修士男多女少,但不論男修女修,神色在恭敬之中,便是平和謹慎,並不敢有半點造次的模樣。
在分出等級後,眾人就請兩位少主賜名。
徐子青愣了愣:“賜名?”
為首那大乘中期的修士恭聲應道:“是的,徐少主。”
徐子青略想了想,也明白過來。
修士的名號確是重要,可做一位星奴卻絕非榮耀之事,若是以本名為人驅使,便越發屈辱無比。因此,他們雖是不得不做了星奴,也交出血契,卻也如同化身為暗影,只願有個稱呼,並不肯用上本名。
想來宗門壓制這些修士做了星奴,卻在此事上寬厚些,這也是並不欺人太甚之意。
徐子青了然。
既然如此,這名字也不必如何雕琢,左右不過是為了稱呼方便罷了,何苦還煞有介事般,反而讓他們心中生怨呢?他不講此事太過掛心,也讓這些人好受些罷!
當即,徐子青指了指兩位大乘說道:“甲一,甲二。”又指點四位出竅,“乙一、乙二、乙三、乙四。”再指五位化神,“爾等分別為丙一至丙五。”
那些星奴聽了,不由訝異抬頭,直至見到這位新少主目光平和,頓時也心中明瞭,亦比先前更多了一分真誠。
接下來,這些星奴便將自己職責在內諸事一一說明。
譬如這兩位大乘期的修士,地位身份都在另外一些星奴之上,本身更是肩負少主管家之責,要安排少主周身事宜,將其照顧得妥妥當當。
出竅修士則為護衛,為少主使喚,再有化神期的星奴,其手下各有一位元嬰,十二金丹,是為一個小隊,作為少主座下衛隊。
換言之,如今徐子青座下足有三十餘個從屬,雲冽有四十餘人,身家性命,都掌握在他們手中!
這便是周天仙宗星級弟子的待遇!
現下既然徐子青和雲冽並作一家,則手下的人數,也算是齊齊增長到近乎八十人了。不過那些金丹、元嬰直屬於化神星奴,並沒有資格前來拜見少主。
待到兩人安頓下來,這幾位化神也會將人手全數調來,安排在他們寢殿周圍,巡邏防衛。若是兩人出行在外,也可以浩浩蕩蕩被人拱衛而去,足足地顯露星級弟子的威風!
甲一如今算作大管家,甲二其次,兩人商議一番後,就有甲一詢問:“兩位少主想要何種居所,盡可告知屬下,宗門在此項中有定例,可由我等將居所煉製出來。只是若是越出定例之外,則需兩位少主花銷了。”
雲冽與徐子青,本都並非在居所處嘮叨之輩,徐子青略想想,只笑道:“內中如何不必計較,只是這居所須得將防禦做得好些……盡爾等所能,可莫要被人輕易破去了。若是差了什麼,只管告知我與師兄,我兩個來想法子就是。”
甲一聞言,自是恭敬應聲。
隨即他便喚了兩人一同到了旁處,像是在商討起來,此時甲二上前一步,奉上儲物鐲,其中有星級弟子本月月例。
同時,甲二再把星級弟子的要務說了出來。
凡是成為星級弟子者,實力至少有金丹修為,若要提升星級,靠的是境界提升,以及貢獻值的多寡。而貢獻值則來自于對宗門的貢獻,以及必須完成的任務。
不同星級的弟子,在不同的年限裡,都需要完成任務,才能保住星級,而若是能多完成一些任務,便可以多得一些貢獻,從而提升自身待遇。
甲二主要告知兩人的,便是五星弟子與六星弟子相關之事。
如徐子青這類的五星弟子,他們每兩百年便要完成一件五星任務,否則星級便要下跌,雲冽則得在每五百年間完成一件六星任務,這不同星級的任務,難易自然不同,所耗費的時間也有不同。
有任務約束,星級弟子自也有類似的好處。
在這星辰界裡,有一種喚作“星隕海”的秘境之地,可以讓星級弟子進入其中感悟。往往進去的次數越多,所得越多,感悟也更深刻。甚至曾經有人在其中自創功法,得星隕海應和,讓功法得到承認,不僅為宗門做出了極大貢獻,還讓他自身連連跳躍兩個大境界,使得他只爭一線,就可以飛升成仙!
……沒人知曉星隕海如何而來,也沒人知曉該如何描述星隕海中情景,但只要進去,就能得到無數的好處。
只是這星隕海,並非可以隨意進入。
持星級弟子令者,不同星級,每年擁有的感悟時辰不多。如一星弟子,他們每一年只能感悟三十個時辰,二星弟子翻倍,以此類推。
到徐子青這五星弟子時,他每年可有四百八十個時辰,雲冽這六星弟子,可有九百六十個時辰……直到九星弟子時,他們每時每刻,都可以在星隕海中參悟,已然是無需限制了。
聽到這時,徐子青對星隕海,便不由生出了幾分嚮往之情。
雲冽的目光,也微微一動。
第553章 搖星池
那廂甲一不愧是大乘修士,與一眾星奴很快便已商議出一番煉製仙府的計畫,待向徐子青、雲冽二人報備過後,就立時著手準備煉材,要開始動作了。
這左右要耗費一段時候,甲二此刻又來開口:“兩位少主,不妨前往搖星池一行?”
徐子青轉頭看他,詢問道:“搖星池又是個什麼地方?”
甲二答道:“為諸多公子、少主、星主聚會之所,亦為交友之所,也為星級弟子接受任務之所。兩位少主既然要在星辰界久居,也可去瞭解一番。”
這便是提出他的建議了。
徐子青一聽,就有些明白。
那搖星池聽來的確是個較為重要之處,他與師兄初來乍到,儘管有兩位大管家在身側提點,到底還是親身體會一番為妙。
即使是自己的星奴,也不可處處依賴才是。
想定了,徐子青再看向自家師兄。
雲冽與他四目相對,已然瞭解他心中念頭,自無不允。
兩人周身光芒大放,已然換了衣裳,都是身著藍紫星辰長袍,領口處各有五顆、六顆星辰,閃爍微芒。
隨後徐子青便點了點頭:“你且帶路罷!”
甲二聞言,恭聲答應。
先前立足在銀龍之上,徐子青尚且並不覺得,而今他們一同脫離了星辰,立在半空稍作前行,他就感受到星辰與星辰之間的無盡牽引之力——若是長期在如此環境之中遁形,對自身的實力,應當也是一種錘煉。
雲冽顯然也有所覺,因此甲二雖是問過是否要放出搭乘之具,卻也是被師兄弟二人拒絕了。
下一刻,在數位強者簇擁之下,徐子青與雲冽兩個,就隨著甲二一起,往星辰深處的某個方向盡力遁去。
星辰與星辰之間,路途原本便很遙遠,二人又打著鍛煉自身的心思,少不得耽擱得更久些。故而足足遁行了七八日,中間再經過數個穿梭之門,才順利抵達。經由這一回,徐子青方才深刻體察到,那銀龍傀儡穿行速度是何其驚人!
搖星池所在,是一片燦爛的星河。
在此處,也有許多的星子,但這些星子比起三等星來更加細小,也沒有太多的靈氣靈脈孕育其中。
但這無數細小星子圍繞著的,則是一塊平坦的、如同大陸般的懸浮的“土地”。它極厚重,也極廣闊,遠遠看去,就仿佛是一個巨大的水池,盛載著點點水珠似的星光,非常美麗,也非常璀璨。
星河中的這塊大陸,就是搖星池。
搖星池上,還有許多優美的宮殿、建築,也有坊市一般的設置,看起來就像是最普通的世界,可它卻比普通的世界冷清得多了。
甲二解釋著:“在這裡,除了前來消遣或者有什麼來意的星級弟子外,其他所有居住之人,全都是無主的星奴。他們會用盡方式,讓眾位元星級弟子得到最好的享受與滿足,而在這搖星池裡,卻不允許任何星級弟子私鬥,也不可隨意調教星奴。若是真有著解不開的怨結,在此處也有種種旁的方式,可以採用。”
徐子青微微點頭,以示明瞭。
說完這些,甲二一個跨步,引著身後兩位少主並數位星奴,投身到星河之中。
在這搖星池上,與在其他世界的感覺沒什麼不同,就算是靈氣的程度,也不過同乾元大世界相仿,是比不上他們各自擁有的星辰的。
所以,這裡的確不過是個交流、消遣的所在,絕非修煉的絕佳寶地。
徐子青站定後,入眼即是一處極大的池子,如同宮殿裡瑤池,不知用什麼玉石雕琢而成,既很廣大,又極華美。池中的水也不知是什麼水,清澈無比,更有星輝點點,似與空中星輝相映。
吃中生著許多異花,他大略看去,竟有許多種都是世間罕見之物,因著要傍水而生,在他的萬木之界裡,也是並不齊全的。不過也是因著這花雖美,卻用處不大,因而他也不曾想要特特去弄來種子收納了。
在池邊,有許多同樣身著藍紫華袍的男女,依靠在瑤池欄杆邊,似在賞花。
瑤池不知有幾萬頃寬闊,一眼望不到邊。遠遠看去,池中還有許多嬌小的亭子,浮在水面之上,落在花叢之中。
在那些亭子裡,也有許多修士,三五成群,聚集著飲酒玩樂。
這般看去,當真是極為享受。
徐子青還見到,此處果真有許多星奴,都極恭順地穿梭來去,為這些弟子們送上享樂之物,很是熱絡殷勤。還有些弟子懷中摟著衣裙豔麗的美貌女子,這些女子竟也是星奴,看起來更仿佛十分樂意。
此情此景,卻叫他不由微微皺起了眉頭。
甲二見狀,也是略有嫌惡地看了那幾個女子一眼,說道:“這些女修便在原本的門派之中,亦非資質出眾之人。待成了星奴,亦無法如我等一般為星級弟子效力。而後她們不堪吃苦,卻用了這般的晉身法子。”
可這種舉動,但凡是個想要仙途悠長的女修,都絕不會選用。
若是在原本的宗門中,或者還可能被修為高的弟子軟硬兼施、勉強她們,又或者不慎被他人強擄,或者被人欺壓……可成了星奴後,雖是沒了自由,本身卻不會被人在這等事上欺辱,否則上報仙宗,必有懲治。一心修煉者之人,只要多用心力,哪怕耗費的時間長些,又怎麼不能獲取資源?
在這般情形下,也只有心志薄弱者、不甘付出者,方會自以為此是捷徑,借機自甘墮落,淪入如此境地。
然而星級弟子們哪個不是見多識廣之輩?他們身份貴重,自有許多人投懷送抱,也有大把選擇可以擇取道侶,怎會將這些人看在眼裡?左右不過是修煉緊繃後的些許享樂,既然這些女修不肯自尊自愛,他們也不過當做發洩,更不會有半點憐惜之心的。就連收個侍妾,往往也不會從中挑選。
隨後甲二似乎想起什麼,繼續說道:“其實不止這些女修,還有些男修也……”
徐子青順著他目光看去,果然見到有些相貌堂堂的男修,都圍繞著一位或幾位女子大獻殷勤,同樣是星奴,反而那些女修身上,都穿著星辰長袍。另外還有些相貌清秀嬌媚的,依偎著一些男弟子、女弟子……可見在此道上,亦不分男女,端看個人性情、行徑了。
徐子青並非頭一次見到這般景象,只是卻未料到在星辰界裡,亦會如此,因而不免有些驚訝歎息罷了。但他也僅僅看了這兩眼,之後,也並不在意。
倒是甲二,他首先說明此事,本也是想要略試探一番兩位少主的性情,現下發覺他們一個神情冰冷,一個無動於衷,顯然都是潔身自好、自謹自律之人,心中恐怕也只有自家道侶,不禁也放了心。
如他們這等星奴,跟了個什麼樣的主子,對他們來日也是極大不同,如今看來,他們即便遇上的不是最好的,卻也絕不會是最不願跟隨的、最壞的了。
徐子青和雲冽,在這巨池旁邊多立了片刻,兩人不急著去探看這片大陸,反而先行在此處欣賞一番奇花美景,心境頗是暢通。
約莫過了有半個時辰,兩人才收回目光,意欲往另一處走去。
沒料想,才未走數步,便見到了一行人,正迎面行來。
為首的那個,赫然就是極為眼熟。
竟然……是東裡祁!
那行人男女十余人,除卻東裡祁為七星弟子外,其餘之人,至多不過六星,還有許多四五星的弟子,都與周圍之人攀談。
他們的身後數十步處,還有一群人,有數位大乘,許多出竅、化神,則是這些弟子隨身帶來的星奴。
而東裡祁如同被眾星拱月,正在所有星級弟子最中央之處,被眾人追捧。
這些人走過來,自然也見到了迎面相對的徐子青與雲冽等人。
東裡祁看來略怔了一怔,姿態依舊雍容,面上卻是含笑的:“雲師弟,徐師弟,早聽聞你二人亦入星辰殿,今日果真見著了。”
他現下卻不同在那榜戰時般顯得有些高高在上了,反而似乎和氣了些,這想必便是面對同宗弟子,亦或是他所承認的強者時的態度罷!
東裡祁此言一出,當即又有好幾個人,都齊齊看了過來。
徐子青也認出,其中有兩三人,都是同樣參加榜戰的六星弟子,他們的面色尚可,也是頷首為禮,可另外還有一二人,神情卻仿佛有些不悅。
咦?徐子青略有不解,但在發覺這些人望向東裡祁的目光尊崇時,就有些恍然。他們應當是因著東裡祁在榜戰之際以一劍之差敗于師兄之事氣悶。
這並不奇怪,眾生百態,人性百種,就算踏入修行之道,也有自己的性情,亦未必都是心胸極寬廣之輩。
那些人看重東裡祁,見到他們就有些不快活,也是人之常情。
心念轉動間,徐子青仍是很快答話:“見過東裡師兄……數日不見,東裡師兄風采依舊,著實叫人羡慕不已。”
既然對方主動表達了善意,他自也以善意回報之。
東裡祁聞言,神色更和緩一分:“我等正要去瑤池裡小聚,既然遇見,兩位師弟不妨與我等同去?”
徐子青略有訝異。
他們……竟是在這時受到了邀請。
待看過雲冽,得其首肯後,徐子青也不推拒,便笑道:“如此,恭敬不如從命。”
第554章 酒宴小會
瑤池裡,奇花簇擁中,有一座極大的石亭,周圍懸有鮫紗,輕輕拂動時,格外有出塵翩然之感。
東裡祁等人早早佔據了這亭子,一眾十多人,做一個酒宴小會,邀請的都是自家相熟之人,再有雲冽、徐子青這兩位偶遇的師弟。
如座下星奴等人,大多都只立在小船上,飄在石亭周圍,只有少數幾位深得信任、或是與主子關係不同的,才可以侍奉在周圍左近。
徐子青和雲冽身後,便立著甲二,其他的星奴,也同樣擺出小船,落在池面上。
亭子裡設有許多長幾,並不依照主客之序,而是錯落有致,並不顯得哪個高貴些、哪個地位低些。
徐子青與雲冽坐在一張長幾之後,而這長幾則在東裡祁對面側角,和其他的星級弟子們,也是個不遠不近的距離。
畢竟,他們便不算不速之客,也是生客了。
來往間許多原本就侍立在石亭周圍的彩衣星奴女子手持託盤酒壺,給眾多長幾上擺放珍饈美味,也是種種奇物。這些物事未必對諸位弟子修為有什麼好處,但在滋味上卻是絕妙無比,堪稱絕世美味,那酒水也未必能蘊含多少妙用,可靈氣卻極為充裕,飲下時口齒留香,回味無窮。
師兄弟兩個是客人,並不多言多語,徐子青揮退了前來侍奉斟酒的星奴,自己執起酒壺,為師兄滿上一杯。
雲冽從前並不飲酒,不過在修為進境後,雖仍是約束自身,卻並不必刻意為之,如今日這等星級弟子雲集之地,他若不飲,說不得就要引起他人怨懟也未可知。
他的身份,在此時頗有幾分微妙。
東裡祁請了這對師兄弟做了客人,自然也不能太過怠慢,他與另幾人說過些話語後,遙遙往雲冽兩人處虛虛舉杯。
徐子青和雲冽對他印象也是不錯,並不駁他面子,也同樣舉杯飲酒。
然而東裡祁此舉後,就有人不悅了。
——倒並非是對自己敬慕之人有什麼意見,反而是覺得徐、雲二人不主動敬酒……自視甚高,太過倨傲。
這樣一來,印象就更是不好。
不過,當著東裡祁當面,卻無人會出言挑釁,只是互相對視一眼,心裡就有盤算。
那幾個見過雲冽出手的六星弟子在榜戰時參戰多日,知道雲冽性情,倒沒覺得什麼,但因著有那一絲同樣參戰的情分,這時見東裡祁舉杯了,他們也都各自舉杯,同樣遙祝徐、雲二人——說來他兩個分踞風雲榜榜首與第九位,的確值得一敬。
徐子青與雲冽自也不會下人的臉面,同樣也敬了回去。
這時候,有一個眉目俊逸的四星弟子也舉杯了:“聽聞兩位……師兄在榜戰中成績頗好,如今難得一見,還請滿飲此杯!”
他心裡不服,但儘管他加入星辰殿更早,在星級上卻比不得這新晉二人,也只能稱呼對方未“師兄”了。一時間,越發不滿。
徐子青看過去,心裡微動。
他認得,這人分明是先前對他與師兄有不悅之人,為何卻來敬酒?
只是,也不好不飲。
雲冽端起酒盞,飲下一杯。
徐子青亦如是。
那四星弟子大喝一聲:“好!夠爽快!”說完後,又是大手一揮,“卿奴去將本座收藏的‘九曲醉’拿來,獻與我兩位師兄!”
他話音一落,身後就走出個一身火紅衣裳的豔麗少女,手捧一個極奇異的酒具,看起來像壺,又有許多彎曲,細細一數,恰是九曲。
豔麗少女直將這酒送了過來,放置在師兄弟二人身前長幾上,隨即退下。
徐子青看著這九曲醉,心中有個猜測,面上則是一笑,拱手道:“多謝師弟厚贈!”
這時候,甲二湊過來,將這九曲醉詳細說明。
原來這九曲醉是一種酒,也的確是一種好東西,釀制起來極是不易,飲下後,不僅可以洗滌自身真元,還能促進修為,越是窖藏得久,則越是醇香無比。
其名九曲,由來也很不凡。
只因這九曲醉分置在九曲壺中,每一曲的酒都比前頭更加甘美醇厚,而從第一曲喝到第九曲時,酒香也層層堆疊,醉意更是重重增加。
尤其若是喝得急了,更少有喝不醉的……
那甲二說得,聽聞從前有位喝了九曲醉的化神,醉後很是瘋狂,做出許多瘋癲之事,將臉面丟了個乾淨,但也有其他喝醉了的修士,卻是呼呼一陣大睡,醒來後不知怎地修為大進,居然把之前的瓶頸給突破了。
故而這九曲醉名聲大噪,叫人又愛又恨,可偏偏難以得到,往往有價無市。
這四星弟子把九曲醉拿來給師兄弟兩個,這真是好大的手筆,不過甲二亦有所言,此位弟子家中曾出過酒仙,對釀酒一道頗有經驗,弄到九曲醉,也不至於和旁人一般艱辛。只是儘管如此,也要說他一聲賞臉。
聽甲二這樣一番話,徐子青算是坐實了自己的猜測。
那位四星弟子顯然對他與師兄不滿,可偏生不好真的為難他們,以免顯得自己狹隘,因而就乾脆拿了這酒出來,最好就要叫他們丟臉,也給他——或者說給他敬慕的東裡祁出氣了。
想明白了,徐子青不由莞爾。
如此舉動,說挑釁都過了,只能說是頑笑罷?想一想從前遇上的諸事,再看這舉動,就不算什麼。
再者,不論是他亦或是師兄,即便是醉酒,恐怕也做不出真正丟臉的事情來……既然如此,又何妨一醉?也好將這師兄弟間的關係緩解一二,莫要讓小齟齬變成了結怨恨才是。
果然,那四星弟子又敬了一杯。
徐子青也飲了,雲冽亦飲了。
九曲醉第一曲中美酒甘香,比之先前的酒水更是醇美,叫徐子青心裡有些喜歡。隨後,另一個對師兄弟二人不滿的五星弟子,連敬三盞,兩人也飲了。
如此便仿佛是將氣氛鬧得熱絡,先前兩方人原本有些生疏,這時卻仿佛熟稔起來,在那兩人率先敬酒帶領之下,東裡祁周遭十餘人,不論是真心想要結交二位新晉弟子的,還是湊個熱鬧的,還是心思與那兩人相若的,統統都來敬酒。
師兄弟兩個也是從第一曲飲盡後,又來了第二曲、第三曲,越是往後,酒味越醇,醺人欲醉,然而到了這時,也是推脫不得……
徐子青飲著飲著,面上也現出一抹薄紅。
倒是雲冽,他從前極少沾酒,現下飲了這許多,卻似毫無變化一般。
那一頭,東裡祁搖了搖頭,並不同眾人一般作為。
他心裡也明白他這些師弟因何如此給兩位新師弟敬酒,無疑就是為了他來為難他們。不過好在這種為難同好客差別不大,並不會當真造成師兄弟間的嫌隙,讓他們去熱鬧一番,也沒什麼不好。
若是連這等舉動都去勸阻,恐怕不僅會讓自家幾個師弟心裡不滿更甚……若是憋得久了真的生出什麼大矛盾,便更為不美。
在此時,鬧騰就鬧騰罷,若兩位新晉師弟酒品當真……他自不會讓他們丟醜就是。
漸漸地,九曲醉都喝盡了,徐子青的目光中水光氤氳,竟仿佛也有些朦朧起來。
他是已經醉了。
但對面那些主動敬酒的星級弟子們,同樣有許多面色酡紅——他們敬酒時雖未飲九曲醉,可這些酒水哪個不甘醇的?到最後,也都熏熏然。
雲冽伸手將徐子青攬過,徐子青身子微微發軟,就靠了過去。
然後,雲冽看向東裡祁:“師弟已醉,我等先行離去。”
東裡祁看了眼周圍這些也有些混沌的師弟們,笑了一笑,嗓音低沉:“嗯,去罷。”
雲冽將自家師弟負在背上,轉身而走。
搖星池中既有坊市,自然也有與客棧相若之類。
在甲二引領之下,一行人不多時便來到一座極高大的宮殿前方,這便是眾多星級弟子在此處休憩玩樂時入住之地。
與尋常客棧不同之事,便是這些所在無需花費,只要身具星級弟子令,就能直接入住其中了。
有滿面恭謹的星奴出來迎接,又在見到雲冽領口六星後,急忙將一眾人引至殿中。
在樓廊蜿蜒之間,這星奴管事把一扇大門打開,內中有無數珍貴靈材煉製成坐臥器具,當真是極為奢侈。
六星弟子,便在周天星辰殿裡,也是地位極高的。
雲冽進屋後,由甲二將人打發走。隨後,雲冽便直入內室,把他那師弟放到了寬大的軟榻之上。
徐子青面色泛紅,整個人都如同染上一層薄薄紅暈,與尋常時候的模樣很是不同。
雲冽走過去,將錦被拉起,覆在他身。
雖說修士不懼寒暑,可這等錦被有寧神之效,卻是可用的。
甲二侍奉一旁,其他的星奴則在外守候。
雲冽坐在榻前,定定地看了徐子青片刻,才同走至外間。
甲二極能察言觀色,心領神會,跟了出去。
雲冽神色不動,看向甲二:“那些弟子,因何追隨東裡祁?”
他雖寡言,卻非自重自身之輩。修仙之人應以修煉為主,做星級弟子後諸多待遇從優,為何不閉關修煉,反而三五聚會,且並非為切磋對戰,著實怪異。
甲二一聽,略作思忖,將言語整理出來,就答道:“雲少主,星級弟子亦分高下,而下者與上者那般親近,確是追隨之意……而此事,便與星級弟子所做任務相關了……”
第555章 醉後
星級弟子被宗門如斯培養,少則數十年,多則數百年,便要去執行宗門派發之任務。這些任務分星級而不同,只能在數種任務裡進行選擇,不可脫離範圍之外——此為必要之事,雖有貢獻值,卻是不可轉讓,即得即會消除。但若是星級弟子自身獲取貢獻的諸多工,則是不分星級,可全數挑選的,而這一類的任務所得貢獻值則可以互相轉讓,用作交換所需寶物,亦或是提升星級之用。
這許多的任務,種類多樣,自不會是件件只需一人便可完成。
尤其是,賺取貢獻值最多的,乃是一種大型對戰。
前文有言,修士修行之地,有九千大世界,無數小世界,分仙魔兩道,亦有許多旁門左道。而大世界小世界雖處於不同虛空之內,卻中有通道,可以互相來去。
乾元大世界為上三千大世界中一個極有名氣的世界,裡面孕育出來的修士,也都極為強悍,故而也能培養出十分強大的道兵。
這道兵,便是來自于各宗門的核心弟子了。
在周天仙宗,也就是星級弟子。
諸多大世界互通來往,在有某個大世界遭受磨難時,那個大世界的領頭巨擘,就可能在本界修士難以抵擋時,向其他的大世界借兵。
所謂的兵,便是願意執行這等戰事任務的眾多核心弟子了。
而道兵們前往其他大世界後,因境界實力不同,能獲得不同銜位,若是自己有熟悉之人,就能打個招呼,分在一處,如此也便於管制。
於是,進入星辰殿的諸多星級弟子,實力資質儘管在普通內門弟子之上,卻不是個個強悍到無可比擬的地步,更因為在其他世界裡若是孤身前往,或者獨木難支,無人信任,在戰場上就極易沒命的。
所以,就有許多星級較低的弟子,會去尋找一些天才中的天才,追隨對方,成其下屬。到時候眾人一齊接納道兵任務,就可以分在一處,己身性命也有了更多存活可能……能做星級弟子的,縱使性情桀驁,也少有智力不佳者,自然能夠窺明許多利害關係,做出最有利於自身的選擇來。
另外還有一種任務,便是仙魔相爭,要是哪個邪魔道在一方地域作孽太甚,那處便會往各個宗門發佈求援任務,到時若是一個邪魔門派都要剿滅,一人前去怎麼能成?又要倚靠同門師兄弟了。
同樣,若是能追隨實力強大者,完成這等任務,也不必再去多方尋找同伴,而是在強大者一聲令下,便可成行。
甲二一席話說完,把其中利害說得清清楚楚,仔仔細細。
雲冽聽了,並未言語。
甲二看著雲冽,心裡也頗震動。
早先兩位少主一直一同行動,他倒沒有如何感覺,此時同雲少主獨處,以他大乘期的強悍感知,無需探查,便能察覺到對方體內蘊含著的極其恐怖的力量。
——他自然也早早知道這位雲少主是一位劍修,也知其有劍混五煉的劍道境界。但他從前不曾見過將劍混淬煉到如此地步的劍修,這次見著了,便也不敢小覷。
難怪是風雲榜首,還能壓過那位七星弟子一劍……
甲二心裡轉過許多念頭,對兩位少主的忠誠之心,也多了幾分。
想了想後,他還是決定冒險,提出心中念頭:“雲少主身份貴重,實力高強,不妨也招攬幾個同門,也省卻不少麻煩心事,以便專心修煉不是?雖說如今雲少主與徐少主感情深厚,但只二人攜手,總是欠缺幾分便利……”
雲冽略作沉吟:“此時等子青酒醒再議。”
甲二不敢多言,但見這位雲少主並非不肯聽人言者,又更為放心,連忙退了下去,說道:“遵雲少主令,甲二告退……”
待他走後,雲冽重回內室。
軟塌雖大,但徐子青被放置其上,睡得安穩,卻不好再來搬動。
雲冽便盤膝坐在床邊,就要打坐。
過不多時,徐子青醉意薰染間,低低喚了一聲:“師兄……”
雲冽轉頭看去,只見他這師弟雙眼半合半張,似在尋找什麼。他略頓了頓,將他手掌執住。
徐子青像是尋到了,就不再出聲,安然睡去。
雲冽目光微緩,也闔眼不語。
徐子青這一醉,就是九日九夜。
忽然一日清晨醒來,他揉了揉額角,便發覺自己與師兄兩手交握,此時他那師兄,也正抬眼看來。
雲冽道:“醒了。”
徐子青微微赧然,心中卻極溫暖:“是,我已醒了。”
修仙之人縱使醉去,亦不會如凡俗人般醒來手腳酸軟,徐子青醉倒之後有師兄陪伴,很是歡喜,這時不由問道:“師兄,我醉了多久?”
雲冽道:“九個日夜。”
徐子青一歎:“難怪喚作‘九曲醉’了,即便我有如今境界,也要醉上這些時候。”他說完,又有些困窘,“莫非師兄一直這般……”
雲冽收回手,神色不動:“既為道侶,本屬應為之事。”
徐子青聽了,也是笑道:“師兄說得是。我便爛醉如泥,師兄怕也不會嫌棄於我……”說到這裡,他忽然想起許久之前,師兄還是戒中天混,他在船頭與萍水相逢之人共飲,也是醉倒船頭。那時他醉後胡話,知曉師兄不喜飲酒,日後師兄亦極少沾酒,昨夜師兄來者不拒,飲了不少,竟然不曾喝醉……他便不禁說道,“師兄好酒量。”
雲冽站起身,坐到榻邊:“劍即本心,酒意皆被劍意消磨。”
徐子青一怔,隨即失笑:“難怪師兄不飲酒,這不論如何了得的好酒,在師兄飲後盡數都……可是浪費了。”
雲冽聞言,竟是略略頷首。
徐子青見了,笑意越深,心中也越發愉悅起來。
兩人說了幾句,雲冽便將數日前甲二所言之事告知他這師弟。
徐子青聽完,便思忖起來。
片刻後,他說道:“師兄,還要讓甲二來一遭才是。”
雲冽自無不允,兩人就把甲二召來。
甲二這些時日一直守在殿外,沒有半點怠慢,如今聽了召喚,立刻進得門來。他再一聽,乃是兩位少主在詢問招攬同門之事,當下心裡一喜,越發恭敬。
徐子青先是微微一笑,就說道:“我方才聽師兄言及其餘大世界往此處借用道兵之事,心中倒有些疑問。”
甲二立時道:“請少主發問,甲二定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徐子青神情溫和:“我與師兄座下有這許多星奴,為何還要招攬同門星級弟子?星奴於我等而言,理應更為忠誠才是。”
甲二頓時恍然,急忙說道:“原來如此,徐少主有所不知,若是以道兵身份前往其他世界,我等星奴是不可跟隨的。”
徐子青眉梢微動:“哦?這是為何?”
甲二見這位少主心思縝密,加之先前說得漏了,趕緊彌補:“既是道兵,又以境界劃分銜位,我等身份卑下,自不敢越位。”
他這兩句一出口,徐子青也就明白了。
就看他座下這些星奴,直受其管轄之人,最高者大乘,最弱化神,雖說化神之下還有元嬰、金丹,但這些修士血契卻並不在他之手,而在那化神期的星奴手中。
若是直屬於他的幾個星奴跟去,大乘與出竅的星奴,銜位必然在他之上,軍中行事時,他反而要受對方管轄。而眾星奴必然不會逾越主子,這樣軍中上位反而要聽下位的言語,對其他道兵而言,便是乾坤倒位,必然不成。便是與他同為化神期的星奴,本身境界也高出於他,到時戰事若是吃緊,銜位恐怕也要高出於他,同樣並不合適。
而元嬰率領的金丹衛隊,他要以化神星奴對其間接鉗制,若是帶去了而化神星奴不去,他用起人來,也不便利。
如此一來,宗門乾脆下令,但凡所接任務與兵事相關,座下星奴一律不允同往。除非往哪處出兵時,整座軍團以其本身為一軍之將,方不禁止。
規矩如此定下,眾多星級弟子,自然也只能依言而為。
既然此事明白了,徐子青就又問:“招攬之事,要如何為之?”
如今每一位星級弟子都各有星辰入住,彼此之間相距何止千里,縱然有搖星池可以小聚,可或者這個閉關,或者那個參悟,豈能隨意碰上?就算等人來尋了追隨,也絕非易事。
總是有法子才是。
果然,甲二便答道:“通常有兩種法子。”
徐子青聽他續言。
甲二又說:“一者,但凡是有大名聲、星級較高的弟子,便有人主動來訪。不過哪個星級弟子沒些名氣的?只是大小區分罷了。若是這名氣能在眾多星級弟子裡脫穎而出,便絕非一般二般的名聲了。”他言及此處,斟酌後,繼續說道,“如東裡祁少主,他盤踞風雲榜首數回,如今又再度突破,名氣就很不小。雲少主勝他一劍,這名聲也已夠了,只是若要傳開,還需一段時日。”
徐子青點了點頭。
甲二再道:“而第二種法子,則是時常發起小宴,招待諸位同門。”
徐子青有些興致:“這小宴,可是與先前東裡祁相邀一般?”
甲二忙說:“相類,卻也有些不同。”
隨即,他就將如何不同,細細道來。
第556章 接任務
東裡祁的酒宴小會,原本便是他此回自風雲榜戰回歸時,召集早先跟隨之人一同慶賀突破、聯絡彼此情誼而設,此為常例,眾人俱為歸附之人,更為他之心腹,方有如此資格。
但若是要招攬追隨之人,這卻是不合用的。
按照以往星級弟子有招攬之意,就往往要到摘星閣,將發起小宴之事發散出去。同時,若有想要極力相邀者,也可發送請帖。
此舉重中之重,乃是發起小宴之年月、地點,不拘個幾十年,數百年,若是不十分確定,也可劃分大略年份,叫有意與會者看過,做好準備。
徐子青聽了,就開口:“若我定在百年以後……”
甲二回答道:“那便在百年之後再度定下具體時日,到那時,若是有心者,定然早早便在地點附近等候,一旦小宴開辦,便會紛湧而來。”
原來是這樣,倒的確頗為方便,彼此來去自如,也不傷了顏面。
徐子青看向雲冽,笑著說道:“我覺得此法甚妙,師兄以為如何?”
雲冽略點頭:“依你之意。”
徐子青神色柔和,心裡已有成算。
隨即,師兄弟兩個便在甲二引領之下,領著一眾星奴,要前往摘星閣。
而這摘星閣,正是搖星池中周天仙宗設下的星級弟子任務發佈之處,若要賺取貢獻值或是接受必須任務,都要來到此處。雖說其他坊市里也有類似之地,但那些地方往往是以物易物,用貢獻值交易的並不很多,也不如摘星閣便利。
不多時,徐子青便見到一座高聳入雲的紫色石殿,十分巍峨,氣勢磅礴。這石殿形態有些怪異,內中似乎還有許多方柱拱起,只是身在殿外,也只能窺見些許。
師兄弟兩個將星級弟子令懸在腰間,便是暢通無阻。
進殿后,果真就見到了許多方柱,每一個都少則為十餘尺見方,多則足有數十上百人合抱般粗細,皆為鏤空之態,柱外可以見到柱中情景,俱是身著藍紫星辰袍的星級弟子,在其中肅容而立。
而每一根方柱前,都有一位星奴,可這些星奴並不同來往的星級弟子言談,只往往在他們進入方柱中前看一眼對方腰間權杖,也便罷了。
徐子青打量來往眾多星級弟子,他們確是如甲二所言,許多皆為數人同來,又在彼此商議過後,分出一二人,一同進入方柱之中。
過不多時,那些人有雙手空空出來、同人商談後再入其中者,亦有出來時手捧一枚藍紫光球者,一如手握星辰。
這時候,甲二又解釋這摘星閣中事。
就如徐子青心裡已然有所猜測那般,那光球即為所接任務,這些方柱,便是選擇任務之地了。
而且,不同星級弟子所入方柱不同,一星弟子進入最多的,方柱也最為寬闊,更有十余根方柱皆為同級;二星至三星弟子,亦是每一星級,都有獨立方柱,少則一二根,多則五六根;四星級方柱不過獨獨一根,五星級六星級,則竟在同一方柱之內……這些方柱大小相同,待到七星八星,雖也各踞一柱,則大小不等,那最為窄小的九星級方柱,居然並無一人進入。
——無疑,待星級越高,能做的任務反而越少,選擇也越是狹窄。到了九星級時,那些弟子約莫常年閉關,說不得上千年都不會出來一次,來接任務的,自然也就更為稀少了。
不過,徐子青與雲冽來此,並非為了接受任務,而是要發散消息的。
這發散消息的地方,正是這石殿中,那一面深黑的石牆。
上方有數道不同色澤的光斑,師兄弟兩個仔細一看,可不正是些星級弟子發出的消息麼?除卻許多需求以物易物者,也有同樣發起小宴之人。
他二人便見到,有一行金光大字所書:“三十二載後,風舞狂尊于搖星池鳳鳴殿宴請同門,恭迎各方前來赴宴!”
這字跡十分狂放,倒是可以從其中窺出幾分書者性情。
徐子青略思忖,又沖雲冽一笑:“師兄,你我同書?”
雲冽聞言,微微頷首。
兩人立在一處,以雲冽先行出手,劍指如電,疾書而出:“百載後於搖星池百爭樓,殺戮劍尊……”
徐子青續寫:“並萬木之主設小宴,以待同門。”
這字跡之中,有殺戮劍意刺骨冰寒,又有澎湃生機生生不息,竟似又形成一種生死輪轉。只一看,便是極引人注目了。
兩人寫完之後,相視一眼。
徐子青笑道:“師兄,巧在你我任務同在一柱之中,不妨先去看上一看?”
雲冽便開口道:“亦可。”
既有決定,師兄弟兩個便一同進了那五星、六星級弟子所取任務方柱,才踏入其中,兩人便能察覺一股大力自空中投射而下,將虛空分作兩半,他們亦仿佛置身虛空之地一般,有許多星力,在空中牽引。
那兩半的虛空,便分別為不同星級任務所在。
徐子青將神識外放,化作一縷細線,破開星力障礙,直入左側五星級任務之地。
那裡有許多光團,閃爍不定,光芒吞吐,他將神識纏上一個,頓時就有一則消息,從內中傳來。
“化身道兵,往羅隱大世界,領千人之隊,退卻邪魔。功成之日,以所領隊伍所得邪魔人頭為數,金丹境貢獻值一,元嬰境貢獻值十,化神境貢獻值百,出竅境貢獻值萬,大乘境十萬。”
徐子青“看”得清楚,微微一怔。
隨即他將神識退出,難怪許多人都願意做這道兵任務,為此不惜浪費光陰,同他人聚會,原來在這等任務之中,所得貢獻值著實豐厚……不過,他現下剛入星辰界,倒並無前往之意。他現下,還當是以修行為先,以獲取貢獻值為次。
將這任務放棄後,徐子青再把神識送入其他光團裡,迅速一一流覽起來。
這裡又有許多工乃是在本界中誅殺化神境的邪魔,還有尋覓極罕見天材地寶之類,有探尋極危險的秘境遺跡等等,很是繁多。
忽然間,另一側虛空裡,一道神識飛速而來,直將徐子青的神識卷住。
徐子青知曉這是師兄,自不會抵擋,果然,在接觸之時,他這師兄便傳來數則消息,映入他識海之中。
“中三千成德大世界,坐鎮二品灝微仙宗,為總巡察使,監控一界安危。”
“下三千虛幽大世界,坐鎮二品和震仙宗,為總巡察使,監控一界安危。”
“下三千……”
總有十則,皆是前往中下三千世界裡,周天仙宗在一界最強的附屬仙宗內坐鎮,成為一界的總巡察使。
讓徐子青震動的,則為最後一則。
“中三千傾殞大世界,坐鎮二品五陵仙門,為總巡察使,監控一界安危!”
這傾殞大世界的五陵仙門,正是他們師兄弟二人出身的門派!
如此,豈不是有了回歸的機會?
一時間,徐子青憶及往昔恩師弟子,宗主好友,諸多過往……他與師兄雖來這周天仙宗不過數十年,也早已做好準備,恐怕多年都不能回去。但如今既然有了這個機會,又為何不趁此良機回去探一探故舊?
修仙之路實在漫長,也不知錯過了之後,待他們終於能夠回去時,又有多少故舊不再,而他們心中惦記之人,總也要見上一見,方能放心。
只是,這任務為六星弟子所有。
隨即,雲冽神識傳音道:“你可往你處查探。”
徐子青被師兄提醒,登時恍然。
既然有總巡察使,為何不能有副?既然總巡察使為六星弟子,那麼副巡察使……下一刻,他將神識分作數十縷,在虛空裡快速尋找起來。
因著有了目的,不多會,徐子青也松了口氣。
他的確尋到了,同樣是監控下屬大世界異狀,為副巡察使,需得協助總巡察使行巡察之職……這任務,於他而言真是再合適不過。
之後,師兄弟兩個,都細細查看消息細則。
看完了,徐子青越發放心。
原來這巡察使的任務,每一回有兩百年之期,每完成五十年後,就會有同樣的任務發佈在方柱之內,叫眾多弟子自行選擇,安排時間。
就如這一則任務,置於此地不過十載,距離與上任巡察使交接之日,尚有一百四十年,倒是不必如何急切。
而這任務因是固定任務,時間較長,亦在五星弟子每兩百年必須完成任務之列,且較為特殊,若是五星弟子擇取這一件任務,則時間並不算在其中。
這任務貢獻值亦十分充裕,每一年可得一萬,待任務全數完成,就有兩百萬之多。只是耗費時間,又頗為繁瑣,倒也沒有太多五星弟子選擇于它。
不過……徐子青毫不猶豫,伸手一抓,就有一隻巨掌猛然竄起,在那虛空中抓下那一顆光團,收入手心之內。
這任務,他接下了!
同樣,在他身側,雲冽也將他那六星級任務接下,取得了那顆光團。
然後,他們只消等到一百四十載後,就可以捏碎光團,前往宗門交接。
兩人很快從方柱裡走出,甲二見兩人如此快速便已擇好,便立時與眾星奴上前迎接。而後,一行人又來到摘星閣外。
既然在搖星池所做之事俱已完成,師兄弟兩個也不欲多待,到那下榻之地稍作休整後,便又離開了搖星池,要回去並尾雙星了。
第557章 仙府建成
並尾雙星上,甲一領眾位星奴,已然將兩位主子的仙府煉製出來。
徐子青與雲冽剛剛到達,便在高空裡見到下方一座巍峨建築,十分莊重大氣,上方更隱隱鐫刻著許多陣紋,玄奧無比。
略思忖後,徐子青便笑道:“且試一試這仙府防禦威能。”
甲二立時答應。
他身為大乘期修士,神識自然比師兄弟兩個更強,便立時先給甲一傳音,對他說明干係。也是表明主子到來,並非有人作亂之意。
甲一很快反應,將眾星奴帶至後方。
甲二也是說道:“請兩位少主稍稍後退,甲二再來施法。”
徐子青和雲冽就依言退了退,同時,另外幾個星奴都使出自己得意手段,把他們兩個牢牢護住。
修行多年,二人還是頭回被人這般護持,尤其徐子青,便覺得心裡有些稀罕。
隨即,甲二神情肅穆,直接取出一柄刀狀法寶,橫空劈出!
山巒一般巨大的刀芒沖天而起,如若一道匹練,以無以倫比的極速,直直劈斬到那仙府之上!
“砰砰——”
澎湃的轟天巨響過後,只見那仙府上方突兀地出現了一圈彩色漣漪,如同波紋一般,把那刀芒帶去的力量化入其中,而後水波翻滾,一陣叫囂,慢慢就如同將巨石擲入大江,雖是一時掀起了巨浪,卻很快沉默在江浪之中,最後平靜下來,再也不能動搖於它。
徐子青心中一動:“甲二,你使了多大的力氣?”
甲二急忙回答:“回稟徐少主,用了八成力道。”
徐子青點了點頭:“你且試一試十成。”
甲二立時應聲:“是,徐少主。”
下一刻,更犀利的刀芒斬落,那仙府同樣以漣漪化去了巨力,仍是半點不傷。
甲二既被選作管家之職,揣摩主子的心態自然頗有本事,於是他緊接著連續劈斬,次次都用全力,足足斬下了十二刀,才聽得“劈啪”一聲脆響,把那防護劈碎了!
再然後,那仙府看起來,就不如先前那般氣勢不凡。
徐子青若有所思:“看來,這仙府外的防禦,大約可以抵擋大乘修士十二三擊之間,不過即便大乘修士,威能亦有差距,便只好再減去一半,算作個六擊左右……不錯,甲一等必然費了許多心思。”
甲二躬身在旁,並不敢在此時多說什麼言語。
徐子青隨後又是一笑:“也罷,這仙府做得好,便不必改了,只叫甲一將那陣法重新燒錄上去就是。”
甲二聽了,也是再與甲一傳音不提。
一行人落到並尾雙星上,甲一等人前來拜見。
因著徐子青與雲冽為雙修道侶,眾星奴煉製仙府時,也只煉製一座,卻是將兩座仙府的煉材資源全數用上,才弄出這般防禦之力且更為巨大的仙府來,坐落在雙星中稍大的那顆星辰上。此舉自然也是得了師兄弟二人歡心的。
徐子青自然不吝讚賞:“做得不錯。”
甲一等人聽聞,也是安下心來,知曉自家辦事能力已被兩位少主看在眼裡。
兩人隨即進入仙府,果真內中也同事先交代一般,古樸大氣,並無太多繁雜之物,而一應設置卻也是面面俱到,並無遺漏。足見這些星奴之用心了。
徐子青看過後,又問:“可有越出定例的花銷?”
甲一忙恭聲道:“並無。”
徐子青一笑:“若是有,爾等亦無需隱瞞,我與師兄皆非克扣下屬之人。”
甲一又忙稱“當真並無”。
徐子青便不與他多說,揮手叫他們退下了。
師兄弟兩個,此時便已發覺,這仙府之中,靈氣之粘稠,已然形成片片雲霧,在府內繚繞飄浮,頗顯出一番仙家氣象。比起初初來到這雙星上時,靈氣濃郁百倍不止,只一呼吸,都仿佛將五臟六腑沖洗一遍,再略一運轉功法,靈氣便如海水,灌輸而入。
在此處修行一個時辰,恐怕都能抵得上在周天仙宗修行十日!
兩人略探查這仙府,就察覺這仙府內外隱蔽之處,都鐫刻有聚靈法陣,在仙府下方地底深處,更有龐大法陣,深深紮根,陣紋牽引,幾乎到達星辰中每一條靈脈、每一個靈眼之上!
師兄弟二人都是立刻明白,這巨大法陣,正把兩顆星辰上,大半靈氣都抽取過來,通過這些陣紋,一縷縷全都送入仙府之內。此處聚集了如此磅礴靈氣,自然會形成可怕的靈雲靈霧,也讓此處變作了修行寶地了。
來日若是在此地閉關,當有事半功倍之效。
隨即,那些星奴也有安排。
那大乘期的甲一甲二,分別盤膝坐在那仙府頂部兩角外延石台之上,神識外放,亦隨時聽候少主吩咐。
出竅期的乙一、乙二、乙三、乙四,則立在殿外,分踞四方。他們因比那大乘期修士低上一級,往往要等那兩位指派。
再次之的丙一至丙五,他們帶領手下元嬰以及十二金丹,成為巡邏小隊,分作五個班次,每數日輪換一次,更是不敢稍有懈怠。
徐子青見狀,便看向雲冽,笑道:“師兄,我兩個修行這些年,倒是頭一回有這等待遇。”
雲冽看他一眼:“也不過身外物罷了。”
徐子青神色一柔:“是,師兄,我自然知曉。”
兩人就此在並尾雙星上安頓下來。
稍微打坐幾日,徐子青喚來甲一甲二,說道:“如今距小宴之日尚有百年,我與師兄有意前往星隕海一行,也好參悟一番。”
兩位大乘自然都道:“屬下與兩位少主帶路。”
徐子青笑了笑:“只是我還有一事相詢,如今我每年只有四百八十個時辰以供參悟,若是時候到了,我卻仍在體悟之中,又該如何?莫非那星隕海就要將我等逐出麼?如此一來,豈非是損了機緣。”
甲一聞言,立刻開口:“頓悟之事極其難得,宗門定不會如此頑固,否則也辜負了那星隕海之能,還請徐少主放心。”
甲二隨之解釋:“雖說少主每年只有四百八十個時辰,卻因身為五星級弟子,可以先行將後續多年時辰借來,待出去時,用了多少,就要扣去多少罷了。不過如此作為,也只有三次機會,若是三次過後尚未還清,卻還想再借,便不成的。”
徐子青神情微動:“你之意是,我等五星級便有這特權?若是五星以下,或者五星以上的弟子,又當如何?”
這時就是甲一回答:“若是五星以下的弟子,僅僅只有一次借用時辰的機會,需得還清以後,才能再借。而五星以上弟子,在八星以下,盡皆只有三次機會,到了八星及九星時,則可有五次機會的。”
星級越高的,經歷的世事越多,經驗越是充足,隕落的機會也是越小,因此,他們獲得的機會自然也就更多。否則,即便壽元終了或是仙途夭折時都未能還清借來的時辰,那便對其他弟子太不公平了。
徐子青聽兩人如此說完,心裡了然,疑惑盡去。
現下想想,他雖是奪了風雲榜第九位,可風雲榜戰不過百年一度,周天仙宗為乾元大世界巨擘宗門,門中也不知有多少星級弟子曾在金榜上游走而過,一個第九名,其實也算不得如何了不得的榮耀,唯獨榜首,才可說很是光彩。
仙宗直接給了他五星級弟子的身份,恐怕也不是巧合……這應當也是看中他的潛力,給了他能三借參悟時辰的機會。
這樣想過,徐子青對周天仙宗的好感,也多了一分。
不論如何,即便他是下界來的宗門,這周天仙宗於他而言也的確比不上有眾多好友師長的五陵仙門,可到底也有些歸屬感了。
於他心裡,總也願意同這周天仙宗互不辜負的。
瞭解了星隕海大略情形,徐子青與雲冽便起身出府。
這回前往星隕海,只有甲一併甲二隨從,其他弟子跟去,卻是沒有必要的。
星辰之間路途遙遠,若是還同從前一般遁行、撕裂星空行走,怕是要耗費太多時間。徐子青和雲冽早先已然嘗試過,這時就不必如此了。
甲一甲二兩人見兩位少主並無其他吩咐,當下就取出一件法寶來。
這法寶僅有十丈長,兩頭尖尖,中間寬大,內中可以載人,乃是呈飛梭之狀。
只觀其外形,便知其行速應當極快。
甲一說道:“此物喚作‘星辰梭’,亦為星級弟子配備之物,使用者修為越高,其速度也會越快。通常若是星級弟子要來往星辰之間,往往皆用此物。”
徐子青明白,這物件的本事,應當同銀龍傀儡相若。
師兄弟兩個也不多說,直接晃身進入飛梭之中。
兩位大乘修士各有一件,如今因甲一本領更高,便用了他手中的。待雲冽與徐子青在其中坐穩,甲一雙掌一併,又十指連動,就掐出了無數手訣。
而這星辰梭周身一層銀光流過,再發出一聲呼嘯,就已是破空而去!
其速之快,只讓人見到一條銀線驟然出現,又倏忽消失。
徐子青坐在梭中,只覺眨眼間,便不知行了幾千里之遙,隨後稍稍閉目靜坐,竟只過了半個多時辰,就已然到了。
他抬頭一看,前方一片漆黑,並無星辰,只見夜幕。
唯獨有一隻巨大的“獨眼”,轉動時閃爍著一縷微芒。
第558章 星隕海
星辰梭懸浮在獨眼之前,甲一甲二恭聲說道:“兩位少主,星隕海已然到了。”
徐子青訝異道:“那獨眼,便是入口麼?”
甲一應道:“正是。”
甲二也說:“那看守已是來了。”
果然,在一行人才說了三兩句話時,那獨眼中,微芒閃爍間便有一道人影出現。那人影十分巨大,仿佛是萬仞高峰,可待他接近了,卻叫人發覺那巨影不過是虛影,在虛影掩映中,則有個身長近丈的魁梧男子。
此人身著星辰袍,領口處卻並無星辰印記,其雙眼幽深,卻不見眼瞳,而只見到茫茫星空,似能窺見宇宙變遷。
很可怕的人,當這魁梧男子出現後,甲一甲二這兩個大乘期的修士,也仿佛瞬間變成了螻蟻一般。
徐子青和雲冽也起身站立:“見過前輩。”
魁梧男子表情木訥,倏忽間就站在了星辰梭前,立在虛空之上。他攤開手:“將弟子令拿來。”
徐子青和雲冽自然都是依言而行。
魁梧男子將弟子令取了,並指在上方一點,隨即星芒漾起,他問道:“欲入幾個時辰?”
徐子青早已想好,此時也不猶豫:“我與師兄頭回前來,不知參悟時日,故而決意百年為限。若是百年不出,便請將我等逐出。”
魁梧男子慢慢“看”來,點了點頭:“百年為限,若自行而出,三次後便不可再借時辰了。”
徐子青自是明白的,也是應道:“是,弟子定然遵守規矩。”
那魁梧男子似是滿意了,手中弟子令上的星光也已不再跳躍,隨後他將這弟子令交還回來,又一指那獨眼:“星奴不可入。”
徐子青等人,自然還是遵從。
很快,那魁梧男子消失在獨眼之中。
徐子青和雲冽低頭看那弟子令,上面便書寫有“四十三萬二千”的字樣,若是在那星隕海內,恐怕也要倚靠這弟子令計時了。
有了通行許可,師兄弟兩個便不在星辰梭上停留,只吩咐甲一甲二自行歸去。待出來之日,他們也自會憑藉血契為二人傳令,請他兩個前來迎接罷了。
甲一甲二聽命,眼見兩位少主化作兩道遁光,投入到“獨眼”之內後,便駕馭星辰梭,回頭離開。
另一頭,徐子青與雲冽,則攜手邁入獨眼之內。
遠遠看去,這獨眼的確形態詭異,可待接近了,卻發覺這獨眼原本也是由許多奇異星辰構成,而內中的微芒,更是許多細小星辰形成的星雲,很是美麗。
這些星雲繚繞在獨眼開口處,他兩人剛剛投身進來,就被那星輝攝住,整個人只覺一個失重,便直飛而起,被傳送到另一處所在了。
徐子青睜眼後,前方是一條條星河。
——不,若說是河流,不如說是溪流,是一條條星子組成的光帶,在夜幕之中點綴起來,長長地延伸到遠方。
星隕海,無數隕落的星辰、星子,凝聚成長長的“溪流”,而無數的“溪流”,便彙聚一處,幾如大海。
這些光帶是無序的,是不規律的,甚至有許多不知從何處而起,也不知往何處而終。在許多“溪流”前,有身著星辰袍的周天弟子盤膝端坐,似乎沉浸其中;也有持劍揮動,持法寶使喚;有浸泡在“溪流”之中,眉心間星芒隱隱;有大放神通,不斷打磨;還有手舞足蹈,狀似癲狂……等等景象,都各不相同。
甚至有許多早已是一動一動,闔目靜立,如同一尊雕像,他們的六識全都封閉起來,整顆心都在不斷演練,不斷體悟!
每一條“溪流”都只容納一人,自然,也有許多“溪流”前,尚且沒有人去。
徐子青看向雲冽,雲冽此時,也看了過來。
兩人都清楚知道,到這時,他們應當分路而行,自行去尋找對自己有用的“溪流”,去參悟其中的奧妙。即便他們是雙修道侶,己身之道卻各不相同,絕不能仍舊呆在一處了。
不過,修行之路漫長,這不過是小別,並無需戀戀不捨。
徐子青便微微一笑:“師兄,我去了。”
雲冽略頷首:“安心修行。”
徐子青再道一聲“是,師兄”,整個人便一晃身,化光而去。
“溪流”條條,每一條都散發著奇異的氣息,徐子青一面遁行,一面將神識釋放出來。也不知為何,他似乎自打進入這星隕海後,便知道了許許多多關於這星隕海中事,也立刻就明白如何在此處參悟。
他的神識在此時擴散開去,而他自己眉心青光閃動,不多會,竟在身後出現了太極陰陽魚,正是他的小乾坤顯化之物。他周圍木氣繚繞,似有無盡木氣自體內迸發出來,細細地蒙在他的肉身體表,使他整個人亦披上一層青光,在夜幕中清淡柔和,又順著那神識,將氣息不斷放開。
這時候,徐子青隱約間已然融入到這星隕海中了。
他的氣息,正在搜尋於他有所助益的“溪流”。如此過了十裡、百里、千里……終於,有一縷神識仿佛被什麼物事拉扯,一瞬便被吸入了進去!
那一刻,仿佛有無數種奧妙之意,化作了無邊景象,自那“溪流”中傳送出來,又朦朦朧朧地刻印在他的識海之中!
此刻,徐子青心裡突然生出了一種迫不及待,這是被“道”所吸引,亦是仿佛被什麼勾起了共鳴,讓他有了無窮無盡的好奇心,也有了無邊無際的探索之意。
到現在,他哪裡還不明白?
那縷神識被吸入之處,無疑,就是他所需要的“溪流”!
當即,徐子青並不猶豫,他立即收回了其他的所有神識,奔著那個方向急速遁去。仿佛是心想事成,明明極其遙遠之地,卻在他的一個念頭轉動間,就讓他立刻到達了——這亦是星隕海的神妙之處,但凡來到此地者,但凡被某條“溪流”吸引者,都能來去自如,瞬息間抵達各處角落。
不錯,待徐子青站立在那條他選擇的“溪流”前,他方發覺到,就連他之前放出的神識,也是在轉瞬時遍及整片星隕海。否則,他也不會如此之快,便尋到了自己所需之地。
隨後,徐子青慢慢走到“溪流”邊上,低下頭,就往其中看去。
這一刹那,整個元神都如同被拉入一個極神妙的世界,讓他仿佛投生到另一番人世,又仿佛虛虛渺渺飄蕩空中,見到了極其奇異卻又很是清晰的無數場景。再不像方才他識海中顯示的那般模糊。
這是,星辰的變化。
自那宇宙中一點力量收縮,彙聚了無數砂礫,凝聚成團,不斷擴大。在這擴大之中,五行之氣聚攏而來,滲透每一寸砂礫,卻又濃淡不一,在這成團砂礫之中,便分隔出許多特殊的所在。
不知多少年後,砂礫已然不能再稱之為砂礫,有虛空裡的神秘力量降臨下來,一瞬同那些特殊所在相互影響,再後來,生出了澎湃的力量!
從此,沒有新的砂礫再被吸引,那收縮的力量,也變成最微小的一點,壓縮在了這砂礫形成的,龐大之物的最深處。
如此,便也形成了一顆星辰!
金、木、水、火、土,這些力量互相作用,讓那些特殊的所在化出了高山、河海、叢林、烈火、礦物,天材地寶因地底生出的靈脈而孕育出來,同時,在水與木的交互中,在五行之氣的融合裡,生就了無數種生靈。
生靈隨時日遷移而生長,又在壽元終了後而消亡,消亡後肉身歸於土壤,混魄重入輪回,亦或是消散開來,重歸天地……直至再有一度輪回,重新孕育而生。
生死,輪回。
這種種場景,居然記錄著這一顆星辰消亡前的無數年月。
星辰上的星辰有生死輪轉,星辰自最初到隕落,同樣由生至滅……
這也是生死輪回之道,但與徐子青所修之道又有不同。
他之道,由萬木衍化而出,以生機之木為根本,但剛才那種大道,則承載著一顆星辰的生滅……若說小,他以五行之一為基礎,天地萬物,都不能逃脫五行之意,如何能說是小?可若說是大,他以自身領悟,又怎敢說比一顆星辰所包含的領悟更大?這一時,似乎是要將他迷惑住了。
徐子青怔怔然,身後的陰陽太極魚裡,陰魚與陽魚中,一邊有龍頭伸縮,一面有妖藤攢動,仿佛都想要脫身而出,又仿佛都在隨之參悟什麼。
他的眉心裡,青光閃動不休,而他整個人,都似乎癡了。
隱約間他有些明白,他的道是小是大,其實無需分辨太過,以小中可以見大,由大處又未必不能窺得細處……這顆星辰的生死輪回意境,與他的生死輪回之道有共鳴,他只需在此處仔細體悟,直至悟得通透,亦或是悟無可悟。
難怪了,那許多的星級弟子都想要在此地修煉,也難怪周天仙宗將此處視作秘境。
倘使每一個星級弟子在這些隕落的星辰裡都能找到與自己共鳴的那一顆,那麼他們借助整顆星辰的力量,心胸、見識,都將有極大的開闊!
對於徐子青而言,第一次參悟最為震撼,自然,這也是他的機緣。
另一頭,雲冽同樣放開神識,也同樣,在短短幾個呼吸間就遁往吸引他的那個去處。
第559章 三十五年
雲冽靜靜站立在“溪流”前,將整個心神沉浸進去。
這也是一顆在宇宙伸縮時突然彙聚而成的星辰,只是在最初形成的刹那,就遭受到了難以預料的打擊。
那是一道凜然的劍光——僅僅是為了來日的一場挑戰,僅僅是為了讓自己靜心,一個朦朧卻又高大無比的人影,便肆意拿著手中的長劍劈斬!
所以星辰還未形成就已毀滅,在那之前的一刻有多麼驚喜,在這一刻便是如何怨恨。它的軀體,被劍光劈成了無數個小塊,四散到各方而去。
每一個小塊上,都佈滿了星辰的意志,那是恨!
恨!恨!恨!
恨為何功虧一簣!
恨不能孕育生靈!
恨那劍修妄為,以一己之私,將它根基盡毀!
恨天下所有劍修,恨不能將他們盡數誅絕!
又過了無數年,這些暗暗生出了無邊恨意的碎塊,卻也保留了那一劍斬碎星辰的劍修的劍意,從而……吸引了更多的劍修到來。
星辰的意志早就快要消散,碎塊們分得的那些,也不足以引起這些劍修的注意。
後來,就有劍修們發現了這些碎塊,開始爭奪著在這些碎塊上參悟。
而他們的劍意也被碎塊吸收,他們的劍道境界,他們的劍道領悟,全都被碎塊們貪婪的攫取,他們揮劍時的殺氣,也被聚集起來,被碎塊化為己有!
他們來了,參悟了,又離開了。
沒有人發現這些碎塊的不同。
他們只以為這些碎塊,是先人遺留的寶藏……
無數年月過去了,這些碎塊沉澱在星空深處,再沒有劍修得到這些碎塊的傳說。
但這些碎塊,卻在許多年不斷汲取星光,不斷再度彙聚砂礫的同時,也不斷形成了類似星辰的龐大之物。
同時,這些有著同樣意志的星辰,又形成了一條“溪流”。
只是,這些星辰上佈滿的,是無數的劍意和無數狂暴的殺念,以及對劍修的無邊仇恨……以及那一絲不願意承認的本源的親近與依賴。
在如此情形下,這些星辰根本無法孕育生靈,也就是……沒法“活”過來。
它們……
還未出世,已然先隕落了。
在雲冽心神沉浸的刹那,一顆星辰上,就憑空凝聚出了一道人影。
這人影手持長劍,周身都爆發出強烈的氣勢,有著無邊磅礴的劍意爆發,那虛無的雙眼裡,也飽含著兇橫的狂暴殺念!
而他的臉,卻是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在不斷地變換。
這應當,便是久遠久遠的以前,曾經在碎塊上練劍之劍修的臉。
雲冽神情冰冷,無懼無怖。
之後他的劍混分出一縷,也化作了一道白色虛影,便手持黑金長劍,正面與那人影相撞!他們廝殺起來!
是,雲冽之劍,為無情之劍,為殺戮之劍。
因此,他若要進境,仍舊只能——
殺!
不斷地,無畏地廝殺。
三十二年後。
“溪流”前,青衣的年輕修士睜開了眼,他左眼裡蘊著一團青光,右眼中卻含著一團黑芒,之後漸漸光芒大放,終於變成了眼瞳分明的、正常的雙目。
只是顯得比普通的眼要多出一些瑩潤,也多出許多神奧古老的意蘊。
這時候,青衣修士身後的陰陽太極魚忽然化作一抹微光,眨眼間投入到他的眉心之中,他則攤開手掌,掌心裡,有一縷細微的青芒,仿若一粒種子,輕微地彈跳了一下……下一刻,種子發芽,化作了一株青翠的植株,而這植株迅速生長、成熟,很快開出了嬌豔絕美的奇花。不過三個呼吸間,奇花凋謝,葉片零落,花枝枯萎……到最後,剩下的只有一抹微塵。
之後,微塵變作青芒,重新抽芽生髮。
如此足足有九九八十一次,青衣修士五指合攏,那青芒也消失不見了。
這是演練,道之演練。
徐子青經由這些年的參悟,雖說並未在修為上有極大的長進,但對於生死輪回之道的理解,卻是比起從前多了十倍不止。
借助一顆星辰來參悟,就仿佛同時觀望了無數生靈的生死輪回,對他而言,自然便有了極大的收穫。
如今,徐子青已無需將小乾坤顯化,便可以在目光閃動間,直接在周身凝聚出龐大的木龍,他也可以在彈指間讓妖藤出現,化作一片藤海。
在這段時間裡,他更將時空之力的結晶吸收了近半之多,全部用來鞏固小乾坤,逐漸地,那小乾坤裡氣流湧動,萬木無需催化,也偶爾可以自行生滅了。
這就是一個世界的法則在逐步完善,世界之主——徐子青本身的意志,終於又強化了幾分,也和小乾坤的結合更深刻了。
只不過,現在的小乾坤仍然只在徐子青的意志之下,心念之中,他需要小乾坤裡有什麼,小乾坤裡才會有什麼。
等到小乾坤徹底成為一個世界時,徐子青仍舊是世界之主,但世界中就會產生真正的生靈——自發孕育而出,而並不是由世界之主融合而來。
這也是,每一個身具小乾坤者,最終的所望。
第一次參悟已結束了,徐子青站起身,暫且離開了這條“溪流”。
並不是他不願意繼續參悟下去,而是他現下心思已然斷了,再強行去體悟,恐怕功效不大,倒不如先出去鞏固一番,再找契機重來就是。
而且,他還有些事情,也需得去做一做了。
徐子青如若一縷輕煙,在半空極快地掠過。
不經意間側頭,他就看到一襲白衣遠遠立住,一定不動,如同山嶽。
徐子青知道,這是他師兄仍在入定之中……他不欲打擾,只認真看了一眼,就轉身離開這一片星隕海去。
隨後,一股拋離之力猛然將他攫住,徐子青身子一輕,就出現在了那“獨眼”的週邊。不遠處,巨大的黑影仍舊守衛,徐子青轉首朝那巨影點了點頭,便飛掠出去……找了顆最近的星辰暫且落腳,那“獨眼”已離得極遠了,他在此地逗留,應並無不妥之處。
徐子青將心念借由血契傳與甲二,然後,盤膝慢慢積累真元起來。
大約半個時辰後,星辰梭到達此處。
徐子青踏入進去,跟甲二一齊,往並尾雙星急速行去。
一眾星奴早已等候在那,他們已知徐子青首先從星隕海中出來,如今並未見到雲冽,也不覺奇怪。
甲一早已備下上好飯食,與眾星奴一齊服侍徐子青吃了,便是接風洗塵。
飯後,徐子青進入仙府之內,要將之前的體悟重新鞏固,再借助這仙府內的粘稠靈氣,將真元多多積蓄。
於是,他再度閉關了。
轉眼,又有三年。
這一日,徐子青自仙府裡走出,說道:“甲二,你隨我一起出去一趟,甲一與其餘諸人,則在此地等候師兄出關。”
眾星奴齊聲應道:“遵徐少主令!”
徐子青便不多話,帶著甲二,乘星辰梭來到傳送星辰所在之地。
星級的弟子們,並非不能離開星辰殿,只是來到此處的星級弟子,僅僅是整顆星辰靈氣供其使用這一項,便引得他們不願離開了,更何況還有星隕海這等秘地,當真叫人如入修行聖境,自不肯如何出行,浪費光陰。
而若是要出去,就只得前往傳送星辰。
這傳送星辰只有十餘顆,每一顆所去之地皆是同一處,而每一顆所在之地,也不過在相鄰之間。
徐子青來到此處,就有人前來接待,也無需如何言語,待那傳送陣閃過光芒後,他便和那甲二一起,極快地回到了周天仙宗內,那一根極高的天柱上,見到了那位散仙分身。他再朝這位前輩行了禮,對方也並未管他為何多了一人。
躍下天柱後,徐子青帶著甲二,先直奔外門而去。
兩人化作兩道遁光,一前一後,急速遁行。
約莫不到半刻工夫,外門便到了。
這一回,徐子青並未如何遮掩,而是足下生風,穿著這一身五星星辰袍,帶著一臉恭敬的大乘星奴甲二,一起落在了那一條仰陵樓所在的街道上。
一瞬間,便吸引了來往諸多修士的注意。
“那是……星辰殿的五星弟子?”
“內門的核心弟子……”
“噤聲!莫惹來那人發怒!”
“快看他的去向,是、是……”
“莫非仰陵樓所言,竟果然是真!”
許多極細聲的議論,便在一些修士口中響起,仿若耳語一般。
這些聲音自然都收入了徐子青耳中,而這些言語,也必然不能撼動任何一位星級弟子的心志。
否則,他們哪敢如此?
徐子青難得彰顯自己的身份,自是有他的用意。
而今,他便不疾不徐,走到了仰陵樓前。
此處,早早得了哨子回報的陳霓、陳裳姐妹,也盛裝而出,在樓外相迎。
“婢子陳霓——”
“婢子陳裳——”
“恭迎主人到來!”
徐子青微微一笑:“你二人辛苦了。”
陳霓陳裳對視一眼,齊道“不敢”。
這時候,整條街道上,又湧來了不少人,與仰陵樓三足鼎立的另兩個勢力,也聽到風聲,派人前來。
徐子青被兩姐妹迎入仰陵樓中,卻是看了眼甲二。
甲二心領神會,他伸出手指在樓前一劃而過,刹那間,除卻原本就在樓內之人,再無人可以進入。
而樓中的人,則是許出不許進的。
第560章 那些年間的反應
仰陵樓如今內中設置擴充咒訣,不僅將一樓大堂變得增大了數十倍,而所設房間也多出不少,二樓的房間亦有增加,那兩倍濃度的由三十間增加到百間,五倍濃度的則有八間增加到了二十五間!
同時,加入仰陵樓的修士,也從四五十,增長到了數百人,成為了這條街道上不可忽視的一股力量。
平日裡,在仰陵樓賺取了仰陵點而得以成為此地週邊人士並且租住二樓眾多房間之人,也是不少。
這時候,待徐子青領著星奴甲二進入仰陵樓後,許多眼光敏銳的修士,早早便搶先進入這一樓大堂之中。
因而如今就有千人之眾,不同境界、修為的修士,統統立在當處,他們交頭接耳,低聲議論,但神情之間,卻也頗為謹慎、尊重。
徐子青在兩姐妹簇擁下,徑直來到大堂最裡面的所在,隨後足下生出一株粗壯的藤蔓,糾纏起來,一路盤旋而上。
最終,在距離地面約兩丈處,停了下來。
而在那主藤周圍,還有數條分支,也形成了座椅的模樣,分別將陳氏兩姐妹、仰陵樓裡的幾個管事托起,唯有甲二,則盤膝坐在徐子青身後兩尺的位置。
眼見下方尚且有些言語紛雜,甲二雙目一掃,威壓如同水銀般鋪開,在眨眼間,將整個大堂充滿!
這股龐大的威壓著實強悍,立時顯現出無邊的威儀。刹那間,所有的修士,都安靜下來。
徐子青微微一笑,和聲說道:“諸位請坐。”
陳霓裳姐妹則一招手,那些在仰陵樓擔任護衛一職的所有修士,都分作兩列,分別站在了兩邊牆壁之前。
而聽了徐子青此言者,則是紛紛對視一眼,都分別盤膝坐在了兩列護衛中間、那株巨大的主藤前方。
徐子青這時用手指一點,原本懸掛在堂中的三塊侍者令,就立刻騰空而起,回到了他的掌心之內。
他這一動作,叫下方眾多修士見到,瞳孔都是驀然一個收縮。
這位星級修士,究竟意欲何為?
此舉是來踐諾,還是收回此物,將此事擱淺?
如今盤坐著的那許多修士,除卻原本便是這仰陵樓中成員外,其餘大部分,都是為這侍者令而來。
早在三十餘年前,風雲榜戰結束後,周天仙宗數位星級弟子在金榜有名,顯露出了極大威風時,那些星級弟子的名聲,也逐漸傳開,響徹整個宗門。
其中有兩個新晉修士大出風頭,又是從前幾乎不曾聽過的,越發引起多人打探。
然而就在此時,仰陵樓的兩位樓主卻是宣告,那兩人便是她們身後之人!
一時間,這消息便震撼了無數外門勢力!
眾所周知,周天仙宗分為內外,但內門以山域劃分勢力,外門則有多種方式,更是有許多外門勢力原本就與內門勢力出自同源,由一個或者數個大勢力,還打造內門裡的靠山,將自己的勢力、威望都年年延續下去。
二者可說是互相倚重的關係,但這般的關係,卻只要內門勢力不能紮根深穩,外門也容易崩潰,所以每百年間,也都有無數勢力崛起,無數勢力消亡。
故而外門的許多勢力,都能夠打探到內門裡的大消息。
也是因此,在仰陵樓終於將自身背景展露出來時,雖不至於引發頂尖外門大勢力的注意,卻也讓一些不大不小的勢力們,都禁不住往內門查探起來。
隨後,這些勢力便知道,陳氏姐妹所言是真。
她們的背後,的確有內門一個山域支撐,而那個山域雖小,本身每一位弟子實力都算不錯,近來更出現了兩位極厲害的弟子,堪堪幾十年,就盤踞于風雲榜上,還當真破格成為了內門核心——星辰殿的星級弟子!
一位五星級,一位六星級,都不足五百歲,都達至化神境!
可想而知,只要他二人不隕落,五陵山域便是必然崛起!
漸漸地,更多關於那兩人的消息也都被打探出來。
譬如他兩個與白龍府少府主有舊,比如他兩個似乎得到散仙看重,比如他兩個是一對雙修道侶,情誼深厚不分彼此,便絕不會因諸多外因反目成仇……連在風雲榜上二人一個身負五煉劍混,一個有嗜血妖藤那般逆天奇物,也統統被查個清楚。
於是,許多原本對仰陵樓這新興勢力觀望著,或者已然有心要想法子咬上一口的勢力們,都縮回了他們的觸角。
莫欺少年窮,對於這樣兩個未來的大能,不值得讓他們因區區小利而去得罪,反而應該盡力交好——至少也要互無芥蒂才是。
自然,待而後仰陵樓的陳氏姐妹將那位五星弟子要選擇侍者之事宣諸於外,這些勢力也紛紛派遣了座下的哨子,前往仰陵樓,領取仰陵令來查探。
果真那侍者令並非假物!
此事在外門又引起軒然大波,需知雖說內門許多勢力,都能在外門收取弟子,可那弟子有名額限制,也得是金丹期方可接納,就算是大勢力,通過貢獻宗門而得到的名額數量,也絕不是能肆意揮霍的,哪怕是本身根基裡的修士,也絕不能輕易進入內門。而且,大勢力們為了得到充足的力量,往往是已然結嬰的,或者是金丹期修士中出類拔萃的,才能被他們收入。小些的勢力根本就名額不夠,選擇起來也是極為小心的。
因此,成為內門弟子的侍者,也成為了較為常見的一種出路。
只是這侍者,也只有星級弟子以及內門一些擔任職位的長老所收取的那些,才能同樣進入內門,否則,普通內門弟子的侍者,也不過只是擔了這侍者的身份,卻是並不會被周天仙宗承認,更不會擁有侍者令,自也不能獲得優待的。
背後靠著內門勢力的外門諸多勢力,他們的修士比普通外門的有更多機會,而周天星辰殿的星級弟子,也是少有沒有本身勢力支撐的。更莫說,在那些全憑自己闖進星辰殿的星級弟子們,還有絕大部分比其他天才更加倨傲,能選擇的侍者又十分有限,當然也越發挑剔了。
如今,仰陵樓竟一下拋出了三塊侍者令,言明會在外門中,為她們姐妹背後的主子挑選三位侍者?
這幾乎如奇跡一般,簡直叫人難以置信!
更何況,現下凡是對仰陵樓有興趣的修士,還有幾個不知那五星弟子徐子青還有個六星弟子的道侶雲冽?
這便是說,若是能成為徐子青的侍者,那麼便不僅僅能得到這位主君的指點,恐怕也是可以去和他的道侶請教的。
至此,不僅僅是那些想要擠進內門的修士們興奮起來,許多一心求劍的劍修,也破天荒放下了苦修,來到了仰陵樓。
他們也想要得到這侍者的位置,去接近那位傳說中有五煉劍混的強大劍修!
——儘管他們更想做雲冽的侍者,可誰知那位傳言性情極其孤冷的劍修,是否有朝一日會來收取侍者?難得有這等機會擺在眼前,他們的劍等不了了,他們本身,亦等不了了!
這消息傳出後,轟動四方,有許多修士趕赴過來。
仰陵樓有言在先,凡來爭奪侍者令名額者,唯有實力強勁的元嬰修士,亦或是天賦極其出眾的金丹修士方可,其餘人等若是來了,倒是能在仰陵樓裡暫且停留,等待下回機會。
儘管限制若此,一些修士失望而去,可依舊有為數不少的修士,自認條件足夠,前來應徵。短短幾日,仰陵樓便裝載不下,才讓那兩姐妹很快下定主意,將那仰陵樓內部,擴充開來!
他們來了,得知要等待那徐子青的到來。
然而這一等,就是數十年。
最初的幾年,這些修士一直堅持著。
等到十年過去,已然有修士離去了……隨後是十五年,更多修士離開,到二十年,便叫人失去耐心。
之後,是二十五年,三十年,越來越多的修士,都以為被那位五星弟子愚弄,或者以為他因著什麼緣由使事情有了變故,而不再等待,又或者只偶爾關注,並不在樓中等候。
如此三十五年過去,那些有意者,千不存一。
但終究還是留下了不少。
而徐子青,雖說是晚了些,也的確是來了,且是極張揚、極威風地來了。
那些因著種種緣故未能在此刻留在樓內的,便都不能再進來。
見眾人安靜下來,徐子青目光慢慢在堂中掃過,口中則道:“初入星辰殿,一時閉關忘卻時日,倒是我來遲了。”
此言一出,隱約有些歉意,就讓許多久等者,心氣略平。
外門弟子身份遠不及內門,更不及核心,這位或許會成為未來主君的星級弟子本無需解釋,如今看來,他脾性似乎不錯。
這一刻,他們也不覺那三十餘年如何難熬了。
徐子青神色平和,又道:“我從來與師兄同心攜手,師兄寡言,如今仍在閉關之中。他此回雖不曾來,我亦不欲多費口舌。”說到此處,他略略一頓,“此次我來挑選侍者,元嬰中實力出眾者,金丹中出類拔萃者,可以領取仰陵令之先後,施展手段,讓我一觀。”
話音落後,他再吩咐:“甲二,將樓中護著些。”
甲二垂頭,恭聲答應:“是,少主。”
隨即,徐子青抬眼,含笑等候。
與此同時,下方眾多修士面面相覷,之後就有人晃身而出!
第561章 選擇
此人身形不高,氣度甚至有些猥瑣,不過只是個金丹初期的修士。
他腰間懸掛仰陵令,正是來得最早的一位,亦是在這條街道上,十分叫人厭煩的一位——因此,他接到的消息,自也是最快的。
只見這修士笑了一笑,那五官便仿佛擠在了一起,又顯得更醜陋了幾分:“見過徐前輩,晚輩獻醜了!”
他雖是“打蛇隨棍上”慣了的,可一個外門的弟子,儘管也算周天仙宗之人,卻也不敢就這般喚一聲“徐師兄”來套近乎。
徐子青察覺到,這人出現後,不少人都皺起了眉,甚至有些元嬰期的修士,眼裡都禁不住閃過一絲嫌惡之色。他並非以貌取人之輩,也知曉一個人若能引起眾怒,也絕非是他長得太醜、太無氣質,那麼,此人究竟是什麼人,又做了什麼事?
隨即,那修士目光一肅,整個人都變成了一團灰光!
頓時那些不喜之色,越發清晰了。
灰光稍微停留一瞬,立時“嘭”地散開,幾乎無形無影地消散在大堂之中,一時間,居然難以發現這分散的灰光蹤跡了!
徐子青微微一怔,就算以他化神期的眼力,竟驟然間也沒能發覺。
這是怎麼回事?
下一刻,徐子青便釋放神識,四處鋪開,往各方寸寸尋找。
如此仔細尋過多時,他終是在一些修士的衣角、佩飾、發梢,以及大堂牆角等隱秘處,發現了如同蚊蚋一般形態,卻比蚊蚋更加細小,幾乎肉眼難見,就連神識也輕易不能發現的細微飛蟲。
這些飛蟲若是伏地不動,氣息都與靈氣波動相合,隱藏起來,真是叫人難以察覺。
徐子青很快收回神識,他心裡隱約便有些明白,為何此人會使許多修士厭惡了。他又傳音於甲二:“你所覺如何?”
甲二連忙回道:“此人隱匿功夫極為了得,雖屬下已然察覺端倪,但若是他再有所進境,恐怕屬下也要被他隱瞞過去……”
徐子青若有所思:“他或者還有隱藏?”
甲二眉頭皺起:“恐怕那小輩是要顯露本事,擔憂少主自己無法察覺,才如此作為……他倒是信心十足,少主莫非還要他來相讓不成?”
徐子青失笑:“有自信是好事,這般作為倒也算體貼了。”
主僕兩人交談這幾句,下方的修士們則是忍耐許久,都紛紛在自己身上尋找起來,隨後有些境界高的找到了,便要一把將那飛蟲捏死。孰料還未等出手,那飛蟲又是“嗡”地一聲,飛了開去,消失不見。
不多時,那修士許是露得夠了,不知怎麼再度施展神通,將那灰光聚攏,重新形成了一個人形模樣,轉眼間,就是他的本尊。
他便躬身行禮:“在下黃元,請前輩指正。”
徐子青見了,又有陳霓陳裳姐妹,把此人來歷說出。
原來這黃元果真如他所想,是這條街道上的一位元消息販子,總是獨來獨往,卻能將哪怕一些元嬰修士的隱私都打探清楚,用來私下同一些勢力、家族或者單人交易,也不拘葷素、好壞,只要給的價錢足夠,便無所不言。
如此一來,名聲自然不好。
更何況,他這本事使出來,連元嬰都不能尋到蹤跡,又無人得知何時自己身側便有如此一人隱匿起來窺探己身,直入附骨之疽,豈能不叫人毛骨悚然?
黃元這販子,甚至一度引起多個勢力聯合圍剿,卻不能抓到他的本尊,又殺死他所化飛蟲的,卻是若不將所有飛蟲盡數殺死,他亦只是休養一段時日,就可恢復過來,反而再度大肆宣揚那些勢力中不可告人之事。
久而久之,黃元倒是出了大風頭。
後來,若非他主動收斂、有所取捨,不再肆意販賣所有消息,且他又從不能探知化神以上修士的消息,更有那“一旦被飛蟲附著的修士使出大威力術法則飛蟲必死”的傳言放出,他怕是要被頂尖的大勢力,用更高的代價徹底誅滅!
現如今,他總算是苟延殘喘下來。
也並非沒有勢力招攬過他,但黃元卻一一拒絕,而那些利益牽扯的勢力又互相牽制,導致最終沒有結果。
不過,也許是有許多年被追殺得險死還生,黃元已然有所畏懼,也許是因為他不再願意獨自漂泊,待內門五星弟子要收侍者之事傳出後,他便成為了其中堅持最後的修士之一。
此間三十五載,再有多少修士就此放棄,他卻是頑固如初!
這時候,黃元抬起頭,任憑徐子青打量,亦是等候徐子青宣判。
他心裡有些忐忑,現下他已是四百餘歲,儘管當年資質不俗,卻因早年相貌醜陋被人嘲笑之事而自卑,隨即他得了超卓的功法,卻又傲慢起來,以至於自視太高,肆意妄為,引發眾怒。而後他幾度被滅去大半飛蟲,耗費大量光陰,才重新將境界鞏固在金丹初期,卻也因此將原本的桀驁磨滅大半,使心境平和。
可他的確是自覺行事不妥,卻並非就此要諂媚仇人,於是又是多年蹉跎。
這奪取侍者令恐怕是他壽元終了前唯一的機會,苦等數十年也不能把他動搖——他甚至已然決定,哪怕是一百年,兩百年,他也要等待下去!
……如此寄予希望,自然也越怕失望。
徐子青點了點頭:“你且往那處坐一坐。”
黃元猛地一驚:“……前輩的意思是?”
徐子青微微笑道:“你之技藝頗有意趣,卻不能立時定下,且待我看過其他罷。”
黃元高高提起的心,又稍稍放下些。
雖說並未確定,好歹機會大了一些……
其餘的修士,卻都臉色有些不好。
黃元機會更大,便是他們機會更小。
徐子青用手往那處一指,黃元所去方向,又出現了數根藤蔓,形成好些高凳模樣。黃元很快領悟,就選了最邊上的那個,盤膝坐了上去。
餘下修士眼尖者,就見到那處的高凳不止一個,也不止三個,而有十多個之多,也就是說,去了那處者也非確定人選,還能盡力一搏!
緊接著,就有第二順位的修士,迫不及待地躍身出來。
這一位出場後,立刻就放出自己最為厲害的神通,震得牆壁土地都是“轟轟”作響,著實聲勢浩大,氣魄不凡。
但他顯露之後,徐子青卻不曾喚他往高凳上就座,他也只好神色黯然,先行退去。
第三位,第四位,在這第二位修士碰壁後,也從黃元被看中的急迫中清醒過來,知曉若是沒有什麼特殊之處,又或者不夠冷靜,也只有淘汰一途。
於是,他們也用了十成的氣力,可惜仍舊不成。
這幾位,都是金丹修士,而金丹修士原本在境界上便不及元嬰,哪裡輕易就可以被人看重?連連數位後,氣氛也緊張起來。
過了半個多時辰,漸漸有元嬰修士,露出本領。
徐子青高高端坐,仔細將眾多修士一一看過。
只可惜,除卻頭一個黃元外,這些時候裡,竟再沒有看上的修士。
這也並不奇怪,在參加過風雲榜戰這等天才雲集的重事後,徐子青見過不知多少驚采絕豔的神通、術法、功法,也看到過無數將旁門手段弄得讓人眼花繚亂的奇才,那是彙聚整個乾元大世界的傑出修士,這些外門的弟子——哪怕是元嬰修士用了渾身解數,在他眼中,也不過是差強人意。
徐子青歎了口氣,侍者將來必為他與師兄倚重之人,將擔負同眾多五陵門人一齊振興五陵山域之責,絕不可輕率。
若是餘下之人再未有出類拔萃者,恐怕也只有黃元還堪入眼了。
突然間,一道劍光逼仄而出,與方才的沉悶相比,竟顯出幾分驚豔來!
徐子青心中一動,看了過去。
只見那劍光極冷,如同一條冰線,而劍招亦是極為簡潔,乾脆俐落,毫無花哨。數記劍招使將出來,竟有一種割裂空間的銳利感!
一時間,倒讓徐子青仿佛見到了一絲當年在小世界時,被師兄天混教導用劍的意蘊……只是,這種劍法,尚未形成劍意。
也就是說,這位年輕的劍修,對劍的領悟還不足以凝聚出劍意來,而且,以徐子青的眼光看,此人似乎在劍道上缺乏指點,卻是憑藉自己的心意,單單淬煉基礎劍招,而未被花哨劍術迷眼。
這位劍修,欠缺是領路人,或者說,欠缺一個點撥,就可以讓他突飛猛進!
可就是這般急迫地需要磨練的、如今似乎不過接近三百歲的金丹期年輕劍修,卻肯如此等待。
足見他,不驕不躁。
徐子青待他將劍法使盡,並未言語。
那年輕劍修表情肅穆,薄唇幾乎抿成一條直線,眼神也很是倔強。
他極固執,明明本身積蓄真元極快,也早早結丹,卻唯獨對劍道情有獨鍾。偏偏他的劍雖然快,他在劍道的資質上,則並不很強。
至少,遠遠比不上他對術法的領悟。
可他仍舊不肯放棄。
即便知道或許等待數十年後仍舊一場空,也無法放下。
徐子青見他如此,溫和地笑了:“你且去一旁等候罷。”
那冷靜無比的年輕劍修驟然抬頭,眼裡的狂喜一閃而過,又立刻克制住:“是!”
隨後,他挺直脊背,就如同一柄長槍,抱劍坐在了黃元的身側。
然後,又是下一位。
那許多的修士展現本事,足足耗費了三日之久。
第562章 侍者已定
到後來,人數已盡,那有望獲選的十多個藤座,卻並未填滿。
徐子青吩咐道:“甲二,將他們送走。”
甲二便袍袖一揮,直將那許多不曾選上的修士,全都送出仰陵樓外,只餘下了仰陵樓中眾人。
徐子青往藤座處看去,微微一笑:“爾等隨我來。”
他說完,身下藤蔓驟然縮短,如行雲流水般,不出一個呼吸工夫,便縮進了地底,化作一抹光暈散去。
虛中有實,實中有虛,這些藤蔓並非種子催生,而是由他真元所化。
陳霓、陳裳姐妹、眾管事以及甲二,全都順服站立徐子青的身後,不發一言。
徐子青道:“三樓可還能見人?”
兩姐妹急忙說道:“頂層兩位主人的居所,婢子早已施展避塵咒,封存起來,絕不敢讓他人進去的。”
徐子青朝兩人含笑點頭:“辛苦。”又道,“便去頂層。”
於是,這些人等,盡皆跟隨徐子青,一步一步,走到了頂層去。
此中情景倒是與徐子青上次來時並無不同,仍有內外間,外間那兩姐妹的居處,也依舊只有兩個蒲團。
不過內間雖為師兄弟二人住所,但兩人都不曾進去看過,而此時師兄不在,徐子青也不會一人獨去。
而接待這些人等,就在那很是空曠的、兩姐妹平日修煉之處了。
徐子青仍是含笑:“坐。”
陳霓陳裳、眾管事與甲二等人,便依次往兩邊、後處坐下,那些意欲做個侍者的七八位修士,面面相覷一番後,也分別落座在徐子青的對面。
如今,便看誰能得到青睞了。
一時之間,這些修士,心中也不免有些忐忑。
徐子青見狀,只問了兩句話語:
“爾等因何而欲為侍者?”
“爾等將何物予我?”
下一刻,便有諸多修士,回答起來。
這答案不一,大多目的為“奪長生定仙路”,而大多所予之物為“竭盡所能忠誠不二”,尋常說來,侍者們做到如此,便是夠了。
然而有三人不同。
有黃元答道:“我因仰慕二位前輩而欲為侍者,我可將身家性命、元神輪回,都獻與兩位前輩。”
有那年輕劍修答道:“我因劍道而欲為侍者,若不讓我辜負劍道,我萬事依從,終生無悔!”
竟還有個黃衫少女答道:“我為愛慕之人而欲為侍者,若讓我再見他一回,我甘願奉出所有。”
徐子青聽完,不禁有些愕然。
他略想一想,卻是先問了那少女:“這位姑娘愛慕何人,為何要做我的侍者,方能與他相見?”
這少女相貌不過中上,但若是輕輕一笑,就驟然生出一種妖嬈之美,讓許多人見了,都不由發怔。
她聲音清脆,如若鶯啼,性子亦很爽快:“三百年前,我不過是金丹真人,被邪魔追殺,妄圖擄去采補,險象環生。後即將不支時,有一化神修士路過當處,將我救下,我對那修士一見傾心,經由百年輾轉,方知他為周天仙宗之人,我又想盡辦法,進入外門,多方打探後,才知曉他為內門五陵山域之人。”
徐子青聽到這裡,漸漸明白,卻有些失笑。
那少女仍在敘說:“可惜五陵山域中人極少走出山門,我亦從未見過那人,隨後我苦苦修煉,破丹成嬰,又花費大筆資費,以形影之術將那人相貌交予有內門管道者,這才知曉,那位救了我的恩人,亦是我愛慕多年之人,正是五陵山域柯弘柯公子。數十年前,我得知徐前輩亦為五陵門人,且要招攬侍者,我自然不願錯過這一個機會。”
聽完後,徐子青輕咳一聲,心情有些微妙。
說來這來了七人,除卻黃元與那年輕劍修為他看重外,就只有這個少女,他覺得不錯。另外的四人,不過尚可,只是要再問上一問,斟酌之後,再做決定。
果然術法神通,亦可觀人,他看重術法的三人,所言答案,也較為合他心意,另外四位,的確遜色一籌。
徐子青便不多問,手掌虛虛在身前一抹,就現出了四個光團,分別往四位落選的修士身前晃去。
他笑了笑,說道:“雖我等無緣,就將此物分送爾等,也算相見一場。”
那四個修士眼裡都是閃過不甘,卻也不敢說什麼,只將手指探入光團,卻捏住了個堅硬之物——竟是個瑩潤的瓶兒?
待他們將神識探進去,鼻中亦嗅到一股丹香,細細查看……方才那有些難看的臉色,就登時好轉,甚至有些欣喜起來。
原來這瓶兒裡,皆為玄階上品丹藥,更足足有五粒之多!
這幾人皆在元嬰境界,玄階丹藥,正是合用的。
而上品丹藥,更是可遇而不可求!
這四個修士本來很是失望,現下得了安撫,心裡卻很是感激,當下齊齊起身,沖徐子青行了個禮,就來到樓梯處,快步走了下去。
他們此時明白,餘下之事,已然同他們無關了。
徐子青見那幾人離去,手指輕彈。
眨眼間,有三道光芒分別沖向那留下來的三位修士,直直打中他們的手心:“拿去罷,請發心魔誓。”
三個修士毫不遲疑,一把將侍者令抓住,擠出一滴精血,點在侍者令上。霎時間,三人面色略有發白,又都是看向徐子青:“請問,誓言中所涉……”
徐子青一笑:“對我忠誠不二,師兄僅于我後,不可對五陵山域及五陵弟子不利。如此三點,切不可少。”
幾人一聽,便已明瞭,當即就都發下心魔誓言。
黃元道:“我黃元對天地盟誓,將身家性命、元神輪回盡奉我主!我黃元以徐子青為主,雲冽次之,五陵弟子及山域再次,絕無二心,忠誠可鑒,若有違背,心魔反噬,道途盡毀,以天地為證!”
那年輕劍修也道:“我申五對天地盟誓,若我主不令我辜負劍道,我當事事依從,性命相托!我申五以徐子青為主,雲冽次之,五陵弟子及山域再次……”其後之言,與黃元相同。
黃衫少女彎起嘴角:“我秋素彤對天地盟誓,若可再見心愛之人柯弘,便將所有奉與我主!我秋素彤以徐子青為主,雲冽次之……”同樣立誓。
三人都說過了,侍者令則煥發光彩,把上方血珠吸收進去,也顯示出三人的名號、令主,並點亮五星。
從此,他們便成為了徐子青的侍者,而十枚侍者令,則十去其三。
同時,這些侍者再看向徐子青時,就多了幾分親近,同時也松了口氣一般。只是日後會接到什麼樣的命令,卻還是不得而知。
將此事做完後,徐子青也沒什麼防備新晉侍者們的,讓陳霓、陳裳姐妹將仰陵樓三十餘年發展情況說來。
兩姐妹果然手腕過人,雖說因著招收侍者一事,她們將頗大心力都用在了壯大根基力量上,可對於這條街道的擴張,也不曾落下腳步。到後來,因她們勢頭兇猛,竟使得另兩方勢力暫時結盟,同仰陵樓對抗。這樣才維持住三足鼎立之局,但若是真正論起實質,其實已然是兩國並立了。
如今招收侍者事罷,兩姐妹許多資源也積攢下來,待徐子青離去後,還當再爭先一番,直至將這條街道吞沒,才會休養生息。
而仰陵樓中之人,亦對此蠢動不已。
徐子青對兩姐妹得到的資源,如今還沒什麼興趣。只因以她兩個如今這等勢力,根基還不算十分穩當,也尚未達到可以長遠延續之功,所得的資源,自也不可能對他有用。
然而,若是再這般花費個幾百年,上千年,那便又有不同。
略思忖後,徐子青給了兩姐妹各十瓶黃階丹藥,也是對她們合用的。若是能成,她們的修為必然大進,而耽誤已久的結丹壁障,也應當可以嘗試突破了。
——若是兩姐妹壽元終了,對徐子青而言,亦是頗大的損失。
姐妹倆得了上好的丹藥,又謝過徐子青一回。
之後,徐子青也不欲在此地久留,門外亦有不少修士、勢力都在等待,他卻也不願同他們虛與委蛇。
因此,在下一刻,他只與甲二示意一番,就由這位大乘期的修士使出最快遁術,把他們另外四人,一齊卷走了。
徐子青此去之地,自然就是五陵山域。
不僅僅是為了他那新晉侍者的心願,亦是他多年不見諸位同門,心中亦有掛念。
而且……
他倒是想要瞧一瞧,他那師兄柯弘見了傾慕自己的美貌佳人,又將是什麼反應?許多年了,眾多師兄皆無道侶,如今一片形勢大好,總要叫師兄們尋到能仙途永伴、心意相通之人才好。
秋素彤對師兄既然一片情深,不僅因此苦修結嬰,更耗費數百年光陰,獻出一身所有,只為再見心念之人。
如此真摯情意,給她一個追尋的機會,也未嘗不可。
這般想著時,那甲二已然將幾人帶到了五陵山域上空,才將遁光停了下來。
因著幾乎便是徐子青的管家,他對徐子青周身一切不說瞭若指掌,也是極為細緻,方可以將少主服侍得周周到到。
徐子青帶著自家的星奴、侍者們,便落下雲頭。
他所落之地,也依舊是五陵山域的主峰。
亦是杭域主居住所在。
第563章 柯師兄的桃花
杭域主早在多年前便是渡劫大能,不過苦苦壓制,不願輕易飛仙、讓五陵山域引來群狼窺視罷了。如今他突然察覺有強大氣息自上方壓迫而來,立時反應,當即轉頭,那手裡的魚竿一動,直將龍鯉釣出,一人一鯉,皆呈防備之相。
“什麼人?”
徐子青與眾人飄然而下,落在了杭域主的身前,笑著說道:“域主,是弟子回來了,域主可好?刑尊主可好?諸位師兄可好?”
杭域主見到是多年不見的出色門人,戒備盡去,化為欣慰,也是笑道:“子青問了三個可好,老夫便答三個‘很好’。倒是你與雲冽,近來修煉,可是辛苦了。”
五陵門人素來和睦,徐子青又將身後諸人介紹一回:“這位大乘期的修士,為我星奴之首甲二。”
甲二也能察覺杭域主身上威壓,加之對方為少主尊長,自是也行了禮:“甲二見過域主。”
杭域主含笑點頭,目光又落在了另外幾人身上。
徐子青便續道:“這三人分別為黃元,申五……以及秋素彤秋姑娘,卻是弟子剛剛收下的侍者,皆有一番本領,來日可堪壯大山域。”
杭域主也將他們看過,抬手打出三團光芒,竟是送出了見面禮。
侍者雖是依附之人,到底並非奴僕,對待起來,他也很是和氣。如此態度,便讓三位侍者對這五陵山域的歸屬之感,也多出兩分。
不過,杭域主卻也發覺了徐子青語氣微妙處。
只因這位優秀的門人,居然在介紹那秋素彤時,仿佛有些不同。那麼這位秋姑娘,莫非是有什麼更為特殊之處?
因著杭域主並未掩飾,徐子青何等敏銳之人,自是也察覺到域主的疑惑。他不好如何解釋,只輕咳一聲,說道:“域主,我在此處待不久長,可能與眾位師兄見上一面?”他頓了頓,又道,“不知諸位師兄,是否仍在此處……”
杭域主心裡有些奇異,修仙之人離別聚合實屬常事,三十餘年不曾見面,也算不得什麼要緊。這個子青弟子,怎麼會這般言語?難不成,還有什麼要事?
但這點小小要求,他當然不會拒絕,何況這位門人再去閉關,又不知多少時候再度出來,見一見也讓另許多門人放下心來。
於是,杭域主便笑道:“倒是都回來了。”
說完,他立時打出一個光團炸開,召集諸峰弟子。
約莫幾個呼吸工夫,眾峰頭上,那些五陵門人全數出關,也來到主峰之上。
那些師兄們到來之後,一眼便是瞧見了徐子青的身影,面上也不由都露出了喜色。
另外還有一些生面孔,都是金丹期的修士,此時雖是也從某些峰頭洞府裡走出,卻不曾趕來此地。
原來在這幾十年裡,五陵山域也收下一些弟子,只是這些弟子與那些師兄們並非同輩,用以召集的信號也有不同。
方才杭域主打出的,便是召集徐子青這一代門人所用。
眾多師兄裡,柯弘性子最是跳脫,他首先快步走來,就大笑道:“是徐師弟回來了,怎麼雲師弟不曾同來麼?”
然而他還未能走出多遠,迎面就有個婀娜的身影攔住,與他正面相對,卻是把他許久不見的徐師弟給擋在了身後。
柯弘有些訝異,停下了步子,往徐子青處看去。
徐子青略有尷尬,用手指了指那攔路的少女:“……我新收的侍者。”
正這時,秋素彤面色微紅,卻是雙眼清亮,脆聲說道:“柯、柯公子,你還記得我麼?”
柯弘一愣,更加不解:“你是……”
他實在不知道,小師弟的侍者,同他又有什麼關係。
其他許多五陵弟子見到徐子青,本也都要來打招呼,現下見了這一出,有的神色怪異,有的表情恍然,有的目光都似乎有些促狹起來。
到此刻,杭域主也明白了,他看了徐子青一眼,見他有些窘然,便是笑而不語。
這小輩間的事情……
那秋素彤聽得柯弘不識,泛紅的臉色微微一白,隨即變得更紅了:“柯公子,三百二十六年前,你遊歷封央郡,斬殺了十幾頭金丹邪魔,救下了一位險些被擄去采補的女修性命。那名女修,便是我。”
柯弘稍想了想,倒是有這一回事,便擺手道:“你若是要來謝我,則大可不必。不過是舉手之勞,我輩中人,斷沒有見到有邪魔作惡而不誅魔的道理。”
秋素彤聽了,雙眼更亮幾分,聲音也更快幾分:“自那日起,我便對柯公子傾心一片,如今好容易見到公子,便要來表白心意。雖說我不過元嬰境界,柯公子遠勝於我,以我資質,想必只能做個侍妾。但我愛慕公子,不願與她人同侍,如今便是自不量力,我也想問上一句,不知我可否與公子成婚,做公子的道侶?”
她說時有些激切,甚至往前面走來。
柯弘萬萬沒想到會是被個女子這般大聲表露情意,當即連退三步,臉上已是通紅一片:“……姑娘且住!”
秋素彤神色一黯,馬上回轉精神,停下了腳步:“柯公子,我愛慕之意絕無虛假,你當真不能考慮一二麼?”
柯弘從未遇上如此之事,正是狼狽無比。
想他數千年的修行,一心只有苦修,根本不曾想過成婚,更從未與任何女子深交、結緣,哪裡想到不過是見一見重逢的師弟,卻引出個愛慕自己之人來……當真是不知如何反應才好。
見柯弘這為難模樣,秋素彤神情更加黯淡,目光也有些難過起來。
徐子青在一旁見了,也是有些無奈。
這情愛之事終歸要兩廂情願才好,秋姑娘愛慕柯師兄倒沒什麼,只是未免也太著急了些,他那柯師兄早已不記得她,哪裡就能這樣快地回答了?
只是柯師兄這反應,也確是有幾分好笑。
堂堂男兒不懼到天柱上與人廝殺,卻是在這裡手足失措起來。
一旁另外幾位師兄們也看夠了笑話,就有向來沉穩的宓興開口道:“柯師弟,且不論你對秋姑娘是否有相同心意,你便仔細斟酌,好生回答就是。”
柯弘到底也是化神後期的修士,先前不過是猝不及防,才反應不及,這時也冷靜下來,肅容答道:“秋道友厚愛,柯某感激不盡。不過,你我不過初……第二次相見,我雖不曾愛慕哪個女子,卻也不能如此輕率定下道侶。”
秋素彤指尖輕顫,聽完後,那已然極難過的心思,就轉了回來。她本是爽利之人,又等了那許多年,其中辛苦難以言說,這才會剛剛見面,便匆匆開口剖白心意。如今她也曉得自個太過焦躁,不覺羞赧起來:“是,柯公子說得有禮,你我……且待來日。”
那頭徐子青也傳音給柯弘,將秋素彤多年癡心說給他知,否則若只是尋常的輕浮牽掛,他如何會給秋素彤這等機會?縱使是師兄弟,他也沒有如此多事的道理。而柯弘聽了,對秋素彤之心,則珍重幾分。
若是心中無人的男子,但憑是哪個,聽到有人如此真誠,也不免動容。
刑尊主看了許久,這時喚了人來,說道:“且去為秋姑娘安排居所。”
秋素彤深吸一口氣,看向徐子青。
徐子青一笑:“如今你先做個客人罷!”
秋素彤明白這是何意,按捺心裡欣喜,跟著被喚來的一位新晉金丹弟子,離開了這座主峰。
徐子青這時方對柯弘說道:“柯師兄,我帶她前來,並非只為師兄終身之事,她本身神通、毅力皆是不俗,才被我看入眼裡。若是師兄始終對她無意,只消告知於我,我便將她帶走,從此只做我的侍者,必不會給師兄增添麻煩。若是師兄也對她心動,我便將收回侍者令,歸還她之精血。至於她之心魔誓……原本便是不傷害我等五陵門人,她若是成了師兄的妻子,此為應分,也妨礙不得什麼。”
柯弘自然也明白徐子青言中之意,點了點頭,便是應下了。
思及秋素彤,他雖不至於此刻便對她生出什麼情意,卻也有一分臉熱。
其餘眾多師兄走來,都是大笑:“徐師弟與他那雲師兄情牽意偕,憐你無人照管,便將一位美嬌娥帶來,可是對你極好。你若是當真與美人成婚,可莫要忘了徐師弟那一杯謝媒酒!”
柯弘倒不計較被人調笑,只是反笑回去:“這整個山域哪裡只有我不曾成婚?爾等盡皆在內。”又對徐子青說道,“若是徐師弟再遇上好的,也只管給這些拈酸的老童子帶來幾個,別厚此薄彼才對!”
徐子青失笑:“若是真遇上,也不消幾位師兄提醒。”又去笑柯弘,“也是柯師兄英姿煥發,才引來佳人垂愛,小弟不過適逢其會罷了。”
這些師兄弟們互相嘲笑一通,情誼越發濃厚。
後來甲二取出星辰殿中散於眾多星級弟子的美酒,交予徐子青與他師兄尊長們同享,又有五陵山域許多弟子備好佳餚,讓眾師兄弟好生相聚一番。
徐子青只將星辰殿裡諸事說給了眾同門聽來,又同他們論了一通道法,足有好幾個日夜,方才消停下來。
此後他將仰陵樓發展情形也說給眾人,再將秋素彤留在此地,自己則帶著甲二並上另兩位侍者,往周天星辰界遁去。
修行時,離別乃常事。
他如今正要在仙府之內,去打坐苦修。
第564章 雲冽出關
回到並尾雙星時,甲一率領一眾星奴前來迎接,一身威壓雖有所掩飾,亦是浩浩蕩蕩,十分可怕。
黃元與申五見到,神情都是一變,心裡震撼無比。
五星弟子,居然有如此排場,屬下有這般的能人!一時之間,申五尚好,黃元對自己的信心卻越發有些不足——金丹期的星奴在星級弟子眼中不過是最下等的兵卒,那麼哪怕他有些特殊的本領,又算得了什麼?
正當黃元有些自怨自艾時,徐子青卻將兩人一直帶到仙府側堂之中。
黃元和申五行禮後,坐在下首。
徐子青笑道:“如今尚且無事吩咐爾等,你兩個可先在此地修煉,待日後師兄出關,再做打算。”
黃元心裡仍舊惶恐,當然趕緊應聲,申五在聽得“師兄出關”幾字時眼中一亮,也是立刻答應。
兩人一個求安身立命,一個求劍道大成,都是歸附了的,但主君有什麼吩咐,都是絕不敢不從。
徐子青自覺沒什麼仍需交代的,至於侍者所需月例資源等類,都有甲一甲二代為處理。他略為思忖後,先看向申五,說道:“早先我收下你,只是看你對劍道至誠,師兄想必見了歡喜。只是如今師兄未出,也不好叫他人先行教導於你……我便憶起,與師兄初識時,師兄也曾教我習劍,法子十分簡單,你就先如此鍛煉一番,如何?”他頓了頓,又道,“你若等之不及,我與師兄星奴之中,也有習劍者,可以對你指點。”
然而若是有他人指點過,這申五踏上了一條路子,自然不再是當初那一塊璞玉,卻未必能讓師兄看中了。
申五毫不猶豫:“請主君指教,屬下等候雲前輩出關!”
倒並未讓他失望……徐子青微微一笑:“無他,只將劍招最基礎之勢一一練來,日劈三萬劍,日日不綴。”
申五眼光微亮,仿佛這一瞬就有所領悟,當即鏗鏘出聲:“申五遵命!”
安置了申五,便輪到黃元。
徐子青言語亦很溫和:“你之法門奇特,可告知甲一甲二,他兩個皆是大乘境界,若要指點與你,怕是比我要來得妥當周到。”
得知能被兩位大乘修士指點,黃元心下稍安,自也沒有不願意的。他卻也不怕功法被人知曉,兩位大乘道途早定,必然不會重修,而且兩人本為主君星奴,束縛比侍者更大,也不怕什麼。而他本身早已將身家性命都放在主君手裡,連元神都是如此,何況一本區區功法?能讓自己仙途更為悠長,得求長生永存,才是最為緊要之事!
於是黃元也立時垂頭:“多謝主君安排,屬下感激不盡!”
甲一甲二,當然也要遵令而為。
過後,徐子青就將黃元與申五交給兩位管家安排,自己轉身進入內府,要借助仙府裡這極其濃郁的靈氣,閉關積累真元了。
在府內也有許多偏房,都是給眾星奴以及來日裡召集侍者居住的所在。黃元與申五,自然也是被安頓在那處。兩人出身外門,從未感受過如此澎湃的靈氣纏繞,這一刻,他們也是深吸一口氣,在聽了兩位大乘吩咐規矩後,亦是用心修煉起來。
從此,他們與徐子青,也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了。
內府,徐子青盤膝坐在地面,只覺得整個身子都浸泡在充裕到恐怖的靈霧之中,無數的靈氣如同洪水,不斷地沖刷著他柔韌的身軀。
丹田裡,《萬木種心大法》瘋狂地運轉,強勁的力量湧了進來,又同樣瘋狂地擠進丹田,一點一滴,凝聚成真元。
徐子青入定了。
他的元神仿佛飄搖在小乾坤裡,又仿佛遊蕩在虛空之外。
那極美的星雲在腦中旋轉,歲月長河流逝,又有無數的時空之力結晶,在這樣的情形下,自動躍出,在他身前也形成了旋轉的星雲。
漸漸地,“星雲”裡的時空之力源源不斷,被小乾坤吸收,鞏固著,變化著。
徐子青不知時間流逝,心神徹底沉浸下去。
又有了許多年過去。
並尾雙星上。
黃元來到此地已有二十八載,這一段時日裡,他除卻自己打坐積累外,就是請求兩位大乘境界的管家提點自己,將自己那一身本事繼續磨練。
他的資質原本不錯,只是吃了年少狂妄的苦頭而蹉跎多年,現下想明白了,又來到這靈氣遠遠勝過外界之地,進境也是神速。
短短這些年月,他的境界連連突破,竟已然到了金丹後期。
但是他的心境所限,到此地已是極限了,如若再想有什麼進展,就得去領悟更多神妙之法,去經歷更多世事,才有結嬰的契機。
可僅僅如此,他已是心滿意足,對他的那位主君,也是再欽佩忠誠不過。
另一頭,申五神情倔強,正在練劍。
在劍道上,他從不會敷衍,而當他相信了徐子青的話,那麼即便被指點的道路再如何簡單,他也不會因此產生懷疑,更不會因此而不去修煉。
劍修總是要癡迷,要自信,要堅定,才能有有所成。
他的悟性不夠,在意志上卻不會欠缺了的。
這些年來,申五的劍法變得很精准,有時候他連續劈斬三萬劍,每一劍的軌跡都不會產生任何變化。他的身體會很疲憊,可是他隱隱約約也能感覺到,自己的劍道在進境——即便微小,卻實實在在地存在著。
因此,他更用心了,也更加刻苦。
白日練劍,夜晚積累,他也進境到了金丹後期。
同樣的,他也到了極限。
申五知道自己的道是劍道,可是卻並不清晰,他憑藉這點不清晰結了丹,但若一直不能清晰,那麼就絕不可能結嬰。
他依然不會焦急,依然每天都在練劍。
這兩個侍者互不干擾,並沒有培養出什麼同僚之間的情誼,然而他們卻不約而同地提高了自己的實力,對主君也是同樣的感激。
突然間,原本在仙府附近巡邏的星奴們產生了反應,那兩位管家——甲一甲二並許多星奴們,全都抬起頭,看向了某個方向。
這一刻,他們聚集起來,恭恭敬敬地站立在仙府前方,仿佛在等候著什麼。
黃元和申五,一瞬間也明白過來。
兩人立刻反應,也是與眾星奴站在一處,等待著。
尤其是申五,他更是迫不及待,想要看著他雖從未見過,卻敬重無比的前輩!
果然,就在下一刻,他們看到了一條白線,從遙遠的星空裡,仿若一縷電光,極輕盈地劃了過來。
那白線竄得極快,更給人一種極銳利的感覺,像是把蒼穹要切割成兩半,帶出的微光,竟讓眾多星奴都不能看清!
漸漸地,白線近了,終於停在仙府上空。
到這時,黃元與申五才發覺,那竟是一位身著素衣的冷峻男子,他神情冰冷,眼中無懼無怖,無喜無怒,如今居高臨下,自有一種恐怖氣勢。
這恐怖之感,來自於這男子本身,亦來自於他足下那兩縷不斷吞吐的劍意。方才那道白線,便是由這男子所化,他行得如此之快,正是那劍意之功!
此人便是雲冽,六星弟子,有五煉劍混。
此回他在星隕海中悟道,不僅劍道境界更為凝實,而他劍混也變得越發銳利,甚至領悟出一種極快的劍法——讓他在出關之後,並不曾召喚甲一,反而以劍混禦使劍意,一路急行而歸。
也不過只用了數個時辰,竟比星辰梭只慢了半籌。
正在黃元和申五驚異時,眾星奴已然躬身行禮:“恭迎雲少主!”
那冷峻男子也不見如何動作,足下劍意微閃,人便已靜靜立在對面,冰冷的殺意本要肆意流淌,卻又是一放即收。
此時,那劍意也消失了。
雲冽在星隕海這第一次參悟,足足用去了六十三年。
他緩緩開口:“子青何在。”
甲一連忙回答:“徐少主三十一年前回歸,閉關三年後,且去外門收回兩位侍者,如今繼續閉關,又已是二十八年了。”
短短數句,就將他那少主的道侶之事,都言說明白。
雲冽略頷首,目光落在黃元與申五身上。
兩人乃是頭一次見到這位五煉劍修,都只覺得周身一個激靈,那目光掃過時,仿佛打從心底生出一種凜然寒意,四肢百骸盡數被冰水浸入,寒徹骨髓。
他們的主君雖也自有氣度,卻是十分溫和,而主君的這位道侶,則截然相反,叫人一見之下,便不敢有分毫造次。
黃元只是畏懼,而申五的畏懼一閃而過,馬上變作了狂熱。
這樣的劍修,這樣的劍道,這樣的境界——正是他所汲汲追求,為此不惜入他人麾下供其驅使的!
不後悔,他在並尾雙星上修行不後悔,如今見了雲冽,更是不後悔。
黃元與申五,齊齊行禮:“見過雲前輩。”
雲冽將威壓收回,“嗯”了一聲,然後他看向申五,說了一句:“你修劍道。”
申五強自抬頭,視線裡盡是敬慕,語氣斬釘截鐵:“是!”
雲冽略點頭:“將子青教你之物,使與本座。”
申五先是一驚,雲前輩為何知曉主角對我有所指點?隨即他放開此時,鄭重應聲:“是,請雲前輩指教!”
之後,申五縱身一躍,就一板一眼,把他近三十年來如何淬煉那最簡單不過的基礎劍招,使將出來。
第565章 三道劍痕
劈、刺、斬、抹,這正是基礎中的基礎,雖是看來再容易不過,可千萬人裡,又有哪幾個當真將其當作了重中之重?
申五數十年來只練這些招數,旁人見了,未必沒有憐他過癡之意,唯有申五自身,一絲不苟,絕不輕慢。
如今申五揮劍,一一使來。
有各種基礎劍招,分別揮出百次,又有數招連用,如行雲流水,極是自然從容,又有短促銳利之感。
雲冽並不叫停,申五便是不停。
半個時辰,一個時辰,兩個時辰!
申五漸漸沉浸其中,似乎忘卻了一旁尚有位極厲害的劍修正在觀劍,一心只要將每一招使得圓滿。
如此足足有三個時辰過去,雲冽一彈指。
申五隻覺腦中傳來一聲爆鳴,神識也有一瞬遲滯,立時便清醒過來。
他猛然抬頭,呼吸也是一窒。
雲冽的目光裡,有一絲贊許:“你的劍不錯。”
申五多年苦修,如今得此一句,狂喜難言:“……屬下道途尚遠,懇請前輩教我!”
他心中激切,不由脫口而出,隨即更是垂首下跪,重重叩首。
這姿態著實恭敬,這膽量卻也著實不小。
雲冽動了,他一晃身,已在百里之外:“隨我來。”
申五猛地跳起,遁光使出,須臾不停,另外許多星奴與黃元見狀,心有所感,也立刻跟了上去。
他們的心中,亦有幾分好奇。而主君/主人既不阻止,自然無礙。
雖說星奴們不少境界更勝雲冽,然而雲冽之劍道境界,即便是他們,也是佩服不已。便是境界上,雲冽如今也只是時日不足,若是再待一段年月,自必然遠勝他們,他們伴於雲冽身側,滿心之間,俱只有敬重罷了。
不多時,雲冽已然到了一座石山前。
在並尾雙星之上,雖有核心空曠之地起了那一座浩瀚仙府,卻也有另外極廣闊的所在,有木氣濃郁的密林,有昂然頂天的高峰。
這石山,正是一座極久遠的山峰,無人居住,也不曾孕育出什麼生靈來。
雲冽來此後,伸出一指,一劃而下。
他刻下了三道劍痕,而每一道劍痕,都截然不同。
三劍過後,雲冽再一晃身,便又出現在仙府之外,隨即,他就走入其中。
雲冽去後,星奴們遙遙望之,見他已然閉關,便也不急著過去守住,而是由一位大乘將神識附著仙府之上,留意兩位少主吩咐,其餘人等,則也仔細窺看起這三道劍痕來——想必雲少主如此施為,也未有隱藏之意。
申五深吸口氣,連忙上前,自第一道最短劍痕看去。
他這一看,腦中就不由“嗡”地一震!
原來申五才剛剛看清,就仿佛有無數意識逼仄而來,全數灌進他的識海之內,形成了無數幅奇特的影像。那每一幅影像裡,都有一位修士,正在一招一式,演練那基礎劍招。這修士,每一幅裡修為都有不同,但樣貌都是一般無二——正是他如今侍奉的主君道侶雲前輩。
他連退數步後,這些影像便似乎被猛然抽出,識海裡空空如也,竟是都消失了。申五定一定心,去看向第二道劍痕。
在這一道劍痕裡,同樣是無數影像。
但這些影像中卻不再是他所敬重之人,而是無數張模糊的面孔。但這些模糊的面孔手上都持著不同的寶劍,使用著不同的劍法。那些劍法由粗陋到精妙,由簡單到繁複,再到簡單,無窮妙處,不能盡言!
申五再度抽身,轉而看向第三道。
然而這一回,他才剛剛看過去,便覺有一股極可怕的殺意撲面而來,竟是一瞬間讓他徹底凍住,似乎連元神都要被這殺意絞碎,要立刻化為一具空殼!
太恐怖了!
一時之間,申五竟覺得自己就要死去——
不過就在下一刻,他的意識被彈了出來,讓他雙腿一軟,幾乎就要癱倒在地!但他卻不願因此認輸,險而又險,以長劍撐住身體,才不至於淪落到那等境地。
可饒是如此,他依舊很是狼狽,背後的冷汗涔涔,額頭的汗水更是滾滾而下。
他從來不曾感受過這樣可怖的殺意,仿佛只憑著這意念,就可以將他誅殺!
申五心裡,對那雲前輩越發敬畏,只是敬畏歸敬畏,卻更叫他生出一股豪氣。
既然劍修終究可以變得如此強悍,既然有人已然如此強悍,那麼縱使他將來不能得道,劍道的本身終究是沒錯的,他的追求,亦是沒錯的。
心意已定,申五緩緩調息,恢復了從前的冷靜。
旁邊,黃元也同樣每道劍痕盡皆嘗試,前兩道時他尚是驚歎震動,可到了第三道,他卻是感覺到了一種大恐怖,仿佛危險逼迫眼前,竟讓他一瞬化為無數飛蟲,要來躲開這危險!
直至神思回歸,黃元方知緣由,不覺有些羞慚。
倒是那些星奴們,因這些年黃元謹慎虛心,也算懂禮知事,加之他們都是為那師兄弟二人做事,也對他有些同僚情誼。何況便是他們瞧見了第三道劍痕,也覺駭人,自更不會取笑於他。
兩位大乘見識更多,閱歷更廣,從這三道劍痕裡,也察覺一些什麼。
甲一早先是分配給雲冽的管事,他看向申五,見他意志更為堅定,也是暗暗點頭。略思索後,他就對申五說道:“雲少主對你多有眷顧,你可要好生珍惜才是。”他說時,一指點向第一道劍痕,“此為少主多年心得,你窺之自可與己身印證。”又點第二道劍痕,“此為少主多年所見劍法,縱觀天下劍修,也未必有幾個能與其比肩。你可以這些劍法磨劍,由簡至繁,複而由繁至簡,明晰己身之道,自他人劍法中,得本真之意。”再指第三道劍痕,“尋常劍修若要領悟劍意,無不是歷經磨難,在生死劍頓悟,你有少主留下殺念相助,日日磨練,便是日日生死,就比旁人更有了許多機會。”
說到此處,甲一的聲音有幾分嚴厲,也有幾分期許:“你向劍之心堅定,劍道上的資質與悟性卻是普通,徐少主收你回來,未必不是看中你之心性,打著要給雲少主收個弟子的意思。雲少主體察徐少主心意,又將你稍作考校,給你三道劍痕,便是給了你這一個機會。”他語氣一頓,神情也是凝重起來,“你若能本心不變,來日劍心通明,想來這機會便可成為真實,反之……便只是一場空罷了。”
儘管申五心性堅忍,聽到甲一所言,也是神色連變,最終變得更為堅定:“晚輩必然竭盡全力,爭取孝順兩位前輩膝下。哪怕不成,晚輩也將雲前輩視為恩師,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甲一甲二等一眾星奴見他誠懇,對他也多了幾分好感。
與黃元善於言談不同,申五素來只癡迷練劍,性情顯得孤僻了些,和眾星奴乃至黃元皆無交情。但如今他們見他知恩圖報,觀感自有不同。
這些星奴與侍者並不相同,侍者雖不能背叛,約束卻比星奴小些,而星奴的性命榮辱,方才是真正拴在星級弟子們的身上。而今他們不知黃元與申五的誓言極其嚴苛,有時要替少主做個敲打,也是理所當然。
此後,他們修煉的修煉,各有任務的,便也去做任務了。
而雲冽進入仙府之內,就在徐子青閉關相鄰密室裡,也入定下來。
正如甲一推測,雲冽與他師弟心意相通,見到申五時,立刻便知師弟用意。雲冽座下雖已有嚴霜與雲正叡兩個弟子,但相比他師弟徐子青來,卻是少了一些,如今機緣巧合,既然遇上了還算合意的,也不妨收下一個。
只是,這考驗卻是不能省卻的。
尤其這申五已是金丹期,劍道卻仍有蒙昧,還需再觀看一段時日。
劃下三道劍痕後,雲冽便也不再思量這等小事,他闔目端坐,將周遭靈霧鯨吞而入,又不斷地壓縮到丹田之中。
如此,他也要專心一意,好生積累真元。
三十年後。
這一日,仙府之上靈光大作,無數靈氣形成巨大漩渦,伸縮之時異象頻出,仿佛有一頭青色巨龍,正在仰天吞吸,極是壯觀。
同一時刻,又有更多靈氣聚攏而來,也形成了極大的漩渦,其中殺意滾滾,比之先前那個,卻要霸道得多,也淩厲得多。
不多會,兩個漩渦猛然相撞,卻是並不曾發出激烈的爆鳴,而是一觸即攏,竟然融合在一起了!隨即又有一頭黑色巨龍伸出頭顱,一聲長吟後,龍尾倒卷,將先前那頭青龍圈住,立時糾纏一處。這兩頭龍,幾乎整個身子都攀附在對方身上,而兩顆龍頭吞吸的靈氣,也在那絞纏的雙尾猛然拍動時,同對方的融合起來。
就好似,在互相溝通一般。
緊接著,雷鳴聲起,那巨龍們連番遊動,終於猛地一個躍起後,長尾倒卷,龍頭朝下,再沒入到仙府之中!
同一時刻,那巨大的靈氣漩渦逐漸縮小,那般浩大的聲勢,也終究消散於無。
眾星奴,兩位侍者,都心中凜然。
此時仙府之門大開,就有兩個身影並肩而出。
那一個青衫拂動,一個白衣獵獵,都自有一種卓然氣度。
到如今,雲冽與徐子青,正是雙雙突破,都已然成為化神中期的修士了。
第566章 收徒
徐子青與雲冽,多年在星隕海中參悟,又多年積累,一前一後,氣機相引,雙雙突破到化神中期,修為境界都是大漲,神通比起以往,也更勝數倍,實力堪為暴增。也是因這回突破時,青黑雙龍互相交融,冥冥之中,兩人所修之道也因早年互相補益而越發契合,不僅這一對道侶心意相通,成道的契機亦由此相連。
若是不出意外,日後兩人恐怕都會一人突破了——此好處在於,只要有一人先有徵兆,另一人必然立刻尋到關竅;而壞處也有,便是突破之時兩人不可相離太遠,否則氣機牽引不到,就要雙雙錯過機會,只待下回了。
境界較低的兩位侍者與數位星奴尚且不知其中緊要,但兩位大乘修士卻都隱有所悟。一時間,他們越發明白這兩位少主性命相連,他們這些做人奴僕的,也需得再聯繫得緊密些,要打從心底將兩人視為一體,方可侍奉之時不出謬誤。
隨後,眾人都是齊齊說道:“恭賀主兩位少主/主君突破!”
徐子青微笑拂袖:“爾等多年照管此處,辛苦。”
眾人又是齊聲開口:“不敢當此辛苦——”
然而就在這時,卻有一人未動。
滿座都在道賀行禮,他獨戰當地,卻是十分明顯。
黃元發覺是自己身旁同僚申五,心裡大急,連忙就要去拉扯於他,不料那申五一個騰身而起,周身湧出一種十分龐大的銳利氣勢,讓他一拉之下,竟然不曾拉得!
之後申五幾個騰躍,居然飛快地出現在附近的一條大河前。
徐子青心中一動:“師兄,似乎又有喜事。”
雲冽道:“可去同觀。”
他兩人相視,都是微微點頭,再身形一晃,竟倏然追上申五,更立在他前方偏處。
黃元一見,心下稍安,似乎兩位主君不曾對申五生惱,反而像是發覺什麼一般。他暗暗思索,忽然似有所悟。
當下裡,他也趕緊動身,與其他人等,都來到了那大河之前。
只見那申五周身氣勢狂漲,他正是對準那大河,一劍斬出——
再聽得“刷”一聲,激流之水應聲而斷!
徐子青笑道:“果然他是悟了劍意。”
雲冽略頷首:“劍意第一境。”
徐子青接道:“水快則劍快,水慢則劍慢,逝水而下,以劍斷流。”
申五斷流之後,動作卻未停歇,他大喝一聲,在那河水裡連斬數次,雖水流不定勢,亦能次次斷之,分毫不錯。
而後他再一用勁,氣勢再變!
這時,他揮劍而出時,如黃元那等境界較低者,心神不由被晃了一晃。他立時定心,卻極為驚異。
雲冽複言:“劍意第二境。”
徐子青眼中亦有欣慰之色:“雖耗用許多時間打熬基礎,到底不曾白費。如今一旦領悟,便有突破,實為多年積累之功。”
雲冽略點頭:“當堪造就。”
原來申五在得雲冽三道劍痕之後,日夜苦修不綴,時常往那第三道劍痕處打磨心志,自知必然要歷盡生死,方有頓悟之機。除此以外,就要隨同第二道劍痕不斷演練諸多劍法,再隨同第一道劍痕反復淬煉基礎。
如此三十年過去,他終於生出一種神混飄渺之感,仿佛領悟劍意時機將到——果然,便在兩位主君突破之時,他意識直沖而起,盡觀那黑龍中狂霸劍意,忽然心有所感,登時陷入頓悟之中!
如此,申五才總算領悟出第一絲劍意來。
隨後他拔劍斷流,一竅通而百理明,又是第二次突破。
終究是將從前百年苦熬,盡皆化作了凜然劍意了!
待申五演練完滿,他收起劍來,轉回身去,就對雲冽倒身下拜。
雲冽任他叩頭,並不動作。
待申五連叩三個、欲要起身時,卻發覺動彈不得。
此時徐子青溫和一笑:“還不拜師?”
申五心裡驟生狂喜,雖早先也有推測,但哪裡比得上如今被主君親口應承?他立時再度叩首,足足三跪九叩,方才深吸口氣,被一股柔力托起。
雲冽道:“如今不過記名罷了,待你劍意四境圓滿,方可為我親傳。”
申五自無異議,在他看來,既然師尊為五煉劍修,若他連劍意圓滿都不可得,自也不配被師尊看重,當下說道:“弟子必不懈怠!”
徐子青有些滿意,他與師兄門中,收徒一看緣法,二觀品行,三窺意志,此三項達成,就可記名,待小有所成,即為親傳。
從前如此,此後仍待如此。
待師兄施予教誨,徐子青也道:“我與師兄門中,尚有幾位弟子,雖未必修為勝過於你,卻是入門有先後,你當視之為長。”他略思忖,又叮囑,“你那幾位師兄師姐之中且有妖修,你亦不可輕視無禮,可知道麼?”
申五先是一怔,隨後正色道:“弟子遵命。”
雖說周天仙宗亦是有教無類,將妖修人修視作同等,但也有少數修士始終將妖修視為異類,對之輕鄙。他一心向劍,不然塵垢,自不會如那等庸人一般。現下答允起來,正是半點敷衍也無。
徐子青有些滿意,便叫他再去練劍,不再多做教誨。
那頭,黃元自是心中羡慕,眾星奴反而對申五讚賞居多——即便如今申五修為尚且不足,可一旦哪個修士真正癡迷于一道,用了十成十的恒心,也總是讓人心懷敬重的。
不過目前,那侍者令卻並不會收回。
只因徐子青與雲冽雖各有幾個收徒名額在手,卻是決意若是弟子們不能晉級元嬰,不能成其親傳弟子,便只可以侍者身份隨于身前,這也是有磨礪之意。
申五雖不知曉這個,但於他眼裡,拜師便意味著能得到師尊更多指點,左右做人弟子也是要任憑師尊差遣,而做大派侍者,資源原本不少,既然如此,有無侍者令約束,又能如何?他並不會因此生出心魔,那誓言之事,在他心中也絕非掛礙。
之後,雲冽與徐子青,又要前往搖星池一行。
既然兩人已是出關,且百年之期在即,不妨前去將那小宴具體時日定下,否則若是等得事到臨頭,手忙腳亂,反為不美。
這準備也總要提前做好的。
甲一甲二與兩位少主最是貼身侍奉,當下就將其餘星奴留下鎮守星辰,自己兩個則祭出星辰梭,載著兩位少主,極快地來到了搖星池處。
師兄弟兩個便去了摘星閣,把石牆上“百載後”三字,寫作“七年後九月初八酉正”,就是頗細緻了。
待出來之後,以兩人之敏銳,便輕易能夠察覺,在那摘星閣的兩側,有些人影攢動,仿佛是匆匆看了一眼,就立刻遁走。
這情形,像是在打探。
一旁甲二便道:“兩位少主威名遠播,自有不少等級不高的星級弟子有意攀交。如今這些人等,恐怕即是那些公子的探子,近日裡守在此處,是為以防錯過那小宴具體時日的。”
甲一也道:“若是有心,自會如此。”
徐子青與雲冽心中通明,曉得確是這個道理,並不覺如何。
他二人現下尚有要務,便是要前往石牆上約定之地,那百爭樓去定下一處款待客人的洞天福地。
約莫一刻後,那百爭樓也到了。
既有“百爭”為名,此樓也的確胸懷銳意,落在這搖星池中,與諸多樓閣呼應,也格外爭勝,各種招待,也做得極盡妥當。
這價位,自也不低。
徐、雲二人既選此地,正是看中這一份妥當,也有不墮威風之故。雖說修仙之人不講攀比,可既然做了五星六星的弟子,就也要顧念身份。
而既有心做個臉面,便該當盡善盡美。
才入樓裡,已有執事迎來。
徐子青稍作示意,自有甲二前去交涉,甲一則立在兩人身側,顯露恭敬之態。
能得大乘期星奴的弟子,至少便在五星以上,師兄弟二人又以親近姿態而來,那執事消息靈通,見狀胸中早已了然。
當下裡,他也招呼一名秀麗少女上前,雙手拖了一盤光團,足有十餘個之多,每一個光團裡,皆是一處洞天福地的影像。
執事在此處聽甲二言說,少女則將影像交予兩位元星級弟子挑選,這也是安排妥當。
不多會,甲二便將小宴的宴席單子擬好,極盡拋費,絕無落臉。同時,徐子青也擇了一處極清幽的洞天福地,與師兄看過後,把那光團交予了執事手裡。
這一類小宴的花費,全都要星級弟子自己負擔。
徐子青如今將兩人身家盡皆算計明瞭,很快自袖籠之中,抓出一條一階靈脈,徑直放到了那執事手中。
執事接下,就與他定了個契,此後第七年,這喚作“九吟漾鈴”的洞天福地,正可與他租用十日,內中五百靈婢,三百靈侍,也盡歸他來使喚了。
待此事完,徐子青才與師兄同歸,去將其他瑣事處置。
這頭一件,便是要讓黃元並上一名出竅星奴,前往那七星弟子東裡祁處,遞上一張請帖,再有另幾位星奴,分別往同去榜戰的幾位修士,也同樣送去帖子。還有那次東裡祁引幾人小聚,相邀了師兄弟兩個,席上同飲幾人,亦當有帖。
而來或不來,則任憑那些人等自如了。
再有第二件事,便是這師兄弟兩個,有意將申五帶往九虛之界劍靈塔一行。
第567章 重回劍靈塔
送請帖倒是容易,不過半日光景,黃元並眾多星奴皆已功成,而第二件事,待徐子青告知眾人之後,甲一甲二那兩個有見識的,則都是十分震動。
甲一訝異道:“原來兩位少主有劍神令在手,這可真是、真是天大的機緣!”
甲二亦是歡喜無盡:“原來如此,雲少主原本便是天資絕佳,再有這等奇遇,將來定然能仙途通暢!”
又有人將那劍靈塔之中種種關竅說與其餘不知者聽了,再讓他們也震驚一回。黃元因著所修之道詭異,雖得指點卻進境不及申五,如今聽他還有好處,越發豔羨。申五原先不過高興能跟隨師尊,而今聽了,直欲狂喜,恨不能立刻前往劍靈塔前,去見一見那天下間卓然不群的諸多劍修!
徐子青自也將眾人神情盡皆收入眼裡。
他略沉吟,對黃元說道:“你且不必灰心,我觀你所修之道雖是稍有偏僻,但也很是不俗,你多加用心,當能走出一條路來。修仙之人道心堅定,你莫要思慮太過,若是因此生出心魔來,方是不美。”
黃元心裡一凜,曉得是近來見申五所遇勝他太多,叫他一時心裡失之平衡,雖不曾因而生出什麼惡念來,卻也叫他有些困擾,一個不慎,就要心魔纏身。如今蒙受主君點出,無異當頭棒喝,便讓他立刻醒轉過來。
心裡通達後,他也不再多思,面帶感激道:“多謝主君教誨。”
徐子青含笑點頭,此人曾經受盡磨礪,眼下尚且不能一飛沖天,但磨礪亦為積累,他既然將黃元收下,自也很是看重的。而今,黃元果然不曾讓他失望。
既有決定,便無須拖延,劍神令可同時引無人前往九虛之界,而在那處尚有一位仍在苦修的正魔道友人,故而此次同去者,總數不能越過四人。
於是,徐子青便將甲一帶上——這也是甲一在一眾星奴中境界最高之故。
做好準備,一行人進入仙府,準備在側堂激發劍神令。如今這並尾雙星已是兩人專屬之地,所在之人盡皆忠誠不二,倒也無需掩飾了。
不多時,雲冽將劍神令祭出,徐子青、申五並甲一,便齊齊消失了去。
九虛之界。
百年前,因徐子青與雲冽來過此界之中,故而這次仍舊落在那傳送高臺上時,就都不曾有所驚訝。
申五與甲一卻是頭回,這時則往周遭打量一番。
隨即眾人離開此地,由師兄弟二人引領在前,又乘坐渡厄神舟,飄然而去。
厄海仍舊如當年一般,虛影重重,隱匿無數陰神,稍一不慎,或者就要被厄海所惑,墜入其中,化為海中陰神,再難脫出。
徐子青觀察申五神色,見他雖對厄海有些疑慮,但始終堅守如一,便有幾分滿意。
約莫一炷香工夫,厄海過,神舟破損,而中央領域便也到了。
劍靈塔萬年不變,亙古矗立。
中央劍域裡,劍氣沖天,遠遠望去,幾乎在空中形成無數意念,若是有哪個神識冒失而去,即便是大乘期修士所有,也要被那滾滾劍意絞碎,化為虛空裡的煙塵!
甲一從未來過這等所在,亦察覺到這中央劍域裡那極濃郁的神道氣息,也不消徐子青提醒,已是自然收斂威壓,變作了來往中極普通的一人。
行過長長街道,劍靈塔近在眼前,劍影壁光潔如鏡。
數之不盡的劍修都在劍影壁前盤膝端坐,還有許多劍修三五相聚,互相討論,甚至有兩兩切磋者,滿是劍道氣息。
徐子青與雲冽從前來得日子不多,但雲冽在此地倒還算有些名聲。百年之時于修士而言,著實算不得多長的光陰,故而他到了不久,倒也有人將他認了出來。
“咦,那仿佛是……雲道友?”
“你看他身側青衣人,豈非便像是他的道侶徐道友?”
“既然如此,我等便不曾錯認。”
“早聽聞他回歸本界,如今百年過去,他竟又來了。”
又有人說道:
“這有什麼奇怪?我等劍修,自還是劍靈塔最是適合修行,既然境界有所提升,意欲再劍道上再進一步,也要來劍靈塔一行才是。”
“不知這許多年過去,雲道友如今的劍道境界,究竟如何……”
還有人笑道:
“這有何難?雲道友此回過來,必然還要闖塔,到時你我自觀就是。”
“我倒是惦念他那自創的劍法,不知而今是否已然完善了!”
這些言語並未太過遮掩,自然便也傳到了雲冽等人耳中。
甲一聽得,心裡暗暗稱奇。
他當然知曉,在這九虛之界,劍修雲集,而這些劍修無不是各個大小世界裡出類拔萃之人,而他那雲少主居然在這裡也有些名聲,著實叫人詫異。
不過他一轉念,想起他這位少主而今離四百壽數也是尚有欠缺,當真年輕得很,劍道上的成就又不在一應萬年老怪之下,得了讚譽,也是理所應當。
一時間他便十分慶倖。
需知即便都是星級弟子,哪怕都是六星弟子,依舊有不少將會隕落,最終得以成功的少之又少。而這些星級弟子年歲越輕,實力越高,能活下來的可能也就越高了……尤其他與甲二,能跟隨一對感情深厚的道侶,可說是將資源、實力都翻了一倍,運道實在不錯。
且越是跟隨得久,他越是感覺到兩位少主不凡,心裡的敬意,便也越深了。
申五到底更為年輕,儘管心性堅定,在聽得這些劍修對自己師尊的看重之意後,欣喜之時,也生出無盡豪氣。
既然要走劍道,且有名師在前,他定然也要披荊斬棘,以期達到恩師的成就才是!
再說有人發現兩人,自也有人過來招呼。
徐子青和雲冽並肩而立,對來者亦頗客氣。其中有不少熟面孔,盡皆是百年前同雲冽切磋過、探討劍道過,亦或是詢問疑難過,如今也算舊識重逢,各自說了幾句閒話。
大約過了片刻,遠遠就有一團紅光湧來,那光芒極快定在身前,竟是個看起來頗有邪異之感的血衣人,一雙狹長之眼掃了過來,唇角帶笑,卻仿佛總有一絲諷意:“多年不見,你兩個倒是又有突破,叫我等好生羡慕啊。”
徐子青聽得,抬起眼來,也是眼中含笑:“屠兄更有精進才是。”他又溫和說道,“多年不見,我見屠兄如此安好,也算放下心來。”
屠錦挑了挑眉:“那便承你掛念了。”
兩人一來一往數句,之後一個對視,都是笑了起來。
氣氛登時也融洽許多。
到此刻,屠錦才朝雲冽說道:“雲兄風采依舊。”
雲冽略點頭:“你亦如此。”
于這位冷峻劍修而言,這便已是較為親近了。
屠錦大笑不已。
徐子青心裡,也對能見故友之事,生出了許多歡喜。
隨即,徐子青再把甲一與申五介紹與屠錦認得,屠錦對這兩人倒無甚興致,他這等魔修我行我素慣了,匆匆一面,可不會輕易入得他眼中。
不過屠錦卻將師兄弟兩人離去後所遇詢問了過,又打探一番他知己友人——亦是兩人師兄公冶飛柏別後消息,待得知公冶飛柏非但一切安好,更是再度突破,成為出竅初期的修士後,也顯露出一絲喜色。
一眾人將別情稍敘後,屠錦才道:“雲兄與徐兄此次前來,所為何意?”他看一眼雲冽,“莫非是雲兄到了什麼瓶頸,要來此地潛修一番?”
徐子青搖頭道:“師兄雖有來此修煉之意,卻非主因。一來師兄收下申五這弟子,他根基雖穩,卻失之變化,理應到劍影壁處參悟,方為有利。二來……屠兄,你在此處已有百載,不知可要回去乾元大世界裡一趟?”
不錯,除卻申五修煉之事,師兄稍作修煉之事外,更為重要者,其實是二人擔憂屠錦心情有變,有心來探望一番,詢問他是否有了去意,以免當真將他困在九虛之界……只因兩人此後恐怕數百年不得空閒再來此處了。
屠錦聽聞,果然沉吟片刻。
然而他之後卻還是果斷拒絕:“不了,此地實為修煉聖地,我如今苦修百年,雖不及雲兄那般進境神速,卻也只爭毫釐,便可突破四煉關卡,進入新的層次。如此大好良機,我卻絕不能就此離去,否則恐怕要錯過機會。”
徐子青一聽,頓時恍然。
從三煉到四煉,正是難關之一,能有機會突破,屠錦不願離去,實屬尋常。
屠錦又道:“左右不過再來個幾百年罷了,我壽元尚且充足,無需擔憂此事。說不得在此之後,我還能再度進境也未可知。”
他說到如此,徐子青也是點頭:“既然屠兄如此決定,我與師兄自是尊重。”
屠錦亦點了點頭:“勞煩了,多謝。”
徐子青又笑道:“既為好友,何須如此客套。”
將這一樁事了結,屠錦又對雲冽發問:“雲兄,不知你意欲何時再度闖塔?”
許多年過去,進境如何,也只有闖塔最是直觀明瞭。
雲冽聞言,略略頷首:“正要闖過。”
屠錦唇角微勾:“可是此時?”
雲冽說道:“便是此時。”
語罷,徐子青抬眼,正同雲冽四目相對,他又一笑:“師兄,且多闖上幾關才好。”
雲冽目光微緩,卻不言語,轉身便入得那劍靈塔中。
第568章 警兆
接下來的情景叫人心神動盪,雲冽入得劍靈塔後,那第一抹白光幾乎是立刻便跳上了第二層,隨即就一往無前,不斷跳躍,甚至連貫起來,幾近形成一條白線!
如此毫無停頓,自第一層始,在一個呼吸間內,已然竄到了數十層之高!
因著早早便有人留意雲冽,因而在他闖塔時,很快聚集了一群劍修,都來觀看。
他們心裡仍舊記得,曾經雲冽直入第五十六層,方被劍靈塔彈出,這自然是他剛剛進入劍混五煉境界之兆。這一次,在他們意料之外又仿佛意料之中的,倏忽間這五十六層,已是被雲冽闖過了!
緊接著,有第五十七層,第五十八層……第六十五層,第六十六層!
那決定性的第六十七層——他是否可以闖過?
不,他應該可以闖過。
先前的六十六層,既然雲冽絲毫不曾停歇,便說明他還遠遠不曾達到極限。
果然,那抹白光雖是頭一次稍微停了刹那,卻也只是這一個刹那,又躍上一層!
第六十七層闖過了!
此時,雲冽便已是再度突破,達到了劍混六煉的劍道境界!
周天仙宗果真十分不凡,星級弟子在周天星辰界星隕海中,每逢頭一次進去,總是能夠停留不少時間,也總是可以得到極大的收穫。
若是雲冽自己獨自修煉,這劍混六煉恐怕並非那般容易達到——至少百年之內,絕無可能。可偏偏在那處就有一條“溪流”供他觀想,那許多年下來,便領悟到了絕頂的奧妙,鞏固過後,修為有突破,劍道境界亦是突破了。
那白光依舊在躍動,第六十八層也過了。
之後有第六十九,第七十……在這時開始艱難起來。
而雲冽極有毅力,他或許在接下來的每一個關卡裡都要揮出數十劍,上百劍,甚至千劍萬劍,可這並不意味著,他無法闖過。
最後,雲冽終究在第七十三層停留了兩個時辰後,被劍靈塔驅逐而出。
他的衣衫長髮盡皆不亂,額頭上,卻有一抹細汗隨風而散。
到這一刻,眾多旁觀者才堪堪察覺,原來先前他們都是屏住了呼吸,而今那海嘯般的震撼感,又一次將他們心緒席捲。
不過幸好,總算雲冽不曾進入劍混七煉的境界,那六煉與七煉之間的關卡,絕非輕易可以突破,它比起三煉到四煉的難關,還要艱辛百倍、千倍。
這般想來,倒也並非那般那以置信了。
只是……
百年過去,精進如斯……
真是讓人嫉妒不已啊。
許多劍修都不由苦笑,他們往往要參悟數百年甚至上千年,才可突破,到底比不過這位天資縱橫,便好似全然為劍而生一般,進境之快,都要叫人生出幾分麻木來。然而這於他們自身而言或者亦是一種督促,每逢心氣傲慢,因意得志滿而生出心魔時,只消想一想這位,霎時心魔全消,再不會自命不凡了。
徐子青並不覺如何奇怪,因著先前突破時與師兄氣機相融,他對師兄原本也更加瞭解,自然知道師兄這回實力大進,故而雖是調笑了師兄,實則心裡十分有把握。
反而屠錦見到,眼中一絲複雜閃過:“有你這等友人,不知幸是不幸。”
雲冽看他一眼:“以自身為鏡便可,多思無益。”
屠錦搖頭輕笑:“你確是劍心通明,從無動搖。”
劍靈塔亦闖過,雲冽與屠錦,便到劍影壁前參悟一陣,尤其雲冽境界突破,再來觀影,就有別樣感悟,能鞏固境界。
徐子青則帶著甲一申五,一同往從前所居客棧行去,屠錦多年苦修,亦不曾換得住處,他們此來約莫還有一段時日,自也是居住此地為好。
至於申五初來乍到,也是要先做安頓,再行修煉之事。
因著此次有星奴同來,許多瑣事便無須徐子青動作。甲一很快將入住之事安排周到,又準備一些吃食,要擺在租下的院落之中。
正這時,雲冽與屠錦便回來了。
徐子青發覺,師兄現下似乎真元耗去不少……莫非是遇上了什麼極佳的對手?
待到詢問過兩人,他才知道,原來是因為切磋之事。
且說雲冽在百年前,原本也與許多劍修一同探討,互相比鬥劍法實屬常事,劍混也曾互相攻擊,要將對方碾壓。
不過那時雲冽劍混五煉,倒不曾遇上應付不來者,可這次卻是不同,居然有同樣劍混六煉的劍修,過來和他交流。
在這劍靈塔附近,其實六煉、七煉的劍修,亦有一些,只是那些人或者年紀十分古老,一心一意只在自行體悟中。又或者他們也有戰意,但那時的雲冽並不能真正入得他們眼中——畢竟,年紀還是太輕了。
直到這次,才有個浸淫劍道無數年的劍修,有意和雲冽做過一場。
這也是因為,如今的雲冽身上,已經褪去了那種閱歷不足帶來的幾乎輕微不可察覺的一絲稚嫩——那種只有極老道的劍修方能看出來的,尋常的大能都無法察覺到的稚嫩。
——雲冽見識了星辰的生滅變動,見識了無數劍修窮竭一生苦修劍道,自然就能將自身氣息打磨得更加圓融完滿。
於是一場鬥過,雲冽與其不相上下,最終雙雙耗盡真元,各自退去。
如此一來,雲冽名聲更顯。
屠錦與一眾劍修觀戰,心裡亦有感悟。
兩人歸來後,眾人便一起坐了用飯,而後各自回房,徐子青與雲冽同入一室,卻是不曾就寢、練功,反而同他說起話來。
只因徐子青心裡,有些不解:“師兄,近些年來,我心中似有忐忑,遲遲不能消弭,如今想來,許是有什麼預兆。”
雲冽同他相對而坐,微微點頭:“我亦如此。”
徐子青一驚。
若只是他自身倒也罷了,可若是師兄也是如此,莫非真要出什麼大事不成?
他便問道:“師兄可有什麼見解?”
雲冽略沉吟:“約莫與我等任務相干。”
徐子青怔了怔:“四十餘載後……傾殞大世界?”
雲冽頷首:“大抵如此。”
徐子青心裡遲疑,卻覺得頗有道理。
說來他這等忐忑之感,的確是從百年前接下任務之後……或許最初不過只是極細微,他不曾察覺,如今時候離得越近,方叫他發現了也未可知。
若真是如此,究竟是傾殞大世界中故交有什麼危難,還是五陵仙宗有什麼不妥?倘使是後者,五陵為周天下屬宗門,應當要來求援,甲一甲二身為管家,必然時時關注與他兩個相關之事,若是五陵有求援之舉,定是不會隱瞞。
那麼,難不成真是師尊與幾個弟子?還是師弟師妹同他結交的友人?
這般想著,徐子青自是將推測盡皆說給師兄知道,心下也有些焦急。
雲冽神色不動,看他一眼,說道:“莫急躁。”
徐子青聽得,仿若有一種清涼之意自識海裡貫通下來,讓他立刻冷靜了些:“……師兄說得是。”
雲冽才道:“若是親近之人遇難,不當於數年前便有警兆。”
徐子青一頓,也是失笑:“不錯,是我想岔了。”
都說修仙先修心,他自以為已然心志極堅定了,沒料想初次遇上這等有所預兆之事來,仍是讓他稍微失了方寸。看來,他心裡仍有軟弱之處,而這軟弱之處雖不必徹底消除,卻也要讓他能夠固守本意才好。
修士預兆之事,有關乎己身,有關於親朋,有關於大勢,有關乎大劫……林林總總,其實有許多不同。
若是自身,警兆往往極為劇烈,且陣陣相連,不會似如今般,雖是存在,卻並非有太多催促之感;若是關於親朋,則在親朋有難前夕,或者數日,甚至僅僅數個時辰,就仿佛有尖銳刺痛,不會綿延多年;若是大勢大劫……倒是有些相似,可究竟是大勢,還是大劫?
且不論是大勢還是大劫,卻為何偏偏他們這兩個不過化神期的修士知曉?就算徐子青自覺已是同境界裡頗不錯的修士了,他師兄也的確悟性驚人,但也不得不說,他們在這如今的九千大世界裡,對於那些頂尖的大能修士而言,當真也只是強壯一些的螻蟻罷了,至多,也不過是還算不錯的後輩。
徐子青與雲冽商議良久,也不能確信究竟為何。
之後兩人只得任這警兆偶爾打擾,再想瞧一瞧,等到時間推移,這警兆是否還會發生什麼變化……
徐子青歎了口氣:“師兄,不如早些回去,拜訪幾位散仙?”
雲冽略點頭:“亦可。”
他已然闖塔,亦借助劍影壁一觀,再同一位六煉劍修切磋,再留得更久,也不過是與同道討論,卻並非不可取代之事。
做了這決定,徐子青的心情,卻不曾好轉太多。
他總覺得,有什麼事情,約莫便要在此後的數百年裡發生……
第569章 前往多寶樓
因為此事,師兄弟二人原本要在九虛之界逗留半載,而今卻只停留兩日。這兩日裡雲冽倒是接待了幾位曾有交情的劍修,隨即,也就與屠錦告辭了。
徐子青並未將那警兆之事同屠錦說知,只言道是門中有事,不能在此地多作耽擱,但他卻是將申五交予了屠錦手中,說道:“師兄這位弟子仍是璞玉,修為亦很不足,如今若是帶他回去,卻不如在這裡修煉妥當。便請屠兄代為看顧一二,只當他當作自己的弟子管教就是。”
屠錦輕哼一聲:“你們倒是會將麻煩推與我。”
徐子青笑道:“屠兄大德,在下與師兄都是感激不盡。”
屠錦瞥他一眼,算是允了。
隨後,徐子青才對申五言明,叫他留在九虛之界苦修,跟隨屠錦修煉劍道,不可違逆長輩。
申五見到如此練劍聖地,自然歡喜無盡,連忙就躬身聽命了。
一切交代完,徐子青和雲冽,才要離開。
師兄弟兩人朝屠錦點了點頭,便帶著甲一,很快用劍神令回歸。
也只在不多時,一行人順利出現在並尾雙星上、仙府中的側堂裡。
有數名星奴,每日都在此處輪流把守,甚至那黃元,也日日盤膝在此處看顧,可見的確是忠誠不二。
這一日,他們眼見光芒大放,出現在當處的,卻是只剩下了三人。
徐子青朝眾多下屬一笑:“申五尚要閉關,爾等不必擔憂。”
眾星奴並黃元聽得,也是應命,後見少主/主君無事吩咐,也紛紛退下。
師兄弟兩個已是決定,趁那百爭樓小聚還有數年光景,不如先去拜訪曾對他兩個相邀的散仙。巧而又巧,邀請他們之人,分別都是兩位。
譬如那邀請雲冽切磋劍道的多寶樓五劫散仙滄瀾劍仙,劍老峰的六劫散仙劍老,都是散仙中的絕強之人。又譬如言及可為徐子青提供甲木之精的多寶樓清化仙尊,和不知為何對他有一份善意的六劫散仙,玉樓瑤台的玉真仙子。
若是對雲冽,那兩位劍道散仙是見獵心喜,意欲同他交流甚至指點於他,那麼兩位女仙因何而對徐子青另眼相看,就著實叫他有幾分費解。
徐子青思忖過後,對雲冽說道:“師兄,不如先去多寶樓。”
雖有四位散仙,卻有兩位恰恰都在一處,而那劍老峰與玉樓瑤台一南一北,則相對要麻煩一些。
雲冽聽聞,點頭應允:“也好。”
他之想法,與師弟亦是相通。
多寶樓橫跨數域,在乾元大世界裡,自也不止有那白龍府一家。雖說周天仙宗勢力龐大,附近並沒有多寶樓,可就在相鄰地域,卻也有那麼一座樓閣。
師兄弟二人並不知曉那兩位散仙身在那一座分樓裡,因此直接前去這最近處,倒也是一件可行之策。
很快,兩人便走出仙府,將眾星奴召集起來。
——無他,只是他們已為核心弟子,出行時若非是為秘密行事,便需得顯露一番宗門的威風,那排場也不能略去的。
甲一甲二作為管家,早早互相商議了過,添置了一些資源,把雲冽那六星弟子規格的出行之物,尋周天星辰界的管事,找煉器師重新煉製過,變作可以容納二人。此事雖看似逾越,可畢竟規矩是死,宗門也不會那般不近人情。
於是,在兩人決意前往多寶樓時,甲一就將六星弟子的座駕請了出來。
這是一座足有五丈高的寶車,色澤深紫,有周天星辰之相,內中空處頗大,前方套有兩頭七階黑色蛟龍並四條傀儡銀龍,為拉車靈獸。
更莫說這寶車上鑲嵌有多少奇珍異寶,顯得多麼奢華瑰麗,只一顯露出來,就讓人不由得看花了眼,若是再來細看,又仿佛要被氣勢所攝,反而不敢多瞧了。
徐子青見到如此華貴寶車,不禁失笑。
他多年來與師兄遊歷時,往往都是輕車簡行,現下成了星級弟子,就有了如此的代步之物,想來也是有些唏噓。
不過轉念一想,他們此去要拜訪的乃是兩位散仙,這態度鄭重些也好。
於是徐子青和雲冽一晃身,就進入了寶車之內。
這車裡之華貴尤勝車外,內中雖不設高座,卻在地面鋪有極舒適的坐墊之物。稍一觸碰,只覺觸手光滑,坐於其上,又感覺神智清明,如飲冰泉,上下通明。
徐子青略回想,知道這是一種海中綃紗所制,怕不有上萬年份,才能讓他這化神期的修士亦有那般享受。而要織成能撐起的坐墊之物,也不曉得要耗費多少。又是極其奢侈。
甲一甲二也是縱身而起,坐在前方車架處,那裡亦有兩個蒲團,分別給他們盤膝坐下,又各掌一個轡頭,操縱蛟龍前行。
這七階蛟龍雖是堪比元嬰期的修士,可身在兩位大乘期修士的手下,也是乖巧安分,不敢有半點蠻野。後方的傀儡銀龍更不消說,它們自是十分聽話的。
之後,蛟龍騰空而起,寶車兩側生風,後方那一重雲層上,有數位不同境界的修士站立,其身後還有兩個金丹小隊,現出了一派肅穆莊重之相。
黃元穩當地站在一位出竅期修士的身後,和幾個化神修士一處,在他的身後,便是兩位元嬰率領的小隊了。
他從前身在外門,因年少那段時日也曾見過不少大家族的派頭,卻從不曾看到過如此排場……他只覺眼界大開,更覺自己能破除萬難,做了主君的侍者,也真是極幸運的一件事了。
並尾雙星上,就只留下了幾個元嬰和一些金丹小隊,再並上一位出竅期修士,守護這一座仙府門戶。
星級弟子出行,在周天仙宗內門算不得多麼罕見的一件事,只是大多數修士平日裡總是在山域中苦修,而星級弟子弄出這樣大的陣勢出去宗門時也往往避過山域密集之地,所以也有許多在內門呆了幾百上千年的修士,也同樣沒有見過這等“蛟龍遨遊、寶車橫空”的場景。
下方見過了的,就頗有些得意,同身旁的熟人介紹起來,而不知者打探後得知,或者野心勃發,或者羡慕不已,又顯出百種姿態來。
然而,這些與上空的師兄弟兩人都沒什麼干係,他們在蛟龍急速之下,不過須臾工夫,就已然從那些人上空橫渡飛過,穿越內門、外門,直出山門而去。
在不足半刻時辰後,他們就來到了一個大郡,相鄰于周天仙宗,叫做“鏡天郡”,多寶樓就在其中樞紐處,為“通永城”。
這也是一座大城,來往人流頗多,車馬晝夜不歇,凡人與修士混居。
不過,在此城中居住的凡人,往往也是許多修真家族出生的無靈根者,要麼就是修士的親眷、鄉鄰之類,若是沒有幾分手段,也不能在此安穩度日。
待寶車自空中而來,威儀赫赫,那直從虛空降下的強大威壓,更是使人心中震顫!
一時間,就有不少凡俗人、境界較低的修士呼吸一窒,幾乎是不錯眼地看向那處,油然生出了無比震動來。
“那、那是……”
“小老兒多年前見過,是周天仙宗的星級弟子!才有那等寶車!”
“竟是禦使蛟龍而來,再看那後方的,莫非是真龍?”
“不不不,若是真龍,豈會跟隨妖蛟之後,必然是傀儡之物……”
“但這等栩栩如生的傀儡,不知要作價幾何,也只有那一等一的大宗門,才會為核心弟子配上此物!”
歸根到底,在這鏡天郡中之人,不論是修士或是凡人,總是見識更多,且因同周天仙宗相距較近,又對那宗門頗有一些瞭解。
因此雖有數人失態,更多之人,則不過是羡慕、敬畏罷了。
那寶車在空中盤桓,欲要落下,而多寶樓前來往者多,又哪裡有空出的地方來?且就算空出來了,莫非還要讓那等大宗門的核心弟子同尋常人一齊擠進擠出麼?這未免也太不給一品大宗顏面。
不錯,這等周天星辰殿的弟子出門,代表的正是仙宗,是絕不能墮了威名的。而若是如多寶樓這等生意人家不欲同周天仙宗撕破臉皮,也是絕不可怠慢他們。
於是,就有一個頗有氣勢的老者走出門來,手腕一振,就拋出了一段長綢。
這長綢煥發光彩,在半空裡極快滑動,居然生生在那處鋪成了一條長道,光華隱隱,很是奇異。
同時,有數位嬌柔少女翩然騰空,齊齊在長綢上站了兩排,前方那老者也站了上去,如同一位管事般,迎接來客。
然而寶車裡之人,卻並不會這般走下來,而是由甲二發話,在那老者引領之下,讓寶車在長綢之上滑行,一直進入到多寶樓的深處去了……而終點何處,卻並非是樓外之人所能窺得。
只有少數眼尖者,隱約見到那車裡坐著的,是兩位身著藍紫華服的年輕修士,只覺得氣度不俗,但具體的形貌,卻是只稍稍瞧見側顏,並不能看得清楚。
直至寶車形影消失無蹤,仍舊有人怔怔相看,心裡憧憬不已。
再說徐子青與雲冽,他們只覺寶車越過許多樓閣,直接停在了一個廣闊的場地上,兩側還有許多建築,都為多寶樓的地域。
第570章 兩位散仙
那些嬌柔少女靜靜立在兩邊,為首的老者躬身等候,雖是態度謙恭,卻毫無自卑之感,反而叫人生出一種極舒適的感覺來。
這一頭,甲一甲二也跳下車來,到寶車門前,迎接自家少主。
隨即,雲冽與徐子青身形微晃,便已然站在了寶車之下。
那些個蛟龍、傀儡銀龍,此刻竟將頭顱伏下,做出一種臣服之態來。
雙方各有排場,那老者見到師兄弟兩個真容,面上的態度又和氣些:“敢問兩位公子,此來有什麼吩咐?我多寶樓中寶物眾多,既然是周天仙宗的星級弟子有意,自將一應俱出的。”
徐子青微微一笑:“管事客氣了,我與師兄此來,是為拜訪兩位散仙前輩。”
那老者一聽,神情有些訝異:“這,兩位公子可是早有約定?”
徐子青笑道:“正是,甲二,將拜帖奉上。”
甲二聽得,上前一步,手裡持兩張拜帖,交到老者手裡。
那老者不敢細看,只詢問道:“兩位要拜訪哪兩位長老?”
徐子青便道:“早年滄瀾劍仙與師兄有約,而不才在下,則曾被清化仙尊相邀。從前因諸多瑣事不得脫身,不曾即刻前來拜見,如今瑣事已去,再不敢拖延,便立即前來了。”
聽徐子青將事情說了個大概,那老者也明白此言恐非虛言,不敢怠慢,當時叫一位宮裝女子前來招待兩位貴客,自己則匆匆回去樓中樓裡,要去以多寶樓裡特殊手段,把拜帖分別送到兩位散仙客卿手中。
徐子青和雲冽誠心而來,亦知那兩位散仙前輩並非必然就在此座樓裡,自是隨著那宮裝女子去了一處雅堂,受她精心招待,也是安心等候。
約莫過了有半個時辰,徐子青手裡那一盞茶水剛剛飲盡,那頭老者便又急急而來,連聲說道:“老朽已與那兩位長老有所溝通,如今兩位長老已然駕臨此處,正在樓中樓等候,還請兩位公子隨老朽同去相見。”
徐子青眉頭微動,這兩位散仙前輩,來得倒是頗快。
他自然也站起身來,和師兄一起起身。
那些嬌柔少女身份不足以進入樓中樓,倒是兩位大乘星奴,則緊隨而去。
不多會,樓中樓便到了。
此處為駐守散仙居住之地,同時也是這處分樓主管、管事等人所居之所,為多寶樓核心,內中更有寶庫,同外樓分隔,實為重中之重的所在。
這老者,便將師兄弟兩個,都帶到了樓中樓的頂層,由傳送陣引去,一路更見到無數禁制,還有空間法陣再其中作用,最終,就成為了不同散仙的領域了。
然而叫徐子青覺得奇異的是,此去這老者竟不將他兩個分開,反而是把他們帶到了同一處的所在。
莫非,那兩位散仙前輩要一同見他二人?
正想時,老者帶著兩人走出傳送陣,立在一座大門之前。他口中已然說道:“滄瀾劍仙與清化仙尊皆在其中,兩位長老知曉二位公子為一對道侶,便乾脆一同招待,也叫諸位放心。”
徐子青恍然,對那兩位散仙前輩也更看重幾分。
可見那兩位的確是真心誠意接待他們,也才會對區區化神小兒這般周到。
那大門慢慢而開,徐子青和雲冽相視一眼,徑直走了進去。
而甲一甲二,則與那老者一同守在門外——堂堂兩位散仙,若當真要對他兩個不利,又豈是大乘期修士可以阻攔的?何況他們師兄弟兩個大方而來,實在沒必要在這時反而小氣起來。
門中,有白玉石階層層高疊,一道浩然劍意沖天而起,卻又不曾突出到室外而去,那是一種浩瀚如海之意,重重疊疊,如同浪濤,又好似海面,廣闊無比。
而與劍意相對的另一側,則有一種極清靜的感覺緩緩鋪開,在那處似乎無邊春光漾然明媚,又像是白雪初融,流水潺潺。
兩種感覺,都是光風霽月,亦都有極開闊的意境在內。
而產生這兩種感覺的兩個男女,男子身材修長,氣質儒雅,仿佛是一位書生,女子溫婉秀麗,笑若和風,又如同一位大家閨秀。
他們一站一坐,離得不遠不近,但彼此目光相對間,居然也有一分溫情脈脈。
徐子青稍稍一怔。
這兩位散仙前輩……彼此之間,仿佛也有一份情意。
但與此同時,他亦有一種略為奇異的感覺,這感覺來自于那個溫婉女子,像是有些違和,又像是隱約的一絲晦澀——破壞了那女子原本圓融於天地的氣韻。
此時,那書生般的劍修先開口了,聲音也是非常和氣:“我本想與雲小友切磋一番,互相促進,如今看來也是我托大了,小友再度精進,劍道境界已然在我之上。”
那個女子也是一笑:“妾身雖早有預感,不料徐小友一眼見到便是有所察覺,看來妾身的那個念想,或許當真要應在小友身上了。”
兩位散仙所言並非同一件事,但的確分別是與師兄弟兩人相關之事。
徐子青聽了,略欠身行禮:“滄瀾前輩閱歷勝過師兄百倍,師兄雖有些許進境,又哪裡是前輩的對手?清化前輩若有吩咐,但請指點。”
雲冽看向滄瀾劍仙,神情不動,也不曾多言。
滄瀾劍仙便笑了:“雲小友與徐小友,果然是心意相通。”
那清化仙尊也是掩唇輕笑:“徐小友莫擔憂,是妾身有事相求,可不敢逼迫周天仙宗的核心弟子的。”
兩人說罷,伸手一拂,整個廳堂就都變了模樣,化作了仿佛是一處山坡的模樣,而不知何時,滄瀾劍仙與清化仙尊已坐在一處,周遭有春日暖風,顯得氣氛融融。
徐子青和雲冽,也乾脆坐在了兩人對面,而他們做出這般舉動來,那兩位散仙相視一笑,反倒更顯和氣了。
清化仙尊到這時,稍稍肅容,看向徐子青:“敢問徐小友,可否釋放出一縷本命木氣,叫妾身瞧上一瞧?”
徐子青早先得到甲木之精時,就從清化仙尊所留言語裡窺得幾分,現下心裡早有準備,也不覺什麼,便把體內木氣釋出一縷來,送到了清化仙尊身前。
這位女仙玉指一點,將那縷木氣收了,細細體悟……隨即她一歎:“不出妾身所料,木性平衡,生生不息,比起妾身自身所有,雖是力量有所不及,但本質卻是純淨多了。”
徐子青聽得,便不禁詢問:“清化前輩之意是……”
清化仙尊輕歎過後,將一直掩在袖中的另一隻手探了出來。
徐子青見狀,驟然一驚。
那原本應當瑩白如玉的嬌美手掌,竟是變得漆黑一片,每一寸的肌理,全都是如同被墨水浸染過般,顯得十分駭人。
這仿佛,是被什麼東西所汙,似乎以散仙那等半仙體,也無法淨化出來。
他再一想那清化仙尊說起他木氣純淨之事……莫非,他的木氣對此物有用不成?但他更不明白,是什麼東西可以瞞過散仙的神識,竟將其半仙之體害成這般模樣。
清化仙尊許是知曉徐子青的疑惑,周身忽然煥發出一層青碧色的光芒來。
這光芒出現時,登時就有一種強大的威壓緩緩滲出,即便不曾刻意針對哪個,但散仙的威壓便是散仙的威壓,依舊可以將那兩個化神小輩壓制住,讓他們一時之間,如負重物在身。
徐子青親眼見到,在清化仙尊的胸口處,慢慢地探出一件如同柳葉般的窄小物事,但看它形狀,原本也該如同柳葉一般青翠可愛,可是此時卻是如同清化仙尊那只被汙的玉手般,亦是漆黑難看。
他看到了,心裡也隱有所悟。
待那“柳葉”被徹底逼出,則被清化仙尊用被汙之手托出,此物竟好似靈性盡失,已然連催動也催動不得了。
清化仙尊看著這“柳葉”,輕聲說道:“此物名為‘清韻玲瓏葉’,是妾身的本命法寶,原本為半仙器中的上品,只爭一線,就能晉級為真正的仙器。”
徐子青神情微動:“那這是如何……”
清化仙尊眼裡滿是惋惜:“這源自于當年妾身太過貪婪,便做錯了一件事。”她微微一頓,說道,“妾身已是五劫散仙,想著若是能將半仙器提升為仙器,那麼在日後的散仙劫中,就可以多些把握。因此,在偶然得到一塊天隕石之後,妾身心魔陡生,再忍不住重新熔煉這一件本命法寶,然而……卻是得到了惡果。”
說到此處,她神情悵惘,竟是仿佛說不下去了。
滄瀾劍仙看向清化仙尊時,眼裡便很憐惜:“清化當日熔煉,我亦在場,孰料這天隕石雖是好生與清韻玲瓏葉結合起來,卻是在熔煉完成時,將此物從內部破壞,不知怎麼地,就從內到外一片漆黑,竟是徹底被汙,無法催動了!而也因此物為清化本命法寶,其中邪氣亦進入清化體內,叫她體內仙元,也變得滯礙無比……若非後來結合我與清化兩人之力,將那邪氣逼向清化左手,恐怕如今的清化,也不復如今模樣。而哪怕我兩個用盡全力,清化依舊沒能將邪氣徹底逼出,若非清化所修之道原本就潔淨無比,生機無限,那邪氣即使一時困於左手,也會很快倒卷回去,時時折磨……”
這位劍仙慢慢敘說,但徐子青的腦中,卻正盤旋了三個大字——
“天魔石”。
第571章 散仙的請求
清化仙尊忽而出聲:“……什麼?”
徐子青這才恍然,原來他方才不曾提防,已將“天隕石”這一言說出了口。不過這也並不妨礙什麼,他本就要將此事說出。
只因他從前也曾遇見兩回,而今有一有二又有三,著實奇特,也難免叫他想起“天命”二字。左右他也曾經告知了白龍笙這天魔石的異狀,如今告知於兩位散仙,也不算什麼——雖說他答允白龍笙不將白龍城裡遇天魔石之事說與他人知道,可一來如今情形太過怪異,且清化仙尊遭遇比白龍府更早,二來他只要說之時將白龍城詳情略去,也算不得不守承諾。
故而徐子青就說道:“不瞞兩位前輩,晚輩早年曾從一種傳承中得知,這世上有一種奇石為天隕石受惡氣變異而成,雖形貌與天隕石大致相類,實則卻是性子相反,非但不能提升法寶,反而要破壞法寶,如今看來,前輩想必熔煉的並非是一枚天隕石,而是一枚天魔石了。”說到此處,他頓了頓,皺起眉來,“不過晚輩卻有一事想不通透……那傳承裡提及天魔石時,只言其毀損法寶,卻並非提及此物有如此汙力。晚輩猜測這或許與此寶為清化前輩本命法寶有關,可僅僅如此,亦不能當真就此判定……”
一席話說出來,清化仙尊並滄瀾劍仙兩人,神色由微怒到舒緩,再到有幾分釋然,大約已是將徐子青的話盡皆聽進去了。
清化仙尊歎道:“多年困於此,如今方知緣由,真是愧活這許多年歲,尚不及你這兩個後輩小兒。”
徐子青一怔,這話可聽不得,便連忙說道:“晚輩也是機緣巧合,得了傳承,否則偌大世界,又哪裡認得出此物?前輩快莫如此說……”
清化仙尊未等他說完,已是擺手笑了笑:“徐小友莫要介懷,妾身不過是有些感慨罷了。”她是何等人物,自修行自成就散仙、渡過劫數,不知經歷了多少磨難,如今只一時歎過,隨即便已心神盡複,不會因此動搖,“既然這天魔石如此可惡,徐小友是否願意將如何辨明此物之法門說與我多寶樓知曉?小友亦請放心,妾身定不會平白叫小友說出,必有得用之物與爾換取。”
徐子青聽得,又是搖頭:“此為小事,清化前輩不必如此。”
他說完,便把如何分辨天隕石與天魔石個中細節,都告與兩位散仙前輩知道。
清化仙尊微微一笑,如細雨和風,隨即她素白手掌攤開,內中卻是蘊有一團淡青色的火焰,靜靜燃燒,絲毫也不招搖。
徐子青見到,卻是有些吃驚。
這是……木中火!
他因修煉《萬木種心大法》,禦使天下萬木,加之為純木體質,有單木靈根,再有甲乙木氣平衡,故而元嬰所蘊嬰火,也最好是萬木蘊養之火,木中火為最佳。
然而修為不到,領悟不到,最初徐子青所蘊出的嬰火純白,不過是自然衍生的普通嬰火,後來修為境界漸深,嬰火逐漸轉為淡淡青色,這便是逐漸有些許真意之兆,只是可惜,仍是只具其形,不具其本質。
但若是得到這一團木中火,他自可以嬰火將其吞噬,隨後慢慢磋磨體悟,待到這木中火被他嬰火磨個乾淨,大約便也能夠將自己的嬰火淬煉成木中火了。
正如這清化仙尊所言,她所賜之物,對徐子青正是得用之物。
然而儘管這般得用,僅僅用來換取天魔石的辨別之法,卻當真是有些過了。
因此,徐子青也有些躊躇。
他略一思忖,仍是笑道:“清化仙尊,都言‘無功不受祿’,即便有微末之功,這所得的福祿太多,也使人心中不能安穩啊。”
滄瀾劍仙見到,不由笑了幾聲:“清化,不如直說。我輩中人,實不必同小輩玩弄心思,我知你委婉,可再婉轉下去,卻是要將人嚇著了。”
徐子青心中微動,他方才就有猜測,這或許是與清化仙尊要他相助之事有關。對方先將此物贈出,用的是辨明之法的名義,實則也算是一種誠意。不過他亦擔憂若是力有不逮,先收下東西,反倒叫他陷於被動了。
……說來幸而他乃是周天仙宗的弟子,若只是個平平常常的散修,恐怕即便他與師兄在同境界裡稱得上強大,卻也只能任憑散仙前輩施予壓迫,而絕不會如現下這般,竟是好生商量,以木中火來示好的。
清化仙尊輕笑:“倒是我唐突了。”語畢,她肅容正色,對徐子青說道,“妾身原本亦是修煉木屬功法,尋到一條化雨逢春大道,不過所修之道偏於乙木,儘管也是生機無限,卻失于陰柔,不能將邪氣盡除,如此耽擱千年之久。而今下一次劫數不過只餘近千年,如若不能早日驅除邪祟,怕是來不及鞏固修為,必然隕落於劫數之中!”說到此處,她話鋒一轉,“徐小友木氣純淨為妾身平生罕見,妾身有意借助小友陰陽甲乙平衡之木氣,來嘗試一番,不知小友是否願意施予援手?”
滄瀾劍仙也道:“若是徐小友答允,清化不僅將木中火送上,我亦願欠兩位小友一個人情,只要不關乎我兩人生死,必然為小友出手一次,如何?”
徐子青心裡一震。
他先是驚異於散仙都不能驅逐的邪氣竟要讓他嘗試,又是驚異于滄瀾前輩那一個人情——五煉劍修散仙出手,即使是現在他已然劍混六煉的師兄,也絕不會真正能與對方相抗。這除卻劍道境界外,還有本身修為,也是不可逾越之高峰。
得了這人情,幾乎也等同於他們二人的一條性命了!
相較起來,木中火反而並不算如何讓人矚目了。
不過,對方肯出這樣大的代價,此事定然不易。
在散仙體內紮根千年之久的邪氣,即使他的木氣有用,也不知要耗費多少氣力,更不知要耽誤他多久修行,又或者還需他付出什麼代價。
這般想來,也不能輕率應允。
一時貪婪,說不得引來的便是對己身的後患無窮。
只是,倘若不答應的話,恐怕會惡了這兩位散仙。尤其等到千年後,清化仙尊如若陷於劫數,身死混滅,那麼與她情深意篤的滄瀾劍仙,說不得會將此事盡數推在他與師兄身上,到那時,一個劍仙發起瘋來,他們這還遠遠不能長成的後輩修士,可就要到大黴了。
想到這裡,徐子青不由苦笑。
難怪兩位散仙和氣至此,他們應當也很明瞭,他就算為了與師兄來日攜手長生,也多半會答允的。
徐子青心下歎息,面上卻是不顯,既然已是要答應了,又何必做出不悅之態,反而讓能夠結下的情誼,變成徹頭徹尾的利益交換?
他就一笑:“清化前輩,滄瀾前輩,不知晚輩當如何做,此舉又有多少注意之處。”頓了頓,他續道,“再有數年,晚輩與師兄便要在星辰殿裡開辦小宴招待諸多同門,若是年數太久,怕是要等到小宴之後了。”
清化仙尊與滄瀾劍仙聽得,神色都是一喜,對視一眼後,就有清化仙尊說道:“小友莫急,雖說小友木氣大抵有用,卻也說不得有意外之處,故而先試上一試,再說其他。妾身已然耽擱千年,必不會為區區數年光景,再讓小友為難。”
徐子青點了點頭。
事實上,不僅是還有數年小宴,小宴過後再有數十年,他與師兄還要回去傾殞大世界駐守,也見一見久別的至親、好友。若是超出這年份來,同樣也是為難。
但是,也正如清化仙尊所言,還是先試試再說。
見徐子青應了,清化仙尊笑道:“小友,且先托起此物。”
她說罷,把你法寶遞了過來。
徐子青當下不敢怠慢,首先把真元自丹田裡運轉起來,隨即送到手掌之上,在那處纏繞了足有一寸後的一層,小心翼翼接過那‘清韻玲瓏葉’來。
這一刻,清化仙尊與滄瀾劍仙,亦都是凝重了面色,仔細看過。
說來也是奇異,那‘清韻玲瓏葉’落在那層真元上時,最初確是發出了一聲“嗞嗞”聲響,那層真元如肉眼可見地被一層黑氣腐蝕,慢慢被其磨去,讓那葉片緩緩下落。但就在葉片落下約莫一厘處後,突然那“嗞嗞”聲消失了,黑氣也似乎到達了某種極限,被真元穩穩地托住,並不繼續腐蝕下去。
清化仙尊松了口氣:“小友真元,果真比妾身的更能與這邪氣相抗。”
儘管這邪氣是通過本命法寶直接傳入了她的體內,可若是她的仙元也那般木氣平衡,或許最初困于一時,但漸漸也會憑藉仙元之霸道,逐步將邪氣驅除……也不至於如現下這般,千年過去,還在互相拉扯。
徐子青此時,心中卻不知是一松還是一凜,總是頗為複雜。
但他既然已經決定,也不會退縮,便直言相詢:“既是有用,晚輩該如何施為,前輩便可告知晚輩了。”
清化仙尊多年夙願,如今已有達成的希望,對徐子青也就更和氣些:“小友請將真元盡力送入妾身這‘清韻玲瓏葉’裡,先瞧一瞧驅除邪氣的難處。”
第572章 相助
徐子青也是果斷之人,聽那清化仙尊說了法子,當下就一手托住那“清韻玲瓏葉”,另一手豎起兩指,在指尖晃出一團極柔和的青色光芒來,慢慢地點在葉片之上。
隨即,他正是耗費心神,將那蘊含精純木氣的真元,送進了清韻玲瓏葉中。
才盡力為之,徐子青登時感覺到一股強大的擠壓之力,像是在不斷推拒這團真元,不允其進入一般。但這推拒之力並非來自那葉片本身,而是另一種極粘稠的力量,才一觸碰到,就傳來了一種極其森冷邪異之感。
叫人十分厭惡。
徐子青眉頭微皺,略定神,指尖的光芒更亮了,一點一點,推進其中。
這一刻,那剛剛還無比推拒的邪力雖無法阻止,卻是立刻如同餓虎撲食一般纏了過來,從四面八方,將那點真元包裹。
他能夠察覺,這邪力,正在不斷地蠶食他的真元,而且葉片裡的邪力難纏程度,就要遠遠勝過之前在葉片上所觸碰到的了!
不過,徐子青卻沒發現,當他的真元當真可以進入葉片時,不論是清化仙尊,還是滄瀾劍仙,眼裡那幾不可察的緊張之色,都消弭了一分。
看來,他們即便事先許諾了許多好處,但到底對化神期的修士並不十分放心,只因化神與散仙、真元與仙元之間,差距猶如天淵之別,即使徐子青的木氣再好,也是如他們所說,不過試一試罷了。
徐子青此時仍是十分專注,他小心翼翼地將真元推進,並在那邪力不斷糾纏時,更增加了一些真元進去,一點一點,極其細緻,也在極仔細地體悟著。
慢慢地,約莫花費了足有兩個時辰,那葉片上,便倏然出現了一個青翠的小點。
這小點隻如針芒般纖細,卻是確確實實地,在這一瞬恢復了原本的光澤——哪怕幾乎是立刻又重新變得漆黑!
清化仙尊此刻的笑意,也真真切切地流露出來。
徐子青的額頭,則沁出絲絲細汗。
他此時尚未收手,卻被一人將手覆住,拉了開去,不再傳送真元到那葉片之中。
這拉他之人,正是一直坐在他身側、默然不語的師兄雲冽。
雲冽開口道:“夠了。”
他略抬眼,看向兩位散仙,這目光十分冰冷,卻並無侵略之意,只是那一縷不悅,卻是難得顯露出來。
徐子青心裡一暖:“師兄,我尚且無事。”
滄瀾劍仙與清化仙尊方才反應過來,他們請人相助,卻不能壞了徐子青的根基,否則即便他們身為散仙,在一品仙宗眼裡卻也絕抵不上他們門中一位身具嗜血妖藤、潛力無限的五星弟子——周天仙宗若是曉得此事,哪怕清化仙尊不曾損于劫雷之下,也要被除滅在周天仙宗的手中。
清化仙尊定了定神,素手攤開,上面就有兩顆水珠,散發著濃郁的木氣。而叫人訝異的是,這兩顆水珠雖是互不相融,但散發出來的氣息則是互相糾纏,好似若即若離,又好似隨時可以融為一體。
她便笑道:“剛剛有勞小友辛苦,這一滴甲木之精,再並上一滴乙木之精,便交予小友。想必待小友吸收之後,那些損耗便可以彌補回來了。”
雲冽神情不動,卻收回了視線。
他素來將外事交予師弟處置,但師弟處置之事,往往早已在他心中,只是他不喜與人多言,才有師弟代勞罷了。
如今他修煉數百載,自打年幼時起便不曾畏懼他人,即便在乾元大世界裡因五陵一脈積弱而暫作隱忍,卻亦是苦修不綴,與師弟同心協力,不斷進境,以提升五陵一脈在周天仙宗的地位。他和師弟更是成為星級弟子,從此也有了保命手段和宗門倚靠。
因此,雲冽即便知曉散仙所求他們身為後輩理應應允,卻也沒有任憑師弟被人壓榨的道理。相助於散仙並無什麼大礙,若是對方反而欺淩起來,他亦有拼命之能。
好在剛才非是散仙們狡言相欺,而是兩人心願將償一時失態,才讓他將警惕放下一分。此後師弟之能便是對散仙有用,也當要兩位散仙拿出章程,再做決定。
這時的兩滴木之精華,倒是算得上誠心。
可見雲冽與徐子青性情截然不同,後者行事婉轉,有時若是稍許吃點虧,但只要不惹出麻煩,也不忌諱什麼,除非被人得寸進尺,他心意改換,定下之後便再沒有回轉的餘地了。而前者行事磊落卻也鋒銳,但憑前方有萬千障礙,他自一劍破之,若是不相干之事他自如拂去微塵,從不在意,可若是有所相關……則九死無悔,寧折不彎。
兩人若說最為相同之處,便是對道侶之回護了。
剛剛徐子青被雲冽回護了一次,就對他這師兄笑了一笑:“莫擔心,我心中省得,不過想試一試極限罷了。”
雲冽則道:“化去木精,莫強撐。”
徐子青目光柔和:“是,師兄。”
當下裡,徐子青便立時將那兩滴木之精華攝來,在掌中一搓,立刻吸收進去。很快一溫一熱兩道濃濃木氣直入經脈,在內中不斷旋轉,立時將那乾涸之地填補起來,匯入丹田,舒緩不足……很快又運轉了數個周天。
而正在兩位元散仙視線之下,他竟這般自在打坐,毫不避忌,亦自然是深信自家師兄之故。
兩位散仙心裡雖是急切,卻也當真不曾打過要將徐子青禁錮此處壓榨之心——若是對方只是個尋常修士……這等念頭一閃而過,便並未再度想起。
因此,現下他們不過是看著徐子青調息,從中窺看他大約多少時候,就可以將真元全數回復而已。
大約過了半刻時間,那甲木之精、乙木之精果然是天地奇珍,對徐子青這木氣平衡之人而言,在這短短工夫裡,便是將真元徹底恢復。
徐子青睜開眼,一抹青光飛快閃過,面色也從些微泛白,重新變得紅潤起來。
清化仙尊見狀,神色頗有關懷:“小友感覺如何?”
徐子青笑道:“無礙,清化前輩所贈精華,果真十分有用。”
清化仙尊放下心來,正色說道:“适才小友所為,妾身已有推測。雖說小友木氣不僅能夠抵禦那邪力,更可將邪力驅逐出去。只是以小友如今修為,用盡所有氣力,也只能稍稍奏效,除非由妾身來施展小友真元,方能是當真有用。”
徐子青神色一變:“前輩的意思是?”
清化仙尊笑道:“小友莫誤會,妾身有一件法寶,若小友將真元注入,則可被其收攏起來,被妾身吸收利用。妾身原本也是木屬,若是以己身之力催動小友之力,便可省卻許多時候了。”
她剛才所言,著實好似要抽出徐子青的真元一般,這也是極易損傷根基之事,可若是由徐子青自行將真元釋出,被另一件法寶收取,便是不同。
只不過……
徐子青又問道:“如此一來,晚輩即便將全力用出,所釋出的真元,恐怕也是不夠用的。”
清化仙尊聞弦歌而知雅意,微微一笑:“妾身此處尚且留存有不少木精,待小友每每將真元只余些許時,便可任意取用,恢復力量。如此一來,雖說小友辛苦了些,到底也算是一種磨練,也可將小友的真元再度淬煉一回。”
話說得倒是這個道理。
徐子青也明白,若是依照清化仙尊所言,每一次把真元消耗乾淨卻控制住不損根基的程度,再來服用木精那等天地靈物,不僅可以讓木氣與真元結合更是緊密,還可讓他領悟迅速回復真元之法,甚至拓寬經脈、丹田,讓真元更加雄渾。
說起來,的確是磨練,也的確只是耗費力氣罷了。
那廂滄瀾劍仙也道:“小友在此地呆上一段時日,存下許多真元後,便可先行離去,待徐小友閒暇了,再來儲存一些就是。如此一來,也不會太過耽誤小友要事。”
如此一說,越發有理。
樁樁件件都已考慮妥當,堂堂兩位散仙解釋如此詳盡,真是頗給周天仙宗面子,對這兩個小輩,也當真是極看重了。
已然到了這個地步,師兄弟兩個,也沒什麼不願意的。
徐子青於是笑道:“那便請前輩請出法寶,事不宜遲,晚輩盡力而為就是。”
清化仙尊得了承諾,心裡歡喜,面色也更和藹些,她隨即一張口,自其口中便飛出了一個青碧色的葫蘆,極是瑩潤好看。
這又是她一件極得用的法寶。
徐子青見狀,先將那“清韻玲瓏葉”還與清化仙尊,隨即又深吸口氣,盤膝坐好。
之後,他雙手托起,丹田裡功法不斷催動,漸漸地,就在他手心當處,便飛快地積蓄出一層青色的真元。
霎時間,平和的木氣散發而出,顯得極精純,也極乾淨。
清化仙尊單手做了幾個手訣,那青碧色的葫蘆登時竄到半空,葫嘴朝下,就噴出了一道淡淡的白煙,迅速籠罩在那青色真元之上。
下一瞬,這些真元立刻化作了一股細流,被那葫蘆全數吸盡了。
與此同時,徐子青毫不怠慢,他將《萬木種心大法》快速運轉,又有一層厚厚的真元,出現在了他的手掌之中,又再度被葫蘆吸走。
如此再三,反復不斷,他丹田裡的真元,也極快地流逝著……
第573章 切磋否?
如這等不拘術法只運轉功法的方式,真元釋放起來也格外迅速,這回又因著不消與那邪力對抗,總體不過用了一個時辰,徐子青的真元,就已然送出了九成九之多!餘下的那一分,他略一猶豫,到底還是也釋放出來。
隨即,他面色一白,呼吸都有些急促起來。
雲冽在他身側,右臂一動,將他牢牢攬住。
徐子青神情平和,姿態也依舊從容——他即便耗盡力氣,也不肯在此處失態的。
那清化仙尊見了,也不多說,素手輕揚,直接拋來兩滴不同木精,被徐子青手掌一抬,吸收進去,再度運功吸收。
此後過去有一刻鐘光景,徐子青的真元再度恢復了。
不過,剛才因一時狂喜而不曾留意到此處的兩位散仙,這時卻忽然發覺,這位年輕的修士,居然能在如此短暫的時間裡,就徹底回復真元——即使兩種木精有奇妙作用,也不會至於如此地步!
但是,兩位散仙並未深究。
一來那周天仙宗為一方巨擘,門中底蘊雄厚,有無數年的積累,有一些特殊的功法有什麼奇怪?二來即便對方是因奇遇所得,可凡是有些造化的天才修士,幾乎都有許多不願讓人瞧見的本領,著實因此惡了對方。
三來……在他們眼中,這位徐小友自是本領越大越好,也能在更短的時間裡,讓他們得到更多的純淨木氣!
而徐子青不負所望,在恢復真元後,就再度釋放起來。
同樣的,等到真元全都耗盡,又從那清化仙尊處,得到那兩滴木精。
這般不停輪轉,徐子青和雲冽,不知不覺間已經在這多寶樓裡呆了一年之久。
一年裡,徐子青晝夜不停,將真元灌輸給青碧葫蘆,同時也正如他預先所想,從最初每一次耗盡真元後都會感覺到丹田乾澀、身體無力,到後來不僅再沒有這等感覺,就連真元也恢復得越來越快,從一刻工夫最終縮短到只需半刻時間。
以如此能力,如果是在同人交戰之中,就算不能吸收如木精這般上好的天地靈物,但只要吃下其他稍好的丹藥,也能立刻調動起功法來,速度並不會比現在慢上多少——可以說占儘先機。
而且,徐子青的丹田在這樣的自我打磨中,果真變得更加寬闊了,經脈同樣如此,除此以外還更是柔韌不少,體內自有別樣生機。他的萬木之界裡,也因為吸收了更多的木精,反哺給木之青龍後,讓內中的生死輪轉之力更加濃厚。
這樣積蓄了如此長久的時間,徐子青的修為,便從化神中期,達到了化神中期巔峰,大約再有些水磨工夫,就可以找到契機,直接突破到化神後期了。
雲冽在一旁,也守候一載之久,他雖也在打磨劍意,卻是分出更多心神,置於他那師弟身上。最初時他每每能及時護住師弟,也是因此緣由。
然而這一日,滄瀾劍仙忽然開口了:“雲小友,如今你看了這一年,也該當放下心來,只不過卻是有些耽誤了修行,我從前約你是為切磋,如今徐小友忙碌之中,不如你我也以此消磨消磨?”
雲冽看過去:“比劍?”
滄瀾劍仙笑道:“正是,我將境界壓制與你一般,互相印證劍道,豈不快哉?”
雲冽略沉吟,並未立時應答。
徐子青亦聽到二人之言,他雖仍是在專注輸送真元,卻也不必如最初那般全神貫注。而今只消他功法運轉,便自有反應。
這時候,他便說道:“師兄去罷,我如今再無事了。”
滄瀾劍仙所言,未嘗不是他之想法。
以師兄如今境界,經驗遜於那劍仙,劍道境界則高於劍仙,待兩人境界相同時,方為棋逢對手,可堪一戰。
于劍修而言,如此對戰可遇而不可求,萬萬不當為他這些許小事耽誤。
何況清化仙尊仍是需求於他,他如此盡力雖是對己身有些益處,到底也是為了清化仙尊,滄瀾劍仙與師兄切磋起來,也必然會更加盡力。
雲冽心中通明,知曉師弟想法,便略略點頭,說道:“既然如此,便來一戰。”
滄瀾劍仙目光平和,他站起身來,就以手指往那前方空處一劃。
刹那間,那處便出現了一種禁制,透明無色,如水波一般蔓延看去,蘊含無匹力量。這正是劍仙一種神通凝聚,除非兩人所使力量能至於滅殺散仙的程度,否則禁制不破,自也不會傷及正在運功的徐子青,與目前尚且不能如何使用仙元的清化仙尊。叫他兩個切磋比劍之人,不必為心中人安危分心。
雲冽神情不動,大步走入禁制之中。
滄瀾劍仙步伐平穩,每走一步,身上的氣勢便壓低幾分……漸漸地,十余步後,他所散發出來的氣息,已然和雲冽在同一等級之中。
兩人相對而立,都是微微抬起眼來。
隨即,雲冽的黑金寶劍已握在手中,而滄瀾劍仙,他掌心裡不知何時,也現出來一柄極細的、如同水紋一般的透明長劍。
滄瀾劍仙灑然一笑:“好罷,就讓我來感受一番,那六煉劍混的威力!”
雲冽也不多言,只抬手一斬。
霎時間,一縷黑金細線閃爍毫芒,無聲無息地,便逼近到滄瀾劍仙身前!
這劍意極快,快得讓那劍仙幾乎都不曾反應過來時,就已然傳達出一種極可怖的危險感,甚至將那要收割人命的寒意,都要穿透滄瀾劍仙的頸間!
滄瀾劍仙雖早知六煉劍混必然極強,卻仍是因雲冽境界之故而有所輕視,此時察覺威脅,心神一正,動作自然立時轉換過來。
當下裡,他手腕一顫,一縷水波驟然漾起,直接攔在面前,叫那黑金毫芒正斬在水波之上——然而五煉劍混畢竟不及六煉精純,那水波暫態就被斬破,毫芒更往前逼。但只是斬破水紋的這一刹那,已是給了滄瀾劍仙反應機會,他身形一晃,就暴退數尺,反手再度斬出一道水波,同黑金毫芒迎擊起來!
如此連續數道水波過後,終於將黑金毫芒徹底攔下,兩相抵消了。
雲冽與滄瀾劍仙身影交錯,在稍稍熱身過後,已即時戰作一團。
黑金毫芒與淡藍水波在不時擦碰,每每有數點光芒閃過,極致美麗,卻也是極致危險。在外面,旁人不過能瞧見光斑點點,而若是進入其中,才會發覺劍網縱橫,劍氣流溢,那是一種極恐怖的氣象!
此後,徐子青再度勞累了一年,雲冽與滄瀾劍仙無數次對戰,也過了一年。
有時兩人戰起來能打上幾日幾夜,有時卻是不過數招之後,就各自沉思起來。
但情形也一直在變化,滄瀾劍仙最初只用化神中期的境界與雲冽對戰,可是時日久了,他漸漸有所不支,又因劍道境界略遜一籌,轉而將修為提升一重,變作了化神後期,才與雲冽再度旗鼓相當。可即使如此,雲冽依舊在進境,幾乎一日千里,叫人咋舌。
到後來,滄瀾劍仙甚至不得不將境界提升到出竅中期,才徹底將雲冽遏制!
簡而言之,若是雲冽與出竅初期之人對戰,也能略占上風,而若是與出竅中期對戰,方才是必敗之局。可即便是敗,恐怕亦能逃脫……
在每每對戰後,雲冽打坐調息,靜心參悟,一年過去,他的修為,也提升到了化神中期巔峰,也只需要一個突破的契機。
短短兩年,師兄弟兩人壓榨自身潛力,已是做到了“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又一日,雲冽與滄瀾劍仙戰過一場,將根基再度穩固後,開口說道:“我等當告辭而去。”
滄瀾劍仙一怔。
此時,徐子青也是剛剛灌輸了一輪,正在回復真元,如今聽得,轉頭看向師兄。隨後他微微一笑:“師兄說得是。”
已然在此有兩年之久,確是可以歸去了。
清化仙尊聽聞,神色略有猶疑。
滄瀾劍仙卻道:“轉眼兩載,兩位小友辛苦,合該回去歇息一段時日。”
清化仙尊嘴唇微動,卻沒有再說什麼。
徐子青這時已然恢復,便是一笑:“晚輩耗費這些時候,那葫蘆總是不滿,到底枯燥了些,卻是有些呆不住了,還望兩位前輩莫要見怪。”
師兄的決定必然不會錯的,儘管他尚有餘力,可是即便有木精時時滋潤,丹田經脈也有拓寬,但也約莫到了極限,再這般熬下去,就過猶不及了。
而且,兩年中他灌注這許多的真元,也應當能用上一段時日,說不得能就此將兩位散仙前輩的危難解除也未可知。
清化仙尊不好再度將人挽留,只笑了笑,說道:“小友相助,妾身足感盛情,哪有責怪的道理?只是若是有些不足,日後恐怕還要勞煩……”
徐子青笑道:“這有何難?到時兩位前輩只管傳喚晚輩就是。”
以兩位散仙之尊,要將消息傳與他們,應是輕而易舉。
話說至此,清化仙尊手掌一翻,將木中火取出,要遞過去。
徐子青卻是擺手拒絕:“待前輩之事終了,前輩再贈晚輩不遲,如今未盡全功,不敢領此。”
雖說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亦不可無。
事情不曾做得妥當,這東西收了也是燙手。
兩位散仙見狀,也明白他的心思,當即將木中火暫且收起。
同時,徐子青與雲冽,也是就此告辭,不再於此地停留。
第574章 回去
甲一甲二在外等候兩年,雖不知是什麼緣由,倒也聽說了兩位少主是為相助兩位散仙,心裡驚異之餘,也生出幾分疑惑。
兩位少主的確天資縱橫,可若是在化神境界就對散仙有所助益,這未免也太過了些……身家性命,仙途資源全數寄託在少主身上,他們感知敏銳,也難免多揣度幾分,也不由生出許多計較。
不過,到底多寶樓也非是一般二般的勢力,兩位大乘修士並未立時撒野,再者他們身為少主星奴,兩位少主安危如何,卻也是清清楚楚。
故而,才能靜心等待。
只是儘管多寶樓亦有安排舒適靜室叫他兩個移步修行,他們卻也寧可守在大門之後,不肯輕易離去。
直至此日,身後大門驟然打開,甲一甲二急忙起身,這就終於見到了兩位少主的身影。他們這時,方才放下心來,齊齊喚道:“少主!”
徐子青見到兩人神情略有疲憊,略思忖,便知是他們苦等兩年,心火焦灼,便笑了一笑:“兩位辛苦,如今可以回去了。這兩年的份例,爾兩人可領二等。”
甲一與甲二對視一眼,彼此都有喜意:“是,多謝徐少主!”
如星奴等人,若是並無少主跟隨,不過只能領四等份例;待跟隨少主後,就憑藉本身不同修為境界,可領三等份例;若是要提到二等,需得是所做之事叫少主頗為滿意;待得有極大貢獻,方可被提為一等份例。
因此,可說星奴所得資源也是盡數掌握在少主手中,面服而心不服,或是陽奉陰違,不肯好好做事,自然也只能落得個資源短缺,無法精進的下場。
甲一甲二跟隨師兄弟兩個這些年頭,也僅僅只能有三等份例罷了,而今因著百年間做事都極妥帖,如今更是十分忠誠,徐子青有感之下,便將兩人份例提了一成。
現下莫看只是說到提升兩年份例罷了,若是兩年後二人依舊細緻嚴謹,那麼份例自也不會再降下去了。
這兩位大乘修士自然也明白這個道理,因而很是喜悅,只因這二等份例不僅僅數量上比三等多上一倍,更可以得到一些法寶、天材地寶之類,才是歡喜之源。
但也是因為這般,眾多星級弟子心向宗門,也不會隨意提升星奴的份例。
就算是徐子青,也只是給甲一甲二提了一重罷了,那些守在寶車左右的大乘境界以下的星奴們,則尚且不能得到如此待遇。
很快,同樣守在大門口的老者,將眾人引了出去。
待徐子青和雲冽徹底離開樓中樓後,大門裡,那兩位散仙方收回仙識。
滄瀾劍仙看向清化仙尊,眼神頗是溫柔:“清化,這一葫蘆真元,你可夠用?”
清化仙尊托著葫蘆,微微一歎:“如今且先煉化,將其中木氣汲取出來,與妾身真元化在一處,方能使用。夠不夠……也只看能煉化出多少精氣來罷了。”
兩人散仙之尊,本不願同後輩那般糾纏。然而偏生這千年以來,也只有這個徐子青的真元裡,所含木氣平衡,其他人等再有如何高深的修為,也或者甲盛、或者乙旺,與清化仙尊本身一般,都只占一頭而已。這回清化仙尊邀請徐子青,也只是見他闖陣時表現不俗,布下棋子,後來見到徐子青在榜戰中的表現,又發覺他所放木之青龍純正無比,才抱了幾分希望。後來希望成真,可究竟有多少把握,這些真元是否足夠,便當真不能立即推測出來。
而且……
清化仙尊眼裡閃過一絲狠色:“天魔石此物這般陰毒,竟有人將此物送到妾身手中,若只是誤認也就罷了,若是被妾身知曉是什麼陰謀詭計,妾身必不會放過那幕後之人!”
滄瀾劍仙原本很是逍遙的意境裡,也多出了幾分殺意:“近來,我多寶樓也當多多留意那‘天隕石’的消息,若是有此物出現,且不論其是真是假,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弄到手中!”
待徐子青與雲冽走出樓外樓後,自然便在來時那處院落裡見到了自家寶車,而乙一乙二等星奴並上黃元此人,早先都在多寶樓安排的靈穴裡修行,而今早早得到知會,就也已然等候在了寶車之前。
這些人等,看起來精神尚佳,看來的確待遇頗好,可見多寶樓待客之道,也算有些周到。
師兄弟兩人來此後,雙雙進入寶車,就要回去周天仙宗了。
徐子青卻是吩咐:“先往五陵山域一行。”
倒不是為了旁的,早年他兩度路遇天魔石,雖覺不妥,但此事到底只是猜測,五陵山域又是積弱多年,卻不好告知域主,上達主宗頂尖之人耳目之中。
但兩年前二人來到多寶樓,竟發覺就連清化仙尊這等三線之本命法寶亦受到那天魔石的侵蝕,心裡就更是警惕起來。
略一想,千年前有散仙受天魔石之害,近一二百年裡,尋常的修士也能碰上天魔石……若是是巧合,未免也太過巧合。
也不知這許多年來,是否還有不同境界的修士受天魔石所害?
天隕石極其罕見,其變異而成的天魔石理應更為罕見才是,如今的境況,當真是頗有蹊蹺的。
既然如此,徐子青以為不妨先行告知域主,而域主經驗閱歷勝他與師兄極多,若是此事果真不妥,自有五陵一脈將此事上報主宗。
到那時,說不得五陵一脈還能有些好處也未可知。
有如此決定,師兄弟兩人乘駕寶車,便一路前往五陵山域了。
一路上,照舊引起多人矚目,而當這些人等見到這寶車停留在五陵山域上空時,對五陵一脈當然也更為關注。
寶車淩空,五陵山域中人自也不會視而不見,不過此域中許多新晉弟子也早已知曉有兩位星級弟子常年在星辰殿裡苦修,如今見到這種核心弟子方能乘坐的寶車,自也不會大驚小怪——他們亦是明白,這般坦蕩而來者,多半就正是那兩位同門的師叔、師伯了。
果然,不多會,上頭就有人說道:“請開護山大陣,本域弟子雲冽並徐子青歸來!”
那操縱護山大陣之人,果然就將陣門打開。
徐子青略有訝異,這幾十年過去,山域外居然布下了大陣,卻是叫他不曾想到之事……但仔細想想,這也並非十分奇怪。
許多年前五陵山域輝煌之時,有那許多驚世之才,山域亦是一處極大的山域,便要有護山大陣,顯示一番嚴謹莊嚴之態。
後來山域沒落,眾多同門一心苦修,且小山域裡資源稀薄,也不必弄得那般招搖。於是護山大陣自也是不曾開啟過。
如今卻是不同。
因兩位弟子一躍成為星級弟子,本門山域地位也是水漲船高,加之有三十名額可收取弟子,這山域裡也漸漸多了許多人氣,規矩恢復之時,這威嚴也需得維持。
發展幾十年後,護山大陣也就因此而設。
徐子青一瞬想明白了,這寶車也繞行而下,那兩頭黑蛟一聲長鳴,山域裡,主峰上也有一頭蛟龍回應,彼此之間,同族相見亦有欣喜之感。
很快,寶車落下雲頭,正停在主峰峰頂。
如今五陵一脈人數多了不少,百年間也有二十余位弟子被收納入門,更有一些內門的尋常元嬰修士願意依附,現下都顯出幾分熱鬧來。
杭域主較之以前也忙碌了些,就在寶車下降之後,徐子青尚且見到一位元嬰修士仿佛同杭域主說了些什麼,是見到這寶車到來,才匆匆離去。
一時間,徐子青心裡也有些感歎。
現在的五陵山域,相較他與師兄初來乍到時,已是大為不同。
杭域主見到徐子青與雲冽,也有些驚訝。
這兩位弟子資質絕佳,短短時日裡就進入周天星辰殿,可說是對五陵一脈做出了極大貢獻,眼下他們既有那般好的機會,理應要在星辰殿中苦修才是……
如今資質略遜的其他數位優秀門人各自都將手中名額用盡,收來了優秀的弟子,更不介意受山域指派一二弟子,調教起來,他們正是為山域積蓄穩固實力。兩位更出色的弟子則在核心努力修煉自身,提升山域地位,雙管齊下,方為五陵一脈振興之道。而這兩位弟子並非不知世事之人,若無大事,想必不會時常回歸。
一時間,杭域主心裡竟生出一絲隱憂。
儘管提升山域之地位十分重要,可這兩個弟子于五陵一脈而言,更是不容有失。哪怕叫山域暫時蟄伏,也不能以他們的安危來換取短暫榮光。
杭域主的關切被師兄弟兩人看在眼裡,徐子青心裡微暖,已是快步走了過去。
他微微一笑,說道:“域主,我與師兄适才拜訪多寶樓滄瀾劍仙並清化仙尊,在那處得了些消息,要告知域主知道,也好早做準備。”
杭域主一聽,雖說聽來頗是嚴重,卻似乎與兩位弟子安危無甚干係,心下也是一寬:“老夫將此處布下禁制,子青,雲冽,你兩個過來細說。”
徐子青聽得,揮手叫眾多星奴並黃元在禁制之外守候,自己則與師兄盤膝坐在杭域主的對面,溫和言語,把那幾度遇上天魔石之事,全都告知給這位敬重的長者。
第575章 小宴之日
聽完後,杭域主的神色一變:“竟然有這等事麼?”
徐子青點了點頭:“原本只是極偶然之事,我與師兄並不覺如何,但竟然連散仙都因此受累,卻叫人心裡有些不安了。”
杭域主沉吟道:“倒是這個道理……我等修仙之人,生出警兆時,確是不可忽視。”隨即他看向兩位弟子,又問,“子青為清化仙尊勞累兩年,可是當真無事?”
對雲冽與徐子青二人,他可說比之他們更是著緊,哪怕對方尊位散仙,也萬萬不能斷了他們五陵一脈弟子的根基。
徐子青搖頭笑道:“域主請放心,師兄照看于我,我自身亦極小心,將此事視為打磨,此後非但不會損傷自身,反而再過些年頭,怕是又將突破。”
杭域主這才放下心來:“如此便好。”
將這大事與揣測告知於域主,徐子青的心思便不在天魔石上盤桓,轉而詢問了一番如今五陵山域發展情景,也關懷了諸多師兄們的近況。
杭域主如何決定並未表露於面上,他只和藹一笑,也把五陵一脈諸事說之。
因著有兩位星級弟子帶來資源,加之百年內不復鬥天之戰,五陵一脈正好休養生息,大力培養了許多金丹弟子。
而宓興等原五陵門人,在這百年間幾乎都盡數突破了一重境界——這許是前面數百年積累之故,一旦能潛心苦修,立時就有進境。
如今除卻早先先行突破到出竅初期的公冶飛柏只是修為積累更厚以外,原本在化神後期的呂文歌與柯弘,全都突破到了出竅初期;化神中期的謝逢與管恒平,雙雙突破到化神後期;本來就在出竅初期的扈彰與宓興,則都步入了出竅中期……而最令人振奮的,無疑是多年卡在出竅後期的刑尊主,他如今已是大乘初期的修士了!
只這一點,便叫杭域主後繼有人,哪怕他哪天壓抑不住,不得不渡劫飛升,也有了刑尊主主持大局。就算修為略有不足,但若是再加上徐子青與雲冽兩位核心弟子的身份鎮壓,就可以繼續將五陵一脈發展下去!
徐子青聽了諸多師兄如斯進境,心中也很歡喜。
五陵一脈脫胎於五陵仙門,而五陵仙門正是他的師門,不僅是因著當年的“雲兄”將他引入其中,也因後來小竹峰恩師教導關懷,這些年下來,叫他牽掛頗深。
更何況,他年少無親,後來只有師兄一路相伴,而他與師兄成婚、結為永生道侶,亦是在那五陵仙門。
待到得周天仙宗來,這些師兄、師長們也對他們十分關懷,便讓彼此之間也生出了許多同門情誼來。
也是因這些個緣故,徐子青對五陵仙門極有歸屬之感,五陵一脈的壯大,也是他心中所願。
杭域主說完這些,忽而一笑,又提及眾多師兄們的趣事。
這最為主要的,自然就是柯弘師兄之事了。
數十年前,徐子青收下一位侍者,正是一位愛慕柯弘已久的女修,而後這女修被留在五陵一脈。最初這秋素彤是以客人身份收留,平日裡時常關懷柯弘,盡力傳達自己情意,但柯弘一心修煉,雖最初有些尷尬,後來便恢復如常,並未對她另眼相看,對這愛慕自己的女子,至多也不過是不曾生厭罷了。
然而秋素彤好容易有這機會,哪裡肯輕易放棄?後來她見綿綿情意不能打動柯弘,便也有心做出一些事來,也好能真正留在五陵一脈。
至於對柯弘之情,她亦早早做好了長年等候的打算。
杭域主此時說起,對秋素彤也頗是讚賞。
原來秋素彤並未當真將自己當做客人,後來乾脆以侍者身份求見域主,要領上一些差事來做。域主見她那般堅持,也就遂她心願,讓她來相助刑尊主管理資源派放、弟子安頓等雜事。
秋素彤做得盡心盡力,很快也能安排得井井有條,因她絕不可能背叛五陵一脈,後來刑尊主逐漸將事情交予她手,自己則能空出更多時候修煉起來。
女子做事原本就更為細緻,五陵山域也慢慢承認了秋素彤的能力,而秋素彤自身顯出了本事,對柯弘的情意也始終如一,這般過了幾十年後,柯弘雖對她還是並未生出愛意,卻也有了幾分欣賞之心。
而若是一個男子開始欣賞一個女子時,若是未有外力介入,多半就會逐步把她看進眼中,待瞧得越久,越是能發覺對方的優點,說不得再過個一些年,就會忽然動心,又因動心而生情,最終成就一雙兩好,神仙眷侶。
秋素彤爽朗大氣,心裡卻也懂得,她沉澱下來並不十分急切,反而顯得更有氣度,使人更為欣賞……如此一來,兩情相悅之日,只待日久情生,便可水到渠成。
徐子青聽到此處,也不由微微笑了起來。
再同杭域主小坐片刻後,他就不在此地多留,杭域主如今總理一域之事,比之從前亦繁忙許多……彼此皆是修仙之人,不作那等挽留癡態,徐子青只起身告辭,也不去打擾幾位尚在苦修的師兄,就與自家師兄重回寶車,在甲一甲二服侍之下,又一路回去到周天星辰界中。
徐子青睜開雙眼,目中青光一閃而過,那周身的氣勢散去,重又是那個溫和可親的俊雅青年。同時,仿佛同他相呼應一般,在他身側十尺處,那白衣的劍修同樣收起滿身劍意,氣息也不再那般冰冷懾人。
五年過去,這一對師兄弟因了在多寶樓的境遇,如今也找到了突破契機,已然一同成為了化神後期的修士。
而並尾雙星仙府裡靈氣這般濃郁,也讓他們盡情吸納,得以夯實真元,穩固境界。
如此快速的進境,若是被旁人聽得,定是要震驚無比。
不過,每一個大境界之中的三個小境界相對容易突破些,若是想從化神期再度突破到出竅期,就絕非他們壓榨一番潛力就能達成。
其中的機遇,恐怕還得再有許多年方可得到。
徐子青轉過頭,看向雲冽:“師兄,小宴之時就在兩日後,我等當先行前往搖星池百爭樓,以便迎客。”
雲冽略思忖,頷首道:“亦可。”
這幾年,兩人發出的帖子,東裡祁等人盡皆有所回應。星級弟子亦為同門,即便各自都有同伴聚合起來,若是沒有什麼仇怨,也有閒暇,得了同門的帖子,也不會隨口拒絕,駁去他人的顏面,引得彼此生出芥蒂。
徐子青和雲冽的帖子,那些人等也紛紛應邀,並無一人推辭。
兩人走出仙府後,甲一甲二立時察覺,都是馬上出現,侍奉二人。
徐子青笑問:“兩日後的小宴,你兩個可有關注?一應準備,可有意外?”
甲一上前說道:“回稟徐少主,並無意外。”
甲二亦道:“我等時常詢問,絕無不妥。”
兩人信誓旦旦,便是一切如約,不曾出現什麼變故。
徐子青也點頭道:“既然如此,我等也當前去了。”
作為主家,自不能直待當日再來動身,否則便顯得太無誠心,也讓那些有心交往的星級弟子,再無歸附之意了。
於是,眾多星奴、侍者,也都聽從兩位主子之言,跟隨其後,往那搖星池而去。
百爭樓經營多年,早在搖星池開闢後,就早早坐落于此,名聲極好,有口皆碑。
雖是多年前定下的福地,但待到一行人進入門中後,那執事便立刻笑臉迎來,給他們送上掌管福地的權杖。
依照約定所言,當徐子青與雲冽開啟福地之後十日裡,這福地並上五百靈婢、三百靈侍,便都歸他們盡用了。
徐子青和師兄領著一眾人,很快激發權杖,在一道光芒之後,進入了一處原本被茫茫白霧覆蓋的虛空之地。
眨眼間,在那處就顯露出了福地的真容——正如當年在光團裡展示那般,靈氣濃郁,而情景佈局一般無二。
修仙之人招待客人所布下的福地,講究的就有一個“雅”字,要的亦是一種脫俗的意境。如今這一處福地,也不例外。
只見在那一片清幽山水之間,有許多青翠草木交錯而生,根莖虯結間,生出了許多極合自然的小榻、長幾,錯落有致,各不相同,盡合山水之道。
最為奇特的,則是那九座筆直的高峰,如同九根石柱,奇詭壯麗。待長風吹過時,那“九根石柱”便倏然發出長吟,有空谷石鈴之聲呼嘯而過,九聲連綿,由短促至悠遠,極是動聽。
此處步步皆有氣韻,使人一入其中,自生曠達之感。
的確是清雅而不失大氣,幽靜而不落俗套。
正是“九吟漾鈴”之意。
徐子青見得這等真實景致,心裡也極滿意。
他喚過甲一甲二兩人,叫他們再將小宴席面過問,一應酒水皆要用上極好之物,絕不可敷衍了事。兩人聞言,自也是再去詢問安排,一絲不苟,不敢輕慢。
五百靈婢各個生得嬌美動人,雖是美目流轉,卻並無冶豔之態,都有一種清靈之感,那靈侍們也是眉清目秀,眉眼之間,一派從容大方。
這些人的氣質,似乎也與這清幽景致意蘊相合,別有一番韻味。
徐子青見到,又是微微點頭。
隨後,師兄弟兩個就在這“九吟漾鈴”裡靜待,只等那小宴之日。
第576章 小宴
兩日後,便有許多拜帖投來。
正如早先徐子青與雲冽欲邀東裡祁等人,自要送去請帖,那些人等有意前來,便有回帖,而那些發現摘星閣裡兩人發起小宴消息之人若要前來赴宴,也需送上拜帖,方被這福地之主請入。
不過這也只是走個過場,眾人都是同門師兄弟,彼此間也沒什麼仇怨,即便來者未必當真投入自己麾下,但好歹結個善緣,必不會在最初拒絕,將人得罪。
於是,師兄弟二人自也是來者不拒,但凡投帖者,都一一請入。
不多時,就有許多身著星辰袍的年輕修士從容而入,其中大多都是一二星級的弟子,同樣有星辰於領口,顯示出自己的品級來。
到來之後,他們都要前來與人見禮,再送上一份隨禮。而這隨禮輕重,也是心意輕重,若只是來見一見同門,也就輕些,若是有意追隨,那麼禮就重些。
這也是彼此心知肚明之事,往往不會明言,也免得傷了顏面。
徐子青與雲冽,也將星辰袍披上,端坐主位。
兩側靈婢與靈侍分立,甲一守在諸多席位之前,接待來客,而甲二則守在主位之下,接受來客隨禮。
然而也並非人人都要來到主位之前,大多是遙遙見禮,就各自入座,隨禮則由自家星奴送去,交到甲二手中。
同時,師兄弟兩個也不能絲毫不露能為。
如今這小宴除卻招待一些早已結識之人外,更多是為招攬同門,總要叫人見到主家的本事。
故而雲冽頭頂,一縷黑金劍意徐徐盤旋,殺意隱隱,卻又仿佛寶劍藏於鞘中,並不十分刺人。可若是有哪個用神識探過,就好似鋒芒出鞘,一霎殺機四溢!
徐子青則面帶微笑,在他身後有血色藤蔓交織而上,形成高凳一般的物事,正是他與雲冽盤膝所坐之地,那葉苞閉合,像是極為溫馴,但倘使有人要去試探,則葉苞張合,裡面的森森獠牙,也就要現出幾分。
漸漸地,人來了三五十之多。
最初為一星二星,後來三星弟子也來了數人,但四星以上,卻是一人不見。
這倒不奇怪,到得四星以上的弟子,往往自己便要有人追隨,極少追隨他人,即便是有,往往也是他自身在星級較低時已然投靠,那等人物自然要跟在自家追隨的師兄身邊,若是他們所隨之人不來,他們就也不會來了。
待得許多來客入座,徐子青亦是往眾人處含笑示意,神情溫和,很是可親。眾多靈婢見諸多客人來到,就如同穿花彩蝶一般,為那些長幾、小榻處送去香茶。
此茶為上品靈茶,每千年為一熟,每一熟只由元嬰期以上的女修素手採摘,不沾絲毫煙塵之氣,隨即再有出竅期以上的星奴用嬰火慢烤,足有百年,方能烘得如意,此後得來數量不多,等待客時,一盞茶裡只取九片茶葉,輔以萬年冰泉水沖泡,清淨無比,滋味亦甘美無比。
眾來客盡皆飲茶,不說來意,只言同門交情,互相認識、交流。
徐子青言笑自如,目光過處,卻將眾多星級弟子都打量一遍。
能入周天星辰殿的弟子,大多都是元嬰期以上的弟子,只因這星級弟子許多工都較為困難,非是實力不凡者難以完成,又因原本這內門裡境界最低也要有金丹修為,故而唯獨在一星弟子中,也有不少金丹期卻潛力無限的優秀弟子進入。
但三星弟子裡,化神期的修士卻是少之又少,這便是由於凡是能加入星辰殿者資質都極不俗,若是境界突破至化神還不能升到四星級,那多半是在其他方面很是遜色,又或者遇上了什麼尷尬狀況,否則也不至於如此。
但也莫要以為這些一星弟子、二星弟子境界較低就是無人招攬,反而是這些星級弟子身為核心弟子,都自有一種高傲之心,雖然明知自己境界較低時,要依附一位星級較高的弟子方是更有利之事,卻也並非每一位高星級的弟子他們都願意追隨——相反,他們更為挑剔才是。
所以,若是開辦小宴之人名聲不夠,或者他們看不出對方的威勢來,即便主家在摘星閣留下消息,他們也是絕不會到場的。
如今徐子青和雲冽提前百年發佈此事,而到現下這剛剛打開福地就有這幾十個人過來,也足見他們對師兄弟兩個之看重了。
那風雲榜戰,確確實實是將兩人的名聲傳揚開來,才有這等還算熱鬧的場面。
甲一與甲二見到來客頗多,心裡也是歡喜。
他們的少主有越多星級弟子願意追隨,在日後的任務裡就有更多選擇餘地,後來能夠得到的貢獻值與好處,自也是更多的。
對這些星奴而言,好處也絕對不少。
又過得一段時候,在座的星級弟子來了有五十餘人,多數各自獨坐,也有少數是兩三好友一道,顯然是意欲投入同一方門下。
忽然間,那福地大開,有貴客到來。
只見一團星光璀璨,仿佛鋪開了一條坦蕩大道,逐漸向前延伸。
在那星道上,為首有一位七星弟子負手而立,身後十余同門隨行,一齊被那星光護送而來,直至到了主座之下,方才停止。
之後星光消失,那一行人就立在了地面之上。
眾多星級弟子也認出來,都是低聲說道:“是東裡祁師兄來了。”
他們見到那位雍容男子差人送去隨禮,又在主座右手一處特特留下的地方入座,便知曉早在事先主家就已邀請他來。眾人再思及百年前的榜戰,想起那回正是如今的殺戮劍尊以一劍之差將東裡祁榜首奪去,隨後東裡祁竟借由那一戰突破!此時東裡祁赴宴,可見他並未記恨此事,而兩位主家事先邀請,並不避諱……這在榜戰時對上的兩方,莫非還惺惺相惜起來?
若是如此,曾經那許多年裡,也未嘗沒有前例……
東裡祁以七星弟子之尊,往徐子青與雲冽處一笑:“兩位師弟,別來無恙。”
徐子青亦笑道:“別來無恙,東裡師兄風采如昨。”
雲冽亦看過去,頷首為禮。
東裡祁身後諸多追隨之人,都向那師兄弟二人示意,並看不出有何敵意。
徐子青明瞭,這想必是東裡祁上次小聚過後,對追隨自己之人有所提點,方會如此……此人心胸豁達,心境穩固,應是值得一交。
不過,如今雙方呈君子之交,淡如水便可。
其餘星級弟子見狀,便覺自己猜測不錯。
這兩者一戰過後的確不曾有什麼芥蒂,果真是生出相惜之情了。
東裡祁到來後,這小宴也當開始。
然而就在徐子青要吩咐眾多靈侍時,突然外間又有拜帖送來。
徐子青自是放開禁制,而這時來者,竟也是有七八人之多!
離地三尺處,有一層濃雲鋪來,雖不及先前那星光耀眼,內中倒也蘊含著一種狂霸力量,如同狂風卷雲,掀起滾滾雲浪。
而後雲浪散開,那七八人,也落到了地上。
就有人認出來:“是風舞狂尊來了!”
徐子青不認得此人,卻聽見了旁人細語,不由略略一怔。
但來者是客,這風舞狂尊他倒曾在那摘星閣裡見過,也是在數十年前發起小宴招攬同門之人,如今他來,顯然非是為追隨兩人……那卻是什麼緣故?
若單單只是為來參加小宴、與同門相聚,此人與他們師兄弟兩個並不相識,也不曾得到請帖,未免有些唐突。
甲二跟隨徐子青多年,而今一見他細微神情,已然知曉一二,當即就與他傳音道:“徐少主無需訝異,此人前來,也為尋可用之人。”
原來雖說這發起小宴可廣邀同門,但同門到來,卻未必能尋到合意的同伴。若是來者看中主家,而主家不曾看中來者,自是不能結伴,若是主家看中來者,而來者看不中主家,亦是不能結伴。
而一次小宴耗費頗多,這星級弟子縱使有大把資源在手,也不可時常小宴,否則豈不是廣而告之自己無人追隨麼?這也沒了臉面。
因此,就有許多星級弟子,會前往其他同門的小宴之處,送上隨禮,同人結交。到時若是遇上心意相同者,也是一種招攬之路。
這也算是常例,只是徐子青除此發起小宴,不得而知罷了。
甲二很快說完,徐子青聽後,心裡明瞭,面上也依舊笑意平和。他袍袖一揮,在左手處也辟出數個相鄰座次,就給那風舞狂尊並其追隨之人就座。
風舞狂尊身高八尺,看起來很是粗豪,他來得突然,但禮節不差,當即也叫星奴把隨禮遞上,亦同徐子青打過招呼。
徐子青朝他一笑,見再無人來,終是向那些靈侍示意:“且將酒水送來。”
眾多靈侍聞言,齊齊應聲,不多會在這福地裡消失,再過得一會出現時,各自手中都朋友三尺長的案板,上有珍饈百味,美酒佳餚,分別送到各個席面之上。
這送來的美酒,是萬年珍釀,送來的靈果,是數千年一熟,而那各種肉食,皆取自諸多妖獸身上細嫩、珍貴之處,林林總總,俱是煞費苦心。
最後有四位靈侍穩步走來,他們各自扛著一根極粗的鐵木柱,而柱上穿透一隻剝去外皮、烘烤得濃香陣陣的巨獸,足有十來丈長,四五丈高!
這正是,一頭被送上了烤架的九階妖獸!
第577章 各顯手段
九階妖獸,論起實力來與出竅期的修士等同,可說是極其強悍的了。在座的這許多修士,也不過只有東裡祁一人有這境界。
然而這般強悍的妖獸,在這百爭樓裡,也不過只是一種上好的食材——甚至十階、十一階的妖獸亦有,除卻那十二階妖獸自然會化為人形、摒除在食材之外,其餘等級的妖獸,竟是無一不拿來食用。
原來星級弟子人數有限,可俘虜來的星奴則是更多。有不少星奴還沒得主子,就往往要在各處做活。
如這搖星池,乃是為給眾星級弟子提供便利的所在,但凡是做吃食之類的樓閣、店鋪,手下都安置有許多狩獵隊。而這狩獵隊,便是由不同等級的星奴組成,時常被人牽引,送去一些大型山脈、平原之地,狩獵妖獸歸來。
試想若是有數個大乘期的星奴組成隊伍,要去圍殺幾頭甚至一群有八階九階的妖獸,豈非正是手到擒來?能供給諸多食樓也是平常,只是這等妖獸價位貴些,不可時常點來受用罷了。
如今徐子青與雲冽發起小宴,因早知來客境界至多在出竅期時,故選了九階妖獸待客。如此一來,妖獸的精肉中包含大量能量,也正好足夠這些來客享用,而不至於叫他們消化不去。
那許多星級弟子見到這頭九階妖獸,也早已自其尚未剝去的犄角認出來,為狂暴荒血牛,精肉最是勁道,又極鮮美醇厚,乃是九階妖獸中很是美味的一種。
由此他們好歹知曉,這兩位要招攬同門之人,在資源財物上並非小家子氣,日後若是跟隨,也多半不會克扣。
這烤架送來,下方有架起一巨大銀爐,尚未點起火來。
有靈侍就要出手,忽然那席面上一位二星弟子站起身來,朗聲笑道:“肉下無火,若一時不能食盡,怕是要涼了去,損其甘美。餘某不才,願試一試留住這好滋味!”
說罷,他指尖輕彈,已然就有一道白色火焰化成一束細線,悄無聲息地竄入那銀爐之中,只一霎,就讓爐火熊熊竄起,偏生火光分作許多小簇,分在爐中各處,細細慢烤,用熱均勻,絲毫也不曾壞了這烤肉的品相。
此舉使得那肉油發亮,卻膩而不落,越發叫人食指大動了。
只這一手,雖看似輕鬆,實則將火之一道用得爐火純青,若是多一分,就要將肉烤焦,若遜一分,則不能將肉溫保持,也要使其失了滋味。
如此不多不少,方見此人根基。
徐子青見到,微微一笑:“多謝余師弟。”
那余姓弟子朝徐子青一拱手,坐了下來。
待他展示此道,又有另一位一星弟子站起身來,他卻不曾使出什麼門道,只取出一個小瓶兒,略有得色說道:“兩位師兄抬出此獸倒是巧了,汪某手中正有一份枝暘草,磨成粉末後,最是同這精肉相合,滋味更是香濃。”
他說完,也是手指微動,那瓶兒開啟,內中竄出一縷粉煙,極快地來到那烤架上空,十分均勻地灑在了烤肉之上。
刹那間,一種極奇特又極濃郁的香氣四溢開來,僅是嗅一嗅,眾星級弟子便知道,這滋味恐怕又更增色幾分。
枝暘草乃是與狂暴荒血牛伴生數種靈草之一,是狂暴荒血牛幼獸最愛之物,若是能得到此物,至少也曾深入此獸所居之地……這汪姓弟子不過是金丹後期,竟已然能從那九階妖獸巢穴處逃生,足見潛力非凡。
——自然,這枝暘草倘使是他從他處得來,自不會拿出顯擺起來。
這兩人首先顯露了本事,便是有意投靠了,在場眾多星級弟子,亦是能夠一眼瞧出。不過更多星級弟子卻未表現,顯然尚在考慮之中。
而現下,該當是享用宴席之時。
徐子青與雲冽對視一眼。
這饗宴也有饗宴的法子,前頭兩位師弟做了那舉動,他們也當回應一二。
當下裡,雲冽頭頂懸浮的一縷劍意動了。
只見他眼中黑金光芒一閃,那劍意如同一條細線,急速地來到了那烤架之上,隨即它倏然繞行一周,立刻飛回,那狂暴荒血牛亦生出變化來。
徐子青也動了。
他眼裡同樣青光氤氳,周身忽然晃出一枚蒲扇大的葉片,很快這葉片一分為二,二分為四……變作了數十枚之多,又即刻在那狂暴荒血牛周遭懸浮。
下一刻,狂暴荒血牛的身上就出現了許多裂紋,之後數十塊厚實的精肉帶著外頭炙烤噴香的焦皮一起掉落,正正被那些葉片分別接住。
然後這些葉片再打了個旋兒,就分散開去,一一落在了每一位星級弟子身前的長幾上……熱氣騰騰,香味撲鼻。
這師兄弟兩個配合極其默契,總過只在一息之間,就為眾多星級弟子又上了一道好菜,當真是俐落得很,也周到得很。
徐子青一笑,說道:“諸位請用。”
那許多星級弟子見狀,也紛紛要捧場起來。
然而他們卻又發覺,在他們就要用筷子捅入那厚實的肉層中時,整個肉塊居然均勻地分作了十餘片之多,且每一片大小相同,正和一口食用!
當下裡,便有一些對劍道也有幾分瞭解的星級弟子驚異起來。
方才那電光火石間……那位雲師兄究竟用出了多少劍?
雲師兄的劍,實在太快了!
就連東裡祁等一行,也略有震動。
劍修他們見過不少,也曉得如今雲冽的劍道境界乃是五煉劍混極是不俗——他們尚且不曉得雲冽已然再度突破,只是東裡祁自覺雖與雲冽已然有了一戰,但似乎仍舊不能真正窺見對方的全數實力。
而且,他對徐子青的力量,也有些了然。
莫看剛剛仿佛只是展露了一番那一雙道侶之間的默契,可事實上那一幕卻絕非僅僅只有二人心意相通而已。
雲冽的劍極快,徐子青偏偏能在那極恰當的時機裡,正好把所有的肉片接住,又能在極恰當的時間裡將諸多肉片送到每人面前,且能在他剛好出言相請後,讓那些肉片恰恰分散。
此中時機把握,此中速度之快,葉片跟隨之準確,都是不能盡言。
只這一手,東裡祁已明白,徐子青雖位列第九,可真正廝殺苦戰起來能位於何地,卻是不好揣測了。
想到此處,他心裡也略有苦笑。
後生可畏,他東裡祁自負天資與勤奮並舉,但後來者依舊來勢洶洶,這兩人比他年輕數百歲,卻已然要追上他了。
一轉念後,東裡祁又將此事拋開。
既為同門,雙方亦沒什麼利益衝突,那徐、雲兩位師弟越是強悍,對宗門亦越是有利,且後來者強勢,方能讓他時時自省,不被那榮耀傲慢衝昏頭腦,也讓他能勇猛精進,不懼仙途險難。
換言之,即便兩位師弟實乃數萬年難遇之絕世天才,那麼他與這般人物逢於同代,也未嘗不是一件快事!強者不懼他人之強,他東裡祁自負也為強者,怎會為他人之強而沮喪嫉妒?該當與其相交,互相促進才是!
東裡祁有這般心胸,他身後那些追隨之人即便早先對雲冽有些不滿,而今真正窺見他些許力量,倒也真正放下了那絲不忿。
俗話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他們那回灌了酒,這回也為兩人實力服了氣,就再沒有什麼不痛快之處了。
但這邊一行人很快放下心事,那邊的風舞狂尊,心裡卻是有些不痛快。
他素來狂妄,心中自也高傲,因著上回自家小宴時收攏的同門不夠使喚,待得知這百年裡還有人發起小宴時,就想要多招攬幾個。
只是他卻沒想到,這新晉的兩位五星、六星弟子,居然在實力上頗有一些能為,一下子大出了風頭——能成為核心弟子之人,有幾個是不識貨的?
如此一來,他心裡的念頭,恐怕是不能達成了。
晦氣!真是晦氣!
也的確如風舞狂尊所想,雲冽與徐子青合起來弄出這一手,不僅顯露了雲冽的劍道境界,也顯示了徐子青從前少有張揚的本事,再加之兩人這等配合,便是個愚笨之人,也該知道他們這雙道侶若與人鬥法起來,實力相合時怕不止是倍增之功。
若是投在他們二人座下,自也是心服口服的。
若說先前只有兩人事先就急於展露,現下就有更多星級弟子,也蠢蠢欲動。
緊接著,眾人饗宴時,也各使出許多手段。
譬如就有一位身負水屬功法者,他並指一點,眾星級弟子長幾前便出現了一道水流。這水流極是奇特,竟是平地而起,生生離地尺餘,與那長幾等高,那弟子再一拂袖,就有許多瑩潤玉盤置於流水之上,而盤中有各色鮮果,水流而下,往諸多同門周圍順水而動,迴圈來去,別有意趣。
另有弟子袖口一動,那些玉盤裡就現出許多細小碎冰,拱衛在鮮果周遭,涼氣沁人,很是精緻。若是仔細看去,那每一塊碎冰都是大小相同,便是湊近銀爐,亦是不化,有人也認出來,那乃是萬載玄冰,非冰屬修士功行精深不可得之。
還有擅長金法者,不知怎麼分出了數十金刀,刀片狹窄,薄如蟬翼,若是有意驅動,只用手指點過,金氣一動,那鮮果登時分開,其中果核竟是化作一蓬木粉,消散在半空去了。
第578章 宴會終
宴席之上,妙法無窮,此外眾多星級弟子你來我往,都使了些小巧手段,而這些小巧手段細看之後,又能察覺其中根基深厚,功法凝實,用著更是無煙無塵,不著痕跡,在那輕描淡寫之中,已是各自將自家的本領都現出一遍。
互相來往過後,滿座之人不僅把自家極有把握的術法神通換了個門面拿將出來,也把其他人等所有能為窺看一回,心裡都暗暗有了些計較。
這頭一次的表露,也就點到為止了。
徐子青和雲冽在上方,自然也將眾人的手段看在眼中。
他們間或互相傳音,也受一些同門敬酒,亦與邀請而來的貴客同飲,有很多打算,都在心中轉過。
來了如此多的星級弟子,他們自不能全數收下,看了手段,也要觀其言行,判斷這些同門的心性是否相合才是——這一點上,甲一甲二這兩位大管家便有十足作用,他們能貼身侍奉少主,早早就將無數星級弟子資料記住,而今見了人,不僅自面相上能以他們大乘期的境界窺看到一些內裡,也能以腦中所記同真人對照。隨後,他們再將這些星級弟子許多經歷之事挑重要處說了不少,也是為兩位少主提供了方便。
轉眼間,酒過三巡。
眾星級弟子因著酒濃,面上皆有幾分熱意。
那狂暴荒血牛之前被雲冽削去外頭一層焦香肉塊,這時還剩下的大半裡,又是被那些靈侍翻烤一通,再度透了火、生出另一種甜香氣味。
這又能吃了。
剛剛是主家分肉與眾客享用,現下這些做客的不欲再讓主家專美於前,乾脆也自行取用起來。
因此,這又是一輪顯擺。
那風舞狂尊先前給雲冽、徐子青二人的本事震了震,來意幾乎已不能成,正是心裡憋悶。現下見到來了個機會,也是不肯放過,就要發洩一番。
於是乎,也不見他如何動作,旁人只覺他周身掀起一陣狂風,將他那一把披在肩頭的亂髮吹起,如同怒火賁張般,高高地倒掛,他的衣袍亦是獵獵作響,但竟也是控制在這方圓一尺之內,周遭之人——即便是追隨他那數人,也不曾被這狂風餘威波及身上。
下一刻,這狂風如同一頭長龍,倏然形成一股流風,盤旋著往那大半頭狂暴荒血牛身上卷去——待要觸到時,流風變作無數風刀,就在那牛上一沾即走!
緊接著,烤得焦黃的牛肉被流風帶回,落在風舞狂尊的盤子裡。這時有心人便能察覺,那流風驟然散了,而留下的牛肉,則細細地在盤中鋪了一層。
……每一片牛肉不過指甲大,薄如蟬翼,泛著淡淡黃色,落在盤裡仿佛連成了一張紙,甚至連瑩潤的盤底,都可以看見。
這一張“紙”,也是由數百片一模一樣的牛肉化成。
這一舉雖不及雲冽與徐子青那般精准,卻也很是巧妙,讓人見之敬重。
待做了此招後,風舞狂尊察覺眾多星級弟子亦有討論讚賞之聲,方才那些不快鬱悶之感,方才消褪了些。
——先前那許多人一齊出手,地火風水,金木雷光,種種神通用來,雖也都極厲害,卻還是比風舞狂尊略為遜色。
反倒是那東裡祁不曾出手。
他此來是為做客,而他名聲在外,也不必同風舞狂尊這般經營,還有他已然很是看重徐、雲二人,有心進一步結交,同樣不願以七星弟子之尊來做這手段,仿佛以勢壓人一般。
故而,在來此之後,東裡祁就只如同最普通的一位客人般,慢條斯理地享用,再偶爾與追隨自己之人說笑幾句,又將那許多使出各種手段的同門點評一番。
看起來反倒最是逍遙了。
漸漸地,這些試探、顯露過去,眾星級弟子受用美酒佳餚也更隨意了些。偶爾也會與身側坐得較近的同門互相切磋一番——卻並非要在中央比鬥,而是你使出幾個小手段,我用另幾個化解,半點不傷和氣。
後來也有譬如在術法神通上所修相通者,見獵心喜,索性把位子移到一處,互相交往起來,也還有三三兩兩新結交之人,一面不經意互相論道,一面留心那主座上兩位主家的神情。
風舞狂尊周圍,也有幾個一二星級的弟子過來結交,他笑語粗豪,行事爽朗,同他們推杯換盞起來,也顯得和樂融融。
他似乎也有瞧中的同門,想要借機招攬下來。
上方,徐子青看著這些同門熱鬧,朝雲冽微微一笑:“師兄以為如何?”
雲冽早將眾星級弟子表現收入眼裡,甲一甲二所言消息他也盡數聽得,而今師弟問了,他便回答:“有幾人頗是不錯,若其有意,可以接納。”
徐子青眉頭微動:“師兄看中的是哪幾位?”
雲冽開口,低聲言語數句。
徐子青也是點了點頭:“且看他們是否能瞧中我等。”
場中,那些靈婢分作兩股,一股仍是將各色酒菜源源不斷送來,不叫眾人無食可用,另一股卻是身披彩綢,翩翩起舞,現出絕美舞姿。
東裡祁見此時氣氛熱鬧,心裡一動,取出一塊玉牌來。隨後他並指在那玉牌上虛虛劃去數次,就交予他身側一位追隨之人,吩咐幾句。
那位四星弟子聞言,將那玉牌捧過,然後離座快走,來到主座之下,將玉牌奉與兩位主家:“雲師兄,徐師兄,東裡師兄有意與兩位做個趣事耍耍,不知兩位意下如何?”
徐子青一怔,然後接過玉牌,神識稍稍一探,便不由一笑。
原來在這裡面封存的乃是東裡祁的一門神通虛影,由幾個節點牽扯起來,除非能尋到這些節點——亦指神通弱處,一一破除,方可將這虛影損壞。
的確是個玩耍趣事,東裡祁將此物送來,無疑是對兩人頗有善意,要如尋常師兄弟那般,做個小小玩樂之事。
徐子青看過後,對那四星弟子笑道:“此事甚是有趣,待我與師兄瞧過,再返還東裡師兄去。”
四星弟子見徐子青如此言語,知道對方亦有相交之意,就滿意退回,去給自己追隨的師兄回話了。
徐子青又將此物遞給雲冽,說道:“師兄,東裡師兄一番好意,我們不如耍耍?”
雲冽接來,神識一掃,便闔目思忖起來。
因著徐子青仍在關注那諸多星級弟子,因而這耍子仍由雲冽先行看過,再來同師弟一起研究一番。
東裡祁封存的乃是他的一門得意神通,雖不是最擅長的,卻也頗有幾分難處。不過於雲冽而言,這等難處只消稍作思考,也能推知一二。
只是如今兩人並非全力交戰,也非是對手,雲冽並不欲以劍意蠻力破之,便同樣使出幾門劍法,在那幾個節點處分別按下一門劍法虛影,之後給師弟看過。
徐子青見了,點頭一笑:“師兄如此極好。”
然後,他便把甲一喚來,叫他送給東裡祁去。
甲一依言而往,東裡祁接過一看,也是含笑,不多會,再度封存另一門神通。
這一回,有徐子青破除,雲冽觀星級弟子言行,由甲二給東裡祁送去。
來往之間,雙方對彼此能為便有更深瞭解。
徐子青與雲冽得知東裡祁突破後不僅境界穩固,還更有進境,很是佩服,東裡祁亦覺兩人進境實在非凡,心裡震撼。
如此一來,他們果真相惜起來,交情也深厚幾分。
再並非如從前那般的點頭之交了。
這邊交往甚切,小宴中氣氛也越發熱烈。
在源源不斷的美酒之下,眾多星級弟子享用不盡,酣暢無比,不知不覺間,就足足過去了五個日夜。
而在這五個日夜裡,與人結交的便結交,認定要投靠的便準備投靠,覺得尚有欠缺因而放棄的也就放棄了。
但不論是哪一種決定,都已是下定了決心。
同時,因著同門之間的默契,即便提出投靠的,也絕不會大喇喇地走上前去,而是更為隱晦地接觸。
不然,若是不被接納,之後再轉而去投向他人,那個“他人”難免會覺得自己為“退而求其次”的選擇,就十分不妥。
於是,在第五日過去後,陸陸續續,就有許多星級弟子要離去了。
風舞狂尊到底有所收穫,先行告辭時,身後除卻原本已然追隨於他的數位同門外,還有幾人同樣跟去,正是被他性情吸引。
然後東裡祁也告辭了,他無心在此處尋找追隨之人,故而這幾日面對意欲同他接近者皆是淡淡,因而來時幾人,去時亦是幾人。
不過這東裡祁卻給徐子青、雲冽兩人留下了一面三寸長的紫色權杖,這權杖上鐫刻有一座傳送陣,若是師兄弟兩個有意,只消將真元注入其中,此物便會將他兩個直接傳送到東裡祁所在星辰之上。
這便也是一種通行令,唯有星辰之主認定的友人,方可持有。
後來,所有的星級弟子都離開了福地,然而他們卻未必離開了搖星池。
這福地尚有幾日可用,徐子青與雲冽就留在此處,等待來帖。
不錯,待這些同門離去後,若是有意追隨,就會逼出一粒血珠,寫下自己姓名來歷、要追隨何人,送到兩人手中。
若是兩人也看中對方,便回贈一件燒錄自己氣息的信物,而若是婉拒……則只要以嬰火焚去來帖就是。
可倘使你既不在三日內回贈信物,亦不焚去來帖,那便是結怨了。
第579章 小弟們
沒過多久,斷斷續續便有二十余張帖子憑空而來,劃分兩邊,一者往徐子青處去,二者往雲冽處去,各自都有十餘之多。
相較起來,竟是徐子青所收更多。
原來眾多星級弟子雖知曉不論投入他兩個之中何人麾下,實則都為兩人共同驅使,但經由一番相處,他們也知曉雲冽性情孤冷,不喜與人多言,而徐子青則性情溫和,平日裡行事寬容大度。
故而各自思忖過後,自覺得徐子青相處起來更為輕鬆。
而選擇雲冽之人,盡皆是為雲冽劍術所迷,自身便不是劍修,也總有一兩門劍道神通,正要請雲冽指點。
徐子青和雲冽將帖子接過,卻是一齊查看。
之前他兩人看重的幾個人選,居然也都在其中,這便先挑了出來,一一分送信符,以妙法使其破空而去,做了回復。
然後,師兄弟兩個又要挑一挑那餘下之人。
通常一位星級較高的弟子,麾下總有十來人追隨,否則即便是去做什麼任務,怕是人數也不夠的。
而徐子青和雲冽為雙修道侶,倒無需各擇那許多,反而只消總共能得那些數目,倒也就是足夠了。
徐子青沉吟片刻後,擇出了三張帖子。
雲冽神識掃過,也挑出三張。
再合先前那四張,恰恰就是十人。
兩人選定了,就把這六人的信符也彈出去,留下的十五六張帖子,則被他兩個並指點出一團嬰火,焚燒了個乾乾淨淨。
與此同時,在這搖星池許多角落裡,就有一些人面色捉了信符面色欣喜,另一些人眉頭微皺,滿面失望。
此事已了,徐子青與雲冽也不在此處多留,他們出去福地,再把眾多星奴帶上,轉而回去並尾雙星了。
在到了以後,不多時,這並尾雙星的周遭,也出現了極大的變化。
星辰之力浩瀚無邊,在兩顆星辰的附近,掀起了劇烈的動盪。
徐子青微微一怔。
甲一連忙解釋道:“徐少主莫擔憂,此為追隨兩位少主的幾位公子,正分別將他們所在星辰遷移此處。”
徐子青訝異道:“還有如此說法?”
甲二也上前一步:“此為宗門默許。凡二等星周圍,可有三等星前來依附環繞,並不會有什麼影響。”因此,往往星級較高的弟子得到追隨之人後,為圖行事方便,追隨之人就會將星辰遷移過來。“兩位少主所得這一雙星辰,結合一處堪比一等星,即便那些公子來日裡星級上升、換了星辰,也是夠用的,並不會因此讓星辰之間排斥太過。”
需知這周天星辰界雖在外界以“周天星辰殿”為統稱,但真正的周天星辰殿,其實也就是星域裡的一尊巨大宮殿,是此界核心罷了。
而這個一方世界,則非常廣袤,星辰與星辰之間,往往有許多都相距極其遙遠。若是星辰不能遷移,那麼就算有來去的權杖,也是極不方便的。
——就如同天才與天才之間要麼惺惺相惜,要麼彼此獨佔領域,星辰之間等級更是嚴苛。一等星與一等星在一處,二者因著星力太過霸道,向來會彼此推拒,不能穩定存在,二等星與二等星、三等星與三等星也不例外。
但低等級的星辰卻可以圍繞著高等級星辰懸浮,星力之間一方勝於另一方過多,反而容易降服,做出一種制衡之態。
又或者如並尾雙星這般極其罕見的星辰,它們幾乎並行結合,星力總量也幾乎相同,互相補充又互相限制,直接平衡起來,乃是最為稀少的一種狀態了。
徐子青聽兩位星奴說完,這才明白過來。
這就是說,在而後他與師兄附近,便會多出許多近鄰麼?
也好,有同門為鄰,不僅能使彼此間交情更深厚些,也可磨合對戰方式,來日裡若要同去做什麼任務,總是更為便利。
他想起東裡祁與其追隨之人很是親近,彼此間氣氛十分和睦,心裡對這些即將到來的星級弟子們,也略有幾分期待。
正如甲一甲二所言,周圍的星辰之力,震盪得更加厲害了。
在星空之中,仿佛有一雙無形大手,狠狠地抓住了一顆星辰,讓它從原本的星域中脫身而出,又以一種極快的速度,來到了另一片星域,狠狠地鑲嵌進去!
同時,還有好些星辰都有著同樣的遭遇,它們統統被送到這片星域裡,被按在兩顆極龐大的星辰附近,就好似強行進入了一種特殊環境之中,強迫它們適應!
星辰的適應之能,的確是極強的。
在經由好大一陣星力爆發、與其他星辰星力博弈、星力之間牽扯平衡之後,星力的震盪越來越小,那些星辰之間的“爭執拉扯”,也越發的輕微。
最終,達到了某種穩定。
在這一刻,那巨大的、攪動了星辰的無形大手也離開了,就像從來不曾出現過。
而在並尾雙星的附近,就突兀地多出了十顆三等星辰,它們每一顆的姿態都各不相同,每一顆距離這兩顆星辰的距離也並不相同,但無疑,在那每一顆三等星辰上都矗立著一座巨大的宮殿,也都站立著一位身姿昂然的核心弟子,與那位核心弟子的一眾星奴!
徐子青被那巨手之能震撼。
他稍微觀想,便知道以他如今之能,若是被那巨手抓中,恐怕也是立刻身死道消的下場!且那巨手看似無形,卻分明是一位大能所使神通,絕非天地自然生成之物——有那般大神通的能人,究竟又會是什麼境界?有多強大的實力?
這都不得而知。
可這情景,也讓徐子青感覺到了一絲戰慄。
仙途漫漫,當他見到了這只大手,就好像他仙路上的濛濛白霧也被撥開一般。
叫他能夠看到,在遙遠之處,還有很強大的力量,很高明的境界,值得他去追求……
雲冽的目光,也落在那驟然縮回的巨手之上。
他眉心的劍意吞吐,心底凜然而生的,是一種戰意。
一種躍躍欲試,寧死亦要殺個痛快的意念!
……直到那巨手消失後,他方才平復下來。
此時,眾多三等星辰穩定,那些星辰上的星級弟子,也都齊齊縱身而起,分別化作數道遁光,激發信符,一起來到了並尾雙星上。
這十人穩穩站立,都是抱拳:“見過徐師兄,見過雲師兄!”
十人之中,有八位男修,兩位女修,另一星弟子兩人,二星弟子六人,三星弟子也是兩人。
而且,十名追隨之人裡,五人為追隨徐子青者,五人為追隨雲冽者。
徐子青將這些同門看過,眼裡也是歡迎之意。
他的五位追隨之人裡,兩名女子皆是二星弟子,三星弟子與一星弟子各一人,二星的男子同門也有一人。
這五人中,兩個女修是一對多年好友,一人修木行功法,一人修水行功法,雖說在攻擊之力上並非十分強大,但在術法神通上,則格外有一種靈性。兩人性格一個較為溫婉,一個活潑靈動,都很是惹人喜愛。
二星男修弟子,他所修是土屬功法,性格也很沉穩,品行端方。三星弟子性格也很是平穩,從外表上,卻看不出他修煉的竟然是極暴烈的雷霆大道。最後那名一星弟子,則是修煉風法,身形較小,可身法靈活多變,性格內斂孤僻。
他們之中,那位修煉雷霆大道的,乃是徐子青與雲冽最先看中的幾人之一,但徐子青只以為他即便要選,也是選擇行功霸道的師兄,卻沒料到對方的確是有意投靠,所選擇之人卻是徐子青自己。
另一頭,雲冽手下的五名男子,無一例外皆是好鬥之人。
同樣是一名三星弟子,一名一星弟子以及三名二星弟子。只是二星弟子中,一名修煉火行功法,一名修煉金行功法,一名修煉星辰功法,那一星弟子修煉水行功法中變異冰屬法門,而最後那名三星弟子,修煉的居然是混元功法!
混元功,只有五行俱全者方能修煉,但也並非每一位五行俱全者皆能修煉——若選了此法,萬人之中,獨一人能活,且這活下來之人,在元嬰期以前,每突破一次,都有五內俱焚之苦,亦是有九成可能隕落。
而這十個人,沒有一個修為在元嬰期以下。
十位星級弟子見禮後,徐子青和雲冽並肩而立,對眾人頷首回禮。
徐子青笑道:“自此我等當有難同當,氣運共用了。”他往雲冽處看了一眼,“我與師兄不分彼此,爾等也莫要分了彼此才好。”
眾追隨之人聞言,都是笑道:“聽憑兩位師兄吩咐!”
這兩個“彼此”意義雖不相同,但談笑之間,雙方的距離,便又拉近了些。
此後,被追隨之人與追隨之人,之間還需更多瞭解。
就有那些星級弟子叫手下星奴分別去同兩位師兄之星奴交流一番,因著五星弟子以下的星級弟子,所擁有的星奴境界必然在大乘期以下,所以星奴們溝通之後,除卻自家公子的命令外,也要以兩位少主的星奴為首。
徐子青和雲冽,則將黃元喚來,把這侍者身份告知眾人。
眾星級弟子聞言,也很是驚異。
這等侍者的名額,他們來到星辰殿中後,卻是一個也無。
黃元倒是略有些戰戰兢兢,他在外門多年,哪怕自視最高時,也不曾想過終有一日,能接近這許多的核心弟子。
第580章 再入風雲榜
這些星級弟子並未對黃元如何注意,在他見禮過後,也不過是稍看了一眼,便重新將目光落在了兩位新追隨的師兄身上。
然而既然一行人都各自見過了,也不必有太多虛禮,互相認識一番後,徐子青只同他們小敘片刻,就與他們作別。
匆匆第一日,那些將居住星辰搬來此地的星級弟子們,也要回去好生安頓適應一番……
待那些同門離開,徐子青也安心下來。
方才接觸過後,他亦覺得這些師弟師妹們性情盡皆不錯,再相處下去,理應能情誼深厚,他與師兄,也應當並未走眼才是。
想定了,他也不欲久待,就有心與師兄往仙府內論道修行。
孰料就在此時,甲一甲二兩人卻是忽然叫住:“兩位少主請留步!”
徐子青略有不解:“你二人還有何事?”
兩位星奴對視一眼,甲一連忙說道:“回稟徐少主,半月後,風雲榜戰便要再開,不知兩位少主是否參加此次榜戰?”
徐子青聽得,不由一怔。
他便有些恍惚,的確,又是百年過去……他倒是忘了這一件事了。
隨即,徐子青心中一動,又是問道:“我與師兄若是去了,能將尊位保持,對我等所在山域,將有什麼獎賞?”
甲二立刻應道:“宗門內中有個不成文的規矩,百萬年來不曾變過。但凡是能得八百尊位者,所在山域十年內無需行鬥天之戰;若是入得前百位,則所在山域三十年內無需行鬥天之戰;而若是入得前十……則五十年內,無需行鬥天之戰。而得了榜首尊位的那山域,則有數目不定之收徒名額,其餘賞賜,則並非次次相同。”
徐子青明白過來。
便也是說,他與師兄只消保住尊位,那麼接下來的百年裡,五陵一脈仍舊能與大好勢頭發展,那收徒的名額,也將更多。
既然如此,即便風雲榜戰于他與師兄實力提升已然近乎無用,也總是要去走上一遭的。
略思忖後,徐子青詢問道:“若要前去,可有什麼章程?”
據他上次所見,周天仙宗出派九位弟子,在東裡祁所掌法寶帶領之下,一同前往了那榜戰之處。
如今榜戰在即,不知宗門是否有所安排。
果然甲一便道:“回稟少主,早先宗門已送來安排。以雲少主為首,同樣有數名六星弟子並徐少主隨同,在三日後於搖星池摘星閣前相聚,同往榜戰之地。”
甲二也道:“去時如何顯露周天仙宗之威儀,則隨雲少主安排,若是做得好,應當亦有賞賜。”
徐子青若有所思。
上回東裡祁師兄把自家本命法寶“九印撼星輪”取來,弄出了赫赫聲威。如今他已然突破至出竅期,再不會前去參加風雲榜戰,自然就由師兄雲冽領頭了。
而以師兄的性情,若是要帶著眾多弟子同往,恐怕,將是用……
想到此,徐子青不覺莞爾。
但他卻以為如師兄之意施為,也絕不會墮了威名,並不必再多有計較。
只是他如今收下的這些星級弟子,也都在千歲以下,有元嬰境界,不知他們此回是否也願意同去?還是要邀請一番才好。
於是,徐子青與雲冽說了幾句後,分別再彈出幾塊傳訊玉符,把三日後要再去風雲榜之事告知。
果不其然,過得片刻,那些個追隨而來的師弟師妹們,亦是對風雲榜戰極有興趣,且他們甚至從不曾參加過這般的榜戰,倒是讓徐子青有幾分意外起來。可如今眾人皆無異議,他做起事來,也更方便。
師兄弟兩個在仙府裡休息幾日,待聚會之時,他們就早早來到搖星池、摘星閣前。
其他的六星弟子皆不曾來到,而追隨他們的師弟師妹們,則是早早等候。
徐子青見狀,先是笑道:“此去我等先往榜戰一行,隨即若是離得近,不如做上一二任務,也將本領磨合一番,諸位意下如何?”
這些星級弟子們聞言,自是說道:“我等聽憑兩位師兄吩咐!”
徐子青看向雲冽:“師兄?”
雲冽頷首道:“且去摘星閣中。”
這摘星閣裡,任務多如天上繁星,不多會,徐子青就挑出來較為合適的任務。
因著這次榜戰之地正在焦恒州、藏龍山谷裡,而在焦恒州外,則有不少邪魔橫行。
徐子青所尋到的任務,正是剿滅魔頭。
一為藏於荒山的魔匪,一為肆虐古鎮的邪魔門派。
只是這兩樁任務雖說都與焦恒州的附近方向相通,但卻是一東一西,若是要去做那任務,就非得分路而行了。
但這也是榜戰之後才要決定之事。
將兩樁任務接下,徐子青和雲冽走出摘星閣,將這些任務分與諸位師弟知道。
因著任務裡剿滅魔頭數目不小,這任務卻是可以分享於其他星級弟子,而每一樁任務至少得有五人同領,如今即便分成兩撥,也各有六人,正是夠了。
諸多師弟見到,也都覺不錯。
兩樁任務裡,眾多魔頭的境界最多也不過在元嬰期罷了,只是人數較多而已。他們同去做此任務,也的確是便於磨練配合之道。
一行人記下任務,摘星閣外,遠遠又行來數人。
這回到來的星級弟子,每一位領口都紋有六星,而每一位身後都跟隨數位星級較低的弟子,顯然也是他們的追隨之人。
看來此去風雲榜戰,這些六星弟子們,也同樣帶了信重之人同往。
徐子青將眾多六星弟子看過,有五位眼熟,皆是上回在榜戰時獲得尊位的同門,另外兩位則是眼生,大約就是這百年裡新晉的六星弟子,不曾代表宗門參加榜戰之人。
如今,他們要一齊出發了。
那些六星弟子過來,與眾人見禮。他們雖各有傲氣,不過同門師兄弟間,卻也不必顯露太過,而彼此大多很是和氣。
徐子青與雲冽同樣和他們招呼了過,隨後說道:“事不宜遲,我等便儘快前去罷!”
眾多星級弟子,自也並無異議。
於是,一行人各自帶領交好的弟子、星奴們,各自使用法門,離開了這周天星辰界去。隨後他們更不停留,一路來到了那宗門之外。
此時,眾多星級弟子都已察覺,在虛空深處,似乎還有許多隱晦而強大的氣息,在那裡不時窺探他們,神識掃過時的磅礴壓力,必然只有此行為他們護航的散仙長老們,方才擁有。
因著早知有散仙隨行,眾星級弟子不曾生出什麼緊張之意來,反而都是齊齊轉頭,看向了一直不曾出言的白衣劍修,雲冽。
徐子青微微一笑:“師兄請。”
雲冽神情不動,但下一刻,就有一股冰冷到徹骨發寒的恐怖殺氣,自他身上往四周鋪天蓋地地蔓延開去。
與此同時,森冷的劍意沖天而起,帶著一種勢不可擋的鋒芒,又散發出了一種凜然的、無物不可摧毀的可怕殺機!
而在眾人的目光下,雲冽的眉心裂開,自其中迸發出一道極犀利的黑金光芒。它直沖而出,倏然伸長,就在雲冽的身前,化作了一柄劍鋒前指的黑金巨劍!
此劍色澤暗淡,顯得十分古樸,甚至在劍身上也並無奢華花紋,而只有極細微的紋路,形成一種和劍身融為一體的古拙質感。
在黑金巨劍上,散發出強悍無比的可怖劍意,它遍佈整柄巨劍,向四面八方都肆意吞吐著利芒!
雲冽動了。
他身形一晃,已站在那巨劍劍鋒之處。
緊接著,在他的身後半步處,又出現了一位年輕修士,他笑容溫和,靜靜站立,居然叫人感覺出幾分寧謐來。
隨後接二連三,所有的六星弟子都動了。
在那身法快慢的爭奪下,很快他們一一落在劍身,卻也是一一分出了先後。
整柄巨劍上,如今正好站立了九人。
也是此回代表周天仙宗前去參加榜戰的九名星級弟子。
每一位,都實力高強。
然後,雲冽雙眼中黑金光芒閃動,這一柄巨劍,便化作一道流光,竟以一種比閃電更為輕快、比雷光更為迅捷的速度直沖而出!
眨眼間,已然越過百里之遙!
這便是雲冽劍意驅動本命寶劍,即便比純然驅動劍意時略微慢些,但其速之快,依舊遠超許多修士。
巨劍上的星級弟子們,甚至只覺得一個呼吸過去,周圍的景致便已是大換模樣,而哪怕回過頭去,亦只能發現兩側風光化作虛影,竟是連他們想要細看時,都會情不自禁地看花了眼,乃至頭昏腦漲,無法看清半點!
不僅僅是他們,虛空裡的散仙,也不曾料到雲冽的本命寶劍能有如此之快,而不能登上此劍的諸多追隨之人、眾多星奴們,也全然不曾想到他們只是一個晃眼,就已然再尋不到自己追隨之人的背影。
便有幾位散仙眉頭一動:“那小子,也太快了些。”
但也正是因著雲冽行得極快,他們這些隨行護持之人,也不能落在後面。否則若是有魔道大能半路阻截這些周天仙宗的核心弟子,豈非是大大不妙?
於是下一刻,這些散仙都各自使出神通,那半仙之體直在虛空穿梭,都拿出了最快的速度,去追上那前方急行的巨劍。
而那巨劍,當真是太快了。
快到哪怕是他們這些經歷了數度劫數的散仙們,也頗是耗費了一些工夫,才堪堪將人追上。
待追上之後,亦不能掉以輕心。
第581章 戰後
不足一二日,在那焦恒州的上空,就有一道劍光破空而來,橫空而懸。
然而僅僅只頓了一瞬,那劍光一閃而沒,又消失在天邊。
待其再次出現時,已是高高浮于藏龍山谷頂空。
九名身著藍紫星辰袍的青年立足一柄黑金巨劍之上,在縱橫劍氣之中,衣袍長袖獵獵作響,神情俱是從容自若,氣度盡皆卓爾不凡。
這正是周天仙宗的弟子,就在那一道快得幾乎肉眼難見的劍光裡,來到了這一次風雲榜戰所在之地。
同樣是龍虎鼎封鎖虛空,同樣是高高的風雲榜矗立,同樣是八百尊位金光爍爍,閃耀著睥睨天下的光輝。
也同樣有無數的天才修士,齊聚於山谷之中。
還有同樣的一座孤峰,有八百洞府,將容納八百尊位修士。
雲冽居高臨下,往那處孤峰掃了一眼,開口道:“去了。”
眾多星級弟子聞言,皆是應聲。
又在下一瞬,黑金巨劍驟然消失,所有周天仙宗弟子虛空而立,再都微微晃身,就化作數道光芒,分散到諸多洞府之內、亦或是尋到一處落腳之地去了!
雲冽與徐子青相視一眼,之後遁行而下,一人居於頂峰,一人稍稍在下。
百年一度風雲榜戰,如今再掀風雲!
焦恒州,邊界之地,天華鎮裡。
一行十餘位形貌頗佳的年輕男女慢步走來,進去一座酒樓,就在那靠窗之地尋了幾張桌子,隨意坐下。
酒樓裡客人原本不少,也原本很是熱鬧,但是當這一群人進來之後,就忽然窒了一窒,竟倏地安靜下來。
並非是來人兇神惡煞,反而是這些人氣質格外不同,而且氣息幽深,實力盡皆不凡,因此哪怕他們並未露出什麼惡意,也隱約將人震懾了一番。
隨即,眾人見這些年輕修士叫了些菜色,卻不曾頤指氣使,也不曾留意其他人等,這才稍稍放心,繼續各自之事。有些好奇者,亦是偷摸瞧去,孰料幾人即便似乎被他們察覺,也不曾受到嚴厲呵斥,漸漸地,眾人也不再當作一件稀奇。
那些人裡,有個相貌俏麗的女子輕快笑道:“這裡的菜色雖不及……也算不錯了。”
另一位溫婉女子則略有無奈:“兩位師兄尚未發話,苒苒,你可莫要多言。”
俏麗女子目光靈動:“哎呀,霞文莫嘮叨,我知道啦!”
其餘諸多男子見到兩位少女說話,卻都是含笑。
而後位於窗邊那一襲青衫的年輕修士也是溫和一笑:“無妨,諸位師弟、師妹,盡可飽餐一頓。待飯後,還有一通辛勞。”
這一行人,自然就是剛剛參加過風雲榜戰的徐子青與雲冽等人。
此回榜戰亦是同上次一般,經歷了許多苦戰,邪魔修與仙道修士也是大打出手,彼此都不留情。同樣是血流成河,也同樣是仙道勝之,但這一次,仙道修士付出的代價,卻比上次更多出一倍。
顯然,此番邪魔道中人亦有備而來,前來參戰者也越發多了。
而自打東裡祁退出風雲榜戰後,便為雲冽居於榜首。他身後龍虎之氣龐大無比,旁人難以比擬,而此次也並無如徐、雲二人一般直殺而上的絕世人物,到後來,雲冽仍舊高踞榜首,而徐子青已知這排名對山域作用頗大,因此由始至終皆不留手,到後來,能闖到第三尊位。
但到底上回徐子青的龍虎之氣只在第九,如今這第二尊位,卻是讓上一次的第四尊位司雨仙子宓鳳兮奪得。
彼此之間,龍虎之氣僅僅相差不足一丈罷了。
榜戰終了後,周天仙宗其他弟子盡數在眾散仙的護持下回去宗門,而徐子青與雲冽,則依舊按照之前所想,將追隨自己的十位同門帶離,再有眾人麾下星奴跟隨,一起來到了焦恒州邊界,預備之後的剿魔之事。
一行人暫且在這酒樓裡歇息片刻,也要聽一耳朵來往消息。那些星奴們卻是因著人數較多,正在城外駐紮,等候吩咐。
徐子青一面為師兄斟了杯茶水,一面暗暗思忖。
榜戰之後,仙魔兩道又要生出一些波瀾,不過也是因著近來仙道散仙很是留心邪魔道散仙行蹤,互相牽制之下,他們來做這任務,反而相對安全一點。
而那兩樁任務所在之地,皆是偏僻……如今在這邊界之處,他們需得留意是否在榜戰之後有什麼變故,才便於施為。
眾多星級弟子們,平日裡以修煉居多,不曾經歷過這等與諸多同門共行的剿魔任務,這時心裡皆有些躍躍欲試。尤其新近追隨了兩位師兄,就越發想要趁機顯露本事,也好更受師兄看重。
再說了,那貢獻值的多少,也要看他們立功之數來定,以他們如今的星級,許多大些的任務並不能接下,只有跟隨高星級的師兄們,方可達成。而這類較大的任務裡,他們若是努把力,所得的貢獻值,也要比他們獨自去做一件小任務來得豐厚許多……
諸多緣由之下,這些星級弟子,便很有幾分興奮之情。
過了片刻,徐子青略側頭,微微抬起手來。
只見天外竄來數隻飛蟲,在即將接近之時倏然合攏,數隻化為了一隻,最後停留在徐子青的手背上,發出“嗡嗡”聲響。
眾多星級弟子如今也已知曉,這飛蟲乃是徐師兄侍者黃元所化,當初初知此人時,他們並未將其放在眼中,也有些不解為何徐師兄會收這樣一位實力不顯之人於麾下,而後得知黃元能化身萬千飛蟲不為人所察覺,心裡方才了然。且此人想必神通還有更稀罕處,只是這便是他們所不能窺探之事了。
現下飛蟲歸來,想必是打探好了消息,他們這位元徐師兄,也當真是心思縝密。
的確,在一眾星級弟子來到天華鎮落腳時,黃元已受徐子青傳音,將事關兩樁任務的消息全數打探。飛蟲微末,分作千萬之多,因此短短時間裡,他已經將一應相關之事,都探聽明白。
這時便將其一一向主君說個清楚細緻。
就如同徐子青先前所料,在榜戰之後,許多邪魔道的散仙、大能都對那仙道中天才弟子頗有不滿,但明面之上仙道大能數目更多,也遣出許多分別留心邪魔中人,讓他們不能輕舉妄動。
如此情形之下,魔頭們竟更收斂起來。
可眾多仙道中人也是知曉,一旦放鬆警惕,魔頭們必然死灰復燃,只能在當下數月裡,把各家優秀弟子護住,也要安排一定人手前往所屬凡人國度、城鎮壓制,稍免邪魔之禍。
無數年來雖說邪魔不絕,但仙道總是佔據上風,也為仙道之內莫要因大肆內鬥而敗亡下來,縱使許多時候仙道能暫時誅滅一界邪魔,也並未當真如此而為。
幸而邪魔本就涼薄殘酷,同門之間也無多少情誼可言,於是除非利益相合時,也難有不計性命互助之舉。
這回風雲榜戰剛剛結束,參戰的邪魔死去八成之多,餘下的兩成勉強逃脫,一時間並不能興風作浪。而不曾來參戰的邪魔各自佔據一方水土,並不去留意外界事端,只是在發覺仙道有所動作時收斂些許,不去觸那仙道的黴頭。
如今兩樁任務裡的魔匪與邪魔小派,所在之處很是偏遠,那處凡人也較為愚昧,雖奉信“仙人”,但內中卻不曾出現過什麼仙人。而又因為那兩地方圓萬里皆無較大門派坐鎮,唯獨有的幾個小門派,也並非這兩幫魔頭對手,因此就讓他們在兩地肆虐多年。
而這些魔頭也很是狡詐,他們實力遠勝幾個小門小派,便將其監視起來,讓他們不得出去方圓萬里之地,自也不能前往大宗大門通報消息。同時魔頭們雖對這小門小派頗有壓榨,但一不阻礙對方在附近山頭尋找靈物資源,二不斷絕其門派傳承,就叫這些小派得到幾分希望,不至於撞出個魚死網破。
但也是因為這個緣故,如此兩地的邪魔們,居然沒有一處大宗大派得知,也自然沒有哪些出色的修士前來剿魔了。
如今這任務之所以能出現在摘星閣裡,卻是周天仙宗一位元嬰期的外門修士。此人在外遊歷多年,也為宗門打探不少消息。而大宗派裡的任務之所以浩如繁星,除卻各地上報之外,便是由此而得。
這修士雖是對兩地魔頭極為不滿,但本身實力不足,不能剿殺,於是將這消息回報宗門,也因此領取一定獎賞。
之後,摘星閣將兩樁休息做成那五星、六星弟子的任務發佈出來,不過一二年裡,正好就被徐子青與雲冽發覺,將其接下。
黃元探聽到,兩處魔頭逍遙自在,只在當地作威作福,而凡是能引起大宗派注意之事,更是從來不做。且對於修為高深的大魔而言,那兩地又極貧瘠,並無多少興致,至多過去走上一遭,就被兩地的魔頭好生伺候,好生送走,再無來往。
風雲榜戰之事那些魔頭從不留心,甚至不曉得又一次榜戰戰過,而今也仍是與從前一般享樂,毫無變化可言。
徐子青聽完,又將此事告知眾多聽不懂飛蟲言語的星級弟子。
眾師弟、師妹聽說,都是笑道:“既然如此,我等只管去除魔便是了。”
徐子青微微點頭:“我便與兩位師妹、三位師弟同去,師兄便與另五位師弟同去。”他又看向雲冽,“師兄意欲往哪處剿魔?”
雲冽道:“欲除魔匪。”
徐子青一笑:“那我便去古鎮除魔。”
第582章 奇怪的村民
消息都探聽明白,大約也知道不會有什麼過於厲害的邪魔半路阻撓,一行人用過飯後,也該要分開了。
徐子青和雲冽等人與眾星奴會合,隨即兩人對視一眼後,也不曾有太多依依惜別,各自便引領一眾追隨之人,轉身騰空而去。
徐子青化作一團青色遁光,在前方引路。
大約過了有小半日工夫,左右兩地行人越來越少,山峰漸多,城鎮卻幾乎見不著了——直到穿過數座極險峻的高峰,才能見到幾個不大不小的村莊,再過一段,才是一處頗為古樸的小鎮子了。
一行人早在遇見第一座險峻山峰時,就已然落下了雲頭,改為以尋常禦風之術,收斂靈光,飄然而行。
才剛剛來到此地,他們便已然發覺,在被幾座高山環抱的矮峰峰頂,矗立著頗為華麗的殿堂,與周圍的景致格格不入。
但是在那殿堂裡,卻有陣陣魔氣,凝聚成一層黑雲。然而這黑雲雖是透著血光,卻僅僅壓在殿堂之上近丈處,甚至不曾越過周圍高峰,也讓那山峰外來往之人,壓根就見不到此處的情形。
還未等其他人開口說話,那童苒苒已先失聲道:“好濃的血氣,那些魔頭究竟殺了多少人?”
尤霞文也蹙起眉來,素來溫婉的語氣裡,也帶上幾分惱怒:“此處邪魔手段必然酷烈,否則不當怨氣沖天!該殺!”
另外三位男修——謝同德、闕圜、向滿三人,同樣很是憤怒。
他們雖非正氣凜然、全然不能容納邪祟之輩,可對邪魔道也是有些瞭解的。正如兩位女修所言,能弄出一層透著血光的黑雲的邪魔,恐怕早就沒有半點良心了。
這種魔頭,留下來也只會傷人害命,宗門發佈剿滅所有魔頭的任務,果然是沒有半點冤枉之處的。
徐子青的神情略有凝重:“任務中已言明此地魔頭至多元嬰境界,但具體有多少人數,只粗略算過,在百人以上。為免打草驚蛇,我等先去古鎮中瞭解一番,待晚上或是什麼更好的時機,再來行動。”
而且,也不知道這門派後面是否還有更大的勢力,謹慎一些總是好的。
眾多星級弟子也非是魯莽之人,剛怒氣發過了,如今也是很配合的。
於是眾人也不多說,就同徐子青一般,把身上的氣息收斂得乾乾淨淨,就連眼中的神光,也都散去了。
這時再看他們,就只是幾個普通的凡人,氣質上看起來像是出門遊玩的公子哥兒,身後那些星奴則更為醜化自身,將氣息遮掩過後,就如同護衛一般,沒有半點修士的脫俗之感。
徐子青仔細往眾人身上打量了,點了點頭:“諸位言語也小心些。”
這些同門師弟師妹都是笑道:“徐師兄請放心!”
準備好了,徐子青神情不變,嘴角含笑,慢慢向前走去,他周圍簇擁著幾個男女,一邊欣賞周圍美景,一邊互相議論,就如同當真來賞玩山水一般。
而那些星奴們,都是警惕地往四周查看,仿佛在戒備什麼,偽裝成有些本領武夫,甲二更是稍許透露出一點靈氣,做出個自己仿佛是接近築基期的假像——這種請來修為尚可的修仙之人做供奉保護自身之事,在凡人之間,也不少見。
自然,甲二現下的身份,也不過是個需要那些公子哥兒們的家族往自己宗家請求一顆築基丹賜下的、資質不錯的散修罷了。
右邊不遠處,就是一座村莊,看起來應有數百人居住才是。但這理應不算太小的村莊裡,卻不曾傳來雞鳴狗吠之聲,這顯然並不尋常。
只是,扮演出行遊玩的世族子孫的一行人,應當不會留意到這等小事的。
所以,徐子青也只作不覺,慢悠悠地走到了村口處。
眾人抬眼一看,都是皺眉。
這村子好生古怪!
若說窮困,村子裡土房倒是不少,一戶連著一戶的,並未出現茅草屋、窩棚等物。可若是不窮困,那從土牆之間探出頭來的孩童,又怎麼會面色發黃,眉心發暗?
而且在那門前洗菜洗衣的農婦,也是滿臉晦暗,死氣沉沉。
徐子青眉頭一挑,往一位星奴處示意:“今日天晚,去找一戶農家借宿。”
他話音剛落,童苒苒已經皺了皺俏鼻,有幾分嬌蠻地嚷道:“二哥,這裡這樣破,我不要住!”
旁邊三個“公子”裡,除了一位像是對另外一位溫婉少女心存愛慕的之外,另外兩人也紛紛附和:“徐大哥,童妹妹不願住在此地,咱們換個地方就是了!”
徐子青歎了口氣:“也好。”
方才被示意的那星奴立刻往前走了幾步,他身形較為精壯,就拉住一位正要回屋的老漢說道:“老頭兒,不知近處可有好些的所在?某家的少爺小姐呆不慣這破地方,你給指個明路,有你賞賜的東西!”
那老漢生得非常乾瘦,拿著個旱煙袋抽吧兩口,把剛才的驚慌壓下去:“往東南面走百二十裡,就是羅家鎮,幾位爺去、去那裡,總能找到歇腳的地方,比這地頭可好多嘍……”
精壯星奴把人放開,不耐煩地撣了撣袖子,就要走人。
老漢急巴巴地開口:“賞、賞賜?”
精壯星奴獰笑一聲,一腳蹬在地面上,就讓那處裂開幾條縫來:“嘿,還敢跟爺要賞賜?揍不死你丫的!”
老漢臉一白,不敢說話了。
星奴做戲做全套,趕緊過去跟徐子青說了幾句話。
而徐子青一行人看著沒折騰出什麼事來,但目光掠過這些村民時,也都有點高傲的意思。尤其是童苒苒,更是嫌惡之態。
很快他們也不停留,就快步按照老漢所指的方向離開了。
等村莊已經被他們徹底拋在身後,徐子青神情微動。
眾人其實也都將神識外放,正聽見那些村民在後面的言語,就連神態動作,也都“看”得清清楚楚。
原來在他們走後,老漢背後的門裡就立刻走出個瘦高的漢子,一把將老漢扶住。
旁邊畏畏縮縮的農婦有點猶豫地開口:“村頭兒,這去鎮裡的外鄉人,都不見回來,你、你就這麼讓他們去了……這不是害命嗎?”
老漢還沒說什麼,瘦高漢子先不高興了:“是那外鄉人不給臉!說好的賞賜都不給了,還嚇唬老爹,被祭了仙人也是活該!你別囉嗦,當心仙人聽著了,不等三年了,就用你做祭!”
農婦一聽,也低下頭繼續洗菜,不敢說話了。
老漢又抽吧一口煙袋:“可惜那些公子哥兒了,不給賞賜,就沒得提點。這年頭,誰顧得上誰了?說了興許還得挨打,老頭兒我活不長了,不敢跟仙人作對!”
瘦長漢子也哼了一聲:“本來就是活該!仙人們要是中意那些外鄉人,咱們村三年一祭的事兒也能省下了,雖說是為著仙人能有法力護佑咱們的水土,可近來崽子生得少了,萬一仙人沒個中意的,又該有兩年收成不好了……”
這斷斷續續的話傳過去,徐子青等人,都是若有所思。
那些邪魔道的確在此處紮根已久,村莊裡的凡人不僅對他們的存在很是習慣,連這顯然不妥的“三年一祭”也是視若尋常……看起來,那些邪魔似乎是將村莊裡的人當做牲畜養著,平日裡假扮“仙人”哄騙,沒什麼“涸澤而漁”的意思。
一行人大略知道了些魔頭的做法,便繼續往前行走。
路上又遇上幾處村莊,無一例外,都指點他們前往附近的那個縣鎮而去,而且這些村民們,也都與最初的那個村莊一般,視魔頭為仙,也習慣祭祀。
零零碎碎的,從這些村民口中,眾人又知道一些東西。
大約便是這些魔頭每隔三年,便會要眾多村民將村子裡滿五歲的幼兒送去鎮裡,到時會有魔頭過來查探,每一個村莊選擇一人為祭,被魔頭帶走。若是村莊裡的幼兒沒有被選上的,則便有一位成年男子或女子代替。
這些做祭之人再不曾回歸過,但每回祭品被帶走之後,總是有魔頭顯露一些手段,或是下一場雨,或是調理什麼其他的天氣,讓村民們奉若神明。
徐子青等人隱約猜到,新生的幼兒被帶走的,恐怕是天生擁有靈根之人,而若是哪個村裡三年內並無有靈根之人出生,被帶走的成年男女,怕是有另一種遭遇。
只是不管哪種,想必都非好事……
但是更多的消息,村民們所知不多,反倒顯得很是愚昧。
而若說每回外鄉人來了,都是在縣鎮裡失蹤,且魔頭也在縣鎮裡選取祭品,怕是那縣鎮裡,才是最為古怪之地。
想要知曉更多與魔頭有關之事,也要在縣鎮裡查探才是。
很快,那鎮子近在眼前。
此時,眾人更為謹慎,不願在此地露出馬腳來。
第583章 聚陰之地
待到接近那古鎮時,眾人雖已收斂靈光,卻依舊因其敏銳知覺,感知這縈繞在古鎮之中的,雖是細微卻連綿不絕的陰氣。
這一刻,他們的腳步便不由不停。
闕圜忽然開口:“聚陰之地?”
餘下幾人神情也凝重起來。
眾所周知,邪魔道以精血、神魂、金丹、元嬰甚至元神等物為資源,熔煉起來,作為神通術法,甚至吞噬以補身。
其中凡人有魂魄,雖不及修士元神品質絕佳,但若是以妙法將凡人生魂攝出,則可煉就萬鬼幡等魔道至寶,且這凡人怨氣越大,則寶物威能越強。
聚陰之地正合養鬼之道,可為天生,亦可為後天陣法所設。若是天生,此地所生凡人魂魄無需太多祭煉,已是上好材質,若是後天,待聚陰之地已成,代代凡人繁衍下來,魂魄也是得用。
這世上若是哪個善於禦鬼、煉魂的邪魔道傳承立下門派,必然會尋找天生的絕佳聚陰之地開宗,可若是尋之不得,或者搶之不到,便要以無上妙法,佈置下來,抓捕凡人在此地繁衍生息,再經由許多年來,方可衍化而成,隨即,魔門自開,魔道道統也因此而立。
闕圜身具雷霆大道,與邪祟之物很不對付,故而察覺這許多陰氣後,立時便想起了聚陰之地這一處所在來。
亦是叫眾人皆是震動。
若是僅僅只是陰氣濃郁,可不能隨意稱之為“聚陰之地”,而倘使這裡的邪魔道掌握的真是聚陰之地,又怎麼會不過是個小門派?
一時之間,便讓這些人等心裡揣度起來。
莫非,這一次理應無甚意外的任務,還真要出什麼意外不成?
然而細查之後,眾人又心下一松。
這裡確是聚陰之地,卻是一處廢棄的聚陰之地。
約莫在無數年前,這聚陰之地由天地生成,陰氣迴圈不止,為邪魔道之洞天福地,可年復一年,大約是有大能對戰,亦或是什麼旁的緣故,此地的陰源破損,陰氣外泄,再不能呈迴圈之相,其中的陰氣,也年復一年,漸漸稀薄。
因此,這小門派應是知曉此處為廢棄聚陰之地,儘管不算如何好的所在,可蘊養他們卻是足夠,且“瘦死駱駝比馬大”,這裡便是再如何殘破,陰氣也較他處濃郁,生長在此地的凡人,魂魄中的陰氣,也比其他之地更為厚重。若是抽出祭煉,亦是更為好用。
這古鎮顯然便是那原本聚陰之地之核心,也難怪這邪魔道小宗若有個什麼事情,都要在古鎮之中處置了,待進得其中,想必還能發現什麼。
然後徐子青一行便不再遲疑,照樣做出一副出門遊玩的世族子孫模樣,就悠閒自在地往鎮中行去。
一進入其中,就先見到一條寬闊的青石板路,兩側有許多石屋,都建造得很是牢固——但眾人卻是立刻發覺,這些石屋雖說大小不一,卻皆是長方形狀,給人一種淡淡的陰鬱感。
而且……不論是商鋪、民居,亦或是什麼其他用處的屋子,那模樣,若是從上空看來,恐怕,就如同一尊尊的——
巨大的石棺。
人若是住在棺材裡,怎麼能陰氣不旺盛?養人如養屍,人之魂魄原本陰氣旺盛,在殘破聚陰之地蘊養之下,自然更是如此。
這一鎮之民,大約早在許多代以前,就是這邪魔道小宗予取予奪的煉材了!
子子孫孫,皆是如此。
不過,倘使忽視這些“石棺”,這鎮子倒是頗為熱鬧。
就如同每一個尋常的古鎮,小販叫賣,攤位橫行,來去的手藝人吆喝自家的手藝,也很是熱鬧。許多孩童在石板路上小跑玩耍,偶爾用上從父母處要來的幾個銅錢,去尋了糖人、果子吃吃,便是心花怒放。
據說鎮中只有一個客棧,客棧邊上有不少小酒館、麵湯館,就連茶樓、紅樓,鎮中竟也不缺的。若不是這裡實在偏僻,只說鎮中民生,就比許多其他城池下屬的縣鎮,都要來得繁榮。
眼見徐子青這些“外鄉人”走來,鎮民也同看個稀罕般,都是打量過去,好些漢子更是露出熱情笑容,看著便是極歡迎的。
可眾人思及先前在村莊裡所聞,再想一想這些鎮民們心中所思……倘若他們當真只是普通的遊客,豈不是就要毛骨悚然!
這些鎮民們,大概也早已一心依附邪魔,成了為他們所掌控的“愚民”。
徐子青心下暗歎。
其實仙道門派所掌之地,凡人亦是將修士奉若神明,只是仙道修士護佑凡人,要的是他們供奉,以及從他們的子孫後輩中尋找可以壯大宗門的弟子,而這些邪魔卻是奴役凡人,將他們的血肉魂魄,都看作供己享用的美食煉材。
很快,有個穿得相較尋常鎮民好些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過來,他生得略胖,肚兒微圓,笑容可掬,滿目熱切,遠遠地就是拱手:“諸位公子、小姐,可是要來此地遊玩?不才朱厚,乃此地鎮長,幾位若不嫌棄,不如就讓朱某陪諸位走一遭?”
徐子青上前一步,矜持一笑:“原來是鎮長……”
童苒苒鼻頭一皺:“咱家那地方,二哥一扇子下去,能砸到三五個鎮長!”
謝同德就說道:“若是鎮長,身份也算尚可,就由你陪伴罷!”
那朱厚目光閃動,笑容還是極殷勤的:“是是,這小地方的人物,若是招待不周,可是怠慢各位了,朱某雖沒什麼見識,說說這鎮子裡的情形,倒是可以的。”
徐子青等人都將一抹倨傲藏在眉眼之間,對他點了點頭,算是允了。
朱厚仔細看過這些人,約莫二十餘位的,看著都不怎麼厲害,氣度不凡大富大貴倒是真的。
心裡不知想了些什麼,他一邊笑著給眾人介紹古鎮,一邊就依照眾人所言,先把他們帶到這鎮子裡唯一一家的獨立客棧中。
徐子青等人,在跟著行走的時候,也是一面應付朱厚,一面暗自觀察古鎮裡的具體情形。走得越深,也越是發覺,此地真是陰氣森森。石屋與石屋之間,就好似一頭巨獸張開口來,仿佛隨時都能擇人而噬般。
——儘管這情景並不能影響到他們這等金丹期以上的修士,可要是弱些的人,在這裡住得久了,也會心魔叢生。
對於凡人而言,留在此地之人,只怕都沒有多少心胸開闊的了,大多數,內心裡也是以惡念居多。
走著走著,已經能看到客棧的影子,卻是要再拐一條街,才能見到。
朱厚帶著一行人,眼看就要拐彎。
然而在街道與街道之間,卻有個很空曠的地方,至少有二十丈方圓,在其中心,則豎立著一座詭異的石台。
這石台,是黝黑色的,中央一根不知什麼材質的棍子直豎上去,同樣是黝黑的,上面鐵銹斑斑,看起來十分破舊。
徐子青眉頭微動。
他似乎感覺到一種有些不適之感……並非是要使他受傷,而是打從心底有些厭惡,可與此同時,又似乎有什麼物事在蠢蠢欲動。
馬上地,他就明白過來。
無疑,那石台處——也不知是內中還是表面,必然有濃重的血腥,否則不會讓他這修煉純粹木氣之人厭惡,也不會讓嗜好血食的容瑾驚動。
不過容瑾也只驚動一瞬,就立刻沒了興趣。
徐子青心下一歎,就算不以神識探查,他也能夠猜到,那石台之所以是黝黑色,恐怕是因為鮮血日日流淌,血垢積累,終於沉澱出如此色澤來。
這石台有什麼用處……也不見自明。
這些星級弟子也是聰慧之人,他們亦看到石台,亦有自己的法門,亦與徐子青一般,都察覺到石台的用處。
而他們對石台好似有興趣般的表現,自也被朱厚注意到了。
朱厚笑道:“幾位貴客,那是我們鎮中獨有之物,每過數年,後山裡入道的仙長們便來此處祭祀天地,為本鎮祈福。”
徐子青揚了揚眉:“哦?”他招了招手,“你過來。”
甲二連走幾步,放出煉氣十層的靈氣,周圍都籠罩出一陣光芒來。
徐子青漫不經心地說道:“仙長?也不過是我家中護衛罷了。”
朱厚看了看甲二的靈光,笑得意味深長:“本鎮中的仙長,本領可絕不止於如此……若是幾位貴客不信,不妨在此地多留幾日。說來也是巧合,再有兩日後,正是仙長祭祀天地的吉時,到那日,諸位見過了仙長們,便知曉朱某所言不虛了。”
徐子青等人像是被勾起了興趣般:“……仙長們?不知爾等這鄉野小鎮裡,能有幾位仙長?若是三五位,也算不得什麼,我家中僅僅供奉,就有數十人之多。”
朱厚笑得胸有成竹:“三五位?不止,不止,便是數十位,也是不止。”
徐子青挑眉看過去:“你倒是說出個數目來?”
朱厚“嘿嘿”一笑:“兩百七八,總是不少的。”
徐子青等人,都仿佛十分驚異一般,又是搖頭:“竟有如此之多?山野之地,不能,不能!”
朱厚面有得色:“本鎮為風水寶地,仙長們居此數百年之久,互本鎮一方水土,周遭村莊,也盡得庇佑。仙長有言,他們門派傳承與本鎮有緣,再不會移向他處了……”
第584章 除魔匪
這古鎮除卻那石台之外,再未發覺有何與邪魔道相關的特殊之處,不多時,那朱厚見這些世族子弟露出倦色,就很是乖覺,將他們直接帶到客棧前,再不曾為他們介紹鎮中之事了。
客棧裡的掌櫃與朱厚自是熟識,見得鎮長引來貴客,也是極為熱絡,當即便叫此處最為機靈的跑堂出來伺候那些護衛,自己更是親自把眾人引入“天”字號房裡,一一安頓妥當,甚至連特色酒菜,都是送到房中。
這般態度之下,那些“世族子弟”神態雖仍有嫌棄,但也將就過去了。
那朱厚也一直陪同著招待,待到這些人安頓好了,才與掌櫃的互使了一個眼色,告退出去。
待兩人離去後,徐子青等人在一間屋裡用飯,甲二將神識微微放開,查看外頭是否有人偷窺、偷聽。
索性那些人也知曉他們中也有“仙長”,並不曾用凡人的手段如何,只是甲二稍將神識查得遠些,就發現有個瘦長的少年,自屋後鑽出,小跑步地朝著鎮外的方向去了。
甲二將此事說出,眾人都是明瞭。
若是不出意料,這古鎮與邪魔勾結,最是喜愛他們這等“外來人”,而如何應對,也早有手段。如今他們這般熱情招待,私下裡,那瘦長少年應是悄悄前往山中,到那個魔氣成雲之地,把他們的消息告知了。
如此也好。
現下只待兩日後,就可便宜行事。
黑金的巨劍上,有二十余人肅容而立,直穿雲層。
過不得多時,下方人跡減少,就來到一處方圓廣闊、卻很是荒涼的山嶺之間。
此地大山之外,有不少村落休養生息,崇山峻嶺裡,也有零星山門。
然而這裡看似人數不少,卻是不能聚成城鎮。
而山嶺一處犄角之地,有許多人影,在那裡勞作。
仔細看去,村落裡之人在開闢出的田地中辛苦耕種,皆為老弱婦孺,那犄角之地勞作的人影,則是青壯之年。
但不論何者,俱為面黃肌瘦,並無飽暖之相。
眾青壯咬緊牙關,奮力揮鏟,正是在挖掘一些礦物之類。
有腳踩法寶者虛虛浮在那些青壯頭頂,手持長鞭,但只要哪個做得稍稍慢些,就要一鞭抽下,將其赤裸脊背打出森森血痕。
山嶺中,有一座十分堅固的堡壘,高牆矗立,並無階梯可上,如同一頭惡獸,不消打量,便是懾人非常。
堡壘之上,許多法陣光芒流轉,那製造堡壘的岩石,也是一種極硬之物,更似乎曾被祭煉,幾乎是“水火不浸,刀槍不斷”。
而堡壘之內,有血光滾滾,高牆之下,有白骨森森。
不知死去了多少人。
高空上。
巨劍劍鋒所指處,一位白衣青年神色冷峻,眼中無波無瀾,此時開口說道:“封鎖八方十面。”
就有一位高壯青年走出一步,雙手連彈,打出無數光點。
這些光點在空中變作無數細線,迅速交織起來,不多會形成許多玄奧紋路,倏然沒入這萬里土地之內,一閃即沒。
隨後這高壯青年劈手打出數十陣旗,分散開去,插在許多節點之上,這就是一種鎖天大陣,凡是境界在化神期以下者,大陣地域之內,盡皆不能走脫。
雲冽又道:“甲一,遷走凡人。”
那一直跟隨其後的大乘修士恭聲應道:“是,雲少主。”
下一瞬,他周身氣息鼓蕩,右臂猛然前伸!
眨眼間,憑空出現一隻巨大手掌,透明無形,在虛空裡一化為十,十化為百,突然往這地面上連番猛抓!
只在幾個呼吸間,這方圓萬里之地,但凡在魔匪控制下的凡人全數被抓在掌中,又在短短幾息裡,送到了那鎖天大陣之外。
那數十萬的凡人面面相覷,都不知為何如此。待他們仰頭向上望去時,卻見到那巨大無比的長劍當空懸掛,還有許多細小黑點落在其上,莫非是有仙人搭救?
當下裡,這許多凡人倒頭而拜,皆是高呼:“多謝仙人相救!多謝仙人相救!求仙人誅殺賊匪!”
巨劍上眾人往下方看了一眼,隨即又看向那堡壘之處。
此地魔匪甚重,大多藏身堡壘內享樂,那鞭打青壯的魔匪們,不過是最下層的嘍囉,修為尚且不曾築基,實在沒什麼能為。
雖是有些大材小用,但萬里之內未入堡壘的所有魔匪,盡皆在甲一送走凡人時,反掌順手碾死,早已變作了血糊糊的肉糜了。
雲冽神情不動,他右手微張,在掌心裡,就抓握住一柄凝實的黑金長劍。
此劍非是他本命寶劍,而是劍魂催生,劍意顯化,如今也是夠用的。
緊接著,他揮劍了。
一道黑金色的鋒芒逼仄而出,如同無形閃電,又好似一縷極細的長線,幾乎就在瞬間,長線已是落在了那堡壘之上!
隨即,只聽得一聲巨響——“轟!”
那堡壘就如同豆腐一般,被那六煉劍魂催生的劍意生生斬開,自當中分為兩半!
甚至那座建造了堡壘的荒山,也在這一擊之下,被劈成兩截!
堡壘裡的魔匪,根本不知發生何事,直至堡壘裂開後,內中才有數百黑影,各自踩踏著一點靈光,疾飛而出!
雲冽周身殺意鋪開,嗓音冰冷:“殺。”
緊接著,所有的星奴、追隨之人,也都動了。
眾人往四面分開,只見一位星級弟子雙掌推出,登時身前現出一片火海,沸騰起來,那火海中化出數頭火虎,發出長長的虎嘯,瘋狂撲殺出去。
每有魔匪遇上這火虎,都要立刻化作一團火人,即便用水法意圖自救,卻也是無法以此法撲滅烈火,只得慘叫著被燒成灰燼!
有星級弟子周身懸浮數顆星辰,每一顆星辰都有無邊力量,自上而下,對準那魔匪聚集處,重重砸去!
星辰下落,魔匪們紛紛吐血狂退,卻是在接二連三的星辰下落後,被直接砸進土地之中,皮肉都碎得不成模樣。
有星級弟子眉心光芒閃動,變化出如同驟雨一般的無數金錐,每一枚金錐都仿佛有追蹤之能,撲射到魔匪群中,將他們頭顱、丹田一一刺穿,叫他們哀嚎而死!
有星級弟子出手後寒氣蔓延,將周圍化作冰川雪地,凡魔匪觸碰冰霧,都將神魂凍結,生機全無!
還有星級弟子運轉大陣,將意欲逃離的魔匪剛剛遁行到那大陣邊緣,就被幻境捲入,再被陣法變換滅殺!那魔匪就好似遇上了鬼魅,在陣法之中稍行數步,就倏然爆炸,變成無數血水碎肉。
另有許多星奴,都是各施妙法,不足半個時辰,那許多魔匪就死了大半,就連元神都逃離不得!
作惡多端,孽氣纏身,終有果報。
餘下還能苟延殘喘的,乃是五位境界在元嬰期的邪魔,其中元嬰後期那個被裹在一團魔氣中,看起來尤其可怖。
另外幾個魔頭心中懼怕,口中喝罵無比,竟是不能壓抑這恐怖之情。
雲冽目光看去,一指點出:“以殺止殺。”
頓時一道劍意斬出,仿佛生成五條細細劍痕,極快而無聲地劃了出去。
那五頭邪魔像是見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事,催動著各自的本命法寶,駕起魔雲,瘋狂逃命!
但那五道劍痕分開,卻是以更快之速,追了上去!
只有一道極輕微的聲響。
“嗖。”
劍光過處,那五尊魔頭,就在這劍意之下,也被斬成了兩段。
元嬰飛出,元神意欲逃走。
可在劍意餘波中,這兩樣物事,也都被絞碎了……
其餘的眾多仙道修士們,將魔頭餘孽盡數殺盡。
當年奴役凡人如同奴役牲畜者,而今皆被除去,神魂俱滅,再無生還可能。
凡人們不知術法,只能以肉眼見到這許多“仙人”將那些惡魔一一殺死,心中歡喜之餘,對“仙人”也生出了無限敬畏。
他們自生時起,便因魔匪肆虐而朝不保夕,而今魔匪已死,竟叫他們也有些茫然起來——此後當是採礦,還是繼續種地?
眾多修士回歸巨劍,他們俱為聰敏之輩,自不會就此丟下。
魔匪已除,凡人亦需安置。
雲冽道:“甲一,將此間仙道門派中人攝來。”
甲一自是無不應從。
那巨掌再出,倏地來到三間小宗門裡,把內中總數不過區區數十修士,全都抓攝過來,一人不差。
這小宗門連九品宗門亦有不及,每門裡不過一二十人,境界最高不過金丹期,年少者少,相貌漸老者多。
可見他們資源極少,逐漸難以為繼。
這些修士困于魔匪猖獗之處也有數百載之久,所見至強者也不過是那堡壘中的元嬰老怪,哪裡看到過這許多氣度不凡卻實力高強的年輕修士?
何況方才除魔場景,他們也盡收眼底。
——那輕易折磨他們的魔匪,在這些修士手中竟如土雞瓦狗,揮手即滅,叫他們如何能不震驚,如何能不畏懼?
比起那些看不懂的凡人,他們的心裡,更是驚濤駭浪。
當即,便都有些戰戰兢兢起來。
三宗雖是傳承不同,卻因魔匪作祟而很是親近,其中金丹中期的老者為一門門主,此時唯恐惹怒眾人,就立即行禮:“老朽風雨門門主趙彭澤,並飛蛇門、千山門門主及三門弟子,拜見上宗使者。上宗有何命令,但請吩咐,老朽三門莫敢不從!”
第585章 雲冽事畢
這些被欺壓久了的仙道小宗,都是滿口順從。只因他們在魔匪下尚且能忍辱負重、生存下來,如今遇上了同道中人,總不會更壞了。
而且,若是能因此托庇到上宗旗下,反而是一種造化也未可知。
如這等剿滅邪魔的任務,在周天仙宗裡也是早有一套做法。將一地魔頭除去,那魔頭所佔據之地,自也成為本宗領域。
像這回同一塊地方能有三個同道小宗,許多後續之事,便可直接交由他們處理。而這三個小宗,也納為周天仙宗外門範圍。
——這大宗門的外門,除卻原本與主宗相連者外,乾元大世界還有諸多地方,亦有分門。只是這分門大小亦有不同罷了。
這等小事無需雲冽等星級弟子親自吩咐,就由甲一差遣一位星奴,與那三個小宗門主交代一番,叫他們好生安頓、庇護凡人,並賜予一面權杖,上有傳音陣法,可憑此將消息傳入仙宗外門之內。若是此地再有邪魔作祟,這些人等自可上報。
那三個小宗本不知是哪個大宗門的弟子過來執行任務,如今聽得竟是周天仙宗這一方巨擘中人,登時喜出望外——即便被囚養數百年,那一品仙宗的赫赫威名,他們亦是耳熟能詳。
沒料想,如今居然有這機會,能成為外門中人。
所有魔頭皆已伏誅,凡人之事也交由外門分門處理,這一件任務到此,也算完成了。因著任務為雲冽所接,故而不論他出手幾何,任務之貢獻值他可分五成,那餘下五成,則分與諸多追隨之人。
至於如何分法,便有留影石為證。
甲一將一塊拳頭大小的透明晶石收起,這內中便是錄下所有除魔之人所殺魔頭景象。星級弟子之星奴所殺,也算在那星級弟子名下。
其餘有不少星奴往那被劈開的堡壘中搜尋一番,並未發覺有其他勢力手段,確是只有一窩魔匪作祟,於是也將一些被囚禁的凡人釋放,再來回歸。
此事已了,雲冽等人也不在此地多留,那黑金巨劍一個轉頭,就又如同閃電一般,飛速離去了。
就有一位星級弟子問道:“雲師兄,我等如今可是回去宗門?”
雲冽開口道:“于天華鎮候子青等人會合。”
這些星級弟子對視一眼,只覺雲師兄與徐師兄當真情誼深厚,又想著若是那處任務有何意外,也可立時支援,便齊聲說道:“是,雲師兄!”
雲冽也不再開口,足下劍意吞吐,眨眼之間,千里一晃而過。
徐子青等人在古鎮客棧裡住了兩日,閒暇時就在鎮中逛逛,做足了凡俗公子模樣。但比起初來時,他們倒也發覺了一些東西。
譬如這鎮裡的鎮民,白日看來雖與尋常凡人無異,但是到了夜間再看,就隱約發覺他們眉間都有一道青黑之氣,孩童的色澤淡些,成人的色澤濃些,似乎有些陰冷之相了——這想必也是聚陰之地造成的影響之一。
整個鎮子並不太大,約莫數十裡方圓,有鎮民總數十萬餘,每一位鎮民家中都有一幅“仙人”圖像,看起來是個慈眉善目、身著法衣的道人,但那一雙眼看起來卻十分詭異,若是有靈光者,更能瞧出其眼中血紅,有濃郁之色不斷醞釀,像是意欲流出血淚,很是詭異。
在這段時間裡,許是那邪魔們說出了要叫朱厚拖住這些“凡人”的命令,朱厚和掌櫃對一行人極盡周到,唯恐這些“公子哥兒”們突然改變主意、要回去什麼的。
徐子青等人自也就依計而為,等著那群邪魔找上門來。
第二日晚,徐子青等人坐在客棧一樓,享用朱厚的奉承,口中則紛紛說道:“明日當真有仙長要來?”
“祭祀這種事兒,本公子尚且不曾見過,卻莫要讓人失望才好。”
“若是真叫我等覺得有趣,到時候自有更多賞賜!”
朱厚與掌櫃陪在一旁,都是唯唯諾諾:
“眾位公子、小姐請放心,本鎮祭祀乃是本地風俗,必不會讓諸位失望的。庇護本地的諸多仙長,也定然會現身於此。”
“諸位今日夜裡早些休息,明日晨光微曦時,便是祭祀吉時了,到那時,可當真是熱鬧得很!”
徐子青與眾星級弟子交換一個眼色,也都作出有幾分期待的模樣。
他們亦想知曉,這祭祀有什麼古怪,那些邪魔們,他們也要趁此機會,將其一網打盡。
酒酣飯飽,一行人回去了各自的房間裡。
既然偽裝的身份是“公子哥兒”,那麼這幾位星級弟子自然不能合住,而是一人占了一間房屋。
然而表面雖是如此,但眾多星奴裡本領最強的那位,皆是隱身陪同在自家公子/少主身側,不容絲毫有失。
入夜,子時。
徐子青原本平躺於床上,倏然間,便感覺一股魔氣自門縫而入,直撲過來,像是要立刻鑽入他的七竅,蒙昧他的神智。
他心中暗道:來了!
那些邪魔竟是不等明日祭祀,反而趁著夜深前來。
若徐子青當真是個凡人,必然會被魔氣侵入,任人宰割。
只是他畢竟並非凡人,這約莫不過是築基期邪魔送來的魔氣,於他而言還當真不算什麼。
但徐子青卻不欲打草驚蛇。
他最初不曾直接殺上門去,便是擔憂斬草不能除根,魔頭不能盡誅。且此地村民、鎮民盡皆已被魔頭操縱,若是他露出馬腳,恐怕非但不能為他們感謝,反而會將他們行為洩露,甚至被魔頭拿來阻擋……到那時,要想把所有魔頭一起除去,就很是困難了。
若非必要,他們仙道中人,卻是不願傷及無辜的。
於是魔氣襲來時,徐子青任其侵入,隨即體內功法一個運轉,就以一枚巨大葉片將魔氣裹住,藏在小乾坤裡。
如此這魔氣既不曾與那邪魔斷了牽連,也不曾當真傷及徐子青自身,就做出個假像來——他從榻上緩緩起身,面上再無表情,眼中光芒黯淡,正是一副中了術法的模樣。
然後他將門打開,在這門外,果真站著一位身穿黑灰長袍的白臉修士。
此人修為正在築基,一身魔氣倒也凝煉,見到徐子青這般出來,便是露出個得意的笑容來:“果然血氣旺盛,如這類凡俗裡世家的子弟,自小打熬筋骨,服用許多靈丹妙藥,雖是不及我等修士,但在凡人之中,卻是大好的煉材。”
徐子青木訥著臉,發覺左右“天”字號房裡,也都走出人來。
那些星級弟子都極機敏,也是同徐子青一般,全都是被人控制住似的。就連那兩位女修,也不例外。
同時,住在其他字型大小房間裡的武者們,也盡數如同傀儡般,走出屋子。
但不同之處,在於忽然從屋頂落下的甲二。
他原本隱藏在徐子青身側,卻是在發覺徐子青之計後,從另一頭冒了出來。為顯逼真,他更是脫口而出:“此地怎會有如此魔頭?快放開我家公子!”
說完,甲二便運起煉氣十層的實力,往一位魔頭處襲殺。
來到此處的魔頭,雖也有一些煉氣期,但更多則是築基期。
甲二被數位築基邪魔包圍,佯裝對打不過,就在一位魔頭搖起一面黑旗後,也暈迷過去。
那魔頭十分自得:“到底讓我拔了頭籌!”
另外幾個魔頭看了他一眼,說了幾句酸話,卻也不曾爭搶什麼。
然後,魔頭收起黑旗,走近呆立原地的甲二,但就在這一刻,甲二倏然睜眼,眼中光芒一閃,這魔頭就像是被人敲了一記般,神情也是突然變化。
其餘的邪魔各自領走自家控制的“武夫”或“世家子弟”,並無一人察覺甲二與他對面邪魔的不同。
樓廊之處,掌櫃與朱厚探頭觀望,就有為首的一個邪魔笑道:“此回做得不錯,明日祭祀必然水到渠成!”
掌櫃的與那朱厚聞言,也都是面帶諂笑,高興不已。
待走了一段後,一行人來到了鎮外,他們所要前去之地,也正是最初徐子青等人所見的那處殿堂。
這時候,操縱著甲二的那位邪魔往身邊一位同門的肩頭一拍,那人看過去,便對上這邪魔的雙眼,待也仿佛被打了個悶拳之後,他同樣也去看向旁邊的同門。
便如同瘟疫,短短片刻時間,所有的邪魔都與同門對視了雙眼,也都立時被甲二的瞳術操縱住了。
到此刻,眾人神情一變,已都不同先前那般僵硬。
徐子青笑道:“甲二,你的瞳法很是不俗。”
甲二恭聲道:“多謝少主讚賞。”
自打最初修煉時起,甲二便修習了一門瞳術,為目中神通,有兩種人最能被其所控。一位意志不堅者,二為境界遠遠比他不如者。
這些邪魔修為尚淺,必然不如那些老魔般心志堅定,且甲二身為大乘修士,勝過邪魔何止兩三境界?自然只要一個對視,便是手到擒來,不會引起半點波瀾。
如今這些魔頭被引了出來,也都中了神通,此後之事,便容易許多。
徐子青便說道:“且隨這邪魔上山,叫他們將殿中魔頭儘量操控,黃元且化作飛蟲,跟隨魔頭同往,打探殿中消息。若遇難以操縱之魔頭,便莫要驚動,只將消息報之於我,再來計較。”
黃元領命,立刻化身千萬,分別停在諸多魔頭身上。
同時所有修士仍舊作出凡人姿態,跟在這些魔頭之後,往山上而去。
第586章 殿堂魔頭
漸漸逼近那殿堂,魔氣越發濃郁,形成的黑霧遮蔽了山路,若是個凡俗人,怕是不敢獨自前來的。
事實也確是如此,之前與邪魔通報消息的,每每在這黑霧前便暈頭轉向,不敢前行,而殿中魔頭卻是使出手段,讓這黑霧分開出一條路來,就叫那報信之人越發敬畏這些“仙人”手段了。
這時邪魔們回山,也不例外。
為首的那個順暢掐訣,若是只看其舉止,想必也無人能看穿他已然被甲二控制。不多會黑霧散開,一條寬闊石路便顯現出來,正通那殿堂。
邪魔們率先行走,徐子青等人緊隨其後,石路兩側偶爾也有幾個魔頭探看,在見到他們帶來這些“凡人”後,也不禁露出了羡慕神情。
甲二心念一動,這些邪魔紛紛與那些魔頭對視,把那些魔頭也都操縱。
約莫一刻後,眾人已是來到殿堂之前。
在此地,血氣滾滾幾近實質,使人呼吸都要困難起來。
但眾多沐浴其中的邪魔,卻都是滿面享受之色。
近距離看這殿堂,那建造的磚瓦外面,也覆蓋著一層極淡的血光,而這殿堂頗為寬敞,分為內外大殿,還有許多小殿,看起來也很是雄壯了。
徐子青一行被一條繩索拴住,暫且安放在外殿裡。
外殿也有一些境界較低的邪魔道弟子,他們盤膝坐在地面上,呼吸吞吐間,自殿頂有血氣灌注而下,俱被他們吸入體內了。
這是在修煉魔功。
有人進來,他們便不由睜開眼來,之後諸多邪魔目光分別掃過,就把這些不過煉氣期的弟子,全都操控。
然後,這些邪魔中,築基期以上的進入內殿,去完成甲二之令。
留在徐子青手腕上的拳頭大小的人面飛蟲,將他那許多分蟲所見所聞收攏起來,全都一一報與主君知道。
徐子青便聽聞,那些築基邪魔先是將同自己境界相同的邪魔盡皆“看過”,再分別拜訪自己的師長,那些化元期、金丹期的邪魔,隨後這兩個境界的邪魔,又去拜見元嬰期……
不知不覺間,這整座殿堂裡,足有三百多位邪魔,都已然在掌握之中。
但是,殿堂上空的黑雲依舊肆虐,就讓他們不能掉以輕心。
更讓人訝異的是,在此地竟然不曾發覺那些“祭品”……莫非已然全數被祭煉了?若是如此,當有邪魔道法寶出世。
很快,甲二將這些邪魔聚集起來。
之後他再使神通,把一位元嬰期的邪魔攝來,詢問緣由。
這一問,眾多仙道修士皆是面色一變。
原來他們在這殿堂裡不曾發現之事,卻是隱藏在密室之下,地宮之中……而且,此處雖有五位元嬰已被控制,但真正掌握這些邪魔之人還有數位,日日都在地宮修行,但凡是弄來的煉材,多半也由他們使用。
那是一對邪魔夫婦,每一位的境界,都在元嬰後期巔峰,而且他們更早已用了陰狠手段,將殿中所有弟子限制……
徐子青暗道僥倖。
虧了甲二有瞳術神通,否則若是他們直接殺死邪魔,怕是那對邪魔道夫婦就要逃走,而據說那對夫婦本領十分詭異,要給他們鑽了空子,說不得這任務便當真不能順利完成了。
當即徐子青叫那兩個女修留在此處——倒不是為了旁的,這二人原本便並非是以攻擊之力見長,分配來做這看守之時較為恰當。若有個萬一,二女防禦之能也算不錯,可堪一用。
其餘諸多星奴,除去出竅期以上的幾位之外,其餘人等也一同看守這許多邪魔修,徐子青自己則帶領三位師弟,同境界更高的星奴一起,往地宮走去。
而黃元仍是化作飛蟲,在前方探路。
依照那元嬰修士所言,眾人很快來到密室,隨即有甲二一記神通打在密門之上,將其轟開,便同時跳了下去!
許是因著此地少有人來之故,儘管殿堂之下挖掘了地宮,但地下之地形卻並不如何複雜。故而他們才剛剛腳踏實地,就聽到了許多哀嚎之聲,且神識外放後,竟不消黃元如何探看,整個地宮的情景便盡數出現眼前。
地宮裡,有一個巨大的池子。
然而這池子裡並非是血,並非是水,卻是森森白骨,顆顆骷髏。
在骨池之後,有九面人頭幡,高高豎起,上方仿佛有無數陰魂掙扎,卻又立刻被那幡拉扯回去,根本不能掙脫。方才那哀嚎之聲,正是自這些陰魂口中傳出。
人頭幡下,有一座血紅祭台,同那古鎮之中一般無二,但這一座祭臺上則有九根石柱,每一根石柱上,都是自下而上,刺穿一位成人,或是婦女,或是青壯,俱已皮包骨頭,魂魄也是離體一半,同樣像是被什麼無形之物穿透,口中亦是悲呼不止,同那九面人頭幡上呼應起來,顯得愈發悲慘。
祭台之下,則有個穿著暗紅長衫的蒼白男子,他相貌生得陰鷙,此時見得有人下來,面色也是極難看的。
這一尊元嬰魔頭此時口裡念念有詞,九根石柱同九面人頭幡像是恰好有了溝通,要由這人頭幡將那九個成人魂魄吸取過去,可不是正在緊要關頭?
另外還有一尊女魔,卻是並不在此處。
黃元所化飛蟲很是乖覺,眨眼間就飛撲到周遭幾處宮室裡,而後疾飛回來,落地立時稟報,眼中怒意幾乎溢出:“主君,那女魔正在東南間裡,這幾處宮室中,盡是、盡是……”
這一時,他竟是無法說出那般慘狀了。
徐子青原本見到骨池與那九位正在生剝魂魄的凡人時便已生怒,現下聽得黃元所言,怒意更深。
其餘眾多仙道弟子,也是無一不怒,魔頭猖獗,其惡令人髮指!
徐子青神情冷肅,右掌輕擊而出。
刹那間,一道青光爆發,居然即刻化作了數十血藤,張開森然利口,自四面八方,將那元嬰魔頭團團圍住,猛然撲咬!
這一刻,元嬰魔頭也顧不得那還未煉製成功的人頭幡,他直接放棄,縱身而起,意欲逃脫這血藤包圍。
但晉級至如今境界的嗜血妖藤,哪裡是那般容易被躲開的?
那元嬰魔頭還未及化作一團血光遁逃,就被眾多妖藤撲了下來,之後所有妖藤倏然而動,齊齊刺進這魔頭身軀,倏忽間已將他吞食得只剩下一張骨皮!
自進入這地宮,到元嬰魔頭被吸幹,總共也只在幾個呼吸工夫罷了。
從頭到尾,這元嬰魔頭連一聲呼救都不及發出,便已伏誅。
下一位,自是要去處置那女魔。
徐子青先前大發神威,他那些追隨之人見了,心裡也是生意,當即各自掠出,直奔那女魔所在宮室。
待進去後,女魔一聲驚叫,原來她一心修煉,全神貫注,竟不曾察覺有人進入地宮,而今突然見到這許多強手,便有些慌亂起來。
徐子青也立刻進入那女魔所在的宮室之內,其餘幾位星奴,則前去另外宮室,去查探一番。甲二應徐子青之命,在這裡先將那些凡人救下,再將九面人頭幡收取。
女魔所在宮室裡,情景更為慘烈,當真叫人怒不可遏。
在此處有十餘名孩童,都是身具靈根,赤身裸體,跪在一位身穿法袍的老道圖像之下,神態痛苦,姿勢卻極虔誠。他們骨瘦如柴,唯獨腹部極大,膚色更是黝黑,看起來怪異無比。而這些孩童,每一位的年歲,自外貌看不過不足七八,居然已遭受如此厄運!
邪魔……當殺!
但凡看到此情此景者,心中都是同樣的殺意。
女魔坐在一個血蒲團上,本來正在汲取龐大怨氣修煉魔功,待看到這些仙道高手闖將進來,已是逃離不及。
眾多星級弟子也不欲與她廢話,就在見到她的刹那,皆是同時出手,將自身威力最大的神通打出。
那女魔周身泛起無數黑光,也有許多冤魂爭先恐後,要為她抵擋。但這些核心弟子每一位都是天縱之才,所修功法十分了得,且也都在元嬰境界,合力起來,如何會對付不了一個野魔?
於是不出半刻,女魔已在眾星級弟子攻勢之下,化作了一灘灰燼,而她體內魔嬰飛出,元神更是想要寄託於這無處不在的魔氣中遁逃,卻仍是被抓了個正著,闕圜怒火之下,雷霆四起,將她轟殺得一絲不剩!
此後,徐子青看向那些孩童,眼中怒火褪去,卻有憐惜。他也不多言,快步走了過去,就去握住一個孩童枯瘦手腕,查探起他體內狀況來。
這一看,他捏緊了手指。
孩童骨齡不過六歲,體內生機早無,反而充斥著一種天地之間的邪氣,像是由怨氣、孽氣、血氣或是其他惡氣聚合而成,只有一息尚存,卻也只能吊住性命。若是要讓他煥發生機,重活過來……他若是自然死亡,肉白骨或可用,他體內木氣也可滋潤其身,但這種邪氣作祟下,卻是沒有半點法子的。
這許多的孩童,已是都不能救下來了。
不僅僅徐子青在查探這些孩童情景,另外幾位星級弟子,也都各自查看。忽然就有一人低呼出聲:“這是什麼?”
此後連續幾人,都是開口:“好生古怪……”
徐子青先前急於查看孩童體內狀況,如今聽得,低頭仔細看去。
這時候,他卻見到孩童肚臍之處。
在那裡,像是有一塊鼓包一般的物事。
第587章 徐子青事了
那鼓包約莫有鴿卵大,實實在在鑲嵌在那處,與孩童肚腹結合,只留下一點硬塊,露在外頭。
徐子青眉頭微皺,幾個星級弟子也是神情凝重。
若是他們不曾料錯,這些孩童之所以有如此怪狀,多半就與這鼓包有關。
徐子青歎了口氣:“了結他們的痛楚罷!”
這般活著,還不如死了,不僅肉身備受煎熬,生魂也半死不活地被生生拘在體內,再如此下去,恐怕魂魄都要消耗盡了,神智也要徹底消弭。
在這些男修之中,也只有向滿所使風法最能俐落、少於痛苦,他便默不作聲,並指一掃。
當即就有幾縷輕風拂過,這輕風化作了似有若無的風刀,在那些孩童頸項上輕輕一割——就立刻讓那些孩童斷了氣,再不必苦熬下去。
在這時,徐子青心中忽然生出警兆,立時飄身後退。
另外幾位星級弟子,亦是連忙閃身。
隨即只聽得幾聲悶響,那十多個孩童,肚腹居然齊齊炸開了!
那滿腹黑水迸射而出,落在地面上“嗞嗞”作響,若非徐子青等人反應得快,就要被這黑水沾染……便不會受什麼重傷,卻也多少有些影響。
徐子青深吸口氣,就見到那黑水之中,有一物“骨碌碌”滾出,正停留在他的腳前三寸處。
他目光微動,伸手一拂。
清淨的木氣揮去那些黑水、污濁,那物真貌也顯露出來。
堅硬如石,有七彩光澤,流轉時仿若虹光,很是動人。但中有一色,略顯晦澀。
這是……
謝同德訝異出聲:“怎會有人將天隕石封於孩童體內?”
闕圜與向滿,亦是十分不解。
天隕石極其罕見,可如今這十餘個孩童肚腹裡,就有十餘個之多。
徐子青神色有些複雜,卻是搖了搖頭:“不,此為天魔石。”他聲音緩緩,卻將這天魔石與天隕石之分,再度說了出來。
但是,他也明白一點:“不過,這天魔石恐非自然變異而成,而是有人利用這孩童純淨之身,借助其顱中靈根,再加以諸多惡氣,將那天隕石用‘人煉’之法,煉造出來。所圖……想必不小。”
這等人煉之法極是邪惡,孩童受盡苦楚將天隕石化作天魔石,待得功行圓滿,再將其殺死,肚腹自開,天魔石出世。
顯然這雖是男女魔頭所為,卻絕非僅僅他二人之謀,否則也不會待他兩個盡皆死亡,這些孩童卻依舊並未受到影響。
那麼這幕後主使,究竟乃是何人?
只可惜兩個魔頭已然徹底除滅,如若不然,倒可將其元神、元嬰束縛,送回宗門,交由宗門徹查此事。
然而如今他們下來時被兩魔惡行所驚,出手便不留情,才斷了這個線索。
徐子青心中卻在暗忖:若是巧合尚好,若是那幕後之人連此事也算計得出,那未免也太可怕了些。再試想假使除魔者並不識得天魔石,見了這“天隕石”,即便來歷古怪,也未必能禁得住誘惑,再給他們將此物帶回宗門,又不知分配到哪個優秀弟子、大能手中……
思及深處,不禁毛骨悚然。
也不待他思忖多久,孩童肚腹爆開後,魂魄則失了束縛,慢慢自那殘屍裡飄浮出來。但這些魂魄看著略有呆滯,乃是因著受苦太久,怨氣驟生,一時不能解脫,亦不能重歸輪回。
徐子青當即不再多想,只將手掌攤開,那處便泛起一層薄光,光芒散後,便有一截瑩白木頭,出現其中。
這正是一種養魂木,雖不及那等上古神木般經由天地造化、能養仙人元神,但若只是養這不曾修煉的孩童魂魄,倒是不難。
然而,這些孩童魂魄已然蒙昧,若是放在一處,恐怕怨氣促使,將有互相吞噬之兆,因此他心念再動,這養魂木驟然裂開,變作了數十塊的木簡,將那些魂魄分別收入內中。
此後,這些孩童的屍身……
徐子青默然片刻,說道:“且將他們入土為安。”
就有修煉土屬功法的謝同德,反掌之間,把那方土地內陷,也把眾多孩童屍身卷了進去,直至地底數百丈,再不會暴於大地之上。
此時宮室之外,有星奴稟報:“徐少主,我等在其餘宮室,發現諸多幼童……”
徐子青一怔,立時反應過來,他將牆面上所掛老道圖像攝來,單獨收起,又交代闕圜,要他把邪魔之物全數毀去,自己則帶著另外兩人,跟隨那星奴,將其他宮室也都看過。
果然,在這些宮室裡,都有血蒲團與老道圖像,也都有十餘孩童跪坐,也都同樣肚腹脹大,與先前所見那些一般無二,自然的,在他們的肚臍之處,也同樣人煉一顆天魔石。
眾星奴見孩童情狀古怪,不敢自作主張,才將徐子青等人請來。
徐子青見到,卻是有些沉默,他歎了口氣,轉頭看向諸多星級弟子:“三位師弟,你們如何看?”
謝同德同樣歎息:“此事事關重大,恐非我等能夠決定。”
闕圜與向滿點了點圖,也是默認。
徐子青眼裡有些不忍,但方才他們為了結孩童痛苦而出手,卻發覺天魔石之存在。而今為了大局,卻不能隨意而為了。
若是這些孩童俱亡,又要丟失許多蛛絲馬跡,對日後尋找幕後之人越發不利。可若是不曾見到便罷,見到之後,還要視若不見,又與他本性不合。
略一猶豫,徐子青閉了閉眼:“尚有六處宮室,每處留下一人,其餘孩童,向師弟動手了結,我來蘊養其魂,謝師弟安葬屍身,闕師弟收拾後事……就這樣罷。”
另外三位星級弟子也知只能如此,便紛紛行動起來。
徐子青再取出一塊巨木,叫甲二將其雕琢,自己便一一走過六處宮室,把那些孩童殘餘魂魄,全都收了起來,老道的畫像,也一幅不留。
待盡數做完,甲二也已將巨木製成巨棺,那六個剩下的孩童肉身,都被裝入棺中。徐子青稍遲疑,輕輕將眾多孩童眉心拂過,他用了一種安撫之術,雖說不能養魂,也不能治癒其身,但若是巨棺不開,他們的神智就會沉睡,減輕許多痛楚。
這亦是他唯一能做之事了……
宮室之外,地宮之內,九面人頭幡早被甲二收起,那九位凡人被解救下來,又沒了人頭幡拘魂,現下神情上的痛苦,也消散不少。
徐子青輕歎,他手裡現出一件散發奇香的物事,略一弄破,就擠出來九滴散發著濃郁生機的水珠,然後他收了那物事,並指一點,這些水珠就飛快彈出,分別落入到九個凡人的口中。
下一刻,在場的諸多修士都能察覺,那九個凡人原本已是趨近于無的生機,在此刻驟然迸發,吊起性命來,之後的壽元,也將緩緩復蘇。
總之,是得救了。
只是可惜,那骨池裡的皚皚白骨,這些被當作“祭品”弄來攝魂的凡人們,如今卻是再不能複生的。
眾多星奴很快收拾殘局,待盡皆整理過了,又有黃元來報:“主君,東面五百里處,有一座山門,喚作‘水天門’的,有二十余位修士,尚且活著。”
徐子青略有訝異,隨後說道:“正要去尋他們。”
早先他便知道此地本有仙道小派,但後來見到村民、鎮民反應,又見魔頭這般猖獗,還以為邪魔們失去了耐心,這門派傳承不復。沒料想,居然還在。
既然如此,還是見一見為好。
黃元領命,很快前往那水天門裡,將徐子青之意傳達,那僅余的修士們萬萬不曾想到這作惡多年的魔頭就此了賬,心喜與震驚之下,甚至有些渾渾噩噩,就跟著黃元,來到這地宮之中。
待他們見到了殿堂裡被控制的魔頭,再看到地宮中二魔殘骸,終是信了。
水天門門主本也算是頗有資質之人,可惜結丹之後就遭魔亂,護住門中弟子已是千難萬難,更莫說有什麼進境了。幾百年過去,他精血消耗,垂垂老矣,門派裡的弟子也自近百人到只剩下了二十三人。
其餘弟子,有自己壽元終了而不曾突破的,更多卻是被魔頭攝去,抽魂煉魄,做了人頭幡的煉材了!
如今大仇得報,水天門門主老淚縱橫。
徐子青見這些仙道修士如此,心裡也有感傷,但尚有後事要做,便安撫道:“此後爾等若是有意,可為我周天仙宗外門分門,將此地凡人交予爾等教化。待魔氣除盡,這一地凡人中再有資質不俗者,爾等也可收為弟子,揚我仙門之威。水天門門主,不知你可願意?”
這哪裡有不願意的?水天門門主大喜過望,立刻說道:“願意!再願意不過了!”
徐子青含笑點頭:“古鎮原為聚陰之地,一鎮之民被魔頭視為活屍豢養已久,如今魂魄帶了陰氣,對壽元很是不利。如今有一種法門,你好生領悟,再多多耗費時日,破解那古鎮石棺,以仙道之威取代那邪魔道之惡。”
水天門門主明瞭這是上宗所下任務,自是誠惶誠恐,答應下來,不過此事于水天門也極有利,自會用了十萬分的心思來做。
那被救下來的九人,他也會好生安頓。
然後一行人將上方殿堂摧毀,數百被控制的邪魔亦是盡誅,而那幾個元嬰魔頭早在男女兩魔被殺之時,因體內禁制為其陪葬,不過因著一旁有人看顧,倒是將其元神救了下來,可元嬰自爆,卻是再無他法。
到此事情已了,徐子青等人也便離開了。
第588章 四十年
天華鎮,酒樓裡。
雲冽一行在此地已住兩日,徐子青等人也將那任務做完,來到此地,與他們會合。
因著雲冽與徐子青兩人為雙修道侶,彼此任務亦是分享,身後所追隨的那些星級弟子們,彼此交情也算不錯。
這一時,就將各自完成任務時所遇之事,都說給對方知道。
雲冽等剿滅魔匪尚好,因他性情緣故,很快就將邪魔盡皆處置,也不曾遇上什麼意外。而徐子青卻更為謹慎,且中間出了古怪,似乎這謹慎也有所好處。
但不論如何,總是徐子青等人做的任務,要更顯複雜一些。
待童苒苒快口把經歷一一說來,跟隨雲冽的諸位星級弟子們,也同時感覺到了奇異之處。不過這等事他們放在心裡也就是了,真要插手去管,卻是有所不足。
因此,在回去之時,徐子青和雲冽,就要再度來到五陵山域了。
——在周天仙宗裡,星級弟子們接下任務、完成任務時也會遇上種種意外,其中有許多稀罕消息,可算一件大功,能得宗門賞賜。以往每每這時,便有了個不成文的規矩,就是這等將功勞上稟宗門之事,皆由星級弟子所在山域域主來做。
畢竟上稟之後,一個山域能有所得,卻是比星級弟子更多,而即便是星級弟子,也未必能有資格直面宗主、權重長老等人。
反而是域主,不論大小,皆有這般權力。
這回兩件任務分別為徐子青、雲冽接下,其餘星級弟子不過是追隨而去,原本星級根本不能接觸這等任務,事後也不能隨意將這消息宣諸於外,更不能告知自家山域,搶走功勞。
於是這一對雙修道侶所發現之事,也就歸了五陵山域來上稟了。
徐子青暗忖:也不知早先他們對杭域主言明幾遇天魔石之事,杭域主是否已然奏報,若是並未,正好一同說去,更顯慎重,若是已然奏報了,便是追加證物,只是杭域主便要勞煩些了……
如此想著,眾多星級弟子到底是把任務都已完成,那許多的貢獻值,也自有收取任務之人觀看留影石後,分別派發。
徐子青讓甲一甲二把他與師兄的星級弟子令拿去,和師弟師妹們一齊將任務繳納,而自己兩人則要先去五陵山域,把一應物事都交給杭域主,也讓他快些奏報上去,也讓宗門早作準備。
一大型宗門底蘊,總是能更快尋到其中端倪的。
甲一甲二領命而去,這邊師兄弟兩個,則再去拜見了杭域主。
徐子青將其餘人等盡皆摒退後,就把所得之物,一一展現出來。
有已然聚集了近百孩童魂魄的養魂木簡,有九面人頭幡,有數幅極怪異的老道圖像,有裝了數位孩童肉身的巨大木棺,甚至連那祭台與血蒲團,也都各取一件,帶了回來。
不過那記錄了所有的留影石,已被甲一甲二帶走,到時交了任務後,自會被直接送到宗主手裡,並無需他們勞心了。
杭域主見狀,也頗有震動,他略沉吟後,說道:“天魔石之事尚且不曾上報,如今你拿來這些,正可一併送去。”他頓了頓,話語也堅定起來,“就在這兩日,老夫便用一用這域主之權就是。”
徐子青聽得,便放下心來:“域主之言大善,既然如此,弟子與師兄也不在此地停留,天魔石之事,便交托域主了。”
杭域主欣慰一笑:“去罷,爾等如今,仍要以修行為上。”
徐子青稍想了想,還是將再過數十年,他與師兄便可以回去傾殞大世界,坐鎮五陵仙門之事,告知了杭域主。
他說道:“久別恩師,弟子與師兄,也願意回歸一段時日。如今我兩人並不缺資源修煉,也在星隕海中參悟多時,正值瓶頸,倒不妨回去一趟,將心境穩固,或者也能在其中窺得一些玄妙……到時,再有所得也未可知。如今再過四十載,便是回去之時,若是杭域主有什麼交代,也但可吩咐我等。弟子與師兄,定可將域主所托,盡數交由宗主之手。”
杭域主萬萬不曾想到,如今這兩位弟子,竟然便已有了回去之機會。以他們如今的身份,堪稱“衣錦還鄉”,也不為過。
既然如此,他也當真有些消息,要同下界宗主交代,也好叫他們的根基宗門,能夠早作準備。何況還有一應物事,若是需得帶回去,也總要有段時日準備,這數十年的光景,正是恰好。
當下裡,杭域主就撚須而笑:“也好,待你二人回歸之前,再來探望老夫一回罷!”
徐子青也是含笑:“是,弟子遵命。”
此後不久,杭域主果真將此事上報,但徐子青和雲冽,卻已回到周天星辰界中了。
三十九年後。
並尾雙星上,所有星奴細心準備,要將許多東西收攏。
而徐子青和雲冽則站在一處極廣闊的所在,兩人氣息凜然,身影交錯,正是剛剛做過一場切磋。隨即他兩個停下手來,相視一眼,溫情脈脈。
這些年來,發生了不少事。
師兄弟兩個自打將天魔石事交予五陵一脈後,就回到並尾雙星仙府裡修煉,眾多星級弟子各自領了貢獻值,也分別回去自家星辰。
但雖是不曾刻意關注,卻因著天魔石之事他們這些星級弟子正面相觸,故而許多消息也並未如何防備他們,漸漸傳出一些到他們耳中。
周天仙宗頗為在意此事,就由宗裡一些私密人手,將這事調查起來,在若干年查探後,這些人手也是發覺,在整個乾元大世界裡,的確頗有不少極荒僻的小勢力中,就有魔頭用孩童人煉天魔石,並且也已流出些許人煉成熟的,被不知哪一方人物取到手中,一時也不能準確查出。
既然此事確非偶然,周天仙宗亦聯絡許多同其有交情的門派勢力,把這消息告知。而這些勢力見周天仙宗態度如此慎重,也紛紛在自家勢力範圍之內搜尋起來,倒也有幾個勢力,同樣尋到了蹤跡。
一時間,再無人小覷此事。
徐子青等人除卻閉關修煉之外,也被當作了除魔的人手,為圖儘快將邪魔人煉的一應據點拔除,他們與追隨而來的師弟師妹們,也時常被調派而出,協助宗門處理此事,又見到了許多備受折磨的孩童。
到後來,徐子青手裡養魂木中的魂魄足有上千之多,終究在蘊養數年恢復神智後,差遣座下星奴送到凡俗世界修佛之人所在之地,交予他們將這些魂魄送入輪回。
——在甲一甲二提點下,徐子青知曉在乾元大世界中也有佛陀,與仙道中人亦有交情。往年裡,仙道中人取得邪魔至寶,往往也會交由佛陀淨化其中冤鬼怨氣,把他們放生至輪回道中。
那次徐子青所得九面人頭幡,據說也是一般處置。
待拔除了許多據點之後,就有頗長一段時日,仙道中人並未再尋到同樣的所在,怒氣稍解後,雖仍是時常派人尋找,卻不再和之前那般大動干戈。
徐子青和雲冽等人,自也不必再繼續下去。
但此事之外,兩人還借機分別拜訪了兩位散仙。
雲冽因劍道境界已至劍魂六煉,就有心見識一番那七煉威能,恰好曾經有劍老相邀,只是早年雲冽自覺劍術不足以同其印證,所以不曾冒昧前去,到現下正值瓶頸,倒是可以一行——這六煉與七煉之間正是極大關卡,剛好請求指點。
徐子青則去了一趟玉樓瑤台,去拜見玉真仙子。
當年他頭回參加風雲榜戰,不知為何得了這位相贈青色翎羽,他那時不解其意,卻也領了這一份善意。只是到底對方威重,且玉樓瑤台極遠,那仙子只有愛護之情,並無他意,反倒讓他不好貿然上門。
現下百餘年過去,聽聞玉真仙子竟然將第一次散仙劫度了過去,就有許多人前去恭賀,周天仙宗也要差人前去,而宗門便有長老喚了他去,叫他隨同前往。
這一次見了玉真仙子,徐子青並無讓散仙得用之物,後來他思慮再三,就自萬木之界裡,花費許多真元催生出九百九十九種靈果,奉于仙子。後來他竟也得仙子回禮,有深海寶珠一鬥,千年仙釀三壺,足見對他眷顧。
徐子青仍有不解,待詢問同來長老後,才知曉這仙子怕是思及當年,對他有憐惜之感,方會如此。後來,他才算安下心來,但對這位仙子好意,卻是牢記在心。
再後來,徐子青和雲冽,又引領諸多師弟師妹,接下十餘件其他任務,每每都能完成,所得貢獻值也是不少。但若是想要借此自五星升至六星、六星升至七星,卻也依舊不能。
不過這些年裡,多寶樓那兩位散仙卻不再傳喚他們,只是遣人將木中火與一應酬禮送來,約莫是清化仙尊病根移除,也就了卻此事了。
而師兄弟兩個也再不出門,就一直閉關到如今。
第589章 重回傾殞
約莫還有不足半載,徐子青與雲冽便要同原本坐鎮傾殞大世界的同門弟子交接任務,在此之前,兩人許多家當,也當帶在身上。
眾星奴將那仙府中得用物事分別備好,又把這許多年來兩位少主不曾用過的月例收起,還有許多貢獻值都依照少主之令換成資源,那原本分配而來的資源,也盡皆提取,全數收拾得妥妥當當。
到最後,留到師兄弟二人手中的,就是數件儲物鐲,而鐲中又有儲物戒,戒中還有儲物袋,分門別類,很是細緻。
這些物事又被一分為四,除卻正好可用的放在徐子青、雲冽二人手中以外,其餘更多,則分別給有大乘期修為的甲一甲二保管。
此次回歸傾殞大世界,眾多星奴必然跟隨,而除卻總巡察使、副巡察使外,還有十個巡查衛的名額,但這便是任憑自願,並非一定要湊滿人數了。
徐子青和雲冽,自也對麾下追隨之人提起此事,這些師弟師妹正好十人,卻不知有幾人願意同往。
凡是自願做了那巡查衛之人,每年亦有五千貢獻值,為副巡察使一半,而副巡察使每年貢獻值,為總巡察使一半。
若說獎勵當然豐厚,但中三千世界到底不及上三千靈氣充沛、資源雄厚多樣,故而即便有這許多貢獻值,也未必讓人心甘情願。
徐子青在此事之上,必然不會勉強他人。
然而叫他略有訝異的是,這十位師弟師妹,居然都毫不遲疑,一口應允。
後來他思忖之後,方才明白,這乃是眾多師弟師妹對他與師兄很是忠誠之故——若是只願同享富貴而不願同度患難,這樣的人物,也不能得到追隨之人的信重。
明瞭之後,徐子青微微一笑。
既然如此,他與師兄,也不會辜負眾位師弟師妹一番誠意。
資源等物,早早換取即可,若有所需,他亦絕不吝惜,而靈氣……只消布下數條靈脈,又哪裡會比大世界遜色?
天下種種難題,只消有心,皆能解決。
只看你……有沒有這一份心思罷了。
隨即,眾多師弟師妹也速速回去收拾東西,他們座下星奴,也要帶去。
而此時,徐子青與雲冽,再度前往五陵山域,拜訪杭域主。
這一次,不僅杭域主在,五陵一脈的師兄們、刑尊主,也都齊聚於此。
只因他們已然許多年不曾回歸傾殞大世界,心中卻依舊惦念恩師同門,有許多積攢下來自身已不得用的資源,同樣收攏起來,要讓兩位師弟帶回。
就連杭域主一脈,也尚有後輩在五陵仙門傳承。
不多會,徐子青手裡,又多出了九個儲物鐲,分別要交予九個峰頭之中,另有還有一個儲物鐲,則是五陵一脈私庫所有,要交給宗主。
其中若說尋常資源,如天材地寶等類,除卻極其罕見難以尋覓之物外,其他倒是不多。最為重要的,便是五陵一脈許多年來在乾元大世界奇遇中所得傳承,以及以自身能為在周天仙宗換取的諸多功法、法訣等物——如這等物事,仙宗倒是並不忌諱有弟子帶入下屬宗門。
如此大宗巨擘,下屬宗門越是強大,于主宗也越發有利。而且那等不能肆意傳出的功法等物,原本便並非能輕易換取而得。
至於奇遇傳承,眾多師兄們多年來自然也得到一些,不論珍貴與否,能帶去自家師門,就有發展餘地。
但若是其他人帶回、卻同他們分享的……
就譬如徐子青與雲冽所得,那千傀萬儡門的傳承,他們雖是贈予山域,讓諸多師兄同修,但這傳承師兄們可學,卻不會被他們同樣放置到自家的儲物鐲裡,否則那豈不是只占了師弟的便宜?
不過不論是千傀萬儡門的傳承也好,其他師兄們所得其他傳承也罷,必然會拓下一份,放置在給宗主的儲物鐲中。
——不同峰頭之間或有競爭,可歸根到底,宗門才是根本。
這樣的傳承,留在宗門裡,再有宗主因種種緣由分配,才最能強大五陵仙門自身!
另外還有一件至關重要之物,乃是一種靈丹。
此丹喚作“逆天丹”。
待一位修士元嬰破碎,元神消散,就從此不復存在於此世之間。但這逆天丹之能,可將修士已然消散的元神重聚,將這修士的性命挽救回來。
到那時,修士境界尚在,重修也是輕而易舉。
如此丹藥,因是自天地間拉回原本已然消亡的人物,乃是逆天行事,故有此名。
而這種丹藥煉製困難,內中所含靈藥繁複至極,更有許多稀少之物,傾殞大世界根本不存,就連乾元大世界中,也十分罕見。
因此,這種丹藥尋常周天弟子根本不知其蹤,唯獨四星級以上的弟子,才可換取。
且四星弟子一生不過只能換取一粒,五星弟子兩粒,六星弟子三粒,即便星級增加,丹藥卻不能重疊——就算九星弟子,從頭至尾,他所能換取的逆天丹,也僅僅只有六粒而已。
徐子青與雲冽積攢多年貢獻值,大把消耗出去,也不過堪堪換來三粒。這三粒逆天丹,兩人思忖過後,決意給宗門兩粒,師門一粒。
至於他們自身,待來日回到周天仙宗,多做任務,總是還各有一粒可以換取。
一切都準備停當後,轉眼間,又是數月過去。
到此時,眾多師弟師妹齊聚並尾雙星,身後星奴各自肅容而立,有金丹衛隊整齊排列,都是等候吩咐。
幾位司掌行程裝備的“管事”星奴們,則各自將自家公子/少主的座駕釋放出來。
眨眼間,在那片空曠土地上,就多出了兩條氣息恐怖的七階蛟龍並四條傀儡銀龍,它們拉著一輛華貴寶車,可供雙人乘駕,為徐子青與雲冽所有。
而四星級以下的弟子,他們的座駕卻並非是蛟龍,而分別是一種飛虎、飛豹、飛狼,並上傀儡虎、傀儡豹、傀儡狼。
其中三星弟子掌虎,二星弟子掌豹,一星弟子掌狼,皆為一妖獸,二傀儡,待寶車起行時,後方自有寶雲生出,就讓諸多星奴立於其上。
徐子青與雲冽此回前往傾殞大世界,除卻這些星奴與同門外,便只帶上了黃元。此人有化身飛蟲之能,能力卓絕,頗有用處,之前也屢屢立有功勞,自然會被兩人看重。
如今黃元更無異議,於他而言,自是跟隨在兩位主君身側,能得到更多好處。
終於,一行人就要前往交接任務了。
待午時剛至,並尾雙星上,就有一位面容木訥的修士乘傀儡銀龍而來,他並未下落,而是叫銀龍一個擺尾,示意眾人跟上。
徐子青、雲冽等人齊齊上了各自的寶車,又以陣法封鎖各自星辰,就驅使座駕,緊隨那銀龍而去。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這許多的修士,就來到了一片星辰深處。
在這裡,之前所見到的所有星辰似乎都被排拒開去,只留下一個幽深的空洞——就仿佛是黑洞一般,有著無限吸引之力,又不能窺見其底。
木訥修士並未停下,他只又拍了拍傀儡銀龍。直入黑洞之中。
徐子青、雲冽等人雖不曾來過此地,卻也是依樣照做。
不多會,寶車已然沒入黑洞,眾人的眼前,也變成了一片漆黑。
但這一片漆黑裡,卻並非是絲毫沒有光亮。
黑洞中乃是長長通道,寶車穿行時,能見到左右兩側有許多隱約氣團,那濛濛光亮,便是自這些氣團之中傳出。
待這時,寶車依舊前行,那銀龍上的木訥修士,也終是開口:“莫好奇太甚,氣團即為界門,氣團之內,便為穿界之路。”
言下之意,若是誤入哪個,怕是就要多出危險來了。
徐子青思及當年與師兄來到乾元大世界時,乃是由宗主以至寶撕開虛空,將界門打開,把他兩個送來。但如今從周天仙宗回歸五陵仙門,卻是有這般一條通路……
只是不知曉,這一條通路,與當年那滿布界門通道之路,又有什麼不同?
一炷香後,徐子青便知道了有不同之處。
在右側不知第一百餘多少處的氣團,被那木訥修士連番掐訣,打入一塊權杖。
隨後氣團驟然擴大,一瞬就仿佛從僅有一人高大,變作了數十丈之寬,讓銀龍、寶車、妖獸、傀儡,盡皆能夠輕易通過。
木訥修士也不多言,他只將銀龍一拍,那龍就甩了長尾,徑直穿入界門。
甲一甲二駕駛寶車,也是把兩頭蛟龍吩咐一聲,讓它們直接前行。
即便在車裡,徐子青也能察覺周圍時空之力湧動,但蛟龍急行,寶車平穩,居然並未生出什麼震盪。自車中往外看時,倒是比先前那路上更為黑暗,除卻前方銀龍隱隱光亮,就再見不到任何物事了。
然而那界門風暴,卻也是沒有的。
約莫又過了有近半個時辰,總算光亮再起。
前方倏然爆發出一團光芒,而那光芒擴大,就如同先前氣團漲大一般,也同樣開出了敞亮的門戶。
這就是出口——
徐子青心中微動,這就是,前往傾殞大世界的界門出口!
果不其然,木訥修士毫不猶豫,乘銀龍一躍而出,後方的諸多寶車,也是並不遲疑,緊緊跟隨。
此地靈氣不及先前濃郁,周身縈繞的淡淡熟悉感,亦是告知師兄弟兩人,他們的確,是回到了師門所在的世界了!
第三十卷:人魔之事
第590章 五陵
五陵仙門宗主紀傾,年少時資質卓絕,以近兩百歲結丹,三百餘歲結嬰,惜二十載之差未能前往主宗潛修,隨後苦修不綴,為宗門做出絕大貢獻,又有三千年後,得成大乘境界,此時,他便得宗主之位,為師門做那擎天之柱。
此後他再觀想天地法則,一旦有所頓悟,就可步入渡劫,等候仙界召喚,飛升成仙。不過,因諸事繁忙,紀傾既不能放下宗門,便也只能持續觀想,如今僅餘一層薄膜,隨時可以捅破。
但紀傾卻一直不曾如此,他寧可再多積累幾分,選出得用後繼之人,再圖突破。
如今,紀傾作為五陵仙門宗主,已然有萬年之久。
萬年來,五陵仙門依附乾元大世界周天仙宗,每兩百載便會迎接數位主宗核心弟子前來坐鎮——說是坐鎮,不過是巡查與監控之責,若說能當真幫上什麼忙,倒是未必。只是每一回總要好生招待對方,也做個和樂融融之相罷了。
紀傾之前用有三日三夜,招待那總巡察使、副巡察使與數位巡查衛宴飲,傾殞大世界中,其餘依附周天仙宗的次一等次二等宗門,也都有位高權重的人物,前來陪同,就連諸位宗主,哪怕閉關之中,亦得派來分神,以示對主宗敬畏順從。
——不說那些巡查之人原本就是天資卓絕、極稀罕的人物,哪怕他們而今境界不足,但他們卻也代表了主宗的臉面,是絕不能有絲毫怠慢的。
只因這今日,便又是周天仙宗核心弟子交接之日。
這臨別關頭,總要做得善始善終才是。
這時候,馬上交接之時將到,紀傾本尊雖不曾前來,卻也派遣一位出竅期的分神,用以替代恭送,同樣迎接新巡察使的到來。
同時,在這出竅分神後方,許多宗內長老、各派系家族之主,也都有身份貴重之人過來,半點也不能含糊。
終於,到了午時三刻。
此時陽氣最盛,界門打開後,出入也更為容易。
一旁,半空裡,有寶車懸浮,早早等待回去覆命,而那幾輛寶車遙遙相對之處,則倏然出現了一扇巨門!
隨後巨門大開,一頭銀龍猛然探頭——不錯,此為牽引使,每每護送巡察使之人來了!
待一位木訥修士現身後,五陵仙門眾人,也都松了口氣。
人不變,這事自也不變。
只見牽引使與銀龍皆出,在其身後,就騰空奔出被兩頭蛟龍、四條銀龍拉扯的華貴寶車,比起以往所見,格外不同。
後方又有一列車隊,足足十輛稍小寶車,再並有虎狼豹等飛獸,同樣奔出。
寶車拖出的雲層上,總有三百七八十人之數。
比起之前每回的巡察使來,此次來人未免也實在多了一些。
但近四百人齊齊而出後,遠遠地,就見到有駕車之人同對面寶車互相點頭示意,隨後之前等待已久的寶車們,就驅使駕車妖獸、傀儡,直沖進界門之中去了。
之後,那木訥修士踞于最後,也禦銀龍而入,待銀龍之尾亦沒入界門之後,登時界門關閉,那半空之上,只剩下了新交接的巡察使等人。
下方,紀傾朗聲說道:“五陵仙門宗主紀傾,及閘中長老,恭迎上宗巡察使大人!”
這時候,那空中的十餘駕寶車門開了。
眨眼間,寶車消失,虛空立在雲層上的,便是十余位身著藍紫星辰袍的星級弟子。
二女十男,每一位都氣度不凡。
而站立在最前方,分持金銀權杖的兩人,形貌卻是無比熟悉。
那氣息冰冷者,即便收斂氣勢,也可覺出一股鋒銳之氣,而其身側所立相貌俊雅者,笑容若春風微拂,視之溫和可親。
但這兩人紀傾卻是記得的,他們分明是在近兩百年前,被主宗吸納潛修的五陵弟子,戮劍雲冽與其道侶徐子青!
只是這兩人去時並不十分久長,為何會在這時便回歸本門?且兩人不僅境界都已突破至化神後期,竟還有總巡察使與副巡察使的身份……離別這些年,這兩位弟子究竟做了什麼,能得到如今地位?
紀傾轉瞬間,心裡已轉過萬千念頭。
徐子青立在半空,垂目第一眼,便見到當年對他與師兄多有護佑的宗主,他心中有些感慨,面上微微含笑:“宗主,弟子與師兄回來了。”
雲冽亦略頷首:“宗主。”
此言一出,眾人俱驚!
早年雲冽雖在元嬰以下弟子中頗出了一些風頭,但對於宗門上層諸多長老、勢力首腦而言,卻仍是算不得什麼,即便曾有長老因雲冽結嬰之事,隨宗主一齊發下賞賜,也不會如何留意,更不會記得他的相貌。而徐子青那時功法威能不顯,藏于師兄身後,更是叫人生不出什麼印象來。
故而除卻宗主紀傾之外,其餘人等哪怕見到兩人出現,也不曾認出這便是本宗弟子,才在徐子青一聲話語後,驟然驚訝起來。
紀傾心中百感交集,雖不知為何如此,但數千年來,只有他曾去主宗見過本門弟子,卻不曾有弟子能夠回歸,而今見到了,總是叫人歡喜。
他輕歎一聲,不由一笑:“子青,雲冽,見爾等甚好,我心安慰。”
徐子青見狀,與雲冽對視一眼。
然後,眾星級弟子、星奴侍者們也不在半空裡顯露什麼威風,就都晃身而下,倏忽間已然站立在平地之上。
這些人都知曉兩位少主/師兄是回歸自家師門坐鎮,自不會擺出什麼上宗弟子的氣派,雖仍是自有傲氣,但態度則謙和許多。
紀傾就將身後諸多門中巨頭一一介紹給徐子青等人識得,有趣的是,從前師兄弟兩個在五陵仙門時並無機會認得這些巨頭,而今自主宗歸來,反而身份更為貴重一般。
再說那些巨頭,于他們而言每回巡察使交接,也確是要與新來的巡察使結交溝通一番,但這回聽宗主之言,回來的竟是他們本門的弟子……這一時,他們心裡就難免生出幾分古怪之感。
如此互相認識之後,紀傾便道:“本門以備好酒宴,請兩位巡察使大人同享。”
徐子青微微一怔,隨即搖頭道:“宗主莫要如此稱呼,弟子與師兄雖有職責在身,卻始終是本門弟子,宗主如此……豈非是折煞我等。”
紀傾見他性情依舊,心裡也頗欣慰,就也笑道:“也罷,平日爾等若無正務在身,便仍同從前一般。”
徐子青自無不滿,卻也說道:“酒宴便不必了,只是回歸宗門罷了,一切精簡即可。宗主可遣人為諸位師弟師妹及星奴安排居處,我與師兄雖也有些年頭不曾歸來,倒也還可以回去原本的住處。”
紀傾對這兩個弟子所知甚多,聽徐子青說及不願做什麼酒宴之事,便想到約莫是雲冽性子如此,便也應了:“你兩個不愛多事,我自明白……也好,原本巡察使與巡查衛居處都已安排妥當,但既然你二人要回去原本居處,自也並無不妥。”他稍一沉吟,“不過子青如今也有化神境界,理應有一座中峰入住……你兩個早已是雙修道侶,分別開闢中峰卻是不必,且如今爾等身份特殊,就由我做主,賜予一座上峰,只是所賜靈脈,仍是二階,也算不得壞了宗門規矩了。”
徐子青聞言,連忙說道:“子青多謝宗主厚愛。”
其餘五陵巨頭,初時雖是皺了眉頭,但聽到之後,也就放鬆下來。
只是峰頭罷了,既然不賜一階靈脈,也的確不算什麼。
說到此處,紀傾行事俐落,很快吩咐左右,去將那戮劍峰移上一移,再起一座上峰,並將二階靈脈布下,等待兩人隨後入住。他再安排人手,準備一頓飯食,雖說並不開辦酒宴,但一行人回歸宗門,總是要稍作招待——即便徐子青與雲冽無需客套,那些個巡查衛們,卻得看顧著些。
宗主如此安排,徐子青也知曉道理,連忙再次謝過,就引領一眾師弟師妹,和師兄一起隨著宗主去了。
這一頓飯食並不刻意做得精緻,也並未請諸多巨頭陪同,總共不過是宗主分神稍作逗留而已。那些星級弟子用得隨意,飯後也是隨五陵安頓。
徐子青和雲冽儘管有自己居處,卻先將眾多師弟師妹送到那處。
五陵仙門裡,巡察使所居之地,乃是宗主所居主峰周圍,那三座長老潛修的次峰之一。在這裡每一座次峰皆有兩條一階靈脈交錯山體,靈氣之濃郁,比起其餘所在,都要強上幾分。
具體住所,便是次峰山腰以上,一座巨大的山府之內。
每兩百年來,上宗派下的巡察使,俱是居於此處。
這裡已是五陵仙門中極好的一處所在,照理說,下派的星級弟子能在中三千世界裡覓得這般地方修煉,也能姑且忍耐。
只是,那童苒苒卻是眸光轉動,抿唇一笑:“徐師兄,我等不能與你和雲師兄同住麼?上峰應是極大罷,可能有我等的住處?”
她此言一出,其餘九位星級弟子目光傳來,竟都贊同。
他們是為追隨兩位師兄而來,若是不住在一處,還能有什麼情誼?只是不好一齊提出,就由這性子靈動的童師妹說來,也易開口。
徐子青一怔,看向紀傾:“宗主意下……”
他既已決定不負諸多師弟師妹,原就要將上峰靈脈布下後,再來請他們同去一峰入住。沒料想這些師弟師妹們,倒是先提了出來。
紀傾本非死板之人,便也點頭:“此非大事,隨意即可。”
第591章 曾經的那些人
戮劍峰。
近兩百年前,丘訶真人座下大弟子雲冽,以自身強悍本領,於不足兩百歲結嬰,掙下了偌大一座中峰,再將其恩師之小竹峰,其愛侶之小木峰,自身金丹期所得之小戮峰安在左近之處,收攏諸多靈脈,又布下無數大小陣法限制出入,就此奠定了五陵仙門小竹峰一脈的根基。
此後,雲冽並其愛侶徐子青倏然離去,外人只知兩人出行歷練,這一去便是多年。但因著小竹峰一脈根基已成,那一對道侶座下弟子閉門苦修,其師門眾人也是修煉不綴,漸漸接連有弟子突破,在這戮劍峰左右之地,也再度有了數座峰頭。
乃是:
丘訶真人三徒邱澤,有小閏峰;
徐子青親傳弟子雲天恒,有小承峰;
徐子青親傳弟子月華、炎華,有小蓮峰;
雲冽親傳弟子雲正叡,有小狂峰;
雲冽親傳弟子嚴霜,有小禽峰。
此一脈昌盛,但這些親傳弟子雖有金丹境界,卻是不曾收徒,而是依舊各自苦修,偶爾出山歷練,鞏固修為,從無懈怠。
而小竹峰一脈九位女弟子,雖各自生得極為貌美,自身修為也已進境化元,但不論有何人殷勤追求,竟都不允,如今只在自家峰頭相聚,彼此切磋,悠然自得。
但即便如此,求親之人仍是不絕。
這一日,高空裡有一高人虛空而來,立於戮劍峰上空之中。他也不曾頒下什麼法旨,只伸出巨掌,就不知用了什麼移山倒海的神通,居然把戮劍峰往偏處移去,那諸多小峰頭,也同樣挪了開去。
眾峰頭上,小竹峰一脈弟子俱被震動,紛紛走出洞府,探尋起來。
只是那高人境界高深,本脈中人無一能窺得究竟,只得靜候其變。
其中有一位面容微圓的年輕修士立在小竹峰頂,抬眼觀看,神情凝重,一時間,竟仿佛若有所思一般。
下一刻,那高人拂袖而動,頓時平地又起一峰。
這一座峰頭竄得極快,立得極高,短短幾個呼吸工夫,便已比那戮劍峰也高出過半,最終達至有數萬仞之多。
此已然並非小峰頭、中峰,而是一座上峰。
一座宗門規矩之內,唯有出竅期修士方可佔據的最好峰頭!
然而緊接著,高人又拋下一條靈脈。
而這一條靈脈,卻是只有二階……
此後上峰裡,有數十金甲力士、數百銀甲力士,都是紛紛動作,把這峰頭清理出來,又耗費好大力氣,運來溪水山泉,弄得靈花綻放。
另有十座仙府,分置於這山峰各處,與百花掩映,各顯清幽。
便給這峰頭之上,營造出好一片仙家景象。
這般作為,臨近諸峰皆是不解,小竹峰一脈亦是不明。
那圓臉修士面色微動,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再望向那虛空之處,就不由生出期待之色……莫非,莫非……莫非是他心中所想?
但究竟如何,仍只能暗暗猜測,暗暗企盼。
待到那高人將峰頭置下,便即消失。
圓臉修士立于自家峰頂,卻是久久不肯離去。
申正時分。
在那遙遠之地,有雲層驟然鋪開,一去千里,幾乎將烈日遮蔽。
雲天交接處,忽有十余人影倏然出現,仿佛只在須臾之間,就已漫步而來,近在眼前。
那乃是十多位極不俗的英才俊傑,只一眼看去,便比尋常修士格外不同。
圓臉修士眼眶發紅,他照看愛徒多年,如何認不出那為首兩人?他那遠離本界的大弟子與二弟子,總算能再度得見!
果然,那兩位身著藍紫華服的青年落下雲頭,對他便是叩拜:“弟子徐子青,見過師尊。”
“雲冽見過師尊。”
圓臉修士連忙去扶,顫聲答應:“好、好……雲兒,子青,快快起來!”
徐子青抬眼,眼裡也有水色。
雲冽雖未言語,卻也不曾躲閃,依言起身。
丘訶真人思念弟子近兩百年,終於心願得償,再見愛徒。
現下心潮澎湃,一時難言。
天邊的雲層隨眾人靠近而逐漸縮短,到他們晃身而下後,那雲層已是消散不見。除卻十位星級弟子外,還有數十人,為化神以上星奴,皆恭敬站在其後。
此時他們都並不開口,只待師徒重逢,離情道盡,再說其他。
很快,丘訶真人稍稍冷靜,也不與弟子在外頭耽擱,當下說道:“子青,雲兒,與為師去洞府一敘。”
徐子青笑道:“自該如此,師尊稍待。”
下一刻,他便開口吩咐幾句,讓那甲一甲二把眾位師弟師妹帶去上峰,安頓眾人,再把大陣、靈脈佈置妥當,不可有誤。
甲一甲二領命而去,那些星級弟子並星奴侍者等人,也都隨之而往。
此後之事,還是等那上峰兩位主人歸來罷!
那一群人散去後,徐子青與雲冽,就要隨丘訶真人而行。
但就在此刻,周圍眾多小峰頭上,似乎也都察覺什麼,將許多神識掃來,又發出驚呼欣喜之聲。
在那小禽峰上,突然傳來一聲清亮鷹嗥,隨即一片飄金黑雲疾撲而來,投下偌大陰影,帶來一陣狂風。
這狂風,卻只是沖著一人裹去。
待風散後,徐子青正被一雙巨大羽翼包住,一顆鷹頭挨在他的頸側,正是上上下下,蹭個不休。
欣喜之情驟然湧起,徐子青不躲不讓,也撫上那顆鷹頭,慢慢開口:“重華,多年不見,你倒又長大了。”
那黑羽金翎的雄鷹張口,居然吐出清脆童聲:“爹爹總算回來,重華好生想念!”
徐子青目光一柔,溫聲說道:“爹爹亦很思念重華,此後出行,必不將重華留下。”
雄鷹聞言,越發雀躍。
少時因徐子青之血使重華破卵而出,認他為主,但多年相伴,二者實則堪比血脈至親。重華雖為徐子青妖寵,可在心目之中,卻視徐子青為父。
可惜後來徐子青隨雲冽前往乾元大世界,而重華實力微末,只得留下。
這許多年過去,重華知恥而後勇,為再不同徐子青分別,便一掃從前憊懶貪玩,苦苦修行,此後煉化橫骨,能吐人言,法身顯化時,身形可達數十丈,自身境界也至六階巔峰。只是想要突破至七階,則尚需契機。
一人一鷹情誼深厚,即便多年別離,亦是不減。
故而重華開口便喚了一聲“爹爹”,徐子青動容之下,也順而應之。
他們之間,絕非主寵、師徒可以道盡。
他兩個親昵片刻,徐子青輕輕推了推鷹頭,重華便是後退,卻仍不肯離徐子青太遠。到這時,重華方才察覺一道鋒銳之意,它側頭一看,就見一位極熟悉的男子冷然而立,周身氣息恐怖,叫它心裡也覺出恐怖來。
重華認得這人,這是它爹爹的雙修道侶,一位極可怕的劍修。
當年初見時他便十分懼怕,直至如今它已是六階妖獸,且逐漸窺得自身金翅大鵬血脈一絲奧秘,實力堪比金丹後期巔峰修士,也依舊懼怕無比。
這一刻,它竟不知該如何稱呼了。
徐子青見它如此,不由好笑,便柔聲道:“你視我為父,師兄與我早已成婚,你自也當視他為父。”
重華怯怯一退,又試探開口:“……父親?”
雲冽看它一眼,竟是開口說道:“日後修煉,亦不可懈怠。”
重華聞言,立時歡喜起來,方才的懼怕也不知拋去哪裡,趕緊說道:“是,父親!”
如此天真情狀,一旁那丘訶真人見到,也覺得很是可愛。
這重華因是飛禽,又以速度見長,自是飛得最快。但在它之後,另外許多小峰頭中人,也都急急趕來。
只見數道遁光之後,在小竹峰上,頓時又現出了好幾道人影,正是徐子青與雲冽離開傾殞大世界前所收親傳弟子。
有那相貌俊逸,氣度頗為貴氣的年輕修士,正是雲天恒;又有那高大健壯者,面相憨厚,而隱隱氣息卻頗暴烈,為雲正叡;還有那瘦削挺拔的清俊少年,眼神倔強,氣質嚴肅沉默,則是嚴霜;另有清麗絕俗,氣息淡薄的如水青年,乃是月華。
而小竹峰裡另一側,也極快奔出一人,他看來穩重,很是質樸,這時來到丘訶真人身側,神情也有喜意。
此為丘訶真人三徒邱澤,不論雲冽與徐子青二人是否離去,他總是侍奉丘訶真人身前,即便已然結丹,另有小峰頭賜下,亦只空置罷了。這人本是徐子青一位友人,被丘訶真人看中,收在座下,但因資質與靈根之故,反倒是他,方才是真正傳承丘訶真人衣缽之人。
方才邱澤前去侍弄山后花林,不曾留意異象,而後察覺,便立刻趕來。
正見到了久別多年的兩位師兄。
邱澤之後,另有一座小峰頭,為當年徐子青結丹時宗門賜下小木峰,此刻其上也竄出數團光影,只是遁得更慢些,剛剛到來。
光影落地後,化作了九位絕色佳人,姹紫嫣紅,各有風采。
其中最為特殊者,卻是個身披白狐裘的婀娜少女。
她如今生得越發高挑,相貌嬌美無比,言笑時神態則極是嬌憨,但若是眼波流轉,卻又自生一段風情,別有一種嫵媚之態。
此位少女,也是當年被徐子青帶回的天狐,也是他而後收下的最小女弟子,胡雪兒。
第592章 炎華去向
丘訶真人那八位女徒神情歡喜,紛紛過來,齊齊一禮,都是嬌聲喚道:“二師兄!”隨即她們再略一轉頭,急急瞧了雲冽一眼,又匆匆喚了一聲“大師兄”。
這聲音極低,不過許是因著實力進境,她們的神態裡,卻是比從前的懼怕強了些許,只是還有點瑟縮罷了。
她們只覺得,以往大師兄便是很可怕,現下看來,還是那般可怕……
徐子青含笑應了,也覺出她們心思,看向自家師兄時,眼神裡不禁也有幾分揶揄。而後他一轉念,笑容忽然有些促狹起來:“師兄,我等在主宗也備下一些重逢之禮,不如便由師兄,贈與幾位師妹如何?”
他此言一出,那些個師妹們,就是不約而同,打了個哆嗦。
雲冽目光往徐子青處掃過,一抬手,打出八個光團。
師兄弟兩人心意相通,如今修為也是相若,許多東西並不忌諱放在何人手中,這些個薄禮,也的確是在雲冽手裡。
這時候,就被徐子青提出來頑笑了。
八位師妹不敢怠慢,趕緊雙手捧過接了,竟是大氣不敢喘,連忙說了“多謝兩位師兄”後,便是連一探都抖不起膽量來,就立刻收了起來。
徐子青見狀,越發覺得有趣。
自打與師兄歸於五陵仙宗,這些師妹們對師兄……便從不曾變過。他倒是有心叫師妹們放寬心來,只是從不曾奏效,百思不得其解,認真想來,說不得就只有“師兄威儀日重”這般緣由了。
也罷,師妹們知曉師兄之心原是外冷內熱,也已足夠。
這時候,餘下的另一位少女,卻是身形翩然一躍,就落在了雲冽身側,隨即纖纖五指一晃,已然捉住了雲冽的一片袖擺。
徐子青見狀,微微揚眉。
那狐裘少女面上飛紅,她朝著徐子青處瞧了一眼,居然朝著他走過去,那步子輕盈,好似在跳動一般,那手指卻還是牢牢抓住那袖擺,也不肯鬆開。
如此稍一用力,雲冽居然也被她拉動著走了一二步去。
少女眸光晶瑩,轉動時露出一分狡黠,另一玉臂伸長,另五指一抓,就把徐子青的袖擺也捉住了。
徐子青亦是不曾躲開。
之後她笑意盈盈,就立在了這一對道侶中央,語氣也是極歡快的:“師尊,師伯!你們回來啦!”
徐子青目光柔和:“雪兒有長進了。”
他視線掠過胡雪兒身後,微微點頭贊許。
因著師兄弟兩個修仙數百年,雖有弟子數位,但女弟子也只有這一位之故,對胡雪兒都頗有愛惜。而胡雪兒天資不俗,乃是天地間的一種靈物——天狐之體,狐性狡詐,最會賣乖,作在這嬌俏少女身上,就越發讓人喜愛,尤其她能明辨善惡,對雲冽多有討好依戀,對徐子青也撒嬌弄癡,使得兩人對她也寬容不少。
於是如雲冽般性情孤冷者不曾躲他,如徐子青般對他人守禮謹慎者,也不躲她。
足見兩人愛護之心。
如今這許多年過去,徐子青境界已頗高深,自是一眼看出胡雪兒恐怕又萌發一條狐尾,如今已是四尾天狐,而不僅多出了狐尾,還能將這些長尾盡皆收入體內,豈不是努力之功?
因此,徐子青就要誇她一句。
胡雪兒聞言,卻是忽然有些赧然起來,然後又一抬下巴:“那是自然,師尊師伯可要好生獎勵雪兒一番才是!”
徐子青便自袖中取出一件光芒氤氳之物,色呈純白,仿若有瑞氣千條,不染半點塵埃,乃是個純淨靈器,做成玲瓏玉簪,有靈花吐蕊、寶珠生輝,品相極佳。他一笑,順手將此物插入小徒弟發間,與她芙蓉花面相映,若黎明初暉,寶雲流霞。
胡雪兒才簪上此物,便覺出一股清淨靈氣遍及全身,立時知曉這是極好的寶物,微抿紅唇,笑靨如花:“多謝師尊!”
這靈器既是好看,又集攻防於一體,為上品靈器,足夠她用至結丹了。
另一頭,徐子青朝雲冽點頭微笑。
雲冽亦拋了個珠子過來,足有拳頭大小,透明澄澈,只在極當中之處有一抹瑩白,也是寶光流轉,純淨至極。
胡雪兒又接過來,笑容極為甜美:“多謝師伯!”
這顆珠子同樣是一件上品靈器,其最大妙用莫過於能將修士真元存儲進去,還可封入七七四十九道珠子主人的神通術法,不僅能在其主消耗過甚時立刻為她補足真元,更能將這許多的術法神通以法訣放出,堪為救命之寶。
也是因此,胡雪兒得了兩寶,正是笑顏逐開,真是開心極了。
另外幾位徒弟見狀,都是為她歡喜,並無什麼嫉妒之色,偶然有幾分羡慕,卻羡慕的並非為寶物,而是兩位師長呵護看重之情。
然而徐子青雖是對胡雪兒這唯一的女徒格外愛惜,但也只是因她出生便即喪母,且性情愛嬌之故,對於其他的幾位弟子之心,卻是一般無二,並無偏頗。
於是很快,徐子青與雲冽再度取出許多上品靈器、天材地寶等物,一一分給這些已然大有長進的弟子們,論起品相來,也絕不比胡雪兒的遜色了。
只是,當已然來到的弟子盡皆得寶後,徐子青又有關切:“炎華不曾來此,可是因著正在閉關、遊歷?”
此言一出,那些原本都極歡喜的弟子們,卻是面面相覷,眼裡更似有幾分擔憂,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來。
徐子青心下生疑,開口詢問:“怎麼?”
雲天恒為徐子青座下大弟子,此時正是面露難色:“這……”
就是一直撒嬌的胡雪兒,竟也不由緩緩將手鬆開,放了徐、雲兩人的袖擺一條“生路”。
丘訶真人素來溫厚和藹,這時忽然說道:“子青,且去為師府中,再來詳敘舊情。”
徐子青心思細膩,一聽此言,哪裡還不明白是炎華去處不妥?只是眾多親近之人盡皆沒有哀色,想必不過是炎華之事不合常理,恐怕他與師兄怪罪。但炎華本身,卻是沒什麼大礙的。而且,眾人品性皆佳,炎華即便犯事,也必不會是不可饒恕之大過,這般想來,倒也沒什麼。
他暗忖,他乃是轉世重生而來,但憑炎華哪裡不當,他都盡力體諒就是。
而後進得洞府裡,徐子青發覺此處俱是打理得井井有條,許多安置都有邱澤痕跡,顯然他將師尊丘訶真人照料極好,讓他與師兄這回歸來,也都可放心下來。
到一處巨木下,置有小榻數張,小竹峰一脈眾人各自領了一處,紛紛坐下。
徐子青並未忘卻炎華之事,就轉頭過去,看向雲天恒。
他與師兄門下,大弟子有天恒與嚴霜二人,後者照看重華已是很費精神,本身性情也頗孤僻,難以成為支柱,但天恒前世即為帝王,今生更是善於處事,一應事務,師弟師妹,理應都由他來照看。
現下師弟大約出了岔子,也是從他口中聽來最好。
雲天恒略一遲疑,說道:“三師弟往凡俗界去了。”
徐子青一頓,問道:“可是為紅塵煉心而去?”
雲天恒既已開了話頭,後面所言,就順利了些,此刻應道:“不錯。二師弟與三師弟皆是並蒂蓮所化,蓮花此物中通外直,兩位師弟亦是在秘境裡耽誤多年,故而閱歷上有所限制,難以進展。”
若是月華師弟,倒也還好,他原本明淨絕俗,耐得住寂寞,只將許多調理心境之經文拿來念過,漸漸就化去煩惱,越發沉靜起來,也很快突破限制。
但炎華師弟卻很不同,他性情激烈,如火明豔,煩惱也是更多,更不能同他兄長一般念經調理,因此,經由多年瓶頸,他終究決定去凡俗界走上一遭,來鍛煉心境,也好有所突破。
炎華此舉,滿門上下俱很讚賞,就由得他去。
果然這法子甚妙,炎華去了數十年後,回歸之際,就成金丹。
然而結丹之後,炎華卻越發喜好在紅塵打滾,更結交凡俗中傑出之人,取長補短,很是逍遙,心境上漲之時,修為亦是上漲,到後來,他竟是比起其他同門來,做了突破至金丹中期的第一人。
可紅塵裡歷練多了,也有劫數……
雲天恒說到此處,言語裡,便有些艱澀起來:“三師弟他……戀慕上凡俗中一位男子。”
徐子青一怔,隨即失笑:“若是如此,也算不得什麼,左右是一段經歷,若那男子品性佳、有靈根,叫炎華只管引他修行就是,若是沒得靈根,炎華陪他一世,也是煉心,日後再去尋其轉世亦無妨。我原本也是小世界中人,並不比凡人強上幾分,後又與師兄結為道侶,莫非還會去阻止弟子的姻緣麼?”
凡人如何,修士如何?情關難破,他自己都已是順其自然,與心慕之人兩情相悅,攜手同行,對有情之人,自也樂意成全。何況以他與師兄心境,對於弟子諸多選擇,也必不會有為難之意。
雲天恒苦笑:“師尊與師伯心胸,弟子們怎會不知?若僅是如此,我等哪裡會……”
徐子青到如今,倒真是有些好奇了:“若不是如此,那又是如何了?”
雲天恒有些艱難地慢慢說來:“三師弟他,以男子之身,化為女子,嫁與那凡人為妻……”他一咬牙,快速說出,“……其後更是以蓮花神通,逆轉陰陽,為那凡人孕育子嗣……如今已然有八月身孕了!”
徐子青到這時,才當真是實實地愣住。
第593章 炎華之難
蓮花本是雌雄同體,然而化人之時擇了男女,自然化為男女,亦不可再來改動。這紅蓮炎華,早年被徐子青點化之時,如他那並蒂兄長一般,也做了男兒之身。
然而到底蓮花之精有這等陰陽轉換的神通,炎華拼著境界下跌,修為消融,也能逆轉陰陽,再度化作女子。
然而,即便如此,若是要以這等轉化之身來孕育子嗣……此為逆天之時,怕是除非根基耗盡、重歸蓮花之態,否則也不能平安將子嗣誕下。
徐子青從前知曉炎華性子,必然敢愛敢恨,卻不知他竟下了如此狠心,為了那心中愛侶,居然將仙途舍去!
……如此,也難怪幾個徒兒神色奇異,擔憂他要怪罪了。
徐子青搖搖頭,歎道:“當真癡兒。”
言下之意,竟不是怪罪的。
那些親傳弟子們聽了,神情也是一喜。
即便淡漠如月華,如今目光裡,也緩緩閃過一抹安心。
原本在那寒玉池屬陰,首先將他化生而出,隨即陰極陽生,才有炎華。可說炎華如他親弟,亦隱隱如他親子,他自是十分關切。
而今師尊寬和,他便也心中一松。
那邊就連丘訶真人聽了徐子青之言,也放下心。
如今這小竹峰一脈,雖說丘訶真人輩分最高,但實則當家做主的,卻是雲冽與徐子青二人。雲冽不管庶務,徐子青所言,便是兩人之意了。
就如現下,徐子青不怪罪,雲冽自也不會怪罪。
如今擔憂一去,關懷再生。
徐子青就詢問了炎華之事詳情來——他化為女子嫁與凡人,這時處境不知如何。他這做人師尊的,自也要先行瞭解一番才是。
原來就在六七年前,炎華化名“連言”,在凡世裡識得了一位剛過弱冠的書生。
那書生所在國度乃是一處偏僻小國,以凡人為主,因地方貧瘠,僅僅築基期的修士,已然可以成為國師,民間對修士仰慕如仙人,卻幾乎不能見到。
炎華正是因此才去那處遊歷,體驗凡人存於俗世之感。
那書生父母皆無,為人卻是秉性正直,眉目疏朗,氣質溫文,正是個翩翩好兒郎。且其文采風流,見識廣博,同炎華相交之後,兩人相見恨晚,不多時結為摯友,共行萬里路,一面研習學問,一面增長見聞。
也不知是善緣還是孽緣,天長日久後,炎華對書生情愫暗生,然而那書生卻是早在兩人交往時,提及未來所願乃是賢良女子,為他操持家務,琴瑟和鳴。炎華本是直率之人,既然有意,便假託家中有事,暫時與那書生告別。兩人大醉一場後,炎華遂離去。
實則他耗費足足一年工夫,方才將陰陽轉化,變作個絕色女子,去尋了幾人,將他送到書生所在之地。
而他自己,則將一封書信投去,說是有感友人前言,將家中獨妹許與友人為妻,若是書生也是有意,則可就此成婚,若是無意,只管將他獨妹送往城外小院,他自會差人將妹子接回。
然後,書生便娶了炎華所化女子,從此雖不說情深意濃,卻也是相敬如賓,照顧有加。炎華心願得償,居然生生壓抑了脾氣,當真做了那一位“賢妻”來。
聽到此處,徐子青微微皺眉:“隱藏性情,夫妻間有所隱瞞……卻是不妥。”
其餘幾個弟子苦笑。
雲天恒繼續說來。
兩人成婚三四載,炎華因是男子所化,雖是女身,卻不能孕育。書生雖無父母,卻也有些親人鄰居,就有指指點點者,說起“連三娘”體質單薄,不能為書生綿延子孫,該當納妾才是。
書生倒是拒了此事,然而炎華心意一動,卻是生出了一個念頭。
後來,炎華再損修為,果真懷上子嗣,但自打有了身孕,孩兒日日夜夜吸食他體內修為,到如今,他境界已是一降再降,如今怕是只勉強穩固在築基期,且不能動用真元……待生育時,便是連這築基期,也不能保持了!
這般景況,確是十分不妙。
徐子青聽到此處,終是歎道:“炎華雖是求仁得仁,我這做師尊的,卻是不能真看他化為原身,即便可以回歸紅蓮裡蘊養,也到底太難熬些……也總不能讓他掙命誕下的孩兒,反而沒了母親照料。”
思及此處,他就有心相助他那弟子,讓他能安穩一生。
徐子青現下已見過同門師長、弟子,那些不同峰頭各處修行的友人,卻不必急於一時。反而是他在聽得炎華之事後,不知為何隱隱有些不安,這等心境漸漸急迫,讓他不願再多做敘舊,而是想要先去瞧一瞧他那弟子。
隨即,他只同上峰中諸多星級弟子交代一聲後,就要座下弟子,將他先帶到炎華與書生居處一行——若是可行,他也想要叫炎華平安順遂。
雲天恒等人一聽,心裡自然歡喜,他們相互一個商討,竟是連丘訶真人也心中動念。到最後,小竹峰一脈十餘人,便盡皆出動,要去探望炎華了。
一行人如今修為都是不錯,趕起路來也是極快。
總共不足三兩日工夫,就已然臨近所往之地了。
那小國喚作溪唐國,地域雖不算十分廣大,但人口頗多,凡俗之人生活富裕,大多平安喜樂,足見國主也為仁君,必有功德在身,受人敬重。
炎華當年選擇此處,未嘗不是因這緣故。
而如今炎華成婚的書生,乃是一處鄉鎮中人,家中也有良田十畝,若作兩人口糧,也是足夠。聽聞那書生更並非手無縛雞之力者,尚修習過一段劍術,同男子炎華相交時,兩人切磋,比鬥間不乏精妙之處……
若是如此,炎華理應還算美滿。
一路這般想著,徐子青等人,就逐漸來到了這鄉鎮上空。
但出乎意料的,是原本應當在田間勞作的、或者往來走動的鄉鎮之民,卻是不見蹤影。
修仙之人六識何等靈敏,若是凡俗之人自不能察覺,可他們不消細聽,已發覺那些鄉鎮之民,居然是往一處而去。
——那一處,竟為書生的居所!
月華此時,面色忽然一白:“弟弟……”
徐子青眉頭一皺,心中警兆大生:“月華,怎麼?”
月華的神情裡,淡漠登時化為焦急:“師尊,炎華出事了!他恐怕這時就要臨盆!”
小竹峰一脈眾人一聽,都是心中發緊。
炎華雖是逆轉陰陽,但既然付出這等代價,就與凡人女子無異,理應懷胎十月才是。可現下不過區區八月,如何會突然產子?
這、這實在太不尋常!
眾人也不多言,頓時都運轉真元,只在眨眼工夫,就是天地輪換,到了那炎華與書生居所去了!
下一刻,所有人的面上,都現出了一抹憂色。
在那鄰水之地,柳樹之邊,生長出大片大片的蓮葉,鋪天蓋地,不僅將那一幢硬木大屋覆蓋了住,就連這一條河水之上,也被鋪滿。
紅光隱隱,大屋中有人聲細若遊絲,像是極為痛苦,在屋外數丈之地,卻有一位身形微胖的修士,手持飛劍,正在不停劈出術法,落在那護住了大屋的成片蓮葉之上——每一招過去,蓮葉都要破碎幾片,雖說又有生長出來的,卻是不及先前的那般堅韌寬闊了。
在這微胖修士身後,則站著一位身量頗高的儒雅男子,他看來約有近三十歲,相貌俊朗,像是有些懼怕,又有些擔心。
很快,那蓮葉被斬碎得越多,屋中傳出的呻吟聲也是越大,那儒雅和氣的男子,眉頭也皺得更緊……之後,他面露不忍,開口說道:“仙長,那蓮妖也曾是我妻子,既是不曾當真害我,也不必趕盡殺絕……不如,就放了她罷!”
那微胖修士一聲冷哼,卻是背著那男子,露出一絲獰笑:“你好生糊塗!你當它是如何化作了你好友親妹的相貌?若不是它將你真正的娘子吞吃,區區築基期的蓮妖,如何能有如此神通!它如今腹中所懷,你又以為當真是你孩兒?人妖不可相親,而人妖若是能孕育兒女,那半妖之體,則為妖類大補之物!它害你妻,還要吞吃你子,亦損你精元,你居然被它迷惑,要心軟留情不成!”
聽到此處,儒雅男子面色微變,神情也有幾分黯淡:“仙長所言甚是……蓮妖害了真正的三娘,若是連兄知曉,恐怕也要恨我。”
說完之後,他微微握拳,背過身去。
即便蓮妖不懷好意,到底也是數年夫妻,他心中不願相信,仙長乃世外之人,理應不會相欺,而如此情景……叫他也不得不信。
更何況,他受了仙長一張符籙後,也的確在深夜半夢半醒間,見到蓮妖湊近他的口鼻吸取精氣,讓他在第二日時,頗有疲憊……
徐子青高高立在雲層之內,他的神色微冷,開口問道:“那男子便是炎華的夫君?”
月華眼裡也閃過一絲冷意:“正是。”
雲天恒等人,亦皆是怒不可遏。
那修士不過是個築基後期的修士,平日裡炎華只手便能碾死,這廝卻是趁機發難,看他眼中貪婪,分明是貪炎華的內丹!
那書生便是被人蒙蔽,也難逃罪責,炎華情意何其深厚,他甘冒元神潰散之險,為書生誕下子嗣,卻被如此辜負……
即便書生罪不至死,可徐子青等人,亦對他沒了半點好感。
與此同時,那大屋裡,也是紅光大放。
第594章 繼續狗血
無數蓮葉登時瘋長起來,幾乎就在刹那,已是密密麻麻,將半邊天幕鋪滿。
這正是炎華危險到了極處,本體神通暫態迸發,才演變成這般景象。
而這等危險……自然便是炎華分娩!
從古至今,女子分娩已是極難,何況炎華由陽轉陰,意欲逆天生子,到底還不及真正女子,哪裡能那般順暢?
故而方才疼痛許久,現下終於發作,卻是痛苦難當。
都說母體孕育時最有烈性,攻力越強,但母體分娩之時,則是將由最強轉為最弱,在這一刹那,便是之前再如何強悍的力量,也要消弭大半。
果不其然,這裡蓮葉雖多,但那修士再來攻擊時,卻是比方才輕鬆許多。
這修士面色大喜,連忙更用功些。
他一介散修,早已猜得這屋中女子怕是原為金丹期的妖修,後來為孕育子嗣傷了元氣,居然跌落到築基期上,可不是他的大好機會?待他殺了這女子,奪取內丹,事後他再一遁走,從此天高海闊,任他遨遊,更是多年不愁資源矣!
很快,那些蓮葉就被扯得七零八落。
在高空裡,小竹峰一脈眾人,也都忍耐不住。
徐子青之前並不出手,一是不知炎華此時情形,不願貿然行事,二來也是想看一看這書生,對炎華有幾分真情。
可惜……
這時候,徐子青見到炎華到了最為危難之際,便要立刻出手。
他也不遲疑,探掌一抓而下——
正這時,下方那築基修士並書生二人,便只見到一隻巨手自空中抓來,那掌中之力重若萬鈞,只這威壓震動,已是叫那築基修士不能聚集真元,竟是往後倒仰過去。他面上露出駭色,只覺恐怖至極。
而那巨手,已然壓在了他的身上,叫他半點也動彈不得!
那書生亦覺一陣狂風襲來,雖不曾受傷,足下卻也是連連踉蹌,足足退了數十步,方才堪堪站穩。
他口中呢喃:“這、這是……”
下一刻,他就見到那無數蓮葉飄散開去,原本他所住大屋四分五裂,只留下了中間一張大床,滿地血水。
床邊許多蓮葉尚且不曾散去,卻也漸漸稀疏,露出了其中一把烏黑的長髮,蜿蜒委地,與那血水相襯,就顯得有些淒涼。
書生張了張口,先是往前走了兩步,而後像是想起什麼,又往後退了兩步。
那是蓮妖,並非娘子……
而就在此刻,高空之上,卻是緩緩落下一位青衣人,那人衣袍拂動,相貌俊雅,仿若神仙中人,也理應是溫和可親,但現下卻是面色微冷,拒人千里。
此人落地之後,也不嫌棄,就徑直走到血水之間、大床之邊。
然後,他面色溫柔,在那被褥之中,抱起了一個小小身影。
再隨即,這青衣人的神情又變了。
這小小身影雖尚有些許溫熱,但已是……氣息全無。
一點魂魄早已破碎,竟是早已離體消散。
徐子青眼裡閃過一絲悲慟。
炎華搏命生下的孩兒,居然……是一個死胎。
他受盡這許多苦楚,不惜耗盡修為、境界倒退,卻也因為那築基修士一通攪和,使得孩兒早產,未能真正聚體。
徐子青閉了閉眼,再睜開時,他取出一個玉盒,將胎兒屍身收取,隨後目光柔和,伸展雙臂,連同那薄薄的被褥,抱起了一個長髮披垂的……少年。
炎華逆轉陰陽,用的是神通,耗的是修為,如今築基境界都已破碎,自然不能再度維持,已是……恢復了原本的男兒姿態。
徐子青輕聲道:“炎華莫傷心,隨師尊一同回去。”
那少年微微睜眼,眼角卻有一滴淚水流下:“……師尊,弟子到底,沒能保住他。”
徐子青用手撫了撫他的長髮,柔聲道:“炎華莫怕,那孩兒雖不曾誕下,我小竹峰一脈,也必然會認了他。”
炎華嗓音哽咽:“多謝……師尊。”
另一頭,那築基修士與書生,皆是目瞪口呆。
書生看向徐子青的懷裡,呐呐不能成言:“連、連兄?那蓮妖是連兄?三娘是連兄?竟然會是連兄?怎麼、怎麼會是連兄!連兄不會害我!我若早知道……我若早知道……”
築基修士更是不堪,他眼見徐子青如此,哪裡還不明白自己惹到名門子弟?他心裡一時生恨,恨那妖修既已拜師名門,卻跑來下嫁凡人,當真是自甘墮落!一時他又恐懼,他做出這等事來,要怎樣求饒,才能挽回這條小命?
但不論如何,他已是連連開口:“是晚輩貪婪,晚輩再也不敢如此,求前輩饒命!晚輩願發心魔誓言,願自毀修為,只求前輩看在晚輩不曾得手份上,饒了晚輩罷!”
書生見到這修士醜態,腦中轟然一響,登時之前不能明瞭之處,全都貫通起來。
徐子青歎了口氣:“你陰謀奪我愛徒內丹,害死我愛徒熬盡心血所孕孩兒,實為陰狠惡毒之輩,我不容你。”
他話音落時,那巨手驟然使力,霎時求饒之聲戛然而止,那修士也化肉糜。
隨後,徐子青又看向了書生。
凡人終究見識有限,徐子青等人修行多年,並不會因此便覺得書生十惡不赦。只是眼見炎華慘狀,心中不悅,雖不會就此要了書生的性命,卻也不願再去促成他與炎華姻緣。
即便書生不過是被蒙蔽,到底……隔閡已生。
而那書生滿面不可置信,一雙眼目,卻是死死落在了炎華身上。
徐子青心裡一動,恍若明白了什麼。
但他搖了搖頭,卻是開口:“書生,炎華非是妖孽,實為我五陵仙門小竹峰一脈萬木峰主人第三弟子,他從前瞞你自是不對,你被人蒙蔽,我等亦不苛責,只是如今你二人緣分已盡,仙凡有別,我便將他帶回去了。”
書生猛然驚醒,像是要說什麼。
可炎華此時緩緩將臉轉過,亦開口了:“虞兄,我欺瞞於你,該有此報,害你空耗年月,是我之錯。從此我隨師尊回山中修煉,再不糾纏,你且娶一房妻室,好生過活,施展抱負。”他說時,將一個瓶兒取出,卻因手指無力,落在了一旁,“早間我為孩兒平安誕下,吸取你一成精氣,實是處事不當,這瓶中有一粒丹藥,可增十年壽元,雖不能彌補你之萬一,也不過是我唯一能做之事,聊為心意罷了……”
話音落後,炎華呼吸更是虛弱,卻又慢慢轉過頭去,不再看他:“師尊,弟子不肖,讓師尊受累,求師尊……帶弟子回宗。”
徐子青點了點頭,溫和說道:“好。”
而後,兩人就化作了一團青光,直沖九霄。
在這地面上,也只留下了那木愣愣的書生一人,再並上幾支殘破蓮葉了……
虛空裡,小竹峰一脈俱是心痛不已,見到徐子青帶炎華歸來,便都不欲在此地多留,紛紛也駕起遁光,帶著炎華,快速往五陵仙門方向,疾奔而走。
須臾間,已去百里。
破爛大屋外,書生怔了許久,面色忽然一變。
他狂奔上前,一把將炎華留下的瓶兒抓住,又瘋狂收攏那些蓮葉殘枝,將它們緊緊摟住,身體顫抖不已。
“連言,連三娘,蓮仙炎華……”
“怎麼會、怎麼會是這樣!”
書生的面色慘白,一步一個踉蹌,口裡喃喃出聲,像是在對著誰人解釋,又像是默默自語,神情幾欲癲狂。
“連兄不告而別,竟不是因我酒後失德,吐露心意……”
“將三娘送來,多年不復寫信,也不是叫我斬斷邪念,移情三娘……”
“我與連兄……本是兩情相悅?”
與連言結識後,書生漸生愛慕,本欲待二人情誼更為深厚時,便來表明心跡。孰料連言言及家中有事,將要告辭,他心中鬱悶,餞別宴上,喝多了悶酒。次日連言不待他醒,即已消失,他惶然失措,以為是自己心意按捺不住,酒後失德,脫口而出,惹了連言厭惡。
後來連言來信,將其妹許嫁,書生以為連言對他無意,卻顧及二人情誼,信他人品,才願他揮劍斬情絲,移情三娘。後他見三娘形容與連言八成相似,越發如此以為,他一面欣喜連言到底不曾憎惡了他,又絕望感情不得回應,思忖再三,卻也應了連言之意。
他只想著,既然與連言無緣,三娘原本是他心中最初所想那種女子,他自當好好對待,時日長久後,也當可全心全意,對待三娘。到那時他再與連言相見,那相交情誼,亦可挽回……
書生亦是這般做了,三娘待他極好,他也關愛三娘,雖仍不能忘卻連言,卻已可按捺情思。因此即便三娘數年無子,他也無納妾之意。他不願辜負連言信重,也不願辜負三娘情意。
直至三娘懷孕七月有餘,一位仙長找上門來……他初時自是不信,可三娘吸他精氣,卻是屬實。
他便以為……三娘其實是他仇人,害了連言,也害了真正的三娘。
誰知道、誰知道竟是如此?
與連言種種,與三娘種種,此時如同無數碎片,歷歷在目,叫他頭痛欲裂。
書生癲狂了一陣,神情越發扭曲,他大笑數聲,連道三個“恨”字!
“恨!恨!恨!”
“一恨仙長無德行,狡言欺騙,害我誤信讒言,行差踏錯,終至如斯!”
“二恨連兄不告實言,瞞我好苦,竟讓我做出這等痛事!”
“三恨我虞展有眼無珠,錯信惡人,不識愛侶,錯待緣分,再難回轉!”
“千恨萬恨,不及此時這剮心一恨!”
他越說越快,越說越急,到最後,便猛然抬起手來!
第595章 人魔出世
刹那間,那兩根手指直直插進眼眶,竟是生生將兩粒眼珠摳挖出來,落在地上,又被這書生虞展一腳踩碎。
此時此刻,心痛難言,這挖眼之痛,反而算不得什麼了。
虞展髮髻散亂,面容抽搐不止,還在嘶喊:
“有眼無珠,要眼何用!有眼無珠,要眼何用——”
他又低聲癡語:
“何以姓虞?不如姓愚……”
只見那虞展面上,兩行血跡自眼眶而出,汩汩滑下,如若血淚,其悲鳴之聲亦如泣血,聲聲不止,哀慟非常。
無數恨意沖天而起,凡人執念,莫過於斯。
而天地生變。
忽然間,在這虞展頭頂上空,就出現了一蓬黑雲。
這黑雲並非是真正之雲,而像是驟然抽取了八方十面無數七情六欲形成,在這“黑雲”之內,一圈圈極詭異的氣流湧動,每一層氣流,都仿佛能引誘出他人心底最深沉的欲望,使人立刻沉浸進去,被其控制,幾如傀儡一般。
同時,在“黑雲”裡,這些氣流中更仿佛有不少人面掙扎而動——不,那或許並非掙扎,只是來往無序,因各種欲望而劃作七情孽鬼,要出來作祟!
“黑雲”越來越大,無數的氣流旋轉,都在為其擴張、伸展,不多時,這一座鄉鎮上空,就已被這些氣流鋪滿,天色晦暗,仿佛暫態遮蔽了明日,化為魔域一般!
但就在下一刻,這“黑雲”中,則倏然出現了一個“黑眼”。
這“黑眼”裡,一道黑色光柱直撲而下,正中那虞展天靈!
就如同洪水倒灌,“黑雲”被那光柱不斷牽引吸收,生生地將那仍然在不斷彙聚而來的氣流,全都貫入!
虞展仰天長嘯,仿若不覺。
他那已然化作兩個窟窿的眼眶裡,就像是被什麼東西猛然拔了出來般,也出現了一縷黑氣。
隨即黑氣越來越濃,越來越深,僅僅過不到半刻光景,那兩個窟窿就被填滿——好似是兩團黑雲飄浮其中,更像是兩個氣團擠壓進去。
無比詭異,無比……猙獰。
天地變色,雷鳴電閃。
凡人不敢離家,都躲在房中瑟瑟發抖;行人不敢歸家,卻是靠在牆根抱頭而哭。
喜者更喜,怒者更怒,憂者更憂,思者滿腔纏綿,悲者痛哭失聲,恐者面容生懼,驚者心境盡失……
七情六欲,全不能自己指引,又從各自頭頂冒出縷縷輕薄氣流,化作一道道淡淡煙霧,直奔蒼穹而去。
光柱灌注得越來越快,虞展的身體也抽搐得更快、更急,那衣衫破碎,筋肉碎裂,整個都要化作一尊血人。這血流得快,卻也止得快,每每止住,卻在暫態之後,再度崩裂。
仿佛被無數次地打碎全身筋骨,又仿佛被無數次重組起來。
但虞展仍是死死抱住那懷中之物,嘶吼不住,卻又死死站穩,像是固執於何物,絲毫不肯妥協,半點不可轉移……而他周身的氣勢,也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若是在一刻之前,他尚且是痛心不已的凡人,在這一刻之後,卻恍若脫胎換骨,再看不出從前的半點形影。
虞展的身子,足足拔高一尺,他變得肩寬而健碩,長髮一瞬長及腰下,漆黑如墨。他的面色慘白,嘴唇青黑,指甲尖長,就像是陰間惡鬼,哪裡還能見到那半點儒雅書生的模樣?
而那一雙氤氳著黑氣的眼眶之中,黑光暴漲,幾乎就要穿透眼眶之外!他的身體周圍也被黑霧纏繞,很快蔓延,就把周遭十丈,都變得陰鬱黑沉。
像是已入子夜之中。
然後,虞展的叫聲戛然而止,仿佛發現了什麼,慢慢地將頭轉到了一個方向。
在那處,竟像是散逸著許多零零碎碎的白色光點。
這光點十分純淨,純稚無比,與這“魔域”格格不入,而且十分虛弱,似乎再過不得多時,就要分散得更加細小……
虞展僵著臉,他好像在懵懂之中,就明白如何去做。
隨即他五指一張,就有一張黑色巨網直鋪開去,化作流水一般,把那些光點盡數搜索過來,聚在他掌心之中!
這景象十分奇異,自虞展的身上,也冒出了絲絲縷縷的黑氣,一點一點地,沒入到那白色光點之中。
漸漸地,白色光點變成了黑色光點,卻在這些黑氣的作用下,極快地彙聚、收縮,逐漸形成了蜷成一團的……好似胎兒一般的模樣。
虞展的嘴角,露出個扭曲的笑容,他的嗓音沙啞,低聲呢喃:“好孩兒……好孩兒……爹爹與你去尋你母親……”
“你母親見了你,定會十分歡喜……”
“你母親見了你……定會原諒爹爹……”
那“胎兒”的身上,黑氣也伸縮不定,像是歡喜雀躍,又像是在應和什麼。
而虞展也仿佛聽明白了,他把那“胎兒”小心翼翼揣進袖中,再仰頭一聲咆哮——霎時間,雲收風散,無邊“黑雲”一瀉而下,就在一瞬之間,就被這虞展吸收了個乾乾淨淨。
那些原本被魘住了的人們,也都是掀了掀眼皮,恢復如常。
居然是,什麼也不記得了……
在那大屋之前,身穿灰袍、面色蒼白的書生安靜站立,他一手握著殘敗蓮葉,一手握著一個玉瓶,神情死寂,不似活人。
之後他轉過身,竟是雙眼緊閉,一步一步,步履蹣跚。
穿過小路、長街,越過河流、山道,書生走在郊野,從不入城。
來往有人覺他奇怪,都來打量,他卻低頭前行,恍若不知。
不曾有人看到,在他所過的每一處,都有絲絲氣流,自周圍湧來,又盡皆沒入他的身體之內……而每多吸收一些氣流,他那蘊含在身體深處的氣勢與力量,就更加強大一分。
也無人聽到,他每走一步,都要輕聲念道:“五陵仙門,五陵仙門……”
數日之後,傾殞大世界。
在同一時刻,各方大型宗門、大型勢力中,天機蔔算之地的鐵筆齊齊斷裂,寶鏡俱是裂紋,八卦之上,圖紋幾乎一分為二。
大凶,大凶。
也正是在這一刻,就有好些大能面色一變,沉聲開口:
“人魔……”
人魔出世,亂之始也。
回歸五陵仙門後,徐子青等人卻不曾先去小竹峰,而是來到了小蓮峰裡。
此峰為月華、炎華兄弟倆結丹之後宗門賜下,兩人出生並蒂,修煉之時,也願在同一道場。何況那並蒂蓮的本體,尚在這峰頭中、山腰洞府深處寒玉池中。
炎華氣息漸漸微弱,他因提前分娩之事,本元損失太過,故而那元神所化人身若隱若現,顯然就要崩潰。如今他需得回去本體之中,好生蘊養,再不知過上多少年月,方可重新聚化出來,又重頭修煉。
——好在,他儘管境界跌落到築基以下,好歹根基尚存,待蘊養、重修時,只消有足夠天材地寶、靈丹妙藥,也總是可以快些補回。
很快,一行人湧入蓮心府,頓時覺出一股清冷寒氣撲面而來,徐子青走得極快,只在幾個呼吸工夫,他已來到寒玉池邊,就將手中這只剩下朦朧虛影的炎華,振臂拋了進去!
霎時那寒玉池裡,並蒂蓮光芒大放,炎華化作一道紅光,被其中紅蓮立時吸入,使得那諸多蓮瓣仿若鍍上一層光暈,如若血玉一般。而緊接著,那蓮瓣合攏,就好似在呵護什麼,最終化作一個蓮苞了。
徐子青一歎:“炎華,此時你還好麼?”
蓮苞微微顫動,就有清亮聲線自內中傳來:“弟子無事,害師尊憂心了……”
小竹峰眾人聽他聲氣尚足,也總算松了口氣。
徐子青這時轉過身去,對其餘等人言道:“炎華元氣大傷,卻也不能只在蓮苞裡休養。我與師兄回歸之前,恰也得了一些培元之物,本是要留待將來,如今倒是可以先用上了。”
丘訶真人輩分最高,他原本蹙起的眉頭緩緩鬆開,欣慰一笑:“子青若有法子能助炎華一臂之力,自是最好。”
另外許多小竹峰一脈的二代弟子、三代弟子,也都說道:“我等在此處守著炎華,以免有人驚擾,出了岔子。”
徐子青見狀,再看師兄。
雲冽略點頭:“去罷。”
徐子青當下並不遲疑,他就喚一聲:“月華,隨我過來。”
月華對這同胞兄弟也極關愛,自是立刻應聲而去。
徐子青說道:“我欲將諸多寶藥化作精華,融入池中,只是炎華此刻恐怕已然難以自行吸取,而你與炎華同根,若先行吸收,再於本體中傳送於他,就有數倍之功。但此舉也要消耗你一些功力、頗多時日,不知你可否願意?”
月華氣質清冷,語氣亦清冷,卻毫無推拒:“炎華為弟子胞弟,本該由弟子護持,弟子無能,老師尊救治,已是不該,區區些許付出,自不在話下。”
徐子青聞言,也有些安慰:“好,你且同炎華一般,入並蒂蓮中。”
月華身形微晃,頓時也化作了一團白光,直撲那朵白蓮去了。
此後白蓮化為蓮苞,如同皎潔白玉。
徐子青面色一正,手掌裡青光瑩瑩,再一拂長袖,就有足足五六件的物事,被祭在半空裡,他口一張,釋出一縷青色火焰,短短數息,將那物事盡融。
隨即連續數度,都融入數件物事,最終留下一個人頭大小的斑斕水團,被他輕叱一聲後,沒入寒玉池中。
刹那間,池水翻騰。
第596章 宗主傳喚
斑駁水團很快化入寒玉池水,而這對並蒂蓮在池中無數年月,本體早已同這池子連在一處,自然對其中藥力吸收起來也更是順暢,再有月華以元神之力牽引,不多時,就使得這些藥力形成道道水流,如綻放之花般,層層往中央送去。
池水翻滾越急,並蒂蓮也吸收更快。
月華心系胞弟安慰,全然不肯自行吸取半分,只將藥力迅速化作一道溫和力量,就順著蓮花根系,傳入到紅蓮之中。
炎華早先雖看似元氣頗足,其實也是受了重創,不願意讓眾多同門師長、擔憂,才不曾道出自己的痛苦,而今被他兄長將力量灌來,登時很是舒適,蓮苞也不由得再度輕輕顫動起來,那血玉般的蓮瓣,也仿佛當真有血液流動,瑰麗難言。
徐子青見狀,便知道這是月華之功已成,如今他只消不時加入寶藥,就可以月華為主,炎華為輔,逐漸補足炎華所失,讓他能重新化為人形,重修根本。
小竹峰一脈眾人,這時也真正放下心來。
轉瞬之間,時間一晃而過,又去了有半月光景。
這一日,徐子青剛剛施下寶藥,就是心神一動。
小竹峰眾人擔憂炎華,自也一直留意徐子青反應,便立刻察覺。
胡雪兒嘴快,馬上問道:“師尊,怎地了?”
徐子青回神,朝她一笑:“無事,為師屬下之人傳訊罷了。”他說完,再看向雲冽,“師兄,是甲二。”
雲冽略點頭:“甲一亦如此。”
師兄弟兩人在小竹峰一脈修為最高,又是剛剛自外歸來,其餘人等也非是不通世事之人,知曉恐怕有什麼事務,便不去追問。
唯獨丘訶真人關切道:“子青,雲兒,你兩個可是要先行離去?”
徐子青點了點頭:“弟子不瞞師尊,是宗主傳召。”
丘訶真人一頓,他如今也看不穿兩個弟子究竟有何能為,自打他兩個離去又歸來,越發顯得神秘起來。不過弟子越是強大,他這做師尊的只有更高興的道理,自不會給他們拖後腿了。
於是,他就笑道:“既然有事,就去罷,只是炎華之事有什麼章程,子青還需告知為師才是。”
徐子青心裡一暖,他與師兄境界再如何提升,在師尊面前,也僅是被師尊擔憂的弟子罷了。他便回答:“此次剛剛投放寶藥,尚有數日才會消耗殆盡,弟子煉化一些放在天恒手裡,由他來施藥就是了。其中手法雖有些繁雜,但以天恒資質,幾日過去,也當能掌握了。”
而且這也是以防萬一,若是宗主那處吩咐之事無需耗費太久,他們很快就回,也不必要天恒動手。
丘訶真人也是明白,說道:“子青心中有數,為師很是安慰。”
接下來,徐子青果然把一些法訣傳與雲天恒,叫他每見池中藥物用盡,就要重新投入進去,不可懈怠。
雲天恒謹遵師命,自無不允。
隨後,徐子青和雲冽也不在此處多留,一轉身,就往洞外遁去。
他們所往之處,首先是甲一甲二如今所在的上峰。
此時的上峰,與初時已然大有不同。
當日那高人置下這山峰,只布下了一條二階靈脈,為五陵仙宗賞賜,但這區區一條靈脈,於在乾元大世界中修行之人而言,實在算不得什麼,那靈氣即便遍佈於一山之內,也讓人覺得淺薄。
然而雲冽和徐子青兩人,身上卻有著許多靈脈,其中甚至一階靈脈數目更勝二階,除卻有周天仙宗得到賞賜外,還有他們自身用資源換取、奇遇所得,著實不在少數。得了自己的上峰,自也會好生佈置一番。
因此,待甲一甲二連日忙碌後,不僅這一座上峰內外都布下了極可怕的連環陣法,更是足足有三條一階靈脈,都被佈置在上峰之內,還有二階靈脈穿插數條,組成不少靈氣極為濃郁的靈穴,分別起出山府,成為了眾多星級弟子分別入住之地。
而就在那峰頂,矗立了一座巨大仙府,則為這兩個大乘星奴依照兩位少主喜好所造,為雲冽和徐子青所住之地。
師兄弟到此之時,甲一甲二早已恭候,那些星級弟子們,也都來拜見。
徐子青朝師弟師妹們打過招呼,就看向兩位大乘星奴:“使者何在?”
甲二恭聲答道:“已在待客堂等候了。”
徐子青毫不含糊,跟著師兄一起,就快速尋去。
待客堂中,果然有一位老者等候。
徐子青稍一打量,已窺出對方修為怕是至少在出竅期以上,就先見禮:“前輩,不知宗主在何處召見我等?”
老者顯然是宗主紀傾心腹之人,也知道師兄弟兩人如今身份,當即回禮笑道:“兩位巡察使,請隨老朽而來。”
徐子青亦笑道:“前輩請。”
之後,兩人就任憑那老者將他們用一道光幕遮住,很快不知傳送離去。
這一回,原來用了一種傳送陣法,不論在何地,只消有出竅期以上的修士,再有一面單向陣盤,便立時能夠成行。
待師兄弟兩個與老者消失,一直跟隨的甲一甲二,也就各自照管這一座上峰去了。
——要想將此地真造就成兩位少主居住數百年之福地,還需得更下功夫才是。
同時,徐子青和雲冽,出現在一座大殿之內。
在正前方,一位儒生模樣的少年負手而立,正是宗主紀傾。
而那位老者,卻是不知消失到什麼地方去了。
徐子青和雲冽都道:“見過宗主。”
紀傾也是回轉頭來:“你二人已是巡察使,於地位上不比我遜色,不必如此多禮。”
徐子青笑而不語。
雲冽也不多言。
紀傾並不在此處糾結,他的面上,雖還是平靜從容,但周身的威壓,卻隱隱昭示著,他此次喚兩人前來,怕是並非小事。
徐子青暗暗皺眉,心裡也轉過許多念頭。
只聽紀傾說道:“此事為一界之大事,你二人若只是我五陵仙宗弟子,在未入出竅以前,便是如何驚采絕豔,本座也不會輕易告知,但如今既然還有巡察使一職在身,便瞞不得你們了。”
徐子青一聽,也有不祥之感:“宗主請說。”
紀傾輕歎:“還要星石長老先說。”
徐子青聽得,驟然一驚。
……星石長老?
莫非這殿中還有他人?他與師兄,居然都不曾發覺!
就在此時,在這大殿之內,角落之中,又走出了一位身穿灰袍的年輕男子,他步子緩慢,待真正出現在二人眼前時,徐子青又發現,這男子相貌雖是看著年輕,但那一雙眼裡,則充滿深邃,帶著一種強烈的,古老蒼涼之感。
而且,這星羅長老顯是身受重傷,他的臉色,都蒙上了一層晦暗。
徐子青對此人已然有些猜測,也很是尊敬說道:“請星羅長老指教。”
星羅長老未言之前,先將手掌攤開。
在他的手心裡,有一面寶鏡,而這寶鏡之上,已是裂紋遍佈,似乎只需再多加一點力量,就要徹底碎裂一般。
星羅長老開口了,他的嗓音卻如老邁之人:“此為窺天境,為老朽本命法寶,如今被天意反彈,回至己身,五臟六腑都有損傷。”他慢慢說道,“兩位已當猜到,老朽雖只有大乘修為,但卻是宗門裡蔔算天機、調理宗門氣運之人。而就在前幾日,老朽這一直懸於天機殿、已然同宗門氣運相連的窺天境,卻是忽然受到如此重創……這且是,老朽不曾刻意所致。”
短短幾句話,其中隱藏的意味,就讓徐子青大為震驚。
他自然知道氣運之說,不僅宗門有氣運,所有的修仙之人甚至凡人,也都有氣運,而一個宗門的氣運同宗門裡弟子的氣運也有關聯,弟子氣運強可以影響宗門,宗門氣運旺盛亦能提升弟子氣運。
但歸根到底,宗門的氣運便牽連到宗門發展,在宗門建立無數年後,雖無法掌控,卻也可以調理,也就是由一位極擅長蔔算的大能,長久坐鎮宗門,通過蔔算之法算計禍福,以規避危難或者化解危難,將劫數轉為天運。
五陵仙門裡的蔔算大能,就是這位星羅長老。
而蔔算之器,也就是那面窺天寶鏡。
窺天寶鏡不僅是星羅長老用以卜算的本命寶器,也嵌入宗門氣運之內,如此才能讓星羅長老洞徹天機,又將天機送與宗門。
但這一回,星羅長老不曾主動推算,只是由窺天寶鏡依慣例自然運轉,就如同被什麼物事攻擊一般,幾乎碎裂——可想而知,若是他正是親自算計,那寶鏡不僅碎裂,他自己恐怕還會受到更大的反噬!
能引起如此結果,只有一個緣由。
這可說是窺天寶鏡折損自身,窺天示警,而若不是會引起五陵仙門極大劫數之事,便根本不會至於這般!
徐子青手指輕顫,但很快冷靜下來:“請長老直言,寶鏡示警,究竟所為何事?”
星羅長老一聲長歎。
在寶鏡生出裂紋時,他嘔出鮮血,卻也立時窺到一線天機,一個提示。
“是人魔……人魔出世了。”
“不止我五陵仙門,但凡有蔔算大能之大型宗門者,皆得此言。”
世上有仙有魔,其中魔頭眾多,常見者分天魔、地魔、心魔。
但卻只有每宗大能方知,尚有一種特異之魔,即為“人魔”。
作者有話要說:書生變成人魔,也算是應運而生吧,要不是因為適逢其會,他再怎麼恨,也變不了,可變不了呢,就不能追老婆救孩子,但已經成異形(並不)了,也算是倒楣。
第597章 何為人魔
天魔者,至汙至穢之氣聚集而成,魔界裡自是最多,而諸多大世界中,則存於被封地下的天魔窟裡,並不現身於地面之上。
地魔,修煉魔道功法、行走於地面者也,正魔道、邪魔道修士皆可如此稱為。
心魔,仙魔兩道修士修行途中步步皆是,糾纏於心境意志之間,可要說化形而出,則在諸多突破關卡之心魔劫中,唯修士本人僅見。
可這人魔……
徐子青與雲冽,知天魔地魔心魔,也曾手誅這三類魔頭,但人魔為何物,卻是不曾聽過,亦不曾見過。
這時候,宗主紀傾也歎了一聲,為兩位弟子解惑:“這人魔,重在一個‘人’字。”
且這“人”,卻只能是凡人。
如今世上之人,本有修士與凡俗人兩分,實則一旦踏入修行之道,便已然境界提升,不能再稱之為“人”。就連那些一生不曾修煉的、有靈根者,卻因其到底可以修煉,也不是真正的凡人。
可是修士到底是從凡人中脫胎而出,凡人乃是根基,既然有靈根者有如此造化,那無靈根者,亦不是沒有那一線之機。
正如修士有進取之心,若是凡人急欲有所得,心中不甘,自也會化為一種執念。
待契機到來,執念臨身,就有脫胎換骨之功。
人魔乃是一界大劫將至時,應天命而出,為真正的凡人執念沖霄後,與天地共鳴,化身而成。而這化為人魔的凡人,有恨意動天,乃是以七情之一引動執念,至情至性,從此以執念為本。
執念到了極處,被天地所容,也就是人魔了。
人魔人魔,人化為魔。
徐子青聽得,心裡悚然一驚:“這人魔,有何等力量?”
紀傾面色凝重:“人魔因無靈根,境界非我等可知,但縱觀當年古籍文獻,由我等修士,將其分為三等。”
徐子青又問:“不知是哪三等,與我等修士境界相較,又有何不同?”
紀傾道:“為陽魔、境魔與真魔。”他一頓,“這等境界很是模糊,初生人魔即為陽魔,而陽魔之力,約莫在元嬰與化神之間,境魔之力,在出竅與渡劫之間,真魔之力,堪比散仙。”
徐子青凜然:“那人魔要經由多久,方可成就這些境界?”
雖是問出來,他卻隱約想到,這人魔應劫而生,若是進境如修士一般,恐怕也不會讓宗主這般忌憚。恐怕,乃是極快也極詭異的。
果不其然,紀傾開了口:“人魔因劫而來,受天道鍾愛,為免被人輕易滅殺,出生之後數日之間,便是一界中至強之人,也不能覺察。待到數日之後,若人魔行走天下,所過之地,七情六欲俱被吸引,他實力陡增,怕是在這幾日之間,就能成就境魔。直到這時,我等大型宗門裡,才可得此示警。”
徐子青也皺起眉頭:“宗主之意,早在數日前,那人魔已成境魔,而現下又有數日過去……”
紀傾苦笑道:“人魔蹤跡仍是不能窺探,除非他成就真魔,否則除非他主動出現,我等必然不能推算其所在之地。如今本座只知他尚且未成真魔,卻不知還需多久,他便可達至如此境界。”
到此時,人魔之強悍處,可見一斑。
然而……
徐子青稍稍一頓:“宗主,人魔便是成就真魔,堪比散仙,卻也只有孤身一人,若是想要收服,宗門莫非也不能做到?”
五陵仙門即便比不上周天仙宗,但門派裡的散仙,也有不少,再不濟聯合其他大型宗門勢力,也能找出許多散仙,聯合力量,何懼人魔?
紀傾搖了搖頭:“若人魔之能只是如此,哪裡還稱得上‘應劫而生’?他既是因執念七情六欲變化,還能吸取七情六欲,對這七情六欲,便有極大影響。子青,你可曾想過,我等修士有這許多境界劃分,為何偏偏人魔卻是那般粗略?”
徐子青眼瞳驀然一縮。
莫非……他心裡有個可怕的念頭
紀傾點頭,聲音裡頗有沉重:“你所想不錯。”他頓了頓,“陽魔,即為能影響元嬰至化神境界之魔,境魔與真魔,亦是鎮壓同等境界修士,不在話下。”
“修士即便修煉各種法門,卻並非絕情絕欲之輩,但有七情六欲者,皆不能逃脫人魔影響。且人魔之影響,非是及一人數人,而是數百上千,但來多少,卻是只要進入那人魔絕域,就再也不能傷及人魔。”
如此恐怖之能,才算是劫數造就!
聽到此處,徐子青的目光,卻不由落在了雲冽身上。
紀傾留意到,語氣也緩和一些:“雲冽所修,想必是無情殺戮劍道。”
徐子青見紀傾如此,心裡又是微動:“若是如師兄這般凍結七情六欲者,可也會受到人魔影響?”
他想起當年師兄也曾入魔,卻因此修煉出仙魔之體,那七情魔羅也早已被師兄吸收,照理說,不僅有劍道之故,還有那段經歷之功,師兄該不受人魔影響才是。
紀傾正色點頭:“不錯,若是人魔天下無能匹敵,卻也失去了天道本意。我輩修士中,意志越強者,越是容易清醒,而越是七情六欲淡漠者,影響越少。雖說如今修煉無情之道者甚微,到底也有一些,不過是修煉艱難,無情則難以領悟,領悟也難過心魔劫,以至於境界大多不高罷了。”他眼裡閃過一絲讚賞,“但修煉無情殺戮劍道者,原本便日日在那殺戮之中歷練,我聽聞此道因一情而引七情,需時則有,不需時則凍結,修煉時雖比起尋常無情之道更加艱辛,可一旦結丹,日後再來突破,就要順暢得多,便是在同境界對手之間,也能躋身佼佼,強悍無匹……雲冽修煉此道,倒是讓本座放心不少。”
徐子青稍稍松了口氣,人魔之能太過可怕,若是毫無方法,他也要生出擔憂來了。而今既然師兄不懼,他們也不會太過被動。
只是他也明白,僅僅師兄一人,至多只能是保住他與師兄不失,要是更多人,也是不成。師尊與同門、弟子們,還不能放下心來。
想到此處,徐子青不禁看向雲冽。
雲冽目光掃來,說道:“不必過於憂思。”
徐子青一笑,他自然也是明白,必不會動搖心境的。
紀傾也頗滿意,這兩個弟子悟性、意志都是極強,不愧是短短兩百載便在那周天仙宗闖出這等身份地位之人。
徐子青同師兄短暫交流後,注意力又重回紀傾身上:“宗主,人魔出世後,往往如何行事?我等又當有什麼章程?”
紀傾略作沉吟:“上古典籍有載,人魔恨意極重,往往大開殺戒,惹出許多風波。但其性情卻不擅陰謀,故而時常被邪魔道依附過去,反而借他之力,集聚勢力,攪起腥風血雨,使魔道大興。再有諸多劫數,邪魔道趁機肆意妄為,就將劫數推得更為可怕,引起更多傷亡。”
徐子青若有所思:“因此,人魔……為惡?”
紀傾思索片刻後,答道:“不儘然……典籍上所載,人魔行事當與其執念相關,只是我五陵仙門出世之後,僅遇兩次大劫,所見兩尊人魔,皆是因己身之過而遭受背叛,使得家破人亡,由復仇執念化作人魔,於是怒意沖天,及至成真魔後,所過之處,一片血腥。但當時也有仙道中絕強大能者數人,經歷無數艱苦,最終把人魔禁錮於冰川之下,日日煉化,再過得數百年,終於將其滅除。”
言下之意,這被怒火掌控的人魔,到底是作惡多端,也只能以誅殺煉化而處置了。但是否尚有因其他執念而化身人魔者,這代代相傳下來,皆不曾得見,自也並無應對了——且七情之中,怒火原本最易掌控人心,也最為激烈,這一回人魔還在不斷汲取七情六欲之中,多半也為“怒者”。
而“怒者”,自然是要除去的。
徐子青明瞭,為惡者自然該殺,即便從前只是遭遇苦難的凡人,但作孽即為作孽,不可因其當年遭遇而網開一面,否則如今被其禍害者,又該如何面對?終究是要為自己所做之事了結因果。
只是不知這一回的人魔,是否已然要開始作惡……
這邊徐子青仍在思考,那頭紀傾已是再度開口:“子青,人魔蹤跡尚不能得,並非本座尋你二人前來主要之事,其中重中之重,實為那天地大劫。”
徐子青一怔,立時回過神來:“不錯,人魔已然出世,既然早已有了應對之法,倒不必多想,反而究竟要有何等劫數,還不能得知。”
紀傾見他了悟,繼續說道:“人魔出世之前,邪魔道已然有所蠢動,許多州縣之地,便時時仙魔摩擦,比起百年以前,當真頻繁不少,卻不知邪魔道在醞釀何等陰謀。本座也曾遣人查探,一時仿佛淩亂,一時仿佛有素,只覺處處詭異。”
雖說人魔出世便有天地大劫,卻並非每次大劫皆是天降災劫,大多更為仙魔對立,造成種種慘況。
若是這回為邪魔道作祟而引起災劫,再有個人魔被其操縱,到時候釀成更大苦果,使得血流成河,也未必不可能。
——畢竟,如今天災之兆不顯,反而是魔災有了預兆。
第598章 宗門下令
徐子青若有所悟:“宗主的意思是?”
紀傾道:“人魔已出,大劫將起,調查之事,再不能同先前那般含糊。”
徐子青明瞭。
之前邪魔道異動,仙道中人雖也查探,但到底只是稍加留意,並不曾真正詳查,而今大劫預兆這般清晰,自然也要更加仔細才是。
那麼宗主喚他與師兄前來,大約就有交代。
紀傾此時繼續開口:“子青,你與雲冽為主宗派遣於本界之巡察使,本宗將有大事安排,便也要經由你二人同意,才可實行。”
而且雙方都是知道,待人魔現身,大劫顯現,則這件事也需得上報主宗。而那上報時所載消息,需得由巡察使與副巡察使兩人詳細說出,那麼下界如何應對的過程乃至前後來龍去脈,皆要有他們二人參與。
徐子青也頗乾脆:“雖說我和師兄如今有這身份,但不論是對一界之瞭解,還是對宗門中諸多勢力的權衡,都十分淺薄。宗主與諸位長老閱歷勝我二人數倍不止,哪裡輪得到我們指手畫腳?只消宗主同人商議妥當,再將結果告訴我等,再有什麼安排、吩咐,我與師兄也定然配合。”
紀傾聞言,心下安穩:“既然如此,你與雲冽且先回去,靜候本座傳音。”
徐子青就一點頭:“也好,弟子便與師兄告辭了。”
紀傾再不留人,師兄弟兩個往星石長老處頷首告辭後,也就離去了。
自然,待離去時,那引領二人前來的老者再度出現,袍袖一展,把他們傳送出去。
回到上峰後,徐子青又與老者告別,同甲一甲二等人相見。
因著宗主不過是要他們過去交談一番,總共耗費不到數個時辰,這峰頭裡倒也不曾發生什麼大事。
只是這上峰之名,卻要先立下了。
徐子青看向雲冽。
雲冽略點頭:“既已脫口而出,便無須再改。”
徐子青一笑。
不錯,在接回炎華時,他已開口說了“萬木峰”三字。只因那“戮劍峰”已為中峰之名,而這一座峰頭則為宗主賜予他們二人……左右他同師兄不分彼此,在這稱號之上,師兄果然與他所想相同。
竟好似,他將師兄納入自家峰頭之中?
如此一想,徐子青又不禁莞爾。
事實自非如此,只是心中想時,便覺有趣。
既然師兄首肯,徐子青也不遲疑,他並指劃過,在這偌大峰頭之上,赫然就現出一塊空白石壁。他一轉念,又對雲冽說道:“師兄,不如你我一同刻字?”
雲冽看他一眼,也是允了。
隨即兩人同時出手,指尖上不過幾道光芒閃過,那偌大石壁之上,登時便寫下“萬木峰”三個大字,其中有劍意凜然,又有木氣氤氳,這溫潤與鋒芒相濟,竟顯出一種平衡相融之意境,讓人每瞧上一眼,觀感都不相同。
將峰名立下,徐子青和雲冽再度回去小蓮峰,去與眾多弟子、師長一起,看護那仍在重創之內的炎華了。
又有五日過去。
有一塊玉簡破空而來,直送到徐子青的手中,他將這玉簡打開,就得了宗主紀傾的傳音。
經由這些時日,原來是宗門已然有所佈置了。
宗門裡那許多小峰頭之主、金丹期的弟子中,被擇出數百人,分為數十隊伍,每個隊伍又有十餘人,要分別前往此界各處,同各域各州宗門聯繫,仔細查探邪魔道的蹤跡,最好能拔出一些動作鬼祟的門派,自其中找出什麼線索來。
自然,為保弟子安全,每一個金丹小隊裡,還有有一位元嬰以上的大能同去護持,以便於能順利完成任務。
如此力量在見識過周天仙宗實力的徐子青看來,似乎有些寒酸,但他卻更是知道,在自家這宗門裡,金丹以上的弟子就已然可以開闢峰頭,收下弟子延續傳承,便是說明這金丹弟子,在五陵仙門已算是一股小型勢力,能稱得上宗門根基,而元嬰是中峰之主,過上許多年月,都已然能形成宗門內大型勢力,更是上層力量——由這等任務組成小隊,五陵仙宗已是拿出極大誠意,對這一次大劫預兆,也是抱有十成的警惕。
除此以外,其中最需注意之地,乃是一處所在——北域。
這傾殞大世界分為東南西北四大域,東域為仙道盤踞,往往少有邪魔道膽敢作祟,西域南域仙魔混雜,內中勢力也極複雜,正魔道之人在這兩地居住較多,但邪魔道亦不在少數。而最是混亂的便是北域,那裡妖獸邪魔很是張狂,就連仙道中人,也不能輕易將其控制,可好幾尊魔道巨擘,便都在那北域紮根,傳下道統來。
尤其是鬼靈門與血神宗,都是萬萬不能小覷。
宗主有意,派遣十支小隊,前往這北域之處,尤其監視那兩個魔道大宗的行跡。
徐子青略想了想,也傳音回去。
以他之意,僅僅是元嬰期的修士帶領金丹小隊便去探尋那等魔道大宗……恐怕難以有所收穫。
倒是不如,讓他與師兄麾下星級弟子一行。
很快,宗主再度傳音而來,這一道訊息中,便是欣喜。
又過了幾輪商討,徐子青同宗主,也達成了一致。
而後,徐子青一面仍舊讓雲天恒掌炎華吸取藥液之事,一面走出洞府,等候那些星級弟子前來。
約莫三息之後,所有星級弟子盡皆到齊。
他們來了這些時日,修煉倒算暢快,但到底傾殞大世界不及乾元大世界繁華,除卻修煉外,也無甚可堪,偶爾也有些許無聊之感。
如今師兄們召見,不知是否有什麼事情可做?
徐子青也不曾令他們失望,立時就把人魔之事,如今五陵仙門如何行事之事,統統告知——這許多的巡查衛們,也當獻出一份力氣才是。
眾多星級弟子聽聞,都是笑道:“這有何難?師兄有令,只管吩咐我等。”
又有很是活潑的童苒苒嚷道:“才來這裡,就遇上這等大事,若是能將其做好,少不得也有功勞,師兄便放心罷,我等必盡全力!”
其餘人也道:“正是如此!”
徐子青也是笑了:“既然諸位這般興致,便依言行事。我同宗主商議,爾等十位巡查衛,可將自家星奴衛隊帶去,還有出竅強者相護,在本界之中,應是少有難處了。此去爾等以找到此次大劫證物、消息,或者劫數源頭等事記下功勞,日後貢獻值分配起來,也依照功勞而論。”
眾星級弟子聽得,都有些興奮:“是,徐師兄!”
徐子青略思忖後,又是正色說道:“只是這一次出世之人魔,不知是因七情何者而成,若是爾等遇上,有十全把握,就將其活捉回來,若是並無這等把握,便莫要打草驚蛇,只消把那人魔蹤跡報上,也是一件功勞。切記,爾等安危為重。”
星級弟子們心中一暖,也是笑道:“遵徐師兄之令!”
隨後,徐子青把何時前去,分別去往何處,也都說出。
因他們巡察使將北域魔蹤包攬下來,因此原本宗主要派遣到北域的十支小隊,便不必去了,而是在巡查衛裡,挑出六位,把他們金丹衛隊帶上,其數目相加,竟不止十支隊伍,還有更為厲害的高手,反而更有把握。而另外不去之四位,則是一星弟子,他們手中只有一支金丹衛隊,可分別派出兩人,分別去到西域與南域,暗中查探起來。
另外,就是徐子青與雲冽兩人。
他們決意往北域而去,主要尋找人魔蹤影——那裡畢竟魔頭眾多,欲望也是更為濃郁,若是人魔要吸取更多七情六欲,說不得就會前往那方向過去。而若是人魔不去,他們也能暗訪北域,同諸多巡查衛保持聯絡。
商量得了,眾人就要分頭而行。
此去並非先與宗門諸多衛隊相聚一處,再分散而行,而是各處時間不一,便宜行事,也是以防一次調出人手太多,反倒引起邪魔注意。
——這仙門對魔門時時關注,魔門又何嘗不是如此?
因此,也是要多加小心,盡力隱藏自己蹤跡。
那些星級弟子各有手段,則分散開來,各自很快出行。
而那些因著人數眾多呆在原本五陵仙宗為巡查衛所備住處的諸多星奴小隊,則在得了其頭領下令後,也都整裝待發,做好了一切準備。
徐子青與雲冽等候多日,終於也要離去了。
炎華所需寶藥,也早早被徐子青再度煉出了數月的分量,都交到了雲天恒手裡。
然而,就在師兄弟兩個就要離去時,月華忽然自並蒂蓮裡出言了:“師尊……”
徐子青回轉頭:“月華,可是有什麼不妥?”
月華遲疑一瞬,還是直言說道:“師尊,弟子、弟子想要出宗門一趟……”
徐子青一怔:“……為何?”
如今炎華尚且正在療傷,月華與他兄弟情深,理應不離不棄相助於他,又怎麼會在這時候忽然想要離去?
月華頓了頓,終是說道:“炎華傷勢極重,師尊寶藥極好,雖是慢些,卻極穩固,只是將傷勢大約痊癒之後,炎華若能再有一物吸收,重修起來也能更快,且不會有什麼隱患的……”
徐子青有興趣了:“哦?可是月華傳承記憶所有?不如說來,若是為師能拿到那物事,正可與炎華用上。”
月華就不再猶豫:“實不相瞞,弟子這些時日,察覺到在我東域之內,一處山脈之中有七葉青蓮花期將至,正可採摘。”
第599章 分頭
徐子青恍然:“原來是此物。”
凡人有“以形補形”之說,其實也未必不是自仙家傳說裡附會而來。譬如天地靈物之間,若是同類之物置於一處,除非二者俱是性情平和,否則怕也難以共存。
月華與炎華成形之間,乃同根而生的並蒂蓮,也是一種天地靈物,為蓮花之種,但天地間的靈異蓮花,卻更有許多。
只是在品級上,則未必能同它們相比。
那七葉青蓮,正是一種天地生成的奇異蓮花。
其每千年生出一片蓮葉,七千載後一朵青蓮綻放,才是成熟。
此物品級自是不如並蒂蓮,但若是拿來給炎華做補,則是再好不過——尤其此物性情平和,正為水中生木,紅蓮似火,恰是合宜。
如今炎華重創,偏偏就有七葉青蓮即將盛放,豈不恰是炎華的機緣?而月華乃是已然結丹的白蓮花妖,自然能在其成熟前一段時日覺察出來,比起其他的修士、妖物,都要更快。
只是他也需得儘快前去,才好取來給他胞弟受用。
既然明白了,徐子青也不會阻止月華:“也是這個道理,你能體察青蓮氣機,原本就是再適合不過的人選,比起其他爭奪之人,就要多出幾分把握。”他略思忖後,又問,“那青蓮還有幾日盛放?”
月華答道:“尚有十八日。”
徐子青頓了頓:“若是如此,為師怕不能與你同去了。”
月華也是說道:“師尊身負要務,如此小事,弟子自去即可。”
徐子青便是搖頭,溫聲開口:“事關重大,哪裡能讓你一人獨去……”他就借助血契,吩咐了一位出竅期的星奴,“為師座下有一出竅星奴,名為‘丙三’,就由他與你同去,以免有甚意外,對炎華不利。”
月華這些時日以來,也聽說了師尊師伯在周天仙宗裡的身份地位,現下聞言,語氣裡雖是不顯,心中卻很歡喜:“多謝師尊!”
那炎華見師尊與兄長為自己如此忙碌,也心有愧意:“多謝師尊,多謝兄長……”
徐子青笑道:“炎華不必如此,好生休養就是。”之後他又交代另外幾位弟子,“爾等若是有意,也可與月華同去,也見識一番這等天材地寶出世景況,只是卻至少要留下三人陪伴炎華,不可盡走,可知道否?”
眾多弟子也自然是應聲道:“是,師叔/師尊!”
另有雲冽看了一眼他座下弟子,嚴霜與雲正叡皆是正色:“我等必然用心修煉。”
原來這些時日之中,雲冽亦指點兩位弟子劍道,如今也有所悟,正當留在峰中,好生修煉。
之後,徐子青和雲冽也需得前往北域行巡察使之責了。
於是兩人告別師尊,直往萬木峰去。
在這上峰內,甲一甲二早早將諸多金丹衛隊點齊,乙三反而跟徐子青告辭後,去到小蓮峰裡,而雲冽亦點出乙二此人,讓他駐守萬木峰,也要護持這小竹峰一脈諸多弟子以及他師兄弟兩個師尊安慰。
此時諸事皆備,眾人並不遲疑,只取來一塊通行傳送陣盤,在光芒之後,已是消失在山峰之內——身擔重任者,行事必然謹慎隱忍,否則自那山門處來回不定,更要引人疑竇。
在這五陵仙門裡,巡察使代代皆在,卻幾乎不曾有尋常弟子察覺他們存在,便是因此。
傳送陣盤定點之處,在五陵仙門外北方萬里之遙一處山谷中,這裡也為五陵仙門一處分支所在,常年有一個七品小宗在此繁衍生息,但這山谷卻是禁地,唯獨發下心魔血誓之人,方知此地與五陵仙門干係。
待徐子青一行人出現之後,便是立在一處平地,周圍樹蔭如抱,又有一位兩眼半睜不閉的半老懶漢,倚在樹下酣睡。如今眼見有人突然出現,那懶漢雙目一睜,內中頓時爆發一道精光,隨後站起身來,恭敬行禮:“恭迎上宗來使。”
徐子青見狀,將自己權杖晃了一晃,笑道:“不必多禮,我等借此地經過罷了。”
那懶漢乃是個金丹中期的修士,他見到這許多境界莫測者,心裡很是慎重,再分辨出那數十顯然比自己氣勢更盛的金丹修士,越發咋舌——他們這七品小宗裡,元嬰修士總共也只有兩位罷了,就算他自己,也算本宗佼佼之人。可現下來了這許多,當真讓他禁不住震撼。
——他雖是此地看守之人,也知自家山門原為大宗分支,卻不知那是哪個大宗大派。不過,不論是什麼宗派,他自己也只有敬畏的份兒,當下裡也趕緊問道:“敢問上宗來使欲往何處?”
徐子青說道:“往北域而去。”
懶漢一凜,神識馬上探入自己儲物戒裡,後趕緊取出一塊陣盤:“請來使以此陣行路,能至另一處所在。”
徐子青點了點頭,讓他施展。
然後光芒消失,一行人也再度消失。
如此情景,反復數次。
大約經過了七八個七八品的宗門中轉,眾多修士總算是來到了臨海之地。
因著四域之中所圍海域乃是妖獸群聚之荒海,尋常修士若是要互通四域,往往並不同那海中經過,寧可繞路而行,倘使當真趕路所需,就要乘坐那大宗大門所制寶船,通行海中。而這些大宗大門往往劃出一條航線,是自那妖獸之中買下,可以貫穿兩域。只是那價格……也是極其昂貴了。
徐子青等人自是不缺錢財,卻因著人魔極有可能出現在那妖魔糾纏之地,因而也不好繞路,決定乘寶船而行。
於是,就來到了這海邊,見到了那如同高大的碼頭。
海水裡,停靠著許多大小不一的船隻,小則如扁舟,輕巧無比,似乎一浪即要翻沉;大則有數層樓之巍峨,若是行駛海中,便如劈浪之刀,疾斬而過;還有不同漁船,成群結隊,怕是一同出海捕魚、獵殺海獸之用。
那一艘巨大寶船,便是直通兩域之船。
北域與東域相隔頗遠,便是這海船速度極快,也當有半月行程,此船由那北域一尊三品仙宗飛龍仙宗把持,來往兩域,每一日只在卯時、未時各有一艘寶船停靠,若是時辰不對,卻是去不成了。
此刻正在巳時,第一艘寶船已是去了,這第二艘,卻還要些工夫等候。
然而徐子青等人,卻不曾貿然上船。
略打聽過寶船出航時間,徐子青引領諸位星奴,和師兄一起先往附近海鎮歇息。
他們一行數十人,若是要一齊上船,未免也太扎眼些,到了北域之後,人數越多,也越是容易被人盯上——此前眾人都不曾去過北域,倘若不多加小心,又如何能順利行事?自然是再怎樣謹慎,也不為過。
於是,徐子青只稍思忖片刻,就先吩咐出來:“甲一甲二與我和師兄同行,其餘人等繞路而去。”
他和師兄主要暗訪人魔蹤跡,不能聲張,就不與這許多星奴同行,而星奴們原本實力高強,各有本領,當能萬無一失。
而且,即便是這些星奴,在漸漸到達北域時,也要分頭行事,不可輕易暴露他人眼前。喬裝易容、收斂氣息、偽裝修為,俱不可少。
眾星奴也極明白徐子青之意,都是用心答應。
他們雖是已成奴僕,但當年也是宗門弟子,當真要完成任務時,並不是不懂變通。
故而不過一個時辰後,這些星奴們便依照師兄弟兩人所言,分別做好了掩飾。
然後徐子青也不去再管星奴們如何行事,只帶上甲一甲二,跟上師兄,都去到寶船停靠之地了。
他們很快購得一塊入船信符,又極快在那艘寶船上,尋到了兩間船房。
山脈之間,數道遁光前後穿行,很是急促。
最前頭是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修士,他們功法高妙,速度也快,但因著那少女境界稍稍遜色,到底還需青年相助提攜,以至於雖是跑在最先,卻始終不能逃脫後方之人的追捕。
白衣青年足下踏著兩朵白蓮,一手緊緊扣住少女手腕,神色始終清冷淡漠,他分明是在逃命,可這般姿態,倒好像並不如何召集一般。
後面追趕之人,和白衣青年一般,也是金丹修士,但他們足足有四五人,就顯得人多勢眾,似乎惹不起了。
“小賊,傷了我家公子,居然還敢逃竄,真是不要命了!”
“速速停下,莫要讓老夫痛下辣手!”
“惡賊休走!”
後方再如何呼喊痛駡,前方之人只作未聞,半點不肯停留。
那少女偷眼往後方瞧了瞧,口中快聲說道:“二師兄,對不住,都是我連累了你!”
青年語氣淡淡:“非你之錯,為他人之過。”
這兩人,便是小竹峰一脈,萬木峰之主徐子青座下兩位弟子,出來為胞弟尋藥的蓮妖月華,與想要出來見見世面的天狐胡雪兒。
因著有乙三相助,這一趟行程本是十分容易,但七葉青蓮到底是極佳靈物,雖說月華先一步探知,卻不知為何剛好有一位也在出竅期以上的大能恰好路過,想要奪得此物,煉製一味丹藥。乙三自然是要拖住此人,月華與胡雪兒便快速離去,孰料兩人正在附近城鎮裡等候丙三時,卻又遇上了一件麻煩。
第600章 再見人魔
狐貌妖媚,雖說胡雪兒為天地靈物、天狐之體,且因著早早化人,跟隨仙道修士苦修,使得她原本屬於狐妖的媚態盡皆收斂,反而顯得很是脫俗。但到底天狐亦是狐,那藏在骨子裡的氣韻,卻還是能在她一顰一笑間顯露出來。
這絕色姿容的少女,哪怕只是對著同門的二師兄軟語輕笑,也在那不自覺的眼波流轉間,吸引了狂蜂浪蝶的注意。
不巧的是,並非所有的登徒子都是一揮即散,也有些自詡背景雄厚的,非但不肯就此退卻,反而因著那一分色欲,而刁難糾纏起來。
那城鎮裡,有個四品仙門某位長老的親傳弟子,也有些資質,卻是喜好美色,在見了胡雪兒後驚為天人,欲調戲而不得,反而激起了雄心,要把人搶走了。
徐子青雖然性情溫和,但本身並不怕事,而他座下的弟子看起來氣質各異,但無一例外行事乾脆——就連相對而言性子與徐子青有幾分相似的雲天恒,都自有一份果決。
月華身為白蓮花妖,偏好冷清寂靜,可是面對同門師妹被人侮辱,也是難以忍耐,就要出手。而胡雪兒雖只是化元中期,平日裡對著徐子青與雲冽也很乖巧,可畢竟獸性還未完全化去,在月華出手前,她就先動了。
胡雪兒功法特殊,根基扎實,那登徒子的修為儘管接近結丹,卻畢竟沒有結丹。自然而然的,她很快傷了人,而且頗為狠辣,讓那登徒子一下受了重傷。
只是那登徒子,居然不是一人前來,而是跟著同一脈的頗多同門一起,甚至還有他家族裡的供奉,同樣在另一處休息飲茶。
這下算是捅了馬蜂窩,登徒子很快傳了訊,月華和胡雪兒無法匹敵一群人的攻擊,只好立刻遁逃出去了。
也就造成了好幾個金丹期的修士緊緊綴在他們身後的場景。
可惜乙三還在跟人纏鬥,否則以他的遁光,倒是不必擔心被幾個金丹小輩追上。
月華帶著胡雪兒一起跑,跑得很快,他用上了自己的本命神通,所以足踏白蓮,更增幾分敏捷。然而到底修為相差不多,卻不能徹底擺脫後方。
這逃著逃著,就逃得偏離了方向。
約莫遁行了有千餘裡遠,月華忽然皺起了眉頭。
他的心跳得很快,就像是聽到了什麼聲音,腦子裡也發出了極輕微的“嗡嗡”聲響。還有他打從有意識起就不曾感覺到的,一種似有若無的纏綿之意,絲絲縷縷不肯斷絕,但又異常頑固地,要鑽進他的七竅中去。
不知不覺間,他的速度就慢了下來。
而月華身邊的胡雪兒,也“啊呀”一聲地開了口:“二師兄,我、我心裡好難受!”
天狐心性澄澈,應當不會驟然產生這樣的感覺才是。
同時,月華聽見了後面傳來好幾聲的悶響,還有追兵們驚慌失措的聲音。他定住心神,立時回頭打探。
他這一看,就見到那幾個金丹修士臉上有的發紅,有的泛青,都是不由自主地抱住了頭,還有一個腳下踩著的飛劍像是被什麼牽引,就連同這修士一起,一直往下面跌落了去。慘叫之聲,就是從那臉色發青的修士口中發出。
這、這是怎麼回事?
古怪,太古怪了!
漸漸地,月華受到的影響也越來越重,那幾個金丹修士祭出的法寶都仿佛被污染一般失去了作用,他們自己也狠狠扼住自己的領口,大口喘氣,搖搖晃晃……就像是,所有的真元都再不能運轉起來,堂堂修士,淪落到如凡人一般——
月華心裡一驚。
他此時也發覺了,自己的真元亦有凝滯之感。
而胡雪兒也輕呼道:“二師兄,我、我身子好重,頭好暈……許多聲音在叫我呢,偏生我又聽不清楚。”
月華也有同感,但是他修為比胡雪兒強些,這時候反應也就強些。只是他不知道為何自己分明境界要比追兵中的一二人遜色些許,但反而比他們堅持得更久。
到此時,他也無暇去想這許多,而是立刻收斂心神,神識外放,朝下方查探起來。
——不論如何,異狀是從他二人來到此地後產生,那麼異象的源頭,也理應就在附近之處才是。
月華低下頭,他的神識往四面八方散發出去,就在西南方向的一條山道上,他看見了一個似乎很普通的人。
那是個穿著灰袍的年輕人,長長的黑髮垂落,但無論山風如何狂放,那人袍袖明明鼓蕩不休,可那長髮卻是分毫不動。
很怪異。
所以,那必然不是一個普通人。
就在月華的神識觸及到那人的時候,那個灰袍的年輕人也抬起了頭。
他的臉色蒼白,嘴唇發暗,就在抬頭的那一刹那,他竟掀開了眼皮——是,在方才他垂頭時,原本是閉著眼的,可當他睜開眼後,周圍的天幕,都仿佛暗了下來。
而那掀開的眼皮裡,那似乎是眼珠般的東西漆黑無比,也似乎浮動不休。
“娘……子……”那灰袍的年輕人張了張口,但下一刻,他又搖了搖頭,“不……是……娘子……”
這聲音,居然有一種說不出的,奇異的質感。
在灰袍人出聲刹那,月華又是一陣頭暈目眩,他不曾聽清此人究竟說了什麼,卻是覺出這人有幾分眼熟。
是在何處見過?
此人這般詭異,若是當真見過,又為何不能記得?
灰袍人又動了,他的“眼珠”僵硬地轉了轉,落在了月華身後那幾個金丹修士身上,他就好像見到了什麼髒東西,微微蹙起了眉頭。
然後,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出。
那幾個金丹修士面色更加難看,整個人倏然像是被充氣一般,猛地膨脹,之後“嘭”一聲,炸開了。
只留下了屍體,從高空落下。
這灰袍的年輕人,好可怕的力量!
胡雪兒有些懼怕,她抓緊月華的袖子,瑟瑟地發抖。
她張了張口,卻不能發出聲音,只覺得滿腦子都充斥著怪異的聲響,如果仔細去聽就要……她昏迷過去了,被月華牢牢抓在手裡。
這才,沒有同樣掉落。
灰袍年輕人抬起手臂,做出了一個“抓”的動作。
與此同時,月華也如同被什麼東西抓住一般,不由自主往下放俯衝而去,然後,不偏不倚地,停留在了跟灰袍人相聚三尺的地方。
在這裡,月華的感覺更加奇異了。
在他周身,分明沒有威壓,也沒有任何阻攔的物事,他卻仿佛置身於一片深水之中——這水並非是真正的水流,而是一種飄浮的情緒,即使他抱元守一,還是能夠察覺到一種深切的悲傷,在試圖強行灌注給他,還有那種沖天的恨意,刻骨的思念,無盡的後悔……
這些情緒月華是很稀薄的,可是在這一刻,他卻真的被這種無處不在的、環繞著自己的情緒所影響,整個人,都有些呆怔起來。
就算平日裡的月華再如何冷靜,這時候也是忍不住的震驚。
他就像是困守在自己的軀體之內,儘管能察覺到外面的情景,也儘管知道自己似乎被許多強烈的情緒所控制,但偏偏無法反應,也不能掙脫——
這個人,到底是什麼人?他到底在搞什麼鬼!
灰袍人沒有動,在月華被他攝下之後,他就不再行走,而是坐在一塊岩石上,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黑色的氣團,在對他輕聲說話。
“跟你娘親很像……”
“但……不是……”
“抓住他,你娘親會來嗎?”
“想念……很想念……後悔……很後悔……”
“抓住他,會來的……”
“這一次……沒有認錯……”
月華的靈智還在,他離得近了,也終於聽清楚了灰袍人的話。
可當他真的聽清楚後,更是心驚不已。
沒有認錯、後悔、娘親……怎麼會是這樣?
當心裡有了猜測,他再來打量這個灰袍人,終於慢慢地認了出來。
這是那個被人蒙蔽,與他胞弟斷絕了緣分的書生,應該是個凡人,如今應該重建大屋,重新娶妻生子,在凡間施展抱負才對。
他明明對炎華並無愛意,為何現下口口聲聲,竟像是在思念炎華一般?
還有那個氣團。
月華生成靈智有無窮年歲,記憶悠長,便有許多記不起來,可一旦真正見到,卻能憶起。
氣團雖是黑色,但內中卻凝聚成一個胎兒形狀,這分明是一個嬰魂!而且,是已然形成了嬰靈的嬰魂!
再思及這書生的話語,若說這嬰魂要喚炎華娘親,那他、他是否是那個未能誕下已然消散的可憐孩兒?
月華仍舊被那無邊的如同浪潮般的清晰壓制住,可他的手指,卻慢慢地蜷曲起來。
還活著嗎……還是說,是被人重新凝聚起來?
不,即使是師尊,也不能做到……
月華驚疑交加,心情很是動盪。
這書生為何會變成如此,這孩兒、這孩兒到底是真是假?
到這時,他另一隻手仍抓緊胡雪兒,可卻沒有再想到自己的安危了。
寶船上,一等艙的內房設置極佳,徐子青並非頭一次乘船渡海,但上一次不過是在小世界裡,即便當時已覺不俗,可如今跟這艘巨大寶船相比,那時乘坐的靈船,又仿佛算不得什麼了。
雲冽正盤膝於榻上打坐,徐子青瞧了師兄一眼,眼中便含了笑意。
他猶記得,那時師兄尚未一抹天魂,但那一段旅途,卻也是師兄陪他行過。
第601章 北域
徐子青有些懷念,不由生出興致,往他師兄那處一瞧,便笑著開口:“我頭回乘這寶船,實是見獵心喜。可惜不能與‘雲兄’一道出去賞壯麗海景,當真遺憾。”
雲冽抬眼,目光微動:“爾可獨去。”
徐子青見師兄也是記得,心中越發歡喜,繼續應道:“再如何美妙景致,若只能獨自欣賞,何談趣味?”
雲冽站起身:“我於戒中,亦可與爾同賞。”
徐子青面色溫柔:“那便同去?”
雲冽走到師弟身側,神情亦略有緩和:“同去。”
徐子青終是禁不住大笑起來,他一手捉了雲冽袖擺,就把他拉出艙門去。
雲冽看他一眼,便遂他心意而為。
兩人匆匆幾步,已來到甲板之上。
甲一甲二本守在這房門之外,以他兩人大乘期的修為,自很敏銳,早將這兩位少主言語盡皆聽入耳中。只是聽是聽得明白,卻並不明瞭,只覺兩人仿佛在打什麼啞謎,又好像有著說不出的柔情繾綣,回憶纏綿。
這也確是……憶及了往昔。
方才那一段對答,本也是徐子青當年頭一次出海,初見海景壯闊,卻因雲冽為天魂,寄居于儲物戒中不能現身人前,心中有所遺憾,才有此番言談。
後來雲冽到底和他一齊賞景,只是一人戒中,一人戒外,始終有所不足罷了。
現今卻是不同。
這時雲冽早已回歸本體,兩人也早已不是當初那般修為低弱的修士——即便在徐子青眼中強大無比的“雲兄”,當年亦不過是化元期的劍修而已。
哪裡比得上現在,兩人不僅早做了師兄弟,還成婚做了伴侶,更是境界連連突破……徐子青當年一心要追趕“師兄”的,到現下,也終於追趕了上。
此刻再入這同當年相似的場景,不僅心境很是不同,遺憾盡皆彌補,就連心情,也更加開闊喜悅了。
“雲兄”到底以實體同他賞景,徐子青亦再不必只對著那一枚冰冷戒子喃喃自語。
徐子青把雲冽拉到船欄邊,又放開他的袖口,攜了他手。
雖說修士記憶原本就是極強,但師兄方才體悟他之心意,竟願意同他將當年對話再來應對一番……就讓他滿腔暖意,難以言說。
只在心中想道:這一世有師兄相伴,便是前方尚有再多磨難,哪怕死劫不過元神潰散,他也已心滿意足了。
雲冽似也察覺徐子青心思,他微微抬起另一手來,自徐子青發間一撫而過。
縱然他不喜多言,也仍是並無片語,但心意種種,盡在這一撫之中……亦無需言語了。
這一回,再不同當年那般有海獸阻攔、陰謀詭譎,寶船乘風破浪,直將那浩瀚海水劈開,極快穿行海中,又比起最初所估那般更早了兩日,到達北域岸邊。
那也是個巨大的碼頭,但在這碼頭上,就遠遠不及東域那碼頭井然有序。
而是……鬧哄哄的。
在那巨大石板鋪就的道路上,有好幾百個打扮落魄的修士,每人手裡握著個一尺長的鐵牌,在左右顧盼,一見到有人從那寶船上下來,就快速地簇擁過來,分別湊到一些看起來比較好說話的乘客身邊,滿臉討好,一片殷勤。
徐子青掃了一眼,這些人裡,大多都是仙道修士,修為也大約在煉氣一二、三四層間,根骨氣質都不算好。另外還有好些看起來力氣大的,則都蹲在碼頭邊上,他們只是一些凡人,可一旦看到哪個修士把下船的客人糾纏緊了些,就立刻一窩蜂沖過去,把人狠狠拽走,而那修士,居然也沒有反抗。
這樣的情景,看起來有些奇怪,也不知為何,讓人心裡禁不住歎息。
再往遠些,有很多的商鋪之類,密密麻麻地坐落在直通碼頭的長街上,遠遠地只能看到最前方幾個的影子,但裡面卻是更熱鬧的了。
徐子青和雲冽的面前,並沒有很多人敢來。
並不是無人想來,而是雲冽天生一副冰冷模樣,看起來那般不好招惹,這些修士見得人多了,自也就不來觸黴頭——哪怕徐子青看起來溫和,可身上也散發著一種疏離之感。
這就是境界高出旁人太多,一些心情即便不去刻意表現,也能在氣勢裡隱約散發出來,又叫他們察覺到。
甲一甲二一人前行,一人後退,分別將前後的人群分開,不讓他們沾上兩位少主的身上,而他們在乾元大世界裡做了那許多年的星奴,卻也從不曾見到過這般場景——這些修士的姿態,竟比凡人還要卑微幾分。
果然是魔道昌盛之地,仙道就被抑制到如此地步了麼?
徐子青也能看到兩側還有一些身穿不同法衣的修士對峙而立,一方同那操縱寶船者相似,正是那掌控寶船的飛龍仙宗弟子,而另外一些生得形貌怪異,顯然是練就魔功,恐怕就是北域巨擘宗門的邪魔道弟子了——但具體是哪些魔門,卻一時不能得知。只見到偶爾有那邪魔道中人似乎蠢蠢欲動時,就有仙門弟子怒目看去,將其壓制,但若是被那邪魔道人看中的修士已走過碼頭、往長街中行去了,這邪魔弟子舉步跟上,飛龍仙宗的弟子便只皺了皺眉頭,並不也隨之而去。
看到此處,似乎就讓人明白幾分。
飛龍仙宗在北域也的確有些地位,可他們能確切護住的,卻只有這一個碼頭。若是來到北域之人離開碼頭,他們便再無責任插手。
這想必……是飛龍仙宗與此地的魔門達成了什麼約定,才會如此。
徐子青並未多看,仍同師兄攜手,飄然已來到那長街口了。
他們身後,有不少目光自其身上掠過,但又很快移開,並不多做打量,也並沒有太多的垂涎之意。
總有人能看穿,這一行四人,都非是能輕易碾壓之輩……
在北域,也有五陵仙門的據點。
這並不出奇,畢竟北域被妖魔把持,此地本就是道消魔長,但仙道中人不能在此處佔據大塊土地,跟魔門瓜分大片利益,可要安插一些人進來,卻是可行。
魔門中人也曉得這個道理,而且不僅五陵仙門,還有許多其他仙道門派甚至其他地域的魔道門派,也在此地有些瓜葛,哪裡能盡數得盡?只多加監視罷了。
不過,明面上的據點有魔門時時注意,暗地裡還有一個據點,卻是魔門中人並不知曉的。
徐子青和雲冽等人所去的那個據點,就是暗中的這個。
北域裡,就和其他三域一般,都有許多州、城,五陵仙門在這裡足有數十處明面上的據點,也有十來處暗中的據點。
最近的那個,就在碼頭附近人流最多的長街上。
那是一間客棧,不大不小,不扎眼也剛好可以立足。
跑堂的小二全都是煉氣期的修士,掌櫃則是一位築基,據說這裡還有兩位金丹供奉,姑且也能護住這一方安寧。
自然,打點也是不能少的。
在徐子青和雲冽來到客棧前時,就正好見到有兩個身穿暗青長袍的瘦長修士,陰著臉同掌櫃說話,掌櫃的面帶恭敬,將一個儲物袋遞了過去。
這顯然是在上供了。
徐子青看一眼這兩個修士,他們身上的氣息十分陰暗,必然不是仙道的修士,大約就是這附近勢力最大的魔門,甚至說不得是長街主人,才會有這般威風。
不過,此時非是探尋之時,他也不欲這時就將身份亮出。
於是,甲一上前一步:“掌櫃,此地可還有房?”
那掌櫃剛交了一筆財物,現在見到這明顯氣度不凡的修士,當然是立刻說道:“有有有,幾位客人請進去上座!”
說著說著,便將幾人迎了進去。
那兩個魔門之人並未說出什麼,但徐子青卻能察覺,他們落在自己一行身上的目光裡,有貪婪也有謹慎。
果然是邪魔道,持心不正,且此地民氛,也著實不佳。
進得客棧裡,徐子青等人表現與尋常的修士毫無二致,也是要了兩間上房,分別給幾人入住。直至到了深夜時分,他才取出一枚信符,將真元注入,又在牆壁上打出一個光圈來。
再過了一時半刻,就有人在外叩門了。
徐子青允了人進入門內,來者正是那一位掌櫃。
待掌櫃看到牆上的光圈,登時下拜:“晚輩淩遷,見過諸位主宗前輩!”
徐子青一拂手:“不必多禮。”又溫和詢問,“我與師兄前來此地,是奉宗主之命,來調查北域邪魔是否異動之事,爾等在此地多年,不知可有什麼消息稟上?”
因著事關隱秘,他卻並未將自己兩人巡察使身份告知。
那淩遷一聽,神情就有些變化。
顯然,此中必然有事。
那變化極大的書生闔目坐在岩石上,一動也不動,只是周身縈繞著一種說不出的奇特氣韻,越是接近於他,恐怕就越是要被他影響。
月華被他困住,即便不曾用繩子綁縛,也不曾受到什麼神通術法般,可偏偏就是動彈不得,讓他好一陣壓抑。
良久,月華到底是清淨白蓮,冷靜下來後,也稍稍能控制自己,張口說話:“你這書生,將我困在此處,所為何來?”
那書生聞言,緩緩轉過頭來,又睜開了眼,那執著目光,定定地落在他的臉上。
月華此時離得近了,方才真正發覺,那書生的眼眶裡,似乎並不是眼珠,而是……而是一種詭異的氣團。
那他的眼珠……去了哪裡?
第602章 書生與月華
月華蹙了眉:“不,或者我當問上一句,你究竟乃是何人?”
相貌雖是書生,言語也俱像是那書生,可僅僅只是區區凡人的書生,短短這些時日,卻哪裡能有這般強大的力量?
或者,是有哪個奇異之物奪了書生的舍?但是書生既無靈根,奪了他的舍,又有什麼用處?
諸多疑問縈繞在心,月華將胡雪兒抓得更緊些,也是一瞬不瞬,盯住了對面那灰袍人。此時已在他人控制之下,不過這人看來並無將他殺害之打算,他就需得知曉對方目的,方能決意此後行事。
只不知,他是否肯來告知?
那灰袍書生開了口:“我是……虞展。”
月華眉頭蹙得更緊,虞展便是那書生的名字,只是他卻是難以相信。
莫非,這人是當真不願告知他身份?
月華心裡本沒有那許多彎折,對方不肯直說,他再問就是:“你若是虞展,將我攝來此處,又是什麼緣故?”
自稱“虞展”者倒是有問必答:“你……像我的……娘子。”
月華一頓:“據我所知,你不信三娘,已將緣分斬斷了。”
他話音剛落,便覺得胸口一窒,周身穴竅毛孔盡皆堵塞,仿佛那與天地溝通的靈根也被什麼厚重的情緒纏繞,竟然堂堂一位金丹真人,已無法汲取天地靈氣,幾乎就要窒息了一般!
他再動了動唇,居然也不能說話,面色也一點一點變得發白——
虞展的眼眶裡,黑色氣團忽然暴漲三尺光芒,頭頂之上,有一種無形之物在不停顫抖,周身之間,澎湃的情感幾近化為實質,在瘋狂地暴動!
“住口!”
他沒有開口,但這一句話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直接灌輸到意識深處,如雷霆,也如巨浪,一霎將人震得腦中空白,只餘下這浩然聲威,兩個大字!
那虞展書生原本除卻那怪異面貌,神色倒是平靜,此時聽了月華之言,驟然一股恨意自心頭而起,迸發而出,將周圍十裡之地,盡皆化作了一片長恨地獄,但凡自此地經過者,便只要有過一瞬惡念,也會立刻激發,變成一種心魔,根植心底之間,甚至惡念盛者爆發起來,同身側之人大打出手,廝殺至血流成河!
就連清淨如月華,這一刻也像是產生了一道恨意,讓他忙不迭收斂心神,才將這不屬於他的情緒壓制下去。
虞展書生看向月華時,面容也終是扭曲起來:“是爾等修士也是狡詐貪婪,欺騙於我,謀娘子內丹!也是爾等修士冷酷殘忍,不允我有半分解釋,就將娘子帶走,讓我不能與娘子相聚!是爾等欠我,是爾等欠我——”
月華心裡生惱,冷哼一聲:“分明是你誤解在先,對我胞弟毫無愛意,害得他孩兒胎死腹中,他才心灰而去,如今你卻將錯處怪在他人頭上,豈非無恥至極?”
虞展的神情,忽然就有了一分清醒:“你說……胞弟?”他雙足一動,整個人已到了月華近前,方才那恨意突然散去,驟然而生的,又成了極其濃郁的痛悔,比起之前恨意,更加濃烈數倍,“你說胞弟,可是連兄?可是我的娘子?可是那將娘子帶走之人口中所言‘炎華’?你叫什麼名字?是了,你同連兄氣息那般相似,相貌……相貌也是一般無二……”
他這時,也終於去“看”月華的臉。
月華聽他連番問出這許多話來,便有不解:“你與炎華緣分已斷,如今再來詢問,有什麼用處?再者你如今這副模樣,究竟是如何變成?若是因著要尋炎華道一聲歉意,卻是不必,他現下元神重創,正在本體療傷,我這回出來,便是為尋一件對他極有利的寶物。若你對他還有幾分兄弟情誼,就將我放開,讓我回去救人,才是正經。”
虞展面皮一陣抽動,他伸出手,想要去扼住月華的頸子,逼他將炎華所在告知,然而待剛剛將手抬起,卻又仿佛想起什麼,縮了回來。
不過,他眉宇間籠罩的那一層陰鬱之氣,卻在這時跳躍得更快,他的語氣,也更加急促了,像是有些小心翼翼般,連聲問道:“連兄他、他現今傷勢如何?有了你手中之物,就可以立時痊癒?”
月華聽他語氣,好似確有關懷之意,他對此人遷怒之感,就稍微褪去些許。
他只想著,雖說這書生曾經有負于炎華,到底也是被卑鄙之人蒙蔽,他對炎華縱無愛意,關懷倒是真切,也不枉炎華對他用心一場……即便他只是一朵白蓮所化,卻也知曉這情愛之事不可勉強,本是炎華強求,得不到對方回應也只是無緣,但非是這被人愛慕的書生之過。
到這時,月華的聲音也更平靜下來,炎華的真實情景,也不瞞虞展:“你這書生不必憂心,炎華雖傷得厲害,可師尊師伯更有威能,已然將他元神蘊養起來,我此次得到一朵天地靈物七葉青蓮,只為‘以形補形’,加快他傷勢痊癒,可炎華本身,卻是並無喪命之危。你快些回家去罷!”
只是書生緣何變作這副樣貌,又有如此能為,對方始終不肯說出,他便也不再勉強。他深受師尊教導,這與他無關之事,也不必去強人所難,非要尋根究底。
可惜月華這般想,這般說,卻萬萬不曾料到,那書生在得了他的回答之後,非但不曾放他離去,反而是立刻翻臉,將他徹底禁錮起來!
他只見到書生連退兩步,面上陡然現出一種瘋狂之色,再下一刻,他就覺原本尚有的那一絲能運轉的真元,也好似被什麼物事凍結,他還能動一動的手指,也都立時變得無力。
月華登時就有一絲怒意:“你——”
他出聲之後,方才發現,這聲音並非是從他口中發出,而是像是一種情緒震盪,自然而然,在周身顯化出來。
同時他更察覺,他連張口的力氣,也是沒有了。
虞展捂住臉,許多人的七情六欲纏繞在他的周圍,似乎一瞬間把他像模糊在一種未知的氣場裡,讓他整個人都變得猙獰起來。
這樣的感覺,異常的可怕。
讓人打從心底震顫。
真是太過於……不祥了。
很快,虞展又收斂了下來,他直起腰身,一步一步走過去,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某種未知的氣流裡,他的嗓音,也漸漸流利:“帶我去找連兄,帶我去找炎華!”
月華被他所驚,卻還是說道:“你見炎華作甚?凡人不能進入仙家內門,你若有什麼言語要對炎華說起,我給你帶去就是。”
虞展不管不顧,聲音竟是淒厲起來:“快告訴我,炎華究竟身在何處……炎華,炎華,炎華!你快告訴我!快告訴我——說!”
他剛剛分明還很清晰的神智,在這一刻,居然仿佛變得混亂起來。他的口中喃喃自語,不斷念誦,滿口都是“炎華”“何處”“帶我前去”,甚至前後不搭,好似變得更加癲狂,那滿臉之上,也都是狂亂之色。
月華的心,驟然一跳。
這個虞展書生,他、他對炎華到底……
他頓了頓,終是試探:“炎華不願意見你,你與他隔閡已深……”
虞展猛然回頭。
此時此刻,像是有許多暴烈的氣息,從四面八方湧了過來,有無數的氣流,統統灌入他的眼眶,讓他眼中的氣團,色澤更為漆黑。
而他那蒼白的皮膚上,裸露的獸背、面頰、頸間,都有極其詭異的紋路,在不斷地蔓延著,而他散發出來的氣息,也更加的強大,更加的狂暴!
如此模樣,已然不單單只是詭異了。
而是……仿若一尊魔頭。
月華忽然想起了一個詞來:入魔。
可修士能入魔,凡人不能修煉,如何也會入魔?
虞展的聲音更快了:
“炎華不會不見我!”
“我已救回了我們的孩兒!”
“等我見了炎華,我們一家三口便能團聚!”
“既是仙長,為何要棒打鴛鴦,為何要拆散我們?”
“我好恨!炎華,他好狠的心腸!”
“炎華分明愛我!我分明摯愛於他,為何不能相見?為何不能相見——”
這些話顛三倒四,那濃郁的情感,也仿佛要化為實質。
那許多山間的岩石、林木,也像是被感染一般,忽然就變得濕潤,最終猛然折斷,化為了一蓬灰塵!
月華不由滯住。
他初被攝來,見到書生對那光團癲狂言語,也曾猜想是否書生當真能將胎兒魂魄重聚,只是想起師尊也不能做到,就不曾當真問出口來。
這時聽他如此說起,怎能讓他不震驚非常。
而且,這書生口口聲聲的愛意……他說,他一心摯愛炎華?
不,他分明對三娘無意,分明有負于炎華。
這、這又是怎麼回事?
月華從未沾染情愛,不能明瞭其中真意,此時只覺這書生所言同以往所見大為不同,到底要如何行事,他也有些亂了方寸。
只是,他卻知道一點……
“師尊一日不允,你便不可與炎華相見。”
虞展心中的恨意,也終於爆發出來。
在這一刻,天色昏暗,狂風滾滾,周遭十裡之內,大地塌陷,山體崩毀!
月華見狀,便覺不妙,他稍一思忖,立時說道:“若是師尊允了,你自然能夠再見炎華——”
若是不能將此魔安撫,怕是要有劇變。
北域客棧,徐子青正要聽那掌櫃淩遷說起當地魔頭異狀之事,卻是忽然之間,猛地一陣心悸。
作者有話要說:我發現大家居然會有懷疑書生和並蒂蓮三劈的……這腫麼可能。
大家想一想啊,書生對炎華的執念都入魔了,也就是說他是因為“求而不得→得而不知→得而復失”這樣的歷程而變成人魔的,雖然是應運而生,但執念就是對炎華的愛情啊,如果他居然還能再愛上一個月華,那這入魔不就成了笑話嗎?安排書生跟月華相見,其實也是為了說明一件事,當年他面對同一個人的炎華認錯,他覺得自己有眼無珠挖了眼睛,但眼睛沒了之後,現在哪怕面對跟炎華氣息一脈同源,相貌一模一樣的月華,他也沒有再認錯了,當然也不會愛上的。
所以,三劈那是不可能的,這根本就是個笑話。
第603章 魔門聯姻
雲冽略轉頭:“子青?”
徐子青笑意稍稍收斂,抬起手來,叫那淩遷且不忙出聲,自己則看向雲冽:“師兄,方才心中一窒,仿佛有人喚我。”
淩遷聽聞此言,趕緊低下頭來,不敢多思。
顯然這是兩位巡察使己身相關之事,雖不曾叫他出去,他卻還是當做不曾聽見得好。
雲冽稍思忖:“你可一算。”
徐子青也點了點頭,就一指點在面前虛空之上,掐指計算起來。
這修士境界到了結嬰以上,多少都能對冥冥天機有所感應,即便不及那等專一測算天機者來得精妙,但些許之事,依舊能夠窺看一番。
只不過,越是與己身相關,便越是模糊,測算之事相連之人境界比之自己越低,也就越是能測算明白。
先前那一瞬,心悸來得全無預兆,仿佛是突然而生,這理應同他切切相關,而那呼喚之語恐怕也非是虛妄,而是當真有人這般喚出,才會傳達而來。
只是,能將心聲傳來者,也當與他有極親近的關係才是。
徐子青如今這般謹慎,便是想到那呼喚他之人,只怕或是他的師尊,或是他的弟子……于修士而言,除卻血脈至親、道侶愛人,也就只有這兩者最是親近。
然而那一團青光在虛空跳躍半晌,徐子青的指尖連番顫動,卻是忽然間那處虛空即將現出影像時,忽然一個爆裂,炸成了滿屏青色光點。
居然……失敗了?
徐子青的弟子,至多不過金丹期修為,比他要低上兩個大境界之多,照理說,當不會如此,然而偏生卻是出現,可見,此事非同小可。
——也是,若不是如此,也不會叫他心悸了。
徐子青道心中,驟然生出一個念頭。
人魔?
臨近與他相關最大之事,就是此事,隨即他一轉念,又將其抹去。
應當不至於這般巧合,若是他那弟子呼喚心切,也未必不能叫他有所感應……沉吟再三,徐子青雖沒能算出是哪個弟子受挫,但也不能置之不理。
只是他自己如今身在北域,尚有要事需做,不能分身,就只得讓人前去處理了。
這般想過,徐子青傳音甲二。
此人乃是他貼身侍奉,如同大管家般的大乘修士,這等境界在傾殞大世界已是頂尖大能,讓他前去操辦,應當不在話下,又有血契聯繫二人,他也可放下心來。
甲二便自徐子青手中得了數道氣息,分別為他與雲冽座下諸位弟子,以此來一一尋找、推算,自然就能找到那呼喚徐子青之弟子蹤跡。
隨即,甲二領命而去,徐子青和雲冽身邊,就還剩下甲一一人……不過,只有這一人,也堪能使喚了。
待甲二離去後,徐子青再看向淩遷,微微笑道:“适才忽然有事,怠慢了你,如今還請你將所知之事報上,叫我與師兄也聽上一聽。”
淩遷見他和氣,連稱“不敢”,然後定一定神,就把他這段時日得知的消息,先撿最為重要的,說了出來:“這頭一件事,是鬼靈門與血神宗聯姻。”
徐子青一怔。
這兩個宗派在北域橫行多年,即便彼此沒什麼利益衝突,但到底是一山不容二虎,縱有仙道在外虎視眈眈,他們也僅是勉強平衡,不曾合為一處,加之其門內也絕非鐵板一塊,就算是井水不犯河水,不與彼此為敵,關係卻絕不能說是好的。
但那麼多的年月,兩個宗門都不曾彼此聯姻,怎麼如今卻是忽然有了這個念頭?
他心裡不解,面上卻很平靜:“聯姻者何人?”
那淩遷就答道:“鬼靈門核心弟子陰山,與血神宗核心弟子血神子。”
徐子青聽得陰山此人,倒有些耳熟……他旋即想了起來,這一位陰山,莫不便是當年與師兄同在天龍榜上的鬼屠陰山?那年師兄排位第五,而鬼屠陰山,卻是排在第四位上的。至於那血神子,他倒是不甚知曉。
淩遷自然也明白這兩位巡察使恐怕對魔門之事瞭解不多,很快就把這兩人的身份也都介紹一回。
那鬼屠陰山乃是一位女子,為鬼靈門一手培養出來,年紀輕輕時就結丹上了天龍榜,此後排位一直佔據鼇頭之位,同那空靈仙子一般,都是女修裡一等一的人物——莫看她們排位似乎比起一二位稍稍遜色,但這僅僅是那天龍榜粗略斷定罷了,若是當真拼殺起來,雙方底牌盡出,倒是未必一定敗於前兩人了。
至於血神子,這與其說是一個人名,倒不如說是一個稱號,凡能號稱血神子者,俱是那血神宗內定下任繼承之人,堪為血神宗少主,如今能叫他與鬼屠聯姻,必然是已然確定下來,從此就只有這一位少主,也只有一位血神子了。
徐子青聽完這些,又詢問道:“此二人如今的修為如何?”
淩遷眼裡有一絲憂慮,但這也是他早已探得之事,就說道:“鬼屠陰山本是金丹後期巔峰修士,就在一年前突破至元嬰初期,如今據說境界已是穩固下來,再過不得多少時日,便同血神子完婚。而血神子他年紀較長,早在百年前便已是元嬰老祖,十餘年前再度突破,已至元嬰中期境界了。”
兩個年輕魔頭在兩尊巨擘魔門裡都是一等一的佼佼者,仙道門派天才雖多,但可以同他們相比的卻沒有幾個,這於仙道而言,並非好事。
更何況,如今他們更要結合,到時兩大魔門也聯合起來,仿佛有陰謀醞釀其中,讓人只覺得半點疏忽不得。
徐子青得知這個,倒並無太多憂心,那兩人一直在傾殞大世界,還可以將修為提升到如此地步,必然奇遇連連,資質超凡,可他與師兄在這等事上絕不畏懼,那鬼屠陰山也好,血神子也罷,未必能威脅他與師兄。
他如今想的卻是,聯姻之事突如其來,莫非真是人魔所示大劫?可若是沒有引子、由頭,也絕不可能至於如此。
既然想起,徐子青便也問出。
淩遷又道:“聯姻之事,確是有緣由的。”
徐子青神色一肅:“詳細說來。”
淩遷點點頭:“此為魔門內部消息,晚輩所知亦並非十分明瞭,只是隱約聽說,那血神宗得了一座奇礦,產出一種異鐵,對魔道功法突破有絕佳妙用。那血神宗裡,就有不少‘血神子’都借助此礦順利突破,潛力最高的那位,就是如今的血神子了。因此事,血神宗內門裡元嬰修士暴增,對那鬼靈門造成不小壓力,後來鬼靈門不知從哪裡打探了來,主動尋上血神宗,去尋求這種異鐵,為的,主要就是那在金丹後期巔峰卡了許多年的鬼屠陰山了。”
那時血神宗提出要求,鬼屠若是突破,便要嫁入血神宗,成為血神子的道侶,只因這異鐵煉製之法,只有血神宗核心方知,若是鬼屠不肯嫁,就是外人,自不能允——這法門霸道,鬼屠若是不能借此突破,只有一死,倒是不怕她去洩露。
鬼靈門垂涎此法,鬼屠也是心氣絕高之輩,不肯落於人後,最終鬼靈門順水推舟,鬼屠也應允了婚事。
由於這種種緣故,才有了兩宗聯姻之事。
淩遷又道:“鬼屠突破以後,婚事已成定局,就有不少小型魔門在各地同仙道小派爭執廝殺,為的便是掠取足夠血食、精粹神魂之類,作為婚宴上進獻之物。”
所以,在近年來,邪魔道越發躁動。
徐子青總算明瞭,他歎了口氣:“那兩個宗派聯姻的良辰吉日,乃是何時?”
淩遷說道:“尚有三月餘。”
徐子青想了一想:“那奇礦所在,爾等可曾查探而得?”
淩遷苦笑:“這卻不得而知……如今除卻那血神宗外,便是其他的魔道宗派,也不知曉,晚輩手下許多暗線時時查看,也是毫無頭緒,到後來還有打草驚蛇者,便直接被迫害而死。若非那暗線機靈,將線索引到一個小型魔門身上,恐怕那暗線所在暗哨,也要被血神宗拔除了。”
徐子青也知道那奇礦既為引子,定然不會輕易探知,如今詢問過,也不過是讓心中有數。
他就安撫道:“此事自仍要查,但諸位身家安全亦極重要,可徐徐圖之,修行不易,萬勿輕易毀損。過一段時日,主宗將有數十人前來相助,到那時便宜行事。”
淩遷聞言,感激不已:“多謝兩位巡察使體恤!”
徐子青見狀,就叫他先行退出。
待人走後,徐子青才對雲冽說道:“師兄,不如自明日起,我兩個出去走走?”
雲冽略略點頭:“也好。”
師兄弟兩個,就決意要親自去瞧一瞧,這北域中的人俗風貌。
再說另一頭,甲二奉徐子青之命,自北域回歸,到東域去尋他幾個弟子,以維護那些弟子安危。他身為星奴,早將身家性命系于徐子青身上,自不敢有半點違背,就用心尋訪起來。
因他又大乘修為,趕路起來極是便利,比起跟隨徐子青、雲冽等人同行,就還要快上數倍,而他渡海之時,亦無需行船,只消自行用了本命神通,就很快到達了所欲前往之地。
甲二已知徐少主有四個弟子,炎華與雲天恒,一個重傷,一個為其療傷,必不會離開五陵仙門,胡雪兒修為最弱,即便呼喚,怕也不會那般清晰。最為可能遭遇險難的,便只可能是為胞弟尋藥的月華。
第604章 甲二
有了這個推測,甲二便擇出月華的氣息,開始推算起來。他雖不及徐子青與月華之間牽絆頗深,卻可借助自身與徐子青之牽絆間接搜尋,加之他原本境界比徐子青更高,故而測算起來,也頗為迅速。
而且,他既已知曉徐子青先前推算詳情失敗,如今便只是算一算那月華所在大略方向,這一算,自然就算了出來。
很快,甲二劃破虛空,隱匿遁行,短短幾息工夫,就到了一處荒野之外。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竟不曾發現月華的蹤影。
……莫非是算錯了?
不,以他修為,不當如此。
那麼,大約便是……被蒙蔽了罷。
只是究竟是何物,居然可以扭曲那天機測算?
思及自家少主下令時那一抹慎重,甲二心裡也有些焦慮。
他取出那縷氣息,再度推算,再度劃破虛空而行。
如此再三,周而復始。
足足測算有一個多時辰,甲二終是發覺,自己原來正在方圓百里之內不斷挪騰,不曾遠離……果真,是被什麼物事影響了那測算的結果,才使得他總是尋不到確切所在,反而只能在一片地域裡兜圈子了。
不過,既然是兜圈子,那被扭曲的目的之地,理應也就在附近了。
左右也不算十分廣大,他不能推算出來,便一一去尋就是。
如此想著,甲二定了神,又將神識外放,一瞬間就把這百里之地盡數籠罩進去!
——他每一個角落,都不會放過!
月華眼見異狀陡然爆發,心中急跳。
他現下知曉是自己方才誤會了虞展對炎華之念,出言叫他死心,本以為是體諒於他,孰料一步錯步步錯,以至於如今的虞展書生受了刺激,才引出這般景象。
焦急之余,月華不知如何補救,只好快速說出“只消師尊應允即可再見炎華”之事。與此同時,他卻越發不知該如何對待這書生了。
像是輕不得重不得,一個不慎,就叫人心驚肉跳。
——縱觀無數年月,月華還從不曾如此心境動盪,可見做一株清淨白蓮與化形為人,仍是大有不同,也難怪炎華去一趟人間,便對一位凡人情根深種,居然做出那等逆轉陰陽毀損根基的大事來!
幸甚,這書生虞展像是耳根子不硬,在月華提及能有機會見到炎華之事後,他竟生生平靜下來,再不同先前那般形貌可怖,鬧得個天翻地覆。
只見那動盪不休、幾近凝聚為實質的恨意緩緩平和,就如同一層瞧不見的波浪般,在那虞展周遭纏繞,也仿佛將他浸泡在一重深水之內,只有他這一尊人影濃墨重彩,偏生卻五官模糊,似乎俱被扭曲在恨意之中。
然而那驟變的天色,卻仍舊晦暗,還有更多鼓蕩情緒,思念悔恨,滾滾如潮,往四面八方潰散,不多時後,又有更多七情六欲洶湧而回,同樣聚集在那書生虞展的周圍之處。
終於,在半個多時辰之後,書生那越發烏黑的唇,越發氣流翻騰的雙眼,也都回復到和方才一般,只是他面色更白,好似帶上一層慘澹螢光。
此時這書生的氣勢,比起剛才更為壓抑,也更為強大了。
月華由身上禁錮敏銳察覺,書生的力量,似乎也更加可怕。
他到底是如何造就?好似一提及炎華與從前之事,就要變得喜怒不定起來。
猜測再多,月華也不會想起人魔之事,他只是十分警惕,留心這看起來極似一尊魔頭的書生虞展。
而虞展稍稍冷靜之後,捧著那內中蘊養一個胎兒的光團,啞聲開口:“帶我去你的宗門,尋你師尊。”
月華意欲搖頭,卻發現搖頭不得,便直接“想”道:“師尊如今與師伯出門巡查去了,並不在宗門。”
虞展呼吸有些急促:“那炎華呢?”
月華道:“炎華倒在,你一身詭異,卻進不得五陵仙門內門。”
虞展的氣息又有些不平穩。
月華續道:“師尊不允,我便不能帶你前去,否則要被阻攔于宗門之外,對你毫無益處不說,還會有損小竹峰一脈清明,于炎華更是不利。”
直至月華說起了“對炎華不利”的字樣,那躁動的書生,才再度壓抑了住。
虞展捂住了臉,低聲詢問:“那你師尊,又在哪裡?”
月華開口:“師尊已往北域。”
正這時,那虛空之外,忽然傳來一陣爆鳴。
像是有什麼極其強悍的神通,轟擊在這被七情六欲纏繞之地,幾乎不幾次攻勢,就把最週邊那層扭曲的氣韻,都盡皆破壞了個乾乾淨淨!
虞展猛然抬頭,將右掌伸出,悍然一抓!
與此同時,那虛空裡也正是有一道力量洪流沖刷而下,很是厲害,就被這無形的巨爪生生捉住,抓了個“粉身碎骨”。
這一刻,又有個人影緩緩出現,淩空站立在高空之上。
正是甲二來了。
原來他用神識看過半天,總算是發覺這方圓百里都被一種扭曲的力量掌控,讓裡面的情景盡數也被扭曲得不成原形,才總是讓測算之力被彈到他處。他意欲進入者扭曲力量之內,卻發覺其推拒之力很是強大,若是他強行接近,自身也是警兆橫生,好似要受到影響。
他忽然明白月華大抵就在其中,只是被人阻攔,就乾脆用出己身神通,連番轟擊,才總算將最外層撕出一條裂口,再轟擊幾次,終於瞧見了那扭曲力量中心之物。
果然,就有那靜立不動的蓮妖月華!
當是時,甲二再度出手,則被人接了下來。
但他卻趁機而入了。
此時,雙方對峙。
甲二先看一眼月華,瞧他似乎並未受傷,顯然只是被人困住,尚且不曾對他不利。而對面那一人,倒是並不識得,只覺得相貌怪異,應是魔道中人。
既然是魔道,那麼多半就是敵人了。
這般想著,甲二就開口道:“你這邪魔,困住我萬木峰月華公子,所為何來?速速將他放了,否則,休怪我出手無情!”
虞展聽他這般言語,隱約仿佛見到多日前他剛剛知道三娘就是連兄,尚不及歡喜,連兄便被“仙人”帶走,半點不曾為他停留,心裡忿恨之意,登時急湧而出,竟顧不得先前月華所言,眼中氣團一個爆射!
刹那間,一股絕強之力,自虞展周身迸發,那力量極是詭異,無形無影,卻帶著一種震盪人心之能,眨眼之間,就到了那甲二面前!
甲二見此人不識好歹,他也隱約生怒。
到底他也曾是一個宗門裡的強者,雖因宗門被滅而墮為星奴,但也並非是人人可欺,如今區區一介魔頭,看起來不過是化神、出竅的境界,居然就敢對他這般強硬,讓他如何能不惱恨?也就立時出手。
然而甲二卻沒想到,他所以為的邪魔,卻不是一般二般的魔頭。
儘管他一記神通打出,與那股力量短兵相接,但那力量非但不曾被他壓制,反而順勢纏了上來,霎時間,一種說不出道不明的感覺自神通之上回饋回來,居然倏忽間就進入到他的身體之內……
這一刻,他先前那稍許的惱怒,忽然化作了沖天怒火,就連他的雙眼,也在其影響之下,變得如血一般赤紅。
心中翻滾怒氣,心境動盪不休,好似,好似這種仇恨要讓他立時沖回五陵仙門,先去殺滅兩位少主,再去尋到周天仙宗,大攪一番風浪,要殺死周天仙宗一應修士,要叫那周天仙宗也有破門之難!
——不,不對,這太過了。
甲二猛地一咬舌尖,噴出一口血來。
這時候,他的心智才猛然清明,剛才那些恨意怒火,才被他驅趕大半,剩餘的少許,已不能動搖他了。
誠然,在宗門被滅後,他不得不被周天仙宗所俘,但是殉門而死還是屈身為奴,卻是他自己選擇後者。為能保命、再求仙道,乃是他自願屈就,他雖對周天仙宗也有幾分恨意,但這恨意並不能讓他妄動,他也不會因此動搖自己的心境,更不會試圖做出什麼對己身不利的事情來!
可是剛才那一瞬,他竟像是無法控制地放大了這早已被他放下的仇恨,著實不可思議,那股力量,絕對十分古怪!
甲二再看向那“邪魔”時,就越發慎重起來。
這也是甲二剛才太過掉以輕心,雖說虞展如今也的確還未成就真魔,可他卻能夠將境界高於自己之人的心境動搖。
只要人心裡有一絲七情六欲上的破綻,他的力量就可以趁虛而入,讓人防不勝防——人魔之危險處,且遠遠不止於此。
徐子青與雲冽走在長街上,一路慢慢打量北域風貌。
在此地,凡人不及東域富足,面上往往都有憂色,而各大商鋪裡,多半都為那境界較低的仙道中人看顧,但每過不得多久,便有人上門索要財物——除卻那原本就把持此地的大型宗門外,還有許多小勢力之人,也都集結起來,貪婪無比。
那些個仙道中人苦著臉,卻是不得不給,一個不慎,那商鋪就有搗亂之輩,叫他們苦不堪言。
徐子青越看,眉頭便皺得越緊。
然而如此欺壓之事,在這北域之中處處皆有,在北域中人眼裡看來也是尋常,半點也無需大驚小怪的。
第605章 地下暗坊
雖然心中不忍,徐子青卻也明白,他此時可不能輕舉妄動,若是一個不慎打草驚蛇,那就是他的過錯了——大事所在時,小節上難免就要有所隱忍。
過得片刻,徐子青不再看往此些情景,轉頭看向雲冽:“師兄,你我二人到此地的坊市一行,如何?也瞧一瞧魔頭們如何交易。”
雲冽自是應允。
兩人很快再尋淩遷打探,得知了這一處城池中坊市之地。
原來這些魔頭們並不同于仙道中人那般將各種物事大喇喇擺在光天化日之下交易,而是轉為暗處,倒是不足為奇——便是仙道修士,不也有地下坊市?只是魔道中人大多都喜好鬼祟行事罷了。
於是這裡也有數處地下交易之地,稱為“暗坊”,也叫“魔坊”,就是眾多魔頭們私下裡交換所得之物的地方。
不過要進入這種地方,卻不同於仙道那邊還得有信符、權杖等通行之物,此處只消披上一件“影篷”,把周身氣息收斂住,再自行找到入口,就能夠進入。
入口所在自然是淩遷告知,兩件“影篷”也是淩遷差人送來。
不多時,兩人來到一處暗巷,把一件黑漆漆的長斗篷往自己身上一罩——登時從頭到腳都被遮蔽進去,再看不出原本的模樣,即便是用神識打探,也只能見到一團扭曲霧氣而已。
徐子青和雲冽互相看了一眼,也是不能瞧見,不過彼此為雙修道侶,自有另一種聯繫,卻是不怕走丟的。
隨後,他們晃身而行,很快就來到入口,傾身跳了下去。
這暗訪正是附近諸多暗訪中最隱秘也最大的一個場所,下去後,就能察覺到一層薄薄的魔氣飄浮,隱約就有克制仙道功法的威能。
徐子青體內真元一轉,並不懼怕。
他能看出,這地方魔氣雖有,可能克制的也不過是元嬰期以下的仙道修士,而到了元嬰期以上,在這裡也就沒什麼妨礙了,更何況,他還是化神期?自然只是稍一動作,那半分不適也盡皆沒了。
雲冽同樣施為,但也將劍意更加收攏,否則這影篷雖好,也未必擋得住他那一身淩人殺機——在收斂氣機方面,他確是不如那修煉了《萬木種心大法》中諸多斂息功法的師弟徐子青。
師兄弟兩個做好了準備,才來打量周圍。
在這裡,可無人接待,只能見到一尊一尊的暗影,零散地分佈在這場地各個角落,似乎擺著一些攤位,還有一些幽幽火光、隱隱氣息,在各處動盪。
就仿佛進入了一方鬼域般。
徐子青與師兄並肩而行,隨著一些同樣披著影篷的人,往前方行去。
不多會,眼見那些人分別都在某個攤位前停下了腳步,他們也乾脆留在了最近的攤位前面。
然後,兩人低頭,去看攤位上的東西。
這攤位約莫有三尺長、兩尺寬,上面的東西較為零碎,以瓶瓶罐罐以及各種暗色的盒子為主,另有一些磷光,從某些瓶兒裡冒出來,閃爍著點點細碎幽芒。另外,有些被布帛捆住的物件,還有幾件明顯散發出魔氣的法器,這應當就是魔器了。
所有的東西,看起來都很是陰森,許多煞氣、邪氣、惡氣從上方散發出來,對於仙道中人而言,但只要多吸入幾口,雖不至於動搖心境,但恐怕也會覺得憋悶。
徐子青默然打量,半晌不語。
攤主坐在攤位之後,啞聲地笑了:“兩位道友想要什麼?”
徐子青略有猶豫。
他與師兄是過來暗訪,總不能輕易露出端倪罷?故而還得找個說辭,否則被人察覺不對,就不妥當了。
只是他對邪魔道沒有太多瞭解,只是見過了不少招數,一時之間,也不知說出哪個恰當。
倒是雲冽,忽而開口,他的聲音比起他本來的音色,就要低沉幾分:“煉幡之物。”
攤主“桀桀”一笑:“鬼靈門的萬鬼幡?”
徐子青這時恍然,連忙接話,聲音也極陰鬱:“萬鬼談不上,百鬼倒可行。你此處可有……”
攤主點了點頭:“算你們運道好,我近日剛得來了百道含冤屈死的女子陰魂,若是煉化,百人化為一人,可成鬼女之身,正合百鬼幡中‘欲女部’來用。”他說時,從袖中掏出了一個黑色的球狀氣團,裡面影影綽綽,就是許多魂魄,才剛拿出,就有龐大怨氣直沖而起,非常明顯。
不過這攤主只拿出一瞬便已收起,旋即怪笑道:“這些女子生前皆為陰日出生的處子,被我放惡鬼破身,淩虐而死,怨氣十分純粹,耗費了我老大的工夫,若不是我如今急需資源,也不會拿出交換……怎麼樣,心動否?”
徐子青聞言,心裡一陣厭憎。
那許多的凡俗女子原本好端端過活,本能嫁人育子,得享寧和,卻是被這魔頭害了,還將其遭遇拿出得意宣揚,實在可惡!
然而此時他既然知道了,怎麼樣也要換了回來,總不能真讓她們被換與其他魔頭,死了之後,還要受盡苦楚罷?
按捺一下心中憤怒,徐子青平淡詢問:“如何換來?”
那攤主“嘿嘿”笑道:“此物得來不易,你予我一件中品靈器,我便換了。”
徐子青是知道的,邪魔道的法寶,或者是自身煉製而成,或者是直接將仙道法寶以魔功淬煉,改變形貌……仙道中人統稱為“魔器”,但他們自身,卻還是依照等級喚之。
而中品靈器,徐子青自是有的,早年他多有奇遇,許多法寶被他收攏起來,即便自身不用,卻也準備留與弟子後輩,或者交由師長宗門,現下還剩下不少,未及拿出……
猶豫片刻,徐子青點了點頭:“有倒是有,不過單單百道凡女魂魄卻是不值,我要煉百鬼幡,魂魄自是越多越好,你若還能有些別種魂魄,再予我一些,我方肯將其換給你去。”
攤主一喜,頓時急聲說道:“有有有,道友是爽快人,你看——”
他說著,手頭連動,又拿出數個氣團,每一個裡面,都有好些凡人魂魄,老幼青壯,都是滿懷怨恨。但這些則被他說成良莠不齊,不及先前那百道魂魄來得齊整、有效,所以先前也不拿出攬客。
徐子青見到這些凡人慘狀,心裡對此魔越發痛恨,隨後他壓抑了住,跟他再度磨蹭幾番,終於把他手裡凡人魂魄都挖了個乾淨,才把那件品相不佳的中品靈器拿了出來,交換過去。
他還問及修士的魂魄,攤主這次則百般推搡,不肯再多出一條,只言道“沒有”。
徐子青雖覺此魔所言未必實言,但也不好久久糾纏,只好暫且離去。到這時,他手裡凡人魂魄已有一百四五十條,都被他好好收起,待到離開此地後,再有安排。
正由於僅僅只去了一個攤位,就發覺了這許多可堪救助的凡人魂魄,徐子青乾脆把每個攤位一一走過,以“煉幡”為由,要把這些人等手裡的魂魄盡皆換來。他足足走了七八處攤位,其中每一個攤位,竟然都有這種魂魄!
看得愈久,徐子青心裡的殺意愈熾。
從眾多魔頭口中可以得知,這些魂魄也是精心挑選而來,若是凡人死去後怨恨不足,若是凡人魂魄承受不住折磨直接潰散,若是凡人魂魄被抽取時一個不慎損壞些許……都是不取,而取來這些所殺滅折磨的凡人,數目毋庸置疑——遠遠在這魂魄之數以上!
這還不過只是區區一家暗坊,區區幾個攤位,略一算來,就有至少二三千條人命,在他們的手中!
徐子青很久心境不曾這般波動過了。
多少年來,他見到的魔頭也極不少,但再如何不少,待終於見到所有魔頭都將人視作羔羊般屠宰,將抽魂煉魄視為尋常,甚至以抽出完整魂魄為傲時,他仍不能就此視而不見。
後來,徐子青再見到有攤位上售賣三歲小兒心肝,有少女腦髓,有壯年男子的至陽之物……每看過一處,都仿佛看到了無數凡人哭嚎,看到了無數怨恨冤屈!
勉強走過好一段,他除卻第一回用了中品靈器交換以外,多數是以靈石購買,這些魔頭看來都是些散修、小門派的弟子,所以很是缺少資源,凡人的魂魄,也換取很是容易。
但是修士的魂魄,就難以得到。
不過,許是見到兩人出手闊綽,也急需魂魄煉製百鬼幡,這等消息即便邪魔們並不肆意傳出,也很快被另一些攤位中的魔頭得知,自行過來攬客。
修士魂魄比之凡人價位大有不同,數目也很稀少,絕不會動輒數百條之多,有些攤主手頭能有個一二條,也都不少。
徐子青壓制殺意,一一看過,後來,到底是出手了上品靈石,才把修士的魂魄換了回來——在傾殞大世界裡,中品靈石就已很難得到,何況上品?他這般大方,就再沒有不能換來的。
到後來,這一片區域裡的熱鬧,便驚動了另一區域中的人物。
就有邪魔打聽:“你們那處,如何這般吵鬧?”
這邊剛有個邪魔換來了幾塊中品靈石,然而他自己占了便宜,卻不肯讓更多人佔便宜,於是怪笑幾聲,也不言語,匆匆就離開了。
只是,那一片區域中人,到底還是發現了端倪。
很快,就有把徐子青和雲冽兩個,請到了他們那邊的攤位上去。
第606章 安謹姝
古往今來,邪魔修們要修煉魔功,魂魄、血肉、心臟、腦髓等物俱是常用之物,其中魂魄與精血尤其用得多,而煉製如鬼幡之類的法寶時,要用上的魂魄也是極多——不說那些個壓根沒被魔頭們看在眼裡的凡人們了,就連仙修的元神精魂之類,也都是被看作可以任意屠殺取得之物。
在北域中,有時一尊元嬰老魔要為某個後輩煉製魔寶,甚至會直接潛入一個小國,直接將國中數十萬人全數殺滅,抽魂煉魄,到後來,更有直接在後方把持小國小城者,每逢有所需求,就要那些地方的國主城主們自動選出人祭者,往往數千上萬不等,以求得其他臣民城民的安危。
只有這些散修魔頭,才要自己去找地方籌集魂魄,或者搶奪其他同道魔頭,再拿到這暗坊來,私下裡交換,也就難以追蹤其交換之物的來處了。
不過,因著這些散魔平日裡手頭也緊,往往需求什麼都要自己苦苦尋找,故而這回見到出手闊綽的,便紛紛湧來——他們自然以為這是哪個宗派裡的弟子要私下裡煉製法寶,不願意宗門窺得,這才來到暗坊交易。
他們只想著:大宗門的弟子果然財大氣粗,可不能錯過這一個機會。
再者他們也是明白,如這等身份高貴的弟子,平日裡只需要多多修煉,像抽取魂魄這類瑣碎的活兒,他們哪裡肯做?自然不會思量到他處。
徐子青與雲冽,有了這些送上門的,很快在這一片區域裡也收取了一千餘道凡人魂魄,低級修士的,亦有七八條。
後頭再有人試探來問他要是不要,他便說:“煉製那東西多少要有損傷,自是多多益善,本……我卻不差這幾顆靈石。”
接下來,越發惹得許多人心動。
師兄弟兩個正壓著怒氣要多救些魂魄出來呢,忽然間,有個個頭極矮的斗篷人湊了過來,低聲問:“敢問兩位前輩,是要結丹……還是結嬰?”
徐子青心中一凜,故意冷哼道:“本公子的大事,豈容你這廢物窺探!”
那斗篷人連忙躬身:“不敢不敢,前輩息怒……只是晚輩見到兩位收取這許多的魂魄,想必是有心要將那魔器好生熬煉一番……晚輩聽聞,只有要突破一個極大境界者,才會如此精心,故而有此一問。前輩的身份晚輩不知,還望前輩饒恕晚輩無禮之罪……晚輩,是有一個消息,想要找到可靠的買家。”
徐子青上下打量這人一回,就問:“你有什麼消息?也要看值不值得,若是糊弄本公子,可沒你的好果子吃!”
斗篷人低聲陰笑幾聲:“不知前輩可知道,那鬼靈門的鬼屠……”
徐子青倏然一驚。
莫非是——
他雖覺這等散魔口中的消息恐怕不盡不實,但這到底也是一條線索,若是詢問出來,說不得當真有點用處。
當下裡,他就要立刻詳細問來。
孰料就在此刻,週邊處傳來幾聲慘叫,那斗篷人原本很是殷勤的,在這一瞬就突然閉了口,很是警惕地往外頭看去。
徐子青暗暗皺眉,但也不好就此抓住斗篷人來,他不多思忖,就一個彈指,將一粒草籽送到了斗篷人的腳下,待他腳步稍一移動,就會立刻黏上,無影無形,絕不會惹人疑竇……以此人的能為,也絕不會發現的。
隨後,那慘叫聲越來越多,許多爭鬥之聲也驟然響起。
有一種浩瀚卻清靈的力量直接逼仄進來,在這暗坊裡掀起了好大的浪花,所過之地,也都是一片慘嚎,散發出濃郁的血腥氣味。
是有人殺進來了!
而且這殺進來的人,無疑正是一位仙道中人!
徐子青拉著自家師兄,連忙後退,隱匿在角落之中。
雖還不曾見到來人面貌,可自這股力量散發的氣勢來看,居然是一位元嬰修士——在傾殞大世界裡,元嬰即可成為老祖,通常有所需求皆有弟子奴僕代勞,少有出行,坊市里的往來者,至多也不過是金丹期。
現下仙道元嬰突兀現身,還對著這暗坊而來,就不知究竟所為何故了。
徐子青剛才既然已是隱忍了,如今又不知曉來人目的,自是不會貿然出去與同道相認,不過對方似乎並無他與師兄這般的重責在身,無需掩飾,直接就來斬妖除魔,讓他見了,心裡也有幾分爽快。
總算,緩解了先前的些許憋悶。
來人不多時已衝殺進來,堂堂元嬰期的境界,殺氣邪魔來當真如同砍瓜切菜,壓根不費什麼工夫,就已是出現在了暗坊中央,形容相貌,也都顯露出來。
徐子青見到後,不由微微一怔。
這來者,居然是一位仙道女修!
只見她身著一身白色襦裙,墨色長髮披垂下來,竟不同尋常女修那般將其挽起,反而是直垂腰間,好似一匹錦緞一般。她相貌生得非是絕美,反而只能算作普通,但其眉眼清淡,氣息清淩淩若水,就讓人情不自禁地在腦中生出一個念頭來。
“仙子”。
如此氣質,如此姿態,便是徐子青也見過一些散仙裡的女前輩,有各種絕色的美貌佳人,都不及她這般靜靜而立的姿態。
出塵絕俗。
霎時間,徐子青就想起了一個人來。
空靈仙子,安謹姝。
一時間,徐子青就覺得有些巧合。
早年天龍榜排位在他師兄雲冽之上的四人,其中僅有的兩個女子,居然都在他此回前來調查魔劫之事時聽說、遇上。
而且更叫他覺得奇異的是,這位安謹姝仙子,她的境界,居然也在元嬰以上!
果然那些能在天龍榜榜首之位的幾人,都叫人不能小覷,只是不知他與師兄曾經見過的霸皇軒轅,以及到如今都緣慳一面的雷帝赫連鴻,如今又都是多高的境界,多強悍的實力?
不過這時候,也非是胡思亂想之際。
徐子青和雲冽並不欲同此女交手,眼見她還在殺滅其他邪魔,兩人就越發隱身後退,待其轉身殺向另一方時,便齊齊晃身,眨眼間,就又接近那出口之處了。
還是不要照面得好。
兩人出得暗坊,並未脫下影篷,只是披著此物,又使了個術法,將他們遮蔽了住,就在一處樹蔭下等候。
安謹姝這般肆意行事,定然會引發此地魔門發覺,到時怕是有一場大戰,他們雖不能明面上出手相助,暗地裡幫一幫,卻是可行。
過不得片刻,那魔門中人列隊而來,大多都是金丹境界,形成一個衛隊,但元嬰期的魔頭卻是不見,大約是還未能通報,只先行過來阻止那安謹姝罷了。
果不其然,這邪魔衛隊就在暗坊口前處結陣,弄得是鬼哭陣陣,神嚎聲聲。
安謹姝的動作也是極快,約莫一時三刻,就有一道清靈之氣自出口之中迸來,爆發出一股強大的氣流,直接化作一種勁氣,在轉眼間已是沖刷出來,將一名魔門修士打中,讓他頃刻間面色狂亂,不能控制陣法。
隨即,白影突顯,化作一抹霞光,於陣中飛快穿梭,那身法極其精妙,居然只晃了一圈,就從陣法裡脫身出去!與此同時,那鬼哭神嚎之聲也立時消失,全然不能阻攔她半步!
安謹姝破了陣,不再逗留,她手腕翻動,像是極快掐了個咒訣,整個人就遁走他處,所有意欲追趕她者,速度都不能及,只好眼睜睜見她離去。
徐子青輕拉雲冽:“師兄。”
雲冽知其心頭所想,兩人也化作了一道遁光,卻是追著安謹姝去了。
金丹期的魔頭追不上安謹姝,或許元嬰期甚至較為普通的化神修士,都不及安謹姝身法高妙,但也同樣是境界裡佼佼者的徐子青與雲冽,則沒有這個為難。
尤其雲冽領悟劍意之快,只稍一運轉,已然能夠追趕,他與徐子青兩人氣機合一,以他為主,遁行來去,就輕易跟上那安謹姝了。
漸漸地,安謹姝自覺甩去追兵,就在一處山明水淨之地停下,那是一座山脈裡不起眼的峰頭,周圍也無魔蹤,很是偏僻。
而正是這種偏僻,就方便她來行事。
安謹姝停了,師兄弟兩個就也停下。
這位空靈仙子立于山水之間,氣息也越發顯得空空渺渺,飄然不定,不沾塵俗。
她稍思忖後,自腰間取下一個儲物袋,隨後,十指翻飛,打出九道符籙,倏然拉伸,高高掛起,形成了九面白幡。
而她再一點儲物袋,裡面就冒出了許多條虛影,烏壓壓地在白幡中垂首站立起來,其形貌猙獰,擇人欲噬,但分明只是……尋常的凡人魂魄。
徐子青稍怔了怔,登時有些明白。
他之前與師兄尚且不及救出的魂魄,應當便是這位安謹姝仙子,在誅滅魔頭們以後,盡皆搜取出來。
而她如今這架勢……
他定睛來看,略有所覺。
那安謹姝也很是俐落,待這些冤鬼被白幡困住後,她雙眼微合,霎時就念動起來:“浮生百亂,一念望斷,亂我者滅,亂生者憫,七情孽海,六欲六道……”
其聲清淡,其意悲憫。
無數白光因其聲而自九道白幡中爆發出來,又化作了無數白色光點,零零散散飄浮,細細碎碎落入那些冤鬼天靈。
慢慢地,那些冤鬼的神情,也終是變得平和。
待他們全然平靜,安謹姝一揮袖,這些冤鬼就也化作白芒,四面八方,消散了去。
隨後,她站起身,慢慢地看往一個方向:“什麼人?”
第607章 淨化魂魄
安謹姝話音剛落,在她身前約莫有三丈處,就倏然出現了兩個身披影篷之人,他們相貌隱匿、看不真切,卻是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她的附近之處。
霎時間,安謹姝的心中就生出了幾分警惕。
能蒙蔽她的意識,在她毫無知覺時已然接近到如此近處之人,若不是本身功法有極特別之處,便是修為必然在她之上……如今眼前有兩人,可見必是後者。
只是不知,來人究竟是什麼打算?
安謹姝神色清淡,聲音亦是清淡:“兩位有何貴幹?”
那兩個斗篷人中,身形略矮的那位就開了口,語氣很是溫和,先贊了一句:“安仙子心性高潔,德行兼備,當真是聞名不如見面。”
這聲音雖未流露太多情感,但顯然毫無惡意,而且聞其聲可知其氣韻,這人必然不是窮凶極惡之人。
安謹姝戒備之意稍減:“道友如若有事,不妨對我直說。”
那略矮的斗篷人一笑,右手往身前一抹,登時在此處出現了有數十光團,每一個光團裡,都有許多凡人魂魄,各自都散發著沖天怨氣,哀嚎不止。
安謹姝見狀,蛾眉微蹙。
略矮斗篷人緩聲道:“安仙子莫惱,在下與師兄初來乍到,誤入暗坊,卻見這些凡人實在可憐,便出手將其換來,如今眼見仙子能將其超度,只得貿然開口,請仙子相助,讓他們乾乾淨淨地輪回去罷!”
安謹姝明知這兩人是跟蹤自己而來,但見了這些凡人魂魄,卻也不曾出口質問,只是將素手一拂,就把所有光團全數召喚到自己身側。
同時,又有九道符籙沖天而起,重新化作了九面白幡,也重新念動她所習《浮生六道經》中超度心訣,把所有凡人的怨氣淨化,再把他們放歸到天地之間。
徐子青見她做得遊刃有餘,又把換來的修士魂魄取出:“不知仙子對諸多同道魂魄,可也能……”
安謹姝又一抬手,把這些修士魂魄也攝來淨化,只是此回每次只能做個十條八條,不同先前那般動輒數百而已。
待一切做完,安謹姝複又開口:“兩位道友既然憐憫這些無依魂魄,緣何不直接將那邪魔誅殺,反而要用財物換取?若是魔頭得了好處,修為提升,到時便有更多仙修、凡人受害,很是不美。”
略矮斗篷人——徐子青哪裡不知道這個道理?因此他拿出換取的法寶,皆是品級低、主防禦之物,而後來更只是拿出靈石,也是因為靈石雖有許多用處,但對於魔頭而言短日之內也未有全功之故。
現下被安謹姝這般詢問,他不能將實情說出,便只說到:“我等自有緣故,然而不便於旁人說知,還望仙子見諒。”他頓了一頓,也問,“仙子出身南域之地,不知為何忽然來到北域?”
安謹姝淡淡說道:“你有原因不能告知我,我卻沒什麼可以隱瞞的。鬼屠陰山與我相約每三十載有一輪死鬥,前頭數次都是我贏了她,可惜她也有本事,不能將她性命留下,如今也不過是再來一次罷了。”
徐子青有些訝異:“死鬥?”
安謹姝神情也仍舊淡淡:“不錯,她憎惡我,我亦憎惡她,二者之間不能共存,自然要死去一個方可。”
徐子青微微遲疑:“據在下所知,鬼屠陰山即將與血神子成婚……”
安謹姝道:“死鬥之日,便在她婚後十日。她這般急切,也不知是要如何采補她那道侶,又或是弄了什麼歪門邪道……左右她為與我死鬥匆匆結嬰,借助那不知哪裡來的奇礦,已是落在了下乘,說不得這一次我便能將她滅殺。”
她說了這些以後,就不再多言。
徐子青有心要問她在何處死鬥,也好前去觀戰,再一想兩人既然死鬥多次,只怕是早已立下了誓言,不可告知他人。否則你帶幾個幫手,我帶幾個同伴,那帶人少的那個,豈非是大大的不利?於是就不去追尋這個。
略思忖後,他微微闔目。
在此時,徐子青的小乾坤裡,那鬱鬱生長的萬木之上,分別爆發出深淺不同的許多青氣,即為萬木精氣。它們在半空裡迅速彙聚,很快形成了一塊寸長的木符,為這許多木氣煉化而成,這天上地下,除非再有一位同樣修煉了《萬木種心大法》,又同樣修煉到了徐子青這般境界,同他一般木氣平衡者,否則再沒有人能做出一模一樣的木符了。
而徐子青,則將這木符一彈,往安謹姝那處飛去。
隨即,他誠懇說道:“安仙子相助我等淨化魂魄,在下以此物相贈,算作一個憑證。如今北域中如風雨欲來,恐怕有些異動,仙子若有召喚,可將真元輸入此物,自然立時折斷,也能立時被我等得知。如今魔道猖獗,我等同道理應守望相助,在下雖非大能之人,但若是與師兄聯手,或可給仙子掠陣。”
安謹姝接了木符,又聽了徐子青的言語,說道:“我淨化魂魄,非為爾等。”她本欲將木符送回,但聽得“我等同道守望相助”一句,心裡隱隱也察覺什麼,便收進儲物戒中。
隨後她往師兄弟兩人處頷首為禮,又轉身而去。
待安謹姝離開後,徐子青和雲冽“相視”一眼,就攜手遁去。
對這毫不掩飾以神通除魔的女修,看來也是以除惡為己任,自然算得上是兩人真正的同道,也讓他兩個都有幾分讚賞。
徐子青只覺得,既然那鬼屠陰山如此急切結嬰,又如此急切成婚,加之魔亂將起,這一次的死鬥,對空靈仙子想必不利……若是那安仙子對他兩個稍有一點信任,他們也當將其保住。
只因這仙子為傾殞大世界年輕一代少有的出類拔萃之人,多留住仙道一分實力,再魔亂裡,便多出一分力量了。
這時候,他們還需得去另外幾處暗坊瞧瞧,或許,在那種人人皆有掩飾之時,能打探到些許奇礦相關之事……也未可知。
在徐子青和雲冽為魔亂之事奔波時,甲二面對那虞展,心裡依然生出了十成十的戒備。他自以為境界頗高,來到下方大世界後,本身也算是頂尖大能,可是居然在一個照面之間,一個回合之內,就吃了這一個悶虧,差點不能解脫——這其中兇險處,他此時想起,也不由得暗暗後怕。
那到底是個什麼神通?為何那般、那般詭異?
甲二沉心定氣,也不遲疑,再度悍然出手!
他手裡抓捏之餘,勁氣形成一道尖錐,對準那虞展所在之處,就是一個爆刺!他心裡明白,儘管那魔頭神通厲害,可是本身卻仿佛身手生疏,仿佛從前少有與人對戰,幾乎沒有章法,這就是他的機會了——只消動作俐落,未必不能讓其使不出神通來,而只要沒了那個神通,他便不會被其阻礙。
可甲二萬萬不曾料到,那怪異魔頭雖的確沒來得及躲閃,可是他的尖錐極快刺中時,不知為何那尖端處陡然一個扭曲,竟是從一旁劃開,就如同被暫態挪移到另外一個空間般,居然刺空了!
他即便驚異無比,卻是並未放棄,當即連續出手,使出各般本領手段,都以絕強攻勢,如同驚濤駭浪,自四面八方,勢必要打破那古怪氣場!
但他不能做到。
無論是何種攻擊,無論是怎樣的本事,哪怕虞展只靜立不動,但只要那些神通術法接近到虞展周身五尺之內,就會被奇怪的力量扭曲,甚至根本無需虞展駕馭,已然被送到了另一處虛空,落在了其他物事之上,根本不能傷及虞展分毫!
甲二越是攻得急,心裡越是震驚。
可他卻不能停下來,只因他追隨的徐少主座下弟子就被那魔頭控制,若是他不盡力,讓月華公子受了什麼傷害,怕是在徐少主面前無顏交代。
所以,他只能進,卻不能退。
尤其是,待他越是鬥得狠,打從內心裡,又根本停不下來一般……
虞展眼眶張大,裡面的魔氣滾滾,就好似掀起了一種恐怖威勢,笑容也變得詭異起來:“一、三、五……縛、困、牢……人欲鎖天大陣!”
就在甲二已然越戰越是瘋狂時,突然之間,那平地裡生出了七根巨柱,源源不斷的六欲之氣紛湧而來,立刻彙聚在這七根巨柱裡,將其化作了一種斑斕異色,更是從其中竄出了密密麻麻無數彩線,就自各方包抄,把甲二困在其中。
最先撲過去的,正是許多深紅怒線,帶著熊熊怒意,一瞬將甲二纏住。他使出神通,奮力崩開,然而那怒線已是上了他身,就讓他雙眼發紅,像是怒火蒸騰,居然再度奔著那怒線而去,似乎想要將其全數斬斷!
但就在這一耽擱時分,他已被七根巨柱牢牢困住,這些巨柱化作牢籠,把他六識封鎖於一地,以六識而觸發六欲,再用六欲而激發七情,便被縛於七情,被蒙蔽了感知……
堂堂大乘期的修士,即便再三留心,還是被徹底陣法所困。
而月華立在陣法之外,他也早被虞展控制,根本脫不得身,只得在這詭異氣場裡,以意識顯化言語。
他自然認得甲二,但甲二來時才言語一句就同書生大戰起來,叫他竟是勸也不及,而今甲二被困,書生給他的感覺也更是可怕,他心裡一急,就猛然出聲:“虞展書生,你快些住手,這甲二知曉師尊所在!”
第608章 甲二發覺
月華話音剛落,那虞展書生當真停了下來,原本蠢蠢欲動、正要往中間擠壓的另外數根巨柱,也停下了它們那如磨盤一般旋轉的動作。
整個場面,都仿若呆滯了一般。
虞輾轉回頭:“他能帶我去?”
月華自是點頭。
他自知此回虞展如此折騰,正是因著他的胞弟炎華之故,後來又有他不知就裡,將虞展幾度刺激,才引出這等事來。
甲二原本是跟隨師尊前往北域,如今出現在此處,其中緣由難道還需細說?必然是師尊發覺他遇上危難,才遣了人來。
此人為大乘期修士,正是師尊的左膀右臂,要是因為他們兄弟倆的緣故被折損在此處……師尊之恩尚且不曾回報,卻先給師尊惹來諸多麻煩,身為弟子不肖至此,後悔已是無用,只得勉力彌補一二了。
虞展微微收攏十指,七根巨柱上的無數細線好似無數觸手,在甲二周身肆意張揚,但那些怒線卻從甲二身上快速拔出,只留下了十餘根,仍舊把甲二控制在這人欲鎖天大陣之中。
甲二的眼中紅色稍褪,神智複又清醒過來。
……已然是第二回了,但第一回他還能自行控制,到了第二回時,那詭異的力量仿佛更強,居然讓他不能自控。
但神智一旦清醒,又被囚禁陣中,甲二飛快查探過大陣情形後,也發覺了此時的情景與他事先所想有些不同,而月華與虞展的對話,自然也被他聽得清清楚楚。
虞展道:“讓他……帶我……”
月華冷靜開口:“甲二是我師尊座下得力之人,若是不將前情告知,恐怕他不會答允,還望你稍等片刻,叫我說給他聽。”
虞展仍舊不斷汲取著四面而來的七情六欲,卻不曾出言拒絕。
月華於是就把這虞展與炎華之間的糾葛,以極簡潔的言語,都說給甲二知道。
甲二的閱歷何其豐富,待他聽得“書生”“情錯”“執念”“變為魔頭”等等言辭後,心裡頓時駭然!
——身為徐子青近身侍奉的大管家,在此次徐子青來到北域查探時,也讓他得知此回要尋覓人魔之事,甲二自也是仔細放在心上。如今他聽月華這般一說,就有一個猜測!
能在短短時日裡,從普通凡人化作一尊魔頭者,不是人魔,又是什麼?
一時間,甲二心裡也不由感歎。
他那少主為尋人魔去了最有可能的妖魔橫行之地北域,孰料人魔竟是因他座下弟子生成,不過這人魔口口聲聲都在掛念炎華公子,仿佛是一位思者,由對炎華公子相思之情而成就人魔之身,說不得……
甲二有了計較,就不再試圖出手。
方才他一來便使出手段,也算是有些衝動……這多半也有人魔周圍那魔意對人七情六欲影響之故,在他剛剛出現——不,或許是攻擊那魔意週邊時,就已是無聲無息落於他的身上,以至於“一步錯,步步錯”,若非有月華公子出言,他只怕就要瘋魔在此了。
稍一想,便越發謹慎起來。
而且,既然人魔送上門來,又正好要去求見徐少主,這也正是大好的機會。
甲二一口答應:“若是你要拜見我家少主,只隨我同去就是。”
月華心下微怔,不過他也馬上明白,甲二如此爽快,這其中必有師尊的緣故,於是並不言語。
虞展卻是面露欣喜:“當真?快帶我去!”
他只想著,如今他的本領高強,若是那人不允,他也好將其捉來,逼迫他帶他去見炎華……只要,只要能尋到那人,就可以見到炎華!
甲二則是笑道:“而今最好分道而行,我帶你去見少主,且讓月華公子回去門中,把所得之物交予炎華公子療傷。”
虞展聽了這句,看向月華時,眼裡仿佛又生出幾分惡念。
若是直接跟了過去……
月華再度說道:“仙門裡強者雲集,你見不到炎華的,若你心疼他,不如讓我先行回去。”
他是蓮花,性情秉直,哪怕已是盡力委婉,也實在不夠柔和。
但甲二卻不同,他也知道人魔因是執念入魔,有時便會有些錯亂,情緒翻轉實屬平常,於是立時開口:“月華公子回去宗門後,也好將你對炎華公子情意告知,待少主應允下來,你只管帶著你們的孩兒前去,到那時,豈非便是一家團聚?”
虞展眼眶裡魔氣一縮,喃喃念道:“一家……團聚……”
甲二點頭:“正是。”隨即他面色嚴肅,“可你若是執意要闖入仙門,我便是拼了自爆,也要讓你重創,到那時,炎華公子知曉你如此為難他的兄長,怕是再也不會原諒你了。”
虞展的魔氣不斷翻滾,自己好像陷入了無邊掙扎之中,過了好一會兒,才終於艱難地伸出了手,把月華的禁錮、以及那人欲鎖天大陣,全都解開。
他口中也終是吐出一個字來:“……好。”
甲二到這時,終於松了口氣。
他最後說的那一句話,是威脅是建議,卻也是實言。
倘若人魔最終不曾被他說服,他也的確會自爆元嬰,極力將人魔留下。
——如他們這等大乘期的星奴,之所以心甘情願被人驅使,還有一個好處,便是元神早已與周天星辰殿裡星奴宮中元神燈相連。
若是他們乃是盡忠而死,則即使肉身毀損、境界全無,元神也會被那元神燈攝回,好生蘊養。此後自有仙宗護送這元神托生,來生若有靈根,則可以被直接收納為宗門弟子,從此再不是星奴了!
這亦是,那許多境界低的星奴也情願效力的緣由……只消能奮力進階到大乘,那麼便可多出一個來生的機會。
當然,來世資質如何尚未可知,不用自爆自是再好不過。
月華脫了禁錮,先聽到了一聲嬌柔的“嚶嚀”,只見一直被放置一旁的天狐胡雪兒,此刻正好悠悠醒轉。
他也擔憂那喜怒無常的虞展又要轉換主意,當時也不管胡雪兒尚且不明就裡,便立時將她抓起,一同急速遁行離去。
而另一頭,七情之柱雖說已然消失,但其中那些怒線,卻是仍有絲絲縷縷,纏繞在甲二的身上。
虞展吸收了無數欲望,面容與裸露肌膚上的黑色紋路也更加詭異,似乎是活物一般,一直延伸到身體各處。
然後,他啞聲開口:“走。”
甲二知他是人魔,為求立功,自是無不聽從。
但虞展卻出乎意料,照舊一步一步,往前行走,且每走一段路程,七情六欲仍在不斷湧來……
他想要見到炎華,可也記得當時無力。
若是想要有十足的把握,他還需要更強,更強一點……他知道,他走得越遠,就能夠變得更加強大——就如同他記憶裡,那悍然立於蒼穹下的神魔一般!
在那次同安謹姝分別之後,徐子青和雲冽繼續走訪了數處暗坊,也仍舊如同先前那般換取許多凡人、修士魂魄,暫且收攏起來,預備留待日後遇上安謹姝,再請她將其淨化,而若是遇不上了,則交由宗門,可由宗門委託寺廟,也同樣能夠度化這些魂魄,叫他們安穩輪回。
同時,師兄弟兩個亦將近處幾個城池也已走遍,但鬼靈門與血神宗分別所在的兩個大城則不曾前去,那裡魔影重重,仙道中人進去,不僅地位極低,更可能要受到種種盤查,對他們著實不利。
不過這些時日以來,兩人也不曾發覺那奇礦下落,儘管也曾在一些城池的地下暗坊中打探到些許奇礦的消息,可具體情形也是未知,即使他們遇上了落單的血神宗門人,竟也不能盤問出來——哪怕他們用出了仙道中人輕易不肯使用的搜魂手段,也只能瞧見那邪魔作惡多端,但事關奇礦者,居然也不比在外的修士多知道幾分。
唯一還算有用的,便只有血神宗裡,唯獨長老中的少數幾人,知道這奇礦如何煉化,也要權力極重者,方知奇礦具體下落。此外不論採礦之人,亦或是淬煉之人,都只是在睜眼閉眼之間,就被傳送陣送去,全然不能得知真正所在。
由此可見,血神宗對那奇礦把持極為嚴密,等閒之人根本接觸不到,更莫說親眼去瞧一瞧那是什麼物事了。
好在鬼屠陰山借助奇礦順利結嬰後,奇礦名聲已然赫赫,即便還有許多魔門不及兩大巨擘,可若是聯合起來……這裡的形勢,越發複雜,而將來的劫數,說不得就是應在奇礦之上?
內中糾結處,徐子青暫時也不能窺得明白。
而就在師兄弟兩個慢慢查探時,三月多的時日已然過去,此時,鬼靈門與血神宗的聯姻——也就是那鬼屠陰山與血神子成婚之日,正要到來。
第609章 鬼屠成婚
血神宗。
蜿蜒的血色山道上,一個身著赤紫長袍的英俊男子快步而行,他周身血氣滾滾,短短幾度挪騰,已然穿越這條小道,來到了一座山崖之上。
他才剛剛接近,就有一股血浪撲鼻而來,那濃郁的血氣蒸騰,僅僅是逸散出來的這些,就已叫人眼睛都睜不開,呼吸都無比困難了。
這山崖叫做血神崖,而崖下的山谷裡則有沸騰血海,喚作“血神穀”,“血神海”。
血神海足足有九重之多,乃是宗門秘地,只有極受宗門看重的人,才能領到血神令,進入到這血神海中。
赤紫長袍的英俊男子手持血紅權杖,把它往空中一拋,這權杖刹那間變化得十分巨大,載著這男子極速往下,直入那重重血海之中。
此人所去之地,是血海第八重,這本應是大乘期修士才能抵抗血氣腐蝕而進入的地方,但他去拜見的那個人,卻是只憑藉如今的出竅中期在裡面駐紮——除卻偶爾出去歷練以外,那人幾乎從不離開這血海,只在那裡苦苦修行,這般的狀態,至今已經有了數百年。
穿過重重如同綢帶一般繚繞的血浪,男子走進血海深處。
在這裡,無數的血帶好似鎖鏈,在不斷纏繞著最核心之處坐著的一人。
那是個身材魁梧的男子,周身不著片縷,只有血霧環繞,為他遮蔽。他的膚色極白,面貌剛毅,但此時他猛然睜眼後,登時就現出了幾分邪異來。
男子的眉心處有七道血紋,這是《血神寶典》修煉到第七重的表現,等到第九重時,九道血紋會形成一種符籙,就有驚天動地的威能——在此之前,歷任的血神弟子都不曾有如此能力,哪怕到飛升之際,至多也不過是成就了第八重!
而這一位,僅僅在如今的年歲裡,已經達到第七重,可見他天資超卓,正是這無數年來,修煉《血神寶典》者中最為出眾的門人之一!
赤紫長袍的男子走來,極用心地行禮,他不敢有半點不恭:“弟子見過師尊。”
且不說他如今身為對方的弟子,許多事都在對方的掌控之下,也不說這人多年前的赫赫聲名,只說他失蹤多年被認為早已隕落,卻又在回歸後連番突破,短短幾百年達至如斯境界,且極快地再度進入核心,掌握了內門極大的權柄,甚至得到宗門重用,更發現了奇礦存在,發掘了奇礦的用法——如此多的功勞,還有那深不可測的心計,都讓他不敢違抗,也是發自內心的懼怕。
魁梧男子——血魄魔尊漫不經心地開了口:“血戾,吉時要到了?”
赤紫長袍的血戾恭聲道:“正是,血蟶那個蠢貨正洋洋得意,要娶來鬼屠那個女魔頭。那個賤人雖是水性楊花,卻一直死守陰元,血蟶想必以為能在新婚之夜摘取過來,但據弟子所知,恐怕他是白白要將自己送給那賤人做了采補才是。”
血魄魔尊冷笑一聲:“你不必將他看在眼裡,這蠢貨只是明面上的血神子罷了,卻只有歷代傳承血老與宗主方知,被‘血神子’掩在身後默默無聞的眾人之中,才隱藏著真正的血神子……血戾,你已然接受了血印,不要讓本座失望!”
血戾自然連聲說道:“師尊請放心,弟子拜師時早有誓言,待弟子成就宗主之位,必然會向那東域發出戰書,也必然會一統四域,揚我血神宗神威!”他眼裡閃過一絲精光,“東域仙門西域皇朝南域勢力,本來都是龐然大物,不過如今師尊尋到了奇礦,我血神宗掌控此物,再以此操縱魔門諸多勢力,定能極快收攏魔道,成為真正的魔道霸主!”
血魄魔尊點了點頭:“很好,你自當有此雄心!”然後,他再將雙眼合上,“鬼屠嫁來必然要窺探我宗奇礦之事,那蠢貨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你還需對鬼屠多加留意。她是個聰明的女子,若是能夠拉攏,也不妨先和她虛與委蛇。”
血戾又是稱“是”。
血魄魔尊才擺擺手,讓血戾退下:“你且去喜堂,隨同迎親,切不可讓旁人鑽了空子,否則不止是那蠢貨丟臉,我整個血神宗的顏面,也都要被踩在腳底。”
血戾自然再度答允,這才退了出去。
等他徹底離開這血神海後,再把方才一直護持住自己的防禦法寶取出——果然,上面的光芒已經有些暗淡了。第八重血海,的確非同凡響,他且不說在裡面修煉,只多站立一會兒、多說了幾句話,就已然將這法寶削弱至此。
他的師尊……究竟是多麼可怕?
心裡的懼意一閃而過,血戾重新恢復成陰鬱而高傲的模樣,又快步離去了。
他現在最需要做的,是與眾多同代師兄弟——也就是那些明面上的“血神子”競爭失敗的眾人一起,去給血蟶那蠢貨做個陪襯,前往鬼靈門迎親。
徐子青和雲冽站在厄婁城外,能清晰地看到那座城池上空已然被大能者虛空封鎖,卻又大喇喇地不知借助了什麼法寶,將其中景象清晰顯露出來。
那裡有巍峨樓船淩空橫渡而來,無數黑衣人、赤紫袍人分別站立在那相對的樓船之上,烏壓壓成群結陣,氣勢磅礴。
還有黑雲滾滾,血霧繚繞,在周圍無數魔道法寶競顯魔光,還有影影綽綽無數邪魔隱匿其中,分別簇擁在兩座樓船周圍,當真是震撼無比!
無疑,這兩座樓船,一為鬼靈門所有,一為血神宗所有。
厄婁城位處鬼靈門與血神宗之間,而當代血神子血蟶接親之地,也就設立此處。
兩位即將成婚的元嬰老祖,各自坐在那樓船之頂。
鬼靈門的樓船上,有一名絕色女子傲然而立,她生得極美極媚,仿佛只一個顰笑、一道眼波,都能勾起男子心底最深沉的欲望,而她在這新婚之日裡,依舊同以往的每一日般,穿著的是她慣以為常的黑衣。
膚白勝雪,貌比春花,如同豔鬼一般的妖嬈入骨。
這便是鬼屠陰山。
數百年間最為出色的女修之一,這傾殞大世界裡,唯獨能同她相比的同代之人,也只有空靈仙子安謹姝了。
當鬼屠陰山出現之後,兩旁的魔雲血霧中,就有許多修士都在蠢蠢欲動,他們無不被她美貌所攝,卻只敢暗暗垂涎,而不敢當真露出妄念。
在血神宗的樓船之頂,如今成婚的郎君血神子,眼裡也不由得露出了癡迷之色——他也生得英俊逼人,氣度不凡,可是當他與鬼屠陰山相對而立時,卻似乎在風采上略有不及……
鬼屠陰山輕笑一聲,微抬那裸露的皓臂,她手腕上的玄色臂環裡,登時就出現了一道黑光,化作一條長綢,直接往前方鋪展開去。
另一頭,血神子同樣打出一道紅光,化作了一座血橋,正迎長綢而去。
不多時,二者相連。
血神子晃身而來,虛虛站立在長綢之上,對鬼屠陰山伸出了手。
那鬼屠陰山妖媚一笑,把手撫上,與他攜手同行,一齊踏上了血橋。
這正是邪魔道成婚儀式之始。
下一刻,情景突變。
只見那血橋兩側,都密密麻麻出現了無數不同袍服的邪魔修,而他們每一位的手裡,都捏著一個仙道修士的脖頸。
之後,就好像在進獻什麼祭品,那鬼靈門捉住的仙修身上陡然顯現出一陣黑光,他們的面容頓時變得極其扭曲,頭頂之上,也有一道虛影被緩緩抽出,讓他抽搐顫抖不已,痛苦至極,哀嚎不止。而血神宗捉住的仙修則是仿若被人吸取了鮮血,不僅肌膚在刹那間就失去光澤,飽滿的肉身也立刻乾癟下去,在短短幾個呼吸的時間裡,居然就化作了一具乾屍,看起來猙獰可怖。
這一撥人倏忽間弄出了許多屍體,而圍觀的邪魔修們卻越發興奮起來,而這些屍體被狠狠摔落下去,聚成屍堆,又有另一撥的邪魔修替換了前一批,同樣各自抓住了仙修,也同樣炮製出類似的屍體。
就像是以此為賀,在鬼屠陰山與血神子自那血橋上走過的一段路程之中,不下於七八撥的同門邪魔,都這般施為,待他們做完,便自下方飛出許多其他勢力的邪魔道修士,各自用了極其殘忍的手段,殺害他們捕捉而來的仙修,作為那兩尊元嬰老祖成親之時的餘興趣事。
那些仙修被折磨得越狠,慘叫聲越是淒厲,就好似這成婚的喜氣越是濃郁、氣氛越是熱烈一般……
這樣的成婚場景,不僅僅是在厄婁城裡的邪魔修盡數可以看到,也大喇喇地被周遭萬里之內的所有修士瞧了個清楚明白。
魔頭們這般放肆,可說是視北域仙修如無物,半點也不曾將他們看在眼裡。
這一瞬,所有看到如此景象的仙修,都不由得捏緊了十指。
魔頭猖獗……可恨!太可恨!
徐子青深吸口氣,按捺住胸中翻滾的怒火。
雲冽周身殺機一個迸發,又在呼吸間收斂進去。
還是要忍,小不忍則亂大謀。
即便再如何想要直接去絞殺那些聚在一起的魔頭,可到底人手不夠,那被至少是大乘期以上修士封鎖的虛空,也絕不是輕易就能夠破壞。
徐子青握住自家師兄的手,心裡忽然下了一個決定。
第610章 裝模作樣
鬼靈門與血神宗的聯姻到底十分順利,儘管北域裡仙道中人盡皆十分惱怒,可形勢比人強,此域中也幾乎沒有能中型以上的宗門門派,以至於再如何義憤填膺,卻不能成就一種勢力,也就無法真正與他們對抗。
仍舊只能是“忍”。
很快鬼屠陰山與血神子攜手進入血神子的樓船,隨即那樓船騰空而起,化作了一道豔紅光芒,急速刺破蒼穹而去。
邪魔道還有盛典,可是在已然彰顯過魔威後,那儀式的細處,卻再不會給四面八方的諸多北域民眾看到了。
徐子青看向雲冽:“師兄,如今我等勞碌數月,也不能真正尋到奇礦下落,若是想探得更多,唯有……”
雲冽略點頭:“潛入血神城。”
徐子青神色微斂:“……是。”
師兄弟兩個決意冒險,就不再遲疑。
兩人立時回歸到暗哨之中,跟淩遷相見,同時,也去見過了早先被他們吩咐以另外路途趕來北域的星級弟子們。
如今在這裡跟隨徐子青和雲冽身邊聽從使喚的,是徐子青座下的兩位二星女弟子童苒苒與尤霞文,她們兩個每位麾下還有兩支金丹衛隊,在到來之後就被徐子青安排與淩遷配合,為的是增強暗哨搜集消息之能。
至於其他的四位星級弟子,他們在來到之後匆匆拜見兩位師兄,就立刻分散開去,深入這北域廣闊之地。
兩個女弟子雖說也想要與其他師兄弟們一般獨自前去打探,不過她們也知道自己的攻擊之力弱了些,且對此地不甚熟悉,擔心反而壞事,就按捺住心裡蠢動,聽從了徐子青的言語。
果然,有她們與其麾下星奴們相助,五陵仙門的暗哨也因此變得更為隱蔽強大了。
徐子青這次要與師兄同去血神宗所在城池,就把童苒苒與尤霞文更交代數句,叫她們不論聽到事關他二人的什麼消息,皆不可輕舉妄動,隨後還給兩人各自一塊木符,為的就是聯絡之用,也叫她們放心。
之後,師兄弟兩個就心無旁騖,前去血神城了。
——在這裡,有兩個女修打理,就有化神甚至出竅的星奴坐鎮,再不必不放心的。
血神城。
這一座城池與其說是城池,不如說是血神宗豢養奴隸之地。
在城中入住的凡人為羔羊,仙修如螻蟻,都是任由邪魔道踩踏,無法脫身逃離。
一入城裡,可見內中行人神情麻木,多如行屍走肉一般,只在許多身著血色長袍之人長鞭之下辛苦做工,目中皆無光芒可言。
左右商鋪中,往往有一些仙修用其真元打磨仙道法寶,待將其中的不同屬性真元驅逐之後,再以精血煉化己身真元,就還原成如同初初煉製成型的法寶一般,可供邪魔修用己身魔氣淬煉了。還有許多鋪子售賣魔道靈藥,它們常常以人血、真元催生蘊養,故而也要有不少用上不少仙修——而邪魔道中人,則只需督促,將其奴役罷了。
此類情景,在血神城裡屢見不鮮,眾多仙修也習以為常,他們修為低下,早已被血神子下了那血神咒操縱,神魂俱在他人之手,若是想要離開,就會在剛剛踏出此城刹那引爆那法咒,將他們炸得一絲不剩!
而自外面進入血神城的仙修,不論是因為什麼緣由,都會被血神宗通緝,待他們被血神衛捉拿到手,就也會成為血神城裡的奴隸之一,再也沒有從前的自由風光。
在這裡,被奴役著的仙修境界不等,雖說金丹期元嬰期的仙修極其罕見且早已被血神宗攝走,可築基期化元期的修士,在這裡卻絕不少見。
統統,都陷入絕望了。
這一日,城門外走來兩個青年,他們周身的氣息不強不弱,大約在金丹初期,從頭到腳,都被籠罩在一件斗篷之內。
如此能隱匿住大半氣息的斗篷,守城的城衛盡皆認得,那是影篷,也是許多邪魔修喜愛之物。
然而,若是這兩人要進入血神城,卻不能就這般不露形貌。
於是當他兩個交了靈石之後,便被要求取下兜帽來。
這兩個青年似乎頓了頓,但並沒有拒絕,在城衛提及後,就分別把兜帽放下。
在兜帽裡,顯露出兩張較為普通的臉——看起來果真很是年輕,但那魔氣卻是實打實的真切,且他們二人眉心間都有一股惡氣沸騰,顯然是修煉了同一種魔道功法,看起來更是一對同門。
城衛沒查出不妥,就將他們放行。
血神城裡,除卻血神宗之人外,還有不少邪魔修樂於來此。
只要他們能繳納大筆靈石,就可以借助城內彌漫的澎湃血氣,修煉自己的魔功。
每一年每一天,如這兩個年輕邪魔修來到此地者,都是不少。
更有許多邪魔道的厲害人物,都願意進城碰一碰運氣——除卻修煉魔功外,或者有幾分可能被血神宗收為弟子也未可知?
血神宗借此狂斂資源,年復一年,發展壯大。
那兩個青年進城後,將兜帽複又拉起。
這樣的人有無數個,也沒有引起太多人的注目。
自然也不會有人發現,他們的面容在拉起兜帽的那一個刹那,又再度發生了變化。
無疑,他們就是決定潛入血神城這危險之地的徐子青與雲冽了。
在到來之前,有作為暗哨的淩遷掌櫃相助,他們得知了許多進入血神城所需注意之事,而進城之後許多常識之事,也全數記了下來。
果然在進城時被城衛攔住,要查驗他們的相貌,不過這倒不怕什麼,兩人境界遠遠勝過那築基期的城衛,自然在那一刹那可以用幻術將其蒙蔽,進城之事便也是輕而易舉了。
這師兄弟兩個最需留意的,乃是在城裡不論見到什麼,不論得知什麼,都不可輕舉妄動,即便是嫉惡如仇以殺止殺的雲冽,即便見到滿城叫他們憎惡的邪魔,都不能下手誅殺。
血神城,正是諸多血神宗魔頭的根基之地,在這裡,種種令人髮指的行徑,俱是十分尋常……
徐子青佯裝無事,默然走在城中大路之上。
以他們“金丹初期”的修為,等閒的血神衛並不會刻意為難,那商鋪裡的掌事們,也會盡力招攬客人。
在這對師兄弟之間,素來由徐子青對人溝通,但即使他向來溫厚,善於與人相處,卻也從不曾覺得似如今這般難受。
他沒有逗留太久,只是根據淩遷提供的消息,很快來到了城內的一座血崖前。
它坐落在與血神宗遙遙相對的血神城接近核心之地,許多血氣從血神宗所在的龐大建築群裡迸發而出,又在半空像是被什麼物事彈回一般,以一種極詭異的角度,落在了血崖上。
霎時間,這血崖表面也籠罩上濃濃的血氣,越是高的所在,那血氣也越是濃厚。
而血崖下,有許多血神衛把守,還有一些看起來是血神宗弟子之人,分別手持紙筆,一面從來到此地的邪魔們手裡收取大筆靈石,一面在不斷地記錄什麼。
付出靈石最多者而被痛快放行者,事先賄賂者,在得到一塊令符後被他人驟然下手搶奪了令符者,比比皆是,在此處只要不對血神衛出手,那便沒有任何秩序,也沒有人追究任何有關互相殘殺之事。
徐子青和雲冽見狀,只覺得烏煙瘴氣。
他們站立在隊伍最後,眼見前方有數人一齊圍攻剛剛得到了令符之人,殺了個血流成河,也是仿佛毫無所覺般,來到了那負責收取靈石的血神宗弟子身前。
徐子青遞出去一個儲物袋,啞聲說道:“要最好的。”
那血神宗弟子用神識探查過裡面的靈石,眼裡露出一絲貪婪的光:“可以給你最好的,但這裡的數目……只夠一間。”
徐子青並不多話,再取出一個儲物袋遞過去。
血神宗弟子見到,很是滿意,他心裡幾乎生出了濃濃的惡念,看向徐子青時更是恨不能直接將其誅殺,把他手裡的靈石全都搶過來——但是他僅僅只是想了想,卻發覺這人的同伴仿佛將目光看來,頓時叫他仿佛被無數長劍淩遲,慘嚎不已,痛苦難言——不,這只是幻覺。
因為對方的警告,給了他這樣強烈的幻覺。
幾乎在立刻,這血神宗弟子知道了對方的實力遠比自己強大,就按捺住所有惡意,給出了兩塊特殊的令符。
他不是對手,但他上面還有核心的師兄,只要他能打探到利益足夠,區區兩個初來乍到的新人,怎麼會是他們的對手……
現在明面上,他可不能太衝動了。
徐子青和雲冽冷淡地拿了令符,穿過這些血神衛,走到了血崖之上。
他們要的修煉室在靠近崖頂處,也是對血神宗看得最清楚——甚至堪稱一覽無餘的所在。
在這裡,血神宗若是有什麼大的異動,他們都可以儘快發覺。
至於剛才接收到的惡念……
如果那個血神宗弟子能帶來分量重的血神宗核心弟子,就是他們師兄弟兩個的機緣到了——這也算是一個突破口,他們剛才的刻意為之、花費了不少靈石,在這時也應當奏效才是。
到了那房間之外,二人並未分別走進不同的修煉室,反而是進入了同一間裡。
徐子青歎了口氣。
他希望那個看起來格外貪婪的血神宗弟子,可不要讓他失望了。
第611章 順利到手
許是徐子青運道好,也許是魔道興起時仙道亦有一線生機,那個接待了師兄弟兩個的血神宗弟子雖說自身實力,但他既然能來這血崖做這收取靈石的、極有油水的活計,還那般貪婪……他的背後,的確是有一位身處血神宗核心的弟子。
甚至這位血神宗弟子,竟是從前參與血神子競爭的許多備選中的一人——儘管後來爭奪失敗,可這名喚“血蒙”之人,仍舊屬於核心弟子中地位極高的一位。
在聽得自家堂弟告知了有新來的肥羊花費起來手筆頗大之事,他想著近來此代血神子血蟶剛剛娶來了那鬼靈門的妖嬈佳人春風得意,心裡嫉妒難以發洩,乾脆就應了堂弟所言,要去找那兩個新人好好搜刮一次,還要把他們抽魂煉魄,才能稍解心頭鬱悶!
血蒙這樣的核心弟子地位極高,來到血崖之後,就親自點了他的堂弟邰安志來招待,而他到血崖修煉時,血神宗弟子必然會讓他隨意挑選房間入住,是不需要分毫花費的——自有大把人來奉承恭維。
邰安志在其他同門和血神衛們滿含妒意的目光中,昂首挺胸地帶著堂哥血蒙,一直往血崖的最高處行去。
他很得意,不僅僅是因為堂哥的到來讓他賺足了面子,更多的是,他要有大筆的進賬了!到時候,那兩個人的魂魄精血等等自然都歸了堂兄,但是他們身上的財物,堂哥肯定會給他分上一份的……
正想著,那血崖雖高,于修士而言倒是不難攀爬,若非邰安志起了炫耀的心思,只消一道遁光,兩人便可到達高處。
血蒙也並非為了他這堂弟,只是他想著要醞釀一門神通,最好以絕強手段直接將人拿下,也以免做得太過明顯,叫人暗中議論。
很快,兩個邪魔修,終是到了那兩間相鄰的房間外。
邰安志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傳音進去:“兩位道友,邰某尚有一事忘了同爾等交代,還望快些開門,待邰某說明緣由!否則若是不慎惡了本宗,恐怕還是對兩位道友不利了!”
沒多久,裡面的人看來也對血神宗有所忌憚,傳音道:“撤去禁制了,進來罷!”
便已將門禁開放。
如此舉動,讓邰安志心裡暗喜之餘,也更罵了一句“愚蠢”,可若是對方不這般愚蠢,他又怎麼能得到好處?他樂滋滋地給自家堂哥使了個眼色,一推門,就讓堂哥先行進去了。
他只等著收靈石就好……
血蒙也醞釀得差不離,他閃身而入,進門刹那悍然釋放神通,就想要將對手一舉擒下——但他卻哪裡能夠想到,那房中人的想法啊,居然與他的想法一般無二?
他只覺得自家的神通聲勢赫赫釋放出去,卻被裡面的人祭出真元大手一抓,頃刻間變作了粉碎,如此劇變叫他心裡一震,登時覺得不妙。然而他此時想要撤出已然不及,房中又迸發出一道淩厲劍光,使他只覺得喉頭一冷,自己的六陽魁首,居然便生生給人斬了下去!
失去意識之前,血蒙最後一個念頭竟是:房中……有兩人。
他們配合得那樣默契,只一個照面就取了他的性命,叫他連半點聲音也不及發出!
外面等待的邰安志並不知自己的堂兄已然喪命,還在兀自歡喜,不過就在下一刻,他便覺身不由己,給一股大力猛然一拽,自己也進入房間之內。
再過得一個呼吸工夫,他還沒能看清房中兩人,就也沒有意識了……
房間裡,兩個修士兜帽放下,正是兩位相貌絕佳的青年,只是即使他們穿著影篷,卻也清清楚楚地昭顯出來,他們是兩位仙修。
——根本不是那邰安志所以為的、初來乍到的魔門新人。
地面上的無頭屍體裡,一尊黑色的元嬰從丹田處尖叫著跳了出來,立即便看到了這兩個仙門人物,心裡恍然明白了什麼。
只是他即使叫聲再大,房門一關,就什麼聲音也不能傳出去了。
徐子青對這見財起意的邪魔修可沒什麼憐憫之心,見到那元嬰鑽出,當即並指點過,就生就數十草莖,飛速織成籠狀之物,把那元嬰立刻禁錮其中。
隨後,那血蒙元嬰也反應過來,他知道自己是逃不掉了,憤怒地撞了撞籠子,才厲聲問道:“你們是什麼人?怎麼敢闖到我們血神宗來!仙道修士難道就這點本領,居然暗中傷人嗎?”
血蒙心裡還有幾分僥倖,期盼著混進來的兩個仙修是虛偽迂腐之人,能被他的言語擠兌住,放他一條性命。
但可惜的是,不論是如今的徐子青,還是一直以來的雲冽,面對邪魔修時,都絕非心慈手軟之輩。
邪魔修詭計多端,徐子青擒住他,本意便不是從他口中得出什麼消息來,而是要把他制住,對他……搜魂。
於是,血蒙便見到其中那個相貌看著溫和的走過來,眼裡殺氣毫不掩飾,竟是、竟是……他忽然就明白了什麼,心裡登時有些絕望,更有不甘。
這一瞬,血蒙也見到因著還未結丹已經死得透透的堂弟身體,對他痛恨之餘,更是後悔不已。
他若是不曾來這一回,必然就不會……
可惜後悔已然無用。
徐子青對這邪魔並無絲毫憐憫,他甚至不用手指去點住那元嬰的眉心,只在心裡一個動念,刹那間,草籠急速收縮,自八方十面勒住那元嬰的“身子”,再過得片刻,所有的草莖都密密麻麻地刺進了邪魔元嬰之內,把其中蘊含的消息,盡數汲取過來。
與此同時,徐子青看著剛剛抓住的一個光團,細細尋找這元神力的得用之物。
慢慢地,他的目光微亮,總算是找到了點什麼。
雲冽開口:“如何?”
徐子青笑道:“這頭邪魔來歷不凡,本是血神宗核心弟子裡的佼佼者,原本同當代血神子相爭,敗北之後,地位依舊舉足輕重。此回他本要發洩一番,卻被我兩個除去,他記憶之內,對血神宗內情形所知頗多。”
雲冽略點頭,知曉師弟還有下文。
徐子青果然又繼續說道:“奇礦之事在血神宗內部也為機密,具體所在他不得而知,但發現這奇礦之人,倒是提及——正是門中一位喚作‘血魄魔尊’者,據說已在出竅境界,十分可怕。”他頓了頓,神色有些歡喜,“如今血神宗裡,被賜下奇礦者大多都是核心弟子,這血蒙也是其中一人!”
所以,在這血蒙的記憶裡,就有如何利用奇礦來突破金丹境界、達至元嬰境界的秘法!但是——這秘法像是被什麼奇特手法護住,即使攫取出來,卻不能暴力破解,否則就會被施下這手法之主知道,怕是再走到天南地北,都要被人追殺。
就連那奇礦的形貌,也被同樣鎖住……叫他欣喜之餘,又有點鬱悶。
雲冽聞得師弟所言,直言道:“既然已得到消息,不妨先離開此地,可將所得之物交予宗主手中。”
徐子青釋然:“宗主實力強大,仙門中還有諸多大能,由他們出手,也的確比我等更為妥帖。”
師兄弟兩個就不在此事上糾纏,徐子青好生把那得到的記憶收了起來,而地面上的兩具屍體,卻有些麻煩。
雖是早早做了這個算計,但到底此人身份特殊,若是拖延太久,於他們恐怕不利。
略思忖後,徐子青說道:“師兄,我們且快些離去。”
雲冽自是應允。
不過離去之前,總要做個準備。
如今師兄弟兩人有較為幸運之處,就在於他們的修為遠遠勝過那許多血神衛與血神宗弟子,就有了些周旋餘地。
徐子青很快施以術法,他境界越高,自那《萬木種心大法》中所得衍生篇章也是最多,其中有一門化身之法,乃是借助萬木做出自己短暫分身,與自己氣息一般無二,可以蒙蔽他人視線。後來因徐子青研習過千傀萬儡門的傳承,就把兩者合一,做出個類似替身的法門,這時正好合用。
故而他立刻掐了手訣,將一道青光迸發出去,又取了兩截青木,落在那兩具屍身之上。眨眼間,那兩具屍身,就化作了兩個身披影篷的邪魔修模樣,而那相貌、氣息,自然也是與他們曾經在血神城門處一模一樣。
做完這些,徐子青又拈起兩截藤蔓,分別放在自己與師兄身上,再度施法。
緊接著,雲冽就幻化成了血蒙,而徐子青也化作了邰安志了。
之後的動作就容易得多,血蒙本來倨傲,雲冽只消冷酷著面容,也就是了。而徐子青就做出自得之態,大搖大擺跟在雲冽身後,就此離開。
而那邰安志平日裡沒少借著他的堂哥血蒙肆意出入,如今徐子青化作了他,也不會有人追究他的擅離職守,以至於短時間裡,都無人能察覺血蒙與邰安志早已喪命在外來的仙修之手……
師兄弟二人,步伐不停,在一處暗巷裡重新化作了另一副樣貌。
邪魔修進城時要繳納靈石,出去時也是如此,他們變化的乃是看起來在城中呆了不少時日的其他魔道中人,因此也還算順利,不曾受到盤查。
直至離開血神城數百里後,他們才重新披了影篷,恢復自己的本來模樣。
這一次來到血神城……當真是十分順利。
第612章 雙姝之戰
師兄弟兩個雖是這般想著,但既然得手,將所得之物儘快交予宗主方為正道。
於是兩人很快趕路,一直來到北域碼頭邊那城池處。
他們來尋的,是暫且替代他們監察諸多暗哨的甲一。
儘管童苒苒與尤霞文也十分能幹,不過甲一到底是雲冽的大管家,閱歷也更為足夠,在此可以解決許多為難。
——他們師兄弟兩個麾下不少星奴,除卻有幾位修為高的分別在五陵仙門做事之外,其餘幾個境界不俗的,譬如乙一乙四等星奴,則是和其他的星級弟子們一樣,在趕來北域之後,就分別帶著其他的星奴人手,往北域各處查探。
如今徐子青和雲冽,自然是要讓甲一把他們攫取來的事關奇礦的所有消息,都帶回五菱現在,交給宗主紀傾手裡。
只因此人修為在大乘中期,傾殞大世界中等閒的大能都難以是他對手,讓他來護送這般重大的消息,也才能勉強放心——至於師兄弟兩個,則還要留在北域裡,職責未完。
甲一欣然領命而去,他行事素來縝密,而今把那一團黑氣捧在手心,更是乾脆安置在自己的小乾坤裡,如此一來,也更顯安全。
徐子青見狀,倒也有些放心。
不幾日後,師兄弟二人仍在等候甲一回歸,那掌櫃淩遷,卻是忽然帶來兩個消息。
頭一個,是血神宗哪個核心弟子被人殺害,如今那魔道大宗向外發佈通緝令,達至東南西北四域,勢必不肯放過那人。而伴隨這消息而來的乃是兩張畫像,模樣正是徐子青與雲冽所化那般。
徐子青這時便已知道,多半是甲一已然把那團黑氣帶回五陵仙門,宗主或者哪些長老將其強勢破開,才會使得血蒙隕落之事被血神宗得知……否則,短短幾日就發現那兩人屍體且能馬上看穿幻術,倒是可能性不大。
淩遷算是這暗哨裡見過師兄弟兩個那副面貌的獨一人,他發現此事後,一面心驚兩位主宗前輩的能力,一面又有擔憂,自是趕緊報上。
這時見到那兩位好似神色如常,才略為放心,只是心裡就更是敬佩,也決意要把此事爛在肚子裡,日後行事也會更加小心罷了。
然後,是第二個消息。
傳言血神子新娶的妻子鬼屠陰山與南域極出名的那位空靈仙子安謹姝相約死鬥,此戰之後恐怕這兩位絕代佳人中便只會留下一人,也不知是仙道勝還是魔道彰,叫許多人都生出好大的興致來——只是可惜,這死鬥之地只有兩位佳人知曉,其餘人等便是想要觀戰,也是不得其門而入的。
兩件事都算得上是北域魔道的大事,且不說血神子如何想法,但在外人眼裡卻不由得有些幸災樂禍……血神宗弄了個什麼奇礦出來,本就叫人嫉妒,自然麻煩越多,越叫人舒爽。而那血神子的妻子還沒捂熱乎了就要跟人生死相搏,這可不是看重夫君的表現,越發使人想要看好戲了。
徐子青聽得,略微一怔。
隨即他想起來,先前遇上那位安仙子時,也的確聽說了在鬼屠陰山成婚十日後,兩人即將死鬥,如今算一算,也的確是到時候了。
淩遷退下後,徐子青就對雲冽說道:“師兄,也不知此回那二女何勝何敗。”
若是以往也還罷了,在這邪魔道攪亂時,他也難免對那位同道的女修有些擔憂。
雲冽道:“無需多思,你已將木符相贈,只看此女如何作想罷了。”
徐子青松開眉頭:“師兄所言極是……”才剛說到此處,忽然間,他一個苦笑,“……當真是說來則來。”
就在方才那一瞬,徐子青只覺得心頭微震,正是木符被人輸入了真元、已是折斷了的緣故。
原來那安仙子不知什麼緣故,居然在此刻以此求助。
徐子青也不耽擱,速速對雲冽說明緣由。
雲冽略點頭:“既如此,趕去就是。”
兩人都是知道,安謹姝也是性情冷淡行事穩重之輩,若不是到了極危急的關頭,必然不會求助他們這兩個就連相貌來歷都不甚知曉的萍水相逢之人。
而此時她本該正在死鬥……
因此,他兩個都要儘快援手。
既如此,徐子青將小乾坤裡萬木之氣調動起來,循著那同源折斷的木符,尋到那死鬥之地所在方向。
短短幾個呼吸工夫,那方向找著了,雲冽便將師弟拉到身邊,足下催生一縷劍意,劃破虛空,直沖而出!
其路途裡,兩人將影篷褪下,又換上另一件遮蔽身形的物事,但此時只消一眼看去,就讓人明白,他二人都是仙道中人。
這死鬥之地也在北域,但具體所在卻是北域與南域接壤之處,徐子青追尋到最後一縷木氣後,見到的就是一片較為廣大的湖泊。
照理說,這樣的湖泊裡,應有妖獸潛伏,然而待師兄弟兩個來到此地後,不僅不曾發覺有妖獸蹤跡,也不曾見到有人來過。
可兩人並不會被這表像迷惑。
修士擅布禁制、陣法,木氣終了之處必然即為死鬥之處,那麼見不到,自然就是被封鎖住了。
徐子青略思忖,看向雲冽:“師兄,你我何人動手?”
雲冽道:“為免動作過甚,你出手罷。”
徐子青點了點頭:“是,師兄。”
在山野之地,原本就是徐子青更為便利,他十指連彈,當即使出了幾道術法,那青光連連中,好些陣盤陣旗顯露痕跡,那本來看似毫無異狀的虛空,也現出了漣漪——徐子青輕叱一聲,一枚青葉彈出,在那漣漪中心處徐徐滲入!
下一刻,徐子青將師兄手腕一抓,就一齊化作了一團遁光,從那些微裂縫處,極快地鑽了進去。
剛進入其中,就有磅礴的氣勢鋪天蓋地而來。
依舊是那片湖泊,依舊是那片山野,但實際的情形與他們在陣法之外所見到的,已然是大為不同。
——就譬如兩人以為那應當湖泊中盤踞的妖獸,此時那龐大的身軀歪歪倒在一側,鮮血的氣息自上方迸發出來,極為刺鼻……顯然,那是一具屍體。
一具因著有兩位女修想要辟出一處道場死鬥,就將它殺滅、清空此地的屍體。
在湖泊之上,有兩道絕強之力沖天而起。
左側是一根巨大的水柱,最高處立著那白衣清冷的女子,長髮如瀑,氣質絕塵,乃是空靈仙子安謹姝。而右側則是一道詭異黑煙,也裹著個身材婀娜的美人,她生得絕色妖嬈,魅惑無比,正是嫁為人婦的鬼屠陰山。
然而……
即便鬼屠陰山這般姿色,安謹姝反而相貌平平,可不知為何,若是有不論男女的哪個人頭一次見到她們,卻總要覺得那安謹姝比起鬼屠陰山來,更加引人注意。
徐子青看清了兩人,更看清了那鬼屠陰山的身後。
在那不遠處,還有兩道人影,其中一道他看得明白,是元嬰後期巔峰接近化神的模樣,而另外一人則更強大數倍,叫人覺得深不可測——當然,于師兄弟兩人而言並非全然不可測,至少,在出竅期以上。
難以對付。
到這時,徐子青方才明白為何安謹姝會不顧其他折斷木符,只因那鬼屠陰山此回居然不守承諾,將另外兩名邪魔修帶來。
她確是個自信自傲的女子,可卻並非是愚蠢到自負之人,明知不敵,明知已然上了當、受了騙,為何還要強撐下去?
故而安謹姝心裡一動,請了另兩人過來。
至少這兩人看來還算善意,其氣息也遠遠在她之上——若是三人聯手,即便不能留下對方那幾尊魔頭,卻未必不能逃生而去。
至於其他人等……安謹姝也試圖要傳訊出去,不想此地被人徹底封鎖,竟是絲毫不能,她也只得認了。
不過話雖如此說,安謹姝對那兩人是否會來,又是否能趕得上過來,卻是並無多少把握。如今當真見到他兩個,這才放下心來。
這位安仙子便淡淡開口:“兩位道友多謝了。”
徐子青拉了自家師兄,足下生出雲層,正是仙氣飄渺,立在了安謹姝的身後。
他口中則道:“安仙子客氣,既為同道,如何能袖手旁觀?如今已是公平相對,安仙子大可盡力施為。”
此刻雙方都是三人,對方儘管有個出竅期,可卻也有個元嬰期,徐子青與雲冽皆為化神後期,本身各具能越級對戰的神通術法,對上那兩頭邪魔,倒也並不懼怕。
若是真正對上,還不知鹿死誰手!
對面,鬼屠陰山的臉色卻變得有些難看:“我以為你安謹姝如何光明磊落,如何潔身自好,這不也有兩個姘頭來了?不過只怕你叫了人來也是無用,到後頭來了兩個,死了還得一雙!”
安謹姝淡然看她,語氣裡有著不同于面對他人時的一分輕蔑:“心中有垢,所見處處是垢。兩位道友本是雙修道侶,你滿心濁念,自是不能看到。”而後她也不多言,只道,“多說無益,只管動手!”
話音一落,安謹姝素手輕揚,掌心間已先出一面雪白如玉的晶瑩寶鏡,那上頭恍若落雪紛紛,霎時迸發出一股清靈之氣,稍稍一動,就被她置於胸前,將那驚人力量煥發,直沖鬼屠陰山攻去——
第613章 認出
鬼屠陰山一聲冷笑:“來得好!”
當下裡雙手一展,那十指尖尖如若鬼爪,在一團黑霧之中,又形成無數爪影,時長時短,鬼哭神嚎。
那安謹姝放出的清靈之氣如若一片輕雲,乾淨純正,帶著一種浩蕩博大之力,可對上鬼屠陰山,卻是不能奏效。
只見鬼爪連抓中,清靈之氣被連連抓碎,就如同扯斷了棉絮,把其盡皆撕扯乾淨。
安謹姝神情清冷,她一彈指,指尖飛出一塊雲帕,化作了一種囚牢,要把鬼屠陰山牢牢束縛其中,然後再連番念訣,無數冰針如若暴風驟雨,裹住凜冽殺機,就要自四面八方,把鬼屠陰山刺個千瘡百孔!
鬼屠陰山嘴角一勾,也是抓住一面鬼幡,在半空裡虛虛這麼一搖,就有無數惡鬼爭相撲出,把那些冰針變為雪水,再把雲帕卷了過來,撕咬不已。
一來一去,勢均力敵。
二女皆是元嬰境界,皆有各自神通本領,一時間殺得是飛沙走石,黑白二氣糾葛不休,其強悍之處,絲毫不在男修之下,其狠辣之處,猶有勝之!
徐子青見到兩女之戰,心裡禁不住要讚歎一聲。
在那乾元大世界裡,他也曾見過無數鬥法,更在風雲榜戰數度來回,雖說那是上三千大世界,如今的傾殞大世界不過只在中三千,但鬼屠陰山與空靈仙子這一番對戰,即便是在乾元大世界中,也能算得上是一流的手段!
可見世界資源雖有不同,可若真正是資質絕佳的修士,卻絕不會因此而困。
同時,徐子青卻也沒忘了留意鬼屠陰山身後的兩位邪魔修。
那兩人虎視眈眈,而邪魔道中人素無信譽可言,若是在死鬥之中突然出手也是可能。他與師兄既然前來相助安謹姝一回,便不說徹底護她周全,卻也不能讓她敗於暗手——既要死鬥,總得有幾分公平才是。
雲冽亦如此想,他雖不曾如何舉目關注,但警惕之意,並不稍減。
那一頭,兩個邪魔修也在觀戰。
其中一人皺起眉頭:“師尊,此處似有變數,那兩個仙修……不知是什麼來歷?”
他此言一出,卻發覺他那師尊並不應答,而抬頭看時,又仿佛正在沉思,心裡不由覺得有些奇異。
這人便是那暗中隱藏的真正血神子血戾,他因受了自家師尊指點,有意與新嫁入的鬼屠陰山交好,而鬼屠陰山所圖甚大,也跟他相處起來。兩人一番虛與委蛇,鬼屠陰山便請他相助,也算是初初合作,血戾為表誠意,自然應允下來。不過他出行前去拜見一回師尊,卻沒料想師尊忽然要與他同來,他那時本來就覺怪異,到這時,便是越發如此了。
血戾卻是不知,他自己覺得師尊怪異,他那師尊血魄魔尊也是不知端倪。
前日裡血戾去時,本只是說明與鬼屠陰山有所交往之事,但不知為何,血魄魔尊心中一跳,竟感覺到一種激切之心,想要跟隨。如今他看著對面那兩個仙修,儘管對方形貌不曾顯露,可他見到之後,在未知之時,就隱約有了敵意。
血魄魔尊心思深沉,這突如其來之感即便不明,他也不肯放過,自是對那兩個仙修十分關注起來。
這兩人……或者於他所圖不利,或者,便是與他多有淵源了……
因此,他那徒兒血戾的詢問,他便恍恍然,不曾聽清,就也不曾回答了。
不多時,鬼屠陰山與安謹姝戰到了激烈處。
二女爭鬥多年,對彼此都是極為瞭解,安謹姝每每佔據上風,鬼屠陰山也是知恥後勇,絲毫不退。
這一次,暫且還是平手。
安謹姝一面使出種種手段,一面淡然道:“你那夫君可好?”
她本是清靈女子,但這時則有諷意。
鬼屠陰山媚笑一聲:“你堂堂仙子,卻惦記別人家的夫君不成?可要快些叫人瞧瞧才好!”
安謹姝不為所動,跟這邪魔鬥得久了,也不知聽過了多少污言穢語。若說早年間她還要因此略微動搖心境,但如今不僅激不起她心中半點波瀾,反而可以反擊回去,也不會再有絲毫漣漪。
她仍在開口:“我聽聞你為了這一場死鬥,強行借助一種奇礦突破,如今實力暴漲,想來也是因這緣故。只是我等修行之人還是順應天命為好,你分明境界不到,卻強行借助外力,雖有暫時之功,但若是長久下去,非但不能穩固根基,恐怕還有大劫加身,到那時,便是悔之晚矣。”
鬼屠陰山面色一變,旋即冷哼:“休要動搖我的心境!”
說罷,無數惡鬼撲咬而來!天地遮蔽,化為一片晦暗。
安謹姝略搖頭:“忠言逆耳,莫過於此。”
她當然沒有那般的好心去勸導一尊邪魔,但剛才的言語也是她心中所想。不過她也知道邪魔修行之法與仙道不同,在仙道有隱患之事,在魔道或者反而能一蹴而就,讓威能加身……她所說的言語,確是言語爭鋒,為動搖對方罷了。
兩人口舌之爭後,再度鬥將起來。
漸漸彼此真元消耗大半,法寶盡出,手段窮絕,勝負已然將要在一念之間,一招之內,登時越發悍勇。
到此刻,徐子青與雲冽,也越發警惕。
果然,就在安謹姝並鬼屠陰山各自醞釀,要使出絕強一擊時,那對面的兩尊邪魔,便也動了起來!
霎時間,血影重重。
但凡血神宗的修士,有些資質的,盡皆要修煉《血神寶典》,若是不成轉修其他也就罷了,一旦有所成就,只消修到第一重,就可養出許多“血鬼”,撲在人身之上,登時就會將人精血吸食殆盡,一身精華盡數掠為己有。待得修煉得越是精深,能撲食的修士也越強大,所得越多,威力越重。
血戾身為真正的血神子,一身本領何其高強,在這元嬰後期巔峰時,他已然修行到第五重的境界,縱然比不過他那天賦異稟的師尊,也絕非易與之輩。
這時他驟然將自己的血鬼放出,就帶著赫赫威風,變作無邊血海,席捲八方!
那血鬼群撲之處,正是安謹姝所在之處!
而安謹姝,她此刻忙於同鬼屠陰山對峙,二者俱在緊要關頭,正是挪不出手來,這血鬼們撲得急,怕是根本無法抵擋,就要被吸食得乾乾淨淨!
——也是鬼屠陰山陰險毒辣,她自負美貌,卻總要被這空靈仙子壓制一頭,早已十分不快,這回設下陷阱,便同那血戾說妥,要用血鬼把安謹姝吞噬。若真如她所願,這安謹姝將只剩下一張骨皮,又哪裡還能餘下氣度姿容可言?
如斯狠毒。
不過有了徐子青與雲冽在,鬼屠陰山諸多算計,也自是不能成功。
徐子青也不必自家師兄出手,他當前一步,頭頂陰陽魚大開,從裡面已是竄出了好些血紅藤蔓。
這正是噬血妖藤容瑾,只消能嗅到一絲生機,那生機所連的血液鮮肉之物,就能被它吞噬,比起那些個“血鬼”,還要多出十分的能力。
於是那粗壯妖藤一出,就張牙舞爪,往那些血鬼處圍剿而去,只要那麼輕輕一碰,血鬼便好似成了養料,被吸食得乾乾淨淨,掀不起半點動盪來!
血戾一見,便覺心驚。
他這血鬼素來無往不利,怎會被人如此輕易殺滅?
先前他為著一擊得力,足足放出了五百血鬼,理應並無意外才是。
血戾兀自觀察戰局,卻不曾發覺他那一貫運籌帷幄的師尊,這時雙眼泛紅,竟好像是激動不已。
血魄魔尊心中狂跳不已,那血色妖藤,那血色妖藤,他誓死不忘——是不是真的是那個人?害死他心中摯愛的,那個他誓言要讓對方萬劫不復的仇人!
猶記得當年他在結嬰之後往各域遊歷狂歡,時常假扮那正魔修的模樣,同仙魔兩道交往,遊戲人間,十分快活。孰料也是幾度出行,就識得了一位仙門弟子,來往幾回後,得了對方的戀慕。
那時也不知為何,雖說愛慕他之人眾多,他自己也不知豔遇幾何,偏生卻對那個性情怪異其貌不揚之人上了心,從此竟然洗心革面,願意同他一人相守。那人也在他相助之下,結成元嬰。
他原本要在情意更深時,告知對方自己邪魔修的身份,哪想到一次他不慎暴露,引來仙道強者意欲除魔,那人雖是驚異,卻仍舊將他護住,只是兩人後來雖然殺滅那仙修,他的元嬰卻也毀損,只留下元神,被那人收取。
此後那人不僅為他重擇肉身,更是心心念念,要讓他恢復以往本領。他本覺自己邪魔身份怕是不能同那人順利成婚,乾脆轉修仙道,投在那人門下。那人又使出諸多手段,還同他一起用了采補之法,在仙道中用了諸多旁門……眼看就要功成,他能再度結嬰,兩人可以結為道侶,相守永生……偏偏那人後裔裡出了個不肖子孫,那人心氣一來,卻遭受那等厄運!
多年籌謀,一招化為烏有,區區幾個黃毛小兒,就叫那人神魂俱散,從此天上地下,再也不能尋到了……讓他怎麼不恨!怎麼不恨!
他於是離開仙門,重回魔道,極力苦修。
如今心如死灰,滿心也不過是一個“復仇”罷了。
那人消殞的根源,就是個能使喚血藤的少年,如今他所見的血藤同當年相較不過是更強悍些,再不可能認錯的。
第614章 對戰血魄
血魄魔尊心裡滿懷憤恨,心念一動,就叫出一尊血鬼。
他修煉到了那寶典第七重,比起徒兒血戾來何止厲害十倍?這放出的血鬼個頭,也足足有數丈之高,猙獰無比。
血鬼速度極快,轉瞬撲到那徐子青的面前,徐子青反應也是不慢,血藤一掃,護在前方。然而出竅期修士放出的血鬼,哪裡是這般輕易可以解決?血鬼一瞬分化數尊,雙手合抱,叫人猝不及防!
隨後雲冽動了。
他眼中黑金光芒一閃,便有一道黑金劍意逼仄而出,一現身就已為六煉劍魂。他用的劍招更是不凡,為止殺劍法第三式,殺神劍。
劍意一出,便斬虛渺。
那血鬼介乎於虛實之間,那劍意卻能窺到其中奧妙,在其化作虛影時一舉擊殺!當即劍意如絲,立時將那血鬼洞穿,又是一繞,數隻血鬼俱滅於劍意之下!
血魄魔尊到這時,已然是再確信不過。
若說有血藤的仙修或還有他人,可此人身邊愛侶即為那殺意深重之劍修,哪裡還會有什麼意外?
他面上露出個似哭似笑的神情,口中喃喃:“好心肝兒,看安郎與你報仇!”
這魔頭俗家姓名安天艾,同他那愛侶極樂老祖相處之時,俱是以此自稱。後來重回魔道,也回歸了這血魄魔尊的名號。
待當年他到血神宗重新苦修,稍有了些地位,已是派遣人手,去尋找幾個仇人。他心裡記得清楚,除卻這害了他愛侶的根源徐子青外,還有他那道侶師兄,一對雙胞元嬰兄弟,再並上一個聲名赫赫的魔道老祖。
可惜血魄魔尊有能力追擊時,那位魔道老祖越發不好惹,以他本領,不能輕易除去。那對掠陣的雙胞兄弟,早已不知藏身何處,而他最恨的徐子青師兄弟,更是早早不在此方大世界了!
在那時,他仇恨淤積,卻忍了下去,只想著,再不論過上多少年月,只消他實力高強,壽元悠長,便總有等到的那一日。
而蒼天不負,終於沒有叫他失望!
這一回心血來潮,可不就是指點了他仇人的蹤影?
血魄魔尊目光陰鷙。
這兩人害死他心愛之人,卻敢在他面前眉來眼去……死!死!死!
一定要殺死他們!以泄他心頭之恨!
確認了之後,血魄魔尊哪裡還記得他與徒兒是來相助那鬼屠陰山的?也顧不得什麼影響戰局,也想不到要同鬼屠陰山有所交易,更不會想到大局、兩宗相交、仙魔大勢,他滿心滿意只有“復仇”一事,再顧不得其他了!
下一刻,血魄魔尊身後生出一道沖天血光,在那處衍生一片血海,內中仿佛突然生出了許多生靈,各個詭異恐怖無比。
這些生靈又極兇狠,每一尊都如嗜血狂魔,煞氣極其駭人。在當時,它們紛紛竄起身子,將血海卷出巨浪,又各自使出吞噬、震盪、撕咬等等手段,攜一種強悍惡念,就朝著徐子青與雲冽兩人,衝殺過去!
在場眾人皆是不曾料到,那一位出竅期的邪魔修,居然是倏然使出了極強的本領。
但徐子青與雲冽也不畏懼。
他兩個在乾元大世界時,便是那戰場中的無數日夜強壓對戰也熬了過去,對外事警惕早已銘記於心,這時如何還會反應不來?
徐子青並不知曉那尊邪魔緣何如此暴怒,可事已至此,反擊方為正道。
下一刻,陰陽魚再開,就有數條青龍洶湧而出,帶著強大木氣,龍吟聲聲,與那些嗜血生靈廝殺起來!
雙方都是極其悍勇,那些生靈便是被人撕碎,卻只消在血海中打個翻滾,就也立即重生,而青龍亦非好相與的,儘管有時被撕開鱗片血肉,卻是只要徐子青並指點過,那些傷處就立刻木氣氤氳,恢復如初。
一時之間,雙方僵持不下。
血魄魔尊自不會只有血海衍化這本命神通,他也不顧真元消耗,又將一片血光灑來,途中所過之處,寸草不生,可見毒性之劇,腐蝕萬物。就連正在死鬥的安謹姝與鬼屠陰山兩人釋放的力量,也在遭遇這片血光後,立刻給削去三分,其中可怕處,叫人心驚膽戰!
徐子青眉頭微皺,信手一揮。
諸多血藤急沖而出,把他周身各處全數護住,而更多青龍從小乾坤裡現身出來,成群結隊,仿佛形成一片龍海,威勢之盛,難以詳說。
雲冽眼見有人對師弟動手,自也不會放任。
儘管他們師兄弟二人如今越級挑戰不在話下,但要想斬殺對方,卻是極難。如今這一尊邪魔,有出竅期的境界,本身真元滔滔不盡,比起他兩個來占盡上風。
若只有師弟一人,恐難應付。
故而同一時刻,雲冽的劍意也再度出手。
他向來沒什麼花哨神通,也未有奇詭手段,只有“劍”之一字,便可將他涵蓋而出。因此,他每每對戰,也只消一柄“劍”罷了。
此時雲冽並不收斂,他見師弟已是用許多手段將那邪魔纏住,手指一動,自然已抓住一柄黑金寶劍。
這乃是他本命寶劍,以其使出劍意劈斬,威力更勝數分!
於是,他一劍斬出!
刹那間,血海裡一頭生靈已被滅殺,那生靈嗤笑一聲,就要潛入血海,複生出來。然而它卻不曾料到,那切斷了它首級的劍意居然不曾立時消失,反而在它重歸血海的瞬間緊隨而上,把它周圍血水劈了個七零八落,那絲絲劍意入它身子,就把它從裡到外破壞殆盡,再沒法重組生成了。
就有這劍意之助,短短片刻,血海生靈死去小半。
那漫天的噬血妖藤,也絕不曾偷懶——此處血鬼眾多,正是美味當前,理應饗宴。容瑾歡喜之極,便大快朵頤,把那血戾的諸多血鬼以藤條趕至一處,大口吸食不已。而後它又嗅到“父親”劍意,心中好奇,再分出幾根妖藤,去到那雲冽處,要“保護”父親,再往娘親那裡邀功。
結果它那父親不消保護,倒是有更為美味的血食,讓它蠢蠢欲動,一股腦紮進血海,要把那些孕育血海生靈的本源精血,全都吃得乾乾淨淨!
隨即容瑾像是遇上了什麼絕世珍饈,當即又分出了更多藤蔓,都往血海、血鬼處撲了過來!
血戾放出血鬼,本意是要趁機偷襲安謹姝,也好讓鬼屠陰山勝了這局,孰料不僅血鬼被其中一位仙修半路截殺,他那總是心思暗沉的師尊,卻不顧其他,動手與仙修們廝殺起來!
那一通鬥法極是厲害,血戾本以為自己身為真正血神子,一身本領已然十分了得,然而在見到這兩名仙修居然與自家師尊鬥得如此酣暢,就再沒了那一星半點的驕傲之意——天下之大,豪傑眾多,他也不過是滄海一粟罷了!
再說安謹姝與鬼屠陰山,她們分別使出最後本領,要鬥個你死無貨,血戾出手,本也在鬼屠陰山意料之中。
但是隨後不僅是血戾招數落空,另一尊邪魔修還把自己攪了進去,引出一場亂鬥,卻叫她們見到了極震驚的場面。
安謹姝心下驚異,面上卻絲毫不顯。
她不過是在誅魔時遇上了兩人,又在生死危急關頭抱著心念嘗試一番,可如何知道居然會撞見如此兩位強者?
那雙方分明鬥得激烈,可惜她最後一招使將出去,居然連想要看得細緻也是不能。同樣鬼屠陰山也是如此,她們只能體察如同駭浪般的可怖力量,卻又半點不能加入其中……此刻她兩個的死鬥,竟是不能再續。
安謹姝與鬼屠陰山各自退去,血戾先是不解,但他也是果斷之人,當即相助師尊。在血神宗裡,他奪得真正血神子之位固然有自身底蘊不凡之故,但這位師尊的威懾亦不可少,兩人利益相連,即便要多損幾個血鬼,他也是在所不惜了。
而血戾這時放出更多血鬼,徐子青與雲冽,就也要多分出他兩分精力來。
雲冽身形晃動,劍意迸射開去,其本人縱身躍起,不顧其他,就往那血魄魔尊處疾斬一招!
劍意極其淩厲,血魄魔尊原不以為這境界低於自己之人的劍意能奈何了他,可當那劍意逼近時,他卻察覺一股鋒芒,居然直接斬破了他的護身血光!
當時是,劍意直透而入,雖是力量稍減,卻也強悍無比,血魄魔尊立刻再度祭起一種神通,但也未能將那劍意擋住——電光火石之間,他的臂膀上出現一條傷痕,劍意肆意破壞肌理,叫其不能癒合。
雲冽絲毫不讓,一劍有功後,連番再斬。
血魄魔尊怒不可遏,但卻沒能想到,這當初不過是借助魔道老祖才將他愛侶害死的兩個小輩,如今區區幾百年過去,竟已有這般威能!
若是,若是讓他們繼續下去……
深吸一口氣後,血魄魔尊把血海一招,內中生靈頓時化作一道血流,被他盡數吞入腹中。與此同時,他也化作了一尊血巨人,帶有萬鈞之力,握緊拳頭,要把那腳下兩個螻蟻小兒,統統殺了個乾淨!
出竅期魔頭的威力,非同小可。
這一瞬,不論是妖藤還是巨龍,它們原本龐大的身軀與這血巨人相比,也只好似小蛇一般,不能有什麼作用。
徐子青和雲冽對視一眼,雙雙騰空。
有數根妖藤疾撲血戾而去,但更多妖藤與青龍一起,則不斷膨脹,不斷生長!
雲冽手裡的黑金寶劍,也在他頭頂懸空。
刹那間,化作一柄如同山嶽般龐大,卻是橫空而懸的巨劍!
第615章 遁逃
平地上,一尊足有百丈高的巨人悍然而立,他通體血紅,相貌猙獰,面皮上血紅靜脈恍若網路,在遍身蔓延,極是恐怖。
那滿身煞氣好似滾滾海潮,將血巨人周圍十丈之地,全都化作了血霧重重,稍稍嗅到,就是滿口血腥,刺鼻不已。
血巨人對面,兩個相較起來如同蚊蚋般的年輕修士虛空而立,他們怕是不及那巨人一根手指長,可卻也並非沒有半點防禦之物。
其中一位氣息冰冷,周圍也是纏繞著凜冽殺意,將血霧盡數掃開,在他頭頂更有一柄黑金巨劍,橫貫長空,亦是數十丈之長!
而另一位較為溫和,有一種極純淨清新的木氣自他身上往四面八方擴散,還有數十近百條的木之青龍,也化作了超過百丈的身軀,在浮沉盤旋,另有許多血紅藤蔓,雖也有煞氣森森,卻很是精純,並無怨戾、邪惡之感。這些血藤沖天而起,將這位溫和修士圍在當中,就如同無數護衛,又好似依賴眷戀,把他整個拱托而起,映襯得仿若神祗一般。
雙方對峙時,就像是妖藤、青龍、巨劍和一尊血巨人對抗,雲冽與徐子青因著身形之故,反而仿佛隱形了一樣,顯得很是渺小。
但那種鋪天蓋地散發出來的氣勢,卻是不容小覷,也不容忽視。
出竅期與化神期修士的區別,除卻紫府元嬰能夠出竅之外,便是凝練法身。
待修士境界達到如此地步,修為暴漲之餘,本身軀體在施法時就難以容納本身全部實力,這時候,可以根據自身神通修為凝練出一種法身,化出極其龐大的身軀,便於使出十成十的力量。
這尊血巨人,顯然就是那血魄魔尊的法身了。
此種狀態相較於他方才,實力又要增長近乎一倍之多!
但是,徐子青和雲冽全然不懼。
法身雖無,可他兩個神通絕不能小覷。
只見雲冽神情冰冷,一指點出。
刹那間,巨劍化作一道流光,在倏忽間已至那血巨人面前!
劍鋒攜六煉劍魂之劍意,有無限洞穿之力,劃破長空,如星野流火!
血巨人喉中咆哮一聲,雙拳一握,隨即就有絕強力量挾一股濃重血腥之氣,像是隕星一般,狠狠砸下!
此拳正往徐子青所在之處,妖藤兇猛,好似無數長蛇,盤旋而上,要把那血巨人身軀捆綁。木之青龍發出聲聲長吟,勇悍無比,紛紛朝那血巨人撕咬過去,區區兩拳之力,雖是正中一條青龍脊背,它卻是在被砸斷龍尾的刹那轉頭回來,龍口猛張,把那血巨人拳頭用力咬住。
血巨人一聲痛呼,更多青龍紛湧而來,從四面八方,都狠狠咬上那血巨人的身軀,龍牙深深齧進巨人血肉,如同水蛭一般,死死不放!
而在那龍牙咬破之處,就有妖藤順勢爬來,將葉苞一個發力,刺進那傷口深處!
幾乎就在這一刻,就有百多條妖藤借了青龍的一咬之力,鑽進血巨人身體,去吸食他的血肉。
血巨人既是法身,雖比起肉身強悍數倍,可有了創口之後,妖藤再無阻礙,就吞噬得更加兇狠。
短短幾個呼吸工夫,血巨人已然有些發冷。
他當即知道,是因著他最初為了洩恨只用暴力砸拳,導致一擊不成被那小輩的手段占了先機,現下他雙眼仍是赤紅,心裡卻冷靜下來。
此後妖藤吸食得快活,像是嘗到了甜頭,當即再度纏繞,用葉苞要去捅開血巨人的皮肉。但這回可不比方才順利,妖藤葉苞雖是十分銳利,但對於出竅修士的法身,卻是不能輕易破開。
於是哪怕有好幾條偷偷探出戳刺、試圖要弄出更多創口,然而血巨人周身氣息一震,就將肌肉繃緊,叫那些妖藤被那氣息彈開,無法連番動作,再度劃開那皮肉!
隨後,血巨人兩掌一張,手心之間,一把血色長槍驟然出現。
那槍尖凝聚一抹血色,化作一道血紅流光,直捅而出!
雲冽神色不動,心意一轉。
那一瞬,六煉劍魂釋放劍意,逼仄而出——
劍意與流光相迎,仍舊是劍意更勝一籌,可流光有出竅修士真元相濟,儘管稍落下風,卻也緊跟而上,生生抵住!
血巨人身上血光大放,滿身的血肉,都以一種極快的頻率震盪起來。
一重重血波流淌,好些木之青龍都被那震盪之力抖開,只有嗜血妖藤,將葉苞越刺越深,幾乎要鑽進血巨人法身的骨髓之中!
雙方好一通大戰,讓安謹姝、鬼屠陰山再並上血戾,全都看得目瞪口呆。
其中安謹姝與鬼屠陰山早已收手,只感覺到威壓強勁,要避一避風頭。而本來在相助師尊的血戾,那釋放出來的血鬼,則都在如此壓力之下,都被擠壓破碎,被一些妖藤橫掃過來,吸食一空。而後他再想要出手,卻再動念時感受到一種憋悶,竟然連真元運轉都有些滯礙起來。
那三人,到底是什麼身份!
眾人都是眼力高超之輩,儘管插不上手,但也能推知出來。
邪魔道的那位既然有了法身,必然是出竅期的能人,與他對戰的另兩位神通高絕,但身形不變,又比他們遠遠超出,必然……是化神境界了。
越級挑戰說難不難,說易不易,于天才縱橫的人物而言,在小境界裡戰勝超過自己的不算困難,可要放在大境界中,就要難上百倍——尤其是大境界越高,難度也是越高,化神至出竅的差距,哪怕是化神後期同出竅初期相較,都是天淵般的差別!
可仙道的兩人偏偏做到了。
那幾乎擠滿天幕的木之青龍暫且不提,吸食血肉來更勝邪魔的妖藤才尤為可怖,還更有那凜然劍意,即使他們遠在戰場之外,都能感受到切膚的鋒芒!
當真是——太可怕了!
那一邊,血魄魔尊沖頭的憤怒稍稍散去,但恨意反而更深了。
他與那人苦修許多年,也不過是元嬰境界,而這兩個小輩區區幾百年過去,居然已然是化神後期!可以看出,這兩人若是再過得一段時日找到契機,突破至出竅期也並非不能!
那冰寒徹骨的劍意,那嗜血妖藤,那不知何種神通凝聚的青龍,如此本領,他在此方大世界中,也是從未見過。
僅僅化神已然這般難以對付,若是真等他們突破,豈非一個照面間,他就要被打壓下來?
血魄魔尊到此時,又記起當年那人的言語。
當時也是與徐子青結了仇,那人談及雲冽對徐子青呵護有加,若是等他劍意大成,修成了氣候,再來對付就是千難萬難。他們原是做好了準備去滅殺心頭大患,他不過是為了討那人歡心,卻沒料到這兩人氣運如此,有那般高手不遠萬里前來相護,累得那人喪命!
更叫他憤恨的是,雲冽當時分明已被抓破丹田,即便拖世投生,也不當進境如此之快,還有徐子青,他兩人居然也是小覷了他!
種種情緒擁擠心頭,血魄魔尊越是對戰,越是憶起那人,登時心如刀絞,也不顧自己疼痛,將種種手段,都使了出來。
只見這魔頭手中血色長槍一時迸發絕強之力,所過之處空間都要割破;一時化作大鼎,想要鎮壓;一時再變作嗜人骷髏,瘋狂反擊;一時還分化千萬,若是被人隨意沾上一個,就要被撲食吞吃!
《血神寶典》並非尋常法門,它不僅能叫人以血肉修煉,還可將那被吞噬者的魂魄掌管,變成惡鬼,擇人欲噬,又能煉成血鬼,化作血海凶靈。
一旦凝聚法身,這些神通本領均可在法身上顯化出來,把那血巨人弄得人不人、魔不魔,可用法身使將出來,威力則是倍增。
雲冽與徐子青不慌不忙,他們也算身經百戰,就算對上出竅,那又如何?早在並尾雙星上時,他兩個積年苦修,也曾多番與麾下出竅星奴對戰,若是使出全力,雖不能將對方殺滅,但若是逃生卻並不困難,甚至將對方壓迫,亦未必不能。
現下他們也使出了所有本事,於他兩個而言,血巨人看著駭人,但真正死鬥起來,倒未必能壓制他們。
事實也的確如此,血魄魔尊恨意滔天時,直接想要以血巨人碾壓,後來見到兩人厲害,更是全不掩飾,把最為強力的手段都用出來。
只是即使這樣也未能殺死兩個仇人,反而先前附著自己身上的嗜血妖藤吞噬太多,甚至要牽引著他的精血,讓他根基折損。
血魄魔尊到底也是冷靜之人,如今這情形,他想要在此為那人復仇顯然是不成了,若是再拖延下去,怕是自己後路難料。
他猛然想起一事,心裡暗暗下了決心,於是就不拘泥與一時成敗,只將手中神通化作一柄血刀,對著自己被刺破的諸多血肉處,就是深深一挖——
下一刻,血肉如雨落下,血魄魔尊忍著痛苦,雙手化作無數影子,用力生生把那所有刺入的妖藤都拔了出來!
鮮血流淌得也越是可怕……
妖藤來不及再度纏上,血魄魔尊已在身上罩了一座魔鐘,護住上下,他惡意地看了那兩人最後一眼,竟收回法身,重新變為尋常人的大小。
然後他袍袖一卷,將血戾與鬼屠陰山都收了過來,自己也猛咬舌尖,血遁而去!
徐子青和雲冽收了神通,靜靜落下。
兩人都不曾追去,只因如今境界相差,即便追上,也不能將人留下。
待落下後,安謹姝面色仍舊有些蒼白,卻是看向兩人,淡淡詢問:“多謝兩位道友相助……不知此時可否告知兩位的來歷?”
第616章 通報來歷
徐子青與雲冽對視一眼。
隨即,兩人皆將兜帽取下。
安謹姝看去,便見到兩個形容出眾的年輕修士,一人溫和可親,一人冰冷疏離,相貌都是極好看的。
如此俊傑,如此特質性情,轉瞬之間,她已然想起了一人。
稍頓了頓後,安謹姝問道:“可是戮劍雲冽雲道友?”
雲冽略頷首。
安謹姝又看向徐子青,此時則是篤定:“這位想必便是雲道友之道侶,徐子青徐道友了。”
徐子青微微一笑:“正是在下與師兄。”
短短數句言語,安謹姝已瞧出兩人行事之法,她輕輕一歎,隨即又是清冷淡漠:“兩位道友年歲不及我,如今修為卻已勝我百倍,真叫人欽羨不已。”
這歎息乃是真情實感,她雖因修煉這等法訣早已心如止水、平靜無波,性情上也難有波瀾,可是面對這兩人時,倒真不由得驚異起來。
不過她好歹也是曾經天龍榜上排行第三的絕世英才,即便在這中三千大世界中也同樣在短短幾百歲間成就元嬰,本身極是不凡。故而只稍稍驚訝一瞬後,就立刻平息下來。
然後安謹姝斂衽行禮,正色說道:“多謝兩位道友救命之恩。”
徐子青連忙虛扶一記:“安仙子不必多禮,在下與師兄適逢其會,同為仙道中人,自不能袖手旁觀的,實當不得仙子如此致謝。”
安謹姝將禮數盡到,才站起身來,她秉性非是容易客套者,此時謝過了,便不再糾結,反而說道:“如今我要回去南域養傷,便不在此地多留,讓兩位道友為難。若是兩位道友有甚吩咐,只消以此物傳訊,我必不推辭。”
就如同上回徐子青給了一件木符一般,安謹姝也取出一把只有尺許長的晶瑩小劍,看起來倒像是件不錯的法寶。
徐子青見多識廣,也並不覺此寶如何了得,接過之後,又遞出一塊木符,安謹姝也同樣接了。
幾人都是知道,經過方才那一番可說共曆生死的遭遇,彼此間不說十成十的信任,也絕不再是尋常的萍水相逢。日後若真遇上了什麼大事,少不得互相要溝通一二,更甚至彼此相助,才為結交的道理。
因此,雙方自也不必矯情推拒,只在心裡記得,也就是了。
安謹姝做事乾脆,跟人說了這幾句,轉身就縱身遁走,便留下那師兄弟兩個。
徐子青見沒了外人,才對雲冽說道:“師兄,你是否有所覺得,那個血魄魔尊,仿佛對你我二人很是執著,就像是……有深仇大恨一般?”
他兩個都不是毫無戒心的遲鈍之輩,若是人有惡意,如何能夠不知?何況血魄魔尊絲毫不曾掩飾,那等恨意直沖而來,就好似寧肯同歸於盡,也要將他們性命留下似的。後來若不是那血魄魔尊眼見似乎拼命也不能奈何他們,否則恐怕他非但不會遁逃,還有有一場更為險惡的生死大戰!
雲冽也開口:“他的神通,略有眼熟。”
徐子青聽了,便在記憶裡快快尋找起來。
這般仇恨,絕非尋常小事,而他與師兄去了乾元大世界兩百載,若是那裡有什麼仇人,只怕也不會和他們一樣,在這時回到傾殞大世界中。
所以,血魄魔尊與他們兩個,該是他們還在傾殞大世界時結下的仇恨。
而若說真正稱得上仇恨的……
徐子青忽然想起一事,面色就變得凝重起來。
在他的心裡,也陡然產生了一種恨意。
深吸一口氣後,徐子青一字一頓道:“師兄,你我二人在這世界裡,確是有兩位仇人……當年只除去了一人,卻還有一人,當時即已逃脫。”
雲冽也已想起,而後便見到師弟雙眼泛紅,心知不妥,於是稍走一步,手掌撫上他的雙目,一觸而過:“定心凝神。”
徐子青捏了捏手指:“……是,師兄。”
若真是那人,不僅僅是對方將他與師兄當作仇人,他更忘不了當年他與師兄被逼迫的慘狀!那極樂老祖仗勢淩人,對他們半路伏殺,師兄為救他這不成器的師弟,險些在那兩人威逼中徹底消亡!
那時他分明正與師兄兩情相悅,正是滿心歡喜,孰料轉眼即變,那歡喜化為痛楚,化作仇恨……若不是有好友趕來,師兄便再也回不來了……
從那以後,徐子青不敢懈怠,刻苦修行,好容易趕上師兄,終於能對師兄有幾分助力。可那時的無能為力,刻苦悲慟,徐子青卻壓在心底,終生不敢忘懷!
而如今,仇人出現了。
若不將其斬落,這心結不解,他怕是來日裡即便至於渡劫,也不能抵抗雷劫之後的心魔惑亂!
雲冽此時說道:“莫擔憂,喪家之犬罷了,當日之事必不會再現。”
徐子青緩緩按捺住洶湧的情緒,又緩緩地籲出一口氣來:“師兄,我知道的。”
不錯,正如師兄所言,當年他們不過是羽翼未豐,又是猝不及防,才會那般……如今他們早已非是羸弱後輩,剛才那一戰,也足以證明。
但憑那血魄魔尊如何兇狠,但憑他來尋釁復仇,當初的事,也絕不會再發生了。
他們……的深仇大恨,終有一日狹路相逢時,將會徹底解決!
徐子青只等著那尋仇之人前來便是!
這般想定了,徐子青也把仇恨重新壓回心底。
兩人離開這片湖泊,要回去暗哨客棧,繼續等候甲一的消息。他們如今正在南域與北域接壤處,還需要一些時候,才能趕到原本所在。
路上,天光由明媚轉為蒼茫,行得一段路後,兩人忽然覺出些許不對。
這一片地界,來時分明有人流往來,現下卻怎麼變得毫無人聲起來?莫非是邪魔作祟,在短短時候,就害了這許多人去?
仔細想想,若是逃離的血神宗二人要以血食來彌補自身,倒並非全無可能……只是若真是血神宗,應當早已血流成河,也未必如現在這般乾乾淨淨。
兩人於是不再遁行,落下地來。
徐子青足跟剛剛碰上地面,就像是有什麼極詭異的感覺自大敵猛然竄起,忽然間要襲上他的心頭,轉瞬間有喜怒憂思悲恐驚,七情六欲,盡數湧來。其中那無盡思念之意,無邊痛悔苦恨,都好似要形成實質,對他攻擊。
七情幾近化為實質……
幾乎就在刹那,徐子青的心中就現出兩個字來:
人魔!
若是尋常人怕還想不到這許多,可是徐子青來到北域,目的之一便是為人魔而來,如何能不時時留意?再結合宗主紀傾曾經告知之事,他便馬上想起。
有了這個猜測,徐子青立時轉頭,告知給雲冽:“師兄,我此時有七情沸騰之感,想必是人魔就在方圓之內,否則必不會這般。”
雲冽聽得,稍稍思忖,然後他走近徐子青,將他手掌握住:“你且借我之力,沉澱七情。人魔非同小可,不可掉以輕心。”
師兄之言,叫徐子青心裡一暖,他自然明白,也絕不會大意。
兩人雙手相攜後,雲冽真元在體內一個周轉,就自交接雙手,傳進徐子青的體內。而徐子青與雲冽為一雙道侶,雖非是縱欲之人,這許多年來也仍是不知雙修過多少次,兩人的真元不說徹底融合,也堪稱不分彼此了。
於是短短片刻,徐子青那沸騰的七情就已然壓制,他如今七情通明,儘管了然於心,卻都凍結心底,不會影響分毫——這約莫便是他師兄平日裡的感受麼?
一念匆匆而過,徐子青也不多想,就往路邊一間民居行去,他要看一看,這房屋裡,是否還有人在。
也要知道,那人魔究竟……
說不上是意料之中還是意料之外,徐子青在那民居裡,果真見到了一家三口,本是在飯桌前共進午飯,這時卻是紛紛倒在地上,仰面朝天,好似昏迷過去。然而他們的雙眼,卻都不曾閉上,與尋常昏迷,又似有不同。
徐子青將真元凝聚雙目之上,立刻便是見到,在這些居民眼耳口鼻等七竅之中,正徐徐冒出絲絲無形的力量,這力量仿佛輕飄飄,仿佛又厚重無比,或者複雜詭譎,又或者熾烈直白。
七情六欲之力!
徐子青馬上又看,這躺倒的幾人雙眼張得雖大,但面上則含有笑意,似乎並不痛苦,反而很是快活。而他們面色紅潤,魂魄安穩,也不曾有旁的禍事。
很快,他走過這條長街,與雲冽一起,把每一間房屋都看了個遍。
在這些屋子裡,民眾俱在,安好無損,只是並非每人都面帶笑容,也有微微憂傷者,平靜寧和者,左右都是不壞。
而且,縱觀所有民眾,他們雖是都倒在地上,手裡也似乎還留有之前的活計,可也沒有一人喪命。
到這時,徐子青似乎也明白一些。
那人魔不論因著什麼緣由,不管是否仍舊恨天怨地,但所作所為,和宗主提及的從前那些人魔都不相同。
也不知這一回的人魔,卻是因著什麼執念?
倘使可以安撫下來,便是再好不過,而若是人魔不甘,還要攪亂風雨……那便只有擒拿一途。
想定了,徐子青轉頭道:“師兄,你我去尋那人魔罷?”
雲冽略點頭:“神識外放,方圓千里之內,必有蹤跡。”
第617章 欲情風暴
這一條長街裡,所有凡人俱被七情所控,陷入暈迷。師兄弟兩個就循著這蹤跡,往盡頭處走。
一面走,他兩個一面神識外放,到處搜尋。
徐子青忽而開口:“師兄,可是那處?”
雲冽一頓:“我非如此。”
徐子青也是一怔:“師兄之意……是神識被人以神通扭轉了去向麼?”
雲冽道:“人魔之能,大抵有此。”
徐子青很快反應過來。
人魔掌控七情六欲,最能蒙蔽六識,他們二人用神識去找,定然會被那無形之力阻礙。他五感俱在,儘管剛剛有師兄真元相助,但仍舊不能徹底擺脫影響。
因此他與師兄所看到的不同,而師兄見到的,恐怕才是人魔的真正去處。
那人魔的前行方向,正是北域。
不過人魔行得極慢,即便是雲冽,也不能用神識憑空“掃到”他的相貌,只能隱約看到無盡扭曲之中,有一道模糊人影,在層層如水波般蕩漾開去的力量裡,緩慢地行走著。
每走一步,力量都有些許增長,那人影仿佛也變成了欲望堆積之地,若是尋常的修士,哪怕再多仔細看上一眼,都有可能被它刺激,變得心性大變,從而被曾經心中偶爾產生的一絲惡念驚動,也生出心魔、執念來。
雲冽修煉無情殺戮劍道,倒是不會因此影響,但他若是再多窺看,或者要被人魔發覺,到那時,就有些不妙了。
很快,雲冽將所見告知師弟。
徐子青聽聞,就點了點頭:“就往師兄見到的那處去,會一會那人魔!”
從東域到北域,若是修士遁行,或者使用法寶、騎獸,自然不必消耗太多時日,可若是步行而去,即便走得再快,也是頗為耗費。
數月以前,甲二尋找月華時遇上人魔,後好容易安撫了人魔,再陪同人魔一起行走,就足足過了有數月工夫。
如今的人魔虞展,從不在城池裡通行,即便是要經過一處,也是繞過城牆,走步而去。甲二跟隨左右,親眼見到這人魔所過之處,只消有七情六欲的生靈,都會在一種無形氣場下,陷入沉眠,而當人魔走過百里之外,那些人又會立時醒來,恍然間不知發生何事,卻又仿佛毫無所覺般,仍同之前一般行事。
郊野小道。
虞展坐在一塊大石上,雙目緊閉。
除非必要,他的眼總是閉上,就好似一個盲人,然而他行路之時,卻從未偏移,也從不迷亂,反而像是比睜眼後更加準確一般。
甲二一言不發,那人魔如何做,他只如何跟著罷了。
且不說他身上還纏著人魔留下的七情怒線,只說他要為了徐少主看住人魔,也不能觸怒對方了。
不過走得越久,他也越是看不明白。
人魔此物,即使多年前他還未成星奴時,身為一派傑出子弟,也不曾聽說。憑他這短暫相處,他也僅僅知曉人魔很強,而且……每一瞬,都在以甲二從未聽說過的速度,變得氣勢更重,力量更加可怕。
甲二暗暗擔憂。
也不知當這人魔終於同兩位少主相見時,那兩位少主還能否是他的對手?
這等魔物的進境之快,當真是太恐怖了!
正想時,甲二面色忽然一變。
就在這一刻,他體內血契忽然有了動靜,如此反應,仿佛是徐少主已然來到千里之內……隨即,他心裡又是一喜。
身作星奴,甲二陪這人魔一路前行,到底有些束手束腳,是輕不得,重不得,堪稱十分難熬。但既然少主到了,便可將此事直接交予少主,但憑少主有什麼決定,他只管一意隨之,也就是了。
思及此,這甲二就依著那血契,傳音與徐少主去。
然而人魔有人魔絕域——亦可喚作“欲情絕域”者,護在周身方圓丈許之地,凡在絕域內中之人,但有什麼異動,都要被人魔發現。
甲二傳音也不例外,他這傳音裡,必有情緒,而一旦有了情緒,就瞞不過人魔的知覺。
虞展驟然轉頭,雖未睜眼,卻是死死“盯住”了甲二,他如今又過了這些時日,言語已然不同從前那般斷斷續續,除卻偶爾思念深重至於癲狂外,餘下之時,倒也清晰:“你在作甚?同哪個傳音?”
語氣裡,看似平靜,又好似蘊著一種風雨欲來之感,叫人心中發怵。
甲二心裡一凜,但如今他已很有經驗,便直言道:“徐少主已在附近之地,我正傳音與他,可引他來與你相見。”
他話音剛落,虞展的氣息,猛然大變!
行走數月,虞展即便時常渾渾噩噩,由思念主宰,可記憶深處也始終不忘——只要見到那徐少主,他便能見到炎華!
當是時,他一個站起,一頭長髮肆意飄揚,那發尾處,更好像凝聚了什麼奇異的力量,把它們緩緩托起,定在那半空。
虞展走了一步,甲二的心頭就是一個滯悶。
這人魔,越來越強了,稍一失控,就讓他這大乘期修士,也難以抵擋!
強行按捺住翻騰的氣血,甲二強自開口:“書生,你需得冷靜下來,方能與少主好生言語,否則鬥將起來,那傷心的豈不仍是炎華公子?”
也正如以往每一次那般,只要甲二提起了“炎華”,這人魔虞展再如何露出要發瘋的模樣,也會漸漸醒轉過來。
而今也是刺激狠了,早在一月之前,人魔發狂次數已是越來越少,如此情形,甲二自然明白這是人魔對七情六欲掌控之力日益增強。但究竟是好是不好,一時之間,甲二卻是不能臆測。
另一頭,徐子青也感知到了甲二。
同時,甲二傳音亦來:“少主,人魔蹤跡已現,且到屬下之處。”
得了傳音後,徐子青立時告知給雲冽:“師兄,似乎……”他有些猶疑,“似乎甲二已尋到人魔,如今正同人魔呆在一處?”
若是擒到了人魔,甲二應當主動將其帶來,可既然沒有,或者甲二如今,正與人魔纏鬥?又或是……因為什麼旁的緣故……
種種可能閃過,徐子青思忖起來。
雲冽則道:“無需多想,一去便知。”
徐子青點了點頭:“師兄說得是。”
過去時,且不論究竟如何,他兩個只消多加小心,也就是了。
兩人遂不猶豫,左右甲二傳來方向與剛才雲冽查知一般無二,他兩個就沿著這道路,繼續往那裡而去。
這段路程著實不長,約莫只過了不足半刻工夫,他們就已遁了近千里。
越是離得近,徐子青剛剛平復的七情,隱約又有沸騰之勢。他連忙靜心,受了師兄一縷真元,叫自己冷靜下來。
這時候他定睛一看,前面一片空茫,那七情六欲幾乎凝聚成風暴,扭曲得好似螺旋,又好似深淵,盡皆往一處中心彙集。他又將神識放出,雖說已然是化神期修士的神識,可是接近之後,就像是被什麼震盪開去,在無聲無息間,把它挪移到另一個曲角,送到另一個方向了。
徐子青微微皺眉,他同雲冽攜起手來,二人一起,就要穿越這欲情風暴。
一步一步,步履維艱。
相較徐子青,雲冽倒輕鬆不少,他修煉的劍道嗜殺嗜戰,但心裡冰冷無比,再任由多少情緒掃蕩而來,他都毫無所懼——甚至毫無所覺。
不過,因著他師弟多少受些影響,雲冽待徐子青已然適應著欲情風暴後,將劍魂稍稍催動。
劍魂釋放劍意,這劍意引動劍勢,短短一瞬,在雲冽周身,就形成了一個劍域。
凡境界高深的修士,總有一種神通,可將自家的小乾坤半顯化出來,成就一種領域,在這領域裡,大可“呼風喚雨,無所不能”。
徐子青可以,雲冽亦可以。
只是如今這欲情絕域裡,各種情緒激蕩不已,徐子青沒絕了七情六欲,他的小乾坤也就難以在這境地顯化。
而雲冽只稍微借用了他那劍域,就把他自身與師弟二人,全都籠罩進去。
就見那鋒銳劍意如同一陣厲風,往八方十面急刮而走,不多會,那眼前身邊俱是劍意吞吐,如同千萬柄寶劍,把逼仄而來的七情六欲,都劈了開去。
這欲情絕域,便也因此在域中被套上一域。
徐子青對師兄的劍意再熟悉不過,若是個旁人站在這劍域裡,恐怕只會覺得萬劍穿心,比在欲情絕域中還要痛苦幾分,可若是他,就能順暢如意。
朝自家師兄笑了一笑,後,徐子青仍是攜了師兄的手,二人一起走得更快了。
穿越欲情風暴,那中心的人影,也越來越是清晰。
而越是接近中心,這風暴又平順了些,好似又回歸了那一片清靜野地。
徐子青見到了甲二,甲二也發覺了徐子青。
甲二連忙轉身,朝徐子青行了一禮:“見過徐少主!”他說完,目光就往右側上瞧了一瞧,神情昭然而顯。
徐子青隨之看去,那立在石前者長髮微揚,微微垂頭,相貌一時看不真切。
但所有的欲情風暴,的確是繞著那人旋轉、肆虐。
這就是人魔?
徐子青心念急轉。
此魔看來與甲二相安無事,似乎並非暴戾之輩。
這般想過,徐子青便開口:“你……”
還未說清,人魔卻將頭抬起。
徐子青眼瞳驀然收縮:“你是……那個書生?”
第618章 見面
正驚異時,只見一股微風拂來,那人魔居然已是近在眼前!
徐子青因著驚了一瞬,故而反應稍稍慢了些許,只是潛意識裡動了念,妖藤簌簌而出,已然纏在他的臂膀。
同時,雲冽卻是更快,在人魔探手之際,他那本命寶劍即已斬出,劍意橫貫,急往那人魔手掌劃下。
虞展曾經到底不過是個書生,哪裡比得上雲冽身經百戰?
先前見了徐子青,他心裡激動,立刻動手,未嘗不存了要把他擒住的意思,但妖藤竄得快不說,他的指尖已是觸及到一縷寒芒,若是不躲,恐怕便要五指俱斷!
當下裡,虞展晃身後退。
雲冽側身,略擋于徐子青身前,但他雖仍是擎著寶劍,卻不曾再前進一步了。
虞展周圍,欲情之氣越發洶湧,像是在應和他此時心緒一般,凝聚成無形力場。
他呐呐開口:“我要見……炎華。”
徐子青不曾收了妖藤,不過也不比剛才那般震動。
他仔細看了虞展,稍稍將指尖探到劍域之外,果真,那實質的力場立時纏繞在他的指尖,頓時有濃郁的情緒,自那處傳入。
思念……無邊無際的思念。
或許有怨恨,有悔恨,有痛恨,但這些恨意之後,真正凝聚成實質的,卻還是那股思念,以及思念之後的悲涼。
這書生,想見炎華。
徐子青想起宗主曾對他說過的人魔成魔契機,前兩位人魔,皆是怒者,自然周身纏繞的,就為怒之力場。而現在這股……分明是思。
思念,思戀。
他心裡忽然明白,書生執念的,正是他的弟子炎華。
既然如此情深,那當年是否……有什麼誤會?
想到此處,徐子青看向甲二。
甲二很是細心,他早已知曉人魔與炎華公子之間諸事來龍去脈,這時也不帶偏向,便把所有一一說出,詳盡道之。
徐子青聽完,不由一歎。
這……
固然有炎華自作聰明、書生有眼無珠之故,可若是不是處處誤會,又有惡人作祟,至少在這書生凡人一世裡,他兩個當能成就一雙恩愛眷侶,不論此情是否一世終絕,到底不會有所遺憾。
而今,這可真是……陰差陽錯。
不過,徐子青既然知道書生已成人魔,自不會還以為他所思所想與當年的書生一般無二。人魔為七情六欲造就,縱有執念,也未必能處處清醒。
略思忖後,徐子青開口道:“你說,你救回了那孩兒……”
虞展剛剛試探,對雲冽頗有忌憚,他再看一眼那妖藤,也知非是易於對付之物。他也的確早已不是那見識淺薄的書生,這時一舉不成,強自忍耐,聞言便把一隻手探入自己腹中,慢慢取出一個光團來。
借人魔成型時天地大法,虞展強行將孩兒破碎的魂魄融合,如今蘊養得已然較為完好,只是人魔魔氣沾染那魂魄,日後如何,還是難以預料。
徐子青打量過,心裡有些擔憂。
不過既然這孩兒救了回來,此後之事,再尋法子應對就是。
他點了點頭:“如此,你且跟我回去宗門,先尋一處住下,至於炎華見不見你,則要帶我詢問過後,才能答你。”
虞展聽得,身子猛然一顫:“……當真?”
徐子青一笑:“當真。”
他們師兄弟兩個此來,本就要尋找人魔,將其控制在手,以免被邪魔攏去,引得生靈塗炭。如今發覺虞展即為人魔,又心心念念,想要見到炎華,不論是基於師徒之誼,還是仙道大義,都要將他帶回。
然而,雖說因此人魔並不抵抗,可究竟後續如何行事,他一時卻不能決定。
至少,如今人魔不曾殺人,也不曾為惡,就不當輕率處置。
若是仔細尋摸,總能找到兩全其美之策。
虞展一時,歡喜難以自製。
居然這麼輕易就允了他?炎華,他、他終於可以去尋到炎華!
早先他對這仙修帶走炎華之事耿耿於懷,現下神智更清醒些,又聽這仙修願意給他這機會,那些怨懟,便消散了,再思及這仙修乃是炎華師尊,就壓抑住自己不滿的情緒,反而顯出了幾分書生原本的姿態來。
徐子青見了,也是微微搖頭。
這本該是凡俗間頗有才名之人,化作了人魔,可惜可憐。
亦……可歎。
因著急於去見炎華,虞展小心將孩兒重新放入自己腹中呵護,再縱手一揮,把周身欲情絕域散去,也切斷了那天地間紛湧而來、源源不斷的七情六欲。
他若是一直汲取欲情之氣,就要慢慢行路,如今他寧可暫且不去增進力量,也要去見心頭摯愛,執念所在。
徐子青見狀,神色一緩。
然後,他往甲二處示意後,那甲二就將一件法寶取出,載了這人魔,隨同徐子青與雲冽兩人,以那暗道回歸五陵仙門。
在路上,一行人遇上正往北域而行的甲一,他得知兩位少主已尋到人魔,就也直接掉頭,同他們一起護送人魔——北域之事,短日之內尚且不會有所變化,還是早早將人魔帶回,方為重中之重。
因著走了暗道,一行人落點之處,還是在那萬木峰上。
駐守萬木峰的星奴前來拜見,目光落在那形貌詭異的虞展身上時,眼裡也不由閃過一絲異色。隨即他似也想起什麼,連忙垂目,不敢多話。
虞展早先得徐子青吩咐,如今把欲情之氣好生收容在體內,也不曾使出神通,他知曉如今炎華仍在養傷,自不願因自己之故,反而叫他心緒沸騰,難以調理。
然而他心裡激動之情,則不曾稍減。
徐子青對這人魔也有些憐憫,他亦是守諾之人,既然答應了要給炎華帶去他的心意,如今也不會食言。
當下裡,他便說道:“炎華即在小蓮峰……你便先住在我這萬木峰,等我那徒兒炎華的回音,可否?”
虞展面上登時出現一絲急切,他先是身子一顫,隨後又慢慢坐了下去,道一聲:“好,你、你快去!”
徐子青見到,點了點頭,身子一個晃動,就來到那小蓮峰上。
洞府外,乙三一直守護,洞府中,雲天恒也一直等候。
他們感知靈敏,察覺有人前來,都是回頭去看,果真見到了那一襲青衫的溫和修士,認出了他的身份。
雲天恒眼裡閃過一絲喜色:“師尊回來了。”
徐子青朝他點了點頭,笑道:“天恒辛苦。”
雲天恒忙道:“哪裡算得上辛苦,不過偶爾動一動手指罷了。”
徐子青對這弟子向來喜愛,如今依舊對他讚賞有加,勉力幾句後,他來到寒玉池邊。裡面那一對並蒂蓮依舊挨在一處,而池水裡則多出幾許溫潤氣息,顯然是七葉青蓮已化入其中,而月華也回歸本體,仍舊慢慢為他胞弟療傷。
這並蒂蓮兄弟見到徐子青,也都紛紛將蓮莖點了點,喚道:“恭迎師尊!”
徐子青說了“免禮”後,先查探了炎華的情形,他現下雖然還是羸弱,但比起最初已然不知好過多少,許多積累也在彌補,那七葉青蓮果非俗物,對他大有用處。
還有……
甲二曾對人魔出口,說是讓月華回來先詢問炎華之意,也不知月華當作是哄了那人魔,還是當真已然對炎華說起?
徐子青略思忖後,還是決意將此事說出,由這弟子自行主掌自身之事。
他說得不快不慢,但到底不過只這一件事罷了,不足片刻,就說了個清楚。
炎華聽得,半晌無言。
終於,他呐呐開口:“此事兄長尚且不及告知……”
月華稟報道:“那時炎華元神脆弱,弟子便未說出,以免他元神震盪,對恢復不利。”於是他乾脆瞞了下來,想著等師尊歸來,炎華自知。如今果然師尊知道了人魔消息,便趕了回來,而炎華如今也痊癒不少,即便元神震盪,也只是稍微吃了點苦頭,不會有什麼大礙的。
徐子青對月華舉動也無異議,他只看著那如血般的紅蓮,緩聲說道:“炎華,如今你既知道了,有什麼選擇,只管告知為師就是。”
炎華頓了一頓,聲音極輕:“師尊,他、他說他愛慕弟子?”
徐子青聽出他話中忐忑,也歎了口氣:“是,他深愛之人乃是你本尊男子,反倒是你逆轉的女身,雖被他當作攜手的妻子,卻還不曾深信不疑,以至於受了後面那敗類的蒙蔽……”
這兩人,多少都有些自作自受,叫人有些失望,卻也是憐惜非常。
炎華心中百感交集,他一時惱怒,一時氣恨,一時羞窘……原來他與虞兄本該是一對恩愛眷侶,卻被他那等魯莽舉動,弄成了這般模樣。
他本來以為虞兄不肯愛他,雖有失落,到底釋然,可現下、現下卻發覺不當如此,皆是因他之故,叫他如何能夠放下?
紅蓮之上,一縷紅光跳動不休。
炎華心意攢動許久後,才顫聲問道:“師尊,他說他救下了我們的孩兒?”
徐子青慢慢點頭:“不錯。”
炎華聲音一滯,旋即連聲說道:“見、見!師尊,我想見我的孩兒,你叫他把我孩兒送來——”
徐子青輕歎:“那虞展……”
炎華的聲音戛然而止,然後又是變得爽快起來:“師尊,我要見他,也要見我們的孩兒,此後之事,待我見過了他們,我自然就知道了。”
徐子青慢慢點頭:“如此……也好。”
第619章 我不怪你
說是要見那人魔虞展,卻不能大喇喇就叫他過來,如今炎華只留下元神藏於本體之內,本就脆弱無比,而人魔乃彙聚七情六欲所化,若是同炎華這般照面,必然七情翻湧,叫炎華的元神不堪重負。
此時,自然就要有雲冽出手了。
雲冽本來立在人魔身側,闔目不語,忽然間,就聽得他那師弟傳音。
隨即他睜開眼,開口道:“炎華已允,待有人喚你,你便過來。”
虞展手指一攏,聲音有些發顫:“還要、等麼?”
雲冽道:“且待我去佈置,否則于炎華不利。”
語罷,他並不多說,也化作一道遁光,直落在了小蓮峰上。
因著雲冽性情冷肅,小竹峰一脈弟子往往皆對徐子青親近,對他敬畏,這時見到他來,都是恭敬行禮。
雲冽徑直走進洞裡,就看到了自家師弟。
徐子青一笑:“師兄,還要勞你將寒玉池與洞府隔開。”
雲冽明瞭,便動手施為。
只見他一指點過,就有六煉劍魂催生劍意,化作了一道黑金光幕,把整座寒玉池,都籠罩起來。
在那光幕就要成型刹那,徐子青也點出一指,青色光芒迸發而出,自那光幕收口處竄入,極快地將內層鍍上一層青色。
兩人合力,有雲冽做了個隔絕七情的劍域,又有徐子青恐並蒂蓮經不起劍意肆虐,便以自身木氣再隔一層,如此二者盡皆不必擔憂了。
之後,那虞展身邊另一星奴就出言道:“虞道友,兩位少主喚你前往小蓮峰了。”
虞展猛然站起,周身幾乎泛出黑光,再不知怎麼動了一瞬,就無聲無息,出現在那一座小蓮峰上!
方才徐子青與雲冽前去的方向、所在,虞展早已看得清清楚楚,眼下他立于蓮華府外,心中急跳,居然生出了幾分“近鄉情怯”之感。
約莫遲疑了好一會兒,他才將腹中那團光影捧出,小心翼翼,一步一步地,走進這蓮華府的深處。
在前方,有他心心念念的……愛慕之人。
雲冽與徐子青將防護做好,那一朵血紅的並蒂蓮,也慢慢閃爍起縷縷紅光。
雲天恒立在洞壁處,先前聽了那些秘事,心裡也有些猜測,隱約覺出,他這個師弟的一段情緣,似乎並非那般簡單,更仿佛與天地大事相連。
只是,他境界不到,也不必多思罷了。
漸漸地,有一條人影自洞外慢慢傾斜而來,仿佛有一種奇異之感,也在緩緩傳來。
雲天恒心緒有些沸騰,他想起剛剛聽得之事,立刻沉心定氣,將心念放空,再不敢如何轉動思緒了。
但他的目光,則看向了那洞府之外。
似乎只在一瞬,那處就倏然多出了一個人。
身形修長,面色蒼白,一身灰袍。
儘管乍一看好似極普通的,但再多看一眼,就如同被雷擊一般,叫人禁不住地心顫——就像是看到了一頭極可怕的猛獸一樣!
雲天恒又留意到,來人緊閉雙目,仿若盲人,其嘴唇烏黑,眉心發青,長髮微揚,看起來竟顯得格外詭異起來。
這就是……虞展。
明明五官面目與以往他所見過的那個書生一般無二,但又分明就是不同了。
他絕不再只是個凡人,而是一尊魔頭!
那種含而不發的威壓,在他知覺之內,居然好似不比師尊師伯遜色了……這、這如何可能?莫非人魔就當真是如此可怕之物麼!
但不管雲天恒如何想,虞展進來這洞府後,便只“看”往那一個方向。
寒玉池。
一雙並蒂蓮輕輕搖曳,其中那朵紅蓮卻是顫了顫,仿佛有些僵硬一般。
虞展頭一次看到他所愛之人的本體,從前他眼未盲時認不出人,而今瞎了,卻似乎看得更加清楚,再不曾認錯過了。
他的“目光”,便只落在那紅蓮之上。
這一刻,虞展心緒滾滾而來,當年與“連兄”暢快相交,情愫暗生,後心慌失措,試探未果,再有自以為酒後失德,黯然返鄉……“連兄”言笑舉止歷歷在目,好似昨日,直教他酸澀無比。
再有迎娶佳人,紅燭夜夢,雖無愛意,卻有憐惜,也想要舉案齊眉,白頭偕老。數年而去,聽聞嬌妻有孕,終於想要放下最後奢念,得一份夫妻之情溫情脈脈,得一份兄弟情誼坦坦蕩蕩。
孰料,孰料有人假意欺瞞,他卻如蒙心竅,雖有查證,到底輕信,竟做了幫兇,戕害了那摯愛之人!
……再後來,一切天翻地覆,眼前迷霧散開,他所愛之人,卻已杳然無蹤了。
恨者,怨者,皆不及思者。
那一份不甘縈繞不去,他終究執念通天,化為人魔。
也終於,能來詢問一聲:
“連兄,你原諒我了麼?”
紅蓮蓮瓣輕顫,卻是悶聲說道:“我不曾怪你,何來原諒?”
他為蓮花,自有靈智以來,不知經過多少歲月,愛恨分明,愛則極愛,憎則極憎。
對那書生他以為是自己強求,怎會有憎?不過是愛不能得罷了。他本已逆天,強行孕子,待孩兒離去,他更覺是他欺瞞之錯,才會如此無緣。心中痛苦之餘,他便要改了這錯,才隨師尊離去。
可是他哪裡知道,錯是錯,卻是陰差陽錯……
幾乎是在瞬間,虞展的臉上露出了幾近狂喜的神情,也幾乎是在同一時刻,他雙眼猛地睜開,裡面的黑氣翻湧,連同他周身的氣息,也狂暴地湧動起來!
這人魔的氣勢節節攀升,比起以前他慢慢行走的每一時每一刻,都要來得更加暴烈,濃郁到極致的欲情之氣自洞外瘋狂湧來,就好似倒灌一般,全數被他吸收得乾乾淨淨!
雲冽布下的劍域,在這一刻受到了強烈的衝擊。
他神色不動,微微晃身,便來到那劍域之前,他再點出一指,那搖晃的劍域,就再度加固,變得穩定起來。
劍域內,寒玉池裡,炎華脫口失聲:“虞兄!”
但虞展雖看得住在極力遏制,此時顯然卻已是遏制不住了。
徐子青也感覺到了那種被七情六欲衝擊的恐怖力道,他深深呼吸,竭力運轉體內法訣,真元快速流轉……可儘管如此,他還是有陣陣暈眩之感,唯獨每每思及他師兄運功的意境時,才可以勉強壓制一二分。
然而,只要稍稍停止一會,也要被再度侵襲。
徐子青尚且如此,雲天恒自然更加難熬。
他雖然只在金丹期,可欲情之氣卻絕不會因他修為較弱,而對他手下留情。故而只在被衝擊的刹那,他便根本無法自控,當即暈迷過去,倒在了地面上。
再說雲冽,他鞏固劍域後,就立時來到自家師弟身側,將他手掌握住,傳遞真元。此處唯獨只有他一人不曾受到這人魔突變之影響,現下也只有他,才能自如行動。
徐子青借由師兄之力,很快清醒過來,但清醒之後,便是擔憂。
天地間的欲情之氣如此瘋狂地灌進虞展體內,那這些欲情之氣,又是從何處攝取而來?他心裡忽然,就有了個可怕的猜測。
當是時,徐子青並不放開師兄的手,將他一起拉出了洞府之外。
目光所及,果然……如他所想。
在這小蓮峰上,守護山府的星奴、行走打理的童子、山間少數因並蒂蓮靈氣而開了靈智的生靈,全都和雲天恒一般,暈迷過去。
極目四望後,周遭的諸多峰頭,甚至萬木峰以及更遠處的大小山峰,上面不論是行走的、修煉的還是有其他活計正在動作的修士,也都暈迷了。
在下方,路道上來往的修士,全都倒了下來,少數的雖有掙扎,卻也掙扎不到幾個呼吸,就不得不閉上眼去。
半空裡,許多禦劍、禦法寶、禦騎獸或者自身用出禦風訣的修士,身形一歪,居然已是操控不住法寶,歪歪斜斜,同樣跌落下來。只是好在能修得如此地步的修士往往很是強健,這才沒有跌出個好歹來。可饒是如此,依舊落了面子,很是難看,更有不少跌落一處,同樣暈迷。
還有許多地方,許多修士,內門外門,不論何等修為,何等境界,居然無一例外!
所有的修士,都無法抵抗這欲情之氣!
此時的小蓮峰,就好似一處風眼,四面八方來自於五陵仙門內外門的所有修士身上的七情六欲,都如同風暴一般,湧了過來!
那些欲情之氣,隱約之間,甚至形成了一些斑斕靡麗之色,那種不僅凝聚成實體,更在實體裡演化出無窮幻境之感,越發叫人心驚不已。
徐子青心中連跳,震驚至極。
這人魔,這人魔……忽然如此不可控,忽然氣勢如此暴漲,這是——
洞府裡。
虞展只覺得自己的腦中從未有這般清醒,也從未有這般狂亂,所有的七情六欲都被他饕餮吸入,到而今,力量的狂漲,便叫他生出了一種,仿佛漸漸要與記憶中那影像重合的感覺來。
這是……人魔的傳承。
而這一刻,亦是他成就真魔之時!
更多,更多,他還需要更多的欲情之氣!
虞展的身體,幾乎都被一種充滿了誘惑之感的力量籠罩住,還在不斷地增強,不斷地……突破。
就在虞展與炎華重逢後,得知了心中所愛從不曾怪罪自己,心願得償,在狂喜之下,他那境魔的屏障,也就碎了。
成就真魔後,才是真正的,萬夫莫敵的強悍人魔!
第620章 書生還是人魔
那風暴般的情景約莫持續了半個時辰之久,徐子青立在風暴之中,握緊雲冽手指,心裡轉過了百般的念頭。
如此,如此真是闖了大禍……
然而,待到風暴停止後,徐子青赫然又是發覺,那無數個被欲情之氣侵襲的修士們都是清醒過來,各個神色恍惚,或者重新做起手裡的活計,或者再度飛上高空,又一瞬後,他們面色如常,居然好似不曾發覺先前之事一般!竟似乎,不知自己曾經暈厥過?
最後一縷欲情之氣,也沒入這山府,徐子青遙望那五陵仙門的核心之地,一時也有些不知如何行事。
但他總是明白,此事絕非如此輕易,就可以越過。
很快,徐子青和雲冽轉身,重新進入蓮華府內。
在那裡,虞展微微仰頭,長髮直垂腳踝,而周身的氣息,也越發深奧難測。
漸漸風止,欲情之氣也都收納到虞展體內,這時他的長髮忽然縮短,居然自行挽起,灰袍煥然一新,肌膚上斑紋也如同潮水退去,隱沒在身體之內,就連他那烏黑的嘴唇,也同樣恢復成淡淡的血色。
只有那一雙眼睛依舊緊閉,可他的整個形貌,卻是普普通通,仍好似一個尋常的書生,面色平靜,頗有清雋疏朗之感。
待徐子青和雲冽走進來,那書生模樣的虞展行了一禮,開口說道:“小生虞展,見過徐前輩,雲前輩。”
徐子青眉頭微皺,他先是說了一句“免禮”,隨即便將他打量起來。
如今不論如何看去,此人——或說此魔,都毫無戾氣,也非是先前所見那般怪異,而是當真如凡人一般,氣息收斂,半點也不能瞧出。
可若當真以為他毫無能為,卻也是大錯特錯,即便面上看不出來,以徐子青經歷諸多戰事的眼力,卻反而覺得這虞展更是危險,一旦觸碰,就難以收場了。
徐子青也非是怕事之輩,他見虞展如此反應,便說道:“你境界在我之上,不必如此謙恭客氣,至多平輩相論便罷。”
虞展一笑,說道:“小生愛慕連兄,兩位既是連兄的師尊、師伯,自然也是小生的長輩,怎能那般無禮。”
徐子青定定看了他一眼:“是書生虞展,還是人魔虞展?”
虞展答道:“是書生,亦是人魔。”
徐子青歎口氣:“你想來已成真魔,仍要同炎華一處麼?”
虞展這時神色一肅:“但憑哪個虞展,心心念念,也不過是炎華罷了。”
徐子青又說:“你如今清醒了?”
虞展道:“再不曾這般清醒過。”
徐子青便不再同虞展說話,反而看向了劍域裡那朵紅蓮:“炎華,你如今,是什麼想法?”
炎華也不矯情:“虞兄願為弟子如此,我兩個也有孩兒,自當一家相聚,再不分離。弟子求的是情,而此情已許,於願足矣。”
徐子青稍作思忖,看了看雲冽,見師兄仍是八風不動,自己便也鎮定下來。
然後,他就說道:“人魔出世,天地大劫,此回大劫,當應在魔劫之上,仙道中人身在劫中,我五陵仙門,我小竹峰一脈,也當應劫。”
此言一出,不僅是池中的月華、炎華,連帶著已然蘇醒的雲天恒,也都用心聽了起來。虞展席地而坐,緊貼劍域。
雲冽見狀,一拂袖,劍域已收,虞展身形再動,已來到了寒玉池邊,才不再動作。
徐子青話語不停:“人魔為劫數之始,昔年諸多天地大劫時,往往被邪魔道利用,成為一界死敵,掀起腥風血雨,本身便也化在劫數之中,終究得不到好下場。如今虞展身為人魔,便是有再多緣由,恐怕也難容此界。”他說到此處,看向虞展,“書生,你既已清醒,當知我所言不虛。”
虞展稍稍回首,點了點頭:“是,小生知曉。”他略垂頭,“如今小生只願兩位前輩將連兄許與小生,便只以真正面貌做上一日愛侶,也是極好。待日後,若小生當真不容此界,小生當一力承擔,到那時,還望兩位前輩護住連兄與孩兒,他來日裡能成仙飛升,小生便歡喜無盡。”
炎華聽得,冷言開口:“你說什麼廢話?既已成婚,自當同生共死,何來讓你這手無縛雞之輩去承擔什麼了?”他又對徐子青說道,“倒是弟子的孩兒,當真要請師尊垂憐……”
徐子青見兩人這般,不禁微微苦笑:“炎華,你已做了決定?不後悔麼?”
炎華爽快道:“不悔!”隨後,他有些赧然,“不瞞師尊,弟子修煉多年,見到師尊與師伯如此深情,心裡早已羡慕非常。先前以為錯愛,也不曾悔過,如今兩情相悅,更不必後悔。師尊與師伯不離不棄,弟子雖無甚大用,卻也不會因著愛侶身份如何,便棄他而去!”
徐子青恍然,搖了搖頭:“為師無意勸你,但人魔成就真魔之事,必然已是瞞不過本門師長,另有虞展進境時影響那許多的弟子,也同樣要震動上方。為師與你師伯雖有些身份,可恐怕很快也會受到傳喚。如今有兩條路擺在你二人面前,你兩個如何選擇,便應了為師如何與宗門交涉了。”
紅蓮微微一震:“師尊請說……”
便是虞展,也“看”了過來。
徐子青如今已想得明白,便道:“這第一條路,是為師尋個路子,將虞展與炎華你二人帶到乾元大世界,送于為師與你師伯的並尾雙星上,若是此處大劫一日不平,爾等一日不可離開並尾雙星,甚至——即便魔劫消除,因著虞展身份,怕是也不能隨意出去那周天仙宗了。為師身在大劫之中,雖只是渺渺一人,但若是只保住你二人性命,倒也並非不能做到。”
誠然天地大劫為一界大事,他作為仙道修士理應奮不顧身,可虞展分明不曾為害,若只是因他身作人魔,就要胡亂處置,于他所修之道不合。即便虞展與炎華並無那等關係,他亦不能決定就此“解決隱患”。
此非是“不顧大局”,而是有所為有所不為,否則魔劫消除,心魔反生,何苦還要修仙呢?
然而,此路也並非沒有弊病,徐子青又道:“但人魔威能非凡,為師與你師伯若是活著,自可以星級弟子身份,將虞展庇護,可若是我兩個中途隕落,又或者一同飛仙,到那之後,恐怕有些暗中之事,便遏制不住了。”
並非人人都願意對人魔誠懇相待,也並非每一位修士都毫無私心。
諸方勢力,都有利益之爭,便不為自身,或者也為他人。
人心複雜,難以言喻,時局變換,一時又不同于一時。
故而待他與師兄不在,日後炎華與虞展再有遭遇,就需得自行解決了。
炎華聰慧,而虞展有那許多傳承記憶,兩人聽完之後,便已明白徐子青話語中未竟之意,都有些凜然。
頓了頓後,炎華很是慚愧:“若是這第一條路,師尊怕是要受到各方重壓,便是弟子連累了師尊……”
徐子青灑然一笑:“你既入為師門下,為師與你師伯兩個,莫非還護不住一個弟子?我輩修仙之人,行事無愧於心,不僅無愧於公心,亦無愧於私心。”
那第一條路是有些難處,但人魔不入魔劫,不去相助邪魔道,便是無過了。
炎華沉默一瞬,又問:“第二條路,也請師尊示下。”
徐子青看向那紅蓮,正色道:“這第二條路,便是人魔歸於我五陵仙門門下,做一位客卿,在魔劫來時,相助仙道對抗邪魔。若是能立下足夠功勞,即使日後為師與你師伯不在,這些功勞也可護身。修仙與邪魔最大不同,便在於前者到底需得恪守底線,不可使有功者寒心。到那時,即便有人以利益相逼,只要虞展謹慎,卻也不可堂而皇之與他為敵。若有極大功勞所在,便是人魔,也能立于大義。”
而且若是人魔本身無咎,小竹峰一脈也可為他據理力爭。就算那時還無人能有如今徐子青與他師兄雲冽這般的本領,但周旋一二,卻絕不難。
公理大義,但凡是修仙之人,便不可忽視。
炎華聽得,頓時說道:“如此兩條路,自是第二條更好。”
虞展面上帶了些笑意,看起來仿佛並未因此生出什麼忌憚,也是說道:“徐前輩所言,正合小生心意。若能與連兄長久相處,便是費些力氣,又有什麼相干?前輩為小生與連兄耗盡心思,小生感激不盡。若有驅使,小生定當從命。只是……若要對小生有所限制,小生只盼那人非是他人,而是兩位前輩了。”
到這時,徐子青終是再次輕歎:“你二人,可都想好了?”
虞展極癡戀地看向炎華,道一聲:“自然。”
炎華亦點了點蓮苞,十分鄭重:“弟子身為小竹峰一脈,本就不當在魔劫時棄師門而去,何況還有功勞可立,弟子必要早早恢復本領,對抗那作亂的邪魔!”
徐子青的眼裡,也露出一絲讚賞。
於他心中所想,能迎難而上,自比退避三舍、苟且偷安要強。即使他是炎華師尊,可若是炎華一心只想著依靠師尊,來日裡境界怕也不會有多少長進。
如今甚好,他也可因此同宗主多多商議、與諸多勢力周旋了。
果不其然,才剛剛說定,天外便破空而來一柄玉劍。
這是宗主法旨,召他與師兄前去一見。
第621章 爭執與決定
徐子青和雲冽化光而行,徑直來到宗主所居主峰。在那處,又有一道華光閃過,兩人身形消失,就出現在宗內百年難開一度的議事殿。
這是一座秘殿,若是尋常之事,並不足以開啟,唯有那關乎宗門的極重大事務,方會將諸多太上長老以及對宗門忠心耿耿、絕無可能背叛的重權長老請出。
故而待師兄弟兩個來到之後,便見到這殿內重重光影,分踞于眾多石座上,每一個石座裡,都有一位大能。
至少是大乘期境界,還有數位散仙也在其中。
徐子青與雲冽來後,先行了一禮:“弟子徐子青/雲冽,見過宗主,見過諸位前輩。”
他們都心知肚明,若非兩人本身還有巡察使的身份,恐怕便會有大能直接前往小蓮峰捉拿人魔,而不是如現在這般傳喚了。
甚至即使是如今,怕是也有好些大能已然趕往小蓮峰去,將那一片虛空封鎖,不叫人入,也不叫人出。
宗主紀傾做得首位,先說了句“不必多禮”,又讓他們入座。
師兄弟二人應命而為,坐在了僅空出的兩處石座裡,居然就在宗主下首不遠處,也算是給了他們頗高的權威了。
入座後,這些大能們的視線,就齊齊落在他二人身上,其中或打量、或評估、或微妙,很是複雜,也叫他們如芒刺在身一般。
好在徐子青也是久經歷練之人,還曾與兩位散仙朝夕相處,如今並不怯場,只是微微笑著,等候他們出言。
此時此刻,眾大能也不願繼續耗費光陰,宗主紀傾自然先行開口詢問:“子青,如今人魔已成真魔,似乎便在你小竹峰一脈小蓮峰上,你可有解釋?”
誠然五陵仙門內外門弟子盡皆被人魔威能抹去記憶,但真魔境界到底也只堪比散仙,本身並未如何修行,僅憑藉七情六欲成魔罷了,因此手段有限,但凡是大乘期以上境界、本身實力又頗高強的修士,都不會為其迷惑,也深知究竟發生何事。
在座諸位大能有感于此,自然都來尋了宗主。
徐子青並不含糊,直言承認:“不瞞宗主、諸位前輩,那人魔名為虞展,本是凡俗界一位書生,因思情執念成魔,而那所思之人,便是弟子門下小蓮峰之紅蓮妖修炎華。而虞展此人,乃是由弟子座下一名星奴帶回。”
其中關於炎華與虞展之間種種,他都說得詳盡。
照理說這等凡俗情愛小事,於眾多大能而言本無興致,但因與人魔相關,自當問個一清二楚。
徐子青與雲冽素來行事坦蕩,將那虞展成魔的來龍去脈講完,便冷靜說道:“那人魔非是怒者,一路雖吸食許多欲情之氣,但終究不曾殺得一人。弟子以為,此魔不當輕易視之為敵,其成魔之因既與弟子門下相干,弟子也願擔負監察之責,還請宗主與諸位前輩明鑒。”
他這話音落後,那眾多大能的目光,就越發刺人。
之前已然得知人魔威能,就是他們實力高強,心裡也生出了無窮戒備,非是三言兩語,就可以消去心中忌憚。
若是徐子青只是尋常弟子,這些大能只怕都要斥責“胡鬧”了,不過是區區化神期的小輩,怎麼就敢妄言監察人魔?
但他本為一界副巡察使,要說出這話來,倒不算多麼忤逆了。
於是,這些人也不過是皺眉、不悅,卻並不會呵斥。
宗主紀傾反倒很是平靜:“子青此言,可是已有把握?”
徐子青先是一笑:“宗主明察秋毫。”又道,“稟宗主,說是擔負監察之責,也是因虞展所思為炎華之故,只消炎華在,虞展自不會為邪魔所趁。而在虞展成就真魔之後,弟子已然與他商定,他願為我五陵仙門客卿,在魔劫裡盡心除魔,只求立下功勞,護持他與炎華在宗內佔有一席之地。”
此言一出,眾大能神識外放交錯,顯然是各自議論起來。
紀傾略沉吟道:“若此事為真,倒也……”
他說到此處,言語一頓,又有許多神識,都往他身上掃去。
徐子青心知這些大能並不會輕易應允,多少也要考慮一二。且人魔投靠之事雖是好處極多,但具體行事,還需謹慎思量。
這不奇怪,他只管等候便是。
紀傾此時,果真也聽到許多爭執。
有說:“人魔既然是魔,便與我仙道格格不入,何能信之?”
有說:“若是不信,人魔一旦叛出,轉歸邪魔門下,對我仙門不利,又當如何?”
有說:“我等合力,只管將他擒下,鎮壓消磨就是。”
有說:“若人魔真心投靠,我等反而借機發難,豈非小人!”
有說:“即便小人,也比事後悔恨更佳。”
又有說:“莫忘了那兩位巡察使,雖是我五陵仙門弟子,但也已在周天仙宗有頗大權力,倘使我等害他二人背信棄義,他們歸於主宗,不再回來,對我宗門發展不利,也讓我等損失這兩個數十萬年難得一出的絕世天才。如此舉動,不僅讓優秀弟子寒心,亦讓這些在主宗打拼,為我等增光之人失望。”
還有人說:“爾等莫要短視,我等修仙之人所修法門雖是各有不同,但到底堂正者仙途遠大,一心鬼蜮者心魔叢生。警惕雖好,但若胸中滿是防備,一心只往那陰謀中去算計,不肯將信任交托,我不信人,人自也不肯信我,長此以往,我輩必然失道寡助。何況人魔既然身為思者,又不曾傷人,且其所思為我五陵中人,其師更是我輩仙門年輕一代頂尖之力,諸多緣由之下,自然是真多於假。既然我等意欲聚合八方之力,齊心渡過魔劫,能將那以往立於邪魔之處的人魔拉於己方,不僅對士氣大有好處,更可打擊邪魔,乃一舉數得也!”
爭論來去,大抵便是人魔可信與否,再有諸多考慮,都要言明。
最後那一位五劫散仙,在傾殞大世界實屬絕頂人物,他坐鎮五陵仙門,地位崇高,為人亦如光風霽月,很是受人尊重。
他話說得完,但言下之意,卻是分明。
我輩仙道中人,不可算計太過,否則短日裡似是省卻了麻煩,實則失了人心,也失了己心,便是敗筆了。
紀傾聽完所有,終於也傳出一道神識:“就依太上長老所言,如今徐雲二位弟子短短兩百載已有這能掙出這等榮耀,如今我等師長,何不多信幾分?即便最終有所不足,卻也是一種歷練。我輩仙修,只消齊心協力,互不猜疑,邪魔再多,又有何懼?魔劫亂世,未嘗不是道心蹉跎之故,當以此劫打磨心境,方為正道!若是畏畏縮縮,不敢銳意進取,只怕在這魔劫之內,就要有隕落之威了!”
天意難測,天地大劫之所以生出,是磨難,未必不是機緣。
勇者勝,而畏者消亡,將礫石化作珍珠,恐怕才是天道本意!
紀傾之言後,眾多大能收回神識,便都默認下來。
之前雖各有猜疑,但若是定下,他們這些宗門支柱,就不可再來動搖。
一切,就唯宗主之命是從。
先前爭執看似頗久,實則不過不足半刻。
紀傾本是闔眼傾聽,如今睜開眼來,就看向那兩位叫他極是欣慰的出色弟子。
他說道:“就依子青所言,以虞展為客卿,待魔劫大興時,做我五陵先鋒,誅殺魔頭。日後若能立下大功,當正式請他入我仙宗,享長老待遇。而今他已成真魔,若是全無約束,也是不成。可使他取一滴人魔真血,交予子青保管。若他信得子青,我等亦信得那人魔,待魔劫過後,這真血究竟仍在子青手中,或是子青交換人魔,我五陵仙門,亦不多言。”
“子青,你可將此事告知人魔,他若允了,便可領客卿權杖,再賜下一座小峰頭,歸於小竹峰一脈。”
宗門讓子青掌管真血,接納人魔,並不威逼,此為宗門的誠意;而虞展若是肯交出一滴真血,則是人魔的誠意。只有雙方互有誠意,才可以互相信任。
徐子青微微一笑,點頭應道:“多謝宗主及諸位前輩信重,虞展若知,必欣然應允。此事已成矣。”
早在來此之前,虞展早有說法,想必在那時,他便已然猜到有此要求。
人魔成就真魔後方有真血,總數只有三滴。
若是真血掌於他人手中,對真魔並無影響,但若是將其毀去,真魔力量立時去除三分之一。
倘使人魔背約,真血一毀,他必然難以逃脫仙門之圍。而若是他誠心誠意,到時不論是否歸還真血,對人魔都是無害。
只消人魔信了徐子青,而宗門也信了徐子青。
紀傾聞言,也是一笑,就先將此事放過。
不論如何,大劫當前,若是增加了人魔這個幫手,再一想方才人魔成就真魔時那等恐怖力量,當真便是一員猛將。
隨後,紀傾的神色,又變得有幾分凝重。
他這回,是對著殿中眾人開口:“諸位,此次除卻人魔之事外,尚有一件大事,要同爾等商議。”
當是時,就有幾尊光影閃動,他們似乎已然猜知紀傾之後所言。
徐子青心裡一動,也仿佛有所覺察。
紀傾道:“仍要歸功於我門弟子徐子青與雲冽二人,殺滅了一尊血神宗裡的佼佼人物,得到了關於那奇礦的消息。”
第622章 秘密
因為那團蘊含著血蒙記憶的元神才剛剛被送到宗主手中不久,他及時尋人一起破解已經很費精力,故而也不曾告知他人,唯獨只有宗主與少數參與破解元神的散仙方才知曉。現下紀傾這般說,顯然是要趁此機會,將其中隱秘,都說給在座眾位大能並上兩位巡察使知道。
紀傾話音落後,那些仙修大能看向師兄弟兩個時,目光越發和氣。
若說先前因著人魔的處置還讓他們仍有隱憂,如今知道了這兩人的本領、功勞,也很是認同紀傾之言。
如此良才美質,不當讓他們寒心,何況他們兩個,也確是言之有理。
當下眾大能的心思,又重歸宗主身上。
既然能被宗主鄭重提出,想必那消息非是一般二般,應當頗有分量才是。
紀傾面容一肅,手心裡,就放出了一團光芒來。
此光聲勢雖不浩大,卻是直接飛上半空,倏然化作了一片光幕,顯露出許多連續閃動的影像來。
紀傾又道:“血神宗極是狡詐,若非還有兩位師叔保駕護航,及時搶出,這團記憶早在破解之時立刻自爆,要讓我等白費心機了。”
眾大能心中一凜,對這記憶,便越發看重三分。
那影像裡,正將許多瑣碎略過,以眾大能神識,自然立時尋到了得用的消息。
因著這記憶乃是由血蒙得來,因此諸位大能所見,也是血蒙所見。
只見血蒙身披灰黑長袍,與一眾同樣打扮的弟子,穿過了一條長長的黝黑甬道。這些血神宗弟子,大多都是金丹後期巔峰修為,還有少數元嬰初期,但看起來,境界都不甚穩固。
然而他們身上血氣煞氣都極旺盛,血蒙在其中亦算不得最佳,想必這些弟子,也都是血神宗裡極優秀的數十位了。
眾多大能都生出了警惕。
若是這些弟子,全都進階元嬰,且鞏固了境界,血神宗的實力,無疑將是大增。
需知每一代弟子中,能稱為天才者雖多,可若是要在天才裡佔有一席之地者,則是甚少,名氣不足,修為不足,悟性不足,皆不可如此稱為。且即便是天才中天才,成就金丹容易,成就元嬰則十分困難。十位天才佼佼者裡,九成九都要在結嬰之時隕落,剩下的那一人,才可說是絕世天才。
在傾殞大世界裡,不論仙道魔道,同代中的絕世天才,相差都不會太大,即使有稍勝一籌者,卻也只是多出數人,絕不會強勢壓制。
五陵仙門裡,優秀弟子極多,又是這傾殞大世界中最巨仙門,每每都能壓制其他各大門派,鎮壓一方氣運,為仙道領頭巨派,才不至於讓仙道損於利益之爭,對與邪魔道爭鬥不利。
可是顯然血神宗所圖甚大,他們將這許多弟子都帶了去,倘使能有六七成順利結嬰,在這一代裡,便幾乎可以同好幾個門派相抗了!
尤其是,縱使並非是天才裡的天才,有些光芒暗淡些的傑出修士,若是在金丹期卡了多年,積累雄渾,能借此一舉突破——到那時,仙道危矣!
影像裡,眾多血神宗弟子,已然走出了那甬道。
眼前是一間密室,裡面立著好幾位血氣濃郁到幾乎要凝聚成實質的血神宗長老,他們一人手持一件奇怪的血色法寶,忽然往前方一湊,登時在他們中間形成了一個血色的拱門,裡面似乎隱隱能夠瞧見什麼。
下一刻,有血神宗長老說道:“爾等速去,自行挑選奇礦!若是承受不得那異鐵煞氣,當立時更換,否則必然難以打磨,亦不能助爾等突破了!”
那些血神宗弟子都是露出喜色,紛紛爭先恐後,走進那拱門之中。
影像在這時,稍稍扭曲了一瞬。
等再度清晰時,另一幅畫面,就被顯露出來。
血蒙看見了一條蜿蜒的小型山脈,光禿禿的沒有任何生靈、植株,只有灰褐色的土皮,以及黏在上面的,一顆一顆大小不等的奇怪礦物。
這些礦物看起來毫不起眼,好像是石頭,又好像是鐵塊,可是在這些邪魔看過後,則都是面露奇異之色。
記憶到底只是影像,不能讓人產生同樣的感知,只憑血蒙的感受,那似乎是一種極邪惡的氣息,仿佛是許許多多的煞氣怨氣負面之氣結合起來,最終全都彙聚在那小小的異鐵上一般,讓這些修煉邪魔道的血神宗弟子,都在一刹那感覺到刺痛,甚至有些被迷惑一般!
漸漸影像近了,是血蒙接近了其中一塊異鐵,那異鐵的本來面貌,也更加清楚。
色澤偏褐,七彩流動,而彩光輪轉時,在那紅色處稍顯滯澀……這、這是!
此物為何,真叫師兄弟兩個再熟悉不過。
徐子青心驚之下,喃喃出口:“天魔石……”
這話一出,滿座俱是看來。
“小子,你認得此物?”
“天魔石為何物,老夫不曾見過!”
“若是你知曉詳細,還要速速道來!”
徐子青苦笑。
他當真是萬萬沒有料到,那傳說裡的奇礦,居然會是整整一條小型天魔石礦脈。
要說天魔石此物,據千傀萬儡門傳承所言,乃是天隕石變異而來,而那天隕石每每許多年方會發現,每每發現必然只有一塊……既然如此,天隕石數目如此之少,那天魔石必然也是極少才是。
哪裡能有人想到,會一次出現這許多?
再者,原本天隕石要變異為天魔石,就需得吸收大量惡氣,即便天隕石形成了礦脈,可若要讓一條天隕石礦脈化作天魔石礦脈,又當有如何海量的惡氣,方能早就?單單一想,便使人毛骨悚然。
徐子青一轉念,又想起乾元大世界裡,有邪魔利用孩童血肉之軀,蘊養天魔石之事,心裡一寒。
哪怕是那處,也不曾出現過這許多的天魔石。
而他更不知曉,天魔石居然還能相助邪魔道突破關卡,當真是不可思議!
千傀萬儡門中毫無此類記載,莫非是他們也不曾察覺?
是了,那門派雖大,卻是以研究傀儡為重,雖算是左道門派,但到底也是仙修為主。他們癡迷傀儡,不能想到借助天魔石突破之事,倒也不足為怪。
短短一瞬,徐子青思緒萬千,居然難以理出頭緒來。
他聽得了好些大能發問,就往雲冽處看了一眼。
雲冽稍沉吟,微微點頭。
此事關乎一界天地大劫,為一界之大事,雖在乾元大世界裡,天魔石消息只有極少數人知曉,他們亦不對旁人說起。但如今事到臨頭,還是需得讓宗門師長得知此中厲害,方能便宜行事。
徐子青略一想,也覺確是如此。
當下裡,他就從得了那千傀萬儡門傳承時說起,乃至幾番發覺少量天魔石蹤跡,後更發覺邪魔行惡蘊養天魔石,以及周天仙宗中五陵一脈亦有借助天魔石之事云云,全都告知。
在座眾多大能,俱是五陵仙門裡頂尖的妥當人物,絕無他宗探子,也對本宗極有歸屬之感。紀傾乃是深謀遠慮、一心為宗的本門宗主,他所信任的人,自是德行、修為、忠心盡皆不缺,乃是核心中的核心人物,他們師兄弟兩個,想來也不必擔憂消息外泄。
聽完徐子青言語,那些大能們,氣勢也都凝滯起來。
處處皆有天魔石的蹤影,且一次比一次越加駭人,這偶然得多了,便不再是偶然,而是他們發覺的蛛絲馬跡了。
若是這天地大劫不僅在此界有了痕跡,更是早早在乾元大世界裡都有所反應,其中隱秘深奧之處,怕是一時是窺不清明了。
同時,所有仙修,都不由生出了一種芒刺在背之感。
就仿佛時,無形中有一雙厲眼,在隱隱約約地,盯著他們……
若所想是真,那難以揣測之物,究竟在想什麼,究竟,又在圖謀什麼?
再說當日,血神宗。
一道殘破血影好似一抹流光,劃破天際,直奔那宗內的血神海裡。堪堪到了後,血影直闖其中,大口大口吞食血氣,再將手裡二人,擲到地上。
這二人裡,一位是相貌英俊的邪異男修,另一人則是膚色蒼白的絕色女子,兩人看似氣度十足,但落地後,卻顯得有幾分狼狽。
血影也落在地上,是個極剛毅的男子,他渾身出血,顯然身受重傷,膚色比起那女子更白,氣勢卻異常陰冷。
他並未同兩人說話,只是毫不停留,快步往血神海更深處行去。
很快,血氣越來越濃,已經讓人無法看清男子面容,周圍之地,也再沒有了一個人影。而這男子卻是立刻尋到一處空曠所在,咬破十指,在地面上飛快地畫出了許多詭異的圖紋,一瞬間,就沒入了地裡。
再過得一霎,男子也消失了。
在那無盡的黑暗中,一個人影蹣跚而行,他每走一步,都要流出更多的血來,每走一步,都要嘶聲出口:“魔主!魔主!小奴安天艾,求見魔主!”
一聲一聲,直如泣血一般。
他走得很遠,也走了很久,直至腳底皮破血流,直至他自己的鮮血流出大半,直至他真元消散,幾乎沒了力氣。他卻還是伏下身來,慢慢地向前爬行。
終於,他感受到了一股威壓。
一股可怕的,讓出竅期的血魄魔尊都無比畏懼的恐怖威壓,不知從什麼地方,降臨下來。
第623章 天魔石作用
血魄魔尊登時狂喜,他急急爬行幾步,快聲說道:“魔主!小奴願意魔池煉體,願意為魔主驅使!求魔主賜下魔池,小奴再不願做這人族,情願做魔主麾下一雜兵,求魔主成全!”
在他求懇之時,在那無盡黑暗深處,就有一尊更為晦暗的影子,由小至大,一點一點顯露出來。
到最後,幾乎籠罩了四面八方,投下了讓人無法反抗的氣勢。
那個影子很晦澀,聲音也很是奇異,帶著點沙啞,開口說道:“上一次,本座看中你那顆魔心,賜你奇礦礦脈,你卻不願去魔池洗去凡身,成為我族寄子,只說待大仇得報時,肯為我族在打開世界之壁上,出一份力氣。如今你卻突然召喚本座,可是因為已然報了仇,要配合我族計畫了?”
血魄魔尊渾身僵硬,他面露恨恨之色,十分陰狠:“小奴的兩個仇人,一時竟不能除去,這回猝不及防,倒吃了個大虧。求魔主垂憐,讓小奴借魔池之力,提升本領,將他們徹底宰殺!如今我血神宗有意攪起風雲,讓魔道大興,小奴願意傾本門之能,全力配合魔主!”
那影子“桀桀”笑道:“哦?你偌大的宗門,竟肯為我族做嫁衣?若是有人不肯,你該當如何?”
血魄魔尊一咬牙:“若是不肯者,殺了就是!只要魔主率部下進得我傾殞大世界,此界必然是魔主囊中之物!”他說到此處,指尖掐進手掌,“不瞞魔主,小奴的仇人,便是仙道當代最出眾的兩個年輕天才,仙道迂腐,必然會阻礙魔主。若是魔主殺了他們祭旗,也正可顯露我族的威風!”
聽他已然自認是“我族”了,那影子似乎放心了些,他便說道:“也罷,就將魔池賜你,待你洗去凡身,便是我族寄子,也是我族中人了!”
說完之後,一個缽盂從天而降,落在了血魄魔尊的面前。
血魄魔尊大喜,再度行禮。
而籠罩在周圍的可怖氣勢,也如流水一般,飛快地退去了。
血魄魔尊抓緊了那缽盂,放聲狂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徐小兒,雲小兒,等本座來取你們的性命——”
議事殿中,眾仙修大能雖是後背沁出冷汗,卻仍是將目力彙聚在那光幕上,繼續觀看血蒙的記憶。
影像裡,血蒙接近那塊天魔石,立刻用手觸碰起來,但他也是小心翼翼,在手掌上纏了一層血光,去接近於它。
同時,天魔石也冒出一片微光,跟血光相接,暫態就糾纏起來。
你進我退,此消彼長,天魔石顯然占了上風,血蒙再注入更多真元,血光也更加濃郁。一點一點,把那微光逼近天魔石中。
徐子青看得出,這是血蒙利用一種奇異法門,去把自己的真元與天魔石磨合,想必若是能夠成功,就是他所能承受的那一塊了。
事情也是如此,但並非一挑則中。
到最後,血蒙手掌幾乎都變成了血塊凝聚的一般,那天魔石的微光,還沒被完全比入進去,血蒙略有失望,就往旁邊挪了挪,挑了塊稍小一些的。
這一塊的光芒倒是順利被全部逼進去了,可血蒙又不滿意起來,似乎嫌棄天魔石太小,又去找了另外一塊。
反復再三,精挑細選,才終於找了塊比雞蛋大,卻比拳頭小的天魔石,仔細捧著。
這時候,另外許多血神宗弟子,並未全部挑選完成。血蒙就找了個地方盤膝坐下,手心裡血光吞吐不定,繼續跟天魔石磨合起來。
直至好幾個時辰後,終於所有人都選定了,之後他們一齊做了個手勢,頓時血色光柱自高空落下,把他們全數籠罩起來。
再一瞬,這些血神宗的弟子,就再度出現在那一間密室中。
血神宗長老們見弟子們都已出現,紛紛撤手,血色的拱門也就消失了。
於是,血蒙的記憶在此處,便暫且告一段落。
有仙修大能說道:
“難怪我等尋不到奇礦蹤跡,原來是在一處秘境裡。”
“這秘境很是險惡,進入之法分掌于諸位長老手中,那些邪魔,心思好生縝密!”
“我等想要毀去奇礦,幾乎不能做到。”
“除非翻覆整個血神宗,否則這些長老但只要逃走一個,就仍是後患無窮!”
這事情的確棘手,紀傾道:“我等先看下去。”
接下來,就是血神宗弟子如何借助這奇礦突破了。
眾仙修大能並上徐子青、雲冽師兄弟兩個,都對此事極有興趣,當即,便都用心看了起來。
此次的記憶,是在血神宗一處洞府裡,也是血蒙的居所,閉關的密室。
有血霧重重,一縷縷漂浮不定,而中央有一尊鼎爐,爐下火呈慘白之色,似乎是一種骷髏惡火,很有邪惡陰森之感。
火中翻騰著的,就是那天魔石。
它被這般炙烤著,便釋放處絲絲黑紅色的惡氣,直沖而上,如同厭惡般糾纏交織,顯出許多鬼頭一般的聲勢。
而天魔石的色澤仍是七彩輪轉,被燒得久了,那惡氣聚集,形成的“煙霧”越發清晰,其個頭,似乎也就小了些許。
血蒙一張口,噴出的是一隻血紅色的鬼爪,不知是用什麼物事煉製而成,表皮枯乾,鐫刻著似乎有密密麻麻的鱗片之物,這時被祭出來,幾乎每一次轉動,都像是要滴出血來,十分詭異。
他伸指一點,那鬼爪呼嘯而出,正懸浮在鼎爐上方,闖進煙霧形成的領域之內!
然後,鬼爪轉動得更快了,那惡氣衝擊起來,竟好似發出了“嗞嗞”聲響,那鬼爪跳動得厲害,也仿佛是生了靈智,在劇烈疼痛起來。
很怪異。
天下間的法寶眾多,許多法寶都有靈性,但未必能有靈智。若要使法寶有靈智,則需得法寶中有“靈”才是。
法寶之靈,或者是煉製是便用了有靈性的煉材,譬如雲冽手中那本命寶劍,就有庚金之精的精靈自願做了劍靈,又或者有修士抽取其他妖獸、修士、精靈等物,煉製法寶時填入其中,充作法寶之靈。另外還有些法門,則較為罕見。
但這血蒙所用鬼爪,分明初時只如尋常魔寶般,有些靈動罷了,然而待惡氣一沖,沖得越久,鬼爪卻像是變得不同了。
就像是,那天魔石釋放出來的惡氣,賦予了魔寶靈智一樣。
隨後,血蒙的十指翻飛,打出了無數手訣。
眾仙道大能忍著心中疑慮,仔細來看。
這手訣怕不有幾十近百種,每種都是不同,每種都頗複雜,等全都使過一遍後,鬼爪直沖而下,狠狠擊中鼎爐裡的天魔石!
下一瞬,天魔石碎裂開來,化作無數粉塵,如同被吸附似的,全部附著在了鬼爪之上。那鬼爪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顫抖著吞噬了所有天魔石粉塵,到後來,它表皮像是更鍍了一層薄膜,越發顯得晦澀而陰鬱了。
血蒙抓住時機,連噴三口精血,都落在鬼爪之上,再發力一吸,就把鬼爪重新吞回腹中!
這就是,最為關鍵的時刻了!
只見血蒙霎時變得面色血紅,額頭青筋鼓噪,身上的皮膚自行皸裂、脫落,露出裡面發紅的肌理來。而他自己則像是極瘙癢難耐,在地面上就此打起了滾,弄得地面處處血跡,他自己的血肉也好似被黏住了,每一次翻滾,都要掉下不少。
短短片刻,血蒙的血肉被蹭去大半,經絡骨頭都露了大半,面貌更是早已不及從前。但偏偏那只鬼爪,還在竄動不休,仿若一不小心,就要破腹而出了。
眾多仙修大能看到此處,眉頭都是鎖緊。
若是突破時,需得弄出這副模樣……
終於,血蒙慘叫一聲,翻身躍起,瘋狂抓撓。
他周身的氣息伸縮吞吐,像是膨脹成了巨大的球狀,然後猛地一震,爆裂了!
破而後立,他的血肉,居然肉眼可見地重新生長,很快,又將他的整個身子覆蓋,讓他的面貌,也恢復如常。
這時候,血蒙的氣勢變了,他已然,是個元嬰期的邪魔修。
先前那些,便是天魔石如何相助血神宗弟子突破、進境的情景,當真是死去活來,一個不慎,就有身死魂消之可能。
也的確,一旦失敗,便即暴死。
血蒙成功了,此代的血神宗弟子們中,有大部分人,都成功了。
他們本來就是精挑細選出來的傑出人才,平日裡見過無數慘狀,對自身也殘忍陰狠,那吸收天魔石的痛苦,並不能太過消磨他們的意志。
因此,血神宗又多出了不少元嬰,這般的勢力再籌謀多年,確是不易,也確是所圖……甚大。
待看完後,眾大能心裡,更凝重幾分。
紀傾開口詢問:“諸位以為如何?”
徐子青和雲冽身為小輩,暫不出聲。
於他們看來,如此之事,已非是一門一派之事,乃是除卻邪魔道外,傾殞大世界所有修士需得擔負之事。
如今五陵仙門既然已知曉了奇礦的本來面目,也明白若是給那血神宗更多時間,他們便可以培養出更多元嬰以上的強大弟子,那麼血神宗便必須剿滅,絕不能讓他們再這般倡狂下去。
血神宗應是魔劫中重要一環,而單單只有一個五陵仙門,便是身為此方大世界最大的仙修門派,也不能自專。
故而,眾多大能神識互相掃過後,都看向了宗主。
紀傾歎了口氣,說道:“理應想個由頭,將各方勢力請來,共商應對魔劫大事!”
第624章 萬仙大會
只是由頭須有,卻不能就此說明乃是為了血神宗這奇礦之事,否則,恐怕有打草驚蛇之嫌。
眾多仙修大能商議一番,都是有些猶豫。
應付魔劫乃是大事,不僅東域中各大小仙宗都要請來,西域的大衍帝國及諸門派,南域的各個宗門,也當全部邀請。
如此一來,就要更加謹慎。
思忖再三後,有一位大能提議:“不如做壽?”
修士壽元悠長,平日裡除卻各門弟子相爭、比較外,尋常若是要門派間聯絡溝通,往往就是召開個“仙茶會”“仙果會”,又或者是置辦宴席,廣邀好友。
做壽便是個極好的緣由,就有許多仙修每逢三千歲、五千歲,又有了頗高修為,就以自身地位,遍發請帖。到那時,來得越多,自然也越是得意。
然而另有一位大能開口:“不妥,我派之中,除非宗主做壽,否則有些宗門派遣個長老之類過來,就是給了顏面,未必有各派掌門赴宴。但此事事關重大,若不是各派掌門,也不能輕易告知。”
這確是個問題。
一時又陷入僵局。
忽然間,一道平和的嗓音響起:“就以我即將相迎六劫散仙劫為由,召開萬仙大會,說我要指點眾仙修,提攜後輩,如何?”
此人正是如今傾殞大世界裡最強散仙,五劫散仙謝贇。
眾仙修大能聽得,不禁齊齊轉頭:“謝師祖!”
五千年一次散仙劫,已然經歷了這五次劫數的謝贇,不知活了多少年月,在這五陵仙門滿門上下,都要稱他為“祖”,在他那一代的修士,不論飛升也好,隕落也罷,最終也只剩下他這一位了。
謝贇笑道:“不必如此。爾等當知,散仙每過一次劫數,下一次便要更強數籌,得以渡過一次劫數,卻未必能過得了第二次。因此但凡轉修散仙者,每逢劫數前千年,就要閉死關,煉製法寶、精修神通,做好渡劫準備。而今我正好還有千餘年光景,就要渡劫,豈非是上天之意?”
徐子青明白,這是謝贇散仙在魔劫到來前,要將整個傾殞大世界的注意力,都拉到他的身上。而他對於此回劫數……恐怕沒有多少信心。
他能想通的事情,那些活了更久年月的大能們,自沒有一個不能想通的。
五陵仙門雖還有幾個散仙,但最強的也不過只是三劫,這第四劫都還不曾渡過去,其他的宗門裡,多少也有這般的老怪物。並不及五劫散仙,有如此號召之力。
謝贇又道:“借我名義,正可將魔道之人盡數阻攔在外,若是仙修裡有什麼不妥當的,在大會之上,也容易發現端倪。”
而且若是尋常散仙,同等級的散仙未必給他們面子,也只有他這五劫散仙,能做出如此氣魄,發下“萬仙”的豪言。哪怕是散仙們,為了得到後續散仙劫的應對法門,也難免要心動而來,請他點撥。
眾大能面面相覷,終於都是一聲長歎。
謝師祖這是為了宗門,寧肯攬下這個麻煩。到那時,必然有許多人都以為他是難以再過劫數,否則必不會這般……或許謝師祖當真是如此,才要借此再承擔幾分,但他們這些做弟子晚輩的,卻難免擔憂,更難免慚愧。
紀傾到底是宗主,知曉何以為重,當下鄭重道:“謝師祖,勞您辛苦了。”
謝贇一笑:“此乃分內之事。”
短短幾句言語,這事便定了下來。
隨後,眾仙修大能就來商議萬仙大會如何安排,又要主動邀請哪些勢力,廣發哪些請帖云云。
事務繁瑣,但大略之事還得有他們斟酌決定,只有小節處,方會安排下去。
如此商討,就過了有數個時辰。
徐子青與雲冽兩個小輩,並不在此時發言,不過用心聽著罷了。若是有宗主或大能詢問他們在周天仙宗見聞,他們才會一一答之。
漸漸地,該安排的都說得妥當,這議事殿中的所有仙修盡皆發下心魔誓言,絕不將天魔石之秘告知給任一邪魔修或確信與邪魔修有勾結之人後,才在宗主一聲令下之際,各自散去。
離去前,徐子青亦將那極樂老祖道侶於北域同他師兄弟兩個尋仇之事說了,宗主略沉吟,就將此事接過。
當年極樂老祖半路圖謀兩位傑出弟子性命,事敗後宗門便將那一眾人拿來,很是查問一回。那些弟子幾乎都曾多少觸犯門規,暗地裡也做下許多不妥之事,故而大多受了懲處,或面壁,或囚禁,嚴重者更廢去靈根,逐出宗門。一時間極樂峰一脈“樹倒猢猻散”,餘下的極少數弟子,也都各自閉了山門苦修,再不敢如之前那般張狂了。
如今極樂老祖那逃脫的道侶突然冒出,還是血神宗的弟子,為求穩妥,宗門隨即恐怕要去往極樂峰所剩弟子處查探一番。
而宗主自身,更要將那血蒙記憶也再度翻找——先前不過只將天魔石相關提取出來,現下還要細細分辨才是。
得了宗主明言後,徐子青和雲冽,便徑直回到了小蓮峰。
議事殿中諸事,他們並不說給弟子、師尊等人知道,只是來到蓮華府內,去見那書生虞展。
進洞後,徐子青便見到虞展坐在寒玉池旁,癡癡看著那朵紅蓮,神色專注,片刻也不肯移開視線。
而炎華雖化作本體,如今似乎心中鬱結早消,吸收起寒玉池裡的藥力來,也越發快、越發輕鬆了。
月華已不在池中,他卻是受不得那兩人含情脈脈之態,加之他那胞弟已無需他來相助,就乾脆脫離本體,去與師兄雲天恒一起,在另一石窟中盤膝打坐,正是眼不見為淨。
徐子青、雲冽兩人進來之後,眾人便都察覺,紛紛看了過來。
那虞展也終是肯挪一挪目光了。
徐子青說道:“虞展,宗主下令,若你肯將一滴人魔真血交予我來保管,便邀你做了我五陵仙門客卿,為本宗出力,容你人魔之身。不知你是否情願?”
虞展聞言,笑道:“自是情願。”
他也是果決,聽完此言,便一指點中心口,逼出了一滴漆黑的真血來,如同一粒拇指大的珍珠,直接往徐子青處飛去。
徐子青取出一件靈器葫蘆,就把真血攝入,好生收好。隨後他又說道:“待大劫過後,我便將此血還你。”
虞展點了點頭:“多謝徐前輩厚誼。”
如此人魔之事定了下來,徐子青略思忖,吩咐了炎華:“還有數年,你當能恢復人身,待那時,你當將你與虞展孩兒神魂置於本體中蘊養起來。否則若是一直由虞展供養,恐怕日後也只能變作個不妖不魔的生靈,對他極是不利。”
天下間,一個世界裡至多只能有一尊人魔,那孩兒被虞展救了回來,卻還當由炎華重新孕育。
炎華與虞展齊齊一驚,隨後都是說道:
“多謝師尊指點!”
“多謝徐前輩……”
不幾日,宗主頒下法旨,令五陵仙門上下,要準備萬仙大會之事。
小竹峰一脈,輩分最長的丘訶真人知道自家兩位元弟子消息靈通,就把兩人召來。
徐子青與雲冽便把那五劫散仙有意指點眾多仙修一事說明,眾多弟子聽得,也都若有所思。
這萬仙大會因著要招待一界仙修,其中許多赫赫聲名的大能、散仙、宗主都會來此,所以絕不能有絲毫怠慢,必要展示本宗底蘊、氣度才好。
於是眾峰頭也毫不含糊,許多優秀的弟子,都被抽調出來。
小竹峰一脈也是一般,其中有九名容色嬌豔的女弟子,皆是品貌俱佳,修為境界也都不弱,故而很快就被選中,要在萬仙大會之日,或作舞者,或作侍者,來展示各自風姿。
那日強者眾多,這必然是一個機會。
眾女弟子也都有些歡喜,她們若是在這萬仙大會上露了臉,對自身而言,皆有好處不說,亦是莫大榮耀。
倒是徐子青,將胡雪兒捉來,好生叮囑了一番。
眾多師妹早年因資質不佳受過磨難,後來因對殺戮之氣懼怕,在師兄雲冽之下又戰戰兢兢多年,再自行苦修,這般下來,都很是穩重,到那日時,想必也不會畏懼、羞怯。
而胡雪兒便是不同,她因是天地靈物,自幼被徐子青嬌養,後來因著靈動活潑,明媚動人,也被眾多小竹峰一脈弟子呵護,性子也有些跳脫。
因此,要她去做侍者,怕是有些為難,不得不多吩咐幾句。
胡雪兒粲然一笑:“師尊莫擔憂,弟子到時毛遂自薦,去跳那天狐之舞就是。侍奉人的活計,弟子頗有自知之明,便不去做了。”
徐子青搖頭失笑,才將她放過。
另外,雲天恒、雲正叡、嚴霜、月華,這幾位弟子都是俊逸人物,也被挑選出來。不過他們都已結了丹,便做了捧酒之人。待萬仙大會時,將這酒送與諸多席面時,還當使出幾分手段方可。
邱澤相貌稍遜,與重傷的炎華成了僅餘的兩位未入選者,他不覺沮喪,倒有幾分哭笑不得。
五陵仙門上下,還要準備足夠靈食鮮果,美味佳餚,廣發請帖,邀朋呼友,一時間,就都忙碌起來。
再過了一月左右,那萬仙大會之日,便是到了。
第三十一卷:天地大劫事
第625章 仙門勢力
聖衍城。
高高的王座上,一尊身著金色寶衣的魁梧男子手中把玩一張沉沉帖子,有些玩味第開了口:“萬仙大會……”
在他下方,還有許多高座,分別都坐著銀衣的身影,那皆是面貌俊美的青年修士,每一位的修為都很不凡,看得出,是年輕的俊傑。
這些青年並不開口,都是恭敬聽候。
魁梧男子笑了:“五陵仙門佔據東域,素來不做什麼噱頭,如今既然說是那謝贇要再渡散仙劫了,此事想必不假。諸位皇兒,你們如何看?”
眾多銀衣青年神色各異,並不同他人商議。
大約思忖半晌後,有一人先開了口:“回稟父皇,兒臣以為,那謝贇未必有那般好心,如此廣邀同道,不知心裡有什麼圖謀。”
另有一人駁道:“據兒臣所知,五陵仙門也算是仙道大派,名聲一直不錯,應不會為了一位散仙圖謀什麼,否則他們名聲不存,對他們何其不利?”
又有一人附和:“不錯,五陵仙門在此方大世界的確是巨頭似的人物,但我等隱約也知曉一些,他們怕是和上三千大世界也有牽繫。一應舉動、主張,應當都不會太過失當才是。”
還有一人說道:“父皇,我皇族內也有散仙,只是不及那謝贇活得久長……兒臣以為,他此次所渡乃是第六劫,如此張揚,大約也是恐怕渡不過了。雖不知他所言指點是真是假,但兒臣以為,不妨一去,也可見一見如今的形勢。”
眾多皇子你一言我一語,一面找了他人漏洞反駁,一面各抒己見,自然也有早已聯盟的幾人,互相唱和,彼此照應。
漸漸地,就都將話語說完。
那衍帝也不阻攔,就聽他這些孩兒們全數說盡,才又看向他皇座下第一位處:“軒轅吾兒,你可有什麼見解?”
他此言一出,登時就有好幾道隱晦的目光,都沖著那人去了。
隨後,一道帶些懶散的聲音響起:“此方世界蠢蠢欲動,五陵仙門作為東域第一大宗,亦是仙道巨頭,應是已有察覺。兒臣以為,他們如此大張旗鼓,說不得是要借著這機會,同眾多同道商討一二。至於那謝贇?第六劫應當是真,指點應當也是真,但這兩者,卻不過只是為了那真正的目的打掩護罷了。”
這般的猜測,著實大膽。
眾多皇子心裡驚異,還不及說出什麼,衍帝已是“哈哈”大笑:“不愧是吾兒,與吾當真想到一處去了。謝贇早已老邁,他是如何性情,吾不得而知,但那紀傾吾卻很是瞭解,他老奸巨猾,行事素有後手,卻是最看重他那五陵仙門。若是沒什麼大事,謝贇渡劫之前,他怕是只會讓謝贇好生準備,至多不過叫他指點門內散仙,哪裡肯讓其他宗派來佔便宜,最後對五陵仙門不利?如今這般大張旗鼓,必然是在遮掩真正心思,另有所圖!”
衍帝發了話,那軒轅也就閉了口,不再出聲。
另外一些皇子,則試探詢問:“父皇之意,此回是否還要前往東域一行?”
衍帝一拍扶手,說道:“去!為何不去?召開萬仙大會,去的都是仙道中人,邪魔道必不會去找著晦氣。他紀傾想瞞的,應當就是邪魔。我輩軒氏皇族雖是修煉本族秘法,介乎仙魔之間,但那些邪魔外道的手段,吾亦厭惡得很。如今在此方大世界,仙修到底比邪魔修可愛得多,不妨去瞧瞧熱鬧。”
這主意已定,其餘皇子,就都不敢多話。
衍帝顯然心情不錯,他大手一揮,就點了幾人:“天成王,天謹王,天眷王,天麟王……以及天奉王,你們五人隨我同去。”
就有五位銀衣皇子都站起身來,齊聲應道:“遵命,父皇!”
交代了這事務,衍帝揮退其他諸子,只將天奉王軒轅留下。
餘下之人雖都有些嫉妒豔羨之意,到底早已習慣,也的確為軒轅修為所攝,故而紛紛離去。
待殿中只餘衍帝與軒轅二人,衍帝方才開口:“軒轅吾兒,你此回前往天奉大世界,可有什麼所得?”
軒轅的嗓音這時也沉靜了些:“兒臣再入淬龍池,如今已激發六成血脈,在本家之內,也算一流。待兒臣修為更進一步,便可前往第三次,到那時淬煉血脈,應能再度激發,成就金龍真身。”
衍帝聽得,連道三個“好”字:“軒氏一族分支無數,在不同大世界都有勢力,我大衍雖在中三千里,卻也出了你這般的麒麟兒。從初時至如今,也只有你這一代天奉王,最是出眾!吾兒,務必要給吾一脈增添威風!”
軒轅垂頭:“是,兒臣明白。”他頓了頓,“五陵仙門裡,應也有上界派遣的來使,如今此方大世界似有大劫,兒臣此去東域,有心與那人接觸一番。”
衍帝毫不含糊:“你去就是,若那五陵真如我等所猜測那般有上界靠山,不妨同他們合作一番。我大衍在此方大世界經營這許多年,牢牢佔據西域一方,若真有哪個敢伸這爪子,吾等必要將其剁掉,方能解恨!”
此後,父子二人心意便定,只等那帖上大會之日,就要同去。
和衍帝一般接到帖子的,還有許多仙道宗派。
南域裡,最不容忽視者,也是兩座仙道大派,一尊是以劍修聞名的萬劍仙宗,一尊包容並蓄,為萬法仙宗。兩個宗派名號相近,傳聞曾經乃是同一宗門兩處分支,只因無數年前門內起了爭執,兩支互不相讓,到最後,乾脆瓜分了門派資源,成了兩個不同宗門。
但許是如此正合天意,原本僅僅是四品宗門的門派,分開之後,萬劍宗和萬法宗自行發展,反而在許多年後各自提升品級,齊齊成為了三品仙宗,也做了仙道赫赫有名的存在!
不過分了家是不錯,這兩個宗門倒也並未因此就成了仇敵,反而關係尚可。如今的兩位宗主,更是時常湊在一處弈棋品茶,交情頗佳。
這回收到請帖時,兩人正在萬法仙宗內對弈,忽然兩道帖子破空而來,他兩個分別出手抓住,又分別看了,神情就有些古怪。
那萬法仙宗宗主說道:“這紀老兒,卻在弄什麼鬼?”
萬劍仙宗宗主老神在在:“他邀了,我等去就是。此人心思雖是摸不透,但坑害我等,倒也不會。”
兩人對視一眼,各自心裡有些計較。
他們同紀傾也有些交情,此去總要請上一二散仙同去……
看過了請帖,忽而兩位宗主面前又多出一道白光炸裂,一張輕飄飄的信函,又落在了他們手中。
兩人打開一看,神情更加古怪。
萬法仙宗宗主說道:“他難得對一位弟子那般推崇,居然說是……神通高妙?”
萬劍仙宗宗主臉色則有些發黑:“他只言道,那位曾將我宗弟子壓得死死的雲冽小兒,如今連連突破到化神後期,已是回歸了宗門。”
萬法仙宗宗主啞然:“往我處炫耀的這位,似乎是雲冽道侶……”
這兩位宗主一個目光微妙,一個略有惱怒。
都是暗暗想道:這回也得將門內的優秀弟子帶去才是。
東域,如意仙莊裡。
一身玄墨長袍的冷傲女子盤膝坐在高崖之上,正將手裡的請帖看過。
在她身後,一位眉眼溫柔的清麗女子輕生開口:“莊主,我們可要前去?”
冷傲女子冷哼一聲:“去,自然要去!如今我如意仙莊勢弱,五陵既不曾忘了我莊,便沒有不去的道理。”
清麗女子微微點頭:“遵莊主令。”
她還記得,當年仙莊內部被破,前任莊主因負疚不得不自盡身亡,卻將偌大重擔,都交托于大師姐——如今的莊主手上。
神木無人守護,就有人想要爭奪,正是莊主手持仙器,苦守神木百日之久,耗盡真元,透支壽元,皆不肯停止。
那日莊主曾言:“我雖根基不穩,早已不能飛仙,但只消我沐容華存活一日,便斷不會讓他人染指神木!我以我血護仙莊,我以我肉哺神木,來一個,我便斬殺一個,來一群,我便堆積一座屍山!”
覬覦者見莊主幾欲瘋魔,才終是退去。
此後莊主養傷多日,莊內數位長老為保仙莊,匆忙渡劫,生生將自己轉化為散仙。如今不過只有一劫,但也能護持眾多弟子,才讓仙莊慢慢恢復元氣。
現下有討教機會,她們……已不能錯過。
與此同時,除卻北域以外,三域中的仙修門派,有些頭臉的——譬如那些四五品的宗門,大多也都接到請帖,一些修仙大族族長,同樣如此。
宗門品級更低的,就有人提點,原本便依附於五陵仙門的不消提,自然聽到風聲,就會趕緊尋摸過來。
東南二域有數座三品宗門,十餘座四品,五品及以下諸多宗門,能提上一提的,便不少於三千之數。一些修仙家族,更不必細數。
西域為軒氏一家獨大,只要軒氏一族得了請帖,其麾下的勢力,便也會給了顏面。
五陵仙門召開萬仙大會之事,就在短短半日時間內,傳遍了整個傾殞大世界。
就連北域的邪魔宗派,亦不例外。
而且,血蒙的事,也終於在血神宗內部爆發出來。
第626章 血神魔尊
化血堂中,一個瘦小的身影坐在沸騰的血水之前,在他身後,有數位身披血衣的修士,正捉住幾個金丹期的修士,將他們的脖子抹開。
殷紅的血帶著刺鼻的腥味,汩汩流入血池之內,這些金丹修士竟被人如同殺雞一般,就此宰殺了。又不知那刀上有什麼法門,只不過是區區一道血口,就將人體內的血肉骨頭金丹腦髓都化作了滾燙的血水,盡數流淌出來……到最後剩下一張人皮,便被人一把扔開。
在牆角處,已堆積了數尺厚的人皮了。
而這瘦小身影,形貌也極特殊。
他不過只有四尺余高,生得極其醜陋,身上乾巴巴的叫人只能見到皺皮裹著骨頭,比起一尊骷髏,也是差不離了。他此時滿臉陶醉,正抽著鼻子,不斷嗅聞那血腥氣味,突然間有人快步進來,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什麼,使他這陶醉的神情,登時化作了暴怒!
“廢物!廢物!”瘦小男子一掌打出,那稟報之人就被拍了出去,頓時脖子一歪,倒在牆角不省人事,“血蒙如此廢物!竟在我血神城裡,被不知哪裡來的雜碎生生殺死,連元神都被抽走!廢物!真是廢物!”
他聲音極快,連番說了許多言語。
“這樣的人,這樣的人竟險些成了我的血神子?”
“如此廢物,竟壞了我的大事!”
“不不,舉薦此人者皆有罪過,通報血神衛,將那一脈全數殺死!”
“都是廢物!那一脈之人,俱是廢物!”
最後,瘦小男子一把將那牆角之人攝來,厲聲喝道:“裝模作樣什麼?還不快些去辦!給我好生找一找,近來究竟有哪些人,敢到我血神城搗鬼!血蒙究竟何時而死,為何此時才來報我?”
那脖子歪了、仿佛已然死得不能再死的瘦長青年腦袋往左右擺了擺手,眼珠子一轉,也快聲答了:“回稟宗主,我等日日查看血神玉,但血蒙之血神玉不知為何,居然並不在秘殿之中。若非有人言及他已有月餘不歸,便也無人細細查探。自也不會察覺血蒙的血神玉早已碎裂。”
瘦小男子憤怒更深,一把又將人甩了出去,一字一字咬牙道:“那血蒙的血神玉,爾等在何處尋來!”
瘦長青年立刻說道:“在血蒙師尊,血風魔尊處。”
邪魔道同仙道不同,未必人人都樂意將自己的性命安危置於整個宗門之手。血神玉通體血紅,若是所牽連之人衰弱,便會也變了顏色。若是有人因此利用起來,對他門便大大不妙。故而許多血神宗弟子,時常會將血神玉取出,置於與自己利益相連之人手中。這血蒙,恐怕就是如此施為。
結果血神玉碎裂……這便說明不僅血蒙性命沒了,連元神也被人破壞過。而如他這等的傑出一代,元神裡早有禁錮,與其中的記憶之關聯,乃是一觸即發……
破壞了那禁錮之人,必然已得到血蒙被禁錮的記憶了!
瘦小男子一聲暴喝,幾乎是目眥欲裂:“滾滾滾!擒拿血風,查清楚那敢在奪我血神宗辛秘者身份!活捉不成便就地殺滅,老祖我定要將他們神混抽出,折磨得他們要死不能!”
那瘦長青年腿兒一蹬,又將自己的腦袋板正了,隨即便是“滾”了出去。
待此人消失後,瘦小男子仍是憤恨不已,後面那些原本正在殺人放血者,此時都是戰戰兢兢,不敢動作。
氣氛一時間,當真是十分僵硬。
忽然間,就有一雙柔軟的玉臂,摟住了瘦小男子的頸項,又有一把足以勾混攝魄的柔媚嗓音,響了起來:“老祖宗,這般生氣所為何來呀?”
說著在那乾枯的肩膀上,便枕上了一顆螓首,露出的面容雖並非頂美貌,但看起來竟那般叫人垂涎,好似瞧一眼,就要心甘情願奉上身家性命一般。
若是徐子青在此,當認得這女子,乃是當年叛出如意仙莊的素女大能餘儂情,平生最擅長迷心之道,那年據說是勾結了血神宗的血神魔尊的,還嫁與了他,做了他的雙修道侶。
如今她對瘦小男子這般親近,這男子,自然便是那位血神魔尊了。
血神魔尊本是面色難看,如今聽了這把嗓子,居然好似鬆快不少,他懶懶感受一番那雙玉手在肩膀上的揉捏,就將方才所知之事,慢慢說了出來。這是他的道侶,雖說不上有多麼深情,倒也覺得她知情識趣、又有些謀劃,故而也不隱瞞。
只是他言語之間,仍有憤憤。
餘儂情一面為他揉捏,面上卻是露出個甜笑來:“原來是這事,老祖宗莫惱,左右雖說血蒙那小子被人抽了元神抓了空子,可那辛秘在何人手裡,能達成的目的都有不同。如今還未查出個端倪來,咱們到不必自亂陣腳。”
血神魔尊聽了這勸慰,心情也沒好過多少:“我那禁制乃是由數位大乘期的長老一起布下,除非實力遠超大乘,否則也不會破除。這整個傾殞大世界裡,滿打滿算,也沒多少散仙。且能供出散仙的宗派,怎會是小門小派?”
餘儂情若有所思:“宗主是懷疑……”
血神魔尊沒好氣道:“我哪個都懷疑!仙修在我北域的探子不少,但魔道裡也有大把看我血神宗不順者,便是邪魔道中那剛剛結了姻親的鬼靈門,你道他們對我等又有什麼好心腸?還有那軒氏一族,皆是野心勃勃,其心不堪!”
邪魔本就私心重,且是多疑。如今被他這一說,這偌大世界裡,只要有點頭臉的門派,都被他懷疑個遍。就連沒有散仙卻有好幾個大乘期修士的,也沒放過。
餘儂情聽著,也在盤算。
她願意侍奉這難看的魔頭,為的就是他一派雄心,早在多少年前,就已然圖謀四域,要讓這魔亂天下,再無掣肘。
如今找到了奇礦,門中實力大增,正是大好光景,滿門上下亦是躊躇滿志,要在數十年裡儘快得來更多元嬰,發展宗門,來日裡四方征戰。
可是……居然在一切還未籌謀完備時,已然不慎將奇礦的辛秘,被他人得知。
而且為著謹慎之故,凡是知曉這辛秘的,都被拘在血神城裡,本身實力也很高強。若是年輕一代的強者,多少都要打鬥一番,到那時須瞞不過血神宗耳目去,而能夠一招殺死血蒙者,想來應是個大能,但大能人物來到血神城,氣勢滔滔的,又怎麼能不被精查氣息的血神魔尊察覺?
可這血蒙,居然是死得無聲無息,還過了這許久,方被發現……
古怪,當真古怪。
餘儂情雖是深諳謀略,可畢竟因眼界所限。因此她不知如甲一甲二這等大乘期的星奴,早在被周天仙宗收納後,便賜下了一等一的隱匿功法。這功法沒有旁的作用,隱瞞自身氣息上,卻是有著奇效,也便於這些星奴侍奉主人,以免出了什麼亂子。而且她更不曾想到有徐子青與雲冽這兩個異數,只在照面間已然將血蒙殺死,又當機立斷匆匆離去,壓根沒有破綻。
於是,她思來想去,就總是想不通了。
然而只稍頓了頓,餘儂情又是嬌笑說道:“老祖宗也別思慮過甚,咱們只往好處想想,那奪取了辛秘的也不計較是仙修是魔修,左右進入那小秘境的信符,俱是掌握在咱們好些長老手中。知道了卻得不到,又有什麼用處?而且那人既然私下窺探,想必也是個獨吞的性子,倒不必擔憂他們四處宣揚,否則,於他們而言又有什麼好處?”
血神魔尊陰冷著臉:“你莫忘了那仙道的偽君子,未必不會借此為由頭,前來尋我血神宗的晦氣!”
餘儂情在他臉上親了一親,嬌媚一笑:“如今的仙道,哪怕是那五陵仙門,也未必有咱們的元嬰弟子多,必然得聯絡大量人手。可若是人一多,定然混亂,到時咱們說不定還能各個擊破……實力且不說它,只說論起陰謀詭計、鬼蜮伎倆來,那仙修哪裡是咱們的對手?”
幾番話說了出來,血神魔尊終於舒緩了面色:“還是你想得周到。”
餘儂情趁熱打鐵:“不過老祖宗,也不可不防……”
血神魔尊鼻子裡“嗯”了一聲,兩人又商議起算計四域的大計來。
在血神魔尊與餘儂情安排人手排查近期在血神城有異動之人時,仙道那方,五陵仙門以謝贇之名要召開的萬仙大會,也漸漸到了時日。
謝贇作為五劫散仙,鎮壓一方,即便不時常出來顯露本領,名氣也很不小。何況數千年前,五陵仙門也並非不曾遭遇過危難,那時便是有謝贇倏然現身,以至高之法,將當時那自以為本領高強的魔道散仙打殺了去,從此奠定一界威名!
於是就在這一日,東西南三域中的仙修們,且不論是否心甘情願,又且不論有多少心思,總是在這時紛紛帶了隨禮,前來趕赴這萬仙大會。
因此便於這五陵仙門前,靈禽靈獸擁擁擠擠,法寶神通光芒耀耀,真是好一種熱鬧的氣象!
同時,五陵仙門周遭的城池、內外門弟子,不論凡人修士,不論修為境界,就都見到了這數千年都未必能有一次的,極威風的盛會。
第627章 群仙彙聚
為使這一次萬仙大會功成圓滿,也為更加彰顯門派底蘊,五陵仙門此次招待眾多仙修之物,乃是一件品級不低的仙器,喚作“天外天樓堂”。
這一件仙器為五陵仙門鎮門之寶之一,有數重樓堂相套,如今雖是拿來做了待客之用,但若當真有破門之危時,則可以拿來守護一眾弟子逃離,保住門派根基。
這回五陵仙門用上此物,可說是極顯誠意了。
而既然用了誠意,也不必隱瞞,故而但凡是來到此地的仙修,無一例外,都因種種途徑,得知此事。
現下萬仙大會宴席將開,這天外天樓堂,倏然化作了三重天。
那頭一重,乃是金丹期以下的修士與七品以下的宗門;第二重,為金丹至化神期的修士與七品至五品的宗門;第三重,便是化神期以上的修士以及那些較大勢力與他們所帶之人了。
不過因著是“萬仙”大會,所以來到此處的,哪怕是那散修的聯盟,又或者是如大衍帝國這般的皇朝勢力,都不曾將座下的魔修帶來——不論是正魔修,抑或是邪魔修。
萬仙大會,當真便只有這要以萬計數的仙修們!
陸陸續續的,無數仙修已然就位,五陵仙門的諸多內外門女弟子,以不同修為境界和容姿,分別往各處斟酒弄菜,既是從容,又顯風姿。
堂堂大宗之人,所需侍者俱是精挑細選,必不會在此時失了儀態。
另有許多化元期的男弟子,用種種手段賣弄,把自己懷中酒罈,分別送到那些女修手裡、諸多長幾上,有些法訣精妙的,更讓許多修為不如者看得嘖嘖稱奇,體悟連連,又讓不少境界高深的,互相品評議論一番。
很快,這萬仙大會既為宴席,又有諸多同道,氣氛就變得極其熱鬧起來。
如此場景,眾仙修和樂融融,歡暢無比。
而在那第三重天,則是另一番景象。
那處有一尊寶台,上有數個蒲團,許多人影盤膝而坐,幾乎沒有威壓外放,就如同普通凡人一般。但若是細看,卻又發覺再如何用心分辨,也是絲毫不能瞧清他們的相貌,叫人心驚不已。
寶台之下,方有許多座次,皆如寶座,且寶座周圍有安置數個小席,如今俱是坐滿了人。
在此處,全無境界低下的弟子,便是捧酒的侍者,亦是各大宗門都會很是看重的中堅之力——金丹期的男修。
這些來客們雖也是面帶笑意,但到底身份地位都有不同,本身氣韻也有不同,便不同於外間兩重天那般熱絡輕鬆,只是各自有些愜意地飲茶品果罷了。
大能們尚且如此,弟子們便顯得有幾分自矜肅穆起來。
徐子青和雲冽,正坐在寶台下、宗主紀傾右手處,其餘諸多同門長老,反而坐在紀傾左手邊。照理說師兄弟兩個區區化神期的修士,不當有如此殊榮,但若是算上他們巡察使的身份,倒也並不奇怪了。
不過徐子青卻在思忖,不知若是等會談論時有人問起,宗主將會如何言說?
正想時,那寶台主位上,光影中謝贇的嗓音傳來:“今日因我之事,廣邀諸位同道,故不自量力,做這萬仙大會。此會只為溝通仙道,諸位可談天論道,互相印證,也不枉這一場相聚了。謝某不才,略有所得,若哪位道友有意,亦可相互參詳,以為來日渡劫求道,多一分把握。”
紀傾在寶台下站起身,舉杯相敬:“諸位來我五陵仙門,正是蓬蓽生輝,請滿飲此杯,乘興論道,盡興而歸!”
一位是萬仙大會主張之人,一位是萬仙大會主掌之人,二者做出如此言辭,這三重天內外,所有仙修也是起身,同飲一杯。
隨後,這一場大宴,也正式開始了。
坐得近的早已攀談起來,而大宴之上好酒美食極多,也有助興之物。
於是在侍者示意之下,有數十女子款款而來,都生得是嬌豔無比,姿容絕世,氣質間雖是各有不同,但都是千里挑一,自有一番大宗氣度。
在又有不少美貌少女乘坐仙禽於殿中浮沉時,樂聲嫋嫋,出塵脫俗。
而前頭那些絕色,則顰笑翩然,婀娜而舞。
儘管並非是那魔修中女子攝人混魄,卻要多出許多仙道氣韻,讓人觀之流連,讚賞不已。
徐子青見到,這為首的一人,便是他座下小弟子胡雪兒,如今她身著一身雪彩長裙,將她本就出色的容顏,更襯出了數倍美姿。
天狐善舞,她身子輕盈,舞步翩躚,不多時,就吸引了許多視線。
徐子青見她如此,不禁微微一笑。
旋即他也舉杯,同師兄同飲此盅。
約莫飲了數席,這三重天裡的諸多門派,便讓許多傑出弟子走出席位,來為那散仙謝贇獻禮。不過也只有這三重天裡的修士能將隨禮獻於寶台之前,一二重天的修士們,他們所獻之禮便有那權力威重的長老們代為收下,再一同呈于謝贇面前。
因著有大宗矜持之說,先由那四品宗門並上散修、世家大能們,一一前來。
既然是送與散仙,這隨禮必然厚重,且心中既有成算,也在此次略略顯示能耐。因此這些隨禮俱是示於眾人眼前,叫人好生欣賞一番。
徐子青一面從容飲酒,一面依次賞鑒。
回想當年他初次參加盛會時,對眾多宗門所獻之寶頗多不識,很是增長了幾分見識,心裡也未嘗沒有豔羨之意。後來經歷多了,也參加過不少如此宴席,漸漸知曉得多,便再未如此。
而今他看這些隨禮,比之他在周天仙宗所見諸寶大有不如,便是其中一些傾殞大世界裡很是罕見難得的,在主宗星辰殿裡,給他們這些星級弟子雖說不上是隨意取用,卻也唾手可得。
可見境界越高時,眼界便有不同。
徐子青含笑視之,氣質平靜如淵,早已和當年不同。
雲冽劍意不出,如山如嶽,如冰如霜,氣機收斂勝於從前,但難測之感甚於從前。
紀傾與眾多勢力首腦目光來去間,亦不忘兩位弟子,這時見到兩人表現,越發滿意起來——即便魔劫在即,但只消五陵仙門代代自有才人出,又懼怕何來?
漸漸四品宗門獻禮終了,就有三品仙宗出色弟子出來數人,前往寶台之下。
說起這三品仙宗,傾殞大世界總共不過只有五六尊,與徐子青師兄弟二人結緣的,便有三尊之多。
譬如那霄水仙宗,曾經徐子青在小世界時,升龍門大會便由此宗弟子司掌;再譬如如意仙莊,師兄弟兩個曾去參加那仙果會,還因此受了一場大難;還譬如萬劍仙宗,在那天瀾秘藏劍形木生長之地,他師兄雲冽從此宗兩位劍尊處虎口奪食,得了那最多的劍道果實。
如今霄水仙宗裡,徐子青不曾見到所識之人,那如意仙莊中,卻是見到了他與師兄都十分欣賞的當代宗主沐容華。
沐容華如今氣度更勝從前,即便不能更進一步,卻是在有限境界之內,已然錘煉到一種深不可測的地步——她的身後,一位少女似水溫柔,正是當年那位招待過兩人的芮柔姑娘。她們如今毫無頹唐之意,可見宗門危難並未挫其銳氣,這當真是再好不過!
而在那萬劍仙宗,徐子青也見到了當年與師兄結仇的兩位劍尊——雷龍劍尊與風神劍尊。這二人如今仍舊在元嬰境界,劍意也有所突破,大約也有借助當年劍形木之功,比之劍意第四境巔峰還有超出,只是還未能窺到淬煉劍混的門徑。
另外……徐子青還看見了一位故人。
當年一劍而出,震動整個徐氏宗族的天才劍修,徐紫楓。
這徐紫楓仍舊是一身紫袍,俊朗端方,如今他滿身劍意,便顯得很是冷肅起來。如今他已然是金丹後期巔峰修為,果然不愧他小世界天才之名,即便是在傾殞大世界裡,能在幾百歲時就有結嬰希望之人,亦是少數。
而且,讓人讚賞的,是他的劍意。
想當年在劍形木時,徐紫楓尚且還未悟出劍意,後來得了諸多劍形葉,有了許多領悟機會,借此一舉突破。但哪怕有劍形葉相助,能達到如今這已然劍意第四境的程度,也必然是他自身悟性驚人。
只是……
徐子青只看了一眼,便不再多看。
徐紫楓資質極好不假,品性亦不偏移,甚至當年他在徐氏宗族對此人還曾經有所敬佩,然而,此人卻仍是比不上他的師兄雲冽。
待遇見師兄之後,他的眼中,便再也見不到天下英豪。
徐紫楓與幾位弟子,代表萬劍仙宗獻上隨禮。
他態度自是恭謹尊重,但他亦是見到了坐在五陵仙門宗主身側的徐子青。
不論是當年小秘境裡,亦或是升龍門時,徐紫楓對這同族徐子青,都頗有些印象。他對族中失此英才頗有遺憾,但卻不曾想到,數百年不見,這徐子青居然已進境到自己不能看穿的地步……略悵惘一瞬後,徐紫楓劍心依舊堅定。
他不必看他人如何,只消踏實而行,便自有坦蕩仙途!
這三品仙宗獻禮之後,就終於輪到了大衍帝國。
衍帝雖來,但形貌亦是不能徑直窺看,其餘諸多皇子,徐子青打眼看去,就有數位眼熟之人。
其中打過交道最多的,豈不正是天成王軒澤?
他此時也是遙遙舉杯相敬。
第628章 滿座皆驚
軒澤所敬的,乃是徐子青與雲冽二人。
離上次一別,已有數百年不見,那時的一對情誼深厚的師兄弟,不僅已然成婚結為道侶,更是在一段時日失蹤之後,實力大進,雙雙遠超了他。
他自打出世以來,除卻他那三十一皇帝軒轅之外,便再不曾見過這般出色的人物,即便當年天龍榜上另外幾位前五之列的絕世天才,也不及這兩人——尤其是……
軒澤的目光,落在了徐子青的身上。
此人他從前雖也知潛力不錯,在他心中卻是不及雲冽多矣,然而如今多年過去,他反而後來居上,生生趕上了雲冽。
可見他雖不算看走了眼,卻也是……看走了眼。
當真是,叫人心情有些複雜啊。
徐子青看到軒澤,倒沒有他那等心緒。
這軒澤的境界也是大增,雖只是突破到元嬰初期而已,但在傾殞大世界裡,若無足夠天分機緣,若無十分刻苦百種運道,也不能如此。何況軒澤雖是資源充足,可事務卻是繁多,能達至如此地步,足見他勤奮了。
此人常多思,心計深沉,謀利甚多,然而待人並不失坦誠,不可為摯友,卻可為友人……在那乾元大世界中,白龍府少府主,亦是這般的人物。
徐子青朝軒澤微微頷首,打過了招呼,便不再多瞧。
他略想道:不知當年跟隨軒澤的劍修奚凜,如今劍意修煉到何種地步?如今在傾殞大世界裡,似乎即便進境到了最後,也難以淬煉劍混,偌大萬劍仙宗裡,那許多的資質超卓的劍修,所來之人竟無一達至如此地步,實在可惜。
不過可惜歸可惜,徐子青並不多思,又看向了另外幾人。
這大衍帝國的皇子,尋常裡往往都是一身銀衣,也俱是氣質尊貴的人物。
除卻那生得陽剛英俊的軒澤以外,其他還有三位皇子乃是生面孔,但也同樣俊美非常,倒是還有一副識得的容顏……不過此人神態懶散,倒不比另幾位皇子般,一舉一動,都滿是皇族氣度,仿佛失去了幾分容姿。
可但凡是知曉此人身份者,皆不會因此對他有半點小覷之心——他是霸皇軒轅,曾經獨霸天龍榜榜首,以金丹期修為堪比元嬰,更是在後續數百年間,已然達到了化神後期巔峰的人物!
徐子青與他有數面之緣,儘管交往不深,卻不能忘懷他與人對戰時那般狂霸身形,如同戰神一般!哪怕見過了乾元大世界裡許多傑出人物,霸皇軒轅,亦不在他們之下。
而且……
傾殞大世界這中三千大世界,縱使本身極為廣袤,但因世界所限,傳承所限,如斯人物,難以出現。
徐子青心知,就比如他自身與師兄,若非前往乾元大世界,他們兩人雖也能達至如今境界,卻不會同如今般快速。他對己身之道的領悟,師兄對劍道的領悟也是如此——倘使師兄不是有劍神令在手,不前往劍靈塔,如今多半也不會有劍混六煉之能為。
軒轅雖也是萬年難得一見的人物,可他體內蘊含的那種無比恐怖的力量,仿佛壓縮了一團足以崩裂天地的爆發力,傾殞大世界中,怕是難有這等奇遇。
那麼,軒轅是否也曾去了上三千大世界?亦或是什麼其他所在?
而且,不知為何……
徐子青的目光,在軒轅身後的某處一晃而過。
他還看到了另一人,曾經在天瀾秘藏中始終跟隨于軒轅身邊的、高逾九尺的壯漢。如今的氣息,就連他也不能窺透。
此時他眼界不同,再看此人,居然覺得與他座下的星奴,有些許相似。
只是星奴雖有血契控制,但比起此人,于忠誠上竟仿佛有所不如。
不由得,徐子青便看向了身側。
雲冽斂目:“周天仙宗於傾殞大世界有五陵仙門,大衍帝國其後,未必無人。”
師兄難得說這許多,應是對軒轅有些戰意。
徐子青一笑:“是,師兄,若是如此,這軒轅於大衍帝國之身份,除卻本身為三十一皇子並天奉王外,應當與我等相仿。”
雲冽道:“上三千中,有天奉大世界。”
徐子青若有所思:“師兄提及,我倒也憶起……”在接納諸多工時,兩人早已知曉九千大世界名號,“天奉大世界,天奉王,與星奴相似之忠僕甲子,有莫大氣運亦仿佛有莫大奇遇的霸皇軒轅。若說都是巧合,未免也太過巧合了。”
雲冽略點頭。
徐子青笑道:“若是如此,不妨之後與其一見。軒轅倘使當真有此身份,我等大可與他說明厲害,來應對如今這天地大劫。”
雲冽道:“他應也看出你我身份。”
徐子青一怔,看向那霸皇軒轅時,果真見到他對自己二人勾唇一笑。同時,他的目光,也往自己二人身後瞥了一眼。
在師兄弟兩人,身後,也的確分別有甲一甲二,隱匿於陰影之內。
徐子青不禁笑了笑。
既彼此都有此意,如此……甚好。
大衍帝國之禮,更為厚重,它以一國掌一域,自然格外不同。
獻禮者為天謹王軒蠡,為第十九子,神情略有自傲,卻也行止有度,頗得一些大能讚賞目光。
禮出時滿座皆驚,境界稍低的弟子,更有驚異。
其中最貴者,為一種參悟晶石,據說乃是一位隕落于雷劫的散仙遺留之物,那散仙為大衍帝國極古老的前輩,也為五劫散仙。當時渡劫將晶石帶去,於最後關頭,把渡劫經歷記錄其中,留與帝國。
現下正還有一次參悟機會,晶石裡殘留一絲六劫之力,可謂珍貴至極,也正是如今的謝贇正好合用之物。
這一件隨禮,便是寶臺上的謝贇,也不禁出言:“如此厚禮,謝某愧領,不過今日正值諸位散仙道友同來,待大會之後,謝某當與諸位一同參悟,才不會浪費了這等大好機會。”他一頓,“多謝衍帝厚誼。”
其餘散仙本有羡慕之意,如今聽得謝贇此言,也是紛紛說道:“謝道友厚誼,衍帝厚誼。”
而大衍帝國那幾位散仙,則面露欣慰之色。
徐子青面色微動。
衍帝不愧是衍帝,此物尚餘一次參悟機會,境界越是接近,才有更多所得。這傾殞大世界裡,唯獨謝贇最是合適,而大衍帝國的散仙至多只到四劫,並不十分合用,反而有些浪費——畢竟那位四劫散仙第五劫尚且難料,即便能夠渡過,又要耗費許多年月,此物到了那時,怕是氣息更弱。
此時他當眾拿出,召來八方羡慕,謝贇必不會獨吞,而要與眾散仙一同參悟。若是有所得,謝贇必不會有所藏掖,而是指點眾人……大衍帝國,亦不乏所得。
此為陽謀,卻也是叫人心動感激不已的陽謀。
徐子青能看清的,謝贇自然也可以,那些有幸一同參悟的散仙們,也未必不知。
只是,有時即便心中明白,但修士亦有私心,私心深重者,明知如此作為很是有利,卻仍會因不欲讓他人沾取利益,而不願與他人同享。
當真能將此物拿出者,胸懷必然博大。
衍帝微微頷首,道一聲:“願對諸位道友有所助益。”
隨禮獻完,這大宴也在繼續。
有五陵仙門諸多弟子來回穿梭,將美食佳餚輪番擺上,足足就過了三日之久。
眾人論道談說,愉悅暢快。
寶臺上,眾多散仙原本也在互相印證,那參悟晶石在謝贇手裡,但他們卻不急於將其激發——修煉到如此境界之人,不論耐心意志,盡皆不凡,自不會因此躁動。
然而待到飲宴這幾日後,紀傾忽然放下手裡酒盞,信手一拂。
刹那間,這三重天裡,就忽然生出了一道光幕,將眾修士籠罩起來。
再過得一瞬,許多修士都覺出時空翻轉,短短時間裡,周遭竟又生出了變化。
此時的情景,乃是在這“天外天樓堂”再化出了一重天來,是為第四重天。
這四品宗門以上的諸位宗主,大衍帝國衍帝,再有一些大勢力大家族的首領族長等,便是出現在第四重天中。
而那寶臺上諸多散仙的容顏,也都出現在眾人眼前。
滿座中,皆是大乘期以上的大能人物,唯有徐子青並雲冽兩人,仍坐在寶台之下,那原本的位置上。
而三重天裡,眾多修士也發覺自家少了那最有權威之人,不過他們的心境皆是非凡,於是稍一驚異後,便若無其事,仍同先前一般享受。
唯獨那霸皇軒轅眉頭一動,他看了看那仿佛陷於似真似幻之間、全然窺不見內中情景的第四重天,微微沉思起來。
莫非……
那些宗主大能們,自然更是安之若素。
他們也察覺了徐子青與雲冽二人的特殊之處,卻不曾開口詢問。
衍帝撤去了容顏上的禁制,爽朗笑道:“紀宗主將我等召集到第四重天裡,可是有什麼要事要與我等商討?”
謝贇歉然道:“事急從權,此回召開萬仙大會,雖以謝某名義,但真正緣由,卻還要請宗主為諸位說明。”
眾多宗主大能——可說這傾殞大世界裡所有最有地位的仙道人物、一方巨頭,都將注意力,落在了那紀傾身上。
而紀傾則歎了口氣,一揮手,把自血蒙處得來的記憶,徑直釋放出來:“各位道友請看,我五陵仙門弟子,得來了血神宗奇礦消息,血神宗……有大圖謀。”
不過數個時辰,那記憶已盡數放出。
眾多宗主視線交錯,神情都凝重起來。
紀傾更不猶豫,又說出話來:“天地大劫將起,人魔已出,我五陵仙門,尋到了人魔的蹤跡。”
之後,滿座便都有些驚疑不定了。
第629章 商議大計
萬法仙宗宗主、萬劍仙宗宗主與紀傾素有交情,他們率先開口:“人魔出世時,我等宗內蔔算之物盡皆毀損、示警,而後人魔成就真魔時,我等倒是差遣門人弟子前去尋覓,卻未找到,難不成,就是被五陵仙門捉拿?”
但真魔可怕之能,眾宗門勢力之秘藏典籍裡亦有零星記載。若是五陵仙門當真曾經捉拿真魔,必然引發一場大戰,絕不會這般無聲無息……
故而,叫人難以置信。
其餘之人心中懷疑,也是因為這等緣故。
而大衍帝國處,衍帝的面上,則露出思忖之色。
他如今卻是想著,莫非五陵仙門身後靠山,有制服真魔之法?若是如此,五陵仙門的分量,還需更為加重才是。
紀傾略一頓:“並非捉拿,只是……”他搖了搖頭,說道,“一時難以說清,諸位先見過人魔,再來商議罷!”
眾多宗門勢力,自然無不答應,也是要親眼見過人魔,他們方可再作打算。
紀傾便側過頭,看向了徐子青:“子青,你且將虞展喚來罷。”
這弟子有真血在手,傳達些許意念與那人魔,倒是容易。
先前因擔憂人魔氣息被混雜在外面“萬仙”中的探子窺知,虞展仍在小蓮峰寒玉池邊。徐子青亦早有交代,一旦他來召喚,就讓虞展念動一道符咒,可以此進入這仙器“天外天樓堂”中。
眾多首腦聽得,就齊齊留意那青衣修士。
難不成……人魔與這年輕弟子有關?
徐子青站起身,朝眾位前輩微微欠身,隨即,他一指點住掌心某處,就有一股極細微的欲情之氣,破開了一處空間裂縫,疾行而去。
在場眾多仙修瞳孔驀然收縮,那道氣息——
須臾過後,在紀傾身前,出現了一縷黑色流光。
這光芒一個閃動後,站立在那處的,便是個相貌俊朗的灰衣人,他氣質頗為儒雅,形貌如同一位極普通的凡間書生,沒有半點魔態。
但他出現的情景,他方才露出些許的能力,還有那一絲在他身上纏繞一瞬後便沒入他體內的欲情之氣,便足以證明,他就是人魔。
已然成就為真魔的,原本的書生虞展。
虞展的目光微閃,很快將在場眾多仙修巨頭收入眼裡。
萬仙大會之前,他已然瞭解許多仙修之事,如今雖不能將這些巨頭盡皆認出,但有了人魔傳承,又有幾番劇變,他再如何貼近當年的虞展,卻也不會同曾經的書生那般,對這些“仙人”生出什麼崇敬之情了。
他並不輕舉妄動——得回神智之後,他諸般忍耐壓抑,不過是為與炎華團聚罷了。
虞展一笑:“人魔虞展,見過諸位前輩。”
他資歷尚淺,但實力堪比散仙,如此稱呼,已十分謙遜。
眾仙修巨頭聞言,竟不由面面相覷。
如此人魔……前所未聞。
虞展續道:“虞某不才,當於大劫中與仙道共誅魔,同進退,還望諸位前輩多多指點,莫要嫌棄才好。”
這話一出,更是在人意料之外。
一時間,這些仙修大能都有些難以言語。
紀傾歎道:“子青,且將虞展之事,說給諸位道友知道。”
虞展一笑,先往徐子青、雲冽二人身邊坐下。
只要五陵仙門有意將他保住,加之他有心相助仙道,那麼這些仙道中人,最終也當達成協定才是。
徐子青也是溫和地笑了笑,開口將虞展同炎華相戀後成就人魔,後來到仙門尋找道侶,再因此願意與仙道戮力同心云云,一字一句,全都說得一清二楚。他這事也提過數回,如今更很是順暢。只是炎華與虞展之情細節處並不曾說得太過仔細,便與在宗主與宗門長輩面前時不同。
自然,為使仙道眾人放心,他更將真血略有展示,且剛才他以此物召喚人魔之事,眾巨頭皆是見到,便更增了幾分說服力了。
這一回五陵得了人魔,可說是處處巧合,但其中緣由說來,卻也尋不到什麼漏洞。
仙修大能們聽了,心裡都是乍喜乍憂,喜則是為了人魔不與邪魔同流合污,則大劫就減了幾分難處,憂則是人魔到底威能極大,即便做出了防備之舉,也依舊不能全然放下心來。
不過,到底還是喜多於憂。
無論如何,有了願意受遏制的人魔相助,比起以往的天地大劫來,已是幸運許多。
此時,眾仙修大能們也已知曉,為何這回萬仙大會偏生要在這仙器之內召開,亦為何在數日飲宴後,才開闢第四重天,彙聚了仙修中的頂級力量。
人魔也好,那血神宗的圖謀也罷,得知之人,自然都是越少越好。
衍帝說道:“宗主誠意,我等皆已見到,宗主之意,可是希望我等聯合起來,一同渡過此次大劫?”
紀傾頷首:“此回大劫乃是魔劫,邪魔大興,仙道自然需得同心協力,才更有存活之機。紀某之所以毫不隱瞞,正是為了取信於諸位,也好讓我仙道早有準備,不至於被邪魔翻覆罷了。”
這時候,因年紀最輕而一直默不作聲的沐容華出言:“血神宗圖謀,絕非數載之功。數百年前我如意仙莊蒙受大難,便有血神宗宗主血神魔尊插手,更將我莊內叛徒素女一脈帶走,于我如意仙莊而言,血海深仇,莫過於此,而於仙道而言,這未嘗不是一種……試探。”
當年或許整個仙道只覺邪魔道覬覦婆娑神木,又有素女起意背叛,聯合邪魔。可如今看來,說不定是早有預謀,想要借此試探仙修實力,削弱仙道威勢、氣運,也未可知。
如意仙莊之事雖已過去多年,但于修士而言,不過只如須臾之間。
現下想起來,果然處處詭異。
沐容華說了這幾句,便閉口不再多言,只是她的眼裡,依舊閃過一絲恨意。
宗門幾乎被破,自己也因此仙途斷絕,她為宗門甘願如此,卻不代表她能放下對血神宗的仇恨。
更何況,如今已然是整個仙道的大事……她與如意仙莊眾多弟子,必不會置身事外,定要誅絕素女一脈,殺盡血神宗上下,方可消了那心頭之恨!
紀傾隨即看向眾多仙修大能:“諸位,我等不可再給血神宗積蓄實力之時間,當速速聚合起來,對那血神宗發起仙魔之戰!”他目光一掃,頓了頓,“不知諸位道友……是何想法?”
衍帝勾唇一笑:“小小血神宗,也敢算計此方大世界,自然要戰。”
反而是這位麾下有仙修,亦有魔修的西域大衍帝國帝王,先行說出贊同之言。
另外仍在思忖的仙修巨頭們聽得,皆是微微皺起眉來。
據他們所知,衍帝一脈所修功法,非仙非魔,很是奇特,只是往往站在仙道立場罷了。如今仙消魔漲,衍帝之言……是否可信?
五陵仙門竟將大衍帝國也做全然的仙道看待,於他們來看,頗有幾分不智。只是奇礦消息也好,人魔也罷,都是五陵得到,才讓他們不好出言指責。
但對大衍的懷疑之心,卻是難消。
衍帝掌一國大權,軒氏一族更是在諸多大世界中都有勢力,他之心計,自比尋常宗主都更縝密深沉,如今立時察覺眾人心中所想,當下直言說道:“孤雖有魔道中人在手下做事,但卻要有個章法,服從管制,否則亦不取用。此界若仙道昌盛,我大衍也能安然延續,若是邪魔猖獗,則我西域子民,亦飽受其害,不可取也。”
言下之意,他要收納一些邪魔作為手下賣命,便也能容忍,畢竟一些事情仙修不易出手,自有邪魔代勞。然而若是要此方大世界都被邪魔掌控,他便是一國帝王,也難以壓制,到那時,對他經營大衍很是不利。
——衍帝對大衍之掌控欲,是絕不能容忍邪魔道橫行後來西域插手的,反而是仙修,雖也為利益有所爭奪,卻不會胡作非為,惹來滔天大亂!
作為一國帝王,將這等心思都說了出來,也算是很有誠意了。
那些仙修大能們聞得,眉頭便是鬆開。
若是往此處想……衍帝之言,倒是極有道理。
紀傾見到這風波未起便已消弭,自然也松了口氣。
他請衍帝前來,亦是如此認為——至少,衍帝那一域之力,絕不可因那幾分懷疑,便將其推到邪魔修那處的。
氣氛不再僵硬,衍帝拈起面前酒盞,沾唇飲下,心中很是滿意。
若是他事後方知如此兩件大事,雖也會與仙修同對邪魔,卻也難免芥蒂,必定要擺一擺架子,可既然紀傾有此魄力,直接給他信任……有如此心胸的五陵仙門,倒不妨再親近親近。
尤其是,對方亦有靠山,便更容易結為友邦了。
此時,衍帝已表了決心,餘下的宗主大能們,也該各自表態。
也不必再如何猶豫,其實早在兩件大事公諸於眾後,仙修伐魔大勢已成,血神宗是絕不可繼續放任下去了!
這一刻,眾人紛紛出言。
萬法仙宗宗主道:“本宗並無異議。”
萬劍仙宗宗主亦說:“本宗亦是如此。”
沐容華開口:“屠盡血神宗!”
另外諸多仙修大能異口同聲:“願與紀宗主同去!”
群意激切,紀傾神色凝重:“既如此,我等立時便要各自安排門中弟子,集成仙兵,共伐血神宗!”
第630章 徵兵
有了這決定,眾多仙修巨頭們,就開始商議個中細節。
如何調派弟子,各宗弟子結成仙兵後,又是如何帶領,各個境界的弟子每宗派遣多少人,何人為首,在哪處合作,又怎樣分配戰事。
就如同五陵仙門等大型宗門都有無數的從屬宗門,血神宗作為邪魔大宗,也有無數邪魔宗派依附。若說只是去討伐血神宗而不顧其附屬宗門,或者在仙兵誅魔時,會有其他邪魔小宗自各處雲集而來,以為援兵。
另外,還有鬼靈門同血神宗已是姻親,不知是否會同他們合作起來。還有血神宗那些元嬰以上的修士們,尋常仙兵遇上必死無疑,則定要有相應仙修一一對戰,才可以最小消損,贏得最大勝機。
徐子青知道,便是如今並非天地大劫時,仙修宗門若是知道血神宗的奇礦能培養出數倍甚至數十倍的元嬰修士,也必不會視若不見。仙魔對立,只要發現了這端倪,便有了足夠的征戰緣由。
那些仙修巨頭們,在北域必然也有探子,雖未必同淩遷般打探到更深處的東西,可至少血神宗有奇礦之事,應當並不只有五陵仙門知道。
然而知道歸知道,那奇礦究竟妙用達至何等地步,又有多少奇礦,他們並不知曉,自也不會平白生出太多忌憚來,唯觀望罷了。
但待五陵仙門直接將血蒙記憶釋放出來,以他們之敏銳,便能立時嗅到不妙意味。而血神宗之事,也無需再去取證,就已然可以決定了。
事實也的確如此,那些仙修巨頭們,這時商議之事,警惕仍舊未消。
儘管血神宗圖謀已現,可是如今人魔既出,便要引起了天地大劫,同血神宗對戰雖也要捲入萬千仙修,但若要稱作是此方大世界的魔劫,似乎卻也查了些許……除非血神宗能再培育個數百年的弟子,到時候能結成元嬰大軍,則堪稱魔劫,不說橫掃此方大世界,倒也要引得生靈塗炭,天地大亂。
而現下他們已然先行察覺,這困難上,幾乎就只剩下了原本可能要面對的……不足兩成。
氣運再佳,這事情解決起來,也太容易了些。
天地大劫,莫非當真這般容易渡過?
不不,前兩次人魔出世後,都是引發了幾乎讓此方大世界毀滅的災難,絕不是如今這等一番仙魔對戰,抹去幾個邪魔宗派、填去一些修士的性命,便可以過去的。
那麼,血神宗是否還有他們不曾窺見的底蘊?或者,在血神宗的背後,是否還有其他不可知的勢力?又或者,此方大世界裡,還有他們尚且不曾探知的危險……
於是,在這第四重天裡,眾仙道巨頭,連番探討商議,而在那前三重天中,飲宴仍未結束。
再有兩日後,大致有了個章程,便有五陵仙門出面,將這萬仙大會結束了。
而因魔劫大事,謝贇與眾散仙也不急於參悟那晶石,只又讓那諸位勢力首腦各自將門下深信優秀弟子喚來數人,名為由散仙親自指點,實則也是將些許要秘透露過去。又引起了這些弟子驚異,都是心思沉重起來。
然後,各勢力都要回宗安排,唯有霸皇軒轅,卻是將一件信物,由衍帝交予徐子青和雲冽二人手裡。
衍帝笑道:“吾兒似有私語告知小友,兩位不妨一觀,若是有話語要對吾兒傳達,不妨也讓孤順手帶去,也以免耽誤了。”
徐子青聞言,從容笑道:“既是如此,便請前輩少待。”
衍帝頷首,走到一側去了。
而紀傾似乎有些猜測,便也一笑,與同門心腹去安排諸多事宜。
這三人,則由他們暫且留在第四重天裡。
軒轅所給,是一枚巴掌大的鋒銳之物,其邊緣極是銳利,其色澤極是厚重,其形貌極是古拙,好似一件法寶,又帶著一股凶厲霸道之氣,如同自某種凶獸體表脫落下來的鱗片一般。
這便是信物。
徐子青察覺上面氣息濃郁,仿佛留下一道神識,他便看了看師兄雲冽,隨即兩人一起將神識放出一縷,落在那信物之上。
刹那間,就有一股意念傳來。
“吾為天奉大世界坐鎮此方大世界監察使,欲應對天地大劫,若道友亦有此意,可收下信物,以便相會。”
師兄弟兩個聽了,一個神色微妙,一個闔目不語。
霸皇軒轅倒是坦率,其身份,果真與他二人事先所想相同。
不過,既然對方如此,他們也不必去躲躲藏藏,只管坦然相處就是。
想定了,徐子青自袖中摸出一塊泛著星芒的隕鐵,正出自於兩人那並尾雙星之上,為甲一甲二採集而來,以星辰之力淬煉,蘊含他與師兄兩人氣息。
他手段鋒芒不足,便交予師兄手裡。
雲冽接過,手掌稍稍用力。
黑金光芒閃過之後,那隕鐵化作一塊鐵牌,上書“周天星辰殿,六星弟子雲冽並五星弟子徐子青”兩行小字。
更有一道可怕的劍意,附著其上,為六煉劍混催發,便是在上三千世界裡,也是難得。
而後,徐子青手指中也簌簌鑽出一根血色細藤,倏然斷裂開去,但那斷了的血藤,卻又極快地纏繞在那鐵牌之上,同劍意纏在一起,透出淡淡的血腥之氣。細藤上有小小葉苞,偶爾張開,就露出裡面細細利齒,既是可愛,又是可怖。
這隕鐵在轉瞬間,就變作了這般稍顯詭異的鐵牌,但若只是乍一看去,倒顯出幾分奇特意趣。
徐子青將鐵牌交予衍帝,一笑:“軒轅道友之意,晚輩與師兄俱知,還望前輩將此物交予軒轅道友,亦是我等心意。”
衍帝見了,也不多說,只把那鐵牌看了一眼,隨即收了起來,轉身邁入虛空裂縫,徑直消失了個無影無蹤。
這就是定下了之後要相見相交了——早年雙方還曾經在天瀾秘藏裡做過一場,徐子青等人可算作是自軒轅手裡奪取了傳承,如今看來,軒轅並無芥蒂。
而且,他們如今再來相處時,身份不同,心緒便也有所不同了。
只是如今馬上就要討伐血神宗,師兄弟兩個與軒轅也算有了默契,還是要等待此役過後,或者情形有變,再來合作的。
再說萬仙大會之後,虞展早在仙道巨頭們商議之時,就先行回歸小蓮峰陪伴炎華,現下徐子青與雲冽也是回去,不多時,整個宗門上下,便接到了要去同血神宗發起戰事的消息。
宗主有法旨,凡築基期以上的弟子,自認實力足夠者,可往徵集仙兵處報上來歷境界,若是經由簡單考驗可以通過,則會被編入仙兵隊伍之內,在幾日後出兵。
但凡是血神宗弟子,亦或是血神宗附屬宗門弟子,不同境界邪魔的頭顱,都可以化作門內貢獻。所得貢獻越多,便可在宗門裡換取得用丹藥法寶等物,不予上限!
此言一出,滿宗沸騰。
身為仙道大派,平日裡歷練時哪個不去斬妖除魔的?如今與血神宗那等龐然大物交戰,雖說敵手眾多,實力強勁,可到底身後還有宗門倚靠,此事是危機,要冒絕大風險,卻也是極大的機遇。
許多不曾拜師者,亦或是身家淺薄者,若是能在大戰中多多殺魔,就能得到無數資源,供給自己來日修煉之用了!
一時間,到徵兵處報上姓名者,多不勝數。
自然,也有許多煉氣期的弟子,他們未到築基期,並不能編入仙兵,然而這類弟子數目繁多,若是只被圈在宗內,也很是不妥。
於是不多時,宗主又有法旨。
凡築基期以下修士,亦可誅殺邪魔,殺魔獎勵等同他人。只是此類弟子並不編入仙兵,可自行結伴或獨自潛行,但能拿來邪魔頭顱,就有大把貢獻奉上。
到這時,煉氣期的修士們,也摩拳擦掌起來。
小竹峰一脈,徐子青和雲冽,也將諸多弟子召集起來。
徐子青將他與師兄眾多弟子掃過一眼,聲音裡有幾分肅穆:“如今魔劫初始,血神宗乃是仙道首戰,諸多仙道大宗,皆發宏願,立志鏟平此宗。我五陵弟子除非正在閉關,大多參戰,為師與爾等師伯亦是如此,不知爾等心意如何?”
雲天恒率先道:“弟子也願入伍!”
月華同胡雪兒亦是正色:“弟子也願!”
雲冽並不開口,目光冰冷。
嚴霜毫不猶豫:“弟子願往!”
雲正叡同樣果斷:“弟子正要以血養劍!”
唯獨炎華,在寒玉池裡搖擺蓮身:“師尊,弟子也要去!”
徐子青安撫道:“你如今還要調養,便由虞展代你前去就是。”
炎華有些沮喪,卻也知事不可求,安分下來。
同樣,丘訶真人三弟子邱澤、八位女弟子,都不欲錯過此事。
徐子青同樣明白,仙道修士都在劫中,非能躲避,與其在宗內苦守,不如出去一搏,來覓得先機。
自然,對於師尊與師弟師妹的決定,他與師兄也不會阻止。
小竹峰一脈主意已定,便在丘訶真人引領之下,齊齊往徵兵處掠去。
時日不多,他們需得立刻前往,將名額爭取到手才是。
之後,徐子青和雲冽將星奴留下兩人守護炎華,再看一眼人魔虞展,做了示意,便變作了兩道遁光,直沖雲端。
虞展戀戀不捨瞧了瞧炎華,也化身一道黑光緊隨。
他們要去到宗主紀傾處,之後戰事不平,應當都不會再回歸峰中。
第631章 星級弟子歸來
紀傾在主峰之內,正是繁忙。
他身為宗主,要將內門原本各據一方的勢力整合起來,再從其中挑出可信之人、不同境界實力強勁之人,來將應徵弟子編入仙兵,登記造冊,再分發給一應負責之人——此中之事,堪稱瑣碎,便有座下心腹相助,但整個仙宗弟子眾多,要結成的仙兵需得有四十萬人,到底複雜不少。
如今已然定下,這四十萬人分作四支大軍,每支由一位大乘期修士做了大將;而一支大軍再分十營,每一營有一位出竅修士統領,率一萬仙兵;再將一營仙兵分作十衛,每一衛由一位化神修士或一位元嬰修士號令,領千名仙兵;再往下百人一總旗,被金丹修士掌管。
金丹期以下者,不論是化元修士,還是築基修士,皆是仙兵,除非需得再分隊伍分別執行軍令,總旗方分為小旗,司掌人數,便都有總旗主任命了。
五陵仙門門中弟子到底並非真正經由百般訓練的兵士,這劃分法門,也多有借鑒那大衍帝國國中大軍,但仍不及那般細緻,也不及那般嚴苛。
只是眼下不可再來拖延,因此這些弟子們能做到如何,也只有當真到了那戰場之上,方可再見分曉了——想來,曾在那莽獸平原同莽獸交戰過者,更可適應。
那師兄弟到來後,紀傾喚自己分身繼續做事,自己則轉而對兩人說道:“可是有什麼事情要同我商議?”
徐子青說道:“如今魔劫因血神宗而起,血神宗因奇礦而謀,而那奇礦即為天魔石,與乾元大世界中似有關聯。此事弟子總以為還有蹊蹺,此方大世界已是大劫將臨,但主宗裡卻還並不知曉天魔石已在此處如此氾濫,弟子與師兄有意將此事報知主宗,也讓主宗多增幾分防備。”
紀傾略沉吟,點頭道:“正該如此。此乃你二人職責,此方大世界既然已現天魔石礦脈,同彼方大世界又有牽連,自應小心為上。”
徐子青神情平和:“弟子已將巡察衛盡數召回,他們本在各域查探邪魔蠢動蹤跡,如今既是知道許多內幕,他們在外倒也沒了必要,正可回來一同商議,且他們境界高深,也能率領仙兵,與邪魔對戰。而弟子與師兄領取坐鎮一方大世界之任務,不可擅離,若是有什麼重大消息,也只得有巡察衛的師弟師妹們,借用‘星辰引’,直接回歸主宗,去行上報之事。”
紀傾微微一喜:“自然是好。”
十位巡察衛,便是十位元嬰修士,這些元嬰更是在大世界裡經歷過不少爭鬥,見識過更多功法者,眼界寬廣,又有星級弟子名分,實力資質皆不會差,比起五陵仙門大部分元嬰修士而言,都要強上數分。
若是在以往,總巡察使與副巡察使乃是主宗之人,他們坐鎮此方大世界、將諸多消息上報也就罷了,除非能有足夠功勞、叫他們獲得貢獻,否則未必會主動出手相助,更莫說叫巡察衛來參戰了。即便是遇見這等天地大劫,約莫也多半是直待最後關頭,方肯動作。
這回乃是本宗弟子主動回歸,才有這許多的幫手,另有那許多星級弟子座下星奴,更連化神、出竅、大乘的高手都增加不少,縱使他們要以守護星級弟子安危為先,卻也為本宗增添了許多戰力。
相較而言,他們五陵仙門比之其他諸多仙門同道,當真是實力大增了!
紀傾對徐子青和雲冽兩人,越發滿意。
如此弟子,不僅資質罕見,氣運無雙,還品行俱佳,道心堅定,更多宗門十分眷顧愛護……他看在眼裡,自要更加看重偏心的。
得了宗主這話,徐子青也不耽誤,先往一旁側殿裡等候。
早在來到主宗之前,他已是也激發那一枚手心裡的星辰印記——這印記一主一輔,再分子印十枚,分別在總副巡察使與巡察衛手上,正是一種極厲害的傳訊之物,只在他們十二人之間可用,但子印不過只能用上三次,主輔二印各有五次。除非是較為重大之事,用此物傳訊,便不划算了。
徐子青要召喚眾多星級弟子回歸,為免傳訊時有所耽擱,方才用了此物。
如今,約莫過不得多時,那些星級弟子們,便能一一趕回了。
事情果然不出他的所料,在一日之內,眾星級弟子不論身在何域,都用了諸多妙法,以最快之速,疾馳而回。
這時候,也都彙聚在側殿之內。
童苒苒已經急切問道:“徐師兄喚我們回來,可是有了大進展?”
尤霞文面色倒有幾分凝重:“徐師兄離去前交代我兩人,可是因為血神宗異動?他們那般緊急尋人,莫非尋的就是兩位師兄?”
徐子青手掌虛抬,將兩人安撫,旋即說道:“不必擔憂,此事我已交予宗主,而後就要討伐血神宗,便是當真被他們知道我與師兄身份,也不礙的。”
此言一出,其餘諸多星級弟子,也都不由生出了興趣。
突然有一人開口:“徐師兄此次召集,是否正是為了討伐血神宗之事?”
話音落後,當即,另有好幾人,都齊刷刷瞧了過來。他們的眼中,竟然都有一絲壓抑的狂熱之色。
這是……戰意。
徐子青一笑:“莫急,且聽我道來。”
這些師弟師妹都是可信之人,他就把之前發生的種種,又都告知給他們。包括要請二人回去主宗上報此事,也要詢問這些師弟師妹的意見。
徐子青便道:“不知爾等哪個願意走那一趟?”
當下裡,星級弟子們面面相覷,卻沒有主動出言。
徐子青略思忖,猜測他們的心思。
到主宗上報消息,此為立功,當有貢獻值奉上,但是既然去了,大約要在主宗逗留一段時日,也等候主宗命令,這後續的一戰,則未必能及時趕上,即使趕上,也是後進之人,應當不及事前籌謀來得便利、容易立功了。
兩邊都有功勞,前者穩妥,後者刺激,利弊參半,的確難以抉擇。
自然,也或許有同門之間互相謙讓的緣故在內。
很快,先有幾人紛紛說話了:
“徐師兄,我願參戰!”
“徐師兄,我亦是!”
“憋得久了,便想殺個痛快!”
“還是誅魔更叫人爽快。”
“徐師兄,難得征戰,小弟實在不願錯過。”
徐子青一眼掃過,這最先開口的五人,果然是他師兄麾下——梁丘才、丁昶、錢紫甄、越鵬天、鄔嘉這五位師弟。
他們一心追隨師兄雲冽,性情都極好戰,先前眼中露出戰意者,也是他們最是熾烈……這幾人想要留下,徐子青並不意外。
然後,徐子青看向自己麾下五人,溫聲道:“爾等如何?”
闕圜很是乾脆:“戰!”
謝同德也不例外,點了點頭:“我與闕師兄一般想法。”
最後,就剩下那三人了。
徐子青見他們仍在考慮,微微一歎。
事實上,早先他心裡所想者,便是這三人了。
童苒苒與尤霞文,兩個女子雖也很有神通,但長處不在對戰之上,向滿的功法很是特殊,但如今的威力尚有需得進境處,也不合適。
他們想必都願意回去報信,然而到底是三人,究竟何人去,是一人去或是二人去,都不好說,可要是因此與另兩人爭奪,又覺得有些不妥,同門之間,哪裡需要如此?於是也多出了幾分斟酌…
徐子青見狀,便道:“也罷,到底這消息很是重要,此次就有童師妹、尤師妹與向師弟三人同回罷!”
雖說如此貢獻值就要一分為三,但他們在這戰事裡不易建功,也不能因著那兩位師妹是女子,且她們彼此相熟,就對向師弟不公道了。
三人一轉念,就知道徐子青的用意,當下說道:“是,徐師兄!”
師兄的愛護之心與公正之意,他們領受了。
這邊是皆大歡喜,兩女與向滿並不多留,很快往紀宗主處領來一應證實之物,還有那大劫時萬仙大會上商議的一些秘事,能夠帶走的,盡皆以留影晶石帶走。
到了主宗後,這些物事,便是他們領取貢獻值的必要之物了。
另外,尤霞文很是用心,聽紀傾與徐子青說明天魔石相關諸事緊要,這些言語,他們也要一字一句,全都送到。
待一切準備停當,三人帶上自己麾下修為最高的星奴,就一齊借星辰引,要直接回歸了。而其他的星奴們,則被他們交予闕圜與謝同德兩人,要他們以此借力,好生撈取功勞,不可給徐師兄抹黑,也莫要輕易就輸給另外幾位同門了。
星光過後,三人消失。
徐子青松了口氣,這便又解決一件心頭之事。
然後他笑了笑,朗聲說道:“幾位師弟,大戰之時,我等各領仙兵千人,可是要好生出力,不墮主宗顏面才是!”
說完後,他便看向師兄。
雲冽原本寡言,這時目光如劍,往眾多星級弟子身上,一掃而過。
眾星級弟子不由一凜,仿若被劍意逼迫,額頭都要沁出冷汗來。
雲冽氣息冰冷,聲音亦是冰冷:“以殺止殺,除魔務盡。”
那些星級弟子齊聲道:“遵兩位師兄之令!”
徐子青見氣氛肅殺,又是溫和一笑:“只是爾等也要留心,既掌千人之兵,便不可魯莽行事。誅魔雖重,卻也要盡力保住麾下仙兵性命。”
眾星級弟子正色道:“我等明白。”
徐子青點了點頭。
吩咐完了,他們現下,便該去挑選自己麾下的千人仙兵了。
第632章 舊友一網打盡
紀傾見徐子青準備停當,便道:“既然如此,爾等可各持一面司衛長令,自行去徵兵處挑選麾下金丹修士,可分別自擇十人,供爾等驅使。”
說罷,他手掌一抬,就足足有九道光芒,飛往眾人手裡。
徐子青接過來,見上面所書“司衛長徐子青”六個大字,再看師兄的權杖,果真也寫了“司衛長雲冽”,這應當是身份憑證,也有兵符之用。
他想了想,說道:“弟子麾下星奴,本來便因境界之分,有從屬之別,便讓甲二將他們帶領,另作奇兵來用就是。”
雲冽與徐子青向來同心同意,便道:“甲一亦如此。”
紀傾略思忖,也點了點頭:“也好,就讓他們跟在我等身邊。”
他與心腹眾人、門內勢力長老等強者,都是要同血神宗頂尖之人對戰,且在戰場上操縱全域,若是能有幾支實力高強且只聽他這宗主吩咐的兵士,對門派凝聚、他宗主在戰場上的威儀,皆是有用。
徐子青都這般說了,剩下的星級弟子們,也把自己的星奴交了出來。
不過這些星奴因並無大乘修士,就分別歸在甲一甲二收下,總共匯成兩支奇兵,在徐子青與雲冽歸來之前,就只由宗主一人掌握了。
最後徐子青又道:“宗主,弟子座下還有一位黃元,他本身雖只不過金丹境界,但有特殊神通,可以身化作萬千飛蟲,若他在宗主身邊,必要時刻,或有奇效。”
紀傾聞言,亦是應允:“子青思慮周到,我自會將他帶上。”
徐子青一笑,也是傳音黃元,著他聽候宗主指令。
將一切安排下去,師兄弟兩個帶著七名星級弟子,則都離開主峰,要直接前去那已然通過考驗、編入仙兵所在的“兵營”之地了。
徐子青信口一聲呼哨,遠方黑影如同遮天之雲,暫態來到近前。
這乃是一頭展開雙翼後,寬大十丈開外的神駿雄鷹,那黑羽金翎,鐵爪鋼喙,周身席捲萬千風暴,一見之下,就讓人膽寒!
它便是重華,自幼同徐子青血脈相連,依戀非常,只是它身具大鵬血脈,成長極慢,到後來不能跟上徐子青步伐,不得不相隔不同世界,十分可憐。
如今徐子青好容易回來,重華亦比從前多出許多本領,知曉此回徐子青將要參戰,再不肯被放置腦後了。
徐子青也覺對它不住,見它的確飛得極快,就答允同它一起作戰。
這時,正是來達成承諾了。
重華很是歡喜,將法身變化完全,直把眾多星級弟子,全都載了上去。
之後它就好似一柄利刃,割開那周遭雲層,便已是破空而去。它幾近只用了不足一個呼吸間,就將人送到了!
那乃是距離主峰不遠的,一處被大法力開闢出來的深谷裡,無數築基期、化元期的修士被列成無數整齊方陣,儘管並未如凡人間軍士那般齊整,卻也能看出此回仙門決心。還有成仙上萬的金丹修士,也不比以往那般清靜,同樣聚在一處,只是他們並未列陣,而是各自盤膝而坐,等待上峰挑選。
徐子青等人來了,他們境界各個都在元嬰以上,一身威壓只稍稍外放,便能吸引不少注意。而因著戰事在即,尋常很是罕見的元嬰修士,也都在得了那權杖之後早早過來,為的就是挑選合適下屬,以便在對戰時能多立功勞。
不多會,在這深谷上,就出現了不少十分強大的氣息。
尤其徐子青這一股,人多勢眾,又有巨鷹載送,更顯威風。
徐子青並未多看,先轉身對眾人說道:“諸位師弟可自行先去。”
眾星級弟子聞言,抱拳行禮過後,也並不客氣,就運起神識,去觀望那許多金丹修士散發出來的氣息了。
這十人,總要挑選合得來的。
突然間,就有梁丘才這性情急躁的先開口:“我等此後便要分散,除魔時也未必被送到一處。只是單單宰殺魔頭,雖殺得痛快,趣味卻少了幾分,不妨比上一比?”
他這話說出來,其他星級弟子也都有些興趣。他們都是心高氣傲之人,但如今儘管差事做過些,卻都沒立下什麼功勞,在兩位少主眼裡,也沒人拔得頭籌,仿佛幾乎都是差不多的本事,自然都是心有不甘。
如今有大好機會,正好能把手段顯顯,梁丘才的提議,也合了他們的心意。
立時就有錢紫甄說道:“有何不可?”
其餘人等,盡皆附和。
正此時,丁昶忽而說道:“只是比一比也嫌無趣,不妨賭個彩頭?”
眾星級弟子眉頭一挑,又道:“有何不可?”
於是很快商議一番,便把彩頭定下。
這裡有七位星級弟子,便分出七個名次來,那第七位者將功勞分潤一半與第六位,這一半功勞與第六位所得功勞合在一處,再分出一半與第五位,如此類推,到後來,自是頭名不僅自身功勞最多,還從下頭六位處得來不少,乃是最大的贏家,而第七位者無人替他幫補些,便是最大的輸家了。
如此一定,眾多星級弟子心情也有些急切起來。
他們紛紛對徐子青、雲冽二人告辭,立刻就散到各處去了。
隨後,徐子青與雲冽對視。
雲冽略略頷首。
徐子青微微一笑。
兩人不曾多說什麼,已是一左一右,默契分開。
待戰時,師兄弟兩個都是化神後期的好手,若是聚在一起,不免有些浪費。
故而……他們當分頭行事。
徐子青按捺心思,將目光投注在那些金丹修士身上。
這一看,他便見到許多熟人。
刁子墨、羅吼、冉星劍、卓涵雁……還有那一身純火之光,紅衣烈烈,若驕陽一般耀眼的美貌少年宿忻。
這些人,堪稱皆是他當年友人,更是與他一般出身,來自於昊天小世界又一同拜入五陵仙門的舊年相識。
能從小世界裡重重殺出,經過升龍門大會進入傾殞大世界,他們的資質,在小世界裡乃是一等一,便是到了這大宗門,也能把許多修士甩到身後。
因此,他們都結了丹,且至少也有金丹中期的境界。
而那單靈根的宿忻,更是已在金丹後期巔峰!
除此以外,徐子青又見到數人。
有岳珺、隆宣、駱堯……杜子暉,他們四人聚在一處,似乎正在談笑。
這幾人也是他當年友人,同樣全數結了丹,那杜子暉與他雖沒什麼交情,但因著當年駱堯往事,同他也算有幾分相熟。
再有師尊丘訶真人與邱澤,他們二人並不在這些人裡,似乎已被人挑了走。
徐子青略有遺憾。
但轉念一想,師尊有師尊的緣法,有師弟邱澤照料,理應也不會出什麼岔子。
於是很快徐子青定下人選,他信手一指,指風去處,青光繚繞,將那九人腰身纏住,把他們盡數選定。
既然有相熟者,何必再選陌生之人?何況此次回歸諸事繁雜,不曾與舊友相聚,也難以將人湊個齊全。如今正有機會,便莫放過了。
那九人察覺自己腰上動靜,都是一怔。旋即他們明瞭,本要與身邊熟人告辭,卻見到自家熟人,竟也同樣如此。
心中一動後,他們抬起頭來,往青光來處看去。
只見那虛空一頭巨鷹脊背之上,有一位青衫的年輕修士,正朝他們頷首微笑。
那是——
宿忻滿面欣喜,倏然出聲:“子青兄!”
徐子青含笑:“阿忻賢弟。”
他這般一答應,卓涵雁等人再無疑慮,面上也都露出喜色。
尚有隆宣等人,也見到徐子青的模樣,他們與小竹峰一脈素有交情,未曾結丹前,也受丘訶真人不少照拂,現下同樣歡喜。
於是待得徐子青手指一動,青光微顫時,他們便任憑那光芒帶動,更主動出力,直往徐子青處疾飛而來。
很快,他們便都到了巨鷹脊背之上。
待得近前,這些舊友們方才更深感知到,他們從前在同一起始上的同行者,如今已是遠遠將他們拋到身後了。
到此刻,他們反應過來,對待徐子青時,自也更加慎重起來。
徐子青見狀笑道:“如今大戰將起,我將領一衛仙兵同邪魔對戰,可挑選十人相助,不知諸位道友是否願意助我?”
宿忻修煉數百年,雖最初受了些磨難,但後來有同門師兄相護,仍舊如當年一般傲氣,方才因見徐子青進境之快有所驚異,不過現下則拋去那些,立時應道:“子青兄莫往我臉上貼金了,當年我與子青兄可並肩作戰,如今也只管聽從子青兄下令,供子青兄驅使就是!”
另外眾多舊友見宿忻如此,也都是一笑。
卓涵雁、嶽珺等人爽快說道:“但憑徐道友吩咐!”
徐子青此時看他們很快不再拘泥於他境界如何,對眾多舊友心境,也有一番瞭解。當下裡,先問道:“我需得十人相助,如今僅有九位,不知諸位可有舉薦?”
此言一出,眾人便猶豫起來。
到如今,這些人要麼有了師門,要麼自行結丹辟出小峰頭,其他友人自也是有的。但不僅要品行出眾,還要結丹,還得能順利融入他們之中……這就有些為難。
後來,倒是駱堯眉頭微動,將身邊的杜子暉扯了一扯。
杜子暉皺眉,有點不太情願。
駱堯面上帶笑,又將他扯了一扯。
杜子暉才拗不過般,揚聲出口:“徐……”他似是有些彆扭,若是以他的境界,本應叫一聲“前輩”,可旁人皆喚“道友”,他抿了抿唇,也道,“……徐道友,你覺得杜玲瓏如何?”
這兩個人這番互動,徐子青自也收入眼裡,他心中微動,隨即想起杜子暉所提起的這一人來。
那身具“玲瓏之身”的杜家女修,當年還曾與徐子青一戰,後敗于他青雲針上,但本身卻有“玲瓏七殺拳”這等極出色的拳法,若是她如今結了丹,打出的玲瓏七殺拳必然更為厲害,且有殺滅七情之用,當為一大戰力。
而且,杜玲瓏既然能被駱堯想起,想來品行不差。杜子暉當年對杜玲瓏,也頗為護持,如今即便不甘願,也到底主動提出……
心念電轉後,徐子青神識一掃,很快將杜玲瓏尋找出來。她如今正在一群女修之中,身材高挑,竟有些鶴立雞群之感。
他便不遲疑,伸手一抓,已直接將人攝來,堪堪將人放在卓涵雁與杜子暉之間。
杜玲瓏見到眾人,眼裡飛快閃過一絲疑惑,但當她看到杜子暉與駱堯時,又馬上明白過來,神情鎮定,向徐子青行禮:“見過徐前輩。”
對這曾將她鬥敗者,他亦印象深刻。
徐子青笑道:“我等皆互稱道友,杜姑娘也不必多禮。大戰之時,我等還當守望互助,莫要太生分得好。”
杜玲瓏也很乾脆:“玲瓏明白了,徐道友!”
接下來,另外不識得杜玲瓏者,也一一同她相互認識,很快,這一位化神、十位金丹,便都熟絡起來。
因著熟人頗多,本身性情也頗灑脫,短短片刻,徐子青已將金丹修士盡皆挑選得了,不同於其他元嬰以上境界的修士,尚且還在分辨。
徐子青信手一拂,眾人身下,便都多出一片青葉,化作了蒲團,叫他們分別坐下,然後他更取出一些果子仙茶之類,送到眾人身前,叫他們享用一二。
現下,可稍作敘舊了。
宿忻飲了一口茶水,有些好奇:“子青兄,這些年來不曾見到你與雲道友,不知你們去了哪處?”他看了看這好友,目光灼灼,滿是讚歎,“這修為……險些都叫小弟不敢認了。”
他自問自己資質不壞,還有師兄在身後日日督促,這才能在幾百年裡達至金丹後期巔峰,可要突破至元嬰境界,還不知要經由多少時日,尋到什麼樣的契機。可這位好友、這位兄長,當年只不過領先他一步,而今便是他乘著飛劍追趕,恐怕都不能追上了。
另外許多與徐子青有舊之人,也都與宿忻一般,很是驚異,見與徐子青交情最好的宿忻問了出來,他們便也轉頭看來。
徐子青笑答:“不過是去了另一方大世界,得了些機緣罷了。”
宿忻問道:“可是上三千大世界?”
徐子青笑而不語。
眾人恍然,皆是明白。
上三千大世界裡,比中三千大世界多了何止數倍地域,又多了不知多少天才修士,遺跡秘府,要是這徐道友真去了那處,倒是難得機緣,羡慕不來。
徐子青說道:“若是日後爾等有機會,不妨也前去一遊。此方大世界雖也廣大,但其他大世界裡,風光別樣不同。”
眾修士自然知道,都是笑著點頭。
隨後,眾人又有交談。
還是宿忻坐在徐子青的身側,拉了拉他的袖擺,有些遺憾:“子青兄,如今我拜在神火峰中,做烈火真人的親傳弟子,上頭有一位七師兄,與我關係最好,平日裡也時常指點照顧於我。若是子青兄與他結識,必能成為好友,只可惜……”
徐子青微微笑道:“可惜什麼?莫非你那七師兄不在此處麼?”
宿忻點了點頭:“我拜入峰中時,七師兄已是化元期的修士,遙遙領先于我。且七師兄火之一道上,比我研習更深,如今已是找到了結嬰的契機,正在閉關苦修,如今或許還要數年,方可破關而出。否則,非但可以將他介紹給子青兄知道,還可以為我五陵仙門此次除魔增添一位助力的。”
徐子青聞言,略略思忖。
僅僅數百年,已由化元而得了結嬰契機,此人不曾遊歷其他大世界,單憑此方大世界的積累,就有如此造詣……在火之一道上,他資質顯然更勝宿忻,然而閉關之後久久不出,峰中也無異象,怕是此次難以得成。
大劫在即,便不看在宿忻面上,也可稍借一把力氣。
想定了,徐子青就在袖中摸了一摸,取出一個玉盒來,放到宿忻手裡:“阿忻賢弟,你將此物交予你那七師兄,或者有些助益。”
宿忻一怔:“這是?”
徐子青笑道:“我在大世界裡,也得到些奇遇,這便是偶然所得的一粒化嬰丹,如今於我而言已是用不上了,我那些弟子,也還需多年打磨。你那師兄既然適逢其會,想必也是他的緣分。”
這等丹藥,在周天星辰殿裡可以任意換取,他換來不少交予宗主,自己只留下一粒,是為相贈友人。
而在友人中,最可能結嬰的,無疑就是宿忻。
但宿忻現下境界雖到,根基仍不夠穩固,短日裡是用不上了。不過看宿忻提及他那師兄時擔憂敬慕的模樣,想必給了他那七師兄,與給了他自身,也沒什麼不同。
左右這化嬰丹僅能提高兩層結嬰幾率,也只是為那困於最後關頭者出一把力氣罷了。倘使宿忻的七師兄有此物相助,還不能破丹成嬰,那便是此次果然契機不足,只得等下次去了。
一眾人也知道化嬰丹這物事,可此丹如今的傾殞大世界裡,幾乎不能將靈藥搜集齊全,故而已有許多年不曾現世……
宿忻面色微變,猶豫片刻,才道:“多謝子青兄厚誼,此物貴重,我本不該收下,只是七師兄……子青兄,日後若有差遣,宿忻萬死不辭!”
徐子青莞爾:“若是我不給你這個,我遇上了危難,你莫非便不助我?”
宿忻忙道:“自然不是!”
徐子青見他急切,終是忍俊不禁:“阿忻賢弟,我不過是頑笑罷了,你快些給你七師兄送去,待得歸來,還要點兵。”
宿忻面色一紅,呐呐不再多說,轉身就已遁走。
待他身影消失,徐子青才又笑道:“只當我提前送了成婚大禮就是。”
其餘等人聽聞,也不由笑了起來。
宿忻雖仍好似情竅未開,但只看他如今對他那七師兄惦念之深,想必開竅之日,已不遠矣。而他那七師兄待他也是極好,多半不是無意,說不得,過不多久後,還當真能有成婚大典也未可知。
徐子青心中也是生出幾分溫情。
宿忻這般姿態,不禁叫他想起當年之事。那時他也是愛慕師兄,與師兄日久生情,亦是在師兄結嬰,自己結丹時,成婚雙修,仙途攜手。
如今,只盼宿忻亦能與他七師兄兩情相悅,得一段圓滿。
有宿忻這事牽頭,這些舊友們也互相打趣起來。
譬如當年由小世界而來之人,刁子墨與羅吼惺惺相惜,現下已然有些曖昧,眼神交會間,俱是兩情脈脈。這時被友人們追問,羅吼先行將此事捅破,而刁子墨面色雖有尷尬,卻是應了羅吼相邀,決意兩人再結嬰之後,就要成婚。
再有冉星劍與卓涵雁,他兩人多年來時常一起出去遊歷,不僅早早生出情意,更是在一處以為必死的險地裡,祝禱天地而成婚。孰料後來兩人心意相通,因一場雙修而有突破,反而逃離險地。可要讓他們再來舉辦大典,又是羞赧,故而一時之間,也不知如何告知諸位同道友人。
這時被詢問出來,眾修士都是大笑,而後也一一送上這遲來的賀禮。
隆宣和嶽珺,他們兩個一心修煉,不曾尋到什麼知心道侶。只是現下眼見這許多有情之人,不免也有些眼熱。怕是戰事之後,就有心去尋覓尋覓了。
最後,徐子青的目光落在駱堯身上。
隨即他視線一動,又在杜子暉面容上繞過。
這兩人……
而且,如今駱堯眉眼間的壓抑已是消散,其中恐怕少不了杜子暉的“相助”。
駱堯有些窘迫,他心中本應覺得坦蕩,不知為何被好友這般看來,就好似有鬼一般,說不出話來。
倒是杜子暉,他見徐子青盯住駱堯不放,眉頭一皺,不高興道:“徐道友,你已有雙修道侶,為何還要這般瞧著阿堯?”
徐子青眼帶揶揄,看向仿佛有些失措的友人:“阿堯……麼。”
第633章 點後將
杜子暉越發不高興:“怎麼,只許你喚他‘阿堯’,卻不許我喚麼?”
分明是他與阿堯相識更早,卻是叫這人同阿堯先做了好友,後來沒得音信,還叫阿堯時常惦念,著實使人不快。
雖說杜子暉也知道如今徐子青的身份境界都是他不可逾越的了,但當年他便看徐子青不爽快、總是怒目相視,而今縱使他本身性子已沉穩不少,面向徐子青時,還是禁不住的煩躁。
這個中的緣由……他是分辨不清,不過他即使尊重對方的實力,卻還是有些忍耐不住。一不小心,就衝口而出了。
徐子青不以為忤,修士之間的確以境界論前後,可若是面對當年的故人,是他自個走得太快,倒也不必這般計較。
何況,他看這杜子暉似是還不明自己的心思,只是因著本心一點情愫對他生出些許嫉妒,此為人之常情,並不能叫他因此惱怒。
倒是駱堯,他輕咳一聲,又拉了拉杜子暉。
杜子暉以為駱堯是不喜他對徐子青衝撞,儘管仍是不快,倒也稍稍低頭,對徐子青說了一句:“徐道友,失禮了。”
徐子青一笑,言語裡,頗有些意味深長:“友人之間,不必如此。若是我對你惱怒,阿堯怕是反而要惱我了。”
駱堯一滯,這回卻是耳根都有些發紅起來。
這等景象,引得另幾人都禁不住地好笑,杜子暉不知所以,只輕哼一聲,就不再說話了。
駱堯心知肚明,偏生杜子暉魯鈍至此,堂堂世家公子,曾經還忍辱負重終於復仇的,到如今,已是被調侃盡了。
說起駱堯,他這麼多年在杜家繪製符籙,待遇還算不錯,但杜家如他這般之人,卻也不少,所得資源比起在外獨自打拼時多上許多,可要想讓他大步進境,還是有所不足。
但杜子暉將他招攬之後,卻對他很是照顧,甚至將駱堯居住之地,也安排在自己左近之處——在那裡,靈氣之濃郁,便遠勝如駱堯這等修士應住之地了。
駱堯對杜子暉原本就已漸漸改觀,後來跟杜子暉逐漸相處,更在極樂老祖覆滅後,于杜子暉相助下,找那極樂峰中一支的仇人親手斬殺,終是心結已消。
直至雲冽與徐子青成婚時,他與杜子暉,已然是相交甚篤,做了一對好友。
駱堯性子縝密,為人也極聰敏。他見到了杜子暉的好處,又得了杜子暉的照顧,也對他逐年看重。
許是因著兩人磨合得不錯,又許是因著杜子暉始終待他極好,不知為何,駱堯竟對杜子暉生出情意來,而這份情意,也早已被其他幾位好友知曉。
以杜子暉對駱堯諸多態度,甚至他對徐子青的敵意,眾人皆知他必然更是早已對駱堯動情,只是他動情是動了情,自己竟全然不曉。駱堯心裡儘管知道幾分,但到底難免有患得患失之感,並不能十分確認,便一直未曾主動說出……到如今,又是百多年過去,兩人似是僵局,又似是如此相處,已然足夠。
而那杜子暉,當真不知該說他是遲鈍,亦或是愚鈍了。
嶽珺將這些事情傳音說給徐子青知道,徐子青覺得有趣,倒也不欲就這般點穿。
仙途漫長,安知駱堯是以此為苦、還是以此為樂?還是順其自然得好。
想必早已深知那兩人情愫的嶽珺等人,心中也必是一般的念頭。
舊友敘舊不久,宿忻已然歸來。
他將那化嬰丹在七師兄閉關門前投擲進去,也是因他七師兄閉關之前,他纏磨好久,得了個進去的口子之故。
只不過,那時他是害怕七師兄最後不得出,想要借此好歹有個讓他出手援助的機會。而如今他反而因此將化嬰丹送入,雖說再不能入,但七師兄的機會,卻反而更增幾分,到時必可自行破關了。
放下這一遭心事,宿忻回歸後神采飛揚,越發精氣充足。
到這時,徐子青抬起手來,止住眾人閒談。
也是時候講一講那如何配合,在戰場上如何對戰等事的安排、計畫了。
再說另一頭。
雲冽與師弟分開兩頭,前往另一方向。
他此時足下踏著一縷黑金劍意,白衣披垂,神情冰冷,只讓人一眼看去,就覺出一種霜寒徹骨之感,不敢有絲毫不敬。
而當他的劍氣如同水銀一般鋪開去時,就有許多修士,他們體內或者身後長劍輕鳴,像是被什麼東西引誘,又仿佛是感知到了什麼,正在遙遙應和了。
——六煉劍混催生出來的劍意,哪怕只有一絲流溢出來,也能在劍道之上鎮壓八方,震懾諸天!
凡是察覺到自己長劍低鳴者,凡是長劍可引起低鳴者,俱是劍修。
也只有劍修,與自己本命寶劍心意相通,心神相連。
因為他們除了劍以外,再不修任何法寶,他們是劍,劍也是他們。
且既然是劍修,大多性情特異,心思很是執著,他們往往時時揣摩手中之劍,周身劍氣外放,便時常喜好與同類者坐在一處談劍論道,並不去與法修等其他修士混在一處了。
這些劍修中的金丹修士,也有數十上百人聚在較為僻靜之地,各自閉眼悟劍。
不成劍罡者,不可稱之為劍修。
五陵仙門偌大宗門,習劍者無數,自不可能只有區區百位左右劍修。可不僅是劍修,還得成就金丹,人數便少之又少。
但在座這百位左右的劍修裡,其中成劍罡者比比皆是,成劍芒者僅有三成,而成劍意者……總數也不過只有五六人罷了。
——上萬劍修中,也僅有一二人可成劍意,且在這些人裡,幾乎都已然結丹,如此數目,當真也不少了。
察覺自己相伴寶劍鳴叫後,這些劍修饒是心如鐵石,也有所驚異。他們當即斷了體悟,睜開眼來,卻是發覺寶劍劍鋒驟然轉移,所指之處,竟然正在虛空之上!
白衣冷漠的劍修,所散發出來的,是一種讓天下間所有劍修都憧憬的氣勢,那並不魁梧雄壯的身軀裡,蘊含的是一種讓所有劍修都戰慄的可怕力量!
那是什麼力量?
在那劍修的足下吞吐的,是劍意,卻又比他們所悟出的劍意,要強悍無數倍,仿佛尚相距數百丈遠,肌膚上就好似要被那寒芒割裂一般!
幾乎就是立刻,便有人將他認出。
“……雲冽?”
“當年天龍榜上戮劍,而後的元嬰老祖,如今他是什麼境界?”
“他的劍意,前所未見!”
不由得,好些劍修紛紛站起身來。
其中一人白髮童顏,一人剛硬堅毅,正是當年司刑峰中第九席原泰和與第六席曾翼。他兩人曾因雲冽鬥法時實力所攝,事後苦修不綴,全心領悟劍意。
如今幾百年過去,雖說他兩人並未結嬰,卻是將大半時間都用在體悟劍道上,如今盡皆達至了劍意第二境,那曾翼更是已然就要突破至第三境了。而他們的境界,也在金丹後期巔峰,堪稱這些劍修中,總實力最強的兩人。
他們對雲冽,顯然記憶猶新。
當年雲冽成為元嬰老祖後,聲威也在許多優秀弟子之間傳開,更為劍修楷模。故而儘管最初也有不少劍修有些疑慮,但當他們被稍作提點,再仔細一瞧,立刻就都認了出來。
當下裡,不少劍修都是開口:“雲前輩!”
雲冽略略點頭,並不多言。
以如今雲冽的能為,若是調度尋常修士,在戰場上未必能發揮十成力量,因此打從最初,他所看中者,便是劍修。
不僅座下金丹總旗主需得是劍修,就聯手底仙兵,也不例外。
雲冽神識一掃,在場所有金丹劍修的劍道境界,便都被他收入眼中。
不消多想,他已點出十人來。
其中自然有曾翼與原泰和,另外八人中,亦是司刑峰中人——這八人或者已然領悟劍意,或者……只有一步之差。
曾翼與原泰和對視一眼,心裡凜然。
僅從此處來看,這雲冽前輩在劍道上的造詣,便果真非凡。
同為司刑峰中人,不僅比尋常劍修多出許多執行任務的機會,更是閒暇之時就與同僚切磋,彼此之間劍道如何,互相都已熟悉。
戮劍雲冽一瞬看穿,真使人後背發寒!
但既然被選中了,這些劍修心中,便有一分歡喜。
這至少,能叫他們與戮劍一同作戰,也可叫他們知道,那劍意,究竟……
得了十位下屬,雲冽一如往常,他手指一點,在眾人面前,便出現一柄黑金巨劍。
而這巨劍之上,散發出來的鋒銳,竟半點不遜色於他足下寒芒!
好厚重的劍意!
好銳利的劍意!
十位劍修毫不遲疑,縱身一躍,已立足在那巨劍之上。
刹那間,他們只覺被一股寒意包圍,登時好似五臟六腑都浸泡於霜雪之內,元神都要凍結一般。
下意識的,劍修們運轉真元,抵抗這劍意。
倏然間,就有四人身上猛然爆發出一股沖天劍光,這是——
曾翼眼瞳驀然收縮。
是劍意!
十人之中,原本有六人領悟劍意,除卻他曾翼與原泰和為劍意第二境外,另外四人,皆是劍意第一境,那餘下四人則只是到了瓶頸之地,在乍破與未破之間罷了。
然而……
只是踏上這柄劍意凝聚的巨劍,只是被這劍意一個衝擊,居然就……突破了?
當真是不可思議!
很快,那四人也察覺自己身上發生何事,當即盤膝坐下,立刻鞏固劍道境界。
前方,雲冽立於劍鋒之處,目視前方,不動如山,恍若不覺。
原泰和等人卻是呼吸一窒。
這一霎,他們忽然明白,戮劍雲冽之劍意,勝他們無數倍之多,不止是死死將他們壓制,更是能讓他們處於一種極恐怖的劍壓裡,甚至能將他們的潛力都借此反彈而出,衝破關卡!
下一刻,曾翼也盤膝坐了下來。
他雙眼猛張,爆射兩團劍光,他居然也破了那關卡,進入到劍意第三境裡!
眨眼間,一行十人,就有五人倏然突破!
眾劍修不敢怠慢,趕緊體悟起來。
這是個機會,恐怕也只有在第一回接觸到此等劍意時,方能得到更大的好處。
哪裡……還能浪費?
雲冽心念轉動,黑金巨劍立時掉頭,直接往許多仙兵結陣處疾飛過去。
在那裡,有劍氣沖霄,那是雖然境界並不甚高,卻是意志不屈的劍修的劍氣。
他們……聚集在一起。
來到那處後,果然,是更多的劍修。
他們的境界,都在築基、化元之間。
也是新晉的仙兵。
不出雲冽意料之外,劍修攻勢極強,但往往孤膽衝殺,難以調派。若是分散在諸多方陣裡,恐怕不易與人配合,自是放到一處為妙,根本無需他來一一尋找。
但若是放在一處,雖說看來都是一般的鋒芒無雙,可要想有人將他們徹底壓制,卻是頗難。
如今五陵仙門能做到此事之人,只有雲冽。
五陵仙門早已想到此事,自然也早有安排。
紀傾不曾主動對雲冽提及,但只要雲冽來到這徵兵之處,便不被提及,也能立時知曉。
他當司掌這劍修所成的仙兵!
大約又過了一個日夜後,眾多司衛長漸漸挑好了合適的金丹下屬,之後,那已然通過考驗、納入編制的仙兵方陣,也終於要聚合完成。
不同於雲冽直接取走那較為特殊的劍修仙兵,徐子青同其他司衛長一般,所得仙兵皆是分配而來,並不同金丹修士那般,還要著手挑選。
不多時,就有一位大能從天而下,這乃是編制仙兵之管事長老,權力重大,如今就要過來下令。
只見他嘴唇微動,神識分散,只一息過後,那所有司衛長腦中,便都響起了他的傳音——“於某方位之仙兵甲陣,為汝所有!”
徐子青所聞得的,乃是東北方向仙兵之丁陣,即為他座下千人。
當是時,他輕撫重華頭頂,道一聲:“重華,去。”
這巨鷹即發出一聲長嗥,如同一縷疾風,霎時到了那東北仙兵丁陣之前!
它停了下來,鷹背上的眾人,也都見到了下方的兵陣。
有每一位化元期修士領九位築基,而每十位化元,可稱一旗。
總數十旗,此刻已是徐子青所率領的兵士了。
這些仙兵並不及真正兵士那般隊形嚴苛,但面向十位金丹並更高境界的徐子青,卻也是十分恭敬。他們每一人周身氣息都頗雄渾,本身更有一種肅殺之氣,顯然對此後戰事,已有充足準備。
徐子青見到,也算滿意。
隨後,他便對駱堯等人有所示意。
宿忻性子爽利,他立時笑道:“先出手則快,後出手則慢,我可先去啦!”
話音剛落,整個人已掠出極快,那紅衣翻飛,若烈火驕陽,真是一派灼灼風姿。
杜子暉也是心高氣傲,當下拉了駱堯之手,也是傾身而下。
駱堯一笑,面色雖是無奈,眼神卻很歡喜。
之後隆宣嶽珺,分散兩頭,冉星劍與卓涵雁、羅吼與刁子墨都是較為沉穩,也不懼落後一些,也各自去了一旗仙兵之前。
徐子青一抬手,掌心裡飛出十道青光,每一道都化作一面青色大旗,上有妖藤纏繞、巨鷹展翅以為圖紋,乃是十面總旗。
眾金丹修士也是伸手一抓,每人便各得一面。
緊接著,青色大旗之上,又分別飛出十面小旗,這小旗亦為青色,卻是因諸多金丹修士性情不多,再多出其他紋路來。
譬如宿忻,他分出的小旗之上,便有烈火成海,沸騰不已;又譬如駱堯,旗上符籙紛飛;如杜子暉,有豹頭在旗面咆哮;如刁子墨,小旗中有雷電轟鳴……
正是人人不同,各有特殊之處。
這等分旗之舉看似繁複,但若真到了那戰場之上,人流如蟻,屍落如雨,哪裡還能用神識一一去分辨眾人相貌?修士便有神識可分化多股,可到底要顧全戰事、防備敵人,也不能那般遂意。
因此,以此旗為證,小旗號令仙兵,總旗號令小旗,而居於中央主持大局之司衛長,不僅有權杖為憑,更因本身實力強大,操縱全域來,就並無那許多限制了。
徐子青盤膝高坐,略垂眼,便能俯視一眾兵將,使人頗有睥睨天下、縱橫八方之寬闊暢達之感。
只不過……
大劫之中,他所在之地,怕是也僅僅比這些兵將高出些許罷了。
眾兵將轉身過來,齊齊行禮:“見過徐司衛長!”
徐子青溫和一笑:“此戰我等當同進同退,誓殺邪魔,不盡不歸!”
眾兵將目光一亮,又是朗聲相應:“誓殺邪魔!不盡不歸!”
各自拜過上峰、見過下屬,此時徐子青再不是與舊友言笑晏晏之人,而是司掌一衛生死命運的司衛長,對待眾多金丹修士,姿態也肅穆起來。
眾舊友知道厲害,自此時起,也同樣只將徐子青當作上峰看待。
如今諸多司衛長都在點兵,徐子青也不例外,他將眾兵將一一看過,亦知道他們名姓,略問過他們所長術法,便讓宿忻等人依照先前商議,再度將各旗兵士分過一遍,重換佇列。
金丹修士們動作俐落,短短片刻,就把兵士分好。
如今這些仙兵,大略按照金木水火土,五行分配,若有能力特殊者,自然又有調換。眾金丹依照喜好、己身神通等緣由,把可以彌補己身不足者,可以配合自身神通應變者,可以有奇兵之效者,也同樣商議分來。
漸漸地,這仙兵各旗,便也煥然一新。
而後,又是新兵各自我調整上峰將領,叫彼此磨合一番。
徐子青乘著重華飄浮,見宿忻等人安排妥當,各旗之間已見默契配合,心下也有幾分寬慰。
過不多時,宗主便要下令,再無時間操練眾旗,就只能趁如今光景,多多適應了。
不出徐子青意料,再過一日半,在此地上空更高遠處,就有數座樓閣乘風而來,那每一座樓閣上,都有數尊甚至十數尊、數十尊氣息極其強大的人物盤踞,正是宗門頂尖的力量。
紀傾宗主,就正在那為首樓閣之上。
這樓閣喚作“五陵天闕”,為五陵仙門中煉製的洞天法寶,內中拓展空間,可容納修士成百上千,不露痕跡。
如此天闕,更是宗門彰顯威風之物,又可作為飛行法寶,行速極快,能劃破虛空,連番遁行。比之元嬰修士撕裂虛空趕路,也不慢上些許。
這幾尊五陵天闕一來,幾乎暫態引起一眾議論之聲,但又是暫態,這議論之聲俱是消弭了。
所有仙兵皆是知曉,如今,已然將要出宗作戰。
紀傾此時,也不同于往日與徐子青言談時和藹,反而有著作為一宗之主的無上威嚴。只聽他一開口,聲出百里,如敲擊耳膜之側:“血神宗作惡多端,圖謀深遠,我等仙道中人,不當任其作惡。故今日率滿門英傑弟子,拔除血神惡孽,斷此魔劫,揚我仙門聲威!”
眾仙兵亦是揚聲應道:“拔除血神惡孽,揚我仙門聲威!”
紀傾滿意點頭,他再點出一指。
所有司衛長手中,登時又多出一尊洞天法寶。
此為“五陵寶闕”,雖不及“五陵天闕”那般,卻是眾多天闕子闕,可隨天闕同行,行速不改,而內中亦可置入千軍萬馬,正合如今之用。
徐子青得了此寶,將司衛長令與其一合,已然如同煉化一般。
他再對著那些仙兵一晃,所有仙兵,也都進入這寶闕之中!
然後,巨鷹扶搖直上,踏入寶闕之內。
而寶闕沖天而起,就落在那一座天闕之後。
在那天闕上,便是那大乘期的一位大將,出竅期的十位統領了。
以宗主所在天闕為首,四座天闕緊隨,包圍數百寶闕,仿若長天流雲,如同雷霆奔走,徑直前行。
五陵仙門一眾兵將,自此浩浩蕩蕩,離開宗門。
第634章 叫陣血神宗
沒過多時,五陵仙門一眾已然來到了東域與北域交界之處,從西域南域兩地,亦有眾多勢力湧來,都是點齊仙兵,定下了這相約所在。
萬劍仙宗、萬法仙宗、霄水仙宗等三品仙宗,都有大派風範,所乘而來者,竟也是類似洞天法寶之物,將門內優秀弟子,盡皆安放其中。或劍氣凜然,或術法煌煌,都挾破雲氣勢,威重無比。
便是那如意仙莊,早年雖因素女一脈而沒落下去,如今卻也好似新仇舊恨相加,派遣出許多女兵女將,其殺氣之重,更不在其他仙門之下!
四品仙宗等宗門,約莫並無洞天法寶,但也都是馴養極大騎獸,或有品級極高的法寶,擺將出來,化作了滾滾雲層,殺意沖天。
另有更多低品門派,則也都或出成百上千,或出成千上萬,把門下弟子差遣出來,緊隨於大型仙門之後,是為分一杯羹。
而那西域大衍帝國,來的則是樓船。
有數百丈之高,分作無數層次,中有高樓聳天,立著煞氣淩人的猛將,下方重重甲板,仙兵密密麻麻,雖看似不及那許多仙門中仙兵人數眾多,但若論起那身經百戰的氣勢,卻要更強數倍!
這也是因著,大衍帝國多年來同那莽獸對戰之故。不過,也許是因著忌諱仙道之故,前來參戰的兵將,也無一人為邪魔修。
他們樓船眾多,船頭更有銀衣鼓蕩,大衍帝國許多皇子,亦來爭功!
當仙道齊聚,紀傾揚聲道:“今日我等討伐血神宗,各位同道請了——”
那另幾個勢力首腦也是“哈哈”笑道:“五陵居首,紀宗主請先行!”
五陵仙門當仁不讓,雖有大衍帝國實力不在其下,然而大衍中到底勢力複雜,若說仙道魁首,仍是五陵。
於是紀傾心念一動,這五陵天闕率先而走,眾多寶闕隨之而去。
同一時刻,其他宗門也是動了,就如同各方潮水,彙聚成流,化為大海。
越來越多仙修加入其中,在天幕上,那仙修的氣息澎湃而出,演繹出一種大勢。那漫天的仙兵,把整片天幕,都遮擋了住。
這眾仙修集結的大軍,也好似狂風一般,就向北域卷去!
血神城,血神宗,血神殿。
宗內許多長老極快走進其中,紛紛傳音:“宗主,大事不妙!我血神宗探子來報,東南西三域仙修結成軍陣,一齊往我北域殺來,說要剿除我血神宗!”
血神魔尊化作一道血光遁出,大為憤怒:“為何此時方才來報!真是無用的廢物!”
就有一位長老連忙開口:“稟報宗主,近日來血衣堂探子一心查探那害死我宗血蒙之人,對另外三域變化,便遲鈍了些。”
另一位長老哼了一聲:“那是你血衣堂無用!”
那位血衣堂長老皺起眉來:“司掌那三域探子之事,分掌於血霧堂、血殺堂與血影堂之手,與我血衣堂有什麼相干?”
他這話一出,又有三位血神長老告罪:“宗主恕罪,我等萬萬不敢怠慢,在血衣堂堂主尋找那血蒙蹤跡時,我等已讓各宗探子動作起來,然而他們只提及那謝贇召開那萬仙大會,仙道聚兵一事,則……不曾聽說。”
前一位長老又冷笑道:“左右還是爾等無用,那仙道平白無故做個什麼萬仙大會?我血神宗先失了血蒙,那五陵後腳便召集眾仙修,可見必然有鬼。”
這長老話說得有理,但其餘幾位長老,便都是灰頭土臉了。
血霧堂長老一個忍不住,怒聲道:“你血月堂若是早知端倪,為何偏等到如今來說?不過是事後嘴硬罷了!”
另幾位長老也紛紛說道:“正是如此!我等尚且為宗主分憂,你卻做了什麼好事!”
一時之間,這些血神宗的長老們,居然就要吵了起來。
血神魔尊原本便是煩躁非常,聞言一拂袖,憤怒至極:“夠了!多說無用,血影堂速去打探仙兵人數,血霧堂去聯絡鬼靈門求援,血殺堂往附屬宗門傳訊,叫他們點齊魔兵過來,其餘諸堂集結人手,準備出戰!”他說了這話,語氣更是匆匆,“那些個在血神海裡閉關之人,也全都給我叫出來!”
眾多長老再不敢遲疑,都是急急回應:“是,宗主!”
語畢,他們便大步出門,各自抓緊工夫,迅速做事去了。
仙兵已然壓境,需得在他們來到血神城之前,把一切準備妥當……
徐子青立在寶闕之上,遙望下方。
如今各宗仙兵已然進入北域,一路所見邪魔眾多,雖多為散修、小宗之人,卻也都是惡事做盡,不能寬恕。
大軍未停,然而在幾位宗主調動下,逐漸便有一些同樣品級較低的宗門被分兵而出,以數倍於邪魔之力,去將這些零散魔頭絞殺。
很快血腥之氣彌漫,直往上空沖來,然而還未及躍出幾丈,便被那大風刮過,暫態化為無形。
半點,也不曾傳入那高空裡眾多仙修的鼻端。
越是往北域深處行進,就越是有更多仙兵被分了出來,圍剿誅魔。
五陵仙門、其餘仙門在北域探子不少,暗哨之內,亦有好些想方設法,傳遞消息,又把附近隱匿起來的一些魔頭蹤跡,上報出來。
於是,又是一輪剿殺。
而魔頭們在許多據點都被拔除後,亦發覺大事不妙,到這時,他們方才知道,如今仙道正是鐵了心腸,要與邪魔道大戰一場,他們再不敢遲疑,分別使出萬千手段,也開始主動拼殺起來!
與此同時,大軍再度分兵。
不過,這些分出的仙兵尚且不涉仙道主題,只是那些小宗小派、小勢力們出頭賺取功勞罷了。
但是,邪魔主動出擊之後,再不同先前那般被打得措手不及,故而仙修之內,隕落之人的數目,也漸漸多了起來。
七八品的魔門,五六品的魔門,乃至四品魔門,諸多邪魔道勢力,北域的所有魔頭們,都以最快之速,得到仙道開戰的消息。
而這些邪魔修們,亦是在宗門師長一聲令下後,也聚集魔兵,匯來魔氣……
那一頭,仙修巨頭們,法旨頻頻。
“白虹門、馮王門,往亂魔嶺除魔!”
“銀月宗、天外門,往落癮城剿滅蠱風魔宗!”
“皇極門、遵生門、黃沙宗,往古煞十三寨,剿除散修魔盜!”
“離恨宗、天蠶宮,往黑蜂山踏平無常洞!”
“藏雷宗、飛星門……”
待到臨近血神城之時,只剩下了三品以上諸多仙宗與宗門仙兵,各自乘坐飛行法寶,停留此城上空。
血神城內一片人心惶惶。
好強的仙道氣息,那高空裡,究竟是——
刹那間,許多邪魔都躲閃起來。
“仙道出兵了!”
“快快躲閃,我不過是個金丹小修,萬沒有這般搏命的道理!”
“逃走,逃走!”
“若不快走,我命休矣!”
一時猶如鳥獸散,原本來到血神城的邪魔修乃是為進境而來,哪裡想到飛來橫禍?且邪魔道人亦不必講什麼道義,心裡不過想著自己的小命,更不會因此留下,要同仙道中人一決生死的。
於是就在眾目睽睽之下,無數邪魔修自各處竄出,如同一股洪流,直往城門外湧去。就連此地有產業的邪魔們,也不再記掛店中資源,聯手中奴役的仙修也不在意,只管亡命逃竄,四散開去。
短短時間裡,甚至邪魔修為能逃生,亦不忘互相攻擊,鬧得整個血神城,都是一片哀嚎頹然之聲。
城裡的血神衛自是阻攔,然而平日裡他們威風赫赫,今日這威風卻不管用。
就有人一把將他們掀開,口中留下一句:“你血神宗厲害,正可阻擋,我等無用之輩,便不在此阻礙了!”
若是血神衛兇狠起來,更有好幾人聯手阻擋,逃得更快:“與其阻攔我等,不如快快回宗,與那些仙修廝殺去罷!”
逃歸逃,但如此群湧之態,空中仙修,又如何不能發覺?
就有萬劍仙宗一位長老出言:“風神,你且帶領一隊弟子,去將城門清理一番,也給後來的同道留出些空處來。”
就有一位面如冠玉的銀髮劍修出得列來,他生得極其俊美,眼中卻隱隱蘊含一種狂暴之意,聞言之後,當即右臂一劃,便叫出了數十位化元期、金丹期的劍修。每一人,或是劍罡吞吐,禍事劍意縱橫,俱是神情興奮,躍躍欲試。
銀髮劍修厲聲道:“走!一個不留!”
此言一出,眾多劍修登時化作一道劍光,便齊齊往那城門處撲去!
同一時刻,無數劍罡、劍意狠狠斬出,正對準那氾濫人群、爭先的逃難之魔!
劍罡過處,劍氣森森,就有好些血肉之軀,生生撞在那劍罡之上,暫態被削去頭顱、斬碎肢體。
劍意所及,有不少境界都在金丹以上的修士竟是一瞬恍惚,而只這一瞬疏忽,那八方劍罡就都衝殺過來,讓他們的頭顱也被一劍兩段,高高地飛了起來!
這些萬劍仙宗的劍修們殺得興起,很快就醞釀出極其濃郁的殺氣。而殺氣愈烈,則出手越狠,對待邪魔修更不必半點留情。
因此……
不足片刻,屍橫遍野。
眼見這許多的劍修兇狠,本來仍在往城外湧去的邪魔修們,駭得是趕緊後退。
他們只在心中發狠:既不許我等出去,便投奔了血神宗,一同殺他娘的又如何!仙修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然而此時再退,又怎能來得及?
將城門口邪魔殺絕的風神劍尊一行掉轉頭來,再把那後退的邪魔,也追上殺死。而更遠之地的邪魔修們見勢不妙,轉身就往血神宗逃去。
萬劍仙宗再分出數隊劍修,則是往各方疾飛,把那些方向的邪魔們,也以雷霆之勢,紛紛誅滅……
萬劍仙宗出手便是如此俐落,其他幾個宗門仙兵見到,心裡也難免不生出幾分熱切來,便是那些宗門宗主,見狀也贊了一句:“萬劍仙宗的劍修,果真不凡。”
這話出口,另外無數修士聽得,都是暗暗認同。
唯獨在一尊寶闕裡,那上千劍修神情頗有微妙。
若是他們不曾見過這一位雲司衛長,說不得倒也會這般以為,但他們已然感受到那種幾乎叫人恐懼的劍意,這萬劍仙宗的手段,在他們眼裡竟算不得什麼了。
故而他們不知不覺間,便把目光投向那闔目不語的白衣劍修去。
雲冽神情不動,口中說道:“將爾等劍罡外放,待我一觀。”
話音落後,劍修們也不再去想那萬劍仙宗劍意威能,都是心中微喜,把自己的劍罡,全都釋放出來。
他們本以為這位戮劍前輩乃是有意指點,但當他們使將出來,卻只見到雲冽視線在諸多劍罡上一掃而過,並未出言……叫他們就有幾分疑惑。
雲冽也不解釋,只叫他們又紛紛收了劍罡。
——待到必要之時,他們自然便知。
而十位已然盡皆悟出劍意的金丹劍修對視一眼後,又紛紛繼續參悟起來。
另一尊寶闕裡,徐子青看向那風神劍尊與雷霆劍尊,眉頭微皺。
早先在萬仙大會時雖也見到他們,但那時一心記掛血神宗事,思緒一晃而過。如今見到他們除魔情景,倒是不由得想起了從前。
那時他兩人請一位元嬰老祖半路截殺,若非師兄有宗主分神相護,只怕當即兩人便已死去一回。
這兩人——尤其風神劍尊睚眥必報,不知他可還會記恨師兄?
思忖稍許,徐子青不再多想。
也罷,此兩人之能為,早已不是他與師兄對手。當年師兄奪走劍道果實,他們不顧顏面已是追殺一次,在宗主那處也已掛上名去,想必,也不會再咄咄逼人。
若還是不忿……魔劫之後,自有計較。
半個時辰後,萬劍仙宗的劍修們,已然把附近的邪魔盡力誅殺乾淨,再跑得更快的,卻是不便脫離太遠追擊了。
因此這些劍修很快回歸宗門,自又迎來許多敬佩目光。
這一刻,萬劍仙宗上下,都是面上有光。
此役大勝,乃是開了個好頭,使得士氣大增。
隨著大軍推進,血神城也走了大半,血神宗近在眼前。
打眼看去,如今的血神宗上,依舊纏繞著厚厚的血氣,甚至比之從前所見,還要濃重幾分。那血氣中數股能量流動,竟然好似活物,很是可怖。
但也正因有如此濃郁的血氣遮掩,即使血神宗裡人頭攢頭,有無數動靜,但在血神城外的仙修們,即便從高空俯瞰,也不能看清裡面的情景。
就像是,被龐大巨大的禁制籠罩住整個血神宗,也好似是有人用神通干擾,阻礙了仙修們的所有窺探。
這一刻,就有仙修朗聲叫陣:“血神老怪,速速出來受死!”
聲音由近及遠,一直傳入到血神宗裡。
又有許多仙修同時放聲說道:“血神老怪,速速送死——”
聲如雷鳴,綿延不絕。
如此舉動,正是狠狠落下那邪魔道的面皮,尋常仙修弟子,也敢如此喝罵,正是全然不把血神宗、血神老祖看在眼裡。
修行愈久,這面皮往往愈是看重,愈是輩分高、境界深,也愈是講究身份。
不論修仙也好,修魔也罷,不論是否講究心境,又不論是否追求欲望,既然是從人類中跳脫而出,又怎能真正全然擺脫那“人”的影響呢?
即便是德高望重的散仙也未必能,素來隨心所欲慣了的邪魔修,自然也是不能。
在仙門叫陣之後,那血神宗上籠罩的重重血氣,就霎時翻騰起來。
漸漸血氣變作了血霧,血霧慢慢散開……這時候,眾仙修驟然發覺,在血神宗內,偌大的地方上空,居然也是無聲無息地聚集了無數邪魔修,他們擠擠挨挨,立在無數厚厚血雲之上,身上血光閃爍,通身都散發出止不住的惡念!
那些魔兵當中,有一尊血雲台,雲層更厚,堆積而成,上面站立著許多周身仿佛有鮮血凝固的紅衣修士,看不清面貌,只能感知到他們散發出來的刺鼻血腥。
就仿佛……他們本身便是腥血化身一般。
無疑,他們便是血神宗頂峰之人,如今被圍在魔兵之間,遠遠調派,與仙修諸多大能遙遙對視。
徐子青將神識送去,卻發覺當神識接近那濃厚血雲時,便再不能寸進。
這是……被阻礙了?
略一想,既然血神宗乃邪魔道最強二宗之一,將這許多弟子的血光彙聚,能抵擋窺探,正是在尋常不過了,倒沒什麼好詫異的。
於是,便只能用目力來看。
隱隱約約,即使徐子青已是化神境界,也依舊看不見他一直“惦記”的仇人。那極樂老祖的道侶,也不知是否正在其中?
看那日他的舉動,理應在血神宗備受重用……若是得在,那可是再好不過。
當年因果,恰可一日了斷!
只是左右看去,仿佛皆非那人……
同徐子青一般極力遠眺者,還有一人。
她一身黑衣獵獵,跟隨在她身後的所有女子,俱是一身黑紗。
此為祭奠,亦是復仇!
當年如意仙莊何等威風,沐容華與眾女招攬各方英傑,又是何等的臉面,眾多師姐妹在一處和樂融融,更是多麼歡喜。
可惜一夜之間,天地翻覆,以眾多境界不足的女子之身,以強行提升境界的後輩為宗主,苦苦熬撐,何其艱難!
一切拜那餘儂情所賜,而那個賤人,便是化作了灰灰,她們這一莊的仇人,也絕不會認不出她來!
沐容華因餘儂情而斷了仙途,也因她喪父喪母,其仇恨更在莊中女修之上。因此她雖也是神識不能盡展,可卻還是見到了那一位婀娜女魔,就依偎在一尊血氣濃烈的瘦小男子身側。
餘、儂、情!
滔天恨意,幾乎要從雙目中噴湧而出!
就在兩軍對壘時,紀傾等宗主,忽然開口:“殺!”
下一刻,所有的仙修身上,都迸發出強烈的殺意——
徐子青立時便有動作,他將那權杖一展,快速說道:“出寶闕,列方陣,去西南角,剿殺血神弟子!”
他座下十位金丹立刻應道:“得令!”
那千人弟子也齊齊應和:“遵命!”
眨眼間,千名仙修傾身而行,那遁光彙聚,仿若一條光帶,又好似一片流雲,就此輕飄飄又極其快速地,沖向那西南角去!
所過之處,眾仙修神通釋放,法寶祭起,就把那許多邪魔修,都包圍在中間。
但凡是到了一定境界的修士,能在宗主令下司掌千人之軍,都是反應極快。
不僅僅是徐子青,所有仙修們全都看准那交戰之地,尋到了要剿殺的血神眾人。若是行得快的,便可率先搶住一地,若是行得慢的,便只能挪開一處了。
徐子青自是快的,雲冽自然也是快的。
若是說起戰意,這天下間的修士,便再沒有比劍修更為強盛的了,而雖說萬劍仙宗的劍修素有名氣,又誰言五陵仙門的劍修便有不如呢?
也是只在瞬間,雲冽和一眾劍修,已圍住東面的血神弟子。
然後他們齊齊出劍,在無數劍罡彙集而成的力量中,霎時血肉橫飛,死傷無數。
許多低境界的血神弟子,正是連慘嚎都不及發出,便沒了性命!
而法修殺人,也僅是稍稍慢上些許。
徐子青尚未動手,他麾下的十位金丹卻已紛紛出手。
電光火石之間,駱堯符籙所經,滿處焦黑;杜子暉所及之地,豹影重重;卓涵雁與冉星劍配合默契,一擊而出震死大片!
宿忻火光沖天,刁子墨雷鳴轟然,其餘眾人,只消動手,無不是殺滅無數邪魔,只留下一片殘骸……
血神宗弟子自也是奮力反抗,然而邪魔入門則易,根基淺薄。
這低境界的血神門人,是匆匆聚集的烏合之眾,自比不上五陵仙門這些經過一輪挑選後,所得的較為高明的弟子。
於是只在照面之間,已是損失十分慘重。
第635章 元嬰捲入
血神宗那方本是試探,卻見到如此情景,心知不妙。
仙修籌謀已久,若是真要再這般毫無章法地對戰下去,恐怕只是白白將門人弟子拿去送死罷了。
當下裡,幾位血堂長老各自下令,著諸多血神將,以一種獨特呼哨之聲,來號令眾多弟子前行後退,再不同方才那般不加思量。
然而此時仙修已是佔據上風,本來也是聽命行事,並不怕邪魔如何作祟,反而是趁勝追擊,在那些血神弟子未及退回之前,再來宰殺幾個——總之殺一個是夠本,殺兩個便很爽快,殺得更多,功勞越多。
高空裡有各家長者遙遙俯瞰,他們恨不能大顯神威,哪裡還有退縮之心?
自然,仙修也並非沒有損失。
血神宗弟子撲殺起來,也甚是凶厲,猶如惡獸,又猶如凶鬼。他們因著修煉之法不離血氣,每逢出手便是血光重重,還有許多血影釋放,有血遁之法,如今反應過來再要對付,沒了那猝然攻擊,也難以一招殺滅。
於是漸漸地,因對方鬼蜮伎倆太多,偶爾便也形成拉鋸之勢——尤其戰得越久,那無用的低境界血神弟子都已被除去,留下來的那些,便要難纏許多。
不過,這些弟子再如何激烈交戰,真正參與仙魔相殺的,也不過只有金丹及其以下的弟子。
即便是徐子青與雲冽,雖說同眾多仙兵一起圍了過去,卻不曾動作,而是調動仙兵,指點方位,任其廝殺。
只因屬於他們這一等級的對戰,尚且未到時候。
徐子青虛空而立,神識外放間,把自己麾下千位修士舉動,盡皆收在眼裡。
儘管仙魔大戰已成定局,可仙道中人,能少損失一個,便少損失一個。
他目光一凝,彈指而出。
刹那間,一位修士身後血影就被一道青光打破,慘嚎著消散了!
周圍許多修士見到,都是士氣大振。
徐師兄——徐司衛長正在看護,他們大可一往無前!
因早先已有安排,徐衛千人裡,十名金丹逐步把這一片區域劃分開來,互不干擾,將那蜂擁而來的血神弟子蠶食鯨吞。
他們麾下的一旗仙兵,雖在初戰時有些手忙腳亂,但待他們適應這對戰後,也憶起上峰事先交代,有條不紊,把血神弟子分開包圍。
很快徐子青便見到,下方他這一衛修士,把那許多血神弟子分做了十塊,遠遠看去,就見到如同渾圓一般的靈氣往內圍壓縮,而中間那一團血紅,就不斷地被斬落,不斷地跌了下去……
血紅的光團越來越小,那包圍的圈子,也越發地縮小。
到最後,僅剩的一點血紅也已誅殺,在那一片天地裡,就只剩下了那許多仙修了!
徐子青神情稍緩,然後再度彈出數指,每一指都殺死一個血神弟子,叫他們不能奪取他麾下仙修性命。
再過得一個時辰左右,十塊區域中,血紅色全都消失無蹤,那千位仙修,居然一人不少!而每一位仙修,都至少手頭有二三個邪魔的性命!
如此戰況,使人心頭安慰。
首戰便有如此成就,眾多仙修越發歡喜。
十位金丹仙修沖徐子青一個拱手。
徐子青微微點頭,手指一點,指向另一方位。
眾多仙修見狀,再如疾風一般,又往那個方位撲了過去!
此時的戰場,魔兵聚集起來如同一個個碩大的血塊,而仙兵則如無數蟲蟻,爭先恐後,把那些血塊吞噬。
血神弟子的屍體,仙修弟子的殘軀,都簌簌落了下去。
在這血神宗內外,屍體成山,血水成海,然而許多屍體許多血水再被許許多多血神弟子使用,隨著戰事加劇,竟是讓一些優秀的血神弟子緩過氣來!
仙修一方,則紛紛皺起眉來。
如此……不妥。
徐子青目光一動,看向那熟悉氣息所在方位。
師兄引領的,是一眾劍修,在這等時候,便有許多劍修出手時更用巧力,直把那死去的邪魔身軀絞成碎塊,再不能拿來利用!而劍修攻勢強勁,一時之間,倒也沒有同伴死在邪魔之手。
徐子青略思忖,忽然有了一念。
他手中權杖一揮,把宿忻喚了回來。
宿忻此時也不同以往般親昵,面皮繃住,頗為嚴肅:“司衛長有何吩咐?”
徐子青直言道:“你領你麾下火屬修士,往下方屍身上投擲烈火,焚燒了去。”
宿忻念頭一轉,便是明白,他連忙說道:“遵命!”
語畢,立刻去往麾下下令。
不多會,數十火屬修士一同動手,明亮火光直沖而下,化作一團團火花,落在了下方的無數屍體身上。
這些屍體觸火即燃,短短片刻,就被燒了個乾淨。
如此作為,火屬修士們儘管耗費不少真元,可被他們圍殺的邪魔,卻因沒了下方血肉彌補,反而比先前容易對付。
此時再來斬殺血神弟子,就沒有那般為難。
一二刻後,血神弟子再死大片。
徐子青這邊的做法,其他修士哪裡能留意不到?
當下便有許多司衛長也下令麾下火屬修士如斯行事,而若是一衛之內並無火屬修士者,則會用出其他方法,把那屍體碾碎,讓它們再不能助紂為虐。
有毀屍之舉後,仙道聲威更盛,再度占了上風。
那血神弟子們許多見不能抵擋,有許多便自袖中摸出丹藥,猛然吞下。
霎時間,他們身形登時膨脹一倍,化作兩丈之高,出手之時,也越發可怕。一眨眼功夫,就有好些仙修受害。
徐子青反應倒算及時,他手腕一抖,就有數十青色藤蔓直沖而出,將那些異變血神弟子前方的仙修纏住,躲了開去。
那異變血神弟子霎時跳起,居然一個縱身,化作血光往另一處逃走了!
只是,大戰之時,豈容有逃兵?
仙門處尚且不能寬恕,邪魔之中,更無幸理。
就見到血雲深處,巨大的血紅巴掌撲扇而來,僅一個瞬間,就把要逃脫的那些異變血神弟子,全都拍成了肉餅!
原來這些血神弟子服用那等異變的丹藥,非是為殺滅仙修,而是為尋出空子逃命罷了。邪魔之間利益為上,並無什麼情感可言,對宗門自然也沒太多歸屬之意。若是魔門佔據上風,這些弟子便要留下分功,可魔門總在頹勢,弟子們便想要各自逃命了。
不過,這些低境界的弟子到底是逃脫不得,有那麼數十上百個意圖逃走的反而死得更快,餘下的那些,就只好搏命了。
這一搏命下來,邪魔那方,就越發狠戾。
這般拉扯拉鋸,你來我往。
仙道便有優勢,也不能永久保持,血神宗的弟子發起狠來,邪惡手段層出不窮,一個不慎,就要落到他們手中,死得淒慘無比。
喊殺震天,仙修們也殺紅了眼。
而局勢連變,此地各處仙兵們的對戰之勢,也有了明顯變化。
如今在這場上,五陵仙門中每一衛一人不損者,有徐子青所領徐衛,有雲冽所領雲衛,還有幾位化神期修士所領,都是較為順利。而僅是元嬰期的修士以及部分化神修士,他們手下的一衛仙兵中,多少都有數人乃至數十人已隕落。
再有大衍帝國,銀衣皇子司掌兵陣,他們經驗更為豐富,調動兵將來如臂使指,遊刃有餘,全無損傷。這些皇子們更是全不出手,只負手觀之,神態睥睨。
而萬劍仙宗處,因劍修攻勢銳利,且善於殺伐,整個宗派,總數傷亡不到百人,萬法仙宗相較弱些,不過也有數個兵陣,不曾有所損失。
霄水仙宗倒是死得多些,如意仙莊的女修則異常兇狠,總數分明最少,但隕落之人卻是不多,所殺之人更不在霄水仙宗之下!
這便許是仇恨深重的緣故了。
高空上,紀傾與幾位宗主、巨頭們所乘法寶匯在一處。
紀傾皺眉道:“如今不過是雜兵魔頭出來送死,但血神宗真正根基,卻是未損。我等不當等他出頭,邪魔狡詐,安知不是在佈置什麼陰謀?”
這雜兵的試探,時間也太久了些。
若是他們在血神宗裡,借助血氣遮掩,要佈置什麼大陣……倒非是破解不得,而是大陣一出,必然有許多低境界的弟子受害,便很是不值。
他們帶來的仙兵,多數都是有一技之長者,再多歷練一段時日,經由大劫洗禮,來日未必不會出現許多大能強者,甚至有飛仙資質者,也未可知。
眾多宗主巨頭深以為然。
衍帝朗笑道:“既然如此,不如我等一齊出手,往那血雲台處攻上一記,看那血神魔尊,如何反應?”
紀傾點了點頭:“衍帝此法甚好,我等既然是來拔除這毒瘤魔門,對戰之時,也無需太過循規蹈矩了。”
到此時,這些仙道巨擘們,便都欣然應允。
速戰速決,以免再引出什麼亂子,方是正道。
當下裡,數尊模糊身影一竄而出,各踞方位,虛空站定。
下一刻,這些身影或是用掌,或是使拳,或是劍斬,或是刀劈,或是槍刺……數種手段,數種神通,盡皆在空中顯化,那偌大威能,赫赫聲勢,都直沖那血雲台去了!
“轟轟——”
“嗞啦——”
“嘭——”
震天響動後,那濃重的陰霾,就自血神宗的上空,籠罩下來。
許多血神弟子駭得混飛魄散,只消被那力道的餘威沾上一絲兒,便是輕則重傷,重則殞命。其他弟子也無心援助,就引起一陣動盪。
血雲臺上,血神魔尊眼中血光噴射,心中大恨:“欺人太甚!”
話音落後,他與眾多血堂長老一起,都齊齊祭出神通!
就有幾乎濃郁到近黑的血色腥雲沖霄而起,一層一層,不斷累積。
仙道修士的所有神通手段,都打在那腥雲之上,刹那間,腥雲被打成粉碎,而剩餘的力道,仍在不斷往下,要繼續攻擊。
血神宗大能們登時臉色一變,一時你弄出一道黑風,我卷起一浪血海,又有血鬼血影,有血刀血槍……眾多法門齊出,終於連消帶打,把那些攻勢盡皆化解。
這一擊而出,仙道大能們不曾繼續攻擊,但許多仙道中的元嬰修士,卻開始出手了。方才不論邪魔們是否在醞釀詭計,可為解除這攻勢,縱有詭計,也必然化為烏有。現下正是讓門中砥柱徹底攻殺的機會!
仙道越發強硬,攻勢更為猛烈,血神宗自也察覺。
血神魔尊怒目往四周一個搜尋,忽而厲聲道:“可還有人未來?”
血殺堂長老立時應聲:“那血魄魔尊不曾到來。”
血神魔尊臉色鐵青:“他在做什麼?莫非真以為自己獻出奇礦便可高枕無憂,從此不再聽從我這宗主的吩咐了麼!”
血殺堂長老恭聲說道:“血魄自傲跋扈也不是一兩日了,如今這般抗命,想來真是因著居功自傲的緣故。”
另外幾位血堂長老神色微妙,卻無一人為血魄魔尊說什麼有利的言辭。
自打那血魄得了奇礦奉獻出來後,他們所有人的權柄,都被分出一些,交由他來掌管,宗主更是對他信任有加,平常時候,他們原本便沒忘了時時挑撥,好容易讓宗主對他生出一分疑慮,如今那廝作死,又不來參戰,還自以為得意……正是大好機會,讓宗主徹底將他厭憎,才是他們的好處。
血神魔尊果然懷疑更甚,他交代一聲:“叫眾血神子來!”
他口中的血神子,非是已然定下著重培養的門派繼承人,而是他門內一眾核心弟子,當年競爭血神子少主之位的傑出俊傑,更是他苦心經營許多年,叫他們或者自行突破,或者憑藉奇礦突破的元嬰以上弟子。
如今積攢下來,足足有百人之多——且只是當代罷了。
若是能再給他一段時日,血神宗裡的元嬰弟子更會數倍增長,到那時再來跟仙道拼殺,絕不會如今日這般被動!
果然,血神魔尊一聲令下,那餘儂情便真如同極溫順的小娘子般,往外頭送了法旨,把核心弟子們全都召集過來。
那些核心弟子反應極快,只在一個呼吸間裡,全都聚集過來。
血神魔尊露出一個獰笑:“爾等受我宗精心培養,實力不俗,去為本座將仙道的元嬰全都殺盡,也給他們一點顏色瞧瞧!”
眾多核心弟子也同樣神情猙獰:“是,宗主!”
說罷,電射而去。
唯獨一人……血戾卻被血神魔尊留下。
血戾心裡一凜,更加恭敬:“宗主還有何事吩咐弟子?”
血神魔尊眼中閃過一絲狠戾:“你師尊去了何處,為何不肯與本座共進退?”
血戾心驚,立時垂首回答:“稟報宗主,師尊他非是不來參戰,而是身受重傷,如今還在血神海深處療傷,已經閉關許久了。即便是弟子前去喚門,師尊也毫無反應,想必是正在緊要關頭。師尊他……只是不知仙道這般狡詐,竟是無聲無息,已然欺上門來罷了。”
這番解釋過後,血神魔尊神情稍緩些許。
血霧堂長老嗤笑一聲:“血戾,老夫知道血魄是你師尊,你必然要為他說話。可血魄一直在宗裡潛修,霸佔血神海深處,哪裡有什麼受傷的機會?更莫說以他那出竅期的修為,在血神城裡,本宗之外還有人能傷他不成!你便要誑語,也無需這般搪塞,好歹多編造幾句,也不必錯漏百出。”
血神魔尊一聽,面色更為難看。
血戾不敢隱瞞,語速極快:“宗主息怒,師尊並非不曾出去。前日裡仙道空靈仙子安謹姝來到北域,她同血蟶新婚妻子鬼屠陰山有三十載死鬥之約,正是赴約之時。因鬼屠陰山心機深沉,師尊唯恐她壞事,便一直讓弟子對她多有監視,此次便想了個由頭,讓弟子、師尊皆與她同去了。”
血神魔尊這回無需他人挑撥,已冷聲說道:“那又如何?安謹姝區區小輩,絕不會是血魄對手!”
血戾又是速速開口:“孰料安謹姝十分狡猾,她雖是獨自前來,暗地裡卻約了幫手。兩個化神後期的仙道小子半路破開禁制突入,相助于安謹姝。”
血神魔尊粗眉一豎:“化神與出竅,境界天差地別!”
血戾忙道:“那兩人可並非一般二般的化神弟子,實為五陵仙門最為出眾的幾人之二。其中一人更曾是初上天龍榜已沖入前五,後來更不知有什麼奇遇,早早將同榜他人甩到身後。”他擔憂這宗主耐心有限,加快敘述,“若僅是如此,我等只消帶走鬼屠也就是了,但萬萬沒想到,在他們動手之時,師尊便已認出,原來他們就是師尊的仇人!”
到這時,血神魔尊終於來了興趣:“哦?是那據說殺死血魄雙修之人的兩個小子?當年血魄回歸,為尋那兩人,也耗費不少日子了。”
血戾知道這是血神魔尊已然有些消氣,急忙又說:“正是。故而師尊一見之下,就想將他們滅殺,只是沒料到他二人那般厲害,合力之下,反而是師尊不是對手。即便師尊將法身顯露,也同樣戰敗,最後……弟子和鬼屠,都還要仰賴師尊帶走,便又給師尊添了麻煩。”他像是有些慚愧般低下了頭,“回到宗裡後,師尊便是連多說幾句都來不及,就匆匆閉關了。”
到這地步,血神魔尊終是不再怪罪,只說道:“如今我宗生死存亡之際,血影,你身法快,速速去將他叫來!這許多日子,他也該痊癒了,若是還有不成,你便助他一臂之力,至不濟,將血奴多殺百十個,將血肉放了給他就是!”
血影堂堂主不敢不從,趕緊應“是”。
血戾也是大喜,又恭維道:“宗主英明!弟子代師尊多謝宗主厚愛!”
血神魔尊擺擺手:“你去為我多殺幾個元嬰,便是立功了。”
血戾當然是立刻就要退下,殺將出去。
那血神魔尊忽而又問:“你所說兩位仙道的小輩,如今可來了?”
血戾回道:“理應是來了,不過弟子神識也穿透不出,一時不曾發現。只是……”他頓了頓,“那兩個一人喚作‘雲冽’,喜著白衣,是個極可怕的劍修,另一人則是‘徐子青’,喜著青衣,看著和善,卻有一種詭異血藤,也極是厲害的。”
血神魔尊聽了,這才徹底將他放過。
血戾不曾稍有遲疑,身子一晃,就奔入那戰場之內。
場中,血神子們疾飛而出,與許多同樣在元嬰期以上的血神弟子一起,加入戰局。
他們可沒什麼道義可講,一旦殺入戰場,一飛而過時,就掠走數條甚至數十條的仙修性命。
這些仙修分別在不同司衛長、領頭之人麾下,因著那些邪魔元嬰、邪魔化神動作太快,一下子沒了性命,暫態就將仙修強者激怒。
有些反應快的仙修強者,在那邪魔們不及殺死太多之際,已是對邪魔強者出手,把他們阻攔起來。
這一阻攔,就把邪魔所有攻勢接下,將其劃作了自己的對手,廝殺起來。
只是幾個呼吸工夫,那許多的仙修強者,便都將邪魔強者注意拉走。
徐子青便是反應極快者,就在一尊邪魔將要臨近時,因他木氣純淨,立時察覺血腥之氣。他自然是當機立斷,就將小乾坤顯化出來!
那邪魔剛剛逼近一位五陵弟子,那血神神通堪堪使出,而他卻馬上慘叫一聲,躲閃開去!
原來就在他要殺滅那弟子的刹那,一隻極巨大的爪子,已是自身後抓來!
第636章 持續殺
那爪子十分厲害,一抓之下,便幾乎要將那邪魔撕成兩段!
可邪魔也極厲害,方才能立時用出血遁之法,舍去一條臂膀,卻得回一條性命來!
五陵弟子驚混甫定,稍一冷靜,就見到前方那巨爪上龍鱗片片分明,再往上瞧,正看見一條長有百丈的龐大青龍,看似為神通顯化而成,但若論起細緻來,竟同真龍也仿佛沒什麼不同一般。
而真龍的來處……
五陵弟子急急後退,眼裡卻閃過一絲敬佩。
他看得分明,在高空之上,那一襲青衫的司衛長身後懸浮一尊偌大陰陽魚,自那陽魚之內,又有一頭以巨爪撕開虛空,鑽了出來。
真是……好強悍的神通!
正是徐子青用出了《萬木化龍訣》,將小乾坤裡巨木化作巨龍,出來抵擋邪魔侵襲。這般巧而又巧,讓他救下了麾下一名仙兵性命。
那尊意圖殺死五陵弟子的邪魔,卻是發覺討不了好,一閃之後,就是要血遁到其他所在去了。
冉星劍等人也見著那龍,紛紛詫異:“徐道友好生厲害!”
宿忻“哈哈”笑道:“子青兄有如此能為,乃是我等幸事,我等卻也不能太過落後!”說罷口中一噴,就有一道幾近化作赤紫之色的火流自其腹中一吐而出,隨即分作數條火蟒,往四面八方,奔殺而出!
眨眼間,宿忻周圍許多血神弟子放出的血鬼血影血河血流,全都給火焰蒸幹,而他們的皮肉受不住炙烤,很快就化作了焦炭。
另外幾位金丹修士不甘落後,更為賣力,果不其然,他們也殺死許多邪魔!
上峰用力,頂頭還有司衛長那般強悍,徐衛仙兵都是卯足了力氣,面色泛紅,爭先殺敵。在這一方虛空之域,屍體如同落雨,簌簌不絕,又是一場血霧彌漫,血流成河。
徐子青的小乾坤裡,不多時已然放出了七八條青色巨龍。
如今既然血神宗裡的中堅弟子已是被釋放出來作祟,便是他們這些仙門砥柱出手的時機到了!
他也不藏掖,一個動手,就放出了最強力的神通!
一刹那,這些青色巨龍圍繞這一方虛空,將附近那些元嬰期的邪魔修,都圍在其中。或用龍尾擺動,或用龍軀纏繞,或用龍爪撕扯,種種手段,居然只用這些長龍,就足足困住了有四五位元嬰邪魔!
那巨大的龍身在空中回繞,不僅將天幕遮住,更是散發出赫赫龍威,一聲長吟後,便又有十余血神弟子,都被龍吟震死!
徐子青有這般威風,還有許多仙修,也不遑多讓。
譬如那同樣參戰的眾多星級弟子,他們最初雖因頭次參戰而使麾下仙兵略有損傷,但本身資質傑出,意志堅毅,只數個回合,已然是成竹在胸,如臂使指。儘管他們不過是元嬰境界,卻是在後來邪魔強者突襲之時,把眾多仙兵牢牢護住,並未稍有疏忽、使得麾下喪命!
星級弟子之能,于此戰中發揮出來,便不能萬夫莫敵,卻堪稱淋漓盡致。
其餘之地,有一些同樣在元嬰期以上的仙修,從更高處的飛行法寶裡一躍而出。
血神宗的強者太多,若僅是靠這些領兵的仙修強者,怕是不足。
徐子青動念,一面操縱諸多青龍,一面再度放出更多神識。
這神識有些正是加大對諸多麾下仙兵監察之力,以免他們被作亂的邪魔強者所害,一面卻也看向那新進加入戰局的仙修強者。
就有幾人,頗為眼熟。
譬如那一襲白衣者,氣質高潔,神情清淡,然而出手時毫不容情,正是有些交情的空靈仙子安謹姝。她乃是萬法仙宗弟子,如今同平常不同,乃是以此宗弟子身份出戰,依舊神通高妙,更比與鬼屠陰山相殺當日更勝幾分。
風神劍尊,雷龍劍尊,兩位劍修劍意縱橫,絞殺無數。
還有那氣息睥睨的霸皇軒轅,他先前並未司掌兵陣,如今到了有更多強者邪魔出行時,他方才縱身而出,仍是極其霸道。
他似是善於拳法,每逢出手,都有龍頭攢動,他面上更好似纏繞一身金光,好似神祗一般,只消數拳,便把一尊邪魔強者轟碎了!
同為大衍帝國者,尚有一位天成王軒澤,他亦出手狠辣,與他相配合者,乃是一位劍修,他也已有劍意第四境,如今經由一番殺伐,說不得便可打磨圓滿。他乃是當年與雲冽惺惺相惜之人奚凜,對軒澤十分忠誠。
不過……雷帝赫連鴻,依舊不見。
天龍榜上前五中,不論仙魔,有四人皆出自名門,唯獨這雷帝赫連鴻卻是一介散修,傳言乃是正魔道中人。
而正魔道我行我素,多半狂妄不羈,他不來參與此事,倒也並不奇怪。
徐子青看過後,收回視線。
如今戰得如火如荼,眼見仙道強者與邪魔強者紛紛入場,那些境界低的修士們見到這般震撼場景,心頭動盪下,當然士氣大增。
只是士氣大增之餘,仙兵們被殺氣感染,也奮勇向前,同時真元消耗,便也更加劇烈。金丹期的修士都已有些捉襟見肘,更莫說築基、化元的修士了。
當即就有一些修士,因真元不繼,雖說也將面前邪魔殺死,但再有幾頭邪魔再來時,他們面色蒼白,眼看便是不能支撐。
徐子青心頭微動,微微抬手,那袖口處流風鼓蕩,霎時便出現了無數小小瓶兒。這些瓶兒在他面前形成密密麻麻的一層,直到他一指點出,道一聲:“去!”
霎時瓶兒們四散開去,自各個方向,奔向他麾下那千位仙兵手中!
無疑,這些瓶中俱是丹藥。
早在大戰之前,徐子青便已然把家底清理,換來了許多丹藥,正是為戰場之用。從前他領取月例,也有許多丹藥不曾用上,如今也都拿來。
這有一元丹,可堪築基期與化元期修士使用;有至元丹,於築基化元修士而言藥性暴躁了些,卻極合適讓金丹修士使用。
此兩者丹藥並不如何珍貴,此時卻顯得尤為重要,恰可為諸多仙修彌補真元,于緊要關頭時,堪為一條性命!
徐衛仙兵察覺此時,自是立刻騰挪身體,把這丹藥接住。
然後他們立刻彈開瓶塞,吞進丹藥……下一瞬,體內真元奔騰,精神一振,便再不如方才那般疲憊了!
此後再戰,自又是一番新氣象!
兩種丹藥可稱“及時雨”,徐衛仙兵們氣勢煥然一新,同時因著已然適應戰場,打起來更是淩厲。
很快,就又有一輪血神弟子,盡皆死在他們手下。
及至此刻,包括受到許多元嬰邪魔攻擊,他們徐衛中人,有傷勢頗重者,卻仍是無一人隕落。
這皆是……徐司衛長的功勞!
徐子青此舉,自然也落入了許多有心人眼中。
然而並非每一位領頭之人都早有準備,但他們身上備用丹藥,倒也有些。當即就有許多仙修強者,也派發丹藥。只是他們未必能如徐子青般以瓶計散出,但若只是以顆粒計數,倒也至少能供出一份。
仙修這方,疲氣盡消。
那虛空之頂的紀傾等宗主巨擘見狀,也有言論。
就有人贊道:“紀宗主,爾宗內那青衣弟子,行事好生機敏。”
紀傾心裡也很欣慰,卻是口中說道:“我等仙修弟子,俱是靈敏之輩,且看眾多年輕強者,皆是毫不慳吝,大方坦蕩!”
又有一位宗主含笑點頭:“紀宗主所言不差,我等卻不能叫他們耗費了積蓄。”
其餘巨擘們,都是笑道:“正是如此!”
於是,這些巨頭大能手裡光芒閃動,都出現了儲物戒、儲物袋等物,隨後他們信手一拋,此些包含許多丹藥資源的儲物之物,便盡皆分散到那些領兵強者的手中!
徐子青自也得了一件,卻是儲物戒,他將神識稍探,果真內中便有這兩種丹藥,幾乎一眼見不到邊界。
宗門底蘊雄厚,由此可見一斑。
內附宗主一道神識:“子青於事洞若觀火,心思通明,特賜丹藥,以示獎賞。”
徐子青一笑。
同他一般得了宗門賞賜的不知凡幾,皆是精神振奮。
為宗門家族出力若此,而宗門家族盡看眼中,毫不辜負,叫人越發甘願。
戰場之上,血水彌漫。
築基化元混戰一處,元嬰化神互相廝殺,仙道邪魔,都好似身披血衣,神情裡,殺意與堅毅並存。
屍體更多了……
徐子青將陰陽魚大開,木之青龍一頭接著一頭,漸漸探出身子,盤旋戰場之上。
他的真元滾滾不竭,從前打磨根基,沉澱積累,才有今日之功!
另一頭,雲冽足踏一縷黑金劍意,強悍神識,正將諸多劍修籠罩。
他這一衛劍修,十位金丹修士,盡皆都已悟出劍意,在初戰之時,可謂所向披靡。
而劍修可結劍陣,在眾多金丹劍修指點之下,每一小旗十人結成一座小劍陣,每一總旗百人結成一座大劍陣,層層推進,重重絞殺。
只要是被困在劍陣中的邪魔修,都會在幾息之內,就被群劍化作肉醬,無一倖免。血腥刺鼻,但這刺鼻腥氣正將劍修殺戮欲望激發出來,讓他們出手更為犀利!
漸漸地,邪魔竟不敢接近此方地域。
但邪魔不來,眾多劍修如何能讓他們逃離?
當是時,雲冽出言道:“東南方,殺!”
眾劍修齊聲應道:“遵命!”
隨即劍修有條不紊,同時轉身,將劍陣推向另一方位。
在那處,又有邪魔聚集,試圖襲擊其他領域。
然而還未出動,已被雲冽察覺。
劍修們身形晃動,又是一重一重,自內向外,圍困邪魔。
這些血神弟子心裡一驚,左右衝殺,血影森森,但那血影再如何虛幻飄忽,竟是不論如何,也無法將這劍陣衝撞開去!
緊接著,劍鋒淩厲,齊齊交錯過來,這一批數目不小的邪魔修,也都被殺了乾淨!
雲衛千人,不斷往四處清理邪魔,短短時間裡,這偌大虛空,就被清空好大一片,變得有幾分清朗起來。
有劍陣相助,眾劍修輪番出手,真元亦是少有耗費,竟無需彌補,戰過數個時辰,皆是精氣充足。
不多時,那血神宗裡強者殺出,亦有極是詭異者,猶如一道血煙,便朝這劍修聚集之地,襲殺過來!
雲冽指尖一動,就有一絲黑金劍意急沖而出,正中那一處扭曲虛空。
眾劍修動作奇快,馬上劍陣變換,就要把那處圍住。
孰料那黑金劍意穿過扭曲虛空後,便有汩汩鮮血大量湧出,而一個人影閃現後,暫態頭顱爆裂,就此栽倒下去。
竟然……隕落了?
刹那間,眾劍修看向雲冽,目光裡極是灼熱。
這是何其強悍的劍意!即便是突破至劍意第三境的曾翼,也做不到如此!
尤其那些金丹劍修分明察覺,那被雲冽殺死的邪魔修,也已是元嬰期以上的修士!
便也是說……雲冽不過只是一擊,便斬落一尊元嬰老祖了!
這絕不是尋常的劍意!便是劍意大圓滿,都遠遠不如!
真是,太可怖,太強大!
于一心求劍之劍修而言,再無如此時一般看得分明——他們的求劍之路,尚且漫長,劍修之威,還能有無盡進境!
雲冽開口道:“劍混。”
眾多劍修聞言,瞳孔俱是收縮。
雲冽神情不動:“此役後,生者可聽我講道。”他的聲音凜冽如冰,“若有劍陣困住元嬰,將其圍殺者,當有機緣為我弟子,授我劍道。”
此言一出,眾劍修心頭巨震。
劍混,劍混,何為劍混?
若可聽其講道,或者便能得知。若能為其弟子,便能得其指點!
下一刻,這些劍修的周身,就迸發出一種堅不可摧的氣息來。
劍者勇猛精進,迎難而上,不懼艱險……視死如歸!
不畏死者方可得生,他們定要在此役生還,去聽那劍之大道!
緊接著,眾劍修縱身而起,便尋那闖出的邪魔強者而去。
圍殺,圍殺,殺滅邪魔,揚我劍威!
層層疊疊,劍陣環環相套,嚴密非常。
那被我困於中央的邪魔元嬰,一時之間也不得而出。
劍陣推進,便要將他一點一點,磨去性命——
雲冽看過一眼,目光便落在那百丈外,一尊邪魔身上。
那邪魔肆意張狂,落在霄水仙宗仙兵陣內,放出血鬼無數,大啖仙修血肉。
雲冽仿若被一團殺機裹住,雙眼中,黑金光芒爆射。
“邪魔當誅!”
一言而出,有黑金劍意破空而去,直中那魔心口。
那乃是一尊血神核心弟子,他反應極快,稍挪一厘。
這一厘錯開心臟,卻仍是被劍意擊中。
那血神強者很是得意,正待多食血肉,彌補過來。他只道自己這身軀癒合極快,待食得血肉多了,自可把劍意逼出,再無損害。
孰料那冰冷劍意在他體內不能消弭,只稍一竄動,就將他五臟六腑、經脈血肉,盡數破壞……他笑意尚未消去,已僵硬於面容之上。
下一瞬,叫他身體盡碎,就此殞命了!
此後雲冽視線所及,但有邪魔修出沒,都被他一指點穿,劍意挾萬千殺意,鋒銳無比,徹骨冰寒。
但只要是在元嬰期的邪魔,只需一劍,便已殺死,若是化神期的邪魔,縱使一擊之下不得殞命,卻也要身受重傷。
故而不多會,雲冽周身已無邪魔敢來進犯,而更多邪魔遠遠遁走,寧可去襲殺旁的修士,也莫要在這殺神身邊死得淒慘!
劍修們士氣高昂,重重劍陣之下,居然當真把那一尊元嬰老魔磨死,雖說用力最多的乃是十名悟出劍意之劍修,可劍陣之功亦不可沒——能交錯縱橫,叫邪魔不能遁走也。
此戰告捷,到這時,眾劍修方覺真元大耗,卻也正在此時,高空裡平白有一件儲物戒落於雲冽之手,被他將內中丹藥取將出來,分發眾人。
短短片刻工夫,這些劍修吞食丹藥,又將真元恢復大半了!
此後他們更無畏懼,再往各處援助同道,斬殺邪魔!
而眼見五陵仙門劍修如斯勇猛,更有這等威能,待他們殺去旁的地界後,就有萬劍仙宗眾多劍修察覺。
此時萬劍仙宗本是在風神劍尊並雷龍劍尊帶領之下,也是異常凶煞,那些金丹修士,更也是個個都已領悟劍意。
早年因天瀾秘藏之事,萬劍仙宗派遣大量弟子,前往劍形木所在之處悟道,雖是劍道果實被雲冽奪走,卻也得了大量劍形葉去,包含種種劍意,十分有利。
而後萬劍仙宗俱是因此受益,數百年來,宗門之內領悟劍意之劍修,更以十倍而計!如今好容易在這大戰之際,有展露威風之機,怎肯反叫其他宗門之劍修專美於前?自是越發殺得激烈,便要與其相爭起來。
於是萬劍仙宗劍修齊齊發力,五陵仙門也絕不讓步,在他們劍氣、劍罡與劍意橫溢之間,邪魔修的死傷,就更是難以計數了……
高空之頂,眾多仙道巨擘們更是滿意。
仙修有如此戰意,年輕一代有如此能為,正是仙道興盛之兆。
如今雖是要應魔劫,然而若是上下一心,也絕無所懼!
又殺得半日,紀傾忽而想起什麼,召人來問:“甲一,鬼靈門處有什麼反應?”
他話音一落,身後虛空裡,就有個人影突現,回道:“甲二傳訊歸來,疑有血神宗之人前往求援,鬼靈門雖已集結大軍,卻似有拖延,不曾主動前來,想必是為窺看戰況,再作打算。”
因徐子青、雲冽與諸多星級弟子將座下星奴交予紀傾調度,他便早早吩咐甲二率領一眾好手,往血神城外把守,探尋鬼靈門行跡。
果不其然,如今過了這些時辰,正有消息傳來。
另幾尊仙道巨擘也已聽得,便晃身過來。
他們也是老謀深算,亦曾派遣門人,前去打探,這時見紀傾問及此事,便也詢問自家宗門探子,問出究竟。
不出意料,眾多探子所得消息皆是相若,那鬼靈門並未有傾力相助之念,此時不過是拖延罷了。
衍帝道:“鬼靈門怕是有‘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之念。”
眾巨頭紛紛認同。
此言不假,邪魔道無情無義,縱使有聯姻之舉,卻無真正情誼。他們本與血神宗兩頭為大,可自打血神宗有奇礦在手,已然將其壓過一頭,自然不滿。
現下有仙修尋血神宗晦氣,對鬼靈門而言,一時只覺血神宗拔除後,便是他們一家獨大,一時又擔憂仙修胃口巨大,若是拔除血神宗,便要盯上他們鬼靈門。
只是鬼靈門心中亦有僥倖,仙魔雖是對立,卻是缺一不可,血神宗乃是太過狂妄,方引得仙道震怒,若是仙道大勝,定是損失不少,未必會連連發起征戰,對鬼靈門如何不利。而鬼靈門眾心中一個轉念,若是血神宗積蓄實力足夠強大,或者與仙道兩敗俱傷,豈不又是他們鬼靈門的好處?
多方思慮下,也只有一個“拖”字了。
鬼靈門的心思,眾多仙修巨擘無需多想,已然猜個通透。
紀傾說道:“鬼靈門暫且不必動他,卻不可不防。”
衍帝亦道:“如今我等探子正將其盯死,若有異狀,立即來報就是。”
萬法仙宗、萬劍仙宗宗主深以為然。
另外眾多巨頭,也無異議。
到底血神宗方為心頭大患,這時形勢正往仙道傾斜,那血神魔尊等頂尖的魔頭以及隱藏的老魔們,說不得就要使出什麼手段來。
這便是他們這些同樣立於仙道頂端之人要解決之事了。
第637章 餘儂情之死
血神宗裡,血神魔尊時時觀望戰局,面色越發難看。
他苦苦籌謀數千年,不僅往諸多門派放出魔種,亦於許多仙道宗門裡皆埋下棋子,更早早同餘儂情結為道侶,都是為一統北域,要將仙道壓制。後來得了奇礦,本以為再按捺一段時日,就可功成,孰料竟是走漏消息……而仙道此回竟也是雷厲風行,竟只憑那些許消息,便直接對他血神宗出手!
這等情形,十分古怪,偏生讓他無可奈何。
現下既然已是到了生死關頭,也只好奮力一戰,仙道意志那般堅定,他們不論是為著自保,亦或是為著反擊,都要支撐下去。
在許多血神宗傑出弟子出戰後,暗地裡,血神魔尊已派遣一位血堂長老,將原本還要再過段時日再去融合奇礦的金丹巔峰弟子,帶去了那密室之中。
奇礦太過重要,那些看守奇礦的長老,皆是血神宗秘藏之太上長老,尋常時候,幾乎不現身人前。如今哪怕被人打上門來,血神魔尊也依舊不曾將他們請出。
這時候,為得更多元嬰修士扭轉戰局,就要讓這一批傑出弟子提前前去尋找所合奇礦,儘快突破,多殺仙修!
——縱使血神魔尊再如何高傲,他亦知如今是仙道所有大宗巨頭皆來圍殺他血神一宗罷了,哪怕如今他們血神宗裡的元嬰修士已遠遠勝過任一仙門,可若是比起仙門聯合之數來,卻還是差了不少。
實在是,不能有絲毫大意。
否則,立時就有滅門之禍!
為給那些弟子爭取時間,血神魔尊一眼看過眾多血堂長老,說道:“此時當布護宗大陣,爾等速速祭出咒訣。”
眾血堂長老面面相覷,卻也沒有異議,都是應道:“是,宗主!”
然後,他們各踞方位,各自取出一件奇怪法寶,或是黑幡,或是血印,或是鬼頭,或是骨骸,又每人放出數百血奴,境界都在化元期以上,於血雲台周圍團團繞行,掀起了鋪天蓋地的血霧。
這就是正在佈陣了。
血神魔尊又看向餘儂情:“你喚你門中弟子,布‘欲仙柔情大陣’!”
餘儂情稍一頓,然後也嬌笑道:“遵命,老祖宗……”
她於是櫻唇微張,小舌輕顫間,就有無數無形之音擴散開去,直穿過許多修士,進入到血神宗內,一處園子裡。
素女門自打進入血神宗後,便跟隨餘儂情,在宗裡辟了個安靜所在。平日裡都在修煉那等引誘人的手段,無事時更要往宗裡走一走、逛一逛,不知都曾與多少血神弟子合歡,取其陽精修煉,很是快意。
如今血神宗被人襲上門來了,她們只歸於餘儂情座下,倒是沒有出來與人對戰,不過這時餘儂情傳喚,她們也就動身了。
很快,在血雲台周遭,又出現了許多妖嬈的女子,每一人都生得豔如桃李,正是眼兒含媚,春情滿面。
然後她們嬌嬌妖妖,齊齊行禮:“余娘娘,您有何吩咐?”
因著寄身血神宗之下,她們對餘儂情的稱呼,也就換了。
餘儂情掩唇一笑:“叫他們瞧瞧咱們的手段,去布下‘欲仙柔情大陣’。”
眾女又是福身:“遵命,余娘娘!”
隨即這許多女子就身段一擰,身姿曼妙,飛上半空。
她們身著彩衣,色澤各不相同,而嬌軀若隱若現,膚白如雪,滑如凝脂,極是動人,更有紅唇嬌豔欲滴,每每一笑,就勾得人心神動盪。
之後眾女手臂輕揚,腰肢扭動,居然就在空中跳起舞來。
舉手投足間,一顰一笑時,都有著說不出的風情,道不明的誘惑。
同時,就有一種淡淡甜香,透過漫天的血腥,散發開去。
凡是嗅到之人,初時只覺好聞,再多嗅一嗅,就好似變得甜膩,頭腦也昏沉起來。若是此刻再去看那些女子,就仿佛見到她們飄飄渺渺,讓他們分明覺得不對,卻又半點也捨不得不去瞧……之後腰腹一痛,眼前一黑,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徐子青也很快察覺不對,他一轉頭,就見到有些方位處,許多修士搖搖欲墜,一時間竟停了攻擊,而他們的對手邪魔卻是面露獰笑,手中不停,直接將他們殺死!
在這些女子出來後不久,甜香已然擴散到數百裡外,而這之中的仙修們,許多都不由自主,被香氣所惑。縱有些意志堅定的不去看她們,可手底的動作也會慢上一二分,這就給了邪魔機會,被他們所傷、所害。
情形……不妙。
那些女子乃是在佈陣,一種十分詭異的大陣!
徐子青眉頭微動,再出手時,打出無數葉片,每一枚都化作一人高大,如同層層錦被,自半空漂浮而下,護在附近仙修身側。
他這時便並不顧忌那些仙修是否為徐衛仙兵,又是否為五陵仙兵,此時對手使出這等伎倆,便是人命為先……否則,這些仙兵,也未免死得太不值得。
再說早在這些女子出現之時,便有如意仙莊之人,察覺端倪。
若言餘儂情所帶領的素女何人最是瞭解,便也只有與素女互相依存無數年月的玉女一脈了……只是從前是姐妹,如今是仇人罷了。
沐容華為一莊之主,所在之地亦為高空之中、眾仙道巨擘之側,她門下弟子廝殺不斷,而她本人,卻尚且不能出手。
雖說她于眾多巨頭商議之時少有出言,可此刻卻是不同。
沐容華銀牙一咬:“欲仙柔情大陣!”
眾巨頭自也聽見,便有一尊大能詢問:“此陣如何破之,沐莊主可知?”
以他們眼光來看,那大陣以餘儂情來操控,眾多素女化身無數欲女,藏於大陣之中,掀起情潮欲浪,讓人不齒之餘,卻也頗難應付。
此時大陣方出,已然有許多低境界弟子抵擋不住,若是待大陣轉得更急,餘儂情再一出手,恐怕就連他們這些人陷入其中,都要難以脫身了!
沐容華深吸一口氣,冷靜說道:“此陣以‘情’‘欲’二字為根本,雖以女色佈陣,而陣中所引,卻非是僅僅女色而已。但有欲望者,皆可被其所誘,而我輩修士,即便再如何心志堅定,但修仙亦為欲望,到最後,褪去萬千欲望,或者仍要因陣中長生美景迷失……”
這話說出,紀傾若有所思。
如此大陣,其功效仿佛……與人魔有些相似?
不過人魔可放可收,可進可退,而此陣則以攻擊為主,怕是只能放不能收了。
沐容華雖心中忿恨,但她們玉女一派曾修持清心之法,倒是並不懼怕這素女邪功,然而若說破解之道,她們確是不成。
即便再不願意,她也需得承認,哪怕她將眾多玉女都送入陣中,試圖誅殺素女破開陣法,怕是也只能有去無回……餘儂情太過強大,而素女的人數,也著實比如今的玉女更多!
其餘巨頭們雖有失望,倒也不會因此責問沐容華,只是如今各自心裡盤算,都在思忖要如何破解。
紀傾心念一動,忽而喚道:“虞展可在?”
下一刻,他身後天闕中,就彈射出一道淡淡的灰影,眨眼間已是出現在他的身邊。
那是個灰衣書生,如同謙謙君子,看起來再尋常不過。
然而,凡是參加那萬仙大會的巨頭們,都識得此……魔。
他正是那人魔虞展,一直不曾出手,藏身于紀傾所在五陵天闕之內。
衍帝撫掌笑道:“紀宗主好計策!以如今這景況,豈不正是這位虞道友大展身手之際麼?”
其餘巨頭們聞言,皆是恍然。
不錯,人魔已成真魔,對七情六欲早已操縱遂心,如今他站在仙道一方,遇上那等同樣以七情六欲迷惑他人的妖陣,恰是撞在了他的手裡!
當下眾巨頭紛紛笑道:
“如此便要勞煩虞道友了。”
“此時雖有些出色弟子勉力維持,不過拖得久了,大陣愈強,我仙道怕是損失太大,也可惜了那些弟子。”
“就請虞道友快快出手破陣罷!”
虞展行了個禮,從容開口:“敢不從命?”
然後他身形驟然消失,一個忽閃後,就出現在了那大陣的前方。
緊接著,虞展伸出一隻手來,就好似前方有一件亟欲得到之物,被他猛然一抓!
“刷”一聲,虛空都仿佛扭曲起來!
那欲仙柔情大陣中,就有一種無形的氣流,順著每一位素女嬌柔身軀環繞,再一個轉動,好似靈蛇掉頭,急急沖往陣外去了!
餘儂情一驚:“什麼人吸我欲情之氣?”
眾多素女也覺不對,她們佈陣之時,周身當有七彩斑斕之氣鼓蕩縈繞,越來越濃,才可以迷惑他人,且這氣息越濃,大陣越強,迷惑之人亦是越多。
如今這氣息,竟漸漸稀薄……她們體內正在運轉的真元,也倏然躁動起來,使她們面上暈紅,眼眸裡好似滴水,整個人都要酸軟下來。
不對,太不對勁了!
若是正常情形,她們看似沉浸欲情之中,實則清醒無比,只看那些臭男人賤女人醜態罷了,可現下還未及如何,已然先叫她們沉迷起來,豈不是不妙?
但她們再如何知道不妙,卻也做不到其他,只能眼睜睜瞧著欲情之氣流失,自己的力量,也越發微弱……到後來真元不再躁動,竟也不再運轉了。
余儂情目光一冷,立刻尋找那不對之處。
她神識外放,好似潮水一般,往四面八方湧去。
果不其然,就見著那欲情之氣,正是透過大陣,被一個灰衣青年給盡數吸收!
餘儂情心裡惱怒,她口中厲喝一聲:“看你與本座,何人更有本事罷!”
說完之後,她速速運轉功法,雙手猛然掐出數百個法訣,居然要生生以這尚未全然失控的大陣,把欲情之氣倒吸回來。
只是……
餘儂情為大乘期修士不假,本身對欲情之氣極是瞭解亦不假,可她卻怎麼比得上秉天地七情六欲而生的人魔?
她不過是能操縱圓熟罷了,而人魔卻根本便是欲情化身,以真魔之體,境界更堪比散仙。她再如何催動法訣,也不過是自取其辱。
任憑餘儂情如何盡力施為,但欲情之氣依舊滾滾不斷,全被人魔取走。
待到那大陣中一絲兒欲情之氣也不留時,大陣立時破開,只能見到那許多神色迷蒙的女子,在空中婉轉嚶嚀,像是沉浸在什麼極迷幻的境地裡去了。
許多玉女再也難忍,眼看大陣破開後,素女們恐怕就要醒來,她們便拋下仍在對戰的邪魔,用出平生最大的本領,直沖那些素女殺去!手起刀落,若是女子起心,更比男子兇狠。當下裡,就有數十素女被玉女們將脖頸一刀兩斷,骨碌碌地滾出一顆美人頭顱,竟是連一聲呼救,都來不及發出!
這幾乎便是屠殺,卻是讓玉女們等候了數百年之久,方可在今日一消仇恨!
餘儂情一聲呵斥:“還不給我醒轉!”
素女們悚然一驚,都是睜開眼來,才一看,便是有些膽寒。
那凜凜刀光,已是近在眼前!
這些女子當即祭出法寶、用出手段,就要與玉女們拼殺起來,而玉女們也是越戰越勇,氣勢如虹,迎頭而上!
很快,就廝殺在一起。
余儂情有心去將玉女們殺絕,卻也擔憂這身前的灰衣敵人。
她眸光一轉,嬌笑一聲:“哥哥有這本事,老祖宗必然歡喜得緊,哥哥若是肯棄暗投明,在我血神宗必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可縱情聲色,豈不比在仙道受那約束來得強?妹妹這裡有許多好女子,盡可送與哥哥挑選享用……”
既然鬥不過,便要懷柔。
餘儂情只以為此人操縱欲情之氣遠在她之上,定是個積年的老魔、遊蕩花叢的老手,否則怎會有如此能力?
故而她就這般誘惑,也是認定仙道難容此等放浪形骸之人的緣故。
幾句話雖然聲音不大,但高空裡那些巨頭們時時關注戰場,自是全數聽進耳中。
當即就有許多大能們,表情變得微妙起來。
這哥哥妹妹喚得……可是讓人有些發噱了。
說來也不能怪餘儂情,只是這次天地大劫應在魔劫上,而魔門本身不擅蔔算,也不知人魔出世,自然不能想到。
虞展不過而立年紀,化作人魔之後,也不能憑空長出個幾千上萬歲來。
而虞展的表情,就更是有些……古怪了。
被一位不知是他幾個祖奶奶輩分的女子這般呼喚,叫他頭皮發麻。
於是他便不說話,只翻起手掌,就此一豎。
刹那間,澎湃的無形之氣洶湧而出,如同一道洪流,就往餘儂情與眾多素女之處沖刷——
仿佛有無聲轟鳴響起,餘儂情被衝擊個正著,七情六欲登時沸騰起來。
她頭暈目眩,頭昏腦漲,真元也再不聽她使喚,壓根不能出手,甚至連話語都再說不出一句來。
這大乘期的大能尚且如此,素女們便更加不堪。她們的七情六欲原本便比他人更為濃烈,若是控制得住,可以壓制他人,一旦控制不住,就比他人更易混亂。
人魔收放自如,只對著這些魔門女子用出能力,這些素女自是立刻再現當日虞展成就真魔時那般情景,都是如同被什麼物事猛然敲打一記,昏沉起來。
玉女們雖不知為何如此,卻都心中歡喜,手底下更是俐落,再一齊出手,又是斬下了數百顆大好頭顱!
此時,素女們的屍身,也好似落雨一般,淅淅瀝瀝地盡數栽倒下去了!
餘儂情為布這大陣,喚來的俱是她名下精銳,不僅曾經歷如意仙莊一戰,更是修為都在築基以上,足足有萬人之多。
而這一刻,那些精銳全都再無抵抗之力。
玉女們狀若瘋狂,殺得手軟,就在欲情之氣籠罩的一方區域裡,素女們成群隕落。余儂情也一時不能脫身,在高空中,忽而就有另一道黑影,俯衝而來!
是沐容華!
這黑衣女子如同一隻大鵬,手中把持仙器,裹著一重怒火烈焰,就往那餘儂情頭頂劈斬下來!
餘儂情即便昏沉之中,也有察覺,只是她心念雖快,動作卻是跟之不上,因此才躲開一半,仍舊被那仙器打中!
霎時間,她的身上破開一個偌大孔洞,那破壞之力順其蔓延,眼看就要損壞她的元嬰,要了她的性命!
餘儂情終於駭怕起來,她急忙呼道:“老祖宗,救救我!”
那血神魔尊,自然也發現了這方異狀。
人魔動作太快,短短幾個呼吸已破壞大陣,又極快施法,將眾女幾乎擒住。又有玉女們悍不畏死,極快殺人。
血神魔尊本以為以餘儂情之能,必然可以回轉,孰料他一個沒留意,餘儂情便已重傷!
當下裡,血神魔尊出手了!
只見血神宗裡,一隻巨大鬼爪破空而出,帶著重重血光,就往虞展與沐容華處抓來!但他血神魔尊能夠出手,仙修之人豈會坐視?
就在瞬間,仙修之中,足足有四五位大能齊齊動手,對著那血紅巨爪攻擊過來。
虞展一笑,立時後退,轉眼就回到了宗主紀傾身邊。
沐容華卻不管不顧,她咬牙忍耐那數尊大能鬥法威壓,掄起仙器毫不留情,連番對準余儂情施為起來!
連續數十、甚至數百下後,餘儂情早就沒了聲息,她元嬰被打散,元神也被絞碎,可沐容華卻還是如若瘋狂一般,要把餘儂情砸成肉泥!
直至一人現身於她身後,玉臂環繞,將她往後拉扯,那是個溫婉女子,柔聲勸她:“莊主,餘儂情已死,我如意仙莊大仇已報,如今歸去罷,那許多血神邪魔,尚未除盡呢……”
沐容華閉了閉眼,手掌一翻,收回仙器:“阿柔說得有理。”
芮柔一笑,拉了這莊主,轉身回歸高空去了。
待會當就是血神大能出戰,莊主若要發洩,自有法子……
也是血神魔尊先打了頭,仙修大能也是參戰,隨後那許多血堂長老,漸漸也將那護宗大陣布了出來。
仙修中人見邪魔如此,卻未阻止。
只因他們人多勢眾,並不懼怕那大陣,反而若是將其打亂,恐怕那掌管奇礦的長老們趁機遁走,他們便不能斬草除根了。
如今則是不同,護宗大陣一出,血神宗可說是背水一戰,必然不會輕離。
而且……
任其佈陣,不過也是為掩飾他們仙修的作為而已。
紀傾含笑,與幾尊巨頭對視一眼。
趁那血神宗佈陣之時,他們亦暗中叫幾位散仙出手,在這方圓萬里之內,聯手把那虛空封鎖!
此後,縱有護宗大陣又如何?這些邪魔早困於封鎖的虛空之內,只能被他們“甕中捉鼈”,是無路可逃。
哪怕血神宗裡也有那邪魔散仙又如何?這傾殞大世界裡,謝贇即為最強散仙,他參與封鎖的虛空,又怎會是邪魔可破!
到這時,終於有更多虛影從天闕裡彈出。
各大宗門、勢力裡,大乘期的大能們,也出手了。
他們要在最短的時間中,讓血神宗徹底消亡!
血影堂長老遁得飛快,他奉命前去血神海將那血魄魔尊喚醒帶來參戰,自然是不敢稍有怠慢。
只是他也知那血魄對於《血神寶典》修煉之精深更在他之上,故而心裡揣摩言辭,以免生了什麼齟齬。
——背地裡再如何不喜此人,面子上,他仍是不肯得罪的。
很快,他就來到了血神海之外。
第638章 幕後黑手
堂堂血影堂長老,自然可以自由進出這血神海中,他思及那血魄魔尊應是在這血神海的深處,恐怕在外頭呼喚不出,便走進其中,快步往前。
血霧重重,一層農過一層,血影堂長老愜意地吸食一口血氣,便面帶紅光,精神百倍,他神識所及之處,也在搜尋血魄魔尊的蹤跡。
越走越近,漸漸便到了近乎於核心之地。
若是不出意料,那前方,理應就是血魄魔尊閉關之處了。
只是這裡僅僅見到漫天血光,卻不曾看到禁制,莫非他已然破關而出?亦或是他……心裡有許多念頭,血影堂長老卻不敢太過揣測,而是更走近幾步了。
核心之地,血霧纏繞,幾乎形成了一個血繭。
血影堂長老松了口氣,此處果然有人。
而待他定睛看去,方發覺在那血繭包圍之地,居然有一個極大的缽盂。它看起來當是一件法寶,內中所散發出來的,亦是一種說不出的邪惡之意。
血影堂長老心底,忽然生出幾分妒忌。
血魄魔尊資質極高,哪怕只是療傷,竟也有如此陣仗。那種邪惡意念於邪魔道之人而言乃是大補,也不知他是自何處得來,便這般大喇喇地耗費起來。
——這分明可以煉製魔道至寶,修煉無上魔功,血魄他著實是、著實是暴殄天物!
不過,此時倒不是妒忌之時。
血影堂長老當即開口道:“血魄,如今血神宗有翻覆之禍,仙道眾人集結大軍已殺至門前,宗主有令,讓我將你帶去,與我宗共同進退。”
那缽盂裡,氣浪翻滾,卻並無人出言。
血影堂長老皺了皺眉:“若是你傷勢尚未康復,宗主允你用百十血奴之血肉,你莫要再來拖延了!”
仍舊一片寂靜。
這血影堂長老,便是惱怒起來。
他已然好言好語,更絲毫不曾有半點強硬之處,怎麼那血魄就敢將他視若無物?若說境界,他比血魄更高,雖說《血神寶典》略遜半籌,卻也早已是積年老魔,根基深厚。縱使鬥將起來,那血魄要想勝他,也還早了一些。他未免也太過張狂,真叫人心裡不快至極!
血影堂長老生了怒意,就不再客氣:“血魄魔尊,莫非你要違抗宗主法旨不成!”
話音落後,那偌大的缽盂裡,就翻騰起汩汩的氣泡來!
更為濃郁的邪惡意念,開始往四面八方擴散,而氣泡翻得狠了,便有不少液體,自缽盂中溢了出來,流淌到地面上去。
不多時,已是要把血影堂長老的腳底打濕了。
——要出來了?
血影堂長老心裡一動。
那血魄果真是修煉了什麼秘法罷?否則僅僅是破關而出,倒不必有如此聲勢。只是不知經由他的催促,血魄是否已然功成。
倘使功成,這魔功必然很是厲害,而若是失敗……也是無妨。
左右血魄同他們爭奪權柄,他要是因此留下什麼隱患,也是他的好處。
這般心裡轉動了很多念頭,那缽盂裡的水,幾乎是沸騰一般地翻滾。
突然間,缽盂很快縮小,短短幾個呼吸工夫就已只剩下數丈長、一丈寬,又五尺高了。看起來,就如同一座棺樽,矗立在那處。
血魄魔尊依舊不見人影。
血影堂長老遲疑向前幾步,有心要往其中看去……
“刷!”
水浪猛然掀起,就有一個頗大的人影,從其中緩慢地爬了起來。
血影堂長老眼瞳驀然收縮。
這是——
棺樽裡坐起身的,乃是一尊近乎三丈高的奇特怪物,它形態瘦長,通體褐紅,毫無毛髮,禿頭之上貼了個鐮刀形態的肉瘤,隨它動作之時突突顫動。它僅有一隻獨眼,四肢有肉刺,四指四趾,身後更有一條長尾,左右搖甩……
醜陋,極其地醜陋。
只見那怪物緩緩轉頭,獨眼中帶著狠戾的光,直直地落在了血影堂長老的臉上。
血影堂長老只覺自己仿佛被一頭猛獸盯上,心頭連跳。
這、這是什麼?
幾乎是下意識的,血影堂長老化作了一道血影,直沖過去,他手裡兩把血刃,正可劃破虛空一般!
但這長老的確去得快,那怪物亦不曾如何躲閃,可血刃劃在怪物身上,居然只淺淺地刺破了皮,那血刃將萬物化為血水之力,那強烈的毒性,竟都沒有半分作用!
這怪物眼裡的狠戾更甚,它右爪猛然一探——
虛影重重下,仿佛掀起虛空震盪,那股氣勁之強,已然無限接近于大乘期修士了!
血影堂長老險些被這虛影捉住,但他原本也是大乘期的境界,只是怪物動作太快,才叫他有些猝不及防。不過他既然身為血影堂堂主,本身遁速亦是超乎尋常,待怪物出手後,他窺得對方並不比自己快上一分,反而不再懼怕。
他當即,就與怪物周旋起來。
這血影堂長老冷靜下來,血刃一揚,神通催發,竟然化出了千萬個一模一樣的血刃,如同暴風驟雨一般,就此往那怪物身上打去。
怪物一躍而出,口中忽而發出一聲尖嘯,淒厲刺耳,這一瞬居然使得那眾多血刃一個凝滯,隨後紛紛掉落下來。
血影堂長老心裡一個猛跳,他兩掌一挫,迸發出一種溶血神通,凡是沾染到這紅光者,也盡皆都要被腐蝕乾淨。
孰料這紅光確是把那怪物籠罩,卻也只是發出幾記“嗞嗞”響聲,待光芒散去後,那怪物便近在眼前!它全然不曾被這溶血神通影響!
情勢危急,血影堂長老使出許多手段,大多都能擊打到怪物身上,可再如何淩厲的手段,平日裡分明可以在其他人身上發揮極大用處的,在怪物身上,仍是半點不曾奏效。
漸漸地,他心裡惶急起來。
而怪物的身法,反倒是更快了。
——是了,它似乎先前並不適應,這時候僅僅是在熱身罷了。待它熱身完了,各種舉動,俱是更為敏捷。
血影堂長老逐漸發覺,這怪物不僅有本身的奇異本領,動作之間,也仿佛帶上許多血神宗裡神通的意味,莫非……
不錯,這裡本是血魄魔尊閉關之處,這怪物說不得便是那血魄魔尊所化?只是這模樣究竟是轉化成功的魔體,還是失敗?如今他是否還有神智?
眾多念頭一閃而過,血影堂長老被逼迫得手忙腳亂,直以為自己便要喪命。不得已之下,他只好“死馬當作活馬醫”,開口疾呼:“血魄,你還不速速醒來!”
然而他卻沒有料到,待他話音落下後,那與他追逐的怪物面上,露出了一個獰笑。
隨即就有一道沙啞的嗓音響起:“是啊,我醒了。”
下一刻,怪物逼近眼前。
血影堂長老只覺得腹部一陣劇痛,之後就是強大力量流失之感,腦中暈眩,渾身抽搐不已——他的元嬰,竟這般被人掏了出來!
此時此刻他哪裡還不知曉?這怪物分明是血魄不錯,可血魄卻確確實實,是想要他的性命!
只是……為何?
但不論為何,他終究是眼前一黑,就此殞命了。
怪物伸出爪子,從血影堂長老頭顱裡,掏出了一團紅光。
此為血影堂長老元神,被他一口吞了下去,而那面露驚恐之色的元嬰,同樣被他大口大口地嚼吃。
他從未有過這般好的感覺,他的境界理應還未及大乘期,但大乘期的血影,在他手中卻猶如貓戲老鼠一般,被他生生玩弄致死!
這便是,魔池煉體賦予他的強悍力量!
血魄魔尊——安天艾並未就此離開,他看了一眼血影堂長老的屍身後,將那缽盂收起。然後他的爪子連動,熟練地繪製出無數符文,將他帶向一處暗黑的所在。
在那裡,他再度聽得魔主的聲音:“血魄寄子,你已洗去凡身,當為我族效力了!”
安天艾深深垂首:“請魔主吩咐!”
那聲音威嚴無比,卻又透著一種說不出的邪異:“以你寄子之血,可打通一方界膜,空出我族一人通行之路,你且放出血來。”
安天艾不敢違逆,爪子一動,就將手腕割開,鮮血汩汩而出,落在地上,便自發形成一種詭異圖案,奇特無比。
不多會,光芒沖天而起,化作一道光柱,而那圖案之中,就出現了一尊高大影像。
近三丈高,通體黃褐之色,形貌同如今的安天艾相類。那細微不同,只在於色澤,在於無尾。
魔主又道:“此為我族低級後裔,雖本領不濟,卻可化為吞噬之人面貌,如今歸你麾下,任你驅使。”
安天艾一驚,旋即回道:“小奴該如何作為?”
魔主道:“奇礦所在之地,異鐵內蘊我族種子,若得你血液相激,便可破體而出,吞吃血肉,化身寄子,亦是由你管轄。你當統領諸多寄子,往秘境之內,血祭奇礦,貫通一點,徹底打破界膜!”
安天艾終是明白魔主之意,當下一咬牙,恭敬說道:“小奴遵命!”
緊接著,這安天艾將那出現的黃褐異族引領,一齊走出這一片黑暗之地。
在上方,那血影堂長老的屍身,依舊很是新鮮。
他心裡一動,對黃褐異族說道:“你若吞吃了此人血肉,可否變化?”
黃褐異族點了點頭,下一瞬,它便驟然暴起,用爪子捧起血影堂長老屍身,大口吞吃起來!
咀嚼之聲十分清晰,直叫人毛骨悚然,可如今的安天艾卻是冷靜至極。甚至……他亦有吞噬之欲。只是他厭惡如此骯髒情景,不欲被這等饕餮欲望所控,故而壓制下去罷了。
待那具屍身被吃個乾淨,黃褐異族身形驟然縮小,短短幾個呼吸間工夫,就已然變作了那血影堂長老的模樣。
從氣息到境界,看起來竟無半點不同。
然而安天艾亦知道,這異族不過是空架子而已,它即便化作了血影堂長老,但本身實力,依舊只在金丹左右,不足元嬰之境。
但也是因為它吞吃了血影堂長老的肉身,若是真正所需時,它亦可以在一瞬之間,爆發大乘威力!只是那時,它就再也不能化作這副樣貌了。
待那黃褐異族變化完成,安天艾的周身,也暫態發生變化,不多會,奇異形貌盡皆消退,留下來的,仍是全然與常人一般無二的血魄魔尊。
之後,兩魔神情自若,就好似當真要去應宗主召喚一樣,往血神海外走去。
高空裡,諸多仙道宗門勢力裡,大能們紛紛出手,其神通所指之處,便是血神宗內,那些境界高深的邪魔老怪。
血神魔尊喝令眾血堂長老祭起護宗大陣,血光縈繞中,那些神通也只是打在血光之內,還未觸及他們身上,力量已被削減七成。
但護宗大陣儘管厲害,可那仙道大能們人數眾多,出手更不留情。就有數人將威力極大的神通打在同一處血光之上,就讓那裡泛起重重漣漪,防護之力不斷削弱。
而更多大能見此舉有利,也是紛紛同樣施為,各使全力,一心只為將那壁障打破,徹底殺入血神宗裡!
事實也如仙修們所料,護宗大陣確是厲害,卻也抵擋不住這等連番轟炸,在無數爆裂聲中,其血光漸漸淡薄。
血神魔尊神色難看,他一招手,讓人將更多大能出手,維持法陣,為那些已然前往秘境突破的弟子們爭取時間。
血神宗要是再籌謀無數年後,待元嬰弟子已然達至眾多仙道總和,還有更多弟子借助奇礦能突破到更高境界,使得頂尖高手數目大增,再將邪魔道一統,齊齊對抗仙道,必然會與如今景況不同。
可惜現下籌備遠遠不足,頂尖高手只是多了些許,卻絕不能達至左右大局的境界,元嬰弟子亦是不夠,其他邪魔宗派也依舊不曾聚集起來,更有鬼靈門等宗派久久拖延,不願來作援助。
諸多緣由下來,戰局越是往後,便也越是顯得他們只是負隅頑抗罷了。雖說血神宗眾人一直試圖抵擋,但事實也只是抱有些許希望,盼其他魔門見仙道齊聚不易,來與其做過一場,也讓血神宗借此存活下來。
最不濟,也要多殺幾個仙道優秀弟子,倘使當真宗門不存,就要竭盡全力,去拼個魚死網破!
血神魔尊縱身而起,借助那護宗大陣一角,憑空將神通打了出去,還有更多血堂長老,在大陣布下後,也憑藉這陣勢,依存其間,大使神通,一面躲藏,一面與那數位仙道大能對抗。
也是有護宗大陣相助,短時間裡,居然可以僵持。
很快,那無數挾天雷地火般的可怕神通轟鳴起來,使得高空之上,強橫氣流縱橫各方,那恐怖的衝擊力不慎流溢下來,就叫下方半空裡的修士們,都要被那餘威所傷,恨不得躲閃開去。
上下各方,廝殺皆是如火如荼。
高空裡,即便有護宗大陣守護邪魔一派,仍舊有些邪魔老怪被仙修生生以神通抓出陣勢,再狠狠拍死。
半空中,劍修氣勢霸道,法修招數細密,血神弟子再如何陰狠毒辣,也漸漸被這“人磨大陣”將性命磨去,難以為繼。
只是出人意料的是,如今的血神弟子隕落後,他們本來釋放而出的血鬼,卻更強悍了——就好似,他們身上附著了血神弟子的神混一般,竟然更為靈動,也更有智慧起來。
徐子青指尖一點,數根細藤織成巨網,把所有出自於一位血神弟子的血鬼網撈過來,停留在自己面前。
他細細觀之,就見諸多血鬼在藤網裡衝撞不休,每一尊的面容上,都露出了一模一樣的猙獰之意!
就仿佛……是一個人?
一瞬間,徐子青便已了悟。
那血神宗護宗大陣,可使門中隕落弟子寄身于他們各自修煉血鬼之中,血鬼越多,分身越多,而只消有一頭血鬼最終逃脫滅殺,這血鬼便可裹帶弟子神混,最終尋得一具身軀,奪舍重生。
——不僅僅可作為援助、防護之力,更是給門中弟子一線生機,這才是真正的防護大陣!
只是……
儘管神混分散的確易於逃生,也只是“易於”罷了。
若是如徐子青這等修煉到元嬰以上境界的強悍人物,神識若是放到最開闊處,方圓十萬里內,都可以窺得蹤跡。
這血鬼們又如何能夠逃脫?
不過是寄望于強者無心留意,使其得以苟且偷生。
想明之後,徐子青不再多看,他手掌輕輕抓握,那藤網登時收縮,內中血鬼便盡數被化為烏有,煙消雲散。
此後,他神識放開,尋找那元嬰期以上的血神強者,要繼續將其誅殺!
另一頭,血神宗的血殺堂長老,正引領足足一百余位金丹後期的血神弟子,前去密室之中,要去尋得所用奇礦。
一路上他們行色匆匆,每人面上都有凝重之色——此時宗門生死關頭,他們的性命,又何嘗不是生死關頭?
只有一舉突破,方可獲得存活機會,否則,亦只有隕落一途了。
然而正因他們心急如焚,卻不曾見到有兩道虛影,不遠不近緊隨而去。
血殺堂長老帶著眾多弟子很快來到密室之內,果真就見到了那數位司掌入秘境“鑰匙”的血神長老。
面對這些長老,血殺堂長老也不敢有所不敬,正是恭聲將血神魔尊之言說與他們知道,請求眾多弟子再入秘境。
這些血神長老聞言,雖是怪笑“桀桀”,卻也應允。
正這時,密室之外,又有人來。
眾人回頭一看,居然是血魄魔尊與血影堂長老二人。
血殺堂長老神情陰冷:“血影,你奉宗主之命將血魄喚出帶去,怎麼到此處來了?”
血魄魔尊並不說話,“血影堂長老”倒是不曾同他對立,而是笑道:“血魄此次不僅痊癒,尚且有所進境,我二人出來之時,正見到爾等一行,便跟了上來。如今我宗值風雨飄搖之際,這些弟子乃是根基所在,不容有失,左右那外頭一時之間亦不欠缺我二人,倒不如先為這些弟子護法,也以防那些仙修有何陰謀詭計,趁機來尋晦氣。”
他這話,倒也有些道理。
血殺堂長老面色稍霽,說道:“既如此,你二人就在門前護法罷。”
血魄魔尊與“血影堂長老”動作俐落,一左一右,就守在那門口去了。
血殺堂長老也後退一步,將密室中央讓出,任幾位血神長老施法。
就如同以往的每一回一般,血神長老們祭出一件血色法寶,湊在當中,施展咒訣,釋放出一道血色拱門來。
那些血神弟子也早已知曉如何行事,當下裡順次進入,絲毫不曾停頓。
血魄魔尊的眼裡,寒光一閃而過。
“血影堂長老”的面上,也有一絲微妙笑意。
漸漸地,所有血神弟子,都進入了拱門。
眾多血神長老神色一松,他們的手掌裡,血光慢慢消退,顯然是正在收回真元,而那血色的拱門,也在慢慢縮小……
血殺堂的長老,此時也有一分鬆懈。
突然間,在這一分鬆懈裡,一道極輕微的殺意直逼而來!
不好!
血殺堂長老立刻反應,但他半點不曾想到有人會以如此近的距離對他偷襲,當下丹田被人挖開,元嬰也已被人掏出吞吃了!
同一時刻,一條身影暴起,在一瞬之內,連番將兩位血神長老殺死!
一樣是偷襲,一樣是因為那一分鬆懈,更因為他們在收回法寶時,那因為真元運轉而造成的一點遲滯——
就根本無法及時出手。
這是安天艾瘋狂襲殺所致……而在滅殺了血殺堂長老的刹那,那披著“血影堂長老”皮囊的怪物,在這一刻爆發出僅能有一次的大乘實力,也同樣殺死了兩位長老。緊接著,安天艾出手不斷!
有心算無心,這兩個魔頭,就此把血神宗長老除盡,叫他們隕落得好生窩囊。
而那拱門,只剩下了最後一點光暈,是因著裡面還未及收回的最後一點真元。
安天艾將那已然恢復龐大體型的怪物用袍袖一卷,就鑽入那拱門之內了!
第639章 妖魔再現
秘境裡,眾多血神弟子心無旁騖,都在仔細挑選自己可以用上的奇礦,臉上露出擔憂和狂熱交雜的神情。
他們都知道,只要找到適合自己的礦石,融合起來,他們就有七成的把握,可以直接結嬰!
——這就比他們自己來領悟,要快得多,也容易得多。
如果是仙修,心境佳的多半還要想一想,這種方法如此便捷,可是有什麼漏洞?事後是否會有什麼隱患?待到迫不得已,方會如此施為。
可邪魔道就是不同,他們以各種邪門手段提升的時候多了,有如此快的法子,無需去想,只消去做!
仙魔不同,於根本上就已不同。
於是,眾多邪魔修毫不遲疑,都儘快挑了礦石。
有運氣好的最先選得,正在欣喜,一抬頭,他卻見到有血魄魔尊進入秘境。
這弟子奇異道:“長老,你怎麼來了?”他又看向其身後高大怪物,臉上有一絲敬畏,“此物是……”
安天艾不動聲色:“此為本座煉製魔傀,你無需在意。本座此來是為護法,其外還有血殺堂長老護持,爾等還需速速融合奇礦,突破結嬰才是。”
那血神弟子心悅誠服,便不再多言,趕緊去尋個僻靜處,打坐修煉起來。
漸漸地,所有的血神弟子,都尋到了自己相合礦石。不多會,他們已是各自分散,盤膝坐了一地。
而濃郁的魔氣、血氣自他們頭頂彙聚,這是要衝擊元嬰之兆了!
安天艾並不如何急切,他只帶著那黃褐怪物,就在秘境裡來回走去。
此時,他亦在查探。
自打他成功洗去凡身,成為魔主寄子,眾多本領,已是與從前不同。他如今正要仔細熟悉,而魔主交代之事,更是刻不容緩。
果然,在他聚集精力後,睜開雙目,血光閃動——刹那間,他便已發現,在這些已然融合礦石的血神弟子體內,就有一點極細微之物。
那仿佛是個活物,應當便是魔主種子——更甚者,安天艾可以見到,有一尊恰巧突破元嬰期的弟子體內,那極細微的活物直接鑽進他的心臟,就此紮根下來!
而在結嬰如此緊要關頭,原本那些弟子應當對體內情景了若指掌的,卻無一人,發現那細微活物的存在……
安天艾閉上眼,刺穿自己的手指。
當鮮血滴落的時候——不多,只有一滴。
他敏銳地察覺,那些細微活物,都好似跟他產生了一絲微妙的聯繫。
作為魔主寄子,以他原本出竅期的境界,自身實力應當在魔主族群的第四到第五等級之間,而這些種子只是第七級,黃褐怪物同樣在第七級,因此這些種子嗅到同族血氣,就要聽從他的命令。
這樣很好。
同時,不僅僅是此地種子,還有更多種子在秘境之外、血神宗裡,也一樣因此激發,亦要聽從他的指令。
難怪魔主那般交代,原來他確是可以一手掌控。
安天艾的面容上,露出一個奇異的笑容來。
然後,他下了一個命令。
仙魔大戰正激烈處,高空裡有好些仙修已然快要擊碎那護宗大陣“烏龜殼子”暫且不提,在中堅之層裡,元嬰期以上的仙修與魔頭們,都是打殺得你死我活。
許多邪魔死去了,可也有些仙修因此隕落。
徐子青、雲冽、軒轅,他們三人可說是出盡風頭,所在之處,不僅能庇護麾下或者周圍的仙兵,更是能將來犯之邪魔盡數斬殺,從容不迫。
相較他們稍微遜色的,有那七位星級弟子,有風神劍尊、雷龍劍尊,有許多大宗大派大勢力裡極出色的當代弟子,他們同樣能順利殺滅邪魔,只是大約不能顧忌麾下所有,多少損失了一些仙兵。
另一位在仙修裡名聲赫赫的空靈仙子安謹姝,她卻被鬼屠陰山再度纏住。此次鬼屠身側還有一位英俊邪魔,乃是她如今成婚的雙修道侶血蟶,兩人一前一後,對安謹姝夾擊起來。
安謹姝半點不亂,以一敵二,也只是稍落下風。從前鬼屠陰山與她次次不分伯仲,而今她再度進境,已然比她稍勝半籌!
但能敵過這兩人,卻不能再顧上他人,不過她原本也只是孤身出戰,並未率領仙兵,一時之間,也只是跟這兩人纏鬥,叫他們不去危害旁人罷了。
交戰聲幾乎傳至萬里之外,魔門沒有援兵,仙修趁勝追擊。
徐子青沉心應戰,手指點處,有神通迸發而出,一指生滅,將那一尊邪魔點破,就此化作朽木,又變成了灰灰。
但緊接著,他正要再去點殺第二頭邪魔時,卻忽然發覺情形有變——那一頭邪魔本應襲殺仙修,此時卻調轉回去,反而往血神宗遁行!
徐子青心裡一動。
他這是要做什麼?正是這一點遲疑,他暫且不曾動手。
隨後,他又發現另一頭附近的邪魔,同樣也往那處遁走。接下來,有第三頭,第四頭……戰場中還剩下那許多的元嬰邪魔,赫然有九成以上,都掉轉身了!
這、這越發叫人詫異。
不僅是徐子青這般疑慮,其他正在尋邪魔酣戰的仙修強者們,亦是發現。
他們都略略一頓,並不出手。
只因又有人發現,那些邪魔面上的神情,也與方才大不相同。
還有人想著:莫非是血神魔尊將他們召回,要釋放什麼邪惡的神通不成?
如今看起來,這些邪魔好似被人控制一般,很是怪異了。
但徐子青也發覺,那血神魔尊亦是發覺,而他面上卻是憤怒之色。
似乎,全然不知?
那……
高空裡,許多仙道巨擘,皆是看出異象。
他們將神識四處搜尋,也不見有人如何施展秘法,更不知這些血神弟子,究竟為何變作了這般模樣。
那血神魔尊分明氣得三屍暴跳,哪裡像是使出了半點陰謀詭計的?
不過——
很快,眾多仙修弟子都是聽到師長之令。
“無須管他,竭力殺魔!”
徐子青深以為然。
既然這些邪魔強者似乎已然被人控制,想必非是做什麼好事,既然不是好事,對仙修便是不利,又何必尋根究底?將他們多多殺死,總歸是沒錯的。
於是他率先回應,直接點穿一尊邪魔後心,把他殺滅。
同一時刻,雲冽軒轅以及還有數尊仙修強者,全都同樣出手,去追趕邪魔,將其誅殺,絕不留情!
然而這些邪魔無意同人廝殺,反而猛地好似身法快上不少,竟有好些一瞬遠離,生生離開眾多仙修包圍。
他們所去的方向,就是血神宗!
血神魔尊大怒:“究竟是何人作祟,速速給本座滾出來!”
他深恨於此,卻無可奈何。
又有“屋漏偏逢連夜雨”之厄,才有這些血神弟子撞入護宗大陣中,那上方仙修大能們連番攻勢,就把這些心神動盪、不能全然操控法陣的長老們壓制,那護宗大陣,居然告破了!
眾多血神弟子魚貫而入,幾乎過不得幾瞬,都奔向一個方位而去。
血神魔尊目齜俱裂。
那是……那密室所在!
血神魔尊思及已然進入密室的金丹弟子們,再看這些已然元嬰境界的中堅弟子,心裡陡然生出一個可怕的念頭。
他依稀記得,這些好似被控制一般的弟子們,仿佛都是借助奇礦而結嬰者……
就像在附和他所言一般,安謹姝前後的兩個死敵,也動了。
鬼屠陰山,明面上的血神子血蟶,他們同樣神情變化,用了自己最快的遁速,直接奔向了那破掉的法陣之內,血神宗裡!
空靈仙子毫不猶豫,傾身而亡,直接跟了過去。
而上方的血神魔尊及眾多血堂長老,他們因護宗大陣已破,又因門中強者弟子有那般異狀,心裡驚疑憤怒之下,也難以再同仙修周旋。
幾乎就在立刻,好幾位血堂長老都被仙修大能所殺,剩餘之人再不能抵禦,便都跟隨在血神魔尊身後,也同樣往那密室而去!
前方被控制的血神強者們,飛遁極快。
不過幾個呼吸間工夫,他們就已是來到一座密室前方。
身後跟著邪魔大能,高空還有仙修大能俯瞰。
徐子青等仙修傑出弟子,也跟了過去。
其座下十位金丹真人,方才在他吩咐之下,繼續引領諸多仙兵,去剿殺剩下的低境界血神門人。
如今的情景已然分明,血神宗幾近滅亡。
只差……那最後臨門一腳罷了。
漸漸地,無數的仙修英傑,也都來到了密室之外。
徐子青見到,那仍舊上百的邪魔們,都不約而同打出咒訣,進入到密室之內!
然而這些仙修英傑們,卻是稍有踟躕。
這是否也是引人上當之法?
高空裡,數尊大能齊齊出手,往那密室轟炸而去。
震天巨響之後,這密室被炸開一角,居然十分牢固。
紀傾眉頭微皺,又道:“不可叫弟子輕入,亦不可叫邪魔得逞。”
衍帝也道:“不錯,盡我等全力,把密室轟開就是!”
隨即,眾多大能各盡本領,把無數手段,都往那密室而去!
而仙修忌諱多矣,邪魔卻無此念。
血神魔尊記掛心中疑竇,帶領剩下諸多大能,都進得那密室之內。
此時,徐子青和雲冽聚在一處。
徐子青轉頭,看著他這師兄微微一笑。
雲冽略點頭。
兩人心意相通,無需多言。
當下裡,徐子青將那陰陽魚一張,把木龍放出,數條合一,正撞密室!同一時刻,雲冽掌心裡抓握一柄寶劍,六煉劍混催發劍意,直直一斬!
又是極龐大的力量洪流,帶著無盡鋒銳之氣,統統衝擊到密室之上。旁邊亦有人同他們一般,軒轅轟出一條金龍,其餘人等,各有手段。
連同諸多仙修大能諸般神通,如此輪番動作,終於,在一聲巨響過後,那密室之頂被轟成粉碎,而密室之內的情形,也都顯露出來!
在那裡,血神魔尊手指發顫,正看著一位已然身死的血衣人。有人認出,他乃是血殺堂的長老。
另外幾位血堂長老,則正將幾件法寶,自地上屍身手中取出煉化。
這情景讓那萬仙大會上瞧過血蒙記憶之人看得分明,此地,就是那進入秘境之地,而那法寶,自然正是進入秘地的“鑰匙”。
只是,此處究竟發生了何事,那原本手持法寶的幾位血神長老,居然齊齊死在了此地?
血神魔尊臉皮抽動。
血殺死了,是……何人所殺?
這情景,他分明毫無防備,究竟是何人!何人背叛我血神宗!
除此以外,密室裡,擠擠挨挨都是元嬰以上的血神修士,他們的身子顫了一顫,分作多股,分別將那些血堂長老包圍。
隨即,便齊齊攻擊起來!
元嬰修士自比不得大乘期的長老,然而這些元嬰邪魔毫不吝惜己身安危,或有人去抱手抱腳,或有人以命相搏,使得眾多長老壓根不及全然煉化法寶,已然被迫就要反擊。
血神尊者也是連連擒拿那些元嬰弟子,可惜這些弟子反而也對他釋放神通。漸漸血神尊者暴怒,出手也是漸重。
也不知為何,這些魔頭們,居然自相殘殺了!
眾多仙修見狀,卻是心裡一凜。
他們非但不覺輕鬆,反而心情更為沉重。
若說只是血神宗之人,縱使要花費不少時間,到底他們也有把握,終究可以將其剿滅。可要背後還有他人,而這“他人”又叫他們半點尋不到蹤跡,又怎麼能不心生忌憚呢?
有人便想道:若是這些邪魔盡數受死,不知幕後之人,是否現身?
這般思忖者非是一人,然後,他們也乾脆繼續斬殺起魔頭來。
徐子青不曾動手,他與雲冽、軒轅等人一般,在仔細查探這密室。
若是能發現一些端倪……
而邪魔那邊,那些血堂長老到底禁不住許多元嬰圍攻,雖不至於被其所傷,卻也要護持己身,更竟然有邪魔弟子拼著自毀,叫同伴把法寶奪了過去!
緊接著,奪取法寶的血神弟子就被許多同伴護在身後,快速煉化,也不知他們有什麼樣的手段,煉化起來,居然比那幾個血堂長老還要快上不少!
很快他們煉化完成,立時激發,那血色拱門再現。
這些血神弟子也毫不猶豫,就縱身一撲,紛紛進入到那拱門之內去了!
連串舉動早有預謀,這些元嬰邪魔好似眾人一心,動作默契無比。
血神魔尊見到,面色連連變化。
終於,他一咬牙,也鑽進拱門之中!
無疑,這等變化當真與奇礦有關,如今的血神宗,早已不成了,他總算是位魔道梟雄,如何肯就這般死得不明不白?
左右進入秘境裡多半能得知真相,或者還可有一線生機,反倒是在秘境外,就要被仙修圍攻,不得好死。
血堂長老們亦是如此以為,他們面面相覷,同樣緊跟過去。
待到邪魔們全數消失在拱門裡,原地只留下了數位還在灌輸真元、維持拱門的元嬰邪魔。他們獰笑著看了眾仙修一眼,直將真元切斷。
有大能急道:“不好!”
且不論是否進入那拱門,但若是這些邪魔也進入拱門之內,他們是否得出卻是不知,可仙修眾人,卻無法進入秘境了!
但那些邪魔動作極快,立刻切斷真元後,已是化作紅光,沖進拱門。
法寶也到了拱門之內,那拱門便不能繼續維繫,那一抹紅光,正是急速縮小,幾乎就要化作微塵消失。
也是正在此刻,仙修大能們一齊發力,把那神通全都灌注到紅光裡面——
“轟轟轟!”
原本應該只有法寶才能破開的秘境,因為一個尚未消失的缺口,被這位於仙門頂層的大能們合力擊開!
眼見那紅光逐漸變成光幕,下一刻,巨頭們一聲令下,眾多仙門弟子,亦護住自身,紛紛闖進了光幕之中!
就連大能們,也不例外。
然而,待仙修們進入那光幕中後,便因為此時的情景大為震驚!
秘境裡,有一條長長的礦脈,上面附著著許多奇怪的異鐵,在那異鐵周圍,站立著密密麻麻的,幾近兩百位元嬰修士。
地面上,有爆裂的屍體,而在半空中,卻出現了一縷猩紅的光芒。
和之前進入這秘境時的紅光不同,而是更為邪惡的……
一個相貌剛毅俊美的男子昂然而立,他所在之地,正是那些元嬰邪魔的中心,亦在那猩紅的光芒之下。
而他的腳底,則已然沉澱出一窪殷紅的鮮血,正在不斷地,往周圍擴大……這鮮血自他手腕上落下,一滴又一滴,顯得詭異,卻也有著獨特的韻律。
徐子青眉頭一皺:“血魄魔尊?”
此人居然再度出現,如今看他這舉動,幕後之人,必然同他有關。
他並不猶豫,直接傳音與宗主。
紀傾聞言,遙遙對徐子青點了點頭。
除此以外,更令人驚異的是,血神魔尊神情很是難看,而諸多血堂長老面色也頗為怪異,但他們卻再不曾對這些弟子動手,只是目光閃爍,仿佛在掙扎什麼。
紀傾等宗主、大能心下狐疑,但隨後他們一聲令下,就讓眾多仙修弟子,先把那些血神元嬰殺滅再說!
而他們自己,則立時出手,再度殺向血神魔尊等人!
但情況再變!
突然間,那些元嬰邪魔身體顫抖起來,他們渾身的血肉都在劇烈蠕動,整個人猛然膨脹,居然短短幾息工夫,已然暴漲到近乎于三丈高!
他們變得長而瘦,更是很快衣衫爆碎,變得乾癟又枯黃,他們的毛髮脫落,頭頂上好似有什麼東西一拱一拱很快鑽出,就化作一片鐮刀形的肉瘤,緊緊地貼在了禿頭之上。
如今這些元嬰邪魔再不沒了人形,而像是怪物……或者說,是真正的妖魔!
徐子青的眼瞳驀然收縮。
便是再過千萬年,他亦不會將此物認錯。
儘管確有些許差別,可這是、這分明是——
他很快又看到,在那奇礦的一側,有一尊高大的影子,正慢慢地站了起來。
黃褐色外殼,醜陋的樣貌……界外妖魔。
正是他徐子青與師兄在九虛戰場上,與無數神修共同誅殺過無數的低級妖魔!
只是,這界外妖魔分明是孕育於無盡宇宙的時空風暴中,分明只能潛入到與其最為接近的、茫茫虛空裡的九虛之界裡,卻為何會出現在傾殞大世界!
還有那些元嬰邪魔,他們又是如何變成了與低級妖魔這般接近的模樣?更為何仿佛十分聽從那血魄魔尊的吩咐,竟會那般怪異!
這些怪物的出現,讓仙修們都是大為震驚。
可徐子青心下驚疑不定時,那些怪物們卻毫不停留,轉而撲殺過來!
每一尊怪物的身體上,都似乎連著一條血線,血魄魔尊仍舊被數十怪物包圍,他口中念念有詞,腳邊的鮮血,也越發多了。
仙修們更不留手,他們雖不知那血魄魔尊在施展什麼法術,可卻也明白一旦成功,必然非同小可。自是立刻摧毀為妙。
只是那許多的怪物也撲殺過來,正如一道屏障,擋在了那血魄魔尊身前,他們許多神通打在怪物身上,竟只能將其輕傷——甚至傷害不得,所用法寶,也需得是品質不錯的寶器,才可將其打傷。
奇怪,太奇怪。
這怪物未免也太難對付!
眼見眾弟子出手不利,大能們又分出多人,直接對付血魄魔尊。
可他們更不曾料到,守在血魄魔尊周圍的怪物們,此時騰空而起,以那偌大身軀,就生生擋住他們的神通!
每一輪神通,都要將一隻怪物轟殺,可血魄魔尊的舉動,卻還在繼續。
待時間越發久了,那血魄魔尊也漸漸要完成……
眾多仙修,亦有焦慮。
徐子青眼見許多仙修久攻不下,驟然回過神來,登時開口呼道:“削其頭上肉瘤,刺穿胸口凹陷,此怪可除!”
第640章 界膜破碎
他話音剛落,就有好些仙修發覺,他們對面原本正與其纏鬥的怪物頭頂,就輕飄飄地落下一塊蠢肉來,正是那肉瘤。
此時他們方才察覺,這肉瘤斷裂處,有一縷極輕微的劍意拂過——雖是輕微,卻在顯露的刹那,帶來一震凜冽的殺機。
原來,在徐子青認出這些怪物形態時,雲冽亦是認了出來。而他七情不動,並不如徐子青般稍稍呆愣一瞬,故而立刻便已出手。
只是他劍意太快,分散諸人,以至於那些怪物也拼殺幾招,才如此就死。
自然,這亦同怪物本是由人所化有關,否則若是那真正的界外妖魔,肉瘤即為死穴,只消削掉,立刻就此,連著拼殺幾招的機會,也是無有。
有徐子青這一聲提醒,又有雲冽出手為證,這些仙修們也不去計較徐子青是如何得知此事,當即便換了一種手段應對。
他們乃是極優秀的弟子,經歷許多對戰,這時候便各有章程。
既然怪物們皮厚難打,就要將身法更俐落些,而有眼利者見到,許多怪物雖然皮糙肉厚,卻是好似還不能十分適應身體,仍需多多熟練一番。
如今仙修們冷靜下來,且知曉怪物破綻,當下毫不遲疑,趁機暴起,以飄渺身法,或繞行此怪身後,或以防禦法寶先護其身,便找准空隙,以最強寶器,直接桶穿怪物!而那頭頂肉瘤也頗招搖,這些邪魔所化怪物,一時間也並不能將這肉瘤護得嚴實,若被一人牽制,另一人就也可速速削掉肉瘤了。
此後,眾多仙修們宰殺怪物來,就更是迅速。
很快,怪物們已除去大半。
然而,又是一樁奇事發生。
怪物們雖死,軀體倒伏於地,可在那一瞬間,身後牽連血線一個纏繞,就把它們化作了血水,竟好似倒流一般,同那血魄魔尊腳下血窪混在一處!將那血窪也越發擴得大了!
眾多仙修驟然而驚。
高空裡的大能們,也聽見徐子青言語,一指一尊,將護持在血魄魔尊周身的怪物點殺乾淨。
可惜,血魄魔尊的動作,已是到了尾聲。
突然間,這血窪裡的血水,猛然掀起了血浪!
血魄魔尊寄身於血浪之內,周圍俱是血水,更叫人看不清他的形影了!
紀傾等宗主都是出聲:“滅殺血魄!”
血魄魔尊一聲獰笑,那血水倏地化作一把巨大血刺,生生地,穿進他身後天幕那微末的猩紅光芒之中!
“喀拉——”
就好似琉璃破碎的聲響。
自猩紅光芒所在之地起,那天幕上好似出現了密密麻麻的裂紋,再一聲爆響後,許多界膜碎片,都炸了開去!
整個秘境都坍塌了。
無盡力量洶湧而出,就仿佛,天塌地陷一般!
眾多仙修顧不得其他,各自使出手段,把一些較弱些的弟子,分別護持。
而強些的弟子們,便見到了一抹光亮,深幽而黑暗。
所謂秘境之地,或為天外而來,或為其他世界中橫渡而來,或為此方世界自然生成,但不論是哪種,若是此方世界之人進出多了,自然會與此方世界界膜相連,與其融合起來。
如今這秘境,有數百年來血神宗弟子不斷進出,早已和傾殞大世界界膜相連,其相連之地,亦為薄弱之點。
有血魄魔尊利用數百祭品,化作血刺將那早已被外來者不斷消磨的薄弱中心捅破,這秘境也隨之碎裂,界膜亦因此破損。
到這時,若有人虎視眈眈,就可輕易進入。
有大能道:“速速離開,走!”
無數仙修紛紛後退。
雲冽將徐子青半攬過來,兩人極快運起遁光,而雲冽劍意極快,兩人足踏而行,比之那些大能遁行,也不差什麼。
兩人且退且看,就見到在那黑暗光芒之地,有一隻利爪自外狠狠捅入,就好似有無邊力量,生生地,要把那處撕碎。
然後是第二隻利爪,第三只,第四只……
黑暗越來越大,而界膜,也現出了偌大的漏洞。
法則一時難以修復,使得此方大世界防禦不足。
血魄魔尊,血神魔尊以及還未死去的血堂長老們,這時都站在一片血雲上。
在他們的身後,無盡黑暗之內,一雙滿是猙獰的巨目驟然睜開,死死地盯著這如同螻蟻般的仙修,不斷地後退……
不知過了多久,仙修們終於能腳踏實地,重回血神宗內。
可是還有不少仙修,都隕落在那破碎的界膜周圍。
待他們站穩後,神情或是震撼,或是……複雜無比。
徐子青緩緩地籲出一口氣來。
果然,血神宗非是魔劫,而這界外妖魔……方是真正的天地大劫!
事實,也的確不出徐子青所料。
那原本秘境所在之地,坍塌越來越大,後來竟形成了一個巨大的空洞,直接蔓延到秘境之外!
秘境已經半點不存,界膜破壞帶來了強大的吸引之力,將周遭許多建築都絞得粉碎,吸收進去!
徐子青更看見,破損的界膜邊緣,密密麻麻地,出現了很多黃褐色的影子。
遠遠看去它們似乎極小,可越來越多的數目,依舊叫人雙眼發花。
而且,還有更多這樣的怪物,從界外之地,蜂擁而來。
偌大的血神宗,本有無數建築群,有許多弟子居,但在這時候,統統都變得破碎起來。若是仙修不繼續後退,怕是他們也要被那磅礴吸力,都吞吃進去。
僅僅只是一處界膜的小小破損,帶來的就是這等翻天覆地一般的劇烈變化!
漸漸的,血神宗消失了。
而本在血神宗附近拼殺的仙兵與魔兵們,都駭得心驚膽寒。
這究竟是——
越來越多的仙修看到那界膜破開的大洞,也有越來越多的修士,都發現了那大洞周圍附著的怪物。
一時間,邪魔與仙兵,竟都忘了互相攻殺了。
眾多宗主在高空下令:“吾輩弟子,盡皆後退,撤離血神城!”
他們座下的眾多元嬰仙修,司衛長或是領頭之人,同樣舉起權杖,喚來座下金丹弟子,又有金丹弟子約束其下仙兵,要迅速撤退。
仙修們本是駭怕極了,如今暫且也難以冷靜,可既然有上峰命令,他們本能照做,反而動作俐落得很。
不多會,仙修們就如同潮水一般,全都退出了這一方城池。
而邪魔們不知如何是好,也只得往四面散開……至少,要盡力逃得性命才是!
仙修們離開這血神城之後,仍舊不曾停下。
但也很快有人發覺,那界膜破損竟不再擴大,而那佔據了血神宗的怪物們,似乎也不曾追擊出來。
不過,那些怪物也不曾一直留在界膜附近。它們如同跳蚤一樣,縱身撲下,又如同電閃,將城中的許多修士,都撕咬吞吃,竟好似饑餓難耐,正大快朵頤。
退得慢的、沒有主心骨的邪魔們,也紛紛都被吞食,可憐他們原本只將他人當作血食,而今卻是被這些怪物亦當作血食了。
果真是天道輪回,孽債有報!
只是,邪魔們的遭遇若是在往常必然叫仙修們拍手稱快,可是如今他們見到,則都是毛骨悚然。
怪物既然吃人,又哪裡會只吃邪魔?
宗主大能們,則面色凝重,用神識遙遙觀察那界膜破洞。
他們隱約“看”到,是有一種奇異的力量自界外傳達進來,附著在這界膜邊緣,而後,這破損便止了住,不再往外擴展。
但也是因此讓他們知道,那些怪物當真是有備而來。
他們可能……是將此方大世界當作了狩獵的所在,亦或是,要強佔的所在!
正此時,那方的虛空封鎖也破碎了,謝贇等散仙原本隱匿在虛空之內,這時也紛紛現身出來。
他們剛才一直牽制那血神宗的散仙老怪物,並不曾與其下的血神門人為難,可現下他們不僅見到了界膜破損,更是連虛空封鎖都再不能支撐,自然是拋開那老魔,回歸到巨頭們所在之地,詢問究竟。
謝贇德高望重,先行問道:“那界膜附近的怪物,乃是自界外而來?”
他是五陵仙門的散仙,此言就由紀傾回答。
紀傾言語簡練,很快把方才發生之事,都說了一遍。
謝贇等散仙神情也是一變:“原來魔劫非是血神宗之邪魔,而是由那血魄魔尊釋放出來的界外之魔……”
紀傾等仙道巨頭,也是心思沉重。
謝贇歎口氣道:“此劫非同小可,我等在那界膜破洞之外,隱隱察覺到極其強大的氣息,那威力之重,怕不在謝某之下。而更遠之處,似乎還有更為可怕之物,著實叫人心驚不已。”
另一人也點頭附和:“不錯,那等威能,前所未見。”
如若不然,他們這些散仙也不會就此快速而來了。
也是因為,在那處受到了威脅……
眾仙修巨頭,都禁不住眉頭緊皺。
又有散仙道:“真不知那怪物乃是何物。”
就有衍帝神情冷靜:“先前我等在秘境裡試圖阻止此事時,那血神弟子所化怪物一時不能剿除,似有哪個弟子,提及那怪物弱處。”
另外許多大能,也都想了起來。
紀傾道:“那弟子乃是我門中之人徐子青,其道侶雲冽出手淩厲,好似也早有所知……許是他們曾有奇遇,得以知曉此物。我這便將兩人召來,詢問一番。”
眾多仙修巨頭,俱是深以為然。
下方,徐子青目光微沉,遙望血神城,雲冽氣息亦是越發冰冷。
好些星級弟子圍繞過來,都是問道:“徐師兄,雲師兄,你們識得那怪物?”
徐子青回神,尚且不及回答,那高空之上,宗主紀傾法旨已來。
他們告罪一聲,師兄弟兩個晃身而起,直沖九霄。
很快,兩人已虛虛立在眾多大能面前。
待離得近了,就有種種威壓撲面而來,雖說這些大能非是有意,卻也讓兩人身形一滯。隨即他兩個真元運轉,方緩和下來。
眾多大能見師兄弟兩個這般容易適應,面色微動,但隨即便看向他們,想要得知最為迫切之事。
紀傾身為宗主,首先發問:“子青,先前聽你言及那怪物弱處,不知爾等可是曾經見過它們?”
這並無可隱瞞之處,徐子青稍一沉吟,就快語說來:“回稟宗主。弟子與師兄往乾元大世界後,因緣際會得了一塊劍神令,將我等送往那九虛之界,使師兄得以在劍靈塔中修煉劍意,淬煉劍混。而在九虛之界中,有另一類修者,其所修為神道,自稱‘神修’,與我等所修之道大相徑庭,卻也自有風格。他們凡修煉有成者,時常要去一處喚作‘九虛戰場’之地,並與那處出現的一類怪物搏殺,以守護九虛之界安危。”他一頓,“那怪物,便是如今我等所見之怪物,神修為其命名為‘界外妖魔’,正是一種嗜食血肉、殺戮無盡,也威能巨大的魔物。”
匆匆一段話說下來,眾多仙修大能心情越發沉重。
紀傾又道:“子青所知那妖魔弱處,便是因著曾經與其對戰之故?”
徐子青自然點頭:“正是。”
紀傾神情也是凝重:“這界外妖魔之事,爾等可是盡知?”
徐子青遲疑一瞬。
衍帝也道:“你若有何為難之處,也大可說出。”
萬法仙宗、萬劍仙宗宗主亦是說道:“不錯,你只管道來。”
徐子青搖搖頭:“倒無甚為難。只是弟子與師兄只見過四種界外妖魔,若說更多,則是並無。”
眾仙修聞言,越發覺出厲害。
如今他們不過只見了一種,已然這般難以對付,若說更多,該當如何?
衍帝有所覺察,神情一變:“如今我等所見妖魔,列於何等層次?”
其餘仙修巨頭,都是心中一凜。
他們也覺出不對來。
徐子青苦笑道:“這等妖魔喚作‘低級妖魔’,實為眾多妖魔中,最為低等一類,也是最易對付之物。”
——所慮成真。
有大能幾乎要倒吸一口涼氣來。
他們之心境,到如今這等境界已是穩如磐石,很難動搖,可打眼望去那無數妖魔竟然皆為低等,更還有許多更是厲害之妖魔,尚且未見……在這等劫數之下,子嗣弟子,親朋好友,師尊同門,可還有多少能夠存活?
這就叫他們的心境,禁不住動盪起來。
徐子青也不待他們再問,先把所知之事,盡數說來:
“不瞞諸位前輩,這界外妖魔總分七類,由弱者至強者,分別為低級妖魔、中級妖魔、高級妖魔、大妖魔、星級妖魔、辰級妖魔與月級妖魔。據弟子于九虛之界探知,若我等修士單獨搏殺界外妖魔,則低級妖魔需得有元嬰修士,中級妖魔需得低階化神,高級妖魔得有高階化神或出竅修士,而大妖魔往往要大乘、渡劫的前輩方可。至於星級妖魔以上,在九虛之界中它們不得突破世界之壁,往往不能危害一方,乃是有通明境神修直入虛空之內,同其廝殺起來。但這星級以上的三類妖魔,它們的境界堪比散仙,甚至堪比真正仙人——但具體達至何種地步,我等便不得而知了。”
說完這些,他再把神修境界也說了出來,再言道:“尋常情形下,這些妖魔外皮堅硬,非寶器不可刺穿,而普通寶器,也只能傷及低級妖魔罷了。待到中級以上,也非得品相極高的寶器,才可應對。”又頓了頓,“眾多修士之內,劍修與其對戰時,比起旁的修士便利幾分,可若是劍修僅是領悟劍意而不曾淬煉劍混,即便可以削其肉瘤,卻也不能刺穿妖魔外皮的。”
這幾段話,說起來要不了一時半刻,但於傾聽之人而言,卻是在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
如此界外妖魔,實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眾多仙修大能幾乎心亂如麻,暫且不能理清頭緒。
就有衍帝提議:“如今這情形,我等還是先聚在一處商議一番,再說其他罷。”
紀傾自也應允。
其他巨頭聞言,也都各自點頭。
下方眾多仙兵,在那血神宗一戰中並未折損太多,這時已然被金丹期、元嬰期等弟子集結起來,重新規整。
徐子青和雲冽依舊被傳喚在側,而另有他人下令,讓那些仙兵們也回去各自飛行法寶之內,一行浩浩蕩蕩,回歸仙門重地。
另有阻截鬼靈門者、前去剿殺小宗魔門者,也被立刻傳訊,要也回去相聚。
這商議之處,仍是選定了五陵仙門。
一則此門實為東域巨擘,仙道魁首,二來遞出這消息者為五陵弟子,自也要給幾分顏面。
於是不多會,仙道大軍聲勢赫赫,統統來到了五陵仙門之內。
紀傾吩咐下去,將各門仙兵安頓,徐子青則喚來星級弟子。
如今大劫源頭終於得出,星級弟子為巡察衛,也當知曉個中之事。
眾人都入座後,仙修巨頭們,也開始商議。
萬法仙宗宗主道:“如今情勢危急,界外妖魔處心積慮,借助血神宗進入我此方大世界,更將界膜都捅開空子,圖謀定然不小。”
萬劍仙宗宗主也道:“眼見它們並未緊追猛趕,顯然要盤踞于此方大世界中,恐怕輕易不會離去。我等仙修,怕是已然被它們視為口中之食!”
眾大能,俱是擔憂。
衍帝更道:“徐小友言及在九虛之界裡,那星級以上妖魔並不能進入世界之壁內,可如今界膜大開,又有何人能知它們也不能進入此方大世界中?”
無疑,這才是最為緊要之事。
紀傾點了點頭:“此方大世界裡,法則可容散仙,而不容真正仙人——故而仙人需得飛升另一世界,而散仙則可留下。如此說來,至少那堪比散仙之妖魔,能進入此方大世界中。”他目光一凝,“倘使我等稍作推測,若說大妖魔需得大乘、渡劫修士可除,那星級妖魔,或者正是堪比散仙?即使那辰級、月級妖魔兩類妖魔不得而來,僅僅多出幾頭星級妖魔,也對我等大為不利。”
仙修巨頭們你一言我一語,猜測雖多,卻皆是大有可能。
一時之間,他們亦難免愁緒萬千。
傾殞大世界為中三千大世界,資源等原本便不及上三千,若說上三千大世界裡寶器遍地皆是,在中三千里,即便是元嬰修士,也未必能人人得到上好品質之物,更有資源貧乏的散修元嬰,甚至並無寶器在手。
可要是真給眾多元嬰修士全都匹配上好寶器,也有些為難。
而且,僅僅有寶器也不足夠。
徐子青在眾大能要求之下,將自己與師兄于九虛戰場裡同各種妖魔對戰情景,也盡數說了出來。而所見各類妖魔形態,也不曾落下。
神修於化劫境前,修煉較為容易,因此人數眾多,甚至短短數十年,都能將許多兵士召集起來。而他們因本身所修之道緣故,對妖魔克制之力更勝仙修,反而修士真元使出之神通,對戰許多等級稍高妖魔之時,卻不能穿透對方鋼皮。
更何況……
即便在九虛戰場上,中級妖魔的數目也僅僅遜色於初級罷了,可中級妖魔卻需得有高階元嬰、低階化神才能順利應對,而中三千世界裡,有如此境界修為者,又哪裡有那許多?
至少,同來日裡將要降臨此方大世界之中級妖魔相比,當是少得太多。
這些仙修巨頭們無需多作計算,就已然窺得此時情勢之嚴峻。
當真是……非同小可。
第641章 仙修舉措
除此以外,邪魔道也是一大隱患。
那界膜破損時,為血魄魔尊一手主使,血神魔尊與眾血堂長老雖有遲疑,但最後關頭,亦是已然妥協了。
血神宗如此,安知鬼靈門等其他宗門不會如此?
誠然界外妖魔嗜食血肉,但它們來到此方大世界後,怕是也不能涸澤而漁,若要以它們怪物之身來統禦世界,也有不足,而對暴戾血腥同樣癡迷的邪魔修,便是大好人選。假若界外妖魔與眾多邪魔修沆瀣一氣,于仙修與凡俗人而言,就是更大危難。
如此天傾之禍,也不怪這些仙修巨頭們心憂不已了。
正商議時,衍帝面上神情忽然微動。
紀傾等人見到,開口詢問:“衍帝可是有話要說?”
衍帝看了一眼徐子青並雲冽兩人,方才說道:“我兒軒轅,有意來此。”
他們本來身處秘殿之中,門中弟子除卻徐子青等人外,再無旁人。
如今那霸皇軒轅,卻是主動對衍帝傳音。
徐子青看一眼自家師兄,若有所思。
難不成,那軒轅有解決的法子?
他身份與他們相當,倒是可以一聽……
另外許多仙修大能,對如今的頂尖天才軒轅也很知道,這時聽得衍帝之言,自不會以為乃是他狂妄自大。他們也不多思忖什麼,就允衍帝將人召來,詢問一二。
衍帝略略苦笑。
他卻是知道,軒轅的真實身份,怕是要暴露在眾多仙修巨頭眼前了。
不過,五陵仙門背後更有靠山之事,亦已不能掩飾。
……也罷,天地大劫在即,若是一個不慎,此方大世界是否能夠保住還在兩可之間,又哪裡還顧得上是否隱瞞之事?
想定了,衍帝也是果斷之輩,立時就引了軒轅,進入此殿。
軒轅孤身一人而來,先是與眾人行了禮後,便即開口:“天地大劫已是迫在眉睫,如今之計,是往其他大世界裡,尋求援兵。”
此言一出,眾多宗主大能們,都是微頓了頓。
往其他大世界求援?
這……
以他們如今地位,自然知道九千大世界間,也有一些管道可以相連,但那管道卻並非掌握在眾人手裡,乃是罕見機會,方能自行出現,卻要如何前去求援?更不知這等通道何時再現,也不曉得是否能夠等得。
難不成,是大衍帝國之人已然推測得出,有哪個通道即將出世不成?
衍帝看向紀傾。
紀傾一聲長歎:“子青,你可有法子上報主宗?”
徐子青稍一怔,旋即恭聲說道:“有兩條途徑。一者再遣巡察衛回去主宗,與已去巡察衛會合,若是帶上足夠影像說明,主宗當肯發兵援助;二者師兄為六星弟子,可以神識溝通星級弟子令,往星辰殿中發佈道兵任務,若是任務證實為真,這等任務亦可發往其他大世界,等待他界之人來援。”
只不過,前者還需層層上報,種種證實,諸多商議,利益拉扯,恐怕耗時較長,抽調的道兵亦為星級弟子;而後者雖也需得主宗認同,方可以大筆貢獻值以作賞賜,但六星弟子所發任務可直送宗主手中查閱,省卻了不少拉鋸。
然而即不論是哪一種法子,此方大世界中人,都需得容忍其他大世界之人侵入此中,說不得此界仙兵們,也需得在那些外來修士麾下聽命。
道兵之存在,原本大多便是其他大世界裡征戰所需,那星辰殿中的星級弟子們,也有不少都有如此經驗,亦願意接受此等任務,專賺取大筆貢獻。
關鍵不過在於此間大世界眾多仙修如何選擇罷了。
聽完徐子青的言語,眾多仙修大能,便已察覺些許。
他們不由得,也看向軒轅。
這三人好似……或者當說大衍帝國與五陵仙門,似乎並非他們原以為那般簡單。
紀傾與衍帝,在此時都不再隱瞞。
很快,他們也將身後背景說出。
衍帝所在大衍帝國,為上三千天奉大世界中軒氏一族分支,在傾殞大世界裡一統西域,且代代有天奉王坐鎮此間,代軒氏行監察一職。如今的軒轅,正是大衍難得由本支所出皇子,不僅在大衍地位超然,在上三千軒氏一族內,亦有不俗地位。
而紀傾所在五陵仙門,則是上三千乾元大世界中周天仙宗於傾殞大世界布下的棋子,雖不曾一統東域,卻是仙道公認魁首,地位極高。仙門裡若有三百歲以下得成元嬰者,可往主宗修行,而每兩百載便有上界來人,做巡察使與副巡察使並巡察衛等多人,代行巡查一界之職。徐子青與雲冽,本是數百年前的絕世天才,經種種緣由前往主宗後,很快一飛沖天,謀得極高地位,再轉而接下巡查任務,回歸到出身之宗來。
大衍帝國並五陵仙門,皆有雄厚背景,其身後之倚靠,不僅在傾殞大世界有分支留下,在其他諸多大世界裡,都有無數傳承。
那乃是真正的超級門派,雄踞九千大世界之中!
而這仙門、帝國裡,都有來往那兩處上三千大世界之通道,只是輕易不得開啟罷了。如今大難臨頭,也顧不得那許多了。
萬法仙宗、萬劍仙宗宗主以及此間大世界眾多勢力頭領聽聞,心裡悚然而驚。
無數年下來,他們只覺得五陵仙門超脫在上,大衍帝國強勢八方,卻不曾想到,他們的身後,還有更為可怖的巨大勢力。
這兩處所在,竟也隱瞞得如此周密,叫他們絲毫也不曾察覺。
可想而知,若非是此回大劫將臨,只怕他們再過無數年,都未必知曉此事!
然而震驚歸震驚,眾多大能忌憚之餘,也多出幾分欣喜來。
不論如何,如今有這等力量,總比當真束手無策要強上許多……
當下裡,萬法仙宗宗主先說道:“既然可借道兵,就請幾位小友速速出手。如今多拖得一時,那界外妖魔便多肆虐一時。雖說它們此時尚未打上門來,但恐怕也相距不久矣!”
他說完,又望向軒轅。
徐子青和雲冽已然言及有法子,這軒轅既然身份相似,是否也有相似之法?
軒轅很是果決:“軒氏一族也有無數道兵,更可雇傭諸多大世界中人,我以天奉王身份往主宗發去金龍令,當有消息!”
眾仙修大能面色一松。
紀傾又看往雲冽處:“你亦發佈那道兵任務罷!”
雲冽略點頭,直接將星級弟子令取出。
此令若將神識灌注,可通摘星閣去,那神識中所傳消息,即由那摘星閣處直送往宗主所在。待那時,宗主當審查此事,再做計較。
當下裡,雲冽便依言施為。
只是這物事因兩界本有通道之故,能破界而傳,但到底艱難,故而也只得用上一次罷了。倘使那處不曾傳達消息歸來,怕是就只有再派遣星級弟子回去主宗請求援兵到來了。
徐子青暗忖道:既然早先童師妹等人已把天魔石消息送往主宗之內,如今過了這些時候,應當已然讓宗主等人有所留意。如今再見到師兄所發任務,縱使不會立刻派遣大軍,也當叫人前來一探才是。
如今不過是要多多拖延時間,倒未必便真到了大劫翻覆,使得此界破碎的地步。
那一頭,軒轅也是發出金龍令。
這一次界外妖魔太過可怕,他們軒氏一族,也應早早防備。
只不知是軒氏一族之人來得快,還是他們周天仙宗之人來得早了。
將求援之事安排過後,眾仙修大能卻也不能就此安穩。
在援兵到來之前,他們亦得先將座下仙兵規整一番,也好調遣。
這時眾多仙門已決心守在東域之地,畢竟此地為仙修掌管之境,正可做一個大本營了。
隨後,就有許多指令下達。
首先,南域諸多小宗小派弟子,速速請大宗大能出手相助,回歸門派之內,將資源、礦脈和眾多弟子全都置於洞天法寶之中,帶來東域之地安頓。
其次,南域大宗、大勢力等地,一應資源也當收攏,盡力搬來,而山門或者暫且關閉,或者想出法子隱匿起來,而門人也是盡皆搬來東域之地。
第三,西域大衍帝國此地,所有仙修被抽調一空,魔修若肯發下心魔血誓,不與界外妖魔為伍,亦可各自離去。若有願意共同討伐妖魔者,亦要以血為誓,安頓于南域與東域交界之處。
至於西域本與東域相對,好在中間也有路途相通,於是就有衍帝請出軒氏一族所賜法寶,把整座西域,都以其掩蓋起來,竟生生沉入海底深處去了。只是大衍仙兵與有些本領的修士,也全都被抽取出來,同樣充入仙道大軍之內。
另有原本並未被選入仙兵的尋常修士,只消境界在築基期以上,就要被編入進來。大小門派,所有仙修,除非已獨自潛逃者,其餘人等,都要共同應劫。
而那些煉氣期的修士們,他們原本也只是比凡人強大,就被派遣到凡人所在城池之內,並帶上許多陣盤符籙傳訊玉劍等物。
他們絕非妖魔對手,就由他們來護持凡俗之人,若是有妖魔襲來,就以陣盤符籙拖延,以玉劍傳書,上報妖魔消息,以使仙兵來援。
諸多命令下達之後,眾多仙修大能更不能寬心,他們又請出諸多本在潛修之散仙,把當前情勢說明,隨後眾多散仙就各使手段,前往那北域邊界,暗中打探那妖魔最新動向,也好叫仙道修士有所防備。
同時,所有被編入仙兵者,都需得習練陣法。
這等習練非是繪製,而是能夠演練,以陣法對敵而已。
早先因徐子青之言,眾仙修大能警惕在心,多方思索,終於議得結果。
因此,他們便精心挑選多種易於習練的禁錮陣法,不求威力驚人,只求束縛強大,下發給眾多門人弟子。
既然神修對抗妖魔時常以數人對一頭,來將其戰勝,仙修自然也可同樣為之——於九虛戰場上,仙修之所以比神修看來弱上太多,除卻仙修之法被那妖魔外皮克制之外,另外緣由,正是九虛戰場裡仙修數目太少,才未有多少用處。
如今也不圖築基、化元期的修士殺滅妖魔,他們只需將陣法運轉熟練,待到妖魔襲來時,十數人甚至數十人對上一尊低級妖魔,以陣法將其困住,再發訊而出,引強者滅殺此魔,也未嘗不是一種辦法。
再有金丹修士,他們或者不能單獨應對妖魔,可若是以陣法牽制禁錮妖魔,再尋動作俐落之金丹修士直攻妖魔弱處,也未必不能對敵。
待到元嬰以上的修士,他們也無需刻意與妖魔一一對陣,而只消率領眾多仙兵大軍,分作數套相同陣法,困住許多妖魔,待到後來抓準時機,就能與低境界修士配合起來,齊心誅殺妖魔!
大劫之時,那許多見到了血神宗異狀的低境界弟子們本是人心惶惶,但待得上峰將一道道法旨頒下,有條不紊,就讓他們心下稍安。
之後為求大戰之時留得性命,他們更是瘋狂習練陣法,提高己身實力。往常留存資源,也大多取出換取救命靈丹、大威力符籙法寶等等。
若是法寶有所磨損,也都顧不得徐徐圖之,要立時溫養如初,若是還想要多多淬煉的本命之物,也要儘快打磨完成。
這時仙道之人應對妖魔大劫,比起最初眾仙兵意欲剿滅血神宗,氣氛便要緊張得多——後者他們早知大抵會勝,而前者戰況將會如何,卻是一片渺茫。
總好似九死一生般。
時間匆匆過去,一日後,眾多消息傳來。
雲冽所提任務之事,主宗已然應允,被發佈於摘星閣中,任一星級,皆可依照自身情形而自取。主宗所給賞賜,亦十分豐厚。
另有主宗使者,要來此方大世界裡,將界外妖魔真實本領影像傳回主宗。
軒轅往軒氏一族發去金龍令,也得回應。
大約再過十日左右,軒氏一族援軍便要前來,與此間仙兵共同對敵。
那查探北域動向的散仙也有發言。
在北域之地,界膜破損已被固定,雖早已成就極大的孔洞,卻不曾再繼續蔓延開去。而在那孔洞之處,有無數低級妖魔湧出,把血神城內盡數占滿,其數目仍在增加,繼續往血神城外擴張過去。
其所過之處,凡人俱被吞噬,修士也大多如此,但有許多邪魔道門派修士,卻依舊安然無恙。
可見他們的確已然投了這異類妖魔。
其中鬼靈門亦不例外,同界外妖魔已成一丘之貉。
低級妖魔之上,還有許多身後有尾、更為高大的妖魔出現,數目雖然少於低級妖魔,但總數仍極龐大,真是中級妖魔。
而高級妖魔暫且不曾見到,那孔洞之內,威壓則半點不曾減小。
同時,在這一日裡,搬遷而來的仙修們陸陸續續進入仙兵大營,不斷集結。
到此時,幾乎已然是全“民”皆兵了。
那些煉氣期修士們,更是各自領取資源,已然派發出去。
待得這一切安排妥當,眾多仙修大能卻仍是憂心忡忡。
似乎尚有些不曾提到之事……
衍帝皺眉道:“我大衍帝國,莽獸之亂時辰未到。”西域沉入海底時去,卻不曾將它們帶上,“只不知界外妖魔作亂時,它們是否提前為禍。”
這倒也是件叫人擔憂之事。
但到底也是猜測,不過多做準備罷了。
卻還是有些心境動盪……
那如意仙莊的沐容華忽而開口:“妖獸。”
眾多仙修大能,登時恍然。
不錯,妖獸于此方大世界,亦是一大勢力!
傾殞大世界裡,因仙修威重,魔道亦有縱橫,故而妖獸之類,反而難以聚集成群。如今在四域之內,除卻西域邊境那莽獸平原中,有妖獸佔據一方地域,與莽獸共居以外,其他所在,竟再未有能威脅仙魔兩道者。
但,陸地上雖是如此,海中卻是不然。
四域之間,多有海水相連,海底深處無數海族妖獸繁衍生息,加之許多上古海獸壽元悠長,其內部早已結成無數群落,佔據那茫茫深海,自成一方天地。
不過海中妖獸自給自足,平日裡高位者捕獵低位元者,低位者互相吞噬已然足夠過活,偶爾有少許海獸興風作浪,卻是次數不多,只往往不許修士肆意自海中而過罷了。若是有修士要渡海行船,就要自它們手中買下航線,也再不來與人為難。
可是海獸既然與修士不多交往,自然也沒什麼交情。
北域倒是有一座飛龍仙宗能使巨船橫渡兩域,同海獸也有溝通,但在萬仙大會之時,飛龍仙宗雖也是三品仙宗,卻只不過差遣門中弟子前來,商議大事時,仙道中人自也不曾與其推心置腹。
這倒也非是不能想通,這仙宗能在北域立起,便是同幾大魔門都有交易,縱使還修仙道,也並不純然一心只為仙道了。若是參加萬仙大會之後,反而叫那魔門巨頭生出嫌隙來,他們可還如何繼續在北域立足?
後來那討伐血神宗之事,飛龍仙宗更是不曾參與。
只是這樣一來,界外妖魔撕破界膜之後,仙道中人且戰且退,也不曾有人提點那飛龍仙宗一言。如今他們依舊在北域之內,恐怕是脫不得身了。
到日後,更說不得便成了妖魔口中之食……或者也倒戈而去。
這般的宗門,即便是修煉仙道,也不可再去與人聯繫,當然更無法叫他們來引薦那與其做了交易的海中霸主了!
不過……
海獸遍及四域深海,若是能與其順利結盟,也可請其中強者出手,共同對抗界外妖魔——這海獸之中,那七階以上的妖獸多年積累下來,應是數不勝數,恐怕比起仙道聯盟之中的元嬰以上修士,都要更多。
當真堪稱是一大助力了!
眾多仙修大能也紛紛琢磨起來。
海獸身在海底,這天地大劫根源來自於界外,而那界外妖魔是否能入海中行惡,尚未可知。也只有仙修與其庇護之凡人,才是最為緊迫。
那些海獸自得其樂,若是沒個好的緣由,又如何肯來出力呢?
徐子青倒是有個想法,便道:“界膜破損,界外妖魔侵入,若是我等盡皆滅亡,那界外妖魔再無血食,怕是也不會在意這區區一個大世界了。它們乃是于時空風暴中孕育而生,即便沒了此間大世界依託,亦可肆意存活。”他頓了一頓,續道,“它們既然狩獵此間,便再不欲涸澤而漁,可妖魔即為妖魔,若真餓將起來,也未必會管那許多。邪魔修不過是窺之不透罷了,妖魔吞噬起來,自然要比凡人繁衍隨即修行快上許多,待食無可食時,再來被吞噬者必然為邪魔,而邪魔盡去後,若界外妖魔可入水,則海獸危矣,若不可入水,妖魔離去,而再不顧界膜,此間大世界危矣,而海獸亦是危矣。”
他這番言語說出,眾多仙修大能聽得,眉頭稍稍鬆開。
衍帝贊道:“確有幾分道理。”
紀傾頷首笑道:“不錯,我等修士依附世界而存,世界不存,則我等不存。邪魔修跟隨界外妖魔,實則引狼入室。我等仙修實力不足,倘使能說服海中妖獸,共保此間大世界,乃是合則兩利之事,否則若是不能在最初就狠狠教訓那界外妖魔,越是往後,我等實力越是削弱,妖魔則越是倡狂了。”
眾多仙道巨頭都是知曉,援兵尚且還需時日籌謀,妖魔不知何時到來,若是僅憑如今仙修力量,並不能將妖魔挫敗。除非將海中妖獸儘快拉攏,到時聯手攻殺,方可有那般功效。
到如今,前景又清晰幾分。
這時眾巨頭便要選出人來,前往海中一行。
此去不僅要有大能隨行,還需得做出重重護持,所去之人更要有足夠分量……這便要好生商議一番了。
仙修大能們各自盤算,而紀傾的視線微微一掃後,卻是落在了徐子青與雲冽二人身上。
第642章 海中
海中妖獸雖與仙修無甚仇怨,到底非我族類,不知其心究竟如何,即便要遣人前去結盟,亦得有所防備,而為表誠意,所遣之人則絕不能地位太低,否則那些妖獸性子一來,只當是瞧不起他們,反而不肯合作,就大為不妙。
紀傾心裡忖度,宗門當代弟子之中,這徐子青與雲冽二人無疑最是出眾,且雲冽劍意極其驚人,徐子青妖藤也有奇威,派他兩個前去,正是再妥當不過。
不過他二人萬萬不能折損於海中,隨行之人還得有散仙一同……至於更多,則是不必了,否則如若挑釁一般,反而不美。
他心念電轉間,已定下了人手。
不論如何,這兩個弟子得去,再請謝長老出行一趟……也更為安穩。
只是巡察使的身份,卻不急於在海中妖獸之處暴露。
紀傾定下人選,先不急於說出。
頭一個提及之人卻是衍帝,他開口便道:“吾兒軒轅,可為我大衍使者,再請皇叔同去便了。”
那皇叔自然也是一位散仙,大衍帝國紮根這許多年,也是皇室有數尊散仙一直眷顧,才有足夠底氣,司掌一域之地。
萬劍仙宗也立時說道:“我宗裡有兩位新晉劍尊,可以同去。亦有一位太上長老,可以同行。”
那太上長老自然還是散仙,但這兩位新晉劍尊可並非是風暴劍尊並雷龍劍尊兩人,而是因劍形木之故,將其劍道境界加深,如今有劍意第三境的年輕強者。他們曾也是天龍榜上之人,只是排位在十餘位外,並不能同前五相比罷了。眼下他們借劍意而結嬰,同樣本領非凡。
一位是天霜劍尊蕭京,一位是烈火劍尊樂泓,他兩個劍道冰火相濟,為一同修煉的知己好友,亦是在同一位師尊座下習劍的同門師兄弟。
兩人的性情,也還穩重,不過是有雲冽這等更為出色的劍修在前,方才不曾顯露出多少光輝罷了。
萬法仙宗派遣之人,是空靈仙子安謹姝,再有一位氣宇軒昂的英俊男修,亦是萬法仙宗裡出色弟子,曾于天龍榜排位第九,名氣不及安謹姝,卻也是一等一的英才俊傑。如今,也突破至元嬰期了。
再有如意仙莊,派遣的是芮柔這名沐容華的心腹女子,她不知用了什麼法子,居然也結成元嬰,不過那宗門裡並無散仙,就僅有一位大乘長老隨同。而霄水仙宗也只遣了一位年輕修士,同樣為元嬰期,也有散仙隨行。
待那些四品仙宗也派出人後,紀傾才說道:“我宗便有子青與雲冽走上一趟,如何?”他頓了一頓,“至於護持之人,謝長老已然允了。”
與謝贇的言談,方才便已神識相通過。
其他宗門聞得謝贇要去,頓時大喜。
派遣門中得意弟子是為重視之意,但他們卻也難免擔心,而今有了謝贇,方才能更放心幾分!
這一刻,眾多仙修巨頭們將此事徹底定下,之後再各自取出許多妖獸得用的珍貴資源,合為拜禮,一齊叫到雲冽手中。
說到底,仙門巨擘還是五陵,而雲冽相較徐子青,看來威嚴更重,也無需太多商議,便定下他了。
雲冽接過,道一句:“必不負所托。”
徐子青看向師兄,心中莞爾。
此去或許艱難,但既有諸多同道、前輩共行,亦與師兄一處,也無所畏懼了。
事不宜遲,等到事情安排妥當,對眾人也交代過後,紀傾等宗主大能交予眾人一封神識傳音,封存在一塊水晶之內,乃是給那海中霸主之信函。只要能見到那霸主,就將此物送上,其中自有紀傾等宗主言辭。
這水晶則由徐子青保管,他接了過來,也是正色說道:“子青必不負諸位前輩所托!”
而後,在眾仙道巨頭們殷殷目光之下,有傳送陣法爆發白光,將一行二十餘人盡數裹住,再隨即,他們就身形晃動,來到了東域邊界,一處海域之外。
在這裡,大多為凡人居住,他們世代捕魚為生,少有見到“仙人”者,也往往不知海中有無數“妖怪”。縱使尋常裡有哪些未開靈智的海獸為禍,他們也只以為是海裡大魚,只小心行事,幾日不去打漁罷了。
這一日,於海灘上有極耀目的光芒閃現,乍然間出現了許多氣度超卓、不似常人的男女,那氣勢之重,直叫這些凡人不敢直視。
那些打漁人十分驚異,心裡卻隱隱覺得不俗,故而紛紛後退,有所躲避。
而後,眾漁人便見其中一人取出一物擲于水中,隨即那海浪分開,那些男女齊齊進入,海浪又是合上。
短短幾個呼吸工夫,已有這般變化,幾乎要人以為眼花了——可那海浪雖是平靜,方才的情景,又哪裡能從心裡消散?
就有一位漁人喃喃道:“仙、仙人……”
這聲音匿於喉間,細若不聞。
那一行男女,自是雲冽等仙道派遣往海中的使者,他們身具避水珠,待來到海灘後,已然是丟進水裡,先行分開一條水道了。
一入水內,海水即收,有避水珠懸于前方穩穩帶路,眾人好似給裹在一團氣泡裡,周身只若有細細氣流纏繞,叫他們絲毫不以海水為苦,萬千毛孔,俱可吞吐。
避水珠越是往下,那海水色澤越深,由碧藍至深藍,轉眼已近乎墨色了。
眾多仙修五感通明,一雙肉眼即可見到前方,若是再將神識放出,方圓百里海域,縱有海水阻攔,也可全數收入眼中。
只見深海裡,諸多怪異大魚肆意遊動,又有“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種種情狀,許多蚌類、貝類、龜類、蝦類,都各有自在。
還有無盡那從未見過的海中植株,珊瑚珍寶,都能時常見到。
果然海中資源豐富,全然無需去陸地上尋摸什麼了。
漸漸地,避水珠來到海底,周圍水壓也更強些。
一眾仙修立足於實地,卻不能將避水珠收起,只都把真元運轉一圈,消去了那等強大壓力。
這時,他們並不多走一步,只在等待罷了。
不錯,越是往下,這些仙修也逐漸見到些看來開了靈智的怪魚。它們有兇悍者直接攻擊那“氣泡”,卻不料“氣泡”非但不曾破碎,反倒從中迸發出一種神通力量,徑直把它們彈飛出去。
這些怪魚察覺對付不過,倒也伶俐,登時轉身而逃,不多會就沒了影蹤。
徐子青想來,海獸佔據偌大海域,定然要有無數如怪魚這等小妖,它們平日裡除卻自行修煉廝殺外,怕也有做探子的用處。
妖獸之中素來等級嚴明,更厲害的妖獸得知這消息,應當便會過來了。
眾多仙修俱是如此想法,才都耐心站定。
果不其然,約莫過去有不足一刻光景,前方海浪急湧,正是有浩浩蕩蕩一直水兵過來——你道緣何說是水兵?只因那領頭一頭怪魚足有數丈長短,很是龐大,眼神很是清明,其後又有一隊同樣魚種,只比其身形稍次,且身披甲胄般的物事,行動不亂,煞氣頗重,若不是水兵,又是什麼?
那怪魚頭領張口噴出一團黃光,內中裹有一根黃澄澄的繩索,看起來是想要縛人。
霄水仙宗一位俊傑見狀搖了搖頭,一指點過,就有白光“撲簌”而出,正中繩索,直將那物落下,根本不能接近“氣泡”邊界。
水兵怪魚們見狀,都是遲疑,停了下來。
怪魚頭領眼珠轉動,喝道:“你們這些修士,到我海族之地作甚?”
妖獸之間,血脈不同而威壓不同,上位者於下位者壓迫嚴重。眼前這些人族相貌不說,本身的氣勢雖然強大,卻沒得來自血脈的壓制。
是修士還是妖獸,它們自然一眼便可認了出來。
雲冽雖是掌管拜禮,到底是個性情冰冷的劍修,與人交涉之事,眾修士皆不會讓他來做。就有他道侶徐子青,並上年輕一代修為最強的軒轅,來同海獸言談。
徐子青與軒轅對視一眼。
軒轅直言道:“我等前來拜見海中霸主,非是尋釁滋事。”
徐子青亦是一笑:“我等為陸中仙修使者,奉眾多同道前輩之命,前來與海族商議要事。此事事關重大,爾等恐怕做不得主,還要請尊駕將此事上報,尋個能說話的前來一敘。”
兩人只說話,不曾動手,更未有殺滅一頭海獸。
那怪魚頭領聽得,也看出他們並無惡意,加之對方所言事關重大……它稍作沉吟,也知自己確是不能做主,且自己打他們不過,想要轟走也是不能,為免當真遇上什麼大事,便一甩長尾:“既如此,爾等少待,我去通報。”
徐子青等人自無不允,那收了法寶的俊傑,更是抬手將黃繩索擲了回去。
那怪魚頭領便率領眾多水兵,又齊刷刷地走了。
徐子青等人如何安然等候暫且不提,那怪魚頭領回去路上,卻有下面的小頭目,出口發問了:“姚大人,我等吃了黴頭,就這般真為那些異族通報了?”
怪魚頭領冷哼一聲:“本座早已進境六階,更將修為打磨多年,可本座全心祭出法寶卻在他們隨意一人手裡走不過一個回合,可見那些異族在陸上身份亦很不凡。本座若是不報,事後被他人報去,怕是少不得一個罪名!”
那小頭目縮了縮巨頭,方說道:“姚大人說得是,是小子想岔了。”
更另有一頭怪魚水兵諂媚道:“姚大人英明神武,怪道能在那許多頭領中脫穎而出,做了這海中巡衛,來日裡,必然更受霸主重用!”
那怪魚頭領姚大人也是笑了兩聲,好似心情好了些,又更快往前方遊去。
再說徐子青一行人,就站在那“氣泡”裡等候,彼此間也有一番談論。
那些散仙們雖是來了,卻也不過只為保護眾傑出弟子安危,如今將修為掩飾,只好似與這些弟子境界相仿,相貌也另換了一張。
眾弟子朝散仙們微微行禮後,才要合計此後之事。
徐子青道:“可惜不知這海中妖獸是否鐵板一塊。”
軒轅神色憊懶,說道:“這偌大深海妖獸無數,境界最高者必然為數不少,血統最貴者也必然不缺,自然會有紛爭。”
徐子青自也明白這點,他不過感歎一句,倒不至於果然那般蠢鈍。
霄水仙宗俊傑衛乘庵也道:“的確可惜。不過如今我等立於此地,更不知是在那位霸主地域,也不知那霸主性情,若是遇錯了人,後果也是難以預料。”
眾修士皆是深以為然。
此行定是不易,這許多的海中妖獸,自然要盡皆說服才好。否則眾多霸主各顧自家,即便有心防備那界外妖魔,也要擔憂若是自己去援助了仙修,卻被其他對手反而搶奪了地盤該如何是好。這般思慮多多,恐怕就不願配合了。
而且,若僅僅只是一域妖獸願意隨行,其數目雖多,卻未必足夠應對那無數界外妖魔,還是要使整個海域裡的霸主盡皆出兵,才堪稱是一大幫手。
於是這些個出使的修士,先得見到一位霸主,將其說服,再由這一位霸主引薦,來說服其餘霸主。
此間種種,也不知要消耗多少精力,偏生時間又不足夠……所謂兵貴神速,他們這些說服人的,也必然要神速方可。
這般思忖考慮,又諸多商議,卻也不能全然周詳。
畢竟妖獸性情眾修士皆不知曉,也要擔憂事態時時變化——當真是十分之難。
徐子青終是說道:“我等來到此地,總是要先將海中妖獸勢力瞭解一番,才好應對此後。待得此間主人傳喚,且不論來的是哪個地位的妖獸,我等也要多加忍耐,不可因此生事才是。”
便也是說,縱使對方言語態度皆是不佳,他們也當放開心胸。
來此的年輕修士無一不是心境開闊之輩,都是點頭認同。
既然是要請人相助,自然不可端著架子。
暫且就這般定下。
再過得有小半個時辰,終於又有人來。
這回來的奇怪,並非是怪魚,也不是什麼奇異海獸,而是仿佛是一群人,足足都有兩米來高,不多會便出現於眾人面前。
這時眾仙修看得分明,也有些驚奇。
原來這些遠遠看去好似是人,但卻或者面上有鰓有須,或者獸頭有角,或者獸足魚尾等,或身後有殼、臂上有刺,還有身披鱗甲卻能站立者,各有怪異之處。
並非是真正化作了人形,而是半人半妖的形貌。
這樣一來,又叫仙修弟子們松了口氣。
需知這妖獸之類除非是早早成了妖修,否則但是真正化人,必然為十二階的境界,而妖獸十二階,便堪比仙修渡劫大能了。
要真是這般一個佇列數十位元渡劫大能過來,那這海中霸主的實力……也未免太過厲害了。
為首的那個頭頂一根彎曲犄角,下半則是一條長尾,但個頭卻不比其後眾妖矮小,除此以外,幾乎就是與人族一般無二。
只見他抱個拳,開口便道:“敢問是陸上哪個宗派的弟子,來我海族?”
這時徐子青後退一步,卻是叫軒轅上前。
相較起來,他身長不足,氣質太“軟”,而師兄性情太冷,言語太少,故而還是軒轅應對來得妥當。
這軒轅一掃懶散姿態,也是挺直了脊背抱拳。
果然,那些妖獸面上的神情,就都好看了些。
軒轅正色道:“我等乃是五陵仙門、大衍帝國、萬劍仙宗、萬法仙宗、霄水仙宗、如意仙莊……”他把眾多門派一一報過,“……等仙道同盟弟子,如今來到海族,是為與貴方有要事相商。”
他每報出一個宗門名號,那對面的妖獸神情就凝重一分,待軒轅說完,那妖獸已全然沒有半點輕鬆之態。
軒轅也是問道:“不知貴方是哪一位霸主麾下?尊駕又是什麼身份?”
彎角妖獸也正色回答:“我等乃是九頭霸主麾下,如今佔據這東海之地,我不過是區區一個小頭目,當不得什麼身份。”
軒轅再拱了拱手:“我等仙修平日裡並不曾下得海來,因此從不曾拜見九頭前輩,只是此事確有要事,事關一界存亡,便還要請尊駕代為引見一二。”
彎角妖獸此刻,卻是露出些為難神色來。
徐子青探得,這頭彎角妖獸品級不下八階,至少等同於化神期的修士,而他身後的那一眾,都是七階妖獸,堪比元嬰。
這樣一支隊伍,即使他自言身份低微,也絕不會低微到哪裡去的。
但他或者上頭當真有還有領頭之人,許多事情,也不好越俎代庖。
軒轅自也通透,他便說道:“想必尊駕前來,乃是有上峰下令,尊駕若是對我等還有幾分信任,不妨先替我等引見尊駕上峰?”
左右是到了妖獸的地界,還是莫要引人注目,一層層認識上去,來得妥當。
彎角妖獸一聽,就頗歡喜。
他為難便為難在,若是這些仙修自以為是,非得要見到霸主不可,他便不成了。可對方如此善解人意,主動只求見上峰……如此一來,倒是正合他意。
原本得了麾下稟報後,他也是擔憂麾下小妖眼力不足,才特意親自過來一探。果真在探過之後,就察覺這些人等深不可測,又聽了他們名號,越發覺得不容錯過。
……他那上峰眼裡可是揉不得沙子,要他稍有不慎,這位子也就保不住了。
彎角妖獸因此對眾仙修印象大好,當即也一擺手:“那諸位請先隨我來。”
仙修們聞言,也是心中一松,紛紛說道:“請尊駕帶路。”
他們本以為妖獸俱是兇狠蠻橫,還以為要打上幾場,不料遇上的這位居然彬彬有禮,頗有風度,實在是意外之喜。若能借此慢慢經營過去,說不得還真能儘快見到霸主也未可知。
很快,有彎角妖獸在前方帶路,後頭的仙修們依仗避水珠,一直跟隨。
路途裡,仙修們與那些海中妖獸也偶爾攀談幾句,你說一說陸地上眾多奇異秘境,我談一談海中諸多盛景,居然也稱得上頗為融洽。
許是那彎角妖獸乃是這隊伍頭領之故,這跟隨的妖獸再如何面貌猙獰,性子或者也有魯莽好鬥者,卻皆不是不講道理之輩。
仙修們心中一時驚異。
這海裡的妖獸,其他的並不知曉,可面前這些,卻要比他們於陸地上所見妖獸明理得多了。除卻形貌以外,幾乎就是尋常修士的做派。
只不知這是偶然情景,還是常例?
路途並不很遠,漸漸地,一眾修士已然在彎角妖獸等引領之下,來到了一處極廣闊的所在。
此處為一處海中漩渦,好似門戶一般,緊緊閉合。
一眾人隨之穿梭進去,就立刻來到另一片天地。
四處仍是海水,但這海水就是湛藍。
正前方有成片同海水一般色澤的碧藍宮殿,既是瑰麗,又顯幾分蒼茫蠻荒之意。
有無數巨魚成群穿梭,偶爾目光瞥來,好似真人一般,很是戒備,還有密密麻麻同樣半人半妖的高大身影,身著重甲,手持重兵,重重保護在宮殿之外,帶來一種狂放肅殺之氣。
還有那更深幽的所在,如同一張巨口,就好似要將那周遭眾海族都吞噬進去一般!
彎角妖獸帶領眾仙修過去,將權杖出示。
之後,他們才穿過一條極寬闊的晶石路面,進入到一處側殿之中。
第643章 幾番周折
側殿裡富麗堂皇,和仙修們偏向古拙典雅不同,在這裡只能看見奢靡珍奇。不管是柱子桌椅,還是地板牆壁,全都是用路上非常罕見的海中珍寶鑄就,而這看起來,居然就像是再普通不過的裝飾一樣,當真是讓人眼花繚亂。
幸而這些仙修們都是心志堅定之輩,並不因這等物事心生波瀾,而是十分自然,隨主家引領,分別入座。側殿裡倒是不同外頭那般多水,不過只漫到膝頭,眾仙修也就將避水珠收了去。
而彎角妖獸並不坐上主位,而是站在一旁說道:“待我喚侍女過來招待,我便先去通報上峰了。”
眾仙修也無需他來寒暄,見此人行事妥帖周到,自紛紛還禮:“多謝道友。”
彎角妖獸聞言,也自行去了,離開前,亦吩咐麾下在門外等候,莫要在殿中擾了客人云云。
仙修們見得,對他更有好感。
待彎角妖獸離去,仙修們又是等候。
不多會,門外飄來數十雪白巨大的妖蚌,它們進來之後,就分排而浮,不多會,蚌殼大張,就露出了裡面身著白紗的美貌少女來。
她們頭頂兩片小小蚌殼,雙足赤裸,走動時悄無聲息,然而笑容甜美,雙掌中各捧一塊大貝殼,內中盛滿新鮮酒食,分別奉於眾位仙修面前。
隨後,這些蚌女手臂執起蚌殼,腰身柔軟,櫻口微張,居然一面清歌一面曼舞起來,其舞姿翩然絕美,卻是毫無引誘之意,竟比起尋常的仙修,看來更如仙人了。
徐子青見到,心裡也是稱奇。
他自打來到這海域裡,所見諸多情景,卻仿佛如前世傳說的海中龍王宮殿一般,只是這裡妖獸更多,相貌更奇,前所未見,並非只有僅僅幾種魚龜之類罷了。而這些妖卒妖將的實力,也非同小可。
其餘仙修們也是客隨主便,就各自安生觀舞了。
再說那彎角妖獸,他穿過了九廊十八回,入了更加華美的建築裡。
這一片東海雖然在九頭霸主管轄之下,實則又分為九大海域,每一海域都有一位妖將掌管。
彎角妖獸有個統領身份,跟隨的也是一位妖將。他得了下屬稟報後,自行去見了情況,現下把人請來了,現下就要報給這妖將知道。
華美建築即為妖將所居之地,彎角妖獸見到前方有金甲妖兵守護,也不敢怠慢,就先停了下來。
很快,一尊金甲統領也走了過來,他身形威武,同樣幾乎就是人類形態,但臂膀之上生有密密麻麻的短刺,一張口,也是一嘴尖銳利齒:“尉遲,將軍不曾傳喚,你怎麼來了?”
彎角妖獸——尉遲統領苦笑道:“今日可不是攤上一件大事了麼?我巡查那處海域,有仙修來訪,說有要事。我做不得主,自然只得先把人招待住,再過來尋將軍請示一二。申屠,你且替我通傳一聲。”
那申屠統領眉頭一皺,有些為難:“這可不巧,將軍正在招待貴客,陪其飲酒,怕是一時半會,不得空閒。”
尉遲統領一愣,但立刻說道:“那些仙修我粗粗觀之,至少有元嬰境界,且其骨齡都是不大,還有數尊我看不清底細的,怕是更加難纏——即便不算上這些看不明白的,只說年輕一代,那個領頭的劍修,體內力量便極是可怕,等閒的八階族人,甚至九階,要跟他對上,恐怕都要被人宰殺。還有青衣的與銀衣的,那兩個也各有詭秘處,青衣的那個叫人覺得不妙,銀衣的氣息隱藏,卻可以連我都生出一分畏懼來……這等人,必然不是信口開河者,也不至於就這般一同下來消遣我等。”他頓了一瞬,“仙修之言為,關乎一界之存亡!”
申屠統領也是一滯,他掙扎片刻,還是說道:“我也不瞞你,來的……是那一位。”
尉遲統領睜了睜眼:“那一位?”
申屠統領搖頭道:“正是那一位最不喜飲酒時被打擾者,身份尊貴,實力高強。我們的將軍若非自小服侍過那位一段時日,又怎麼能有足夠資源功法修煉,如今更成為九大將軍之一?那一位來了,將軍也要小心陪同,不能與他生分了。”
尉遲統領很是失望:“那位性情豪爽,應不會怪罪。”
申屠統領歎道:“再如何豪爽,也不可怠慢,不如你等一等……縱是要事,應當也不急於這一兩日罷?”
沒法子,尉遲統領也知道申屠所說都是實言,也是為他周全。他沒得法子,只得說道:“若是將軍與那位飲完了,請你快些告知於我。”
申屠統領抱個拳:“這是自然,我亦擔憂那消息重要,不可落在其他海域手裡。你先回去,將仙修好生安排,莫要讓他們就此離去了。”
尉遲統領亦點點頭,轉身離去。
側殿裡,仙修們看過歌舞,也等來了尉遲統領。
見面後,尉遲統領神情,便已收入眾仙修眼中,叫他們心裡一個“咯噔”。
徐子青氣質可親,就詢問道:“道友可是遇上什麼難處?”
尉遲統領先笑了笑:“我名尉遲雍,諸位喚我‘尉遲’即可。”說完這個,他有些遲疑,“實不相瞞,將軍如今正有要事,暫且脫不開身,幾位若不嫌棄,不妨先留於此地如何?”
眾多仙修對視一眼。
留……若只是尋常交往,主家有事,他們留一留自是無妨。可如今他們身負使命,只盼著能儘快見到霸主,又哪裡有著悠閒,還來小住?只想一想深海之廣闊,說服霸主之艱難,已很急迫了。
於是還是徐子青婉言道:“非是我等辜負尉遲道友美意,實為此事刻不容緩,只消多拖延一刻,怕是就有一刻之危機。若是將軍有要事在身,不知尉遲道友可否指點路線,叫我等前去另一處海域求見?若是尉遲道友心有憂慮,亦可陪同我等一起,我等感念盛情,來日必有報答。”
尉遲雍聞言,倒不覺得這些仙修不識好歹,反而更有幾分猶豫。
只因那事態緊迫,他亦有所覺察。
此處需得說一說這位尉遲統領的根腳來歷,他本體乃是這深海中極為罕見的長命龍魚,性情本來凶厲,往往聚族三五百,彼此吞噬後,就只餘下一條來,性子又平和下來。經由多年苦修,他比之尋常魚類海獸進境神速,本身更有一項本命神通,喚作“長命之眼”。
這種神通並不為殺敵,而有一樣功力,乃是可趨吉避凶,預知禍福。境界越是高深,神通也越是強大。
早在那麾下將此事上報于他時,尉遲雍心裡已有一動,才那般急切趕了過去,待見到這些仙修,自然立刻分析一二,得了對方是真的結果。他更是發覺,與這些仙修接觸久了,竟然有些心悸,再將他們帶回側殿,心悸則越發明顯。
這心悸好似有大難在前,又仿佛是一種機遇,直讓他生出一種感覺來。
——倘使讓人走了,機遇則遠,大難更急。
如此一來,讓他怎麼能不小心行事,多多挽留?
尉遲雍心裡一歎。
可惜今日不湊巧,否則方才直接報之將軍,以將軍性情,必然是“寧可信其有”,之後的事情,便也好辦了。
他剛剛存有僥倖,就此歸來,可現下……說不得也只有冒一冒險。
總不能就此錯過,反叫其他將軍壓過一頭去!
如此想定了,尉遲雍正色道:“幾位這事,當真半點不能拖一拖了?”
徐子青歎道:“對不住道友一番盛情。”
尉遲雍苦笑:“既然如此,我也只好再去試上一試……諸位再等我一等。”
徐子青略有訝異,眾多仙修也是面面相覷。
這位尉遲道友,也太過熱情,雖不至於疑他有什麼惡意,可莫非他就當真天生這般古道熱腸?
又或者……是他也察覺什麼?
眾仙修想不通透,不過既然此妖有心,感激就是。
於是他們又道:“多謝尉遲道友厚誼。”
尉遲雍同他們別過,再次來到了將軍宅邸之前,也再度見過了那申屠統領。
申屠統領見他,神情有些不悅:“你這是?”
尉遲雍神情凝重:“那些仙修,意欲離去。”
申屠統領一驚:“既然有要事,為何竟要離去?”他旋即面色一冷,“不若我等調兵而來,將其堵在此間,等候將軍完事就是。”
尉遲雍連忙阻止:“不可!”他便急急說道,“我等妖兵雖有數萬,可那仙修之中也有強人,倘使真能留下還好,若是留不下,豈非弄巧成拙?再者仙修挾誠意而來,若是那要事終究為將軍看重,日後我等相見,面皮上也是難看了。陸上仙修聯盟,絕不可等閒視之。”
申屠統領本無尉遲雍那般思慮精細,就又說道:“那便放他們離去,等不得的,想來非是他們所言那般要緊。”
尉遲雍頗是無奈:“正因著要緊,才不能等候。那些仙修有言,想要前往另一位將軍處,以作交談。”
到這時,申屠統領終於覺出不對來:“尉遲,你這般為仙修出言,到底是什麼緣故?”
尉遲雍重重吐了口氣:“你可還記得我根腳麼。”
申屠統領驚道:“你看出什麼?”
尉遲雍面色一沉,說出一句話來:“大難與機遇並存,不可輕忽。”
申屠統領明白了:“故而,你要闖殿?”
尉遲雍閉了閉眼:“也只得如此了。若是事後將軍懲處,你可要去黑獄瞧一瞧我。”
申屠統領眉頭擰得緊,苦苦思索半晌,到底一揮手:“罷了!我與你同去,總為你擔上一層。我等乃是為將軍盡忠,便是日後受苦,也可作伴,算不了什麼!”
尉遲雍面色微變,有些感動:“申屠……”
申屠統領冷嗤一聲:“莫婆媽,快些進殿稟報,方為正事!”
說罷將周圍妖兵遣開,拉了尉遲雍臂膀,就直往內中闖去。
尉遲雍趕緊跟上,與他並肩而行。
門口守衛亦多,不過眼見兩位統領齊來,又皆是神色匆匆,自然都有眼色,並不刻意阻攔。
兩人便直入殿中,腳步奇快。
那殿裡,奢靡更勝他處十倍不止,但偏生在那地面之上,有兩條大漢席地而坐,一人捧了一個酒罈,相對開懷大飲,都是暢快無比。
突然間聽得腳步聲,其中一個大漢眉頭一跳,另一個大漢見狀,就轉過頭去,不高興道:“哪個兔崽子敢來打擾你爺爺的雅興?”
這時尉遲雍已然高聲呼道:“將軍!將軍!屬下尉遲雍,有要事稟報!”
申屠統領亦不含糊,也是隨之開口:“屬下申屠洪,有要事請將軍示下!”
那大漢眉毛擰起,正是聲如洪鐘:“你們兩個好大的膽子,竟敢咆哮中殿,都想去黑獄裡爽快爽快麼!”
那兩位統領說話間已徹底進了殿中,當即都是雙膝一彎,跪在地上:“屬下該死!只是當真有要事稟報,不敢不來!將軍若要將屬下貶去黑獄,也請先聽屬下一言!”
殿中這兩條大漢,出口呵斥他兩個的,就是這東林海域的東林將軍,他此時悻悻將酒罈一扔,在地上砸了個粉碎,酒水四溢:“真他娘的掃興!”隨後,他見下頭兩位統領越發叩拜,怒氣減輕了些,“說罷!”
尉遲雍不敢怠慢,趕緊就將仙修來訪之事,一五一十,都說了出來。
東林將軍怒火又上來了:“陸地上的仙修,與我們海族有什麼干係?他要來便來,轟走就是,哪裡還值得打擾本將喝酒!”
尉遲雍也不知第幾回苦笑:“將軍,那乃是路上二品、三品、四品仙宗聯盟,整個仙道的巨頭,都派遣弟子,且謙遜有禮,這……屬下也不好怠慢。”
申屠洪也陳情道:“尉遲統領根腳不凡,已覺出此中或有極緊要之事,故而才不能將其打發,還請將軍……”
兩個統領也是沒法子。
這將軍平日裡心情好,可不會說出那般將仙修轟走的話來,但現下被擾了酒興,且在那位面前丟了面子,才會這般。
東林將軍哼了一聲:“叫他們等著!”
尉遲雍更是無奈,又是小聲將仙修欲走之事,也說了出來。
而後,東林將軍越發要怒:“既無誠意,理他們作甚!”
申屠洪俯首,尉遲雍亦俯首,兩人並不多言,而如此舉動,卻是進諫之狀。
東林將軍一見,幾乎就要犯擰。
終於,另一條大漢笑吟吟道:“東林,你生甚麼氣?若非對你忠心,這兩位統領只消把人打發,也不必如此將你惹惱了。”
此人生得更為高壯,此時直拎起酒罈將美酒飲盡,笑得很是暢快。
東林將軍聽此人一言,火氣便消了,轉而笑道:“太子都如此說了,小將哪裡還能說什麼?若不是那仙修實在沒誠意,小將也不至於如此。”
那大漢“哈哈”大笑:“有無誠意,一見便知。這兩個統領平日裡行事你還不知?他們既然這般堅持,必然是信了那些仙修,如今左右酒興也是沒了,就去聽一聽那些仙修的話說,也未嘗不可。”
這話說出,尉遲雍與申屠洪都是感激涕零。他們是知道這位貴人性情的,若他本是個殘暴的,他們再如何忠心,也還是小命更為重要,萬萬不敢過來打擾。也正因著有個脾氣急卻護短的上峰,再有如此豪爽的貴人,他們才能如此。
此時兩人再次拜服,都衷心道:“多謝太子信任!”
東林將軍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大漢,才道:“既然太子有興致,尉遲申屠,你兩個直將他們帶到此處罷!”
尉遲雍與申屠洪自是再度行禮,立刻退下了。
側殿裡,徐子青一行等來了尉遲雍第二次回來,這一次跟來的,還有個更精壯的半人妖獸,看起來境界不僅不在尉遲雍之下,甚至隱隱尚有勝之,煞氣濃烈,使人心驚。
眾仙修起身見過,申屠洪自報家門後,由尉遲雍說道:“將軍在正殿等候諸位,請諸位隨我等同去罷!”
徐子青等人互看一眼,神色裡都有些歡喜。
這總算不曾白等。
一路行走,申屠洪在前帶路,尉遲雍則還有話要與眾仙修說起。
只聽他道:“諸位道友進得殿中,除卻將軍之外,尚有一位貴人,比之將軍地位更重,不可輕忽。”
徐子青得他提醒,便是詢問:“不知這位貴人……究竟是個什麼身份?尉遲道友還請多說一說,以免我等怠慢。”
尉遲雍便道:“這位貴人實為我東海太子,我九頭霸主欽定。”他稍頓了頓,繼續說道,“不過太子非是暴戾之人,也無需太過憂心。”
聽到“太子”二字,眾仙修心裡一凜。
既然有此身份,必然為此方海域接任之人,定然實力不俗,也定然地位超凡……結盟之事,倒是可以先對此人提上一星半點。
只是若太子好說話,說不得他們此行便可將目的達成一半,若是性情不合說之不通,便大為不妙了。
一時之間,他們也不知是喜是憂。
不過,總歸是見到個更有權力的主家了。
徐子青考慮周詳,不曾忽略其他,就又問道:“尉遲道友,不知此間將軍,我等又該如何稱呼?”
尉遲雍看他一眼,中有贊許:“我等所在為東海九大海域之東林海域,將軍自然便是東林將軍了。”
徐子青便是一笑:“多謝尉遲道友提點。”
眾多仙修也將兩人對話盡數收入耳中,聽他兩個言語,尉遲雍也將東林海域一些事情說了說,對這些仙修著實周到。
漸漸地,那將軍宅邸就到了。
尉遲雍住了口,申屠洪也越發肅穆,兩位統領直將一行人引進殿中。
眾仙修皆有丰姿,眼看便要見到可主事者,更不可丟了仙道氣度,各自稍作整理,便從容而入。
進去之後,果然看到了兩人,俱是魁梧大漢。
而這兩位大漢雖然高大,卻已沒了妖獸之相,與尋常人並無不同,這想必,便是兩位十二階的妖獸了?
已然是化形了。
因仙修裡為首者乃是雲冽,如今幾乎見到半個正主,便不能再由徐子青抑或軒轅代為出言。
故而雲冽走前一步,開口說道:“路上仙門同盟,與東林將軍、九頭太子諸位見禮,奉我等拜禮,望勿嫌棄。”
他說罷,便將一件儲物鐲取出,直推了推,浮到那兩位大漢面前。
卻見其中一個大漢伸手將儲物鐲拿過,忽而說道:“我只道是見一見陸地上的來客,不曾想反而是遇上了故人。”他的目光先落在雲冽身上,“從前你見得我,我亦見得你,偏生不曾有所言談,而今倒是說上話了。”隨後,他的視線又落在徐子青身上,“卻不知當年故人,如今可還記得否?”
這話真是叫人猝不及防,剛剛說了出來,滿座皆是驚異起來。
仙修眾人,妖獸眾人,都不由得看向徐子青與雲冽兩個。
境界不同,非是同類,卻怎麼會是故人?
莫說是其他人,就是徐子青,也有些疑惑。
故人……這位大漢瞧了師兄,也瞧了自己,顯是認得他兩個的,可記憶之中,分明不曾見過他的面孔……
雲冽的目光,亦落在大漢面上。
徐子青更是仔細瞧去。
那大漢生得昂然,體態剽悍,堪稱是威武雄壯,而其相貌堂堂,談吐不俗,舉止豪爽,是個難得之人。
徐子青多看了幾眼,仿佛又生出些熟悉之意來。
只不知這熟悉之意是從何而來,又究竟與他……是何時見過?
單看樣貌,當真是陌生至極。思來想去,徐子青視線下移,不去看他的臉面,而去看他的身形,再思索這大漢的嗓音語氣。
良久,他才遲疑道:“章兄?”
剽悍大漢一陣大笑:“徐兄弟,你果然還記得曾經酒友,若是我取出一壇‘百淬香’,你怕是還能記得更加分明?”
徐子青不由釋然:“果然是章兄。”
第644章 九頭太子
釋然有,感慨更有。
徐子青心念轉動間,當年之事也盡數回憶起來。
那時的章兄章九生得高大健壯,豪爽大方,是個極叫人心折的漢子,只是他相貌醜陋,形同怪物,便讓同船許多修士避之不及,不肯與他交往。
如今想來,章九那時相貌怪異,約莫並非是他本身貌醜,而是與他本是妖獸之體有關?他更是早早發現師兄存在,只是因著本身實力遠遠超出他們師兄弟二人,才讓他們不能發覺罷了。
徐子青那時只以為自己遇上個性情相投卻註定萍水相逢的好友,此後遭逢海難,他還曾與章九共同殺敵,只是終是因龍吸水而失散,叫他惆悵之餘,也心中祈望,能叫章九平安無事。
此時卻才知曉,章九非但安然無恙,更還有個極尊貴的身份——他更是不能想到,小世界裡遇見的友人,居然在傾殞大世界中還能碰上!
本是想要求援於妖獸,也想著要對那九頭太子好生說道,可如今九頭太子成了熟人,這……反而叫人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那些仙修弟子也未料到竟還有如此際遇,心裡各有盤算。
他們只想著,且不論他們如何認得,徐道友又是為何幾乎認不出故人,可有了這一層關係,事情說不得反而更是容易達成。
章九也瞧出眾人心思,他爽快揮手:“諸位且坐下說話!”
東林將軍與兩位統領懷著滿心疑惑,先入了座。
這些仙修們,亦是從善如流。
章九對徐子青說道:“徐兄弟莫怪,當年我與你相識時,正是遇上些危難,身受重傷,竟不能全然化形,只勉強做那副怪異面貌,境界雖在,修為也是確確只餘下了那些,並非存心欺瞞於你。”
他說出這段話來,殿中眾人便聽出一些,原來這九頭太子從前與徐子青相識時,還有諸多蹊蹺。
徐子青搖頭笑道:“章兄無事便已足夠。”他說時將雲冽袖口輕扯,又是說道,“當年的雲兄,後來的師兄,如今亦是在下道侶。”
雲冽往章九處略點頭:“雲冽。”
章九揚了揚眉,隨後有些遺憾:“徐兄弟成婚時,我不曾前去道賀,實在失禮!”
徐子青也是一笑:“若是早知章兄便居於海中,在下定是要送上請帖,如今想來,也太過失禮了。”
兩人說了,又是相視一笑。
章九稍思忖,從袖子裡摸出個權杖,直拋過去:“賀禮送之不及,徐兄弟且將此物收下,憑藉這東西,東海之內徐兄弟大可暢通無阻,便是在另幾處深海裡,見到它的海族,也當多少給我幾分顏面。”
徐子青也不推拒,接過來拱手道:“多謝章兄厚誼!”
章九像是放下什麼心思,才關切問道:“徐兄弟這次到我東海,究竟所為何事?我在此間還有些分量,若是真正大事,必然給你行個方便。”
還不待徐子青如何說,有九頭太子這般支持態度,其他的仙修們已是大喜。
徐子青也頗感動,聞言思索一回,正色說道:“此事關乎一界存亡,章兄若是得知了,能有幾成做主?”
章九沉吟道:“族裡大事,我皆能插手幾分,若真是重要到我不能做主,也可上呈父皇,請他做主。”他稍一頓,“只是,徐兄弟還得將來龍去脈盡皆告訴於我,海族行事,畢竟與仙修不同,若是我只因與你交情便問也不問,帶爾等前去求見父皇……恐怕不能服眾。”
仙修們聽的,心裡皆是一凜。
以他們之意,自是九頭霸主親見後,對他詳述緣由來去,可九頭太子這幾句話下來,便是說明此法不通。
仔細想來也是這個道理,一族太子地位已然極高了,一海霸主更是非凡,他們陸上仙修是為求援而來,對尋常兵將統領不肯說乃是謹慎,而對太子也不肯說,態度也太過高傲,又怎能叫他們相信呢?
何況,若是與太子先說,得了太子的贊同,這太子亦能在霸主面前為仙修說話。否則要是見了霸主立時被其拒絕,就更加不妙了。
想定後,謝贇等散仙,都是對徐子青微微點頭。
這次前來結盟,這些仙修弟子其實僅是代表之人,真正那拿主意及執掌方向者,還是散仙。
有謝贇首肯,其他散仙也必然沒有異議,就可將實情一五一十,說與九頭太子。
不過……仙修這方沒得什麼問題,不知妖獸那邊,殿中之人是否已然達至那可聽隱秘的境地?
於是眾仙修也不著痕跡,看了看東林將軍及兩位統領。
章九擺擺手:“凡東海中,九大將軍俱是我族腹心,眾將軍麾下可為統領者,皆是將軍腹心。爾等但說無妨。”
既然得了這話,再思及若是真與妖獸結盟,此中種種遲早上下皆知,眾仙修便也放下心來。
徐子青稍理了理思緒,先將結果拋出:“有界外妖魔打破此間大世界界膜,勾結邪魔道,掀起天地大劫。若不加以遏制,整個傾殞大世界裡,凡人修士將盡化作那界外妖魔口中血食矣。”
章九等妖獸並未說出諸如“凡人修士成為血食與我等海族有何關聯”之語,而是直接窺中了其中一個緊要處:“界外妖魔是何物?”
眾仙修聽得這一句,神色已然微微變化,自然顯得凝重。
如此情狀,妖獸們也看得分明。
徐子青早已將界外妖魔之事說過數遍,正是爛熟於心,此時就一一道來,絲毫沒有隱瞞。有哪幾類界外妖魔,同仙修相比分別在什麼境界,包括對最頂層的幾類妖魔實力的猜測,甚至為增添幾分說服之力,更是將他與師兄在九虛之界之事,也都說得明白。
這些界外妖魔的厲害之處,縱使這些執掌千萬水兵的海族,同樣有些心驚。
那尉遲雍直想道:果然是大難!乃是此方大世界之大難!
章九性子爽快,但並非魯莽之輩,反而很是機敏,他當即又問出一句話來:“那界外妖魔,可能入海?”
東林將軍等,神色猛然一變。
那眾多的仙修們,也同樣如此。
這又是另一個緊要處了。
看來,海中妖獸果真不可小覷,說不得此行未必如他們所想那般艱難?既然九頭太子能看出其中關竅,那九頭霸主,也必然更為敏銳。
他們早先對海中妖獸之擔憂,或許只是因不曾交往而有所誤解,這妖獸們開啟靈智也不知多少年月,還經營出海底偌大勢力,又怎會那般愚鈍……
不過,也不能掉以輕心。
畢竟九頭霸主,尚且不曾見過,亦不曾有所決意。
深海中還有另外勢力,也還未接觸。
徐子青搖了搖頭:“不知。”他微微苦笑,“從不曾與界外妖魔於海中廝殺過,也不知他們是否能夠入海。只是這些妖魔一身鋼皮十分堅硬,亦可在時空風暴裡長久生存……那界外虛空,必然比諸多大小世界裡,境況惡劣得多。”
只想一想,若是界外妖魔怕水,神修同它們廝殺無數個歲月,怎會不曾發覺?既然不怕水,便興許會水。仙修神修能在海中存活,那界外妖魔如此厲害,又怎能說它們不能?
寧可多防備些罷!
章九顯然也是如此作想,他也不猶豫:“那爾等仙修過來,可是為邀請我等海族一同對抗界外妖魔?”
以他之意,既然是大事,就無需婆婆媽媽左右試探。
徐子青正色點頭:“不錯。在下不瞞章兄,宗主曾予我等一道神識傳音,封存于晶石之內,正是為交給一位深海霸主。此為我等所負任務,故而那晶石不可給章兄一觀,而需得在下親手送到九頭霸主手中。”
章九當機立斷:“我明白了。既然此事緊迫,我也不囉嗦。徐兄弟,你們這些陸上的客人,就隨我一起前去九頭神宮,見我父皇!”
徐子青難掩欣喜:“多謝章兄相助!”
章九一擺手:“謝我作甚?兩族大事罷了。”
其餘仙修聞言,心下都頗快慰。
若是海中妖獸皆如此人一般,那兩族結盟之事,倒當真是多了袍澤了!
仙修來這東海之後原本便盡得禮遇,而海中妖獸們也是聰敏,只聽了方才徐子青那些言語,就已然猜到來日裡說不得就要休戚與共了,對待仙修們也親熱一分。
東林將軍為人大膽而不魯莽,只稍思忖,就決意同太子一齊覲見霸主,這些仙修既然首先來到東林海域,又是他麾下兩位統領客氣相待,才帶來如此重要消息,如若當真還有後續,他這做將軍的也當有功勞——自然,兩個統領下放黑獄之事便是免了,也讓他們率領一眾水兵,和他護送太子並諸多仙修同往九頭神宮!
章九見得徐子青與雲冽兩人以後,本是想要與他們敘舊一番,不料知曉消息,就不能設宴。但臨行時,還是叫兩人同他一起了。
海中妖獸種類繁多,族群龐大,他們總喜好以鋼鐵肉身同旁人搏殺,因此本身並不如何煉製法寶,也不修習陣法等道。
於是,在海中趕路時,或是由他們本命神通趨行,或是乘坐坐騎。
有太子坐鎮,還要招待貴客,東林將軍直接調出急行軍之水行獸,它們身軀龐大,而穿梭極快,甚至不比元嬰修士撕裂虛空趕路慢上幾許,但也是因著有這能為,它們本性溫馴,難開靈智,大半時候,皆是被征入諸多將軍麾下,作坐騎來用。
如今調出來的水行獸,實為水行獸中的佼佼者,每一頭有百丈餘長,只出了十頭在前方列隊,便已是投下大片陰影,把所有修士海獸,都遮蓋起來一般。
章九朝師兄弟兩個一笑,說道:“跟我來!”
徐子青與雲冽自是跟上,東林將軍也邀請那些仙修們,同樣過去。
這太子、將軍並上仙修貴客,就坐了第一頭體型稍小卻顯然地位頗高的黑色水行獸頭頂,它身後九頭水行獸緊跟而來,尉遲雍申屠洪兩位統領率領的眾多水兵,則硬生生被它們駝住了,而水行獸們卻很自在,好似後背空無一物一樣。
下一刻,東林將軍一聲令下:“走!”
十頭水行獸登時化作一道殘影,如同利刃般辟開水浪,又好似化作了一縷黑煙,就往那海水深處疾行而去!
徐子青只覺得眼前一花,左右海中景致俱化為兩條細線,一閃而過。
這騎獸……果然不凡!
章九朗聲笑道:“徐兄弟不必驚慌,過不得多時,就要到了。”
徐子青也算不上驚慌,卻也笑了笑道:“那再好不過。”
這位九頭太子從不誑言,他既然說了很快,果然便真到很快。
約莫只有四五個時辰,那水行獸就停了下來。
這一片海域的海水色澤更深,其壓力更大,即使用了避水珠,也覺得逼仄非常。
左右之處,甚至並無水族肆意遊動,即使見到了,亦是列隊而行,好似在附近巡遊,目不斜視——尤其見到這許多水行獸,都是十分警惕,直至看清了章九的面容,方才收回戒備,繼續巡遊。
章九在此地威儀,可見一斑。
東林將軍跳下水行獸,又讓尉遲雍、申屠洪兩人整兵駐紮。
他們是東林海域的水兵,未得九頭霸主法旨,不得將大軍私自帶入,因此也只能在這週邊之地停留下來,不可再度前行。
而水行獸們,也就交由兩位統領安置看守。
東林將軍安排過後,立時緊跟太子,而章九也不含糊,又沖仙修等人示意,帶他們快步往前走去。
大約有數百丈後,就有一座海城,顯現於眾人眼前。
那海城巍峨無比,建築成群又龐大無比,擠擠挨挨一直蔓延到海城深處。
自外觀看來,海城好似一處猛獸巢穴,儘管在上頭附著了這許多的建築群,卻仿佛不過是貼著獸巢的海藻,看來細密,卻不能影響獸巢分毫。
而無數海藻延伸到極限後的深處,若說之前東林將軍的巢穴好似巨獸開口,此地便幾乎如同海眼了!
——這如同海眼一般的所在,才是真正的恐怖之地。
也是那九頭霸主的居所,九頭神宮之所在!
那章九右掌往前一探,憑空就生出一個偌大的水泡,他直接踏入進去,再回頭招收,笑著說道:“且往此處來。”
徐子青也不猶豫,就直接進去。
雲冽亦是如此。
眾多仙修見狀,也都跟上,東林將軍自是殿后。
待進入這水泡內,才由東林將軍將一些常見之事,告知給眾多仙修知道。
原來凡是來到海城者,皆要以本體劃水而行,只因那九頭霸主以為妖獸根基到底在於本體,再有多少變化相貌,亦不及本體來得俊偉威武。
因此,住在海城之人,大多皆是霸主眷族,或者實力強大的各類海獸,而許多建築如此高大寬闊,亦是因本體龐大之故。
章九與東林將軍進入海城後,本也當化作本體,然而此行帶了貴客同來,就要以水泡托載起來,以示對霸主尊重,也是遵守城規。
眾仙修聽得,都是詫異。
但一轉念想來,凡出竅期以上修士皆有法身,可法身卻也是神通化身,儘管用其對敵方可發揮全部力量,但平日裡諸人也都更喜用本體人形,除非遇上強敵,才肯有所變化——這還是因著法身實力更強緣故。
而妖獸原就是本體更為強悍,於妖獸而言,自然也是本體更為美觀……既然如此,九頭霸主喜好本體,也絕無不妥之處。
以這些仙修的心胸,見識過章九等妖獸的風儀之後,自不會再因海城裡妖獸化作本體,便覺得它們粗魯不堪,不識禮儀的。
氣泡移動極快,就化作一道白光,直撲巢穴深處。
待掠過那海城之後,前方就是一片深幽,海水化作墨黑之色,看起來濃郁無比,更有妖氣沖天,幾乎粘稠。
在這墨色海水之內,好似還有不少目光閃動,像是有許多巨眼,一時睜開,一時合上,使人心驚不已,若有芒刺在背。
章九與東林將軍倒是習以為常,仙修們雖有察覺後,卻也定下心神。
行有千丈遠,前方就有一座極廣闊的宮殿,不知是用什麼材質鑄造而成,帶著一種歲月蒼茫、天地曠遠之感。
這裡無人把守門戶,亦或是在那千丈黑暗之地中隱患的巨目,即為看守之人。
章九立在神宮之外,揚聲開口:“父皇!兒臣前來拜見!”
那神宮突然一個顫抖,像是受到什麼強大的震顫,但內中卻沒什麼反應,就如同無人應答一般。
章九搖了搖頭,笑道:“父皇!兒臣有要事稟報,快快讓兒臣進去,有貴客臨門!”
神宮又一顫。
章九歎口氣:“兒臣此時不便化作本體,不然此地裝載不下,豈非是唐突客人?”
終於,神宮不再顫動了。
眾仙修看這情景,一時有些疑惑。
方才所見……全然不解。
東林將軍又道:“霸主如今亦是本體姿態,與太子自有溝通之法,方才那神宮也非是顫動,而是霸主翻身罷了。”
徐子青心裡一動:“這偌大的神宮,可是只有霸主一人居住?”
東林將軍應得理所當然:“自然如此,雖偶爾有太子伴架,但尋常人等,卻是不能入住其中的。”
這時軒轅開口:“霸主妻妾如何?”
東林將軍笑道:“霸主眷族雖多,同族卻少,並無堪為妻妾者。尋常眷族,皆以誕下霸主子嗣為榮,而霸主子嗣眾多,亦只知其父而不知其母。太子之下,還有七八皇子,不過能繼承霸主血脈之人,也不過只有太子罷了!”他說到此處,忽而又發出一聲冷嗤,“自然也有血脈不純者意圖謀害太子,左右霸主心意,可惜不純即是不純,品行實力,無一能與太子相較,如今那不純已然伏誅,再無有敢挑戰太子地位者。”
他倒是爽直……
顯然這是皇子謀害太子了,堪為家醜,怎麼便隨便說了出來?
其餘仙修或者不會如何深想,反而軒轅想得多些。
他們一族掌控真龍皇權,於此道上鑽研頗多,縱有豪爽者,亦不會這般行事。
東林將軍看穿軒轅訝異,滿不在乎:“此為殺一儆百,我族之中,到底以實力為尊,規矩不多。”
不僅他因此更為敬重太子,也對那不純越發不齒,其餘海族說起此事亦不避諱,是為太子張目,亦是為震懾邪祟,莫要如不純一般,膽敢生出妄想!
至於這妖將剛才說給了仙修知道,一來是順了口,二來也是稍稍提點一番太子地位,叫他們放心罷了。
眾仙修也是心思細密,很快自這將軍口中推知一些消息來。
九頭霸主似乎乃是極罕見的妖獸之類,血脈高高淩駕萬千妖獸之上,而章九極受看重,而那緣由除卻本身實力以外,另有重要者,想必就是他全然繼承霸主血脈?便也是說,其他皇子,不曾完整繼承……
在仙修們細細思量之事,章九那頭,似乎也得了霸主的回應。
只見他轉過頭來,喚人道:“徐兄弟,爾等跟我來,父皇已應允相見。”
眾仙修心下一松,也不再去多慮,立刻抬步走去。
那章九伸出一指,對前方水波一劃而下。
緊接著,他穿過一道水幕,雙臂用力,對準那偌大的門戶直推過去——
“轟隆隆——”
沉悶的聲音不住響起,大門便正被一股巨力打開。
眾仙修急忙進去那大門,孰料一抬眼,還未及看清門後情景,便已對上了一隻幾乎要能看穿天地的,極巨大的獨眼!
第645章 海族妖兵
好濃厚的妖氣,好強悍的威壓!
那獨目只往外稍微看了看,所有的仙修都覺得自己仿佛被禁錮住般,居然一動也不能動了!
章九無奈道:“父皇,貴客臨門,莫要如此。”
巨大獨目這才轉了轉,仙修們身上一松,都不再覺得如何。
徐子青等仙修弟子都是行禮:“見過九頭霸主!”
而那些散仙們,他們的偽裝早在那獨目轉動後消散無形,在他們的心底,也生出了一種極震驚的感覺來。
尤其謝贇。
在方才那一瞬,不僅僅是眾多弟子和境界不及他的散仙們,就連他自己,也同樣被束縛了住。
他已然經過五個劫數,居然不能抵抗獨目神通!
如此九頭霸主,當真太過可怕!
其他的散仙們,在恢復如初後,也是立即看向了謝贇。
待他們發覺謝贇神情亦不好看時,便在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連謝贇,都不是對手……
這一刻,散仙們都難得心弦一繃。
早先還以為由他們保駕護航,不說可以來去自如,也至少能夠退去。
可如今看來,他們仙修還是自視太高,僅僅是東海中的九頭霸主,居然便已有如此威勢——若非妖獸們只願意固守深海,不曾覬覦大陸,如今在大陸上,又哪裡還能被他們修士佔據?
自然,散仙們身在局中,驚異過甚後,也有些忽略之事。
九頭霸主固然比謝贇更是強大,可要真是用一種神通便可把散仙們輕易滅殺,也是不太可能。
方才一擊奏效,一來有散仙們並未提起十成防備之故,二來有深海之內對九頭霸主神通極其有利、素有加成這緣由。
再說弟子們。
徐子青很快鎮定下來,九頭霸主方才那舉動,與其說是示威,還不如說是試探,他們千里迢迢趕來深海,對方想要量一量他們的深淺,也是理所當然。
雲冽亦不懼怕。
其他的修士們同樣各有堅毅,神情如常。
那九頭霸主的眼珠仍在轉動,卻再不同先前那般,好似威嚴無比般了。
巨目上下晃了晃,仿佛已是應答。
這神宮中十分黑暗,除卻巨目中的光亮外,再沒有一點明亮處。仙修們六識敏銳,卻看不清殿中情景,若要釋放出神識來,不過數尺亦未能繼續推進。
他們都是明白,此為宮裡妖氣太重的緣故,因著九頭霸主的威勢,讓每一滴海水都好似用妖氣凝聚而成,對於他們這些仙修,便有許多干擾。也阻攔了神識往四面八方窺探之路。
章九前行,一直沒入那越發深沉的海水之內,不多會,竟也見不到人影了。
東林將軍倒是未動,仍舊陪在眾仙修身側,也是為其放心之意。
不過,章九的聲音,仍是傳來。
“父皇,我等本體太過巨大,若是如此形貌,說出的言語,旁人也不能聽懂。”
“神識亦不可,父皇神識何其龐大?用來也不精細,若是傷了人,反而不美。”
“父皇莫惱,如今正有要事,堪稱關乎我海族存亡。”
“父皇且聽兒臣稟報,乃是如此……如此如此……”
到最後幾句話時,章九嗓音,也是不見了。
徐子青此時覺得不對,他沉下心來,仔細查探。
之後他方才發覺,在這海水浪潮之內,仿佛有一種極隱晦卻又浩大的波動之感,只因與海水同振,才難以覺察。
待仔細聽時,波動之中似乎有些言語傳達,但也太過晦澀,全然不能聽懂的。
散仙們,其餘仙修弟子們,也與徐子青一般,都不能聽出波紋中的消息。
他們轉念一想,便知曉這大約是九頭霸主這族群裡的溝通之法,縱使是其他海獸,怕也未必能夠聽得,更莫說他們這仙修異族了。
略思忖,此時當是九頭太子在與霸主提及界外妖魔之事,他們只管候著就是。
果不其然,有一刻過去後,高空中那無比巨大的獨眼,忽然間消失了。
這海水中鼓蕩的威壓雖說還在,卻好似一刹那內斂不少,只是似有若無,徐徐流淌。之後,海水裡的妖氣,也如同形成了巨大的漩渦,轉瞬抽離。
海水的色澤先是淡了些許,隨即妖氣越淡,則水色越淺。
終於,又有半刻之後,海水竟恢復碧藍色澤,澄清透明,而眼前情景,周遭物事,也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了——便是神識,也少了許多阻攔。
到此刻,眾多仙修,也總算將神宮看得清楚。
空蕩蕩的偌大宮殿,並無桌椅擺設,也無奢侈陳列,只在兩側之地,有無數石台,每一尊都龐大無比,呈階梯之狀,層層往下。
每一尊石臺上,應當都能坐上一人。
但仙修們此時留心的,乃是那最高的一座琉璃台——不,與其說是琉璃台,不如說是琉璃地面,儘管高出地面數丈,卻是一直往深處延伸,幾乎見不到盡頭。
而在這琉璃台最前方之處,卻很隨意地坐著兩位男子。
其中一個,自然是章九這壯碩大漢,而他身邊的那位卻是更加威武,不僅比之章九更高出大半個頭去,通身的肌理,也更加堅硬強悍。
他膚色黝黑,頭頂無發,可相貌之上,卻與章九有八成相似。
無疑,這一條漢子,就是九頭霸主了。
如今雖不曾有什麼舉動,卻只消這般靜坐,便好似有吞天噬地的氣概!
眾多仙修又來見過。
章九也不跳下石台,只管在一旁笑道:“父皇可聽一聽仙修傳音。”他說完,就往徐子青處,使了個眼色。
徐子青非是愚人,自是立刻上前,將那塊晶石取了出來,雙手奉上。
還未等他施法傳遞,那九頭霸主手掌一招,這晶石已然好似被什麼物事吸引住般,飛速地破水而去,正入他的手中!
這九頭霸主將那晶石一點,內中便飄出一道神識來,不過神識傳音本就隱秘,故而也只有九頭霸主聽得耳中。
徐子青等仙修有意窺其神色,卻不見有何異狀,便不由覺得這等積年大妖,果真是非同尋常。
九頭霸主聽完了,再把晶石往章九手中一塞:“吾兒亦聽。”
他這時方才開口說話,聲音低沉,好似自海中深處傳來。更有一種叫人說不出的奇異之感。
章九亦用手指點過,同樣將這神識聽過一遍。
隨即,他便說道:“父皇如何作想?”
九頭霸主道:“不曾見過,難以服眾。”
徐子青頓時明白。
不錯,他再如何將界外妖魔說得天花亂墜,仙修們又顯出如何誠意,到底九頭霸主不曾真正見過那界外妖魔模樣,也不曾與其對戰,若是來日裡要調兵出海,如何對麾下交代?一方霸主,斷不能如此輕率。
其他仙修見狀,也覺是個難題。
軒轅道:“不若請一二使者,隨我等於陸上瞧上一瞧。”
耳聽為虛,然眼見為實。
不過這也有個難處,那界外妖魔如今尚未撲殺過來,即便去了,亦只能前往北域查探。到那時,查探者也僅僅只能見過那鋪天蓋地的妖魔大略,也不能同其對戰,不知其實力究竟如何。而若是對戰了,使者強,恐怕要惹怒妖魔,說不得立時發難,若是弱,使者性命豈不白白拋費?更不能將消息傳達回來了。
這一時,眾仙修亦沉思起來。
到底還是徐子青,他所修那《萬木種心大法》中,有諸多衍生篇章,他心裡有了個念頭,待細細尋找之後,竟將一種法門找了出來。
此法非是極強之法,只說是個技巧,可這技巧在這時裡,理應是極有用的。
當下裡,徐子青便說道:“我與師兄曾見過那妖魔,正可將當時情景抽出,給章兄與霸主一觀。”
其餘仙修聽得,轉頭看來。
說來修行之人,若要見到他人記憶,邪魔道中人往往便要將人神混抽取,而仙道之中,自也有些法子。不過即便仙道人手中軟和一些,多少也對那被窺之人有所影響,尋常時候,多不會往此處作想。
如今徐子青竟主動提出,便叫他們心緒有些複雜起來。
謝贇等散仙,對徐子青有些讚歎,亦有遲疑。
原本此次大劫裡,這弟子就有許多功勞,此時莫非還要叫他損傷?雖是為大局著想,卻也有所不當。
只是如若不允,海中妖獸不能相信,此前種種準備,便也都耗費了。
著實難以抉擇。
徐子青見狀,心中微暖。
正是仙道有坦蕩正氣,師長不以損弟子而利宗門為輕巧之事,才使他對仙道看重,對宗門歸屬。
但……
他一笑說道:“弟子早年習得些許技巧,只是以為不得用而未曾修煉,而如今既然可用,稍加體悟,也就是了。此法簡單,由弟子自行出手,必不會傷及弟子自身。請諸位放心就是。”
這時雲冽看來,開口說道:“待你修成,可自我處取。”
徐子青笑道:“這法門與我功法相配,哪裡能取師兄的?師兄亦請放心。”
雲冽略思忖,又道:“劍混堅固,取來無礙。若僅有你處記憶,怕是不足。”
徐子青想了一想,便點頭道:“既然師兄如此堅持,待將我之記憶取出,再來取師兄之記憶。只是師兄也當慎之,若有不適,當告知於我。”
雲冽聞言,頷首應允。
余者見師兄弟兩個幾句言語,已定下此事,心裡還有擔憂。
只是既然二人有此信心,且徐子青言之鑿鑿,也只好稍稍放下了。
那邊章九亦道:“徐兄弟莫勉強,若當真不成,我暗中往北域一行便是。”
九頭太子親去,一觸即退,應不會如何。且有九頭太子作證,多少更可信些。只是仍有不足,不過是更好彈壓罷了。
徐子青很是感激,可他亦知仙妖結盟最好盡善盡美,否則到了對戰之時,還怕惹出麻煩,故而點頭應道:“章兄心意在下明瞭,必不會太過勉強。”
話是如此說,他朝眾人示意過後,當即運轉法訣,速速修煉起來。好在此法竅門簡單,徐子青闔眼神游片刻,已然將其掌握,再往識海裡一送,仔細回憶當初於九虛戰場上與諸多神修同戰界外妖魔情景,以此法將其收攏……短短片刻光景,他的手心之內,就出現一團青光。
內中氤氳升騰者,正是他那一段記憶了。
然後,徐子青將這青光,交予身邊軒轅。
軒轅眉頭一挑,接了過來,先行保管。
徐子青再走到雲冽身前,此時他心裡略有幾分緊張之意,旋即定定神,說道:“師兄可已準備妥當?”
雲冽略點頭:“來罷。”
當下裡,徐子青便將一隻手掌抵住雲冽眉心,相接處亦生出一縷青光來。
這青光極快探入雲冽印堂,直通識海,而雲冽全不抵抗。
徐子青道:“師兄且回想當初情景。”
雲冽並不言語,只是照做。
下一刻,徐子青腦中便閃過無數情景,乃是以師兄之眼,窺得師兄與界外妖魔廝殺時諸多場景。其晃動極快,幾乎一個不慎,就要漏過無數。
徐子青不敢稍有怠慢,仔仔細細,將這些情景盡數收取過來,凝聚一處……
也是這一對師兄弟為雙修道侶,情深意篤,彼此信賴有加,否則哪裡肯叫人這般窺看己身記憶?只消稍有不滿,或者徐子青術法失敗,或者雲冽劍混受術法攻擊,總是沒個好結果的。
但正是兩人默契非常,毫不遲疑,才叫此舉十分順利。
又不過僅僅片刻功夫,徐子青手頭多出一團黑金光芒,則是雲冽的記憶了。
這時軒轅將青光返還,被徐子青小心接過,一齊捧住,往兩位海族處送去——此物脆弱,他欲步行而至,以免叫其散開,白費了一番苦心。
章九見到,立時跳將下來,快步前行,自徐子青手裡接過,口中說道:“徐兄弟辛苦,我便拿去與父皇一觀。”
徐子青放心交過,笑道:“章兄亦辛苦,多謝了。”
兩人相視一笑,章九大步回去,直把這兩團記憶,都送到了九頭霸主手中。
那九頭霸主將記憶抓過,神識外放,分作兩股,就直分送到兩團光芒裡去了……
眾多仙修不去打擾,轉而詢問兩位弟子:“你二人無事罷?”
徐子青笑道:“諸位且放心。”
此法柔和無比,師兄待他也一片真誠,正是全然無礙的。
仙修們見他神情自若,而雲冽亦無異狀,才有些安心。
此後,便是等候九頭霸主來做個決定了。
九頭霸主看過後,照舊也給章九看過,兩人的神情,也更凝重了些。
徐子青與雲冽記憶裡,雖並無星級妖魔以上的可怕怪物,可僅僅只是那大妖魔的威能,便絕非尋常。更有那些通明境的神修,本身力量極是可怕,而這般人物每每出現,都要湧入虛空,萬萬年同那些虛空中的強橫妖魔廝殺,始終不能盡除……只看這些,他們已然知曉,仙修當真是未有半點誇大之處。
九頭霸主終是開口:“吾兒率水兵隨仙修同去,吾留於此地,同那幾位惡鄰商議一二。”
章九明瞭,爽快點頭:“父皇放心,兒于陸上恭候。”
兩父子這般言語,雖還有些未竟之意,但也可聽出,他們已是同意了。
果然,章九便朝眾仙修笑道:“結盟之事,我東海海族很是願意,不過尚有三海,那處霸主或許頑固,父皇還要親去說服一番,不能立時應允。如今由我點出東海精兵,與你們先去陸上見過仙門領袖罷。”
眾仙修大喜,都是說道:“如此再好不過!便有勞九頭霸主了!”
九頭霸主一擺手:“你們自去。”
章九“哈哈”笑著:“是是,速速點兵為上!”
於是,眾仙修與東林將軍,就都隨章九而行。
幾乎同一時刻,周圍海水再度逼仄起來,更有恐怖氣勢,自後方爆發而出。
徐子青禁不住回頭,眼瞳驀然收縮!
那九頭霸主,已是恢復了本體!
紅褐身軀,遍身骨刺,它哪裡是只有一隻獨眼?分明是頭顱太多太大,唯有一顆頭顱、一隻巨目正對前方,而在這顆頭顱上的另一隻眼,就要到另一側,方可以見到了。且這另一側,還不知要走多少步,方能繞到那處。
這便是:九頭千足,身高萬丈,體魄雄偉,威能鎮海。
好可怕的海獸,好威武的身形!
九頭巨章,章中皇者。
天地之大,世界之多,而這等赫赫海獸,卻是尋遍諸方世界,也難以得見。
偏生在這傾殞大世界東海中生得一頭。
難怪其繁衍艱難,也難怪子嗣之中,也只得章九,能承接血脈。
章九章九,原來是“九頭巨章”之意。
徐子青看得分明,在這九頭巨章出現之後,數不盡的觸手既是粗壯,又難計量,每一根都仿佛有破天之力。
那恐怖的妖氣瞬間迸發出來,不多時便已然將那九頭巨章前方的海水染黑,而這墨色擴散,漸漸地,這神宮中的一宮之水,也盡數變得墨黑……
其餘諸多仙修,凡因此回頭見到者,皆震撼不已。
修行許多年,今日方知己身見識依舊淺薄,天下之大,不可小覷。
出得這九頭神宮後,章九叫東林將軍直將眾仙修帶回東林海域,暫且休息,而東林將軍有意陪伴章九一處,到底是叫尉遲雍、申屠洪二人又以一眾水兵相護,乘水行獸而歸。
眾仙修也願儘早離去,自無不允,很快就同兩位統領一起,回到東林海域之中。
到了之後,只留下尉遲雍一人陪伴,就連申屠洪,亦要前去安排了。
仙修們這一等,便是數個時辰之久。
待入夜時分,深海中有夜明之珠寶光綻放,使得原本便頗為黑暗的深海宮殿映照出一片亮色,猶如白晝一般。
章九引八位身形高壯的男子進得殿來,各個都是人形模樣,可見各個都是十二階妖獸,就如同那東林將軍一般此便為九大妖將了。
這些妖將對仙修們也頗有禮數,雖性情各異,卻皆不流俗,對章九亦敬重無比,而敬重之中,還有敬畏。
足見這位九頭太子,本領威嚴深入“妖心”。
章九很是乾脆:“妖兵已然點齊,九位將軍皆要隨去,每位將軍麾下另有十八統領,則要留下數人,護持諸方海域。”
徐子青笑道:“章兄費心了。”
眾多仙修急忙抬步,又跟隨章九一起,走出大殿。
在諸多宮殿之外,一打眼看去,竟是密密麻麻的水兵,一望不見邊際,妖氣縱橫,喧鬧無比。
待見到章九出來,威壓釋放,這些水兵登時安靜下來。
水兵們形成無數方陣,每一方陣前都有一位統領,陣容很是齊整。只是每一方陣裡,水兵形貌都大不相同,大多皆是海獸姿態,唯有達至統領等級者,才是半人半妖,力量越發不凡。
眾仙修見到,那水兵中:
有怪魚巨鯨,搖頭擺尾;
有惡鯊凶鱷,利齒森森;
有海蛇巨章,絞力驚人;
有蝦蟹貝鱉,諸多奇形異狀,煞氣驚人,兇橫強悍!
相似海族大多列為一陣,更有數目多者,能列出數個方陣,每一方陣裡,海獸多不勝數,難以計算。
而這些海族裡,十階尚可數,八階九階遍地遊,六階七階看不盡,而六階以下……那便只是點兵過來,以壯聲勢,並不會隨同參戰了。
但饒是如此,水兵水將族群之多,依舊叫眾多仙修目不暇接,心頭震顫。
這還僅僅只是被章九點出來的,東海的海族妖兵。
第646章 仙妖結盟
章九也察覺眾多仙修震驚之情,只豪爽一笑:“我等這就去罷!”
徐子青反應過來,也是立刻開口:“章兄請!”
當下裡,眾多仙修以避水珠在前開道,章九同他們並肩,後方緊跟而來者,便是九位將軍,而每位將軍身後,都有足足十二位統領——便也是說,每個海域中,只留下了六位統領,來總理域中之事。
後方的水兵方陣,都又有分工,一路浩浩蕩蕩,洶洶湧湧,一齊在水中斬浪前行。
過不多時,已然接近海面。
仙修們收了避水珠,縱身而起,章九亦不例外,將軍統領們,也紛紛出了水面。但那更多妖兵,則不過是浮出了頭,那龐大身軀,依舊是浸在海裡。
——這海中妖獸,縱然可以再陸上與妖魔廝殺,但若是平日裡,仍是在海中更為舒適輕巧的。
這許多形貌各異的海獸浮起,還有眾多統領半人半妖之狀,即使還有數十個形貌正常之人,也依舊叫岸邊的漁民駭得不輕。
很快,竟有好幾個,都嚇暈在地。
徐子青見狀,目光微動,隨即轉頭看向章九:“章兄,如今我等共對妖魔,已為同盟,這些凡人,不如便將其約束起來,莫接近海域為妙……章兄以為如何?”
章九一聽,立時明白,轉而笑道:“我等雖好血食,也要有足夠精血力量,才覺痛快,這凡人有什麼好吃?我等既是同盟,自也不會大啖同盟的血肉了。徐兄弟且放心,我自會安排下去,叫統領們約束麾下。”
徐子青素知章九一言九鼎,也是放心:“章兄見笑了。”
章九搖了搖頭:“你與我相熟,方對我這般說,笑你作甚?”
徐子青拱了拱手,一切盡在不言中。
果然就有妖將聽了兩人所言,叫這一百零八統領便留在此地,約束水兵,十分周到,越發顯出誠意來。
仙修們見到,心裡也是舒坦,對東海妖兵,印象越發不同。
而既然妖獸們有所表示,仙修們也不可就此視若不見。
謝贇笑道:“子青此意合我仙道,我這做師長之人,亦當有所作為。”
隨即他一指點出,在這一處凡人海鎮外,登時就籠上一重禁制,淡淡光華,拘束凡人,不使他們往海邊行走。
統領約束是一,漁民約束是二,互相敬重自是更好。
徐子青略思忖,想起這些漁民以捕魚為生,若是不許他們進入海域,固然少了危難,卻也難以生計。
他於是也點出一指,青光過處,生出一片谷地,內中生出無數穀子,有靈氣催發,待此地凡人將穀穗摘取,自會再生出一簇,源源不斷。
與妖魔對戰不知要經過多少時日,漁民被困于此地,只消穀子不折,他們便可以生生不息。
這雖不是十分周到,卻也有兩全之心了。
雲冽亦一指點出。
指尖黑金光芒分作數股,即刻於這鎮中打出數口水井,內中井水上溢,也足夠凡人吃用,不必乾渴。
謝贇等散仙自又是點頭,章九也是揚眉,其餘仙修弟子見到,思索過後,也給凡人添上一些所用之物。
這幾番作為之後,凡人即便不可走出禁制,也無需擔憂不得存活了。
施法終了,再沒什麼錯漏,就有眾多仙修帶路,引著章九與九大妖將,一起前往五陵仙門所在之地遁行而去。
不多久,仙門已至。
回來時眾仙修不曾用得傳送陣,途中也有使章九等妖獸看一看仙道備戰情景之意。仙門之外,如今早非當年那般有弟子盡情出入,而是十分嚴謹,絕無妄動。
眾仙修居於高空之內,也不必從正門進去,只用權杖解了禁制,就把妖獸們帶進宗門重地,主峰之內。
早在他們進來之時,謝贇已對宗主紀傾傳音,待他們到得,眾多仙道首腦、勢力大能,統統迎出門外。
章九並未如何,那九大妖將面上之色,則很是滿意——他們傾東海之兵將,使太子親至,怎能不受禮遇?
很快眾人進去殿裡,眾勢力大能已從自己門中散仙傳音中得知,這九頭太子性情爽快,故而也不多虛禮,而是很快招呼過後,便請這些未來同盟入了座去。
章九果然不含糊,與眾妖將一起,坐在了仙修們右手之位。
而同去深海的仙修們,則位於左手處。
紀傾早有安排,待章九等過來後,立刻就有門中出色女修,把一應酒食送了過來,如今戰事在即,雖不能辦什麼大宴,但接風小宴,卻是有的。而這些酒食,酒水以辛辣甘醇為主,靈食以肉類為主,也算體貼了。
眾妖將見到,果然又很滿意。
雙方的誠意都盡到了,紀傾朝章九禮敬一杯:“如今我等仙修與爾等海族結為同盟,共抗妖魔,保我傾殞大世界!”
章九亦舉杯:“我等東海海族,必與仙修共進退,殺妖魔!”
說罷,二者都是一飲而盡。
而左邊仙修,右邊妖將,也同樣舉杯,飲下酒水。
如此,盟約已定。
氣氛也融洽起來——這時,他們已是自己人了。
隨後,紀傾自是要謝過這東海中妖獸們深明大義:“九頭太子,霸主情誼,我等仙修必不敢忘。不過不知霸主此去,有多少成算?”
章九略想了想,說道:“我等海族之間,四海壁壘分明,平日裡也多有征戰,強佔海域。我等九頭一族有九大海域,雖說東海,實則所在領地,更勝其餘三海。另三海中,西海有七大海域,南海有五大海域,北海有五大海域。平日裡,南北二海往往聯合起來,西海倒是十分獨立,我東海更是如此,不耐煩與他族囉嗦。但也是因此,西海可自保無虞,南北二海雖是交好,卻各有心思,並不能一齊征戰其他海域,而我東海若是沒人挑釁,也只偶爾點了妖兵操練一番,倒不會時常與其他海域爭奪……久而久之,四海之間,也勉強平衡。”
他說這許多,約莫告知了兩件事。
一者為四海關係不睦,差不多形成了三大勢力;二者為三大勢力較為平衡,東海單獨勝過任何一海,而南北海合起來稍勝東海卻不能徹底齊心——不然乾脆合併一海,也無需再說南北不是?西海便處於中間地帶,自保同時,也不同處於三角位置那緩和的一邊了。
而既然不睦,想必九頭霸主去了之後,也說不上能有幾分成算。
眾多仙修大能略有憂心,東海一族已至,他們也自散仙處知曉妖兵數目極多,僅僅一海已不比仙修聯盟少上幾成,可是思及那無數的界外妖魔,到底覺得有些不足……不過,他們一來,仙修實力陡增一倍,也不差多少了。
孰料章九反而又是大笑:“諸位不必擔憂,父皇此去雖說少不得要打上幾架,可另外三海,應也會點齊兵將而來。章某說這些話,只是因著他們到來之後,或許面色不太好看,特首先一說罷了。”
紀傾等大能心裡先是一喜,旋即疑惑:“章道友緣何有如此把握?”
章九飲一杯酒,笑著說道:“一來,自也是擔憂妖魔可以下海……”他頓了頓,“這二來,則是因我妖獸根本了。”
天地大劫,是劫數,自然也是機遇。
對仙修是如此,對妖獸亦如此。
且於妖獸而言……若是能得到那種好處,當真是受用無限的。
不過,妖獸們心裡明白,卻不會直接告訴給仙修。
雖說是同盟,可族中的隱秘,只有頂尖的妖獸方可知曉,又怎麼能公諸於眾呢?
但有了這個表態,紀傾等大能也就不再追問……有本身的利益存在,總比那寄託於“守護傾殞大世界”這一個目的上的聯盟,來得更加妥當。
之後,紀傾轉了話題,正事說到此處也就夠了,小宴之上,還可聯絡一番情誼。
於是他便露出個笑容來,看了看自家在做陪客的青衣弟子,笑問:“聽說我門中弟子子青與太子為舊相識,如今相逢,倒算是一段奇緣了。”
章九聽得這話,大笑起來:“哈哈哈!當年章某與徐兄弟相識時,乃是在昊天小世界,而徐兄弟尚未築基,章某也是身受重傷,實力幾乎於無……如今輾轉一個大世界,間隔數百年,居然還能相見,自然是奇緣!”他似是十分快活,“那時徐兄弟氣度便不同凡俗,大難時幾度相助于章某,可說是同生共死,後若非有意外分散,也不至於無告別之時。如今徐兄弟果真實力大進,據章某所知,其資質在修士之內,也當屬絕頂!真不愧章某眼光!”
說起徐子青,這章九便仿佛更暢快許多。
他旋即又道:“也是巧合,當年章某重傷化形不全,只有徐兄弟不曾嫌棄,章某見他亦覺有趣,怎麼那一件法寶之內,竟還有一縷神混?好奇之下,幾度相處,竟甚為投契。如今神混化作了劍修,更與徐兄弟成了婚,恐怕又是極大的緣分,真叫章某歡喜到不知如何形容是好!”
紀傾等人只道徐子青這後輩與九頭太子即便相識,交情也未必多深,只是這位太子豪爽,才不曾忘卻。沒料想現下看來,竟好似極看重的……如此表現,哪裡是故人舊友,根本便是兄弟摯友了。
徐子青聽章九在眾多師長面前這般誇讚,心情才當真是不知該如何形容,他既笑且歎,不由看了師兄一眼。
雲冽知他心意,見師弟斟滿兩杯酒水,便也拈起其中一盞。
隨後,這師兄弟兩個也朝那章九舉了舉杯。
徐子青搖頭笑道:“不過是欠了章兄一杯喜酒,竟叫章兄念念不忘,是在下之過。如今既然有酒,還請章兄受此一敬!”
章九笑得更是爽快,他也舉了舉杯,仰頭喝下:“章某受了!”他將酒杯往桌面一放,朗聲說道,“這才是兄弟所為,大劫過後,再一齊喝酒!”
徐子青與雲冽也飲了酒,徐子青笑道:“自然,到時還望章兄允在下相請,也不負章兄多年來惦念了!”
章九越發大笑。
倒是紀傾等仙修大能見此情景,也不禁莞爾。
這些海中妖獸也重情義,同他們座下仙修弟子如此交情,這同盟,自然也更為穩固了……那些許失態,正是性情中人之舉,亦算有趣。
有徐子青和章九兩人敘了交情,此後仙修與海獸之間,情分也越發融洽。
霸皇軒轅雖平日懶散,對酒之一道也頗有見地,不多會,同幾位妖將就生出些“酒情”來,其餘的年輕弟子,都是放開心懷。
此中有性情清冷的空靈仙子,她乃是一位素喜清靜的女子,神情淡淡,卻也有一位妖將舉杯過來,同她敬酒。
空靈仙子稍怔了怔,竟也飲了。
那妖將見狀,很是歡喜,轉頭再度與同袍們、仙修們熱鬧起來。
徐子青見到,也是微微一笑。
這安謹姝道友,亦為有心之人。
酒過數巡,小宴終了。
紀傾宗主叫人在一旁另起一座高峰,布下一階靈脈,為海獸盟友所居之地。然而修士妖獸皆無需太多休息,且大戰迫在眉睫,故而章九等妖獸不過知道便罷,並不曾搬入那峰中休息。
此後,便是要對如今戰力有所安排。
仙修們早已習得陣法,而那最低級的界外妖魔,也非是金丹修士所能應付,自然六階的妖獸,也不能應對。於是紀傾等人也要問起,這妖獸之中,是否也有排列陣型,又要如何應對界外妖魔之事。
章九便一一作答。
妖獸生存於海內,大多以肉身搏殺,或有本命神通,威力奇大。有時廝殺劇烈起來,一方海域盡皆要被染紅,落敗妖獸統統被勝者吞吃乾淨,其野性蠻橫,十分暴政明白。
但因著有爭奪海域之戰,水兵們最初本無陣型,只顧混戰撲殺罷了,後來年代久遠,又有妖將統領等統帥起來,不知不覺間,就在諸多方陣內,形成簡易陣型。
這些陣型與仙修們刻意安排不同,乃是妖獸們在不斷撕咬搏殺中,生出的一種族內配合之法,再佐以各族神通,威能極其可怕。
若是幾個六階湊在一處,那七階的妖獸,也未必能在陣型之中逃脫!
聽得如此,紀傾等人稍稍放心。
然而尚有緊要處,需要提點——那界外妖魔外皮堅硬無比,需得寶器才可刺破,許多仙修術法盡皆無用,極難對付。
章九本身在那徐、雲二人記憶裡早已看過,但這些妖將妖兵,卻不知曉。
但妖修既然以肉身為主,自是淬煉多時,凡有利齒、大螯、利爪者,幾乎都如寶器一般,堅硬無匹。
眾仙修一想,卻也並不奇怪。
原本許多法寶之物,其煉材便是自妖獸身上取得,再來打磨。
有妖獸之皮或者堅硬,或者柔韌,自帶神通屬性,本就非是尋常。海獸生於深海之內,有無數水壓日日磨練,竟無需自行如何作為,那外皮便已是年代越久越強了。能到得六階的海獸,外皮定然更為結實。而妖獸身上攻擊之物,廝殺時需得撕開對方皮肉,豈不是銳利至極?
如此倒好,這世上寶器煉製起來很是困難,可海獸族群龐大,種類繁多,內中有利爪利齒者,才真是不少。
至於章魚海蛇等以絞纏之力聞名的海獸,也無需擔憂,那界外妖魔弱點兩處,只要它們將其稍稍困住,就可以立時刺穿弱點,反而殺起來更為輕鬆才是。
而後,仙修們又將自己聚集仙兵數目、如何分派調度等計量,都說給章九等妖獸知道,自然也要詢問章九有什麼意見,可一同商量。
章九稍思片刻,說道:“仙修與海族,對戰之法截然不同,雖如今乃是同盟,卻也不必將佇列打散,刻意融入。還當是妖將統領妖兵,仙將統領仙兵。待到與界外妖魔拼殺時,便連同整隊海族、仙修派遣,各自與其對戰,才可將我等所長發揮出來……否則,恐怕會是手忙腳亂,反倒各自拖累。”
眾多仙修也是如此作想,見章九與他們所見略同,極是滿意。
紀傾便道:“既如此,就這般定下。”後他忽而想起一事,又是開口,“妖兵在東海海面,若是戰事急了,如何能立刻趕來?”
章九卻是笑道:“無妨,我族正有一種神通,可以煉製出幾件寶物,兩兩對應,只消擲出,即可達所指之地。先前因要趕來,尚不及煉製,如今我花費些工夫,儘快煉出使人送去就是。”
有妖將也解釋道:“原本若是移入仙門湖泊之內,也未嘗不可。然而我等海族到底於海中更為舒泰,久久在湖泊之內,汲取不得海氣,多少有些影響。若是精力欠缺,到底對戰事不利。”
他們這般一說,又有解決之法,眾多仙修,自也不會覺得如何。
此後仙修們招待海獸,也將與海獸結盟之事廣告於仙道上下,也以免到了大戰之時,仙道弟子反將海獸當作敵對,那便十分不妙。
如此一面計算來日之戰,一面遣人暗暗留意妖魔動靜,仙修與海獸皆是備戰。
不知不覺間,又有數日過去。
然而在深海裡說服其他三海霸主的九頭霸主,依舊不曾有消息傳來。
這一天,紀傾正與章九提及近來探子查得北域之事,章九聞得,便是開口:“竟然一直按兵不動麼?好生怪異。”
也有一位大能說道:“莫非是妖魔還不足數,方才未曾來攻?”
有妖將冷笑一聲:“亦可能乃是那北域中仙修尚且夠吃,因此不曾吃到其他諸多地域也未可知。”
幾句話說下來,眾人心裡皆有擔憂。
可惜那北域妖魔太多,探子也不敢過於接近……
突然間,有一道遁光自天外而來,猛地落在了眾人面前。
紀傾等宗主大能都是看去:“怎麼?”
只見來者乃是一位大乘期的長老,他匆忙說道:“宗主,如今我域華蘭城裡,忽有許多界外妖魔自空中出現,徑直闖入城裡。雖說那處亦有小宗小派差人鎮守,但全然不能抵擋,如今消息傳來時,已有許多凡人修士,盡皆被那妖魔吞吃了!”
才剛剛說及妖魔不攻,如今竟便攻來。
一時之間,眾人面色都有凝重。
紀傾皺眉道:“那些妖魔之前竟無人察覺?”
大乘期長老說道:“確是無人察覺。那城主說得,妖魔憑空現身,故而猝不及防。”
這等行徑,與元嬰修士撕裂虛空穿行相似。
稍一想也是這個道理,既然低級妖魔便得元嬰修士才能獨自對付,那麼低級妖魔也可以撕裂虛空,又有什麼奇怪?
紀傾說道:“聽聞此物誕生于時空風暴之內,確是難纏,有此神通,不足為怪。只是還需尋個法子,能將它們行蹤看穿,否則它們肆意於各處來去,縱使有弟子傳信歸來,到底也遲了幾分,又有許多血債。”
待這幾日裡,他門下弟子徐子青亦將在深海中經歷說出,那送於海獸窺看的記憶,也留出一份,叫這許多大能宗主們,也盡看過,對界外妖魔更有瞭解。對於許多細節處,他們看過數遭,眼下也很明白。
徐子青驟然想起一事,忙從儲物鐲裡,取出一塊鏡子,捧了過去:“宗主,此物為破空鏡,能看穿界膜之外妖魔蹤跡,不過卻只能以神石驅使。”他說時,把九虛之界裡所剩神石,也都送去,“雖說此物不甚便利,然弟子以為,若有擅於煉器者,將此物剖解,多多研究,說不得可以煉製出適合我等仙修、海族使用之物來。到那時,窺看妖魔蹤跡,便也不算難事了。”
紀傾聽得,自然欣喜,便立時將那破空鏡取過,交由一位極擅長煉器的大能後,說一句:“便要勞煩于道友。”隨即,他又朝章九說道,“此次妖魔初現,需得多多謹慎,我有意派遣仙兵一萬,妖兵一萬,同去除魔,太子以為如何?”
第647章 師兄講道
章九略沉吟,也是問道:“那妖魔數目如何,可探出來?”
紀傾道:“不曾,否則當會報之。”
那大乘期長老略赧然:“確是不曾探出。傳達消息之人語氣匆匆,應是事態緊急,竟不及查探的。”
章九也不過就此一問,想來那處兵力不足,能將消息傳出,已是十分盡力。他因此爽朗說道:“我便派遣一萬七階妖兵同去!”
紀傾聞得,也與諸多宗主大能商議幾句,說道:“我五陵仙門遣兩千元嬰。”
另幾個宗門也是同樣,少則遣出千人,多則亦遣出兩千,合了起來,也有一萬元嬰老祖,都為除滅妖魔而去。
就此決定了,但畢竟乃是妖魔首次現身,不可輕忽。
眾仙修大能思忖過後,將門中大能留在五陵,自己則帶一二優秀弟子,隱匿于虛空之內,待兵將點齊後,便和仙兵妖兵去往華蘭城。
徐子青與雲冽,亦是隨紀傾宗主而去。
臨行前,徐子青忽而想起一事,再對紀傾傳音說道:“宗主,妖魔孕育于時空風暴,可于界外自由行走,弟子曾在其心臟中發現一物,乃是時空之力結晶。若是煉器時能用上此物,說不得能有奇效。”
紀傾神色一怔,隨即點頭。
此事也極重大,待見過妖魔威能後,他自會再與同盟首腦大能提及。
且說元嬰修士並七階妖兵皆有神通,一眾兵將撕裂虛空,行速極快,加之有大能掠陣,趕路也越發便利。
僅僅半個余時辰,便已然到了華蘭城邊界。
遠遠地,聯盟兵將已然見到無數黃褐斑點,每一個都浮在半空之上,隨即俯衝而下,雙爪立刻抓住一位凡人或是修士,撕扯開來,送入口中大啖。
鮮血淋漓,那些怪物口中發出“呵呵”呼聲,似是極滿足,極快活!
聯盟兵將們眼見有一頭黃褐妖魔一爪拍碎一位金丹修士頭顱,之後“哢哢”嚼碎,不多會,已吃個乾淨。
更多凡人只是哀嚎,修士們極力抵擋,卻往往不敵妖魔一爪之威。
這漫天遍地的,不過僅是最低級的妖魔,居然在此時不消耗費什麼功夫,就仿佛有屠城之能了!
仙修們看得目眥欲裂,這等妖魔,比之邪魔修來,更加令人憎恨!
妖獸們反而好些,它們時常慣了,便是遇上人族,以往也未必不會吃上幾個嘗鮮,怎會因血腥而有何異樣?只是它們留意的,乃是妖魔們的本領。
果然是……同仙修所言一般。
當是時,聯盟兵將們也不再遲疑,仙道大能與海族妖將,齊齊下令。
下一刻,仙兵們、妖兵們,統統縱身而出,撲向那妖魔所在,要廝殺起來!
徐子青見到,海族的妖兵各自皆是本體形態,正是有許多怪魚怪鯊,海蛇海鱉,都是極為龐大,轟隆隆就去對戰那界外妖魔。
而仙兵們也不慌亂,他們俱是元嬰老祖,且為大宗弟子,手頭裡往往也有寶器。此時也不論是什麼品質,只管使出最強大的本領,也對上妖魔去了。
界外妖魔弱點,一為頭頂肉瘤,二為胸口凹陷,若是元嬰修士們舉動得當,仔細小心,自可以護持自身,也可以奮勇殺魔!
於是,便看到空靈仙子安謹姝率先出手,掌心裡迸發一道清氣,正中前方一頭妖魔胸口凹陷處,眨眼間,那妖魔發出一聲慘叫,立刻栽倒下去!
安謹姝一舉奏效,心中安定,並不覺有太過困難,故而再來尋找落單妖魔,盡力躲閃妖魔圍殺,逐個突破。
其餘宗門的優秀弟子,見到安謹姝舉動,動作也更淩厲。
不錯,只要知曉了弱點,謹慎行事,並無需束手束腳,太過畏懼……
很快,眾多元嬰修士大顯威風,強悍者如安謹姝之類,自然是每一人皆殺得順暢,而弱些的元嬰們,雖說初時尚且還被妖魔躲開,但漸漸熟悉起來,就兩兩配合,一人牽制,一人襲殺,也很快將妖魔殺死。
地面上被襲擊的凡人與境界較低的修士們,都是神情大喜,本以為已至絕境,不料竟然有人來救,哪裡能不激起那一絲求生之心?
刹那間,凡人們盡力往屋中躲去,而境界低修士們並不在戰場上打擾強者,而是分別護送凡人進屋,自己則守在門口,幾個乃至十幾個成群結伴,對那攻擊而來的妖魔抵擋一二——雖不能將其滅殺,卻能拖延時間,等那強者相救,盡力保住己身性命,也救一救凡人們。
如此果然妥當,就有不少妖魔,本來嗅到血肉香氣,就撲向一屋一舍,想要闖將進去,忽然有幾個低境界的修士,或者拋出符籙,或者祭出法寶,或者布下陣法,把它阻攔在外。儘管妖魔幾乎只過數個呼吸便已然破除這些手段,可就在這幾個呼吸間裡,更有兩尊元嬰修士疾飛而下,堪堪趕上!
於是一人以長劍將其引動過來,另一人晃身而來,自其身後祭出寶印,妖魔想要躲開寶印,劍光卻更凜冽,不得已它先行躲了長劍,可頭頂上那肉瘤,便登時被寶印砸成了肉泥!
那些低境界的修士看得目瞪口呆,心中震撼。
這兩個元嬰修士卻不停留,其中一人自袖中摸出一把符籙丟了過去,待那些低境界的修士接住後,立刻縱身而起,再度遁向另一頭妖魔所在了!
此時仙修們顯出了很多本領,徐子青見到,心裡也很安慰。
在那九虛戰場裡,仙修勢弱,但如今雖然不利之處還在,可卻更是靈活。之前諸多準備,幾番計較,果真都是沒錯。
而除了仙修們之外,海族們的能為,更加驚人。
原來海族與妖魔一般,外皮皆是堅硬無比,兩廂對撞起來,是你的爪子奈何不得我,我的爪子亦奈何不得你。同樣的,妖魔有弱點兩處,而海族自然也有死穴——只是海族知曉妖魔弱處為哪些,而海族種類繁多,妖魔們卻無法將它們弱處揣摩清楚。
一來二去,海族們自是占了上風。
尤其有海蛇一族,它們身形極是龐大,正如早先仙修大能們所料,待遇得妖魔,先行將其纏住,或一二頭,或三四頭,那些妖魔自是不快,立刻便用利爪撕扯,用利齒齧咬,只可惜海蛇之皮亦是頑固,只能弄出些許傷口,卻遠遠不到致命之時。緊接著,海蛇一聲尖嘯,蛇頭猛然回轉!
三兩口後,蛇牙徑直咬掉肉瘤,又有蛇尾尖端捅穿一頭妖魔凹陷,只不足一盞茶工夫,就弄死了數頭妖魔了。
雖並非是那極特殊的上古血脈,深海裡的巨章一族也極其強橫,像是因著不願丟了九頭霸主顏面般,它們將八支肉觸不斷延伸,每一支觸手,都至少能抓住一頭低級妖魔!待抓得嚴實,它們再一口毒汁吐出,分別落在那些妖魔頭頂,將肉瘤腐化,之後,低級妖魔們也都受死。
而巨鯊巨蟹類,雖不能將妖魔束縛,卻也或者一口兩段、嚼碎肉瘤,或者大螯一鉗,連同那妖魔的肉瘤再帶著半邊身子,也全都夾成肉糜了。
怪魚等物,皆是淩空橫渡,身下有團團水氣托起,竟也可行動自如,全無半點在陸地上的尷尬之感。
此番廝殺間,低級妖魔們雖說極是厲害,但在仙妖兩道抽調大量兵力之舉下,也算是不堪一擊。
來了這些時候,眾多兵將已是十分熟悉低級妖魔力量,對戰起來也越發容易。漸漸地,這些低級妖魔的數目,也逐步減少,被剿滅一空了。
仙道大能們見狀,並未松一口氣。
只因元嬰修士在這傾殞大世界裡,便是左右戰局的極高力量,可不過只是一小股約莫萬餘頭的低級妖魔,居然耗費了兩萬元嬰實力的兵將,還用了半日光景,才能全數誅滅……若是來了中級妖魔,又該是何等的難以對付?
而且,即便是兩倍於妖魔之兵力,也有七八頭海獸被妖魔所害,也有三五位仙修因妖魔隕落,直教人心裡憋悶。
若說唯獨的好消息,便只是低級妖魔的實力大多僅在約莫比元嬰稍遜之處,若是低級妖魔真正更勝元嬰,那形勢便更加不妙。
不過總算初戰告捷,這座華蘭城裡的凡人與修士,儘管被吃空了一半,但好歹還有一半留存。總算是留下了些種子,給傾殞大世界也留下一些命脈。
稍思忖過後,眾仙修大能決意,要將這華蘭城中人收進一座小洞天裡,讓他們治療傷勢。待低境界的仙修們傷勢痊癒,自還是要被安排到其他城池裡,去護持凡人,而凡人,便還是在小洞天裡繁衍生息。
隨後,紀傾出口吩咐:“凡參戰兵士,留數人將同袍屍身收殮,其餘人等,去將妖魔體內心臟挖出,搜集起來。”
此令一出,眾人都有不解。
紀傾只對眾盟友說道:“待回歸之後,再來解釋。”
其帶來的仙兵妖兵們,就依言而為。
不多會,就有一枚儲物戒裡,將那妖魔的心臟,全都裝了回來,送到紀傾手中。
此後紀傾同眾同盟招呼一聲,便一起再度撕裂虛空,回歸到五陵仙門了。
自打第一次同妖魔對陣後,又有數座城池,都是受到妖魔襲擊。
每一次都同樣毫無預兆、窺不到半點蹤跡,每一次也損失不少修士凡人,才有消息傳達而來。
有頭次經驗,後續幾回仙妖同盟陸陸續續,便派遣金丹修士與六階妖獸,在實力更高的兩道強者帶領之下,去和妖魔歷練。
自然,中間也有大乘期以上的大能壓陣,以免出現中級妖魔,叫這些兵士們受到太大損失。
比起元嬰實力的兵士與低級妖魔對戰,這些兵將們廝殺起來,當然要艱難不少。尤其頭一次出戰時,許多金丹修士都因妖魔太過兇惡,他們不比它們靈活而紛紛隕落,真是耗費極大。反倒是六階妖獸們,因著原本在深海時便時有戰事,要適應得更快,死亡更少。
不過,隨著次數增多,無數的金丹方陣被輪流派遣,又重複利用,多次之後,修士們的身上,也都染上了淡淡的煞氣,不僅殺戮妖魔時身法更為俐落,出手時也越發乾脆兇狠,再不如從前般花哨,簡練極多。
後來,隕落的修士越來越少,逐漸也可以在強者帶領之下,去救出一城一鎮之人。
徐子青與雲冽,包括許多元嬰修士,後續則都不曾過去。
他們也要多加操練,不僅是與金丹修士配合,也有彼此配合,來應對將來與更高等級妖魔對戰之事。
除此以外,還有一事。
雲冽早先在攻殺血神宗時,曾答允麾下劍修,若能存活,則或者可收其中大功勞者為弟子,或者講道。
那些劍修表現俱是不錯,然而天地大劫方起,收徒之舉卻是不便了。不過他素來一諾千金,答允之事,必不反悔。
于宗主大能等人說清之後,雲冽便當真立一高臺,來講述己身劍道至理。
這一講便耗費許多時日,他自淺顯處說來,如何磨劍,如何苦修,如何領悟,如何精進,單是說到劍意第四鏡巔峰時,就足足用了三日光景。
三日過後,他閉口不說,待眾多劍修發問。
到此刻,除卻五陵仙門原本劍修之外,還有萬劍仙宗,其餘宗派,但凡修煉劍道者,只消修煉劍道者,皆來聽講。
便是那曾與雲冽有些齟齬的雷龍劍尊與風神劍尊,亦不例外。
不過這兩人非是為來求教,而是抱有取其精華之意,想要借助雲冽所講,同己身之道互相印證,來尋找途徑繼續精進。
雲冽三日講完,眾劍修發問,他一一作答。
可與兩位劍尊而言,倒仿佛沒了用處,他們領悟一陣後,就要離開。
然而他兩個雖是走了,萬劍仙宗另兩位劍尊,則依舊留下。
天霜劍尊蕭京與烈火劍尊樂泓,他們與雲冽等人一同去了深海結盟海獸,一路雖不曾見雲冽出手,卻也隱約察覺此人劍道造詣極高,竟叫他們之劍意有些恐懼起來——他兩個十分敏銳,對雲冽亦無偏見,自是五感更為清明。
因此,待雲冽講道時,兩位新晉劍尊最初即來,獲益良多。而雲冽之講道暫且停下,他們也不肯離去。
那蕭京似有所覺,這雲冽講道已然達至劍意第四鏡極處,就此停下解答疑難,本屬自然。可他不曾說出“講道已終”的字樣,是否此後還要繼續?
若是繼續,劍意第四鏡上,莫非還有……
樂泓心裡也有揣測。
哪怕是本宗兩位劍尊長老之劍意,亦不曾讓他兩個劍意恐懼,而雲冽卻能。
是否,當真還有更為精妙之道……
後來之事,也不曾讓兩位新晉劍尊失望,雲冽留出一日為眾劍修解惑後,次日清晨,便說出一句話來:“此後所講,為劍意以上境界,名曰‘劍混’。”
蕭京與樂泓聽得,眼瞳驀然收縮。
劍混!
前所未聞,從無所知!
不僅是這兩人,那後面而來的劍修奚凜,當年與徐子青同族傑出劍修徐紫楓,五陵仙門裡司刑峰數尊劍修,心中都猛然一震。
雖境界尚且不足,但他們是何等天資,早在修煉之時,已對那劍意第四境以上有所疑惑。如今聽得雲冽一句道破,豈非是醍醐灌頂,霎時明白過來?
自然,也興奮起來。
一時間,在這無數劍修裡,有數股絕強劍意沖天而起,好似突然應和什麼,又好似生出了強烈戰意,像是要立刻出去與人廝殺一番,方可撫慰心中激切!
雲冽並不出聲,他雙眼之內,黑金光芒閃動,強烈的殺氣,如同流水一般,往四面八方鋪開,冰寒徹骨,卻也能叫人立時冷靜下來。
劍修中那等沸騰情緒,在遇上這股殺氣後,便緩緩被壓制下來。
所有隱有所悟的劍修,都深深呼吸,壓制住澎湃的戰意與興奮。
是了,此時當要聽雲冽講道,需得克制自身,以免錯過機會。
雲冽待眾劍修恢復如初,方才開口,繼續講來:“劍混者,以劍意到了極處變化而來,同元神相合,熔煉融合,可成一煉……”
之後他毫無隱藏,雖言語簡練,卻字字珠璣,無半點冗餘。
如劍混淬煉時,有嬰火煆燒,雖是痛苦,卻如浴火而勝,可打磨意志,穩固劍心……又如劍混有九煉之功,每三煉即有大關,每一煉實為小關……又如劍混得成後,催生劍意,強悍無匹……
如此種種,未有疏漏。
在座劍修聽得如癡如醉,在傾殞大世界裡,數百萬年份代代相傳,劍修裡亦有無數飛仙之人,卻從不曾有“劍混”相關傳承下來。可見此方大世界裡,劍修往往修煉到劍意第四鏡巔峰,即覺到了極處,卻不曾想到,極處之後,又能有變。
而如今若非雲冽這劍修前往其他大世界,更是奇遇連連,將劍混淬煉出來,更到極高深境地,加之如今有天地大劫,又怎會特來講道,為他們指點這一條路徑?
于劍修而言,只消劍心堅定,修為境界突破之時並不同尋常修士那般困難,然而於他們而言,劍道境界之突破,方為關隘重重。
若是劍道境界足夠,修為突破水到渠成,若是劍道境界不足,縱使身為劍修,卻也難免被心魔所控——亦或是連連突破修為境界,卻是在劍道之上,並無多少建樹,叫人很是遺憾。
若無雲冽講道,這些劍修恐怕也如先人一般,以劍意第四鏡而成仙,到那之後,劍道境界自比不得其他大世界裡劍道傳承完整者,再想突破劍道境界,便是千難萬難。所謂“一步慢步步慢”,到那時,他們之劍道境界不及他人,怎能不心有不甘?怎能不心生憤懣!
如今得雲冽指點,堪稱前路清明,無異於再造之恩。
這劍混之道,雲冽講了七日。
他所說自是與無情殺戮劍道相關,包含諸多感悟,與其他大世界劍修論道所得,絕不吝惜。說到後來處,劍道境界不及者已難以盡數理解,便生生記憶下來,留到日後再作翻看。
第七日後,雲冽又留一日,于眾劍修發問。
這一回,為達至劍意第三境以上者,才有諸多疑問,又被雲冽一一解答。
待此事過後,本在自行體悟的風神劍尊與雷龍劍尊方知曉雲冽講解更廣劍道,懊悔不已。然而到底錯過,他二人只得將蕭京樂泓二人捉去,聽他兩個再論一回。
只是他兩人也是囫圇吞棗,自比不得雲冽本身即有劍混六煉,講解起來言簡意賅,處處明瞭。
雲冽這十二日講道過後,滿座劍修裡,各個境界中,皆有領悟劍意者。而原本已然領悟劍意者,亦往往都有突破。
一時間,劍修們本領大進,對戰之能也更高一重。
紀傾等宗主大能知曉此事,對雲冽自然很是滿意,後來便發下法旨,言及若有元嬰以上修士有意講道者,皆可自便行事。
許是大劫當前,仙道修士們都頗齊心,居然有不少元嬰以上的修士,都願意講道一番,為同道後輩提升威能。
徐子青自是緊隨師兄,他亦講解生死輪回之道,此道雖因統禦萬木感悟生死而成,卻也包含許多至理,即便並非修煉純木之道者,亦可從輪回生死四字之中,印證己身之道,得到啟發。
除卻徐子青外,軒轅亦有講道。
不過軒轅卻非是講解他己身之道——那乃是軒氏一族不傳之秘,不可輕傳。但他本身見多識廣,可於己身之道發散開去,講解無數道理。
還有諸位星級弟子,也頗給徐、雲兩位師兄面子,講道一番。
另外空靈仙子安謹姝,許多原本天龍榜上有所排名的優秀俊傑,凡可講者,盡皆講了,便並非將己身之道講解詳盡,卻也讓聽講之人,受益匪淺。
如此轟轟烈烈講道之舉,使得眾仙兵排陣鍛煉之餘,還有無窮收貨。
便是那些海中妖獸,也時常來聽上一聽,融合到本體能為之中。
第648章 法寶羅盤
不知不覺間,三個月過去。
這段時日裡,不少原本卡在化元後期巔峰的修士,因聽了諸多元嬰強者講道後,所有所悟,登時突破結丹。
也是因著這些講道之人皆為天資穎悟之輩,自己當年修行時如何體悟大道,如何修煉功法,遇上難處以哪種法子最為便捷,再引申千萬種法門,百十種道路,每一條難易不同,功效不同,但凡聽講者,多能與自身之道對照起來,自然其中晦澀處便可通暢,之前的桎梏竟全都消散了。
而這些初初結丹的修士,將境界稍作鞏固,就在不少“老兵”帶領之下,也要與那妖魔對戰。“老兵”們雖同樣只在金丹,可於妖魔對戰時經驗也頗豐富,更能護持“新兵”,使他們速速熟悉起來。
這些金丹期的“新兵”,亦在不斷的廝殺中,以實戰夯實了根基,雄渾了積累。
——由於雲冽於劍道上毫無保留,劍修之中,進境之人也是最多。
尤其是劍道境界突破從而放開心懷,突破到金丹期的化元修士,他們境界越高,體悟越快,再度這增添了許多金丹劍修後,叫伐魔之力,亦更增數分。
且這些劍修越是研習劍道精深,越是發覺雲冽此人深不可測,不論他如今修為境界如何,但那劍道境界,卻是毋庸置疑,為傾殞大世界第一人!
眾多劍修,自對他萬分感激。
只是到底淬煉劍混不易,即使聽得雲冽講道,也尚且沒有劍修凝煉劍混,本來最有希望的風神劍尊與雷龍劍尊兩人,則因心中芥蒂、懷有偏見,將重中之重錯過。哪怕後來有兩位新晉劍尊講解,仍舊有些雲裡霧裡,不能窺見那一抹靈光。
——若說如今隨時有可能會突破者,便是早已有劍意第四境的奚凜,然而他原本遜色那兩位劍尊一籌,因此還需磨練。
也是由於這個緣故,奚凜多番出戰,如今已是煞氣驚人。
這一日,徐子青本來正與麾下仙兵配合練陣,如今再並非如早先那般只有十名金丹在手,而是總數有三百金丹,成為一個方陣,要隨他拼殺。
除卻原本十位金丹舊友都在其中以外,他的那許多弟子、師尊師弟,也來到他的座下。待到戰時,這些對他早有瞭解之人,必然能聽他吩咐行事。
不過這些金丹仙兵雖說之前都同其他元嬰與妖魔廝殺過,卻還只是剛剛來到徐子青處。只因徐子青境界正在化神後期,尚且不曾出戰過。
現下這些金丹仙兵乃是至少經過三戰後還能存活者,被徐子青接手後,便只有一個目的——積極配合於他,來日裡待中級妖魔現身,就要隨他剿魔!
然而忽然間,有一人前來說道:“徐子青,宗主有召。”
徐子青聽得,只叫這三百金丹繼續演練,自己則縱身而起,隨同此人前去宗主、大能們所聚之地。
待到了以後,他那也同樣引領了三百金丹劍修在另一頭演練劍陣的師兄,果真也來到了此處。
徐子青看一眼師兄,目光柔和,隨即他轉過頭,見過宗主等前輩大能:“宗主有召,不知所為何事?”
紀傾見狀,招手叫他過來,說道:“煉器宗師車齡子與諸多擅於煉器的同道們,借由你所出破空鏡,並界外妖魔心臟中所藏時空之力結晶,已煉製出一種法寶,可以感知那界外妖魔之氣息。”
徐子青聞言一喜:“此事大善!諸位長老前輩辛苦。”
紀傾眼中也有一絲喜意,但他卻說道:“不過如今需得有人試上一試,方可知曉此物能有何等功效。”
徐子青自是拱手:“若要一試,弟子願往!”
紀傾笑道:“我喚你與雲冽前來,也是正有此意。”他歎道,“雖說對爾等嚴苛了些,但畢竟只有你二人對戰過那中級妖魔,也只有你二人用了破空鏡,知曉它原本有多少能為。”
因此,也確是再沒有哪個比他們師兄弟兩人更為合適的了。
徐子青也是一笑:“宗主不必如此,我等受師門重恩,受此方大世界哺育,哪裡能只享福壽而不共患難?弟子心甘情願,絕無半點不誠之心。”
雲冽亦道:“我亦如此。”
紀傾面上有贊許之色,其餘宗主大能們聽得,也是如此,待看向紀傾時,目光裡有一分羡慕,卻無嫉妒之意。
雖說這兩位弟子確是萬年難得一遇的絕世天才,心性亦為上上之選,無可挑剔,但他們門中的弟子,卻也差不到哪裡,亦為此界驕子。
衍帝見狀,也是說道:“吾兒軒轅如今正有戰意,不妨叫他與這兩位英才同去。”
紀傾聽得,若有所思,卻也是點頭應了。
其餘宗主大能,卻並未同樣出言。
只因這同一代天龍榜上之人,也確實只有那排行首位的霸皇軒轅,不論從境界到實力,還是品性到氣度,能與這二人相爭了。
自然,他們三人一同行事,也毫不突兀的。
紀傾覆又交代,依照那妖魔幾番出現之處,大約是不斷往東域深處推進,因此他們選出數處城池,讓徐子青三人帶領麾下過去駐紮,每隔七日,便要換上一地。
——這些界外妖魔行蹤太過詭異,無奈之下,也只得選用這等笨拙手段了。
徐子青等人,自是用心聽過。
待再無人吩咐時,徐子青倏然想起什麼,開口詢問:“宗主,不知此去可否叫虞展隨同?”
紀傾等大能心中微微驚訝。
……人魔?
徐子青笑道:“虞展有操縱七情六欲之能,而那些界外妖魔雖非此方大世界之物,到底也是生靈,也亦有七情六欲。”他頓了頓,“宗主,不妨一試,倘使虞展之力有所能及……”
紀傾等大能,都是霎時明瞭。
若是人魔之能當真也能對那界外妖魔奏效,以他虞展一人之力,便可能與千萬妖魔對抗了!
這果然是,可以一試。
人魔虞展在紀傾不曾召喚時,總在小蓮峰裡陪伴他那愛侶炎華,這時經由宗主傳喚,自然再度來到此處,一打眼便見到徐子青。
徐子青一笑:“隨我去罷!”
虞展自然領命,應道:“小生遵命。”
因大劫之事,也因南域亦有邪魔道蹤跡,因此在這些時日裡,連南域裡的凡人以及散修,也都被挪到東域境內,受仙道一眾調度。
邪魔道見則誅殺,通常自由狂放的正魔道修士,若是有意共同抵擋大劫,則也可到東域中來。只是他們性情素來不羈,難以集結為魔兵,故而叫他們自主行動,若是有意,只管在需要時自行與妖魔對抗就是。
而如今東域境內諸多城池,也都陸陸續續,布上了防護陣、傳送陣,只是傳送陣代價太高,僅有少數極大城池裡,才能布下能傳送千人以上之大陣,尋常的傳送陣,能一次送過數十上百,已是極多。
這一次,在平漢城城主府後,巨大陣法裡光芒閃動,約莫持續半柱香工夫後,原地便出現了近千人的隊伍。
為首三人,一位身著白衣,氣質冰冷,一位穿著青衣,相貌溫和,一位身材魁梧,神情懶散。但每一位都氣度非凡,顯然是地位極高,實力亦極高的絕頂人物。
在他們身後,跟隨有一位灰袍看似書生模樣的年輕男子,再有一位相貌恭敬的耄耋老者,以及一條身材魁梧的大漢。
再往後,便是密密麻麻,三個方陣共九百人次的仙兵。
平漢城城主是一位接近元嬰的金丹後期修士,只是因著許多年過去已然結嬰無望,方才得了這城池,來做這等雜務之事,並未再專注修行下去。
這幾日他已聽聞聯盟要派遣極優秀的弟子前來巡查此地,雖只停留七日,但若是這七日裡妖魔來襲,他們當竭盡全力,保住此城!
自然,這位城主就早早等在此處,為的,便是迎接這些上宗來人了。
如今一見之下,他很快就依照傳言,將人認出。
白衣劍修為戮劍雲冽,青衣法修為萬木之主徐子青,銀衣親王為霸皇軒轅!
……至於灰袍書生與耄耋老者他並不識得,不過理應是他們的幫手,而魁梧大漢該是同盟妖將,手裡將有一件法寶,可以在對戰之時,直接將海中妖兵傳送過來,同妖魔對戰。
還有仙兵們……雖說只是兵丁,其實每一人境界都不比他更弱,且仙途亦比他更為寬廣,若是尋常時候,也皆是了不得的人才。
平漢城城主不敢怠慢,立刻上前幾步,說道:“平漢城城主敬和義,見過上宗來使,宴席已然備好,為諸位來使接風洗塵!”
徐子青等人也見到這位城主,只覺他處事圓滑,看來心裡頗有計算,但既然對方如此客氣親近,他們也不能置對方好意而不理。
於是他就笑道:“多謝城主厚待。”
之後,他們為首幾人,都去入席,這些仙兵們,也各自被招待起來。
餘下七日,他們當在此地等候妖魔蹤跡。
眾人每到一處城池,都要受到那城主精心招待,然而輾轉三度,都不見妖魔蹤跡。
非是妖魔不曾再度來襲,而是這一眾手持探測法寶的仙妖同盟們,每每所在巡查的城池裡,都沒有遭受妖魔的襲擊罷了。
如今的山衡城,已然是第四處了。
徐子青站在城牆上,手裡把玩著一件晶瑩剔透的法寶。
此物呈羅盤狀,上有一根細針,沿著東南西北四個方向,緩慢旋轉,其速不疾不徐,數十日來,都毫無異狀。
雲冽闔目坐在一旁,丹田前方,有一柄黑金小劍直直豎立在那方寸之地,劍鋒朝下,像是也在入定一般。
在這黑金小劍上,並未有絲毫氣勢流溢出來,但若是有人用神識試圖去窺探那劍,就會霎時間感知到一道鋒芒直劈而來,幾乎就要將自己的識海斬傷!
只不過,儘管如此,卻在有一位劍修意外察覺後,開始再度嘗試起來。
或許對於尋常修士而言,那一道鋒芒十分可怖,若是沾染,就要重傷萎靡,而對於這劍修而言,他倉皇間將劍意放出抵擋,雖不曾全然擋住,神識也受了一擊,可刺痛過後,他卻發現劍意似乎隱約提升些許……霎時間,就叫他興奮起來。
而後這一位劍修嘗試時,仍舊能察覺一道鋒芒,可那入定中的雲師兄,卻半點不曾阻止,亦不曾被打擾一般。
似乎,是那黑金小劍自發防備……一時間,這劍修有些驚異,僅僅只是稍稍防備,已然有如此威力,那麼雲師兄的實力到底如何恐怖?
不過這年頭轉眼又被壓下。
這劍修明白,若是雲師兄不允,必然在他第二次試探時,就已然將他驅走,而既然不曾驅走,必然就是應允下來。
於是,他越發興奮。
這劍修舉動,亦被其他修士察覺,法修等意欲嘗試,卻被這劍修阻止。但若是劍修過來,他反而並不阻攔。
漸漸地,不論是法修還是劍修,都發現了其中奧妙。
自然,劍修們三五成群,都圍在了雲冽周身。
徐子青只是稍把玩一番法寶,待回過頭時,卻發現如此情景,登時有些哭笑不得。
師兄劍混六煉何等穩固,自不會被這點打擾驚動,而這些劍修……當真不愧是劍修,尋到了如此提升自己的“法門”。
那些劍修也發現徐子青的神情異樣,不免有些尷尬。
借助雲師兄的“防備”修煉,雖是他們求劍之心堅定,可被其道侶察覺,還是頗覺赧然。只是若是要停下,卻很不舍。
徐子青看到這些劍修如此,搖了搖頭,轉頭再度去把玩法寶羅盤了。
眾多劍修見狀,互相對視一眼,再度“修煉”起來。
這時候,軒轅自後方走來,也見到這般奇景,不禁失笑,對徐子青說道:“徐道友,雲道友大公無私,當真是叫人……佩服。”
若是他這等皇子親王,在大衍帝國也好,在軒氏宗族也罷,縱使他修煉時洩露處龍氣來,也不會有同族之人湊近汲取。待到他修煉之後,那些龍氣形成珠子,又會被他重新吞噬掉了。
徐子青莞爾而笑:“軒道友莫笑話我等了,左右我等仙修皆非是迂腐之人,若是此舉有用,用就是了,只消能提高實力,且不曾為非作歹,也算不得什麼。”
軒轅經由這些時日與師兄弟兩個相處,也大略知道他們性情,聞言也是一笑,不再“笑話”他們了。
兩人交談一陣,突然間,徐子青聽到一聲低鳴。
他心裡一動,立時低頭,看向了手中羅盤。
只見這法寶羅盤發出“嗡嗡”響聲,直沖而起,極快地懸浮在兩人前方。而羅盤上的細針飛快運轉,幾乎如同飛馳,肉眼不能辨認。
軒轅忽而開口:“妖魔蹤跡?”
徐子青神情凝重,看著那細針持續反應,說道:“恐怕不錯。”
法寶羅盤轉得更快,那細針猛然指向一個方向,發出尖銳的叫聲,停住不動了!
軒轅又快聲道:“東北向,三百八十裡。”
徐子青目光一肅,也是立刻揚聲出去:“妖魔來襲,兵將備戰!”
軒轅同樣如此,他施放一個術法,聲音傳得更遠:“城中凡人,速速回去屋中,金丹以下修士,速速佈陣,祭出符籙!”
無人懷疑兩人的言語,在他們話音落下的刹那,城主已經調動城中所有凡人修士,讓他們依照軒轅所言行動起來。
同時,本來還在借助雲冽“修煉”的劍修們,也都齊齊起身,立時排成方陣,絕不敢有半點遲疑。
雲冽亦睜開眼。
他張口將小劍收入腹中,隨後眼中黑金光芒一個閃動,整個人已立在那些站齊的劍修方陣前面,如同一座山嶽,穩穩當當。
徐子青傳音之後,並未收回羅盤,他只道一句:“甲一,速速看住此寶。”
下一刻,那耄耋老者極快而來,正站在那法寶羅盤之前。
他仍在關注羅盤的動靜。
而此時,本已停下的細針,再度快速動了起來,其所指數字,也在不斷變動。
三百八十……三百二十……兩百七十……
數字越來越小。便也是說,那些妖魔距離此城,也越來越近了。
徐子青自己,在將羅盤交予甲一看守後,就也回歸到自己的方陣前面,軒轅同樣如此。而那尊妖將口中一聲大喝,掌心裡一件法寶登時掛在半空,化作了一扇極廣大的門戶,轟轟震動不休。
這是妖氣共鳴,凡被點出的妖兵們,在章九以神通煉製此寶時,都要將一縷氣息注入,到如此時般需得有妖兵參戰時,便可以法寶勾連妖獸氣息,將它們大舉傳送過來。
隨後,門戶大開,裡面妖氣翻滾,短短幾個呼吸工夫,就有無數妖修,如同遊動般,從其中極快地竄出!
在妖將命令之下,它們亦列成方陣,威武無比。
城中已嚴謹戒備,所有的凡人聽得傳音後,都是驚慌不已,但有更多低境界仙修現身出來,將凡人們推入房屋之內,安穩人心。而他們自己,也是快速布下許多符籙、法陣,只為能在妖魔襲擊時,求得拖延時機。
自界外妖魔開始殺戮之後,這一座山衡城,也是至如今為止,第一座在妖魔襲擊之前,便已盡力做好準備的城池。
法寶羅盤上,警鳴之聲更加激烈。
所有仙兵妖兵都看得清楚,那細針所指的距離,已然只剩下十裡距離!
幾乎就在下一瞬,前方的虛空,被撕裂了。
或許從前被襲擊的凡人與低境界的修士一時察覺不了,但是早有準備的仙兵妖兵們,卻是看得清清楚楚。
那處虛空好似布帛一般,猛然出現一條漆黑的縫隙,隨後有數只爪子從那縫隙裡探出頭來,之後縫隙增大,就有數頭低級妖魔,出現在半空之上。
緊接著,這些妖魔停在虛空,面色貪婪,不斷地尋找血肉香氣來源之地。那雙滿是獸性的眼裡,貪婪、饑渴、嗜欲……讓人一見之下,就直欲作嘔一般。
後頭更多低級妖魔鑽了出來,怕不有數千頭之多,它們極快地往下疾撲,直直撞在了那護城大陣之上。
這護城大陣煥發出明亮的光芒,將妖魔反彈回去。但這些妖魔們卻不依不饒,一頭接著一頭,全都附著在那隱約顯露的光罩之上。
密密麻麻,擠擠挨挨,無數的黃褐色身影趴在那處,利爪不斷在光膜處抓撓,聲音刺耳,形態可怖。
山衡城裡,看到這一幕的修士們,都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
眾仙兵總算熟悉一些,雖覺噁心,卻也並未如何變色,他們不過是默默念誦法訣,與周圍袍澤湊得更近一些。
徐子青眼中閃過一絲不悅,周身青光一閃,那小乾坤便顯化為陰陽魚,出現在身後上空,陽魚大開。
數十頭青龍呼嘯而出,不多時,已然遮蔽天幕。
他道一聲:“麾下速來!”
刹那間,三百金丹猛然縱身,分散成三十佇列,每一頭青龍周圍,都立住十名仙兵,與青龍同行。
這正是徐子青與麾下仙兵早先操練之法,可以徐子青為主,配合三百兵士,使數百人為一心,圍剿妖魔。
另一頭,軒轅麾下仙兵,也已形成真龍大陣,整個陣型,就好似一條巨龍般。遠遠看去,倒好似與徐子青的仙兵有些相似之處。
雲冽座下劍修無需吩咐,早已形成劍陣,而雲冽足踏一縷黑金劍意,烏髮微揚,整個人仿佛被一團璀璨殺意包裹,劍氣縱橫,淩空而立。
這些劍修們的劍陣,也似一柄巨劍。
第649章 金丹對妖魔
徐子青一聲令下:“去!”
下一瞬,他麾下仙兵齊齊念動咒訣,同那數十青龍一處,穿越防護大陣,直沖大陣之外!
與此同時,軒轅麾下,雲冽麾下,皆是如此。
那無數的妖魔被澎湃力量衝擊,都是不由往後退了一退,正是這一退之下,使得眾仙兵順利得出,又有精於陣法者,在城主調度下,迅速將陣法合攏。
因眾人動作俐落,毫無冗餘,使得一切順暢,竟是沒讓一頭妖魔,借由這等機會,反而攻擊進來。
整座城池依舊被大陣護持,暫且無礙。
而徐子青率仙兵沖出後,卻非是停留在那大陣前面,而是直接把妖魔引開。
低級妖魔們智力不足,眼見有鮮香血肉沖出,自是被其吸引,不再眷戀城池,反而黑壓壓一片,直往徐子青所在之地沖去。
同樣的,軒轅處、雲冽處,妖魔皆有分兵。
只在這一刹那,妖魔與仙兵,便是短兵相接!
徐子青全然不懼,他指尖青光閃爍,神通醞釀。
誠然他乃是法修,卻絕非那等只有術法高明,全然不通其他技藝之輩。
他因與妖魔對戰、感悟神修神通所悟萬龍拳,正是誅殺這等妖魔招數,此時理應要有功勞!
於是,徐子青足下踩住一頭青龍,叫這龍擺尾一掃,他再縱身跳動,已然進去三頭低級妖魔包圍之地。
它們垂涎徐子青,徐子青何嘗不想多殺幾頭?
當年九虛戰場上,即便是高級妖魔,亦被他殺過不少,區區低級妖魔,何足為懼!
刹那間,徐子青一拳過去,有一顆猙獰龍頭驟然出現,轉瞬擊中一頭妖魔腹心,它低吼一聲,試圖用利爪將這人族穿透——孰料它腹心處登時現出一片死灰,將它登時禁錮了住。它吼聲更急,要將這一塊腐肉挖出,但還未動手,這青衣修士另一手探出,便將其心臟中,那時空之力結晶挖去。
這一頭低級妖魔,頓時死了。
說來似乎繁複,實則整個過程也只在一瞬之間,徐子青這一拳一挖如行雲流水,熟練得很,同時另一頭妖魔自後方攻擊,徐子青身形一矮,萬龍拳再度將其打中,又是反手一挖。緊接著,側身躲過第三頭妖魔利爪,如法炮製。
兔起雀落,不過須臾徐子青已滅殺三魔,就好似這等低級妖魔如土雞瓦狗一般,不值一提,讓他麾下諸多金丹仙兵都是看得目瞪口呆。
——若非他們曾經也與界外妖魔廝殺多次,知道它們厲害,定然也只當是妖魔太弱,哪裡還會如此震撼?
但震撼之餘,卻生出幾分激情來。
上峰如此厲害,豈不是正說明如他們這等仙修,只消奮力拼殺,終究也能有如斯威力,視妖魔如螻蟻一般?
這些仙兵的周身,也驟然騰出一股銳氣來。
亦在仙兵之中的小竹峰一脈,則很是驚異。
雲天恒訝然道:“弟子從不知師尊還有如此一面,真是,真是……”讓人驚歎。
月華神情冷漠:“只為除魔罷了。”
丘訶真人搖了搖頭:“子青早先心性略為軟弱,如今經歷得多,有此能為,正該為他歡喜才是。與妖魔廝殺,當有雷霆之怒,當有風火之威。”
邱澤聞言,連忙應聲:“師尊說得是。”
雲冽座下兩位弟子雲正叡與嚴霜見到,眼裡倒閃過一絲興奮。
雲天恒也是一笑:“師尊如此厲害,我等身為弟子,也不能落得太遠才是。”
其餘眾人,皆是深以為然。
此後,他們動起手來,也越發淩厲了。
眾多木之青龍搖頭擺尾,把許多低級妖魔都聚攏過來,它們龍爪一撲,就能抓緊一頭妖魔,龍頭一湊,就可咬碎一頭妖魔頭顱。
腥風血雨,很是強悍。
眾金丹仙兵,也與青龍配合起來。
他們手裡並無寶器,因此難以刺破妖魔外皮,甚至不能捅穿妖魔胸口凹陷,但妖魔頭頂的肉瘤,卻是明晃晃暴露,也十分容易切割。
只要……能足夠靈敏。
徐子青分心多用,一面不斷用萬龍拳砸殺,一面操縱那木之青龍,要它們護住仙兵,減少傷亡。
只見那青龍一掃,一頭低級妖魔便來撕咬,有兩位金丹仙兵急行過去,一人隱藏於青龍之下,將長劍側捅而出,直中妖魔胸口凹陷——自然是捅之不穿,可那低級妖魔卻是被撩撥生怒,登時就一爪劃下,要把那仙兵撕碎!然而同一時刻,另一仙兵已趁機自其身後躍起,大刀一橫,已削去那妖魔頭頂肉瘤!
妖魔屍身跌落下去,這兩個仙兵對視一眼,之後再度縱身而起,沿青龍身軀上下遁行,接近另一頭妖魔左近之處。
若說正面與妖魔相抗,這些金丹仙兵俱是不能,可若是偷襲、牽制,借助青龍之力為屏障,卻是往往能有奇效。
不多會,已有數十頭低級妖魔死于金丹修士之手!
而徐子青的手下,也打殺了有近百頭低級妖魔了。
那些木之青龍們,身形龐大,縱橫百丈,亦是耀武揚威!
旁邊霸皇軒轅,真龍大陣直沖向前,半點不亂,每每就往那妖魔聚集處猛撞過去。儘管陣中仙兵不過只有金丹境界,可是在這大陣中時,他們卻仿佛被一股澎湃之力加持在身,爆發出好似能拔山鎮海的力量,勇猛無比。
這乃是霸皇軒轅一種神通,借助陣法之力,聚集天地之氣,雄壯陣中之人肉身,激發陣中之人悍勇。
果然,因這股氣勢相激,凡在真龍大陣中的仙兵,都悍不畏死。
低級妖魔被其衝撞,自然憤怒,撕咬起來兇狠無比,而仙兵們亦是毫無畏懼,手持各種法寶,猛烈攻擊,就連原本遠不及妖獸健碩的身軀,也像是立刻變得堪與相比,若說妖魔從前一抓即可將其撕碎,如今便只能劃出一條裂口罷了。
而只要撕裂不碎……妖魔身形奇快,仙兵亦是不慢,照舊兩兩配合,再有霸皇軒轅立於高空掠陣,無數妖魔,也紛紛滅殺在他們手中!
以輕傷換妖魔性命,且肉身即便有傷也能在大陣之力下緩慢癒合,這些仙修們,愈發戰得兇猛起來!
再說雲冽,他所率劍修如若一柄長劍,直直楔入那低級妖魔群落之中。這劍陣很是淩厲,三百金丹中,有兩百餘皆已領悟劍意,極是強悍。只是劍意雖是厲害,境界較低時,卻也不能刺破妖魔外皮,只能附著與長劍之上,為其增添幾分威能。
但劍修戰意確是極強,他們所修劍道若要精進,無不是得經歷無數戰鬥廝殺,沐浴血火,殺戮無盡,才能供養出那一份銳利之氣,才能勇猛向前,堅不可摧。
而若要領悟劍意,眾劍修又無不是自幼習劍,對劍法研習至深,遍學其中奧妙。在對戰時,身法與經驗,也比尋常修士勝過許多。
故而劍陣指向何處,這些劍修竟可以在劍陣溢出劍氣牽引之下,立時攻向何處,哪怕三五人也能形成小型劍陣,纏住妖魔,再又有十余人形成較為複雜的陣型,生生把那妖魔磨死!
他們每一人都好似一柄利劍,全無退縮之意!
雲冽斂目俯視,並不如何出聲。
劍修往往在戰鬥時方能突破,情勢越是危急,那突破的可能越大。
因此,每逢有小型劍陣被妖魔沖散,他初時並不出手,待得有劍修當真無法遁走之際,他方才一指點出,直接削去妖魔肉瘤。
如此反復,不知不覺間,再有數位劍修,都順利領悟劍意。
而如今的巨型劍陣,所有劍修都在戰鬥中打磨出一種意志——“殺!”
遭遇強敵,唯殺而已;
應對妖魔,唯殺而已;
欲保根本,唯殺而已;
為護天下,唯殺而已!
殺!殺!殺!
那一方領域中,都充斥著冰冷的殺意。
這三方就如同三座絞肉之物,所過之處,妖魔都被絞碎。
但到底仙兵只有不足千人,而妖魔則數倍之多。
城中,那結成方陣的海中妖獸,也忍耐不住,雙眼中都滿是暴虐之意。
“將軍,我們殺罷!”
“不可讓仙修專美於前!”
“那等惡物……殺!殺了它們!”
這回跟來的將軍,正是東林將軍。
他的目光在那三位仍在奮勇廝殺的仙將身上晃過一遭,終於將手臂一揮:“著我東林麾下,水兵出海,誅絕妖魔!”
妖獸們瘋狂嘶吼:
“遵將軍之令!”
“殺——”
下一瞬,東林將軍也掐出手訣,將防護大陣大開缺口。
霎時妖兵們洶湧而出,紛紛使出自己手段,不斷撲向那大陣之外。
很快,妖兵們就好似一群群狂暴的猛獸,掀起了如同獸潮般的可怖景象。它們一頭一頭,在半空踩踏、遊走,再以它們那堅硬強悍之軀,兇狠地沖進了戰局之中!
只有妖獸與妖魔的廝殺,方才是最原始,也最激烈衝撞的。
然而不論有多少妖獸在這樣的碰撞中喪命,妖獸與妖魔們互相啃噬,使得這天幕上降下血雨紛紛,一刹那,讓這場廝殺顯得慘烈起來。
相較仙兵處那等盡力不損兵力之舉,東林將軍卻對妖獸們的隕落視而不見。
這或者便是仙妖不同之處,於妖獸而言,被殺死被吞噬,皆因弱肉強食,而在它們的骨子裡,從未褪去的,便是那種為了廝殺而嗜血之心!
活下來的,才是強者。
否則……即使已經是六階妖獸,在許多時候,也不過是食物罷了。
海中妖獸的加入,讓界外妖魔的數目減少更快了。
不過這一次前來的妖獸也不足兩千,與仙兵加在一處,也同樣不及低級妖魔之多。
徐子青一指點穿數頭妖魔後,他抽身後退,低頭瞧去。
儘管此時仙兵並未真正有隕落者,卻還是有幾人已是有些疲憊之態——若是並非這些精銳前來,恐怕已然要有損失了。
但,若是再這般繼續下去,就當真要有人被妖魔滅殺,需得想個法子,叫他們先補給一番,調理真元,方可再戰。
正這時,徐子青轉過頭去,便見到那灰袍書生,恰立於防護大陣之內,他仍舊是那派從容平靜之態,並不曾主動動作。
這是……在等待是否有人下令於他。
徐子青此回對宗主討來虞展,本就是要試探人魔威能是否如他推測那般,亦可于妖魔身上施展。只是他剛剛得了這些仙兵,總要同他們一齊面對真正妖魔操練適應一番。如今不僅是他,師兄與軒轅兩處,亦是大有所為,而妖魔一時卻不能除滅乾淨……便恰好是人魔出手時機了。
當下裡,他開口說道:“虞展,你且試來,小心操控。”
虞展為凡人時才華橫溢,如今自也不會將徐子青的意思理會錯了,他便抬起頭,睜開了那一雙大多時候都緊閉的眼。
那處……已然早已被人挖去,空蕩蕩的眼眶裡,正塞進去兩團黑氣,伸縮吞吐。
隨即,那黑氣一個膨脹!
虞展周身,頓時出現了一種無形的壓力,然後往四面八方,鋪展開去……
貪欲是欲,食欲是欲,嗜血之欲也是欲。
仿佛帶著靡靡之感,又好似極其複雜的力量,在轉瞬間已遍佈虛空,就如同蔓延的潮水,每湧向一處,便佔領一處,而被潮水佔領之地,忽然間就仿佛只剩下了水。在四面天幕上,也仿佛只剩下了欲情之氣。
緊接著,叫人驚異的情景顯現。
所有的低級妖魔,都忽然間暈眩起來,它們喉中亦發出痛苦的嘶叫,面容抽搐,一腳踩空,栽倒下去!
徐子青見狀,心中微喜。
人魔之能,果真有用!
其餘眾多仙兵、妖兵,也都驚異起來。
但他們反應更快,甚至無需下令,已然立刻動作,就對準那些幾近暈迷的低級妖魔們,狠狠攻擊!
妖魔極多,殺來也要手軟,但眾兵將全不覺疲累,便於一炷香裡,用盡手段,把所有妖魔全都殺盡了。
那山衡城裡城民,在大陣中窺看外面廝殺,本來十分緊張,然而這時瞧見忽然這般輕易,心裡竟覺有些兒戲。
這也……太難以置信了。
倒是幾位仙將各自開口:“著眾麾下收取妖魔心臟,勿使有遺漏者!”
眾多仙兵聽得,也就按捺心中喜悅,也不覺如何繁瑣,徑直都落下雲頭,去繳獲自家戰功了。
徐子青見麾下也在忙碌,自己卻來到虞展身前,開口問道:“如何?”
此戰之後,不知人魔有何收穫。
虞展對徐子青素來恭敬有禮,此時也是應聲:“這等妖魔貪欲旺盛,欲情之氣確能影響。不過它們到底與修士凡人不同,恐怕控制起來,也不及……輕易。”
先前雖然一擊奏效,卻未必能長久奏效。
徐子青略沉吟,詳細詢問:“若是低級妖魔,你一回能操縱多少數目方為極限?若是中級妖魔、高級妖魔等,你又是否能有把握?”
虞展也思索片刻,認真答道:“低級妖魔,一次至多近萬,數目越多,持續越短。若是真有萬頭妖魔,約莫只在數個呼吸間,它們即可擺脫。而更高等級妖魔,因不曾見過,卻不好說。”
徐子青稍稍有些失望。
僅能有一萬之數……
他思及在九虛戰場時,那許多妖魔鋪天蓋地,哪裡是區區萬數可計?莫看如今每每只有數千妖魔出現,也是仙妖聯盟每每勝出,實則乃是那妖魔尚且不曾大舉來襲,否則……
但一轉念,徐子青又將這失望之意按下。
若是人魔之力無用,也需得對抗妖魔,如今既然有用,便是虞展一人可擋萬頭妖魔,比之早先所想,已強了許多。
不可貪求了。
一起一落間,徐子青有所感悟,心境更增幾分。
隨後他便說道:“日後與妖魔對戰時,你需得隨之而來,待遇上中級、高級妖魔,你且再試上一試。”
虞展自是領命:“小生明白。”
徐子青也放下心來。
那頭東林將軍已將妖兵收回,它們從不與仙兵一般搜集妖魔心臟,每每廝殺過後,便再度由那神通法寶之能,回歸海域,休整調養。
此時仙兵們漸漸做完那活計,妖兵們也盡都消失在虛空光門裡了。
山衡城中之人,此時也都反應過來。
他們曾聽得那許多城池慘劇,如今見到妖魔時,本以為也有許多同伴都要受損,卻沒料到此回竟是前所未有那般戰果,一應城民,皆不曾隕落,就連那護城大陣,雖是幾度都險些被妖魔抓撓破壞,卻都在破損之前,被天兵滅殺,還他們一城安穩。故而待而今戰事已終,眾多城民都歡喜無限,對待那些天兵,自更是感激涕零,不知如何報答才好。
徐子青等人也不再停留,有數百火屬仙兵聚集起來,紛紛使出己身神通,把那地面上妖魔屍身全部焚毀。
直至此事也是做完,他們才收拾兵力,來到另一座城池裡,再等待妖魔來襲。
與此同時,徐子青卻借助一件法寶,同宗主大能等人傳信。
水鏡上波紋縈繞,清靜後,露出那肅穆大殿。
而水鏡前,便有三名仙將,一名妖將。
紀傾見到座下弟子,先是露出一個笑來:“諸位弟子,而今戰事?”
這話問的是眾人,實則答的便是子青。
徐子青很快整理思緒,將方才與妖魔對戰之事,都一一道來。
有那法寶羅盤有如何效果,亦有那人魔虞展對界外妖魔有何等本事,其中長處短處,好處壞處,盡皆說出。
那頭仙修大能們,再並上章九以及諸位妖將,也都是若有所思。
正如徐子青方才所想,人魔威能雖並非無能匹敵,卻也稱得上是極大助力,且大劫來時,又怎會只是個人魔異數便能解決?那未免也太過輕易。因此仙妖同盟們,倒並不因此如何失望。
而那法寶羅盤確能有功,才是他們更為著重之事。
紀傾等人,不禁再把那羅盤如何發覺妖魔,又是如何反應,細針如何運轉……比之先前徐子青所言,問得更仔細些。
徐子青自也一一作答,就連同樣也發覺羅盤動靜的軒轅,也被追問。
兩人都仔細答過後,眾同盟大能才算安心,互相說過幾句言語後,紀傾正色說道:“爾等派遣一人,將所得妖魔心臟送回。”
徐子青心裡一動:“可是要再度煉製法寶羅盤?”
紀傾笑答:“不錯,煉製此物時,耗費時空之力極多,頗有難處,如今也不輕鬆。若是意欲將諸多城池都放置一件,怕是一日耽擱不得。”
徐子青明瞭,又有言語:“于九虛戰場時,神修煉制破空鏡,似亦用到妖魔屍身,不知眾位前輩,是否也……”
紀傾眼帶贊許:“若再遇妖魔,且不論什麼等級,若爾等戰時尚可遊刃有餘,便都帶些回來。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眾多仙將妖將聽得,自都應“是”。
之後那水鏡上波紋再度漾起,那鏡中情景,也都消失不見。
徐子青與軒轅等人商議過後,便著一位金丹後器巔峰的劍修,將盛有妖魔心臟的儲物戒帶上,借由傳送陣法,返回到五陵仙門。而他們自己,則趁機將仙兵召集過來,開一個“論戰之會”,叫諸多仙兵且把此戰中不妥錯漏之處,分別說來,互相指正,若有更好法子,也都不可吝惜,與袍澤同享。更有幾位仙將妖將指點,同樣詳盡。
眾仙兵亦知如此是為增進本領,待到下次,便不會再犯了。
因此,皆極用心。
待此會之後,又都大有進境。
第650章 妖藤出現
但仙妖同盟做足準備,要將法寶羅盤多多煉製,可世事若是盡如人意,便也稱不上那天地大劫。
就在三日後,有三座城池,同時受到妖魔攻擊,每一處都有數千妖魔出現,首先對那護城大陣極力撕扯起來!
那三座城中,修士凡人極快動作,又有護城大陣守護拖延,但儘管如此,卻因兵力及傳送陣法所限,調度起來也稍微困難。
那被派遣得快的城池,仙兵妖兵來到之時,大陣尚未破開,對戰妖魔時,倒也能僵持起來,逐漸將其殺滅。可派兵慢的城池,在援兵到來之際,那護城大陣已是告破,城中修士極力抵擋,依舊有為數不少屋舍被妖魔撞開,將內中的凡人、守門的修士,都一徑掏出來撕扯吃掉了。
不過幾日,這些低級妖魔,再度造下無邊殺孽,原本稍見希望的仙妖同盟,再度陷入了一陣低迷之氣中。
而仙兵與妖兵,損失的數目也更多了。
此後,每逢妖魔出現,少則兩個城池同時被襲,多則四五個城池皆被襲擊,每每雖因事先防備不至於被吞吃一半城民,可也至少有二三成,都要殞命。
這絕非好的徵兆。
徐子青一行人總共不足千人,算上東林將軍座下妖兵,也僅有三千左右,他們仍舊每七日前往一處城池等候,卻只偶爾又有一次撞上那妖魔罷了。
不過他們到底是驍勇善戰之人,那一次妖魔也被他們盡皆剿殺,留下的屍體存了有足足二十餘具完好者,遣兵士送回宗門之內。
可儘管這一支兵士兩戰俱勝,也彌補不了那更多次的與妖魔廝殺裡,即便每次都將那些魔頭或驅走、或殺絕,依舊只是慘勝之事實。
而且,仙兵的數目,妖兵的數目,也隨著每一次的戰鬥減少,可同樣因著這般慘烈戰鬥而突破的修士,卻是不足。
眾多宗門勢力都不再吝惜,也顧不得留存資源以待將來之事,為得更多金丹修士加入仙兵作戰,凡有資質的化元後期修士,都予以早先對待親傳弟子那般的姿態培養。一旦有修士順利結丹,仙兵也就立刻多出一人。
半年過去,同時出現在不同城池的妖魔,已變得最多有七處並舉。
更為叫人憤怒之事,乃是那從前已被破過的城池,如今居然再度被妖魔襲擊,因那城裡有護城大陣,之前被破之後,能剩下七成城民,因此城中所剩之人仍在城中,原本正待修養生息。孰料還未及將城池建得如何,已是又被破開一次,更有一座城池,本來剩下六成城民,卻在妖魔二度到來時,徹底被變成了一座空城!
此事一出,仙妖兩道都是震怒。
於是有許多仙兵都是出動,用各種洞天法寶,依照最初對華蘭城那般,將凡人全都攝入進去,帶回五陵仙門安頓。
餘下的低境界修士,則照舊去其他城池幫扶城民。
有此前車之鑒,再不能掉以輕心,縱使戰事再如何忙碌,戰勢再如何不妙,皆不可讓凡人慘遭屠戮。
否則,即使大劫終究渡過,修士根基全無,這一方傾殞大世界,也再沒了生機。
大祥城,城門上。
徐子青看著下方正在收拾戰事殘局的仙兵們,眉頭緊緊蹙起。
如今正是他們這一支隊伍第三次遇見妖魔襲擊,來了八千妖魔,比起以往的每一次都戰得慘烈,即使是精挑細選出來的仙兵,也隕落有十人之多。妖兵隕落之數,更是達至五六十頭。
那時防護大陣也被擊破,城裡的低境界修士,也死去兩成,凡人倒是好些,可也有數百人都被妖魔吞吃。
雖說此役也是勝了,比起另外幾個被攻擊的城池而言,都要損失少些,可對於徐子青等人而言,仍舊心情沉重。
前日裡,紀傾等宗主于水鏡中傳話過來,說是法寶羅盤早先研製方向有誤,借助那許多妖魔屍身,取其肉瘤,剖其筋骨,已將那羅盤改動。到如今,只消有足夠妖魔骨骸,煉製那法寶羅盤時,便也能更快數分了。
約莫再有一旬左右,當有十五面法寶羅盤,可分與眾多城池,以防備妖魔出現。
這倒是個好消息,只是,妖魔越發多了。
十五面,依舊只是杯水車薪而已。
有一位金丹後期巔峰仙兵走來,他乃是徐子青麾下,卻非是五陵仙門中人。因久經沙場,他說不得何時,便可再度突破,成就元嬰。
此刻他神情亦很凝重,詢問出來:“徐前輩,這低級妖魔,似乎源源不斷……”
徐子青露出一絲苦笑:“此物孕育于時空風暴之內,也不知存在了多少年月。單單是九虛戰場之神修,已與其廝殺了無數代之久。試想這些年下來,不知積累了多少妖魔,一直存在於虛空之內,如今……”
那金丹仙兵疑惑:“既然神修對那妖魔大有威脅,我等不能前往那處求援?”
徐子青搖頭道:“且不論九虛之界與此方大世界有多少阻隔,單說僅憑劍神令將人帶來,也不知要花費多少工夫。更何況,神修雖有威力,可他們卻要一力護持九虛之界,兵力原本便不足夠,再來抽調許多相助我等,怕是不能。”
而且,九千大世界,界外妖魔為何會尋到傾殞大世界?是巧合麼,還是那界外妖魔,還有更不可測的陰謀——
讓人心裡,當真是不得不多思量一番啊。
那金丹仙兵聞言,也知曉是自己想得太過輕易,他告一聲罪,便去相助其他袍澤,將那些妖魔心臟挖出,屍身收好。
也是最近有上峰下令,凡是妖魔身軀,再不焚毀,只確信已然絞殺後,就要收攏裝好,送到聯盟之內。
他們心裡大約也有猜測,這想必,是妖魔屍身還有大用。
徐子青面色沉靜,思緒卻未收回。
突然間,下方忽然傳來一聲慘叫,讓人心中不禁一顫。
許多仙兵,都立刻看了過去!
徐子青見到,在一名仙兵後方,突兀地裂開一道口子,內中有一條長長的蠍尾帶著尖銳的鉤子,正把他腹部穿透,直拖進裂縫之中。
下意識的,徐子青一指點出,正中蠍尾!
然而那蠍尾竟是一個晃蕩,把那青光彈回,竟只是略有損傷,全然沒有大礙。那仙兵卻被蠍尾捅得更深,手腳抽搐,似乎真元都運轉不得。
徐子青一擊不曾奏效,緊接著另有兩道攻擊,僅僅比徐子青慢了一瞬,從不同方向也同樣竄到蠍尾之上。
有一道光芒好似發出龍吟,另一道光芒則是黑金之色,鋒銳無比。
那前者叫蠍尾猛烈顫抖,把仙兵甩脫下來,而黑金光芒則直接將那蠍尾斬斷,也讓在場許多仙兵,都聽到一聲憤怒的嘶吼。
徐子青反應不慢,他手一勾,在那蠍尾斷裂刹那,已把那重傷仙兵拖回,其餘仙兵俱反應過來,在那刹那間,也都紛紛後退,再顧不得腳下低級妖魔屍身,要返回到護城大陣裡!
同一時刻,那裂縫增大,從其中猛然跳出了一頭四五丈高的妖魔,它形態與低級妖魔頗為相似,要說不同處,便是更為高瘦,以及它身後那一條已被斬斷的,長長的蠍尾了。
徐子青低聲歎息:“中級妖魔……”
那在九虛戰場上時常可見的,比低級妖魔更可怕且堪比元嬰後期,甚至化神初期的嗜人怪物,終於也出現在如今的戰場裡。
而且,並不是只有一頭。
在那裂縫中,陸陸續續,又有更多身影,一頭連著一頭,爬了出來。
足足有三十多頭中級妖魔,都出現在半空之中。
在它們身後,還有許多雙惡毒眼神的怪物,黃褐外皮,近乎三丈,那是更多被它們率領而來的低級妖魔。
不多會,在這城池之外,再度被密密麻麻的怪物占滿。
仙兵們險而又險,退回了城裡,可如今這情況,哪裡又能龜縮?
而城中之人,還未及從許多同伴隕落的悲傷裡走出,卻已然再度出現了性命危機。
更有有心人,聽得了那“中級妖魔”四字,心緒登時就變得複雜起來。
他們都早已知道,中級妖魔相較低級妖魔,其威力,絕不可相提並論。
但此時並非驚異呆滯之時,在眼見這許多中級妖魔出現的刹那,徐子青已然開口:“眾麾下迎擊低級妖魔,城中人速速防備!”複又急忙呼喚,“師兄,軒轅!”
也無需他如何驚急,在他還未出言時,已有兩道身影,都出現在他的身側。
果然不出徐子青所料,空中一道虛影閃過後,在那護城大陣前,便已有一頭中級妖魔出現,它利爪與蠍尾同時動作,那大陣形成的光罩上,就猛然劇烈顫抖起來!
若是仔細去看,光罩之上,隱約竟有許多細細裂紋出現,再被擊上一次,怕是就要立即碎裂了!
眾仙兵也是驚異無比。
聽聞與親見,到底十分不同,中級妖魔之威力,竟至於斯!
一時間,他們也惶急起來。
若是大陣此時便破,那城中之人——
但那中級妖魔並無機會再攻擊一次了,在它獰笑著再度揚起爪子時,一條粗壯的血色藤蔓已自後方直竄而來,生生捅進了它的胸口!
它竟然不曾察覺,甚至立時便感到渾身血液被大力抽出,渾身乏力,根本不能再來動作。
徐子青目光冷肅,他的左臂上,一條血藤蜿蜒而出,就好似被他放出了一條惡蛟,只一口,便把敵人滅殺了。
那中級妖魔,肉眼可見地化作一張骨皮,落了下去,而那時空之力結晶,卻是被血藤攫取,送到徐子青的面前。
短短一瞬,便有連串情景接連發生,在第一頭中級妖魔逞威時,另數十頭中級妖魔並未如何,可當血藤刺穿那頭中級妖魔胸口,所有的中級妖魔,便同時動了。
它們撲去的方向,就是那護城大陣!
徐子青怎能叫它們得逞?
他頭頂有陰陽魚懸浮在上,那陰魚之內,攢攢有無數血藤,都張牙舞爪,猛然撲出。它們就好似無數觸手,而“觸手”之上更有利齒森森,只消遇上一處獵物,就可以群殺大啖,圍吃一空!
霎時間,那些血藤瘋狂湧來,三五條纏住一頭中級妖魔,你拍我打,護住那大陣前方。饒是中級妖魔快速無比,但三五條不成還有七八條,但只要有一條血藤沾上那中級妖魔身子,葉苞便立刻裂開,一口尖牙咬碎那皮囊,把血肉都吞噬乾淨!
只在一個呼吸工夫,已然有不下十頭中級妖魔,都被血藤吃了。
而另外兩人,他們的動作亦不比徐子青慢。
雲冽一指點出,就有黑金光芒鋒銳無匹,電閃之間,已迸發而出。隨後這光芒立時化作數條細線,在空中劃出道道白痕,“嗤嗤”響時,如同裂帛一般。
細線轉瞬便到了那中級妖魔身前,只轉動一圈,就有數頭妖魔,都被細線削去肉瘤,就連那身子,也被切成了碎片。
六煉劍混催生的劍意,便是雲冽並不使出十成本領,亦可輕易宰殺中級妖魔!
軒轅眼見兩人如此能為,自也不甘示弱。
他呵氣成雷,變成一條金龍,倏然一個搖頭擺尾,頓時又化作了無數龍頭,如同流星一般,拖曳金紅長芒,直奔中級妖魔!
那龍頭過處,中級妖魔好似被烈火焚身,偏偏不論打滾跌撞,火皆不滅!過得片刻,火勢蔓延,化作一條火舌,直燒去那頭頂肉瘤,而這妖魔,自也就此滅殺了。
三人如此悍然出手,總共用不上數息時間。
只因如今再並非是由他們掠陣,叫金丹修士以低級妖魔磨練自身,而是一個不慎,就有可能損失大量兵士。
既如此,自不可掉以輕心。
既如此,自要以雷霆手段,直接除魔!
因此,那名聲赫赫的中級妖魔,三十餘頭,無一遺漏,盡數除滅。
眾仙兵看得一怔,但下一刻,便再沒了震驚之時。
——三位強大仙將,已又是一聲令下,叫他們立時與那低級妖魔鏖戰起來!
同樣的,東林將軍也再度召來妖兵,來剿殺這剩下的妖魔。
但中級妖魔的威力如何,卻確確實實,已被他真正收入眼中了。
好容易再度除滅這些低級妖魔,所有妖魔屍身——包括不論完整與否的中級妖魔,統統都被送回了宗門。
所幸此次三位仙將反應及時,中級妖魔雖然倡狂,但到底除卻一位金丹修士猝不及防之下身受重傷以外,其他仙兵都不過與低級妖魔對戰,不曾因此傷亡。而因著見到徐子青等人宰殺中級妖魔情景,這些仙兵心裡自也是憋了一股氣在,對付低級妖魔時竟有如神助,到後來與妖兵互相配合,也沒了隕落者——至多,也不過是重傷瀕死,只消有靈丹妙藥,便可再度救回。
經此一役,仙妖兩道,也再度憂慮起來。
之後,恐怕中級妖魔也要時常出現了!
果然憂慮成真,日後每一次城池被妖魔攻襲,就至少有二三十頭中級妖魔同時出現,那護城大陣再如何精妙,都經不住三兩次攻勢,便會破損。
城中之人,符籙與陣法可以暫時抵擋低級妖魔,卻會在中級妖魔一擊之下全然失效,緊隨而來的低級妖魔,則立時將屋中凡人啃食一空。
東域上空,血腥之氣彌漫。
越來越多的城池失守。
仙妖同盟每每派遣兵將,總要再增添十餘位化神,更多元嬰同去,可是儘管如此,也只能次次苦戰,甚至連元嬰期的修士,都隕落了數位之多!
更有一座城池,因一次來了五十多位中級妖魔,使得仙兵妖兵都是大為折損,到後來,幾乎減少一半有餘!
而整座城池內部,兵將們分身乏術,竟叫內中的城民修士,全都被吃乾淨了……
此非長久之計。
僅僅是中級妖魔逐漸出現,已然讓戰事緊繃至此,倘若高級妖魔再來,又當如何?
然而,援兵仍舊不見蹤跡。
不論是另三處海域,亦或是天奉大世界與乾元大世界發佈任務召集的道兵們。
徐子青等人征戰在外,若要商議,亦只能由水鏡說之。
宗主紀傾與眾多仙道大能,都略有急迫之感——非是有意催促,只是具體情形如何,總要知曉一二,否則如何排兵佈陣?又如何定下計畫,應對此後戰事?
徐子青聽得,也恍然記起。
轉眼已近一載,傾殞大世界卻不曾見一名道兵前來……莫非是金龍令與六星弟子令並不奏效?
思忖再三後,徐子青與師兄商量起來。
雲冽道:“遣人回主宗查探即可。”
徐子青明瞭,當下稍一斟酌,便選了師兄麾下兩位星級弟子,自己座下一名星級弟子,叫他們三人回去乾元大世界,去瞧一瞧到底為何。
同樣的,軒轅得知此事,也有安排。他亦派遣一人前往天奉大世界,而那人便是當年師兄弟兩個曾見過的忠僕甲子,也應命而去。
此後,便是等候消息。
與此同時,九頭太子章九極是爽快,待徐子青尋他探問時,他手一揮,便是笑道:“我等海族之間,若要‘說服’起來,也總是要花費一段時日。不過父皇確是拖延太久,界外妖魔如此兇惡,也不宜再來徐徐圖之。徐兄弟莫擔憂,待我回去海中,尋父皇催促一番!”
徐子青聞言,自是感激,連忙道謝。
章九全不含糊,當即動身,就帶領一二妖將,重歸深海之內。
而其餘妖兵妖將,則依舊留在此處,任同盟調遣。
如此兩處援兵皆有人去探查,才算了卻仙道同盟一件心事。
只是那煉製法寶羅盤、加贈元嬰以上修士入兵陣同去對戰妖魔,也同樣不可懈怠。
大約又有一月光景,法寶羅盤煉製出十五面來。
雖是比預計多出二旬時日,數目也不見多,但有中級妖魔屍身研究,這些法寶羅盤不僅能察覺低級妖魔存在,對中級妖魔氣息,亦有感應——也是那次中級妖魔來襲時,徐子青手中那羅盤竟無反應所致。
這十五面法寶羅盤很快散出,徐子青手裡,自也得了一面。
其餘十四面,便入了幾座較大的城池之內。
之後,戰況稍稍好了些許。
這種法寶羅盤,待中級妖魔尚在千里之外時,就已然有所反應,只是即便千里也非是如何遙遠,若是留于仙修來,也不過是叫他們能堪堪傳送過來罷了。
但只要傳送得來,也可以與妖魔對戰一場,守護城池。
如今的五陵仙門裡,眾仙兵並無時間多做操練,他們往往守在傳送陣前,一旦有水鏡求援,當即便要進入傳送陣中,前去與妖魔廝殺。而往往一輪廝殺之後,就要傳回,或許還不及如何修正,才剛剛自省一回,便再度又要出戰。
城池越來越少,五陵仙門裡收留凡人的洞天法寶則越來越多,靈脈與各種資源消耗,亦越來越大。
再這般長久下去,妖魔所占之地,就要越發勝過仙妖同盟了!
緊接著,中級妖魔出現的數目更多,同時攻擊的城池也更多。
便在一日前,光北城有一百頭中級妖魔出現,一瞬破城,而同一時刻,定禮城、雲瀾城、明鄲城等八座城池,同樣被無數妖魔襲擊。
仙兵們分身乏術,抽調出的兵力平分出去,亦只能拼死廝殺。
徐子青、雲冽與軒轅等人,作為擅於應對中級妖魔之強者,也只得暫且並不領兵,而是將麾下交予其他元嬰弟子,自己則輾轉傳送陣之間,前往各個城池馳援。
第651章 援兵
明鄲城裡,有三人突兀出現。
才剛剛站穩,他們便嗅到此地一片血腥之氣,周圍左右都無修士相應,而他們感官敏銳,更是立時察覺,在稍遠之處,接連有慘叫之聲響起。
這三人自是徐子青、雲冽與軒轅,他們剛剛殺滅定禮城的中級妖魔,而後不敢稍有停留,就立刻利用那傳送陣法,來到此城之內。
不過看起來,還是來遲了。
當下他們並不遲疑,三人化作三團遁光,眨眼間便往那慘叫聲處而去。
很快,徐子青見到有十餘頭低級妖魔,正是“桀桀”怪笑,在一座已然坍塌的房舍之內穿梭來去。它們身形有如閃電,每竄出數尺,就有一人在它們手中喪命!
房舍裡,凡人們慌亂不已,一些低境界的修士們手持符籙、陣盤,好似不要命般奮力打出,在前方閃爍陣陣光芒。但不論他們如何施為,這些陣法符籙都無法抵擋妖魔衝殺,至多兩三下後,就會被全然摧毀,同時那施展的修士們,就立時被利爪穿透喪命。
屋子裡,鮮血汩汩流淌,卻有一兩頭低級妖魔趴在地上,竟舔舐得十分快意,叫人心中作嘔不已。
凡人們想要逃脫,可一旦脫離人群,就會被一頭妖魔立刻抓住,嚼碎吞吃。而若是不逃,則那些妖魔逼得近了,也會被馬上殺死。
如此情景,幾乎是被妖魔玩弄一般。
而這些妖魔眼中的暴虐貪婪之意,也是越發清晰!
徐子青等人不欲在此地多做停留,既然低級妖魔肆虐至此,恐怕中級妖魔帶來的損害更甚。
就有雲冽點出一道黑金光芒,三人轉身即走。
屋舍中人見狀,有些絕望,卻忽然見到那黑金光芒暫態拉長,如細絲一般在屋舍中一個遊動——隨即那細絲消失,原本還在倡狂的低級妖魔們,頭頂肉瘤齊齊掉落,這些屍身,也轟隆倒下。
有一位低境界修士喜道:“是援兵!這位劍修前輩,好生厲害!”
其餘等人俱是歡喜無盡,有個威望重的立即開口:“我將這屍身收起,待過後交予恩人,爾等速速布起陣法,等候此戰終了!”
此時無論修士凡人,都是應道:“我等明白!”
這般細節小事,非只一例。
徐子青等三人自傳送陣處到得城門之前,約莫救下數十處的城民,再往前遁行,便可看見那城門外喊殺震天,仙兵妖兵,都是奮勇廝殺!
再一晃身後,他們便都出現在城門外了。
此地也有近百中級妖魔,近萬低級妖魔,被結成大陣的兵將們死死抵住,可即便如此,還是每隔一炷香左右,就會見到有仙兵、妖兵隕落,屍體就此落下。
而活著的兵將們,也大多身上帶傷。
在此地,元嬰修士也足有上百人之多,就連化神修士,也增添到二十餘名,若是再多,則是力有不逮。
可這些元嬰修士至多只能勉強纏住那些中級妖魔,想要將它們殺死,卻是要有數人默契配合,進退有度,才可以一點一點,磨死一頭。
至於化神期的修士,則每一位都要纏住一頭中級妖魔,酣戰不知多少時候,更要防備其他中級妖魔自後方襲殺,總是極為狼狽。
眼見就連好幾尊元嬰修士,都身受重傷,恐怕再多支持一刻,待本命法寶徹底黯淡下來時,也要隕落了!
徐子青等人毫不怠慢,更無須提醒,才剛剛到達,就各自使出手段來。
若說誅殺妖魔,于徐子青而言,便是妖藤來做,最是快速。
這時他也顧不得妖藤出現後,要讓仙道中人有些芥蒂、駭怕之意,既然已然到了不可不用之時,再來顧忌手段殘忍,卻是太過迂腐。
於是那太極陰陽魚驟然升空,陰魚驟然大開,妖藤也驟然狂湧而出!
轉瞬間,數十根、數百根的血色藤蔓,化作一張張鋪天蓋地的網,又好似許多血糊糊的利口,就朝著中級妖魔們,網殺而去!
妖藤之上,葉苞裂開,內中尖牙成排,“嚓嚓”有聲。
如今的嗜血妖藤,早非當年那般羸弱,以徐子青化神後期境界,妖藤外皮堅不可摧,葉苞內的利齒,也能嚼斷寶器,絕不含糊。
霎時間,便有三四十頭中級妖魔,都被那血網網住,而一旦被網住,就立刻又數十張“大嘴”一齊咬了過來,將妖魔血肉啃食吞噬乾淨,只留下一張骨皮了。
雲冽當初四煉劍混時,殺高級妖魔也能很是輕鬆,如今已有六煉劍混,催生出的劍意要來殺滅中級妖魔,自是更為容易。
他便抬手點出數道劍意,化作無數劍絲,繞行一周。
之後剩下來的,就只有如同腐肉般簌簌落下的許多肉瘤,和掉落在地上發出沉悶聲響的許多中級妖魔屍身了。
同樣,也至少有三四十頭。
那邊霸皇軒轅不遑多讓,神通使出,亦殺滅三四十頭。
這三人一個照面間,把近百中級妖魔殺得乾乾淨淨,就在這短短時間裡,如今戰場所有的兵將,都是壓力大減。
但他們肩負重擔,依舊尚未完成。
把這裡的中級妖魔除盡之後,總還有下一個城池。
而在這一個城池裡,總算是有了好消息了。
徐子青三人剛剛趕到,幾近同一時刻,在高空裡突然出現了一座光門。
他心裡一動。
此處妖兵已然派來,如今又開光門,莫非是妖獸增兵支援?
只是這光門……與章兄煉製法寶好生相似,卻隱約有些不同。
一時間,就仿佛有些預兆。
這光門開口,從內中便陸陸續續,滑出來許多奇異形態的兵士。
他們每一個,都拖著一條近七尺長的魚尾。
徐子青觀之,這些兵士都生得十分美貌,不論男女,皆秀髮如墨,披垂腰間。其身姿挺拔,上身赤裸,男子肌理如玉,很是矯健,而女子雖於胸口處多出一抹方巾,卻也顯得膚如凝脂,香豔異常。
這顯然也是海族,觀其形貌……與前世童話中所載“人魚”相似。
他們這般出現,仿佛是前來赴宴,卻半點不像該當在戰場上。
然而,還不待徐子青等人動手,那許多魚尾兵士之中,領頭那有金色魚尾者,面容最是出眾,此時口中忽然發出了一聲長嘯。
這嘯聲似乎近在耳邊,又似乎無比悠遠,帶著一種可怕的、強勁的力量,一瞬間便擴散到四面八方——那無形的聲浪,如同波紋一般層層推進,叫被那嘯聲籠罩住的一切生靈,都要頭痛欲裂,難以承受!
幾乎就在立刻,這城外還在與仙兵妖兵纏鬥的低級妖魔們,都禁不住地身體僵硬,猛然捧頭,而那些中級妖魔們,也停頓一霎。
反倒是兵將們,似乎什麼也不曾感知到,卻在發現妖魔反應的刹那,紛紛動手,用強大神通,把妖魔們的肉瘤削下!
不過一息間,數十頭中級妖魔隕落,數百甚至上千低級妖魔,也都被兵將殺死。
這一刻,戰場上屍身如同雨點,劈啪打落下去,而兵將們則松了口氣,趁如今這機會,登時再度去斬殺其他妖魔了。
只是,儘管那嘯聲極為厲害,卻是只維持了一息罷了,這一息過後,再不能為繼。
然而雖然再無這等嘯聲出現,那金色魚尾者手臂一揮,口中也發出古怪聲音,似是在與人下令。
在他身後,上千銀尾、赤尾、黑尾、藍尾者,都猛然撲出,就如同凶獸一般,立時和妖魔們廝殺在一起!此時他們的面容哪裡還有方才的俊美、嬌豔?那紅唇往兩邊一個拉扯,登時便露出四排尖牙,且面容扭曲,眼露凶光,好似擇人而噬!
徐子青略有所感,但此時並非多思之時,還剩下有五六十頭中級妖魔,還需要立刻除滅才是。
雲冽與軒轅,也只是在那些拖曳魚尾者出現之後,稍稍停頓,如今戰事繼續,他們自也不會在一旁靜觀。
很快,三人如同之前一般迅速殺死中級妖魔,又同樣迅速趕往下一座城池。
這一次,也同樣見到了有金色魚尾者率領千名同族,來作援助。
約莫過了一二日,總算是將這一輪妖魔應對過去,戰事暫告一段落,可卻不能就此放下心來。
徐子青三人,帶著許多中級妖魔屍身,先行回去了五陵仙門。
這一回去,果不其然,就見到仙妖同盟眾多大能之間,多出了許多陌生的面孔。其中最引人注意的,莫過於同樣生有一條金色長尾者了,此人相貌極其俊美,比之先前所見同樣金尾者更為出色,若說有些不同,便在於他眉心處有一片金鱗,為他增添了許多尊貴氣度。
而在這金尾之人身側,便是那豪爽的九頭太子章九,他與這金鱗者似乎有些交情,談笑時也頗自如,倒是那些妖將往後退過一步,似乎謙讓一般。
看起來,在海族之中,金鱗者與九頭太子,地位應是相若。
徐子青了然。
這金鱗者並其同族,想來便是章兄此次前往深海,帶來的另三處海域中的援兵罷!
與宗主等人見禮後,三人將儲物戒交予他們。
章九見到徐子青,則朝他招手,將其叫去:“徐兄弟,我來與你介紹!”
那金鱗者見到一位青衣年輕修士被章九熱絡呼喚,神情裡有一分奇異之色,他轉頭看來,眼中雖有些許傲慢,卻是微微頷首,也頗給面子。
徐子青拱手笑道:“在下徐子青,五陵弟子,見過這位……”
章九“哈哈”一笑:“此為西海金鱗太子,叫做焦邑,為人很是不錯。徐兄弟,你是我的兄弟,這位是我的友人,正該認識一番!”他又對金鱗者說道,“金鱗兄弟,這位徐兄弟如今不過三百餘歲,資質人品都是極佳,我知你性子,若是一般二般的人物,也不會說與你相識!”
聽得章九如此說,那金鱗者方道:“直呼吾名即是。”
徐子青心裡猜測證實,但也不會當真因此直呼,而是退之半步,喚了一聲“焦兄”。
兩人這般相識了,後來章九見到軒轅、雲冽兩人還在其後,亦喚來介紹一番,只是對這兩人,自是不及對徐子青那般親熱了,而對軒轅,又不及對雲冽親近。
金鱗者焦邑見狀,心裡自有所感。
而後章九喚眾人同去小聚,那軒轅知曉他與他們並不熟識,故而先行告辭。徐子青與雲冽兩個,則順理成章,和章九、金鱗者同桌去了。
到這時,徐子青方才詢問深海中究竟發生何事。
章九並不避諱,那焦邑似也不介懷,就由章九說了出來。
原來那日九頭霸主去了另外三處海域,本不欲隱瞞什麼,但南北二海卻並不歡迎於他,見面之後,先打了一場。
九頭霸主原非耐性絕佳之人,打著打著出了真火,就鬥了個昏天暗地,一時就忘了說那許多——他只想著,待他將這兩廝鬥敗,再說出話來,便不容他們不聽了。
孰料南北二海霸主乃是有備而來,他們早有打算,要在不久之後攻打東海,再掀一場戰事。沒曾想九頭霸主主動送上門來,豈不是正合他們的心意?
只是那二海霸主有準備,九頭霸主亦非好相與之輩,不多時,就僵持起來。
而如這等級別的鬥法,便絕非一二日,數十日可以完成的了。
待章九入海之後,很快探得如此消息,可那三位元霸主鬥法之地,已形成巨大海渦,氣勢極其恐怖。縱使章九已是極出色的後輩,卻也無法在三方壓力之下,去闖入其中,更莫說,阻止這一次比鬥了。
可陸上戰況,已容不得慢慢等待……無奈之下,章九只好越了他父皇的權力,先往西海去求見那裡的霸主了。
不過章九的身份在東海雖是一獸之下、萬獸之上,也沒法隨隨便便,就讓西海霸主與他相見。接待他之人,就是這位金鱗太子。
所幸章九乃是極爽快的人物,他既然已知妖魔可怕,也不覺要如何隱瞞,當即他就對金鱗太子和盤托出,說明了求援之意。
但金鱗太子雖也聽出章九所言多半是真,卻不能就此下了決心,而章九除此之外,也難有證明之法。
章九倒是希望金鱗太子乾脆同他來到岸上瞧上一瞧,可是以金鱗太子在西海地位,若非特許,絕不能輕易出海。而若是要尋常西海海族出來一探,也夠不上分量……
後來,金鱗太子直言有一門神通,能將人心底真是誘發而出,對人亦無傷害,只是中間被人引誘之人必要昏迷,生死也只能任人宰割。
章九稍一猶豫,便是答允了。
隨後他當真全不抵抗,任憑金鱗太子施為。
也是章九如此坦蕩,使得金鱗太子對他另眼相看,而金鱗太子本是極傲氣的人物,亦當真只是詢問了大劫之事,全不曾窺看過其他。
徐子青聽到此處,看向章九時,就極是敬佩。
章九灑脫一笑:“我東海與九頭一族核心奧秘,早已被父皇用神通封住,一旦有人強行窺探,輕則我吐血而醒,重則將我識海毀去,總不會叫他人得到。除此以外,章某再無不可對人言之事,所怕何來?”
徐子青敬意不減。
雖如此說,可章兄心胸亦不可忽視。
為得西海聯盟,能將生死置於他人之手,如何能不嘆服!
金鱗太子焦邑也是開口,他聲音極有磁性,如同每一字裡,都有一種韻律:“若非如此,吾亦不會求見父皇。”
後來金鱗太子得知此事為真,當機立斷,求見金鱗霸主。
那金鱗霸主信重太子,聽說之後,就叫太子點兵過來,而他自己,則前往那海渦之處,去相助九頭霸主結束此戰,一同說服南北二海。
徐子青聽到這裡,緩緩舒了口氣。
西海霸主,亦是豁達……他早先聞得西海素來獨立,往往極少與他域交往,還曾擔憂此處霸主獨善其身,恐不願出海。
如今看來,還是他將人看得低了,著實是……滿懷歉意。
之後,徐子青又和焦邑、章九閒聊數句。
這時徐子青方知,這西海一族雖也有無數海族在其麾下任其驅使,但也是一族獨大,而這一族族群,亦十分雄壯,絕非九頭一族那般,僅僅只有一脈相傳。
西海一族的首領,乃是鮫族。
徐子青一聽,便即恍然。
原來不是人魚,而是鮫人。
鮫人傳說,與前世時已極罕見,唯獨古籍中方有所記載,尋常說起半人半魚時,皆以“人魚”稱之。
以至於徐子青也一時不得想起,此時方才知曉。
這鮫人比之人魚大為不同,人魚傳說裡,其除卻掀起海浪外,便只有歌喉曼妙,能引誘海船中人,落入海底溺亡。但鮫人傳聞中,其泣而成珠,能紡鮫紗,可發玄妙鮫音——這看似與人魚有幾分相類,可真正鮫族,則遠不僅如此。
這西海鮫族乃是上古遺族,自天地生成時便已存在於深海之內,論起根腳來,並不比九頭一族遜色多少,皆是天生海洋霸主。
只是比起以一頭便能橫行整個深海的九頭一族來,他們在天賦神通上很有奧妙,單個與九頭一族對戰,則要遜色一些。
鮫族以尾色不同定血脈,皇族自是金色魚尾,越是色澤鮮豔,越是血脈純粹。此後銀尾次之,赤尾再次……於此族中,血脈劃分,極是嚴格。
而皇族中的皇者,為金鱗一族,生來眉心便有一枚金鱗,代代相傳,每一代不越三人,而三人之中,金鱗最亮,魚尾最豔,實力最高者可為太子,傳承皇位。
無疑,本代霸主即為金鱗霸主,他也有三位眉心有金鱗之子嗣,但唯有焦邑最是不凡,故而定下太子之名,同時,另兩人則金鱗脫落,淪為普通皇族。
而且,鮫族血脈不同,神通也不相同。
皇族本命神通,其中一種最常用者為“鮫皇嘯”,唯有皇族血脈者,方可發出,修為越深,嘯音越長,威力越強。
就如徐子青先前所見,那一尊金尾鮫族一聲發出,雖只持續一息時間,卻是將低級妖魔盡皆迷惑,而中級妖魔也要僵硬一瞬,威能可見一斑。如此神通,即使只是一位皇族使出,都幾乎要能比得上那已成真魔的虞展本領——即便尚有不如,可在戰場之上,卻是大有可為。
原本人魔虞展雖是可操縱欲情之氣,卻每每只能隨同一處兵力出行,同樣只可與徐子青三人般,連番趕路,往數個城池援助。
但這些鮫族裡,據說此次來了有十余名皇族,若是每一兵陣裡安排一位,到時候上了戰場,也能減少許多傷亡。
除此以外,鮫族長尾也如法寶一般,待到七階以上,就已然如同寶器了。其指甲每逢對戰時皆可伸出三尺之長,同樣堅硬無比,也同樣堪比寶器。再說鮫族皮膚,看似滑嫩白皙,卻不比妖魔外皮遜色。
更因為鮫族到來,據說其中有擅於織紗者,若是以此與低級妖魔外皮放在一處煉製,可以很快熔煉那外皮,將其製成寶甲,給眾多仙兵穿在身上。
徐子青知曉這許多,心裡越發歡喜。
有西海妖兵相助,至少目前戰事裡,當不至於如先前那般艱難。
後來也果真如此,西海鮫族于仙修幫助極大,不愧是以七塊海域能在深海站穩腳跟的強悍種族。
無數件寶甲被煉製出來,鮫族大量紡織鮫紗,更有皇族所織,只取少許,就可將中級妖魔外皮都熔煉出來!
第652章 道兵情況
五陵仙門裡,已開闢出偌大場地,專為仙兵平日裡修煉、休整所用。
此時有十個方陣,每陣一萬金丹仙兵,都已是肅立當處,其中有男有女,周身都縈繞一股淡淡煞氣,正是經歷過許多戰事之相。
有許多築基、化元期的修士們,手中各戴儲物戒,在那許多方陣裡遊走。他們每經過一人,就將手一抹,登時便有一套寶甲,落在了那仙兵手中。
這些寶甲,正是低級妖魔外皮所煉,可覆蓋周身上下,心口、丹田處更有加厚,質地略有堅硬,卻也防禦十足。
便是尋常的中級妖魔,也得三四爪方可將其破壞,也堪稍作抵擋了。
只是寶甲雖是得用,卻護不得頭上,還需仙兵自身多多盡力方可。
眾仙兵見到,心裡都有喜意,立時將寶甲換上。
如今除非披著寶器品相的寶衣在身,否則也不比這寶甲防禦之力,雖說此物色澤深灰偏於褐色,看來有些醜陋,可如今事急從權,也不必死守那飄逸仙人之貌。
很快這十個方陣裡,仙兵們身著寶衣,俱是化作灰撲撲一片,反而有了幾分凡俗界兵士的模樣。
除此以外,那元嬰期能披上的寶甲,卻是不夠。
倒不是西海皇族不肯織紗,只因紗是有的,而中級妖魔的外皮則並不足。
——儘管已然有許多場戰事,然而中級妖魔屍身每次不過數十上百頭,縱使它們身高數丈,可到底極是削瘦,刨去損傷那些,餘處剝下皮來,也不過寥寥。
可是這元嬰期的仙兵,則有數萬之數。
不過即便如此,還是有近千位元嬰修士已得了更高防禦的寶甲,謂之為“將甲”,若是尋常中級妖魔對上,已然難以將其刺穿。
這千名元嬰也被分派到諸多兵陣之內,也各自率領身披尋常寶甲——亦為“兵甲”之眾多金丹仙兵,主力迎擊中級妖魔,獲取更多中級妖魔屍身回來。
可說有此二種寶甲之後,再來對付妖魔們,除非遇見高級妖魔,則再不會有那般多的死傷之數!
徐子青等化神期以上的修士,並沒有寶甲。
他們的實力尚且足夠,那些有將甲者——至少在應對妖魔上,堪稱有許多近乎化神的修士為其分擔,也是輕鬆不少。
不知不覺間,再度兩月餘過去。
期間果真少了許多傷亡,但那中級妖魔再度出現後,逐漸增添到兩百餘、三百餘……以至於待到後來,千位元嬰只分作兩股,各自往不同城池,與妖魔廝殺。
同時,得到的中級妖魔屍身也越來越多,皇族盡力織紗,煉器師們極力煉製,到後來,將甲也越發多了,兵甲更是有備無患,還有那法寶羅盤,也有增添。
而這些準備越是妥當,傷亡也會變得更少。
縱使妖魔的數目每一次都比上回更多,也再不曾出現過那般慘烈情景。
只是,東域以及南域搬來的凡人們,幾乎都進入了洞天法寶之內——在內中雖是安全,可到底非是真正世界,並不安逸,若是手持洞天者隕落,洞天恐怕也要毀損,並非極好去處。
外界城池不斷收縮,如今只剩下五陵仙門所在睢仙城,以及此城周圍五座大城,成為東域根基之地。且這六座城池裡,也只能見到擠擠挨挨的低境界修士,再看不到凡人存在了。
此皆為,迫不得已。
不過,這到底也有一樁好處。
城池越少,兵力反而越是集中,那妖魔要來,也僅能來到這方圓之地。若是調兵遣將,也都更為便利了。
再得數十日,天奉大世界裡甲子,並上乾元大世界三位星級弟子,竟一前一後,幾乎歸來。
這一刻,徐子青、雲冽、軒轅再並上仙妖同盟大能者,盡皆聚在一處,詢問端倪。
因甲子言語少些,就有徐子青座下闕圜,雲冽座下錢紫甄、越鵬天兩人先行開口。
闕圜等三人對視一眼,都面露苦笑之色。
徐子青心中一凜,其餘人等見狀,也不由生出一分不妙之意。
果然,闕圜便先說了:“除卻我傾殞大世界外,中下三千世界裡,亦有至少上百世界,都被這等界外妖魔闖入進去。其界膜告破之時,或比我等早上數載,或比我等遲上幾月,偏生這些大世界裡,大半都無有同上三千世界有聯繫者,以至於待到雲師兄發佈道兵任務後,主宗方知有此類妖魔,如此可怖。”
原來,早先五陵山域將天魔石之消息上報,主宗原並未十分在意此事,如今發覺竟與妖魔有關,甚至已危難到一個大世界,這才一面允了這任務,一面又著重起來,極力調查。
結果待其探查過許多大世界後,周天仙宗頂尖人物皆很是驚異。
其他被妖魔侵襲的中下三千大世界,有些整個世界的修士、凡人、妖獸……一切生靈都被吃空,已然給妖魔們徹底佔領,又有些大世界還在頑強抵抗,只是日漸頹敗,恐怕也撐不了幾時。
——也是這些大世界裡,周天仙宗紮下的釘子並未發展起來,皆是二三流的宗門,敗落之後無顏求助,早已同主宗斷了聯繫,就連巡察使都不曾坐鎮,更無法再來向主宗求援,以至於困守其中,僅僅掙扎求存罷了。
隨即在那已有釘子的中下三千大世界裡,周天仙宗留有暗門,下界不可上,而上界卻可下。
因此周天仙宗派遣一些五星、六星以上的弟子往那些大世界中調查一番,用留影晶石傳遞回來,景象觸目驚心,使得他們也心中震撼。
而後,周天仙宗以為這界外妖魔乃是威脅,因此又以宗門為主,再度往諸多上三千大世界裡,都發下同樣任務,徵集道兵。
只是徵集道兵到底不是易事,有許多星級弟子尚有其他任務,並未接受。一時之間,兵力不齊。加之周天仙宗觀傾殞大世界尚能支撐,便更留心其他大世界了。
至於非是強行徵集,而是主動接受任務的道兵們,因數目不夠,尚且等一等他人,暫且不能前來。
所以,才有這一年光景不見援兵的情形。
闕圜等人說道:“兩位師兄諸位前輩無需太過擔憂,如今此方大世界已是局勢極好了,道兵也已聚集有數千之多,待得萬人,自會一齊前來。”
因徐子青、雲冽兩人顏面,主宗應允萬名星級弟子前來援助,而也是因他兩人顏面,這萬人在不足一年已有大半,又因主宗亦再度發下任務,後續之人,應聚集更快才是。大約再過不得多時,他們便已然要來了。
而且……
徐子青略略安心。
星級弟子幾乎都在元嬰境界以上,肯來做道兵者,得知妖魔威力,必然有此境界。那乾元大世界的元嬰修士,尤其是星級弟子——那周天仙宗的核心弟子,其資質能力,心智手段,都絕非尋常元嬰可比。
那一萬道兵若是來了,至少,也抵得過三萬元嬰!他們手中的寶器,也絕不會是輕易就能毀損的法寶!
因如今有鮫族相助,暫且緩解壓力,宗主等人聽得闕圜此言,都稍有放心。
隨即,又有甲子開口。
天奉大世界裡,軒氏一族隻手遮天,同樣是不比周天仙宗疲弱的大族,更佔據皇龍之氣,威儀極重。
得了那金龍令後,族中本來頗為看重軒轅,卻是有與軒轅相爭者,暫且將此事壓了一壓,又在族中安排族人調查此事時,暗地裡施展手腳,有所拖延,才導致數個月過去,都不曾得到確切答允——世家大族,私心到底比宗門重些,分支不同,就有牽扯。
不過待甲子回歸後,把下界情景說出,後族中徹查此事,得知族內有人如此私心牽扯,勃然大怒,將其查辦。
到之後,族長下令徵集家族弟子千名,再有附屬家族諸多子弟,總數也要徵集一萬,前來支援。
宗主等大能聽得,都是說道:“好!好!好!如今情勢確是尚能支持,如今只待上界道兵降臨,再有諸多海族同盟相助,或者可以反殺回去,將這些妖魔徹底驅逐,保我傾殞大世界一界安穩!”
就好似厄運已去,甲子並三位星級弟子將道兵已然徵集消息傳來之後,那深海之內,金鱗霸主也遣人過來。
此人前來報訊,言及那金鱗霸主已然在海渦之內,將三位霸主戰事阻止,後與九頭霸主一齊對南北二海霸主闡明厲害,終於使得那兩海霸主,也應允結盟,開始點兵。只是那兩海霸主對九頭霸主尚有芥蒂,說是便是結盟,也不願將妖兵同他混合,又是將九頭霸主氣得就要大打出手,也再度被金鱗霸主阻止罷了。
徐子青本有不解,深海裡紛爭不斷,緣何對待天地大劫卻這般齊心?縱使仙修修煉時講求修心,亦有許多心性不定、自私自利、心魔叢生者。海中妖獸數目如此之巨,利益牽扯想必更是不少,這結盟之事,著實答允得太痛快了。
然而……
過不多時,他又恍然憶起,如此疑惑在章兄初來時,宗主紀傾已然有所探查,然而那章兄卻說了“根本”二字,且亦篤定三海若知大劫為真,必願結盟。
如今想來,約莫也正是因了那“根本”罷!
至於那“根本”為何,亦同當日紀傾聽得時那般,不過在腦中轉過,立即便不去多思了。
此後,諸多煉器師越發勞動起來,不僅要將如今的將甲盡力煉製,還需得為那些道兵多多準備。且不論道兵們是否有所需求,到底也是一番心意。
有這等期盼,自然上下一心,十分忙碌。
再有數日,南北二海霸主麾下太子,也分別過來,亦分別帶領無數妖兵。
而這些妖兵們,卻不能再留在東域海邊水中了。
眼見這大劫裡,應劫之人漸漸到齊,妖魔們攻勢猛烈,若是分作兩頭,前往那海邊攻擊,豈非不美?
有四海霸主聯手,齊心將海眼取來,置於周天仙宗裡,那最是珍貴的洞天法寶之內安放,使得那洞天中滿是海水,源源不絕,將所有妖兵,都裝載進去,而這洞天法寶,更是由數位散仙一齊看顧,絕不容有失。
不過即便在洞天法寶之內,也是壁壘分明,南北二海海族妖兵,亦不與東海為伍。待仙道中人得知,當真是哭笑不得。
再又幾日,有幾人自海中而來。
這一回,終於來的是四位海中霸主了。
其名號分別為:九頭霸主、金鱗霸主、碧紋霸主以及萬牙霸主。
徐子青也漸漸知道,他們本體分別乃是九頭巨章,金鱗鮫族,碧紋三足蟾,以及萬牙通天鱷。
那四位霸主來了之後,就接過散仙手裡那洞天法寶,自行看顧妖兵。而對待仙修同盟大能,便在最初赴了宴,喝了酒,但更多的交往,卻是沒有。
這倒也並不奇怪,四位霸主存活年歲,恐怕比起那五劫散仙謝贇都要長久,他們在海中盤踞這無數年,自然有一種孤傲。
——若非如此,早先仙修諸大能也不會以為結盟困難了。
此後,仙妖同盟和界外妖魔,便守在六座城池所在之地,廝殺得血流成河,屍骨成山……
睢仙城與其他五座城池的防護大陣,已連接一處,幾乎把這些城池包圍作一個巨城,極是巍峨雄壯。
如今眾多兵將調動起來,且將東南西北並四個斜角,劃分出八個方位。
在每一個方位,都分配同樣兵力。
徐子青、雲冽與軒轅三人,因戰功赫赫,也被分開,再不會一同行動。而他們三人,以化神後期境界,卻成為八支大軍中,仙修一方的統領人物了。
雖說他們年紀在眾多修士之內,實屬年輕一代,資歷頗淺,可若言及實力,談起閱歷,卻已是無人能夠小覷。
其中徐子青所守方位,乃是東北方,其麾下有五千元嬰仙兵,十萬金丹仙兵,掌中權力著實不小。
與此同時,與他同為袍澤的兩位海族妖將,一是東海東林將軍——此為熟人,更是章九欽點而來,另一則為西海焦息皇子,是金鱗太子欽點而來,為那太子一母同胞的親生弟弟,唯那太子馬首是瞻。
這正是因著章九視他為兄弟,金鱗太子亦對他另眼相看,方會如此。
故而不論是東林將軍,亦或是那焦息皇子,都隱約以徐子青為首,是他助力,而絕不會生出齟齬來。
那兩位海族太子此舉雖有擔憂徐子青自身性情溫和、難以鎮壓桀驁妖兵之嫌,卻也是一番好意。徐子青訝異好笑之餘,卻是承了這一份心意。
然而以他心性,亦不會就此當真一力做出諸多決意,但有分派兵力時,必然與兩人商議。
兩位妖將本是忠誠太子,對徐子青卻也並無惡感,如今又見他性情如此,自是好感增添幾分,待他們三人在一處統管東北安危時,也是有商有量,交情漸篤。
這一日,前來攻擊之妖魔,有低級妖魔多達數萬,中級妖魔近乎八千,鋪天蓋地,密密麻麻,幾乎把整片天幕都遮擋住,那無數雙猙獰刻毒之眼,亦叫人心中發寒。
徐子青與兩位妖將早早發現法寶羅盤警鳴之聲,立時就有反應。
當下裡,仙兵點出五萬金丹,三千元嬰,是為頭陣。而妖兵裡,東林將軍點出五萬六階海獸,五千七階海獸,焦息皇子亦是一般無二。
這些兵力已為三人手中兵力總數一半之多,那餘下的一半,自是待這些仙兵疲憊後,就與其替換,減少傷亡。
如此形成有十數萬大軍,都是離開防護大陣,到半空結成無數小陣,同妖魔們廝殺起來。就有金丹對上低級妖魔,元嬰對上高級妖魔,這些仙兵因身著兵甲將甲,比之從前防護之力強過數倍,一時間倒也殺得激烈,並未有太多損傷。而妖兵們雖無寶甲護身,但本身外皮原就並不比妖魔遜色多少,此時殺將起來,也是痛快。
徐子青等人並未出手,只將目力聚集於戰場之上,為眾多兵將掠陣。他們實力遠遠高過其他兵將,依舊如以往一半,待得哪個忽然有性命之憂,就來伸出援手,將其解救下來。
但如今兵將們雖有寶甲護體,卻沒什麼護頭,故而有許多兵士,雖能結陣對抗一簇妖魔,卻是易於被後方妖魔自另一處襲擊過來,偏偏又因對戰時彼此空隙不大,難以靈活躲閃。
漸漸地,就有那狡詐之妖魔,在後方以利爪直接抓爛修士頭顱,將他們的性命也這般生生地抓了過去!
也是因著這等幾十萬敵我拼殺戰場,再不同從前時那般能輕易看穿,徐子青這三人再如何看得細緻,也終有疏漏之處。
到底,還是有許多仙修隕落。
只是那妖魔們,被滅殺的數目更數倍甚至數十數百倍於仙妖同盟,就也仍舊是大快人心的。
如此殺得激烈,那般多的屍體簌簌如雨,妖魔卻好似殺之不盡般,眾仙兵妖兵直殺得手軟,也依舊能見到那天幕裡擠擠挨挨的妖魔,接連不斷,爭先恐後地撲殺過來,真真如同森羅鬼域,使人一見之下,幾乎就要生出絕望之感!
且不說那金丹仙兵、六階海獸們同低級妖魔廝殺時如何好似困於其中一般,只說那三千元嬰,一萬七階海獸,應對的是八千中級妖魔,如此以二敵一之舉,竟也不能將其碾壓。
仙兵妖兵數目越多,便越發厲害,可那些妖魔們,又何嘗不是如此?且前者雖可佈陣,那中級妖魔,似乎也可以對低級妖魔有所影響,也是更為難纏。
足足殺了有兩日兩夜,妖魔們還不曾退去,也不曾殺盡。
仙兵們損失有數百之多,海獸們傷亡更略大些,徐子青與兩位妖將對視一眼,又是下了命令。
“餘下兵將速速上陣,將爾等同袍替換下來!”
由此,剩下那一半兵力也是立刻攻殺過去,短短幾個呼吸間,已各自尋到那正在與妖魔拼殺者身側,與其合力攻擊,慢慢將那妖魔攻勢,轉移到自己身上。
前頭那些已頗疲憊的兵將見狀,也是快速退出,回歸護城大陣之內,又分別吞服丹藥調養——就算海獸,因有無數海中資源供給而來,仙修同盟亦派遣無數煉丹師,將其煉製成適於海獸之靈丹,分發眾多妖兵之手。
兩方通力合作,而今已是默契非常。
那東林將軍觀看戰局,不知為何,心中似有隱憂。
如他這等積年大妖,對於切身相關之事,皆有預兆,如今身在戰場,戰場之危,亦是他自身之危。
謹慎之下,這東林將軍也祭出一塊法寶羅盤。
先前那塊羅盤,因測得妖魔到來,已是暫且不能再用,他手裡這塊,則可再度探測……果然,就在羅盤祭出刹那,也是再度生出變化來。
在三百裡外,還有逼迫而來!
而這三百里,豈非是瞬息即到?
徐子青與焦息皇子亦是察覺,他們眉頭一皺,心生不妙之感。
但此刻非是遲疑之時,還是需得速速應對,才是上策。
當即三人下令:“略作休整,除重傷者外,諸麾下準備迎敵!”
那些兵將們微微一怔,旋即也是異口同聲:“得令!”
在天幕更高處,又有一道虛空裂縫出現,就如同被打翻的蟻窩,從中爬出了無數如同螻蟻一般密集,看似渺小實則兇悍無比的界外妖魔!
從低級妖魔,數以萬計,再到中級妖魔,成千上萬……最後,終於出現了通身褐紅、七八丈高的,讓徐子青眼熟無比的——
高級妖魔!
第653章 容瑾神威
如此情景,徐子青並非不曾遇見過,而正因他遇見過,便可以立時冷靜下來。
唯一的區別,只不過是那時他與神修一處,要受人統領,如今他卻率領無數兵將,要下達指令。
後者……自是責任更重的。
幾乎就在立刻,徐子青開了口:“焦息皇子,請出‘鮫皇嘯’!”
那焦息皇子知曉他絕非胡言妄語之輩,此時聽他一說,便不猶豫,立刻喉頭一振,發出了無形的嘯音來。
同一時刻,那剛剛出現的高級妖魔,也是仰頭尖嘯!
刹那間,氣流滾滾,鋪散開去,如同水銀瀉地,又好似巨浪翻湧,似乎要將人的頭顱震碎,識海摧傷!
幸而,鮫皇嘯也立時沖出。
焦息皇子暫態明白為何徐子青如此要求,他便將那嘯音一摧,直同另一種嘯聲衝撞過去!
便好似隕石與星辰相撞,又仿佛滾油入水,掀起了滔天能量。這些能量不斷擴散,仿佛無數洪流,朝著那四面八方直沖而去——
戰場中,妖魔們與兵將們,都受到了強烈的衝擊。
誠然那高級妖魔之尖嘯正是朝兵將而來,焦息皇子之鮫皇嘯,亦是往妖魔處去,又有互相抵消、互相撞碎,力量的餘波,卻仍是波及到那些原本的目的之上。
因此,不僅兵將們的陣型被沖得七零八落,妖魔們更有被震死者,齊齊跌落下去。
那焦息皇子嘯過之後,便即開口:“徐道友,那可是高級妖魔?”
徐子青一點頭:“正是,高級妖魔堪比高階化神,甚至出竅修士,只不過神通少些罷了。我等還需速速出手,以免兵將大損。”
而且,這高級妖魔既然出現,恐怕便不僅僅只有一頭……
焦息皇子與東林將軍聞得,自也都是答應。
隨後那焦息皇子身形一震,頓時化作了十余丈高的巨大鮫族,那金色長尾上,鱗片耀目,化作了無數鋼刀般,紛紛向上炸起。
這正是一種神通,威力極是強大。
此時他再發出鮫皇嘯時,威能也更為不同。
東林將軍也是一晃身,變作了一頭巨大怪魚,魚鰭張開如蝠翼,整個身形呈三角之狀,但邊緣處,都是鋒利至極。
此也為深海異種,此時即便尚未化作完全本體,也有遮天蔽日之感。
那許多仙兵妖兵們,也發現有更多妖魔到來,讓人心驚不已。
如此多的妖魔,正是前所未有!
更莫說後來那氣勢更為駭人的奇異妖魔,才剛剛出現,就帶來了非比尋常的壓力!
這種還未對戰,已然先怯三分之感……
好在後來聽得一聲嘯音,眾多仙兵妖兵立時回神,又感受到己方妖將之威,才定下心來。
誠然妖魔離開,他們仙妖同盟,卻也不應畏懼!
於是眾多兵將一掃先前迷茫,氣勢大振,出手時也越發兇狠淩厲。
這等妖魔,這等毀我此方大世界之禍首……凡此界之生靈,都當將其驅逐,將其滅殺!絕不容情!
隨後——
眼見高級妖魔一頭頭鑽出裂縫,嘯聲不斷,鮫皇嘯亦是連綿不絕,這也是因著焦息皇子實力強大之故,否則這等嘯音,他卻不能這般發出。倒是現下,他每聲嘯音便只能持續一息時間,卻是可以連發數聲,頗有用處了。
徐子青自也不會毫無作為。
他暗暗歎了口氣,周身青光大放。
澎湃的木氣纏繞過來,幾乎要化作一種風暴,凡是接近他者,都能察覺到一股勃勃生機之力在不斷沉澱、積累。
似乎,在醞釀著什麼……
太極陰陽魚,驟然升空。
那陰魚處,也爆發出明亮的光芒來。
下一刻,地面開始震動,一瞬間,仿佛又什麼東西,將要自地底深處,破土而出!
“轟隆隆……”
“轟……隆隆隆——”
這一霎,地面被猛地刺穿,無數根血紅色的、粗壯如同巨柱般的恐怖妖藤,從地底赫然鑽了出來!
每一根妖藤,都有數人合抱粗細,每一根藤蔓表面,都生長著無數的葉苞,而每一個葉苞裡,都密佈著森森利齒,仿佛能嚼斷鋼鐵,煞氣沖天!
在此刻,嗜血妖藤的細微真貌,也總算暴露出來。
它並非是只會隱藏在小乾坤裡鎮壓萬木的“溫順”本命之木,也非僅僅是乖巧眷戀“主人”的貼心容瑾,更非是每每對戰時,只從陰魚裡探出來的那許多粗細不等的藤蔓“觸手”。
其狂暴嗜血,仙人凡人,妖獸修士,血肉之物無物不食!
這是上古甚至遠古流傳下來的,一等一的凶戾之物!
徐子青因為仙修,哪怕自如今境界,已可以讓妖藤真貌顯現一二,卻也因種種顧慮,不曾如此。
哪怕於大劫之後,也因有意鍛煉仙妖兵將對抗妖魔之能,並未輕易使出。
容瑾早已渴血非常,以它如今這般成熟之態,從前吸食的血肉,哪裡能夠?
不過是因著有徐子青束縛,才堪堪忍下這等欲望罷了。
可如今不同,高級妖魔的出現,便意味著更高等級的戰鬥廝殺也要開始,而到了那個等級裡,再如何多的金丹妖兵仙兵,也無法左右大局。
就連元嬰期的強者,也不過是最低級的卒子而已。
因此,需得切切小心,絕不能輕忽大意。
也絕不能,任憑高級妖魔屠戮,任憑眾多兵將就此折損!
嗜血妖藤真正出現後,那無數的藤蔓多不勝數,地面隆起無數的鼓包,每一個鼓包破開後,都要鑽出更多藤蔓。
這些藤蔓越長越長,直達天際,就把這東北方位之內,幾近千里之地,全都變成了一片藤海。
那竄得最快的藤蔓,在沖天而起的刹那,已是刺破了一頭低級妖魔,直接將它串在藤蔓之上,可這藤蔓的沖勢還未停止,它竄得更快,更是兇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又穿透了一頭中級妖魔!
一頭接連一頭,如同串起無數血葫蘆,在穿透的刹那吸食乾淨,讓那些留下的骨皮不堪垂掛,或者掉落下去,或者被甩脫而走。
不多會,無數的藤蔓上,便都串起了無數的妖魔,那許多尚在與妖魔廝殺的仙兵妖兵們,也被這藤蔓駭到,急忙後退。
出乎意料的是,這些藤蔓並不曾追逐他們,反而視若不見,再尋找更多妖魔而去。
下意識的,仙兵妖兵們,都轉頭看去。
就在他們視線所及之內,有一位年輕的青衣修士,正站立在一株血藤之上,面色凝重,姿態較從容。
他們知曉這位仙將為木屬修士,有一株血藤極是厲害,能化出藤蔓,吸食妖魔。但他們卻不曾想到,原本只如同一種神通般的血藤,居然可以變成如此、如此可怕的,嗜血藤海!
此時,即便知曉這位仙將為同盟一方,也禁不住在心底生出幾分忌憚。
與此同時,自也有許多歡喜。
至少,這等凶物震懾之下,定可有所作為。
東林將軍與焦息皇子也見到這等情景,都是十分訝異。
他們確是對徐子青感覺不錯,卻沒想到他還有這等本領,如今使將出來,心頭把握不禁又增一分。
有偌大藤海在,兩位妖將便不必再來擔憂麾下兵將,於是一齊騰躍,沖向那數十頭高級妖魔所在。
那東林將軍也是張口,發出一種波音。
他本命神通裡,亦有如此本領,只不過不及鮫族那般立竿見影,而是更為隱蔽無形,以預判對方舉動之余,削損對方力量而已。
同時,焦息皇子的鱗片驟然散開,形成一種刀陣,護持周身,又有更多鱗片飛散而出,分作數股,逼向不同高級妖魔!
徐子青靜靜站立,他的戰場,是以護持兵將為主,叫容瑾盡力吞噬。
高級妖魔雖是厲害,可他如今也遠遠不止是當年那等修為了。
既然當年他可以元嬰期境界就驅使妖藤吞食高級妖魔,如今已然是化神後期,又哪裡會將那高級妖魔看在眼裡?
所擔憂者,不過是一界安危——如若只有一人抑或數人之本領,那許多的界外妖魔,如何能夠殺絕?
所擔憂者,不過是在高級妖魔之後,還有更多恐怖的、未可知的存在!
徐子青閉了閉眼。
既然已不再顧慮,便速速結束此戰罷!
當是時,徐子青看了看湊到他身前的主藤蔓,輕撫那仿若撒嬌的葉苞,開口說道:“容瑾,吃光所有妖魔!”
那主藤蔓繞著徐子青轉了一圈,蹭了蹭他的臂膀,隨即歡呼一般,倒卷而出:“聽、聽娘親的!吃吃,吃吃吃——”
緊接著,所有的兵將們,再度發現了那血色藤海的變化。
若說方才那些藤蔓生長起來有條不紊,像是並不如何焦急,此時它們就如同許久不見葷腥的餓徒,用盡了一切力量,去捕捉界外妖魔!
第654章 容瑾趕場子
妖藤動作極快,無數藤蔓扭曲著追逐,有些快似閃電,有些動如雷霆,眨眼之間,已卷走無數妖魔,所過之處,一頭妖魔都不曾剩下。
很快,眾多仙兵妖兵們,便發現自己的周圍空了,再抬眼時,則發現自己仿佛被無盡藤海包裹,顯得渺小無比。
一頭一頭的妖魔化作骨皮,全都被抖落下來,跌散了骨頭架子,那外皮卻是除卻被捅穿之處外,俱是完好無損。
漸漸地,這些骨皮也堆積成山。
可是那藤海還在蔓延,甚至高高躍起,一直聳入那虛空裂縫之前,再一個猛撲鑽進去,似乎要將其中的妖魔,都拖拽出來。
低級妖魔死得輕易,中級妖魔亦是如此,便是那數十頭的高級妖魔,即使最初能躲過一次,卻躲不開側面而來、後方前方而來的夾擊,照舊會被一下刺穿,被吸食得乾乾淨淨!
肉眼可見的,一具具妖魔肉身乾癟下去。
這偌大的藤海,依舊生機無限……
另一側,東林將軍和焦息皇子也覺眼前一花。
濃烈的血腥氣讓他們心生警兆,身體隨即反應,躲避開來。
但那攻擊而來之物並未對他們如何,而是直接四五包抄,把與他們廝殺在一起的高級妖魔們,都纏住吞噬。
兩位妖將心裡一凜,立時後退。
即便早知這些妖藤並不傷及同盟仙妖,卻還是因此物凶性太重,而生出防備,要離開那藤海範圍之地。
——如他們這類妖獸,不論如何,也不能將自身安危寄託于凶物自行克制之上。
藤海中,無數血色藤蔓仿若歡歌,不斷搜尋漏網之魚。
同樣被包裹在藤海裡的其他兵將們,卻是在刺鼻的血腥氣裡,也壓抑住心頭駭然,紛紛遁行出去。
整個過程裡,約莫只有不到一個時辰,于這東北方位的城門之外,漫天的妖魔再沒有蹤跡,高空裡的裂縫,也盡皆消弭。
剩下來的,只有“噗嗤噗嗤”的拒絕吞咽聲,以及招搖著的,一望無垠的“血海”。
這才是容瑾的真實面目,這方為嗜血妖藤的真正威能!
于無盡遠古之時,嗜血妖藤所在之地除卻無數血藤以外,寸草不生,但凡有活物經過,都將命喪其中。
也說不得是嗜血妖藤原本便生於積血凶煞之地,還是正因它生在此地,才會將其化作那一片兇惡險地……
回歸的兵將們,都是震驚不已。
這般的血海,若是對準的是仙門,那偌大的門派,還會留下幾個活人?
實在是,太過可怖!
以至於這些兵將們看向那向來和善的青衣年輕修士時,眼中也不再僅僅是親近,而增加了許多敬畏。
徐子青自也發覺眾兵將神情,他微微歎了口氣,手掌收攏。
霎時間,那無數的血藤開始收縮了,一根一根地,消失在原地。
約莫只不足半刻,大半血藤都已消失,只留了一根托著徐子青的,也在徐子青一步踏出後,快速縮短,回到陰魚之內。
倒有一蓬大小不一晶燦之物憑空落下,全都往徐子青身邊湊去。
徐子青一見,便認出乃是時空之力結晶——是了,容瑾吞噬之後,妖魔體內臟器,哪裡還在?心臟之內的結晶,自也如從前在九虛戰場時一般,被容瑾送來給他。
略思忖,徐子青便取出一枚儲物戒,將時空之力結晶盡皆裝了。
待之後,他自會一齊交予宗主,請他處置。
再看前方……
地面上,遍地都是骨骸。
修士們的屍體極少,早已被妖魔的屍體遮蓋,難以看見了。
徐子青看向兩位袍澤:“東林將軍,焦息皇子,既然此地有高級妖魔來襲,恐怕其他幾個方位,也有危難。既然此處已無事了,我等不妨前去相助一二,也減少兵將傷亡……兩位以為如何?”
東林將軍與焦息皇子都是妖獸,早已見慣血腥——早年深海中廝殺時,往往一片海域都被血水蔓延,腥氣直沖七竅之內,並不比仙修般還要多加適應。
因此他們見到徐子青這般快速將那些妖魔盡數吃盡,驚異過後,便已坦然。
東林將軍道:“正該如此。”
焦息皇子也點了點頭。
兩人都以為,如徐子青這等神通者,怕是整個仙道也僅他一人罷了,其餘幾個方位裡,若也有高級妖魔出現,損傷必然極大,他們早些過去,也早些相助。
徐子青見兩人如此,笑了一笑,便安排他們座下許多統領在此地率領兵將收集屍骨,待過後與時空之力結晶一齊上繳。
而他自己則和兩位妖將對視一眼後,都朝著正北方向而去。
此地乃是一位五陵仙門一位出竅期的強者,率領仙妖兵將看守。
徐子青只想著:師兄那處是不必擔憂的,還是去往他處罷!
很快,三人到了那正北方。
果不其然,那界外妖魔並非只自東北面攻擊而來,在這正北方向,亦是密密麻麻、鋪天蓋地,那數十頭高級妖魔早已同那出竅修士、兩位妖將拼殺起來,可畢竟只有三位,卻是一人只能對上一頭兩頭,更多高級妖魔,便在無數兵將中肆虐起來。
僅僅過了這少許時間,金丹期的修士損失不小,元嬰期的修士,也有許多身受重傷。這高級妖魔,當真是極難應對的了。
更何況,還有更多低級、中級妖魔,數目龐大,在高級妖魔嘶吼聲中,不斷衝擊那偌大護城大陣——若非這大陣乃是重重加固,恐怕早已是被破壞個徹底了!
徐子青當機立斷,足底虛空一踏——
刹那間,土地翻湧,無數嗜血妖藤沖天而起,正如先前一般,掀起了妖藤之海!
許多仙兵妖兵都是大驚,但待到他們見著這些妖藤不曾傷及自身,反而是將他們護住,把許多妖魔拖走吞吃後,才驚混甫定,四處探看。
徐子青連忙開口:“莫驚慌,徐子青並東林將軍、焦息皇子前來援助!”
這聲音傳得頗遠,那些兵將聽得,紛紛看來。
只見到果然有個眼熟的青衣修士,就站在一株血藤之上,這才紛紛放下心來。
同時,心中也是一松。
上空那五陵仙門的出竅期修士見到,趁空出聲:“多謝徐師弟與兩位同盟援手之德,郭某分不開身,便不親來致謝了!”
徐子青等也連忙說道:“戰事為先,無需客套!”
隨後,兩位妖將不曾化作本體,而是各自晃身,使出了分身幻影之法,快速前去搭救那些重傷兵將,為其療傷。
——有著妖藤血海在,也無需再用他們手腳去除滅妖魔了。
徐子青依舊全部含糊,他只管叫容瑾放開肚皮,盡情吞吃。
這樣的界外妖魔,便是死得絕了,也毫不可惜。
容瑾亦是乖順,藤海不斷擴張,那藤蔓更是四處甩動,十分張狂,便將那些界外妖魔一個不留,全都卷來!
也是近乎一個時辰光景,這原本遮天蔽日的妖魔,也都進了容瑾肚腹,叫它好生地飽食一頓。
不過這一次得到的時空之力結晶,徐子青卻交給了那安然無恙、自空中落下的出竅期郭師兄。
那位郭師兄抱拳稱謝。
徐子青忙道不敢,隨後和兩位妖將一般,也不在此地多留,又奔赴到另一處方位去了——總還有數個方位,或者都在被妖魔襲擊。
臨走之前,三人也只落下一句話:“若是此處事情已了,還望諸位增兵他處,也好守住山門!”
郭師兄聽得,與兩位妖將自都是答允下來。
如今情形,本就該齊心聚力,方可先解決這一次的危難!
徐子青腳步不停,再度去了西北方向。
也同樣釋放出嗜血妖藤,形成藤海,亦同樣消耗一段時間,任憑容瑾吞噬。
再與仙將妖將打過招呼,再往第四處——那正西方向而去。
而在正西方向,也是如此施為。
待徐子青又要趕往下一處時,那焦息皇子忽然將他阻了一阻。
東林將軍略有不解,但待他看向徐子青時,又有恍然。
原來焦息皇子心思細膩,他此時便是開口詢問:“徐道友,你若想再使出這般神通,還需得先調息一二。”
徐子青一怔。
被這般一個提點,他方才察覺,自己丹田之內已是耗空九成,手足亦有些發冷。
是了,容瑾為他本命之木,放出時雖借助地力,到底也要消耗他的真元。
如今接連使出數次,每每都能滅殺那許多妖魔,的確是耗費多了。
徐子青略思忖,便立時盤膝坐下,吞下半瓶丹藥。
總有八處,師兄那處必然無需擔憂,軒轅那處想必也能無妨,另還剩兩處,已然守住的幾處派兵支援,理應可以多多堅持。
而且,以師兄的本事,說不得已然解決那處麻煩,也往那兩處援助去了……
事實上,雲冽的動作,也確是不慢。
第655章 師兄之威
雲冽所守者,乃東南方向。
他氣質冰冷,素來寡言,但長於劍道,此方大世界無可比擬者,故而仙道同盟內,凡金丹、元嬰期之劍修,皆為他驅使。
又因他之前講道多日,助多位劍修領悟劍意,在劍修之內地位很是不凡,於是此處劍修只消他一聲令下,便聽憑使喚,如臂使指。
與雲冽同守者,為兩名妖將,一為東海將軍,喚作“東吳將軍”者,另一人則也是鮫族皇子,為焦虞皇子。
他們和雲冽並不相熟,可卻因見得雲冽幾番與妖魔廝殺時所使劍意極是淩厲,而心生忌憚。
是故對戰時通常各自為政,若是非得配合不可,漸漸也聽從雲冽之令。
這一日,法寶羅盤示警,無數妖魔撕裂虛空而來,轉瞬已在城外形成吞天噬地之局,便好似一張巨口,又好似一團惡火,就仿佛不論多少兵將投入過去,都要被立刻吞吃乾淨,化為一片虛無!
此情此景,當是極其可怕,可這般的情景,眾兵將們卻並非頭回見到。
只是這一次,那“口”張得更大些,那“火”燒得更烈些罷了。
雲冽見狀,只說一句言語:“兵分五成,殺!”
當下裡,仙兵們盡皆應和:“殺!殺!殺——”
下一刻,無數劍氣凜然沖天,再下一瞬,便又齊齊沖出護城大陣,往那無盡妖魔的陰影之內,殺了過去!
——傾殞大世界裡,劍修到底少數,因此雲冽麾下雖俱是劍修,但也不過湊足四千元嬰,八萬金丹罷了。
這些劍修們,元嬰劍修俱有劍意,而金丹劍修,則未必如此。
所以,在祭起劍陣時,也要有些計量,將那不同境界者,不同劍道境界者,分別安排。
如今兩千元嬰形成四十座劍陣,就好似四十尊巨大磨盤,一面有條不紊、往中央推進,一面碾壓,把那成千上萬中級妖魔,都碾成粉碎!
又有四萬金丹仙兵,或有劍意者,或無劍意有劍罡者,前者十人一陣,後者二十人一陣,又化作無數小磨,往低級妖魔中推擠過去,所過之處,也是屍骸成山。
劍修們攻勢驚人,雖並無法修那無數種奇異神通,亦並無許多法寶,揮灑出來叫人目不暇接,但他們一人一劍,以本心煉劍,便人劍合一,全無滯礙。
在戰場上,沐浴無盡殺意之內,劍為利器,於此時化為凶兵,氣勢陡然暴增!
那頭妖將妖兵們也不遑多讓,在妖魔來襲之後,也化作兩道洪流,如兩支利箭離弦而出,直楔入妖魔大軍之內。
箭頭鋒銳,這鋒芒過處,妖魔們也盡皆授首。
雲冽立在一縷劍意之上,遙觀戰局。
他手持羅盤,闔目觀想,劍混催發神識,不斷向周遭八方蔓延。
自凝練劍混後,劍意為劍混,元神亦為劍混,神識自是比尋常修士,都要強大數倍。他六識五感,亦要強大數倍。
此時,他借由這羅盤,迅速而俐落地捕捉著,隱藏在虛空之內的許多氣息……
突然間,雲冽雙目一張,眼裡黑金光芒爆射。
緊接著他運臂一斬!
“倏!”
在高空之上,正有一道裂縫出現。
與此同時,雲冽本命寶劍所斬劍意,也立刻到了那處!
這一道劍意,雲冽並無保留,六煉劍混催生出六煉劍意,挾著無盡銳利之意,包裹無邊殺戮之念,直殺而去。
幾乎來不及眨眼,劍意已沖進裂縫之內!
霎時間,裂縫裡傳來數聲慘嚎,有許多鮮血自裂縫裡汩汩流下,淅淅瀝瀝,如同下了場血雨般,讓人心驚膽寒。
劍修們心無旁騖,依舊將劍陣維持,不斷殺滅敵人,妖兵們中,卻有幾個察覺,往那處一看,都是猛然一驚。
東吳將軍並焦虞皇子二位妖將也留意到,眉頭登時皺了起來。
但此時他們亦是立刻明瞭,那裂縫,定然是此刻就要出現的第二批妖魔了!
下意識的,兩位妖將又點妖兵,要去誅殺那裂縫中的妖魔!
然而很快,在那血雨淅瀝時,那裂縫增大了。
雲冽心志如鋼,並不留手,再度斬出第二劍去,同樣在暫態擊中那裂縫之內。
這一次,血水氾濫得更快了。
那裂縫中,有巨大的手臂、腿腳等肢體,紛紛掉落下來。
顯然,是有妖魔中劍後連身軀都無法保全,方才成了碎塊,弄得是淒淒慘慘。
但縱使雲冽再殘忍些,也無人覺得那妖魔可憐。
若是妖魔不除,那可憐的……毋庸置疑,便成了仙妖同盟了。
眼見雲冽暫且能控制場面,兩位妖將便讓妖兵們稍稍停下,先作觀察。
雲冽則面色不動,又斬了第三劍。
妖魔不出時,那裂縫之地吸納劍意,在內中可以破壞無數,一旦裂縫大張,妖魔齊出,就不比先前那般容易了。
因此,能多阻一刻,便多是一刻。
果然,再雲冽連斬五劍後,第六劍時,裂縫裡傳來一聲憤怒的長吼,刹那間,裂縫裡掉落出更多細碎的妖魔殘軀,可顯然此次見到的,要比先前見到的那些,都要小上許多。
便也是說,有妖魔指揮後方級別更低的妖魔來做抵擋了!
兩位妖將眉頭皺得更緊,讓妖兵們越發警惕起來。
不出眾人所料,那裂縫左右兩側,都有巨大的利爪驟然發力,用勁往兩處那一拉一扯——“嘶啦!”
裂縫陡然增大數倍,無數的妖魔,都從中傾瀉出來。
這時候,眾兵將見到,在那裂縫裡,有更多殘軀被推了出來,低級妖魔幾乎就是肉盾,被絞殺成肉糜一般。
雲冽再揮劍,巨大劍影仿若遮天,溢出極其可怕的力量。
更多低級妖魔沖著那劍影撲了過來,又在即將接近的刹那,變成了粉碎!
隨後,是中級妖魔,成了第二道的壁障!
它們的身體,都變成了肉塊。
在雲冽幾道六煉劍意之下,這些新出的妖魔,足足有三四成,都沒能從中逃脫。卻還有更多的妖魔,在離開裂縫的刹那,就往四面散去。
被無數低級、中級妖魔遮擋在後的,是更為高大的褐紅妖魔——高級妖魔。
不過,許是先前雲冽早早出了數劍之故,自裂縫中逃出的高級妖魔,總數不過十餘頭罷了。
還有更多的高級妖魔,已經變成了巨大的碎屍,和其他妖魔屍身跌落一處。
但這十餘頭的高級妖魔,卻都是雙眼泛紅,已是憤怒至極。
在出來這裂縫之後,幾乎暫態尋到雲冽蹤跡,就化作十多道虛影,往他這處攻擊而來!
雲冽開口道:“此處交予我,將兵將聚合,攻殺新出妖魔。”
說罷他也化作一道白影,就殺入那十多頭高級妖魔之中。
眼見雲冽似是毫無所懼,兩位妖將知曉他向來不出誑言,便看他一眼,點齊兵將,去殺滅裂縫裡噴湧而出的低級、中級妖魔。
——自然,攻殺之時,他們亦不會忘卻留心雲冽情形,若是他對付不住,便也會及時趕來相助。
然而待那些兵將也化作磨盤、箭頭,與妖魔們廝殺起來時,兩位妖將轉頭觀戰,卻是不由得微微一愣。
原來在那十多道影子裡,白影如若一點微芒,穿梭極快,比起那十多道影子,似乎都要快上數倍——若說虛影如雷,那白影便似光!
約莫也只有幾個呼吸間工夫,那些影子,就都停了下來。
雲冽白衣仍舊不染血跡,而那十多道七八丈高的身影,卻是往左右搖了一搖,就轟然倒地!這時候,它們頭頂上的肉瘤,便極其平順地滑了下來,切面中,鮮血迸發而出。
居然已是……被殺光了?
那高級妖魔的氣勢如何,兩位妖將也早已敏銳察覺,如今見雲冽應對如此輕易,心裡對他的忌憚之意,便更深幾分。
雲冽道:“旁處恐亦有不利,且都出手。”
話音一落,他即與眾多麾下劍修會合,來對付這些仿佛殺之不盡的低中級妖魔。
兩位妖將聞言,也各自往左右而去。
的確,其他幾個方位裡,怕是也有危險,既然此地高級妖魔已除,就該速速將其他妖魔殺滅,往他處援助。
且不論兩位妖將是如何化作本體,如何使出各自神通,甚至焦虞皇子也使出鮫皇嘯,把許多中級妖魔都要震殺。
那一頭,雲冽和劍修會合之後,就下了命令:“成巨劍大陣!”
眾多劍修都極服從,他們這些“大小磨盤”一面殺敵,一面往中央彙聚,慢慢地,就形成了一柄巨大的寶劍形態。
雲冽高高立于上方,看那寶劍成型,劍修們之殺氣,也逐漸集合起來。
然後,他眼中爆發出黑金色的光芒來。
而在他的身後上空,有一座已然凝聚成實質的巨大劍域升騰而起,恐怖的氣勢外放,似乎已然有鎮壓八方之能!
第656章 劍域威能
這劍域一出,自然引人注意。
立時有人快速看來,登時吃了一驚。
那劍域看來十分巍峨,內中情景更是清晰暴露於眾人面前。
只見一尊倒掛星河高高懸浮,幾乎是頂天立地,極是可怕,而那星河之內,一柄黑金巨劍吞吐鋒芒,銳不可當。
而在星河之下,密密麻麻的,是無數指天利劍,一柄接著一柄,劍意連著劍意,一直蔓延到劍域深處,根本看不到終結,也根本無法計算。
那些利劍上殺氣凜然,同那黑金巨劍相互映襯,即便都只是靜靜矗立,卻顯得好似與其呼應一般,讓人一見之下,就禁不住地心生駭然!
進境到劍混六煉之後,雲冽的劍域,亦發生了恐怖的變化。
這些原本借助劍形葉而收攏在劍域裡的劍意,曾經吞服許多劍道果實而得到的劍道規則,開始自行演化。
更多的劍意都被推衍出來,也同樣化作一柄不同的利劍,而相似的劍意互相融合,形成更為高深的劍意,殘缺的的劍意被補足,能夠進一步變化的劍意也因此改變……從前雲冽未能徹底消化的劍道果實,在雲冽實力不斷增加的同時,也逐漸被徹底激發,融合在劍域之中!
此時,雲冽眼中光芒微動。
那倒掛星河中的黑金巨劍稍稍傾斜,就有無數劍絲爆發出來,平滑地穿透那劍域,直往眾多妖魔之中纏繞過去。
這些劍絲雖是極細,卻是可以直接穿透妖魔身體,或是胸口凹陷,或是頭頂肉瘤,俱精准無比,半點不曾錯漏。所過之處,就有許多妖魔倒下,而劍絲每每穿過一頭妖魔身軀,卻沖勢不止,又奔往另一頭妖魔而去,如此反復再三,若是低級妖魔,足足要穿透二三十頭,才肯停止,若是中級妖魔,則也可刺穿五六頭之多。
短短時間裡,前方妖魔被清空大片,因眾多劍修要形成“巨劍大陣”時漏網的妖魔們,也都統統被其殺死。
很快,前方已是一片空蕩。
然而,過不得少頃,更多的妖魔又將這空蕩補了起來。
那劍域中,無數化為實質的“長劍”,也都開始“嗡嗡”作響,這正是萬劍齊鳴,劍身顫抖,似乎禁不住就要自行拔出!
雲冽一指點出:“去。”
下一刻,那些“長劍”們,便當自劍域裡沖了出來!
同時,下方那“巨劍大陣”裡的劍修們,也都爆發出強烈的殺意,衝殺到前方的妖魔之中。
他們此時再不是一人一劍,而是萬人萬劍,都合為一劍。
有元嬰為劍鋒,為劍刃,有金丹組成劍身,形成劍體,無數人的劍罡都匯成一種澎湃的力量,無數人的劍意聚集在一起,幾乎就給這“巨劍”鍍上了一層可怖的厲芒!
“巨劍大陣”每推進數丈,那處的妖魔,也都要隕落。
而高空裡,那無數竄出的“長劍”,也開始不斷地旋轉。
就如同劍域裡的倒掛星河,這些“長劍”形成的,也是一種漩渦之態,而每多旋轉一圈,這“長劍”的力量就更增強一分。
雲冽有六煉劍混,他將其中真意分出,附著在每一柄“長劍”之上。
雖說當年劍形葉中的劍意根本只是在低等級的四大境界之內,可是在這一刻,它們卻沾染了幾分劍混的意味。
——並非是真正的劍混,而是類似於這般的力量。
且這些力量,每一柄“長劍”,皆能分潤有一二煉的模樣。
此時雲冽又道:“殺!”
那劍域之外的倒掛“星河”,登時分化出無數“長劍”,以肉眼難見之速,在妖魔之中大開殺戒!
這並非是數千柄“長劍”,也並非是數萬柄“長劍”,而是根本不能計數,放出來後如同洪流一般,在無盡妖魔之中“沖刷”。
血雨漫天,遍野屍骸,只不過是劍域一開,就掀起了一場如修羅地獄般的場景。
那推進的“巨劍”中,許多劍修也察覺到了這股恐怖的力量,隱隱約約間,他們其中的許多人——那些不曾領悟劍意、僅有劍罡者,便仿佛感應到了什麼。
然後,無數“長劍”在妖魔群中殺戮,卻也還有許多“長劍”,突然斜飛而下,徑直地,就附著在某一位劍修的身上。
——並沒有什麼傷害,只是仿佛有一股與自身極為相合的、玄而又玄的感覺,降臨下來,讓他們似乎在一瞬間,就強大了許多倍。
隨後,這巨劍大陣爆發出來的劍意更強了。
若是有人在外觀看,便可以見到那劍身裡,許多光芒黯淡些的劍修,突然變得與他人一般,那巨劍上的寒光,好似也更加均勻……
這是什麼能力,可以使那不曾領悟劍意的劍修,也如同領悟了劍意一般?
如今這巨劍大陣,威力自也更不一般。
當下裡,巨劍大陣推進之速越發快了,絞殺各類妖魔時,真如殺雞屠狗一般,再不同早先那般困難。
越來越多的妖魔隕落,妖兵們處,眼見劍修如此威力,也起了爭鋒之心。於是所有妖兵在妖將指點之下,也將戰力更增。
這時候,焦虞皇子喉頭震動,又發出一道低沉之音。
此音不同於鮫皇嘯那般無形無影,卻是有另一種威能,使出之後,那聽見此音的妖兵們,也周身煞氣暴增。
一瞬間,爆發出來的實力,似乎也提升了近乎一倍之多!
於是,在劍修與妖兵兩方剿殺下,不論是之前出現的,還是裂縫中新來的妖魔,也都是一片片被殺了個乾淨。
直至再不見一頭妖魔為止。
妖將妖兵們停下來,眼裡的猩紅褪去。
那妖兵們看了看自己的身子,只覺略有酸軟之感,倒並未有太多疲憊——只約莫妖元消耗得多些。
反倒是那焦虞皇子,被東吳將軍不動聲色支撐了住。
他的面色發白,顯然是能力用得過了。
這鮫族皇族一脈,除卻鮫皇嘯外,還有鮫皇鳴,這種鳴叫之聲,可以使海族的能力在短時間裡增添一倍,且事後除卻消耗大些,並無隱患。只是這等鮫皇鳴,卻很是耗費皇族氣血,每使用一次,都要耗盡一滴皇族精血,而每一位皇族,一生也不過十二滴精血罷了——故而極傷本源,焦虞皇子使出之後,怕是幾日之內,都得好生休息一番了。
如今焦虞皇子為給海族漲點面子,才使出此術,東吳將軍自是不能當真讓他丟了面子的。
此回海族也並未損傷太多,那頭的劍修仙兵們,更是極少隕落。
這時他們撤去了巨劍大陣,其中好大部分,都感覺方才那種周身籠罩的奇妙意境散去,再度回歸了原本的狀態。
不過,那種感覺依舊存在,也依舊叫他們回味。
聰穎些的劍修,立刻努力回想剛才所感,極力記下。
雖說不曾被告知,但他們現下也是明白,那種感覺應是雲冽所賜。許是一種霎時能叫他們短暫使用劍意的神通,卻是給了他們極大的便利。
事實也半點不錯。
雲冽劍域中那無數“長劍”,本是劍形葉中所得,又以劍道規則補全,以雲冽本身境界補全,以雲冽本身見識補全,積累出來的劍意包羅萬象,雖不說是齊全無缺,卻也可以說囊括了七八成之多。
如此多不同的劍意,在與妖魔廝殺時被雲冽釋放出來,則並不僅僅只為除去妖魔,也有以戰養戰,想要借此相助許多劍修突破的緣故。
劍修領悟劍意著實很難,若非當年劍形木一行,如今這傾殞大世界裡,怕是領悟劍意的劍修更少。可即便有那麼一行,有許多人都觀想了劍形葉裡的劍意,但是機緣有了,卻並非人人都能抓住,故而這劍修是增多數倍,也依舊遠遠不及上三千世界裡那般數目。
雲冽劍域裡收藏的劍意,凡是屬性相同或相似者,便一一附著在那些劍修身上,到那時,叫他們暫且利用這等劍意同妖魔對戰,親自體會內中奧妙,就比平白觀想要遭受更大壓力,也更容易進境。
果不其然,在妖魔敗走後,雲冽收回劍意。
當即就有好幾人察覺,自己已是突破了,劍意沖天而起,發出歡悅長鳴。另有許多劍修,也似乎感知到什麼,立刻盤膝打坐。另外也有許多劍修,都在蹙眉深思,像是沉浸在某種意境之中。
雲冽並不打擾這些劍修,他將劍域收回,開口道:“無事仙兵,且去收攏妖魔屍身,不得延誤。”
那些原本便領悟劍意者,後來領悟劍意者,都毫不拖延,轉身而下,忙碌起來。
而雲冽自身,對兩位妖將微微頷首:“我欲往正南之地相助一二,爾等且在此地看管眾多兵將,如何?”
東吳將軍撐住焦虞皇子,自是應聲:“雲道友只管去,此地交予我等就是。若那處有何不妥,只消傳訊而來,我等也立即差人前去。”
雲冽略點頭,晃身而走。
第657章 變故
東南西北四個正方位裡,掌管之人皆是出竅期的修士,這正南方位自也並無不同。
雲冽遁速極快,只眨眼間,便已到了那處。
不過因著城外八個方位裡,眾多妖魔似乎都是同時襲擊,故而待他去到以後,仍舊是見到一片慘狀。
而這一處正南方向,司掌的出竅期修士,亦是一位劍修,且是來自于萬劍仙宗的劍修。只是他劍道修為遠不及雲冽,本身常年潛修,因此雖有劍意第四境實力,麾下卻並無劍修驅使。
但這一位出竅期修士,亦曾聽雲冽講道,對雲冽之劍道修為,亦很尊崇。
此時見是雲冽前來,這位正與兩頭高級妖魔廝殺的婁姓劍修眼中露出一絲喜意,道一聲:“雲道友。”
雲冽頷首後,手中黑金光芒閃動,便是兩道劍絲急沖而出,一左一右,迅速削去那兩頭高級妖魔頭頂肉瘤,再與他站在一處:“你隨我去將高級妖魔殺盡。”
那婁劍修自是應允:“多謝雲道友相助。”
兩人身形電射而起,去尋找高級妖魔蹤跡。
雲冽極快說道:“如今妖魔已然散開,你將其驅趕而來。”
婁劍修一點頭,隨即使用神通,化作許多虛影,分別去尋找已然在無數兵將中肆虐的高級妖魔身影。
若說要婁劍修一照面間便如同雲冽般將高級妖魔殺死,那自是不能,非得纏鬥許多時候,才能除滅對方。可若是讓他只將那些高級妖魔引開,叫它們不得去傷害其他兵將,倒是不難。
因而不多時,那分形化影的神通就把許多高級妖魔,都引導集中,出現在與雲冽接近之地。雲冽正一劍誅殺一頭高級妖魔後,返身一晃,即已到來。
他又開口:“再去引來。”
隨後,出手自是毫不留情。
那婁劍修十分信他,見其這般俐落,也不猶豫,便分形化影,再去尋找更多高級妖魔,也都引來。
雲冽眼裡光芒一閃,無數劍絲爆發而出。他身形化作一點白芒,又在這許多高級妖魔之中穿梭。
短短一息,妖魔盡數死於劍絲之下。
當年于九虛戰場時,雲冽不過元嬰境界,不過劍混三煉,卻已能磨死高級妖魔,現下他劍道境界不知增進多少倍,修為更是連連上漲,就連那大妖魔,也當不再是他對手了。
更何況,不過是區區高級妖魔?
只消他起心要殺,便可輕易殺之。
那婁劍修再度引來高級妖魔,雲冽再度誅殺,同時婁劍修也再去引來。
幾度三番,所有高級妖魔,除卻那兩頭還在與妖將廝殺者,其餘全數死於雲冽劍下,屍體皆是落下。
婁劍修見狀,對雲冽劍道境界,自越發憧憬。
高級妖魔已除,此時低級、中級妖魔雖多,卻也不會讓這一處方位難守了,不過是多耗些時間殺盡,也就是了。
於是,婁劍修鬆口氣之餘,難掩心頭激切,不由詢問:“雲道友,不知你如今劍道境界,究竟是劍混幾煉?”
雲冽並無隱瞞,直言道:“六煉罷了。”
婁劍修心中一驚。
居然是劍混六煉!
旋即他搖搖頭,苦笑之餘,也是敬佩。
居然說六煉……罷了。
可見這一位雲道友,于劍道之上,尚有極大野心。
他們這些並未出得此方大世界之人,修煉到劍意第四境時,已頗為自滿,只以為窺得劍道至高奧妙,直至聽得這雲道友講道,方知此境之上還有無盡道途,他們受困於眼界,不過井底之蛙而已。
然後,婁劍修又是一歎。
幸而總算有這一位並不藏掖的雲道友,也叫他們這些井底之蛙,能朝井外試著跳上一跳。
如今他們還不曾劍混一煉,雲道友卻達至六煉,也難怪在殺魔時,平日鬥法時,俱是遠遠不及。
——哪怕他更比之對方更高一個大境界,亦是如此。
但是,如此不也正說明,他們這等劍修,只消劍道境界到得,那境界上的限制,也會削弱到極致麼?
這般一想,便叫人越發神往起來。
雲冽同他說了兩句,又化出許多劍絲,朝中級妖魔處殺將過去。
每每劍絲過處,中級妖魔成片隕落,很快殺空了好幾處,為此地兵將減少許多壓力,過了片刻,他才又向婁劍修告辭,要去西南方向。
自然,離去前他亦說及“若此處戰事解決,當去他處相助”的言語。
那婁劍修,也是答允。
雲冽便又朝西南方向遁去。
徐子青盤膝端坐,丹藥化作一股熱力,直沖丹田之內,迅速將已然近乎乾涸的真元填補,快速將他元氣恢復。
方才為求儘快除滅妖魔,他確是消耗甚巨,眼下卻顧不得許多,為免損傷根基,需得儘快調息。
大約過了有半個時辰,徐子青已然吞服三次丹藥,總算恢復有六七成之多,他自忖不能再度調息下去,那西南、正南方向,卻還不知情形如何,他需得同兩位袍澤同去探看一番才是。
大劫之中,人人不能獨善其身,若是可以存活更多同道,方是幸事。
那兩位妖將見他周身青光收斂,知他並未繼續行功,便有些關懷:“徐道友,你恢復如何了?”
這般短短時間裡,他們卻不能相信此人已是徹底恢復如初。
徐子青並不欺瞞,便道:“已有六七成,再使個一二次,應是可行。”
那焦息皇子皺了眉:“徐道友大可多調息片刻。”
徐子青笑道:“卻是放心不下,難以沉下心來。”
東林將軍便拍了拍焦息皇子肩頭:“你也莫要憂心,待他撐不住時,只管將他敲暈,瞧他是休息還是不休息?”他又是爽朗一笑,“他若真不肯聽從勸導,我兩個再去將雲道友喚來,他便自然聽了。”
焦息皇子聽聞,原本抿起的薄唇,也微微彎了一彎:“將軍所言甚是。”
徐子青被這番調侃,正是哭笑不得。隨即他搖了搖頭,頑笑便頑笑罷,總也是關心之意,他只多多留心就是。
三人說了這兩句話,就一齊去到西南方向。
此地情景,頗為危險。
因徐子青等人來得遲,這裡的高級妖魔攻殺得厲害,雖有霸皇軒轅以一人之力,阻攔數十高級妖魔,卻還有少許三四頭漏出。
這三四頭裡,有兩頭為妖將所阻,另有一二頭,則徹底奔出,直沖往護城大陣處,對其不斷攻擊。如今也不知連續了多少次,那護城大陣處,似也有了極淡的裂痕,若是軒轅不能在這段時間裡把這些高級妖魔除滅,怕是那大陣便有危險了。
那些中級妖魔、低級妖魔們,數目極其龐大,縱使所有仙兵妖兵都已出戰,卻也一時不能殺盡,還有更多妖魔,也紛紛撲到那護城大陣之上。
徐子青到來之後,心裡一急。
他也顧不得許多,手臂一伸,放出數十妖藤,先去捕捉那護城大陣上趴伏的各類妖魔們,尤其是那高級妖魔,要容瑾速速吞吃乾淨。
容瑾也不負所望,早先那幾場飽餐,叫它對吞噬妖魔再熟悉不過,短短幾個呼吸工夫,它已是用許多藤蔓纏住那兩頭高級妖魔,使其半點也不能躲開。再過得一瞬,血肉就俱是吃盡了。
隨後那大陣上的其他妖魔,也被妖藤席捲而去,全部吞噬。
徐子青見護城大陣危機已除,才稍微松了口氣。
他轉頭一看,正見到霸皇軒轅一拳打爆一頭高級妖魔頭顱,又是將另一頭牽引過來。他周身金黃龍氣暴起,下方那無數的仙兵身上,也都籠罩著淡淡黃光,同樣的,妖兵們也被鮫皇鳴加持,滿眼煞氣,殺意沖天。
這軒轅若論起單人對戰之力,未必在徐子青與雲冽之下,只是他修煉之法也是長於獨自同人廝殺,若以一人對多人,則不及那對師兄弟便利。
因此,在徐子青用容瑾連番掃除幾處方位後,他卻還在戰鬥之中。
不過,以他一人牽制眾多高級妖魔,也著實強悍無匹了。
因那正南方向還未看過,徐子青也不猶豫,周身青光一閃,再度溝通容瑾。
刹那間,土地再次翻滾,無盡妖藤破土而出,沖霄而起,又化作了無盡藤海。
好些妖藤一瞬來到軒轅身前,把許多高級妖魔拖走,軒轅一怔,再打爆兩頭高級妖魔後,便低頭看去。
他就見到青衣修士,正操縱妖藤,不禁笑道:“原來是徐道友前來相助,這血藤好生威風。”
徐子青抱拳,微微一笑:“望天奉王莫覺我多事了。”
軒轅揚了揚眉:“本王本就犯懶,還要徐道友多多出力才是。”
兩人也頗相熟了,說笑幾句後,都是自行奮力除魔。
無數的妖魔被血藤吸幹,一具具骨骸都掛在了那藤蔓之上,又被一用力甩開。
突然間,徐子青只覺一股恐怖之意自心底沖起,他腦中一麻,登時面色慘白。
強烈的煞氣,混合著強大的殺戮與貪吃之欲,還有許多怨恨、暴虐、歡愉……全部都化在這股意念之內,進入到他的識海之中,肆意衝撞。
這、這是……
徐子青腦中又是一陣刺痛。
下一刻,便是四肢酸軟,不能自控。
正此時,一道白影出現在他身側,一手將其攬住。
第658章 救治師弟
此為雲冽趕來,恰恰將徐子青扶住。
徐子青靠在師兄臂間,只覺渾身酸軟之後,又是十分痛楚,丹田之處亦如針紮一般,隱約竟是要失去意識了。
雲冽一手將他攬緊,另一手則順勢握其手腕,將真元送了進去。
隨即,他便發覺徐子青體內氣流紊亂,丹田中真元沸騰,有暴躁之意,他又以眉心與其額間相抵,把劍混放入一絲,直通他識海之內。
果不其然,徐子青識海之中,元神亦被血光包裹,那血光之內,便夾雜著龐大怨孽暴戾之感,極是紛亂。
雲冽暫也不思索什麼,他只將以這一絲劍混極快刺中血光,化作無數絲線,一一將其擊破、掃蕩,再猛然竄入,同徐子青元神融合起來。
而他的真元,以自手中大力送進他這師弟丹田之內,就好似冰水澆上,不多會,便讓那沸騰暴躁的真元稍稍安靜下來。
徐子青也是昏亂之中,本已覺得十分不妙,但突然間就有兩種熟悉霸道之力直入體內,一上一下,分將識海與丹田鎮壓,那一刻,他亦調動精神,壯大本身神智,極力抵擋那原本使他暈厥之力。
此時,他亦不及思考,只求速速將此事解決,再說其他。
再說徐子青正喚出嗜血妖藤,與之前一般大肆吞噬妖魔時,突然發生如此大變,便被兩位隨同而來的妖將發覺。
只是還不及他兩個如何反應,已然見到雲冽將徐子青護住,而後,就發現雲冽那般查探、施為,看起來倒是比起尋常時八風不動之態,顯出了一分焦急來。
兩位妖將心裡覺得奇異,面上則不顯露。
而那霸皇軒轅,也在打爆周圍妖魔之後,落在幾人之側。
至於那下方的嗜血妖藤,它們既然釋放出來,若無徐子青約束,就更是張狂,恨不能吞吃得更多,將周圍有些聲息的活物,都吃得乾乾淨淨才好。
——好在它如今已有如一歲幼兒般的靈智,模模糊糊之間,也知道那些被它吞吃無數的醜怪之物,方是“娘親”准許的,懵懵懂懂時,倒也不曾去害仙妖兵將。
否則,便要成為更可怕的禍患了。
雲冽神情不動,只與徐子青那般貼住,為其調理身體不足,到徐子青意志逐漸清醒,就與他一齊驅逐那些異種意念。
一時之間,周遭之事兩人都渾然不覺一般。
兩位妖將並軒轅見到這師兄弟兩個這般模樣,大約也知道是雲冽在相助徐子青,這裡妖魔還未除盡,並不十分安全,因此也不敢隨意走開。
倒是焦息皇子見了說道:“此處有小王與將軍護法,軒道友不必相陪,可前往戰場之上,儘快解決戰事。”
軒轅視線一掃左右,也覺此地無需數人相守,便一點頭,縱身而起:“如此我便去了,兩位多多擔待。”
焦息皇子唇邊微彎,說道:“軒道友說哪裡話,此為分內之事。”
於是軒轅疾奔戰場,這一位將軍、一位皇子,則安然為師兄弟兩個守住了。
而正南方向的戰場,他們倒也不再擔憂。
只因那雲冽分明自那方而來,若是那處情勢危急,他如何會趕來此間?
想必那處已無事了。
大約過了兩三個時辰,徐子青長舒一口氣,終於把真元徹底壓制,而識海裡影響他神智的惡念,都驅逐而走。
雲冽略往後靠了靠,移開頭,看師弟神情。
徐子青目光柔和,顯然已是神智清明。
雲冽神情不動,卻開口道:“怎會如此?”
徐子青略有赧然之意,伸指點了點下方:“都是容瑾之功。”
雲冽看去,那無盡藤海吞噬無數,將無數妖魔骨皮甩脫下來,在地面堆積成山,竟弄得仙妖兵將們,都漸漸悠閒起來。
這可真是,吃得足夠痛快了。
雲冽了然:“煞氣?”
徐子青越發尷尬:“……正是。”
嗜血妖藤是何等凶物?若是在哪個世界裡憑空出現此物,直接把一界吃空,也是大有可能,而越是吃得多,它長得越快,也就越是兇狠暴戾了。
但妖藤本身性情凶厲,雖也為木屬,實則往往除非窮凶極惡者,不能與其相合。徐子青當年收復此物種子原是湊巧,更借乙木之精,方才納入體內。
待修為較弱時,徐子青十分注意,不曾叫嗜血妖藤吞噬太多血肉,因他性情平和,亦不曾四處樹敵,也無需時常喚它出來大殺四方,故而被其影響之時,亦是極少。後來徐子青境界漸漸高深,還得苦竹相助,心境之上早非尋常,竟是再不曾因這嗜血妖藤而引發什麼不妥過。
但如今天地大劫,界外妖魔橫行肆虐,徐子青雖自覺不過是此方大世界一片微塵,卻也深受世界之恩,大劫之中,必然出頭相護。
因此,待得眾多兵將漸漸熟悉與妖魔對戰,且此間生靈收縮於幾座城池之內、亦被妖魔無盡逼迫時,他便再不留手。
嗜血妖藤大顯威風,的確叫許多兵將免除此劫,也護得大陣,守得同袍安危。可嗜血妖藤吃得多了,對它本身無甚影響,這種吞噬太多活物血肉而引發的無數血煞之氣,那些活物臨死前的惡念不甘,則有大半被妖藤吸收,小半因它乃是徐子青本命之木,而回饋到小乾坤裡,亦是回饋到徐子青識海之內。
同時,也才會引起真元邪欲。
徐子青意志本來已極其強大,可又怎麼抵得過那許多被吞吃妖魔之惡念?便只有那些意念之萬一留存,亦是極恐怖的了。
如不是雲冽及時趕來,徐子青怕是得苦熬許多時間,嗜血妖藤容瑾,也說不得吃了更多時,便或者要有些失控起來。
徐子青神智恢復之後,自然知曉是自己防備不足,才導致如此結果,心裡頗有歉意。好在此事不曾引發什麼後果,容瑾也著實爭氣、並未因他不去操控便肆意妄為,才叫他心下稍安。
他將此事前因後果說了出來,神情間更是歉然:“此皆為我的罪過。”
那東林將軍與焦息皇子見狀,笑道:“徐道友無需如此。因妖藤之功,我等水兵與爾等仙兵俱少了無數損傷,本是大功,如今雖是道友稍稍失誤,卻是不曾引發任何不妙之事,哪裡能說‘罪過’?豈不是叫我等汗顏!”
徐子青搖了搖頭,卻是正色說道:“嗜血妖藤本非易於掌控之物,是我行事不當,險些釀成大禍。容瑾既然在我手中,為我教養,我也自當擔負起來,否則它若犯了罪孽,便亦為我的過錯了。”
東林將軍、焦息皇子兩人聞得,也不再勸說。
左右他們不覺得有錯就是,徐道友心思太過細緻,往往罪己甚多,這本是他的性情,不過他們這些受了益的,可不能也這般認為。
否則,他們便真成那等忘恩負義之輩了。
徐子青與兩位妖將謙讓幾句後。
雲冽開口:“你既知曉,當好生自省,若再驅使容瑾,亦當多計算幾分。”
徐子青許久不曾聽師兄教誨,聞言立時肅容應聲:“師兄所言甚是,我定不會再這般大意。”
雲冽略點頭:“如此,當隨我去打磨一番。”
徐子青亦答道:“是,師兄。”
兩位將軍對視一眼,越發覺得訝異。
這師兄弟兩個,本是雙修道侶,先前見得那般親近,於眾人之前也不避諱,可見情意深厚,如今這做師兄的教訓起師弟來也極嚴肅,師弟卻有十分聽話,仿佛又換了一種模樣,可真是……出人意料。
徐子青與雲冽則早已習慣。
自打初識起,便是雲冽處處指點尚未少年的徐子青,看他一路走來,時時相伴,引他入得正道,行事端正妥當。後來即使結為道侶,徐子青對雲冽愛慕雖深,尊敬之意卻也不減,也不曾因此而驕狂起來。
可說最初為雲冽一直引導徐子青,以至於後來徐子青身心俱強,才改為並肩共行。
然而一旦到需得有所決意之時,徐子青對雲冽所言,亦常常聽從。只是徐子青行事日漸周到,極少需得雲冽指正罷了。
雲冽自身則素無錯漏偏移,徐子青便對他越發敬重。
因此,雲冽如今所言,徐子青謹記在心,也覺得自己應當將意志再多打磨一番,以免再度出現今日之事。
為少傷亡自當竭力,自不量力卻不可為。
……以免害人害己。
師兄弟兩個說定了,徐子青就對兩位妖將說道:“如今還不知有多少妖魔,我手中嗜血妖藤,今後仍不可不用。只是今日之狀再不可發生,我這便隨師兄先行回宗,去將意志淬煉幾回,也便於日後再來驅使。”他頓了一頓,神情懇切,把手裡先前收了些屍骸、時空之力結晶的儲物戒褪下,交予兩位妖將,“這些物事便請兩位上繳,我麾下仙兵,也勞煩兩位先行看顧了。”
第659章 閉關出關
東林將軍與焦息皇子自無不允,都是說道:“爾等自去,儘管交予我等。”
說時便將東西接過。
徐子青拱手為謝,就與雲冽對視一眼,和他一齊穿過護城大陣,回到宗裡去了。
待到得內中,師兄弟兩個見過宗主紀傾,稟明實情後,便把曾經杭域主所賜那座上古修士所遺洞府取出,放置在主峰側面之地,開啟陣法、禁制。
若是之後宗主有什麼吩咐,自可傳訊而入,他兩人接到之後,便會出關。
隨即,這洞府關閉,這一對師兄弟,也走入其中。
·
洞府裡,徐子青擇一清靜之地,盤膝端坐。
雲冽與他相對而坐,同他四目相對。
徐子青沉心定氣:“請師兄相助。”
雲冽神色不動,一指點出,正中師弟眉心。
刹那間,一縷黑金劍意,就此進入徐子青識海之內。
徐子青只覺眼前一黑,霎時感覺到一股極澎湃恐怖的殺意,就此纏繞過來!
待內視時,便見到了一柄黑金之物,靜靜矗立他元神之前,威壓極重。
——不錯,這是師兄催發而出的六煉劍意,如今正化作一把小劍,在他識海裡紮根,若是他不能撼動,則不可出關了。
徐子青深吸口氣,就將自己意志直直迎上,好似變為一道閃電,去攻擊那六煉劍意!他必不會讓師兄失望!
而那黑金小劍也爆發鋒芒,將那偌大的識海,都掀起了狂風巨浪!
此時識海之外,徐子青正是雙眼緊閉。
雲冽觀之,亦緩緩闔目。
同時,他放出一縷神識,落于師弟身側,必不會少留心一分。
四個月後。
徐子青睜開眼,兩團青光在目中閃動,似乎蘊有極強烈的生機,而這生機之內,又似乎生出一種凜冽堅韌之感,仿佛老樹根須掌控大地四方,但只有一分支存在,就生機不滅,能重頭複來。
而青光漸漸褪去後,他看到的第一眼,亦是那仍在為他守關的師兄雲冽。
徐子青微微一笑:“師兄。”
雲冽亦睜眼,用手指再度點住徐子青的識海,把一縷六煉劍意,再注入進去。
徐子青並不動作,只將這劍意收容後,以意志攻之。
雲冽便“見到”,那柄黑金小劍本來爆發出無盡殺意,可那意志卻如同一葉扁舟,於殺意之海內飄搖而上,最終停留於那小劍之前,死死抵抗。
任憑那殺意深重,徐子青的意志亦極頑強。
終於,過得有半個時辰,那柄黑金小劍,便終於消散了。
雲冽收回神識,略略點頭:“不錯。”
徐子青的面上,也露出一絲歡喜。
六煉劍意所含意志何其恐怖,那等鋒芒可於轉瞬間殺盡數十高級妖魔,其強悍之極處,其境界之極處,尚且不曾窺得,若是僅僅用來碾壓他人意志,更應是無往不利。之前數月,則是被雲冽用以打磨徐子青之意志。
以雲冽所設,這一縷六煉劍意,他這師弟需得能在其毫無保留的殺意之下,接連不斷,支撐半個時辰,方會散去。
而徐子青苦練四月光景,也終是做到了。
這般快速,著實堪得一贊。
師兄弟兩個閉關目的已成,便欲出關。
這段時日裡,外界不曾傳達消息進來,但徐子青對外面情勢,卻是頗為掛心。
既然有所成就,他亦不肯多留了。
雲冽與徐子青並肩而立,一個晃身,就出了這洞府,兩人再使咒訣,又把這一處洞府收了進去。
隨後,便一同前去拜見宗主紀傾。
待到了那殿裡,紀傾見到兩人,面上神情一松:“子青,你意志可是有所突破?”
徐子青笑道:“多蒙師兄相助,如今比之先前,應更增幾成火候。”
紀傾知他素來謙遜,出得此言,應是確實大有進展,當下也放心不少。
徐子青與紀傾寒暄幾句,便問起如今情景:“宗主,不知我仙妖同盟現下……”
這宗門尚在,妖魔必然還不曾攻殺進來,但具體形勢如何,他亦很是關注。
紀傾聞言,神情略有凝重。
徐子青一凜,也略皺了眉:“宗主,莫非……”
紀傾一歎:“大妖魔已現身矣。”
徐子青的心猛然跳動:“不知傷亡如何?”
紀傾搖了搖頭:“如今宗門裡的大乘修士,亦派遣出去。”他見徐子青似十分擔憂,又寬慰道,“子青不必如此,既然早知世上有那七種妖魔,我等雖是實力低弱,卻也早早準備起來。只是大妖魔初現時,仙兵妖兵俱隕落不少,不過而後將大能派遣之後,便不再有那般傷亡了。”
徐子青點點頭,稍稍安慰些許。
他往四周一看,難怪這殿裡空蕩不少,看來確是有許多在此地坐鎮的大能強者,都先行出去應戰了。
心裡一動,他又問道:“那四位海族太子……”
紀傾點了點頭:“大妖魔現身之際,他四人也已率領無數妖兵出戰。”說到此處,他又不禁贊道,“海族太子不愧是活過許多歲月之能者,他們俱為十二階妖獸,一入戰場之上,便碾壓妖魔無數,救得許多兵將。也是有他四人與眾多大能在外鎮壓八方,才使得直至如今,都不曾城破。”
徐子青自是明白。
大劫時既然人人都在劫中,必然要有妥善安排。
最初時只有金丹元嬰出戰,待妖魔等級越高,仙妖同盟也要派遣越多強者。
只是不過年餘光景,那些妖魔已如此猖獗,居然連四位太子都不得不先行出戰,若是再過一段時日,可怎麼是好?
如今尚存而未出之力,僅有眾多散仙了,可縱觀此間大世界,散仙數目,也是不多。假若當真有星級妖魔出現,甚至更高級別的妖魔降下……
他心中的擔憂,只怕是難以消散的。
紀傾見這弟子眉頭蹙起,像是不能安心,不由笑道:“爾等且看。”
他說時並指一劃,前方就現出好大一面水鏡,幾乎將這偌大殿堂擠滿。
而水鏡裡,赫然便是那護城大陣外面景象。
徐子青與雲冽,也都看了過去。
只見水鏡裡,切成八方角度,所見的正是八個方位裡,諸多仙妖廝殺場景。
……這便叫人心下一松。
幸甚,即便大妖魔現身,這六個城池之地,亦不曾繼續壓縮下去。
在那護城大陣之外,每一個方位裡領頭之人,已然再度換了將領。
本來四處正方位裡,俱是由出竅期修士掌管,現下則換做了四位海族太子,而四個側位,則更換為大乘期的大能。
且每一處方位中,都至少有十餘位甚至更多大能,都是各顯本領。
徐子青極目而望,原本那些守住方位的出竅修士與軒轅等人,竟都不見蹤影。可若是以他們的本領,理應不會就此隕落才是……此中疑慮,他暫且壓下不表。
隨後,又觀看那些兵將對戰。
在那水鏡裡,仙妖同盟一方,突兀地出現了許多龐然大物,或是人形,或是獸態,都十分勇悍,在那妖魔群中廝殺。
仔細看時,那些龐然大物奔速極快,竟一時不能看清。
這又是一種疑慮,亦被徐子青按下。
不論是仙兵妖兵,數目似乎都減少許多,從前他們鋪天蓋地,能化作數十數百洪流,去和妖魔大軍絞殺,如今卻……
便是第三處疑慮。
徐子青能見到,那水鏡上方一角,黑壓壓密密集集之處,就是不斷從裂縫裡竄出的界外妖魔,黃褐、蠍尾、紅褐等等連成一片,像是一塊極醜陋的幕布,把虛空盡皆遮掩。
只要它們往下方竄一竄,便有許多“龐然大物”迎上,如同踩死螻蟻般,把許多低中級妖魔踏成肉泥,但那些高級妖魔們,卻是數頭一起,和“龐然大物”們互相撕扯,也是肢體零碎。
更高處,有無數光影與黑影糾纏,那些影子都極其高大,足有數十丈高,他們拼殺起來,那力量洪流四處流溢,幾乎要把虛空都打得碎裂,周遭數十裡之地,都無生靈膽敢接近了。
徐子青認得,那黑影,便是大妖魔……而光影無需猜測,必然是仙妖同盟的諸多大能修士,在極力誅殺妖魔!
看得多時,只能見到“兩軍對壘”,似乎誰也奈何不得對方。
那界外妖魔雖多,可只消來上一批,便斬殺一批,倒也尚可控制……
只但願日後,莫要再來惡化了。
良久後,紀傾收回水鏡,師兄弟兩人,也將目光移開。
徐子青籲一口氣,心跳得厲害。
那許多人爆發的殺意,即便是相隔一面水鏡,似乎依舊能傳遞過來,使人心潮澎湃,也要入那戰場廝殺一番。
紀傾看一眼這兩位五陵當代最為出眾的弟子,慈和一笑:“你二人看過戰局,想來有不少疑問。”
第660章 洞天突破
徐子青點了點頭,接連問出:“軒轅等諸位原本守護八方的將領,如今去了何處?那看來頗為怪異之‘龐然大物’,乃是何物?那些減少的兵將們,應當並非隕落……罷。”
他說到這裡時,已然若有所思。
紀傾目光略有欣慰:“子青果真窺得要處。”
他而後,便一一為其解答。
“減少的兵將與新增那‘龐然大物’,實為一體。”紀傾有些感慨,“早年我等知曉妖魔厲害,亦知此間大世界裡兵將力量其實不足,故而便很是思量一番,只苦苦不得其法罷了。而後海中妖獸肯為同盟,我等與之商討,方得知其海族有一類合體之技,是為許多妖獸皆知之神通,同族者對抗外敵時,可化為一體,使力量暴增。因此,便得了些思緒。”
徐子青心裡一動:“那‘龐然大物’是為兵將合體而成?”
紀傾笑道:“不錯,幾位太子于此道上好不藏掖,將那神通奧秘一一說與我等知道。而後聚合諸位大能之力,將其改動,使其能叫我等修士來用,成了一門掌控起來很是便利之神通,是為‘巨仙合體神通’。”
“如今每千人可成一尊‘巨仙’,高亦有數十丈之多,若是‘巨仙’由金丹修士聚成,則‘巨仙’實力更可達至化神期以上,若其由元嬰修士聚成,便幾乎就是出竅期修士一般了!只不過,也因五行相生相剋之故,故而只得有金屬修士合為‘金行仙’,木屬修士合為‘木行仙’……以此類推而去。”
徐子青聽到此處,便覺恍然:“那人形之貌者,想來就是‘五行巨仙’,而那等獸態之貌者,就應是同盟妖獸兵將們各族合體而成了。”
紀傾又是點了點頭:“正是如此。”
徐子青安下心來:“有此門神通,我等同盟之人,當傷亡銳減。”
其中自然也會有些麻煩之處,這神通也未必沒得缺陷,可不論如何,僅僅這般短的時間裡,又有能迅速掌握之好處,已然是極好之事了。
兩人說了這幾句話後,那紀傾又要答了最後一個疑問:“至於軒轅等原本守城之人……”
徐子青抬眼看去。
紀傾卻是先未回答,而是取出兩塊晶符來。
這晶符上的氣息,正是叫人十分熟悉。
徐子青一怔:“時空之力結晶?”
此物分明是拿來與妖魔屍骸等物煉製成那法寶羅盤了,為何會成為這般模樣,被宗主取來手中?
紀傾將這兩枚晶符,分與這師兄弟兩個一人一枚,說道:“軒轅等守城之人,再並上我仙妖同盟中所有境界或可突破者,陸續都要得到此物。”
徐子青略一驚,隱約有個念頭,卻捉之不到。
紀傾也非是賣關子之輩,直接開口:“煉製法寶羅盤之餘,我等亦有其他念頭。如今天地大劫來勢洶洶,我輩應劫也就罷了,只是時間太少,若是想要進境,幾乎都不可能。因此若是能有一件物事,可以叫時日過得慢些,豈不是對我等有利?而這時空之力結晶,正是時空之力所化,倘使可將其好生利用,或者能有所得。”
“所以,雖有許多煉器能手去研製那法寶羅盤,但那一件物事,其實並非最難之物。後聚一界之煉器宗師,散仙大能,終是有了另一種法寶,也被煉製出來!”
徐子青心中,竟有幾分激切。
果然,紀傾繼續說道:“那卻是個融合了時空之力結晶的洞天法寶,內中鑲嵌無數時空之力結晶,形成諸多大小法陣,一齊作用,後來經由繁複驗看,終是使那洞天內與外界時日不同,如今外界一日,洞天內可有十年!”只是說及此,他又不由一歎,“可惜若想讓洞天裡再過得快些,卻是不能了。”
徐子青壓下震動之情,笑了笑道:“一日換十年,這已是極好了。如若在洞天之內修煉,自然可以使許多兵將都得好處,能結丹結嬰者,亦會源源不斷。”
加之修士們經由大劫那腥風血雨洗練磨礪,道心不知要比從前穩固多少倍去,即便結丹結嬰時會有許多修士折損,卻未必不能借助一些丹藥之物減少此患。而且,這些折損雖是折損,卻也未必不是機會的。
紀傾點頭道:“正是這個道理。”
徐子青再看一眼手中晶符:“莫非此物便是入口麼?”
紀傾笑道:“子青敏銳。”
徐子青明瞭:“宗主的意思,可是讓我與師兄也進入那洞天之中,盡速突破至出竅期?”
紀傾又是點頭:“以你二人之能,修為越高,于戰事越是有利。”
而且,徐子青與雲冽兩個的確已然是化神後期,在經過無數廝殺後,也在往巔峰走去。一旦借助那加速時間的洞天苦修,以他兩人的資質,說不得過上個十天八日的,就可以突破。
到那時,他們殺起大妖魔來,便亦可如同之前誅滅高級妖魔一般,紀傾更已知曉徐子青那嗜血妖藤的神通,可以吞噬八方妖魔——只是不能吃得太多,否則反而有害。可這想必也與他境界有關,既然先前雲冽已然帶領徐子青打磨了意志,再順勢突破之後,自然更有一番不同。
紀傾等仙妖同盟中人,如今只願趁機彙聚更多優秀仙兵,盡力掌控與妖魔廝殺時主動,他們被圍於城中,雖是不得已的權宜之計,卻不願永遠如此。
那界外妖魔,終是要被他們驅逐出去的!
徐子青和雲冽便也不再囉嗦,他兩個齊齊將真元注入晶符,身影便已消失。
待一瞬過後,兩人足下一穩,徐子青睜眼後,就見到了一片白皚皚的所在。
這裡,有無數大小相同的房屋,一幢一幢,四四方方,再普通不過。
但此處的時空之力氣息,卻是四處彌漫,叫人忽視不得。
那些房屋有許多呈雪白之色,如同白雪砌成,亦有許多看似透明,從外頭卻瞧不見裡面的場景。
師兄弟兩個登時明白,那雪白色澤者,為無人入駐之處,而看似透明者,實為已被人佔據之所。
他二人對視一眼,都一晃身,便進入了同一間房舍中。
只因兩人修煉時已切切相連,一人突破,另一人則必然突破,自還是湊在一處為妙。且若是突破時有什麼不妥當處,也能互有相助。
如此洞天,也的確奧妙。
那屋子自外看不過能容幾人打坐罷了,可內中卻是極其寬闊,雲冽先踏了地,那屋舍已很寬敞,而待徐子青也踏了地,地面又延展一倍之多。
可見這屋子大小也是自如變動,以人數而計。
師兄弟兩個進門之後,便一左一右,各自尋了空曠處坐下,兩人之間相隔數丈,若是有個什麼為難,援手容易,也不至於在極力突破時,因各自神通不同而生出什麼干擾。
若說尋常修士自不能如此,不過兩人早已氣息相融,卻沒什麼問題的。
徐子青看了自家師兄一眼,旋即雙目緊閉,開始不斷運轉起真元來。
此地也不知埋藏了多少靈脈,其靈氣之濃郁,也已然形成淡淡霧氣了——只要稍稍運行功法,就可以如同洪水倒泄一般,好似漩渦一樣被他吸收。
丹田裡,一種力量在不斷攀升;紫府內,已是十分凝實的那一尊元嬰,也逐漸有了鬆動之感;頭頂穴竅處,似乎要與天地溝通。
只差一個契機,就可以——
不知過了多少日月,原本盤膝端坐、相距甚遠的兩道人影,漸漸接近。
兩人相對而坐,額頭相抵,呼吸交融,體內兩尊元嬰亦是擁抱一處,兩種真元、兩道氣息,在他們周身形成一種圓融氣場,在交匯的力量之中,他們周身的氣勢,也在一點一點,不斷攀升。
這亦是一種雙修,雖非欲念升騰而行魚水之歡,卻因元神相交而纏綿繾綣,且兩人的修為,也在這般的意境之內,變得越發高深。
突然間,兩人頭頂穴竅處,都倏然探出個與他們容顏一般無二的粉嫩小臉來,隨即那兩張小臉一個緊繃,一個微笑,就此一躍而出,落在了兩人的身前。
這是兩尊元嬰,比之丹田中的內元嬰大上一圈,正是他兩個的紫府元嬰。
如今功行圓滿,已然是……出竅了。
而既然出竅,便是出竅期已成。
兩尊紫府元嬰往四周看看,而後拉起手來,迅速穿牆而出,到了屋舍之外,同一時刻,徐子青和雲冽也都睜開眼來。
因他兩人心意相通,一個行事冷硬,一個思維縝密,讓他們即便再突破時,也少了許多艱險。
徐子青鬆口氣,笑道:“師兄,一晃竟是百年。”他又歎了口氣,“洞天之外,亦有十日了。”
雲冽略點頭,道一聲:“出去罷。”
第661章 出關
出得屋舍,那兩尊攜手嬉戲的紫府元嬰驟然扭頭,隨即一蹦而起,跳了回來。
很快他們彈到師兄弟兩個肩上,又是彈動後,重新沒入兩人紫府之內。
徐子青又取出晶符,與同樣如此施為的雲冽一起,周身光芒閃動,就離開洞天了。
落腳之地,依舊是那一處大殿。
紀傾負手而立,正望著那一面水鏡,觀看城外大戰。
此時他有所覺察,就轉過頭來,見著這兩位弟子,他神色略有訝異,旋即欣喜道:“雲冽,子青,不曾想你二人倒是先出關了,而且……”他一頓,笑意更甚,“已然突破了麼?”
兩人恭敬行禮,徐子青微微一笑:“幸不辱命,弟子與師兄已突破至出竅期了。”
紀傾神情欣慰:“如此甚好,你二人果真不負我所望。”
徐子青也看過水鏡,發現那八個方位裡,原本守城兵將依舊未見,不由問道:“軒道友……”
他此言一出,先停住了。
原本他是想問一問軒道友怎麼不見,卻忽然反應過來,霸皇軒轅比起他與師兄來更早閉關,此時不見,自然是還未出關。他這後來者反而先行突破,這時詢問,未免有炫耀之嫌,就只得住口。
紀傾倒不曾這般想過,他心思頗深,一見徐子青如此,便知他心中念頭,笑了笑道:“若天奉王出關,也必然實力大進。”
徐子青一笑,也不再提。
于紀傾眼中,雖說霸皇軒轅向來是此代弟子中第一人,可他宗門裡的兩個後進弟子,卻是早已漸漸將他趕上,資質恐怕還在那軒轅之上。
身為一門宗主,當然引起為榮。
只是仙門氣度寬宏,他也不會動輒宣諸於口,僅在心底如此自豪罷了。
但軒轅出關得慢,卻並非資質不及。
他所修功法進境極快,威力亦極強,可往往需要一種家族資源輔助,方可以進展神速。在這傾殞大世界裡,並無軒氏一族那真龍之氣,因此他閉關之後自行淬煉,自然就要慢了許多。
要說起資質來,他並不比徐、雲二人遜色,論起奇遇來,也不差上多少。縱使不能獨自霸佔這同代弟子第一人,如今的地位卻是當之無愧的。
此為小節,無需細表。
紀傾將此事拋在一邊,轉而看向那青衣弟子:“子青,以你如今修為,若要使出嗜血妖藤,可以施展幾回?”
徐子青略沉吟,思及化神期時,他乃是在施展第五回時被煞氣反噬,可見極限便是四次了。如今他突破至出竅期,可小乾坤裡,容瑾也越發粗壯,吞噬之能想來大增……稍思忖後,他卻與容瑾溝通起來。
又過片刻後,徐子青抬眼說道:“如今大約能施展七八次數,卻是絕不能越過第九次的,否則,亦要反噬。但如若每施展三五次後能先行調息一陣,或者可再多施展了一二三回,也未可知。”
紀傾聽得,便心中有數:“既如此,待需此能時,你便全力施展,倘使有些疲累,便先行歇息,而若是到了戰事緊急處,你自行調節就是。”
徐子青自又應道:“弟子明白。”
兩人說這幾句後,紀傾看了看雲冽,卻只覺他氣息更是凜冽,殺意更為冰冷,可要說有何奇特變化,倒也並無。想來於劍道境界上,並未有極大突破,而劍修所修之道也十分特殊,他便不追問了。
隨即,他便欲要將兩位弟子安排出去,孰料下一刻,他卻是心裡一動。
紀傾身形一晃:“你兩個隨我來,界門之處有異動!”
徐子青與雲冽對視一眼,當即立時跟了過去。
界門異動,如今這情形,莫非是——
幾個呼吸間後,師兄弟兩個也來到界門之前。
此處乃是早先他二人自周天仙宗回歸時所經之地,亦為五陵仙門與乾元大世界相通之所。
照理說,只有自周天仙宗界門通道而來者,方會直達此處。
可現下卻有反應,叫人心中期待之餘,也有些猶疑。
紀傾當先一步,以立在那界門之下。
此地空曠,高空裡,則出現了一扇巨門。
這自然便是界門了。
不多時,這界門大開,便有厚厚的雲層,自其中蔓延而出,直直鋪開。
在這雲層之上,密密麻麻地,站立著許多身著不同服飾的男女,他們的修為境界,都是極為高深,而周身的威壓,也是渾厚無比。
為首之人,有出竅期境界,他身後還立有八人,同樣為出竅修士。
再往後,是近兩千化神修士,此外修士,俱不在元嬰之下。
只約莫一萬修士,便抵得上數個宗門的高手相加,且每一位修士的氣勢,都隱約更在此間大世界同境界的修士之上!
很快,這些人裡,便有人開口:“下方可是五陵仙門前輩?”
紀傾也是遙遙說道:“正是五陵仙門宗主紀傾,諸位可是上界援兵?”
那人複又笑道:“我等正是道兵,承接任務而來。”
紀傾聞言大喜,連忙說道:“快快有請!我等渴盼久矣!”
那些道兵們應那為首之人一聲令下,就紛紛降下雲頭,落在了下方空曠之地上。
紀傾這時細看,果真發覺這些道兵各個氣度不凡,便只是身上所佩之物,都是不俗法寶。那上三千世界,資源雄厚可見一斑。
尤其為首出竅期九人,都是神光湛湛,每一位體內都似乎有極可怕的神通力量,只要使喚出來,就能掀起天地變動一般。
速速打量之後,紀傾將兩位弟子召來,對道兵們笑了一笑:“此為本宗兩位弟子,亦是上宗入駐此間大世界之兩位巡察使。”
說罷,便示意師兄弟二人自行介紹一番。
孰料為首那人氣質雍容,先行頷首笑道:“雲師弟,徐師弟,你兩個進境神速,果然非是尋常俗物。”
後面還有一人昂然玉立:“雲兄,徐兄,多年不見,爾等安好?”
徐子青和雲冽也是早早將人認了出來。
居然此回所來道兵,為首九位出竅修士裡,便有二人俱是熟人。
可當真是……叫人歡喜。
那氣質雍容、身份貴重者,正是同宗七星弟子東裡祁,當年他與雲冽于風雲榜戰時相逢,得了好一場苦戰,而後雲冽一劍險勝,東裡祁卻因此戰感悟,突破至出竅期了。堪稱雙贏。
此戰之後,東裡祁與雲冽略有相惜之意,雖並未如何深交,卻也算得上有些交情了。且東裡祁人品出眾,心胸寬廣,著實不可多得。
而那昂然玉立、形貌昳麗者,雖是有高傲之意,卻是叫人覺得理所當然。他乃是雲冽好友樂正和徵,為冰雪仙宮二少宮主,也是與雲冽一戰之後起了相交之意。
其與二人關係更為熟絡,除卻他本人與雲冽相交以外,便是他摯愛之人莊惟,同徐子青乃是至交好友,更在壽元將盡時得徐子青相助,如今正在閉關苦修。
待莊惟結嬰成功,突破出關,便是他與樂正和徵結為道侶之時。
如此交情,不可不說親近非常。
現下許多年過去,樂正和徵也再度突破,由化神後期巔峰達至出竅期境界,本身的氣勢更加強大,卻也更加收斂。
他站在此處,比從前威重更甚。
這兩人前來,實是在徐子青意料之外。
至於其他那許多道兵中,便再無熟悉身影了。
徐子青連忙笑道:“原來是東裡師兄與二少宮主親自前來,真是蓬蓽生輝。”
雲冽雖是冷淡,看到這兩人時,卻也是略略點頭,頗是看重。
東裡祁含笑道:“兩位師弟不必客氣,既為同門所在一方大世界受難,焉有視而不見之理?”
樂正和徵更是目光一緩:“此等道兵任務廣發諸大宗門,我既見到,也不可視若罔聞。”而且莊惟正在閉關,他也已到了瓶頸,不來相助好友,于戰場上多多歷練一番,又留在那無聊之處作甚?
兩人這般說法,徐子青心裡感激,卻也不再生分稱謝了。
隨後,東裡祁為兩人介紹另七位出竅,他們皆是出類拔萃的強者,也皆是乾元大世界中人,除卻原本就為周天仙宗星級弟子、對東裡祁很是親近的三人外,其餘非是仙宗弟子者,甚至都與東裡祁有些交情。
顯然,他們皆是東裡祁相邀而來。
徐子青自是越發感激。
來自乾元大世界的出竅期強者,且是與東裡祁有交情的出竅修士,可絕不會是一般二般的人物。
這位東裡師兄邀請數人,必然是為他們這兩個同門師弟,如此氣度風儀,的確讓人欽慕,也難怪其身後有那許多追隨之人,視其為神祗一般。
也難怪師兄這等難以親近之人,亦覺此人可交。
倒是紀傾又看了本宗這兩位弟子一眼,竟又有他二人熟識者……而熟識者帶來了什麼,以他之閱歷,自也是看得明明白白。
第662章 分兵
紀傾方才神識一掃,這些道兵總數,正在一萬二千之數,其中有萬人皆是同樣長袍,領口各有不同數目之星辰,應當都是主宗周天仙宗的星級弟子,先前立在靠後之處,不曾看得十分分明。而多出的兩千人,便各自衣飾不同,顯然來自不同宗派——正是乾元大世界所來道兵了。
他心下想道,若是未有這兩名弟子早先在上界打拼,結交諸多地位非凡的天子驕子,怕是這回尋求援兵並非那般容易,即便是有,也未必有這許多,即便也有許多,也未必能有如此強悍。
主宗只答允派遣萬名星級弟子,多出之人,自然便是應他兩個的友人面子,而多出的這些人,可非是一般二般的力量。
說來每一次天地大劫興起之際,總有那麼一些驚才絕豔者橫空而出,力挽狂瀾,將一切之危難降至最低。
此間大世界裡——至少是五陵仙門,這般的人物,應當便是這兩位弟子了。
轉瞬間紀傾心裡已掠過許多念頭,面上則是不顯。
待那些人等敘舊過後,紀傾亦是以一宗之主氣度,將這些道兵引入那練兵之地,欲為他們獨辟一處,供他們使用。
道兵中,領頭有九人,其中七人以東裡祁馬首是瞻,樂正和徵獨善其身,這東裡祁,便默認作為首之人,此時從容一笑:“宗主不必對我等如此相待,我等既為道兵,理應與諸位同樣行事才是。”
紀傾對東裡祁也極是讚賞,就說道:“多謝諸位相助,請!”
東裡祁與眾出竅修士對視一笑,將眾多道兵,便都帶入那練兵之地中了。
在那裡,有許多仙兵妖兵,都在操練。
如今與初時不同,那時僅有仙兵演練,而妖兵們則在東海域內,不曾參加。現下四位霸主皆已來此,它們也極刻苦,要熟悉那合體神通。
如此盡皆奮力,才堪與那高級妖魔、大妖魔一戰!
紀傾將人送到之後,本有意再去置辦一席小宴,然而東裡祁等人卻是婉拒,他們來此是為支援此間大世界,卻無心享樂,也無意虛禮——修仙之人本無需用飯,何苦只為接風洗塵,便弄出如此陣仗來?平白浪費了除魔時間。
見這些人等確是毫無芥蒂,紀傾心下越發讚歎之餘,也便再去忙碌,而東裡祁等人,則交予徐子青、雲冽兩個招待。
東裡祁知曉兩位師弟性情,雖是對雲冽劍道威能更是看重,言談起來,卻是對著徐子青:“徐師弟,我等初來,不知如何安排?”
徐子青看了看眾多仙兵妖兵,笑道:“不妨將諸位道兵分與諸位座下,另成一支援軍,也以免打散進來,反而影響彼此默契。”
聽得此言,那許多的道兵們,也覺不錯。
原本道兵們接受任務之後,前往其他大世界做援兵時,總是打散後分與諸軍之內,各自因己身修為,可得一些小將領之位。
可早在來此之前,他們已從幾位參戰過的星級弟子口中得知界外妖魔不同之處,其單頭妖魔即有那般強悍,已非從前所見敵人可比。
故而,自也無需分散開去了。
東裡祁便笑道:“那我等就分為九隊罷。”
樂正和徵亦無異議。
另外七人,則更是如此。
於是很快,上萬道兵迅速分開,各自依照本身所習功法、境界修為分開。
化神期的道兵也好,元嬰期的道兵也罷,分隊之後,每一隊裡,人數也約莫相同。
九位出竅道兵則為道兵統領,把麾下道兵相貌姓名記住,又一一問明其功法神通,暗自沉吟,做出一應安排。
因這些道兵統領皆去過許多大世界,對排兵佈陣之事駕輕就熟,竟無需太多時間,已然有大略分配。
此後,便是要觀看戰局後,方可細分。
東裡祁一笑:“兩位師弟可將我等帶去戰場,先與那些妖魔稍作試探。”
徐子青自無不允:“我也正有此意,諸位師兄、道友,請隨我來。”
那些道兵統領聞言,也都笑道:
“師弟請。”
“道友請。”
一行人禦風而起,很快浩浩蕩蕩,便在諸多統領帶領之下,隨那師兄弟二人離開這練兵之地。
待他們離去後,此地許多仙兵妖兵們雖未停下操練,面上卻露出喜色來。
上三千世界的援兵,總算是來了!
六座城池上,護城大陣已不知加固了多少次,八個方位裡,每一個方位都有許多大能虛空而立,時而護持兵將,時而化作虛影,與大妖魔纏鬥廝殺。
如今這一場戰事,已然為近半月以來第二回了。
每過七八日,就有大妖魔統帥諸多下級妖魔而來,它們撕裂虛空,到達此地,又佔領那高空,將天幕遮蔽得密不透風,其數目以萬計。
這些妖魔到來之後,此處立時便昏暗下來,仿佛已然天黑一般,眾多兵將雖夜能視物,卻難免不被這般壓力迫得喘不過氣來。
自然氣勢也略受影響。
每每此時,就先有許多大能打開天幕,撕碎許多妖魔,將朗朗明日放入進來。而下方眾多兵將,亦是悍不畏死,各自使出渾身解數,要將妖魔驅逐出去。
一次、兩次、三次,許多次。
雖說最初付出了頗大的傷亡代價,可這些兵將們,卻始終不讓那些妖魔能更逼近一步!這六座城池,終是守住!
眾道兵來後,都是立在雲層之上,而那雲層,則仍在護城大陣之中。
境界低的修士們早已去了後方,此處唯有許多化元期的修士,還在操持大陣。他們見得上空又有大群兵將前來,已然十分習慣。
道兵們也不遲疑,就往那護城大陣外看去。
一見之下,果然都是驚異非常。
只見有許多數十丈的怪物,從高空裂縫裡掙脫出來,一腳踩踏而下。
它們正是兇惡至極的大妖魔,每一頭都醜陋無比!
登時土地搖動,數十仙兵四散逃去,卻還有幾人,被一股大力生生踩到地面上,即便有寶衣相護,也變成了一灘肉泥。
也有許多妖獸被同樣踐踏,奔走不及者,也同樣筋骨俱碎,只有極少數外皮堅硬者,尚留存一口氣罷了。而後又被遁速極快者奮力拉出,救了回去。
然而後來是否能當真救活,又是兩說。
妖兵仙兵身著寶衣甚至寶甲,化作數股洪水一般,從各方與低級、中級妖魔絞在一起,還有許多極巍峨高大的“巨人”,撐開雙臂,放出各種五行神通,許多身體龐大的“巨獸”,猛撲過去,和高級妖魔廝殺起來!
這些“巨人”“巨獸”們,能使出的神通不同,散發的氣勢也有高下,但每一尊,都氣概無邊,戰得激烈。
看得出,這些“巨人”“巨獸”雖是動作慢些,卻也能把那些高級妖魔,都殺得乾淨。更有和大妖魔纏鬥起來的,一時之間也是勢均力敵。
高空裡,已然有許多三十三丈高的大妖魔,和許多大能們殺得激烈。
每有一頭大妖魔出現,便有至少一位大能晃身而出,立刻去將那大妖魔抵住——只除了最初出現時難以窺得出現方向,以至於使得數位仙兵妖兵隕落以外,之後出來的大妖魔們,則都被迎上,難以再傷及無辜。
漸漸地,戰事如火如荼。
有無數悍勇之輩,亦不顧遍體鱗傷,殺得雙眼泛紅,殺機暴起!
死得兵將越多,死得妖魔越多,而戰場上彌漫的殺氣,也就越發濃厚了。
眾多道兵看得仔細,不論何種等級的妖魔,不論它們有何種本領,全都看清,那妖魔弱點何處,也都一個不漏,而自身有多少手段,亦是一一盤算。
看得越久,他們心中也越慎重,雖說他們本身境界在此,神通頗多,可若是面向的妖魔等級不同,能用出來的,也是不同。
過得半個時辰,東裡祁與諸位出竅修士商量一番,就對道兵們吩咐起來。
徐子青與東裡祁道一聲:“我且先去除魔。”
東裡祁便放他師兄弟二人而去。
徐子青與雲冽晃身而起,立在那有一道狹長裂縫的天幕之下。
如今還有許多妖魔,都在接連不斷,從中降臨。
徐子青眉頭微皺,周身青光暴漲。
眨眼間,地下“轟隆”作響,又是有無數的嗜血妖藤,都是張開血盆大口般的葉苞,磨牙赫赫,簌簌竄起。
此時的嗜血妖藤,因徐子青再度突破,其每一條藤蔓,都比先前更粗一倍,其藤皮堅韌,刀槍不入,水火不侵,就連大妖魔的爪子,也都傷之不得。
其性情之兇猛,亦更勝以往。
一刹那工夫——
妖藤們橫衝直撞,化作無數巨網,無數繩索,把那無數的妖魔都捕捉而來,又變成了無數具懸掛的骨皮。
暴戾更勝從前。
第663章 另眼相看
那一頭,已對麾下道兵吩咐過的某位出竅修士見到這等景象,不由道一聲:“咦?”
雖是聲音不大,卻也瞞不過其他修士,另幾人便隨其視線,亦都看了過去。
東裡祁倒是並未如何驚異,語中帶有笑意:“如何?”
先前那出竅期修士也是笑道:“難怪你對此人讚不絕口,那另一位你另眼相看者,可是有更高明的神通?”
還有幾個出竅修士,也都是隨之點頭:“嗜血妖藤這般凶厲,早先倒是看不出那看來溫和的徐子青道友,竟當真將其壓制,還以神通用法,施展出來。”
樂正和徵同他們並不相熟,此時也未言語。
只是在見到那嗜血妖藤之後,眼裡倏然劃過一絲光芒,但很快又神色如常。
可惜,這神通雖好,卻是難以拿來比試,乃是實打實的殺戮之法。即使勉強相鬥,也只能試一試運起功法來是否能從藤海裡逃出罷了。卻是沒什麼趣味的。
東裡祁聽得幾位友人言語,便是一笑:“爾等且莫移開眼去,雲師弟于這戰場之上,必有所為……爾等到時細看便是。”
就有個出竅修士又笑了笑道:“看來,你確是對雲冽更看重些。”
東裡祁卻搖了搖頭:“不過是因我專修星辰一道,而雲師弟專修劍之一道罷了。徐師弟亦是很好,道心亦極堅定,只是我雖極欣賞他,卻不解其道,難以與他切磋……故而在提及雲師弟時,便能說得多些,而提及他時,只能說得少些。”
幾位出竅修士都道:“原來如此。”
之後,就也都看向那場中兩人去了。
——戰事還未到極危急之時,他們還是先觀察片刻,也無需太過急切。
那頭,徐子青把妖藤祭出,殺得無比痛快。
想當年他在九虛戰場時,莫說是應對大妖魔,即使對上的是高級妖魔,也要頗費一番手腳,現下吞噬起高級妖魔來,卻是無比輕易。
而對付大妖魔……他此時已突破了,想來也可一戰。
這大妖魔的本事,比起高級妖魔來,可絕非幾倍之別。
徐子青這廂殺得興起,當妖藤縱橫八方形成藤海後,那許多原本還在與妖魔廝殺的兵將們察覺,居然都是紛紛後退起來——他們皆是經歷無數戰鬥之人,其中大半都見過那嗜血妖藤威風,此時認了出來,自知無需再與妖魔糾纏,便保命為上。
果然,嗜血藤海直接鋪開,就形成一種極可怕的煞氣雲霧,居然在藤海上空若隱若現,但只要妖魔過來,都是被雲霧所攝,下一刻,就給妖藤拖下去了。
這般多的妖魔隕落,自然,也引起了大妖魔留意。
虛空裂縫裡,巨大的爪子將其撕得更開,內中連連掙出三頭大妖魔來,都是巍峨魁梧,氣勢驚人。
它們猙獰的魔目往周圍一掃,便定在藤海中心那青衣修士身上,當即化作三道殘影,以超越妖藤奔殺之速,急沖而來!
徐子青心裡一凜,召回數根妖藤,就要擋在身側。
然而緊接著,便有個更快的白影,先一晃而出,立在了前方。
原來此回徐子青祭出妖藤時,雲冽並未離開,而是立在一旁。
這時恰好覺察,就來護法。
那大妖魔來後,就見一道白影似要攔路,三道殘影不欲停下,便換了方向。其中一頭大妖魔擰身側走,要繞路殺向徐子青,孰料還未離去,就察覺一道森寒之意自他處而來,竟是讓他無法繞開了!
另外兩頭大妖魔,同樣無法分作兩路。
僅僅一刹那,三頭大妖魔,就都被同一人阻攔。
隨即,它們又見三道寒光,逼仄而來。
雲冽神情不動,卻是用了本命寶劍,抬手三劍,劍劍六煉劍意。又因他如今身法極快,那三頭大妖魔無可比擬,因此他只能周旋的大妖魔,如今在連番進境的雲冽面前,居然只在一個照面間,便已被削去了頭頂肉瘤,登時隕落了。
這三具屍身尚未落下,已被雲冽拂袖而過。
刹那間,一道光芒閃過,屍身也被儲物戒收取了去。
短短一瞬,徐子青危機已除。
雲冽仍舊靜立一側,也仍舊不曾離去。
徐子青朝自家師兄一笑,兩人心意相通,他也不必過多言語,遂全力操縱嗜血妖藤,催其暴起,吞噬更多界外妖魔。
那些出竅道兵們,此時也見到了雲冽神通,不由說道:
“東裡兄所言果然不錯,此人劍道境界極是純粹,與我等同境界者中,竟從未得見,那般凝練劍意,怕是早已在三煉以上。”
“東裡師兄如此讚賞之人,確是非同凡響。”
“這一位師弟傳言已久,如今見到真容,方知所言不虛。”
“破格為六星弟子,我早先還有些不快,現下看來,倒也當得。”
許多言語裡,無疑俱是讚賞。
東裡祁何等人物?不論是修為、神通還是資質,甚至比他們更勝幾分。若非如此,早年東裡祁不過化神境界時,他們這些出竅修士,也不會同他相交。後來也果真不出他們所料,短短不及千載,東裡祁已再度突破,便成出竅修士,與他們平起平坐之外,切磋起來實力猶有勝之。
可便是這等人物,卻極看重一位新晉師弟,不僅言道資質不及,更將自己突破契機推於其身,有十分謝意。而那新晉師弟也是立時得了六星弟子地位,雖確是有貢獻而來,到底叫他們這等步步走來之人心有不甘。
——自然,東裡祁亦提及那新晉師弟道侶同樣不凡,可因著誇讚不多,便叫他們只以為是謙遜之言,反而並未如何當真,而只將心思放在那前者身上。
後來聽聞那新晉弟子所在大世界遭遇天地大劫,竟發佈任務,當真是張揚了些。可東裡祁知曉之後,居然廣邀好友,同為道兵,要去支援——
如此看重,如此關懷,便使人不得不生出幾分興趣來。
是以這些出竅期的修士們,原本極少現身人前、大多都在閉關者,不禁覺得好奇,才一齊跟隨過來,想要瞧一瞧那新晉弟子罷了。
而這一看之下……觀感便立時不同。
那新晉弟子分明是位劍修,劍心通明,滿身殺氣,性情冰冷,若說這等人物張揚跋扈,卻是絕無可能。且對方如今連殺三魔,那劍道境界果真能極高,對他們大有威脅,自不會再有小覷之意。
其道侶看著溫和,雖是看著不顯威風,可一旦入了戰場,就放出那般凶煞之物,鎮壓四方,殺戮無盡,也非是易與之輩。
若是這般兩人做了自家師弟,他們也當與東裡祁一般,極為看重的。
至於原本便是周天星辰殿的星級弟子,對這兩位師弟,便也再無偏見了。
待他們議論過後,東裡祁便答了其中疑問:“便說當年風雲榜戰時,我以一劍之差敗于雲師弟劍下,那時他之劍意,乃是五煉劍意。方才我觀他三劍那般淩厲,威力似更在當年之上,想來已有六煉境界了。”
此言一出,眾皆寂然。
而後出竅道兵們便是歎道:“後浪推前浪,有此一人,無非告知我等不可稍有鬆懈罷了,否則後進者追趕而來,我等便要被拍死岸灘矣!”
東裡祁早年亦有此感,不過早已拂去這等心思,如今只笑道:“但既有此人鞭策,於如今這天地之間、諸方世界裡,莫非不是一件好事?若是天地並無此人,又當是何其寂寥,也難免少了許多趣味了。”
聞得此語,出竅道兵們也是笑道:
“是極,是極。”
“東裡所言極有道理。”
“略一想,我等能窺得那上古傳說之嗜血妖藤,能見到那天資縱橫的劍道奇才,也是大開眼界,十分快意!”
說笑這幾句後,這些出竅道兵們,對此行便越發認真起來。
不論如何,既然他們本是為師兄者,本是為先進道途者,在這劫數之內,就得使出渾身解數,萬莫要輸給那兩位後輩了!
徐子青與雲冽,全然不知那群前來支援的道兵對他們觀感已是別有不同。
他們這師兄弟兩個,一個操縱妖藤攻擊,一個施展劍意護持,配合默契,把無數的妖魔,都吞噬乾淨。
那虛空裂縫裡陸續爬出的大妖魔,好似也越發多了,一頭隕落複有數頭,好似無窮無盡一般。
這般浩劫末日似的情景,即便是九虛戰場上,也從不曾如此恐怖。
那時所降臨的大妖魔,又哪裡有這許多?
徐子青此時無心多思,有一個念頭卻是隱約紮在腦海之內。
大妖魔仿佛當真只是前鋒……
那星級妖魔,是否也要出現?
第664章 新打算
這一場廝殺原本要持續三日三夜,但有嗜血妖藤大殺四方,便很是縮短,後來不過半日光景,就將這些妖魔殺盡了。
徐子青收回妖藤後,倒是整理戰後妖魔屍骸,眾兵將頗是耗費了一些時候。
道兵們看得仔細,在這一戰中,倒也試了一試。
他們皆是在諸多大世界裡遊歷過的人物,對嗜血妖藤接受極快,知曉徐子青掌控那物,便並未有多少懼怕警惕之心。
因此,他們分作的九個隊伍,便輪番試探,足踏妖藤藤蔓,在藤海裡躍動自如,也各自配合,將各類妖魔,都殺過一回。
出竅期的道兵,自是盯准那大妖魔,化神期道兵次之,對戰高級妖魔,而元嬰期的道兵,不論低級中級,皆去殺上一殺。
這些道兵經驗豐富,對付起妖魔來,寶器趁手,神通強大,比起傾殞大世界一方妖魔,顯得淩厲得多,也俐落得多。
竟是無一人受傷,已誅滅許多妖魔。
待九個隊伍盡皆試過時,這一場大戰,也是約莫結束了。
徐子青回轉來,笑著詢問:“諸位覺得這妖魔如何?”
東裡祁道:“果然與所聞相同,不過大妖魔以下,倒也不算威脅。”
即便數目多,但只消身法夠快,寶器品質夠高,殺起來也並不如何困難。若是這妖魔出現於上三千大世界裡,必然能撲滅得快些,只是中三千世界資源強者都遠遠不及上三千,才顯得格外慘烈。
可現下看來,經由一二年磨合,此間大世界也能守住城池的。
不過,還是需得速戰速決,否則妖魔無盡而兵將有盡、資源有盡,若是把一方大世界打得滿目蒼夷,日後重建起來,也難以恢復繁榮了。
到底也是天地大劫,乃是一方大世界之災難。
東裡祁此言,其餘道兵也皆認同。
事實上,實是他們因本身即為乾元大世界諸多巨型宗門核心弟子之故,都是眼界極高,且因遊歷多方,更是增長見識,做許多年道兵任務,也見了許多不同世界遭受磨難,經由無數戰事的情景,面向這大劫時,就很是冷靜。
何況只單單說這道兵裡的元嬰修士,他們面對自己宗門的元嬰弟子時,往往都能以一人對上三四人,若是生死廝殺,能殺死五六人也未可知。而面向傾殞大世界的元嬰修士時……非是他們看不起這些同境界之人,但即使是與妖魔無數場廝殺、磨練後的這些元嬰仙兵,他們也可以在生死之戰裡,受七八人圍攻而不敗,還可以反殺數人之多。
因此,這些道兵們雖覺界外妖魔實是極大的劫數,可是若是戰局不再變化,僅僅是大妖魔及以下等級妖魔過來襲擊,則遲早可以將其盡皆驅逐,或者殺盡的。
這也稱得上,是上界大宗弟子的自傲。
徐子青聽得,也不覺奇異。
道兵們方才儘管並未使出完全手段,卻可以看出他們與妖魔對戰時遊刃有餘,戰機把握亦極是精准,能避開許多危險,每一人——不論是遁速、神通力道、術法威能、法寶符籙,攻防一體,來去自如。
這般本領,絕非此方大世界可比,即便是乾元大世界,這般的人物也不多見。
果真是一股極強大的力量。
早先徐子青只覺他們到來後,能引以為強援,減少許多壓力,可現下真正見到對方的能為,卻有了個較為大膽的想法。
早先宗主曾無意提及,待道兵前來後,說不得能反殺回去的言語……而今天奉大世界援兵未來,而東裡祁等人來了,他與師兄也有短時間殺滅許多妖魔之能,還有如今總在戰局嚴峻時方會出現操控妖魔情緒的人魔虞展——他有那般的本事,是否,能乾脆前往北域打探一番?
連大妖魔數目都如此源源不斷,到底妖魔來了多少,還有如何數目的妖魔未曾殺絕,血神宗之人現下究竟如何了……種種消息,總是不能忽視的。
而他們這仙妖同盟,也不能就如同被妖魔困在囚籠裡、做那待宰的家畜一般。
想定後,徐子青暫且並不提起。
此處妖魔除得快些,他便邀了眾多道兵一起,以及師兄等一眾人,往另一方位遁去。就如同閉關前他們相助其他方位一般,此次亦是同樣行事,而且,也總要叫其他方位的兵將們,也都瞧一瞧上界遣下的道兵,以增信心。
隨即,徐子青等人,就往八個方位,數日來走過一遍。
而那嗜血妖藤,也足足使出了八次之多。
到最後,果真叫徐子青覺出,他確是不能再多施展一回,且那血煞之氣、惡念戾氣,也都要速速消解才是。
不過,因著徐子青突破,到底不曾與那次般辛苦,只是調息數個時辰,也便無事。
嗜血妖藤這時連大妖魔也盡可吞噬,在眾多兵將之中,也再度掀起了好大的威名。萬木之主徐子青的名號,若說先前只有少數人知曉,而今便是如雷貫耳,仙妖同盟無一不知!
這一回,反倒是一直護持徐子青左右、斬殺偷襲而來之大妖魔的雲冽,名氣不如他的師弟了。
待此番妖魔大潮被殺退之後,徐子青叫住九位出竅道兵,往一旁商議。
他稍一沉吟,便將意欲聚集一隊強手,往北域查探妖魔消息之事,說給了他們知道。畢竟已然過去這許久後,那位於血神宗的妖魔老巢究竟是什麼模樣,南域北域如今成了什麼樣子,他們也半點不知。
這著實非是一件好事。
以東裡祁為首,諸位道兵統領都是一笑:“固所願也。”
不論在哪個戰場上,敵人的消息,那都是頭等的大事,一旦能騰出手來,都是絕不可忽視的。
徐子青再看向自家師兄。
雲冽略點頭:“可與宗主一說。”
既然眾人皆無異議,徐子青也在心裡多幾分思量,隨後他們將大多道兵安置在練兵之地,便又去了宗主所在大殿。
此時,因外頭戰事已終,各宗各家族大能者,也都回來一二人,也是便於紀傾有要事相商時,可以與其商議。
海族之中,四位太子將那守城之事交予麾下忠誠統領,自己也都回來。
徐子青等人進得之後,免不了又是將諸位出竅期統領介紹一番。尤其對章九與金鱗太子等有交情之人,又要把東裡祁與樂正和徵與他們好生引薦。
說得數席話後,便都熟悉了些。
然後,徐子青便對紀傾提起要前往北域打探之事。
紀傾聽得,略有沉吟,先是發問:“爾等可有把握?”
說來對於北域此時的景況,仙妖同盟還當真不知。
並非不曾想過差人過去一探,只是前段時日眾多兵將與妖魔廝殺已極疲累,還有不知何種等級的妖魔要陸續出現,更還要安置凡人、練兵、煉製寶衣寶甲、分派資源等事,俱是極為忙碌,哪裡調得出人手來?
而這查探的人手,也非是尋常之人可以擔當。
——自然,眾多大能們亦想過請散仙前去一探,可是他們心裡也有忌憚。
散仙到底堪稱半仙之體,若是他們去了,是否會驚動無盡虛空中的更為可怕的妖魔?即使去過九虛戰場的兩人也至多只見過大妖魔,星級以上的妖魔,正是只在傳聞裡聽說,半點不知它們的本事。
可略一想,那等星級以上妖魔在無盡虛空裡與通明境神修相護戰鬥了無數年月,要萬一留意到散仙,要萬一打草驚蛇,要萬一反而引起什麼大亂子……
只是借此考慮,都要萬分謹慎。
且散仙名頭太大,能力太強,若是出去,極有可能成為靶子,反而不及未成仙體者,說不定容易被忽略過去。
……也並非是眾多勢力大能宗主不夠果斷,實是肩負一界安危,著實不敢輕舉妄動罷了。
但如今道兵來援,得了許多境界出竅卻遠非尋常出竅可比的強大統領,還有能借由嗜血妖藤拖延時間甚至壓陣……叫他們去,不僅不甚顯眼,也未必比散仙去時危險幾分。
於是,不僅紀傾有些意動,其餘勢力的大能們,也是同樣如此。
故而紀傾發問了。
徐子青亦是微笑回答:“若是十成把握,自然不敢如此說。但只要挑選些好手,我等當盡力而為就是。”
紀傾等大能對視一眼,像是彼此之間神識傳音,商議起來。
過不得半刻後,他們轉過頭來。
紀傾便道:“既然如此,速去速歸,小心行事。”
徐子青自是認真應道:“弟子等人,必定謹慎而為!”
隨後,徐子青、雲冽與九位出竅,則都離開這大殿。
四位太子因要守門,卻不能同去。
一行十一人,直接來到道兵所在,他們還要挑選一二十位堪比出竅的化神道兵,將他們一同帶走。
第665章 打探消息
此行十分隱秘,故而對外只推說閉關,一行人已然離開這六座城池,悄然無聲。
上界而來的九位出竅、化神們並不知曉北域所在,於是帶路之人,也只有徐子青與雲冽了。
徐子青並不當先,只一面遁行,一面以手指點。
而眾多修士俱是境界高深者,遁行起來,自也極快。
不過多少時間,他們已然接近東域邊緣,再往前行,便是東域與北域交界之處了。
此時,眾人先停了下來。
徐子青說道:“我等前往北域,為免被其察覺,理應有所遮掩。”
就有一位出竅修士笑答:“這有何難?爾等且待我施展。”
隨即,眾修士皆是不動。
只見那出竅修士一指點出,口中念道:“大日煌煌之術!”
刹那間,他指尖爆發一團微芒,直接落於眾人身上,極快爆發出刺目的白光!
下一刻,所有的修士都好似化在了這朗朗明日裡,用神識來看時,居然瞧不到自己本來面貌,可分明又能察覺,有許多同道就在身邊。
這等術法,果真是一門極厲害的神通。
那出竅修士笑道:“如今朗日明光,我使此術可將此身隱匿於大日之下,日光越強,我等越是安穩。若是並無異狀,可先行此術。”
眾多修士聞言,皆是點頭:“此術甚好。”
然後,眾人再度往前遁去,便直接穿過那交界之處,徑直進入了北域之內。
而進得其中後,徐子青舉目四顧,卻發現如今這北域之地,已沒了先前那般繁華景象,不僅四野蕭條,連往來的人跡,也都無了。
徐子青心下一歎。
莫非此地之人盡皆都被妖魔吃去了?
他不禁又想起五陵仙門安於此處之暗哨,當日仙道伐魔時,因界外妖魔突兀出現,便即退走,也不知曉那暗哨中的人物,後來是否也同歸仙門了。
不過此時也不及細想,卻還是任務更為重要。
眾人一路行來,正也見到一路破敗。
且不說東域裡,但凡曾被妖魔襲擊的城池,大多都有毀損,只講這北域之內,待他們遁行數千里後,所見之物,竟都呈現出一種極衰敗之相,許多建築之物,比起東域來,損壞更大。
而且,這一段路途裡,也是不見半個人影。
就連原本有些仙門魔門的地方,亦是同樣如此。
又行數千里後,眾修士再度停下。
只因就在前方,已生出漫天迷霧,即便將神識送入,似乎也看不得多深,顯得有些模糊。可欲要前行,則非得經過此處。
更有迷霧所在,連日光都已遮蔽,這大日煌煌之術,自也是不能再用了的。
那位出竅修士見狀,一拂袖收了此術。
另有個出竅修士卻道:“此時可用我之神通。”說罷,再道一句,“霧隱隨行之術!”
他也是一指點出,一團水氣迸發而起。
很快,就如同先前眾多修士隱入日光般,此時眾位修士便化身一道白霧,不知不覺間,就和這前方的迷霧,都融合在一處了。
之後,一行人便闖入迷霧之內。
霧中,一片渺渺。
修士們遁行而走,如乘風破浪般,直穿行過去。
因其六識敏銳,便可以察覺,在這霧中,似乎倒有一些生靈。
只是神識放出後,卻是無法察覺。
這一路走,眾多修士,亦對此有些議論。
只聽得東裡祁道:“此處或許為大能者所使神通,遮蔽這一片地域。”
其餘人等,也有想法。
“東裡兄說得是,不過我見這神通竟將北域截出一段,要有如此本領,或者需得有數十大乘大能一齊發力,又或者是散仙出手,否則……”
“東裡師兄,我等是否可查探一番此地主人?”
“或者能從此地主人之處,得知北域情形。”
“然而,即便此地主人在北域境內弄出如此陣仗,可究竟是敵是友,卻難以分辨。”
“與妖魔為敵者,便曾經有些齟齬,未嘗也不能化敵為友。”
“不錯,那界外妖魔作祟,當一心與其對立才是。”
“只是……若是邪魔道,卻不能同他們為伍。”
這許多想法出來,大多都覺此地主人不凡,若是可行,不如先在此處打探。
但顧慮也非是不對,畢竟北域所在,原為邪魔道肆虐之處,仙門在此式微,正魔道倒是在此地佔據些地位。
因此,此地主人身份,大約便是魔道中人了。
只是若是正魔道還好說,可若是邪魔道,即便他們前去,對方恐怕還要防備,難以叫他們配合,而就算對方願意相助仙妖同盟,但邪魔道中人曾經所行惡事,怕是不比妖魔遜色,又怎能叫他們將其視為同盟呢?
仙道與妖獸結盟,是因這些海中妖獸極少上岸,與仙道幾乎沒有恩怨。縱使有少數作孽者,卻是瑕不掩瑜。且妖獸天性嗜血衝動,早期時修士凡人也不過是其一種菜色罷了,為生存所需,並非刻意玩弄人命,倒也是不礙大局。何況深海裡生靈無數,不缺口食,當真吃人者,可是少之又少。
但邪魔道便不同了。
他們本是同類,卻以玩弄同類性命神混來修煉,幾乎個個遍手血腥。
真說起可惡來,邪魔道比起那天性暴虐的界外妖魔更甚,只是後者危及一界安危,乃修士凡人天敵,才要殺滅驅逐,前者則是死不悔改,叫人不恥為伍的。
商議數句後,徐子青說道:“且去看一看再說,如何?”
眾出竅修士略思忖,也深以為然。
縱使只有個萬一,至少這大霧確是在北域開闢了一處所在,倘使當真庇護了生靈,探看一番也不過是稍許浪費時間罷了,只是需要萬千謹慎,切莫輕易被此地主人發現才是。
於是,那位使出“霧隱隨行之術”的出竅修士稍一沉吟,取出了一件至寶。
他把此寶祭出,化作一道薄紗,自上而下,披在眾多修士身上。
此時,便是一般二般的散仙,也難以看透這法寶,不過他們若要神識傳音,則只能離得近些,他們自己,也不能分散——需得留在方圓二十丈之內罷了。
如此防備嚴密後,眾修士便往先前察覺有生靈氣息之處,快速遁去。
不多會,便已是接近了。
他們寂然無聲,正看見前方一隊巡邏之人。
窺看他們氣息,確是並非仙道之氣,但似乎,也未有太多邪異腥惡之感。
莫非,還真是那萬分之一可能的正魔修?
眾修士心裡一動,乾脆跟了過去。
這些巡邏之人,手裡持一件銅鈴般的物事,正在來回搖晃,似乎在搜查什麼,但他們也未有十分嚴肅,口中還在嬉笑交談。
眾多修士仔細去聽。
那些個巡邏之人,便是在談論如今北域之事。
“這日子過得實在不甚爽快,想你我當年何等逍遙,如今竟是受困於此,還得日日巡邏,真是悶煞人也!”
“如今這景況,留得性命已是萬千之喜,你卻還在掀起煩悶,莫非是想要出得此處,去給那怪物做了口糧不成!”
“辛兄說得是,我輩中人受了恩惠,自當報答。那失混穀的大能何等本事?他們本當隱忍一處,只庇護自身,可如今卻是把我等收留,萬不可忘恩負義才是!”
“莫爭執,以往固然逍遙,卻是先留了性命更為重要!”
那頭個牢騷的大漢抓了抓胸口,訕訕道:“我不過是饞了美酒,嘟囔兩句,哪裡便忘恩負義了。你們幾個,好生沒趣。”
另外三個笑了幾聲,也是說道:“只盼這妖魔早日死絕,也讓我等從此地出去!”
說著,這些巡邏之人像是時辰到了,慢慢就往某處方向行去。
大約過得有小半個時辰,他們就來到一處開闊山谷之外。
在此地,又有一隊巡邏之人等候,此時見到他們過來,為首者將銅鈴交接,就率領一隊人手,同樣過去巡邏了。
徐子青等人察覺,外頭那漫天的迷霧,正是由這山谷裡爆發而出,席捲了好大一片地域。而聽那些魔修話語,似乎釀出這迷霧者,乃是“失混谷”中人?
東裡祁一行便問:“徐師弟、雲師弟,你們可知那失混穀為何處?”
徐子青思索片刻,苦笑道:“竟是不知。此‘失混穀’前所未聞,此間大世界裡,諸多邪魔道宗門,極少正魔道門派,有些名氣能傳出的裡頭,都不曾有這名號。”
東裡祁沉吟道:“突然冒出的宗門?”
徐子青無奈點頭:“應是如此。”
可是,若真的只是突然冒出的宗門,又怎麼會有能布下如此龐大迷霧、遮蔽半天的神通?莫非還是隱世門派不成?可即便是隱世門派,也不該叫整個大世界全然不知,否則哪怕宗門裡資源再如何雄厚,也總不能半點不與外界接觸罷?
倒是有極大可能,這失混穀為幾位大能聯手後,對外定下的名號。
否則,也太叫人難以置信了。
第666章 雷帝
且不論他們如何作想,身形卻是都動了起來。
左右難猜,不如直接跟上去,來個一窺究竟。
一行人進了山谷,周圍霧氣之濃郁,幾乎連身前三尺之地的物事,都看不真切。而這霧雖是極厚,可化霧之氣,仿佛似水非水,很是詭異。且若是嗅得久了,還讓人有些發暈,只是待真元一個運轉後,這等感覺又消失罷了。
奇怪,當真奇怪。
前面那巡邏衛隊,仍在不停走動,終是又過了一盞茶工夫,他們方才停下,繞了個彎,消失不見。
眾修士對視一眼:可要進去?
隨即都是果斷:自然是要進去。
於是,他們就也和那巡邏衛隊一般,同樣姿態繞彎而行。
果然紛紛腳下稍稍前傾,眼前一亮,便是入了另一番天地了。
這裡,乃是山明水靜,一片悠然山谷。
看起來氣息疏朗,草木明媚,雖並非是什麼極致美景,可在這大劫之中,卻可說極是安穩了。
草地上,有數支分作小隊的修士,都各自散開。
不過,如果是在這個地方,那霧隱隨行之術,便不可行了。
徐子青一見周遭景致,便傳音眾人:“待我施術後,即可收了先前隱匿之術。”言罷,他也道一聲,“遁木斂息訣!”
就是一縷極淡的青光如煙如風,往眾多修士身上拂去,把他們籠罩其中。
早先那出竅修士察覺之後,也果真收了霧隱隨行之術了。
取而代之的,便是徐子青的遁木斂息訣。
但凡有草木之地,施展此術後,亦是連大能也無法察覺,而以出竅期修士使來,散仙也不能輕易看透。
如此之後,眾多修士越發安心。
也是這些修士天賦異稟,各個奇遇無數,神通高妙,只消聚合起來,這傾殞大世界多數之地,都是大可走得。即使前來打探消息,不論遇上什麼情形,皆是應變自如,也不怕沒得法子使喚。
然後,這些經驗非凡的修士,就四處探看。
這山谷極小,除卻巡邏衛隊外——他們的總數約莫也只有不足兩百,還有零零散散一二千人,這些人修為高低不等,有仙道亦有魔道,而巡邏衛隊裡,則至少都是金丹境界。
此處的魔道,也未有太多邪祟之氣。
至此方可判定,此地的魔道修士,還當真都是正魔修。
徐子青不禁想起在那五陵仙門外六座城池裡,亦有一些正魔道的修士,但他們不論早先是在何處,不論生死多少人,後來都是保存了根基,同樣進入城裡。只是他們仍舊不曾編入仙兵,只是自己組成一支“魔兵”,算是編外之人,不受管轄,僅得消息,自行與妖魔廝殺。
他早先不曾留意他們,可如今想來,他們聚集之後的情狀,說不得便也與這山谷之內的有些相似?
不待多思,眾修士已見到,在山谷一側山壁上,有一個偌大石窟,怕不能容納十人同時進出,卻並未見到有人入那洞中,反而每每有人抬眼看去,目中都有些敬意——稍一思索,便可推知,這石窟必然便是那施展迷霧神通之大能所居之地了。
一行人互相對視一眼,暫態縱身躍起,使出最妙遁法,悄然來到那石窟前凸起石地上去,然後他們便是齊齊察覺,在那洞中,的確有極強大的氣息。
只是那些氣息混雜一處,還有些細微的腥氣,則是使人有些詫異。
隨後,他們進入其中。
石窟裡,倒沒有長而蜿蜒的通道,只內中空曠闊達,便再不見什麼什物了。只在最裡面處,有數條人影,有些站起,有的盤坐。
另外卻是在洞頂處開了個洞口,下方拖出個極大的石板,像是把石窟分作上下兩層,而在那石板上,則臥著個暗土色澤的龐然大物,還隱約能見到它身上鱗片與紅色毛髮,十分詭異。
那龐然大物仰頭向上,呼吸之聲綿遠悠長。
還未等一行人看得通透,那人影處,突然傳出個低沉有力的男聲:“既有客來,何必躲躲藏藏?不妨露出真容來罷!”
眾修士聞得,都是一驚。
他們自是知道,這並非是徐子青遁木斂息訣沒了用處——便是他們自己,也覺得此法高妙,自問無法探知。那麼這洞窟中人,緣何察覺?
但既然已被發現,這些修士也都是有氣度之輩,就不再隱匿,而是看向青衣修士。
徐子青也是一拂袖,把術法除去。
隨即,這近三十位仙道好手,便顯露了身形來。
東裡祁威望最高,自是由他開口:“尊駕何不也露出真容?”
眾修士皆以為,既然那先發話者唯一人而已,恐怕那數條人影中以他為首,故而首先與他說話,便是夠了。
那人啞聲笑了笑道:“有何不可?”
而後,就站起身來,慢慢走出。
原來,他正是那唯獨一個盤膝坐下之人。
眾修士立時看清他的樣貌。
居然……也是個年輕的修士?
有善於望氣者,看出他不過數百年歲,可境界居然也已然是近乎於出竅期了——好似只差那極薄的一層隔膜,不知哪個契機捅破了,就可以立刻突破。
應當也就在數年之內了。
這石窟為山谷中眾人敬重所在,石窟裡又以這年輕修士為主,莫非那偌大的迷霧,竟是這位不足出竅的修士不成!
若當真如此,他依仗為何,又是如何有這般大的魄力?
這位年輕修士,身形精壯,是個輪廓剛硬的英俊男子,他的身體之內蘊含著極可怕的力量,那種恐怖氣息,這些同樣有著強悍神通的修士們,也都有所覺察。
而且若是此人體內力量全數爆發出來,再有些精進,怕是就不比他們弱上多少了!
徐子青看向這男子,有些猶疑:“尊駕所修之道,可是雷霆之道?”
那男子眉宇間頗有些桀驁之氣,但言談卻還有禮:“正是。”之後一轉話鋒,“我看爾等氣度,應是大宗之人。如今北域幾乎已成鬼域,不知爾等來此,還能有什麼指教?”
徐子青暫且不曾回答此問,轉而說道:“在下徐子青,為五陵仙門弟子,來此北域,自有要事。只是途中遇見迷霧,竟能辟出一塊地域,不受侵擾,一時心中奇異,便有意來此拜訪一番。”他頓了頓,又問,“不知尊駕有什麼來歷,以徐某觀之,尊駕似乎乃是正魔道中人士。”
那男子笑道:“五陵弟子,倒也是名門。我赫連鴻倒沒什麼來頭,不過是山野間散修的魔頭。”
徐子青心裡一動。
果然是赫連鴻!
照方才一位師兄傳音所說,此人不過數百年歲,且他為此間大世界中人,便是與他和師兄同代了。
而同代裡,修煉雷霆之道的正魔修,又有如此境界修為,卻不是雷帝赫連鴻,又會是誰?
早先大劫來臨時,當年天龍榜上無數俊傑皆能窺見身影,可唯獨這位雷帝,卻是從未見過。
原來他是在這北域之內,做出了這樣的名堂來。
徐子青當即說道:“雷帝大名如雷貫耳,豈能說沒有來頭?”他暗暗思忖,這雷帝在此處庇佑許多仙魔中人,卻不見一個邪魔修,可見持心端正,非是那等邪惡之輩。既然如此,倒可以先對他示好,也好與他通個消息,便說,“界外妖魔掀起天地大劫,邪魔奸佞,將北域拱手讓與妖魔。我等仙道與海中妖獸結為同盟,抵抗界外妖魔。然而妖魔眾多,後堅守六城之內,卻是將它們殺之不盡。我等稍有能為者,意欲打探妖魔巢穴,故來到此地。”
說到此處,他又是一笑:“我等自視有點本事,也算悍勇,不過來到此處後,見得漫天迷霧,方知人外有人。雷帝神通卓絕,直叫人嘆服不已。”
雷帝赫連鴻聞言,大笑幾聲:“果真如師叔所言,如爾等這般的仙修,說話時總是十分囉嗦,要繞上許多彎子。不過是問我以我這微末修為,如何能布下如此迷霧,偏生說出那許多話來!看你倒知曉以誠待人,我答了你又有何妨?”
說罷,他一個擊掌,身後就走出六七人來。
這些人盡皆穿著黑色袍子,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仙道有魔道,可無一例外,他們皆是大乘期的修士,可現下,應說是大乘期的傀儡了。
徐子青等人分明見到,他們看起來與常人無異,可聽得那雷帝擊掌後,眼珠僵直不動,正是大乘修士屍身煉製成傀儡之相。
以雷帝的境界,想要將大乘人傀煉製出來,可是不能,而煉製這種人傀所需耗費的資源,也是極為可怕。
一時間,就連上三千世界的道兵們,亦覺得驚異。
便是他們手裡,也不能有這許多的大乘傀儡,縱使用他們的身家,也無法支持這般的消耗。
第667章 迷霧真實
雷帝赫連鴻續道:“爾等當也認出,此七尊傀儡皆是人傀,實力也算不俗。但若是以我本領,卻是難以得到。”見徐子青等人微微點頭,他又笑說,“這些人傀,乃是我師尊與師叔所賜,只是那兩位老人家百年前便已去周遊諸方大世界尋找機緣去了,將這些人傀,再並上一頭獸寵留下與我防身罷了。”
他說時,以手指了指上方那石板處,那裡的龐然大物,顯然便是他口中所稱“獸寵”,那氣勢很是強悍。
雙方說了這一番話,也算初初信了對方,各自有些誠意。
徐子青一行修士都是心思靈敏之輩,見赫連鴻分明是個性情不馴者,卻還同他們說了許多明白之事,哪裡不知道他也有意同他們互相溝通?
當下裡,都是略有放心。
眾人對視一眼後,徐子青笑道:“ 不如坐下說?”
赫連鴻一挑眉,將衣擺一掀,大手一揮,先坐了下去:“諸位請!”
於是所有仙道修士,也都坐了下來。
如今,就是由徐子青與赫連鴻說話,其餘人等若有疑問,只管傳音于徐子青,再由他來詢問便了。
徐子青略思忖後,先說道:“既然雷帝爽快,徐某也不婆媽,便直言相詢了。”
赫連鴻一笑:“正該如此,你只管問來,若不得說者,我不說就是。待你問過後,我亦如此,你亦如此。”
這便是達成了協定,畢竟仙修是為探查而來,若是將時間耗費在彼此試探之上,就殊為不智。雷帝也不喜囉嗦,也是配合。
徐子青就直言問了:“不知雷帝此處,是如何開闢而來?又是緣何要留在這北域之地?以雷帝本領,且身為散修身無重任,應可順利離去才是。”
正魔道的修士便是也有一個“正”字,同仙修也是不同,他們性情大多孤僻怪異,怎會留在一地,專為解救他人?這著實不合情理。
哪怕是仙修,遇上這等事情,往往也是救助一些人等奔赴一界修士群聚所在,並不會如此——需知雷帝以一己之力,便有好些人傀相助,要護住那許多人,也實在艱難了些。
而且,如今看來尚好,卻是不知能撐過多少時日。
赫連鴻聞言,面上就現出一股鬱氣:“師尊師叔離去之後,我在此地閉關百年,還不及出關,天地已有異變,北域化為鬼域,我卻還不曾煉化那一門神通,一旦離開,便是前功盡棄。”
他三言兩語,把那問題答了。
原來赫連鴻自幼喪父喪母,于南域極偏僻一處村中獨自挖掘野菜過活,很是貧苦。後村中大發瘟疫,死亡無數,後有一位修士經過,將這瘟疫之患消去,又看他靈根為變異雷靈根之屬,就將他帶走,交予另一位修士座下為徒。那經過的修士便是他之師叔,同他師尊為雙修道侶。
而後赫連鴻跟隨師尊修行,進境極快,在天龍榜上闖下名頭,但修煉的神通功法卻是極難,若要領悟一門,都得耗費許多時間,因此極少現身人前,反而成了那天龍榜上極神秘的一人。
修煉數百年,就在百年以前,師尊傳他神通妙法,讓他安分閉關領悟,自己則與師叔離開此間大世界,不知前往何處。他因神通威重,愛不釋手,自也是日日苦修,不肯離開。何況此地為師叔親選之地,對那門神通有極大促進,他更不會輕易離開,而天地大劫爆發之際,他正于緊要關頭,根本不及離去。
此後無奈,赫連鴻只得吩咐人傀,布下一種陣法,鎖住周遭天地,以諸多大乘修士聯手,自然可以開闢出一片安穩所在。而這片地域,不過是包括這山谷,再往四面延展千里罷了。
那迷霧,則非是陣法所致,而是他獸寵所為。
赫連鴻道:“爾等不妨以神識一觀我那獸寵全貌。”
眾修士聽了,自是都去查看。
徐子青眉頭一皺即松:“蜃龍?”
形貌似蛟,鱗片逆生,暗土之色,背生紅鬃,此為蜃龍之貌也。
這蜃龍雖非真龍,但其體內必有真龍血脈,可吞雲吐霧,製造幻影,天賦神通極為強大,看似性情平和,實則攻擊之力極強,性情也頗兇暴。
若是此物於海中出現,凡經過者,無一不被幻影所攝,沒入海中,就此淹殺。
能將蜃龍收為獸寵,還能弄來七尊大乘人傀,且不過隨手將它們交予弟子的……那雷帝的師尊與師叔,究竟是什麼來頭?
此念一閃而過,卻不在此時細思。
赫連鴻道:“正是蜃龍。我既要修煉,那妖魔肆虐各方,便只得防備一二。這蜃龍將迷霧吐出,日日不斷,漸漸濃厚。不僅山谷之內被迷霧盡數遮蔽,叫人全看不清所在,更多迷霧洩露出去,把整個大陣也皆籠罩。後來日積月累,還有許多迷霧自大陣而出,就把這一方地域都截斷一般,非是我刻意為之。”
言下之意,那大陣其實不過只佔據這北域方圓千里之地而已,他們在外所見那阻斷前路的迷霧,大多只是陣中迷霧溢出所致。若是他們當真在迷霧中左右遁行一個來回,想必便可以察覺,其實陣內陣外,頗有不同。
至於那些巡邏衛隊等來歷,赫連鴻也說了出來。
這迷霧陣勢如此之大,自然引起北域中許多修士凡人注意,而原本妖魔霸佔北域,就讓無數人沒了活路,見到此情此景,膽大之輩,便有窺探之舉。
言及此處時,徐子青等人微微苦笑。
他們這些修士,不也是因此迷霧而特來查探?
赫連鴻繼續說起。
他既屬正魔道,自然不喜邪魔,且有人傀出外打聽,得知這大劫乃是血神宗將界膜打破,使界外妖魔方能侵佔此界,更是使人不爽。
因此,但凡來者,若是凡人,往往被大陣所迷,根本找不到入處,卻可以在迷霧中留存;若是修士,倘使不入大陣,他便不去理會;而入得大陣之人,正魔道自是任憑留下,仙道也是如此,可若是邪魔前來,便要人傀將其丟出,定然不容。
久而久之,此地倒也聚集了不少正魔道,還有一些仙道修士。而擴散出去的迷霧裡,也有膽量大些的凡人定居,或者與修士混居。
才形成了這等局面。
後來,那些入得大陣的仙魔兩道,被赫連鴻乾脆引入山谷,叫他們自行巡衛,若是有妖魔、邪魔入得此地,當來稟報,他再派出人傀殺之逐之。
漸漸也就有了些規矩。
而那仙魔兩道詢問他之名號,他自不能說得那般仔細,便隨意捏造個“失混穀”,提及自身亦是正魔修,也就罷了。
這迷霧的確有迷惑之用,大陣中也因迷霧而生出種種幻影,但凡有惡意者前來,皆要受其攻擊。
可也是在這迷霧之中,想要隱匿起來,要比在迷霧之外難上數倍——徐子青那遁木斂息訣被看穿,實非他本事不濟。而是這山谷裡雖有草木無盡,但這些草木虛虛實實,卻有些是為那幻境而成。因此稍一觸碰那類草木,就被蜃龍察覺,而蜃龍察覺之後,赫連鴻便也察覺。
不過,那界外妖魔從未大舉攻殺此地,少數最低級的妖魔前來時,倒也被弄得暈頭轉向。但若真有無數妖魔前來,是否能找到那山谷,又是否會對此處造成大難,卻是不得而知。
等赫連鴻全數說完,一行人心中都是了然。
徐子青聽得許多,知道這雷帝恐怕還是不能離開此地,雖說收容那些修士實屬隨意之舉,那迷霧遮蔽一方庇佑許多修士凡人也是無意造就,到底也是個頗正派的人物,可以一交。
隨即,待赫連鴻問及東域如何抵禦妖魔時,徐子青也就一五一十,告知於他。
譬如那妖魔等級,譬如不同等級妖魔與修士境界相比如何,譬如他們誅殺妖魔時,用了些什麼陣法,什麼本事,如何應對,如何廝殺,以及一些戰事之類,全無隱瞞之意。
而東域此時的大致情形,內中也有正魔道之事,也都說過。
徐子青道:“待雷帝功行圓滿,若是有意,不妨借助迷霧,將此地之人帶去東域,自會有所安置。”
赫連鴻聽得,自是一笑應下,並不辜負這等好意。
說了這些後,徐子青又來詢問:“雷帝在此處許多時日,不知是否曾經打探那迷霧之外,北域的形勢?”
赫連鴻點頭道:“避進迷霧者漸多,我自也打探過。”
人傀來去如風,本身也無血肉氣息,時而派遣一尊出去,正可把外界消息帶入進來。且那些避禍的修士們,也各有苦楚,紛紛往他處道來。
第668章 魔池血繭
當年血神宗將界外妖魔放縱進來,那界膜破口,就在血神宗裡。
仙修撤離之後,原本血神宗的弟子,盡皆歸附於妖魔麾下,而無數低級妖魔湧出後,便在一位名為血魄魔尊之魔頭帶領之下,先把血神宗附屬小宗門橫掃一通,亦是歸附者生,不肯歸附者被妖魔吞噬。
然後妖魔再度往四面肆虐,一個宗門一個宗門,全數襲擊——若是仙道的宗派,都是毫不留情,吃得乾乾淨淨,而正魔道也有人數極少的小宗,往往不肯順從,同樣被大吃一空。
如此許多日子過後,北域大多數的宗派,便已全數被妖魔控制。
再後來,鬼靈門察覺事態不妙,試探一番後,發覺那妖魔實力非凡,與血魄魔尊爭鬥一場後,也只得不甘屈服。
邪魔對於那妖魔抵抗並不十分用心,自也比不得仙修們奮力拼殺,甚至與妖獸結盟了。因此,在北域之內,總共也不過用了不足兩月時間,就將邪魔一統,仙修盡滅,正魔道也只得東躲西藏了。
餘下的修士們,尚且逃過一命者,俱是躲躲閃閃,不僅不敢前往血神宗附近,就是那有邪魔出沒之地,也都遠離。
活得極是辛苦。
而更為可怕者,乃是妖魔寄子。
聽聞如今這北域中,所有歸附于妖魔的修士,全數要化為此物。
徐子青等人一怔:“妖魔寄子?”
赫連鴻道:“來此之人,曾提及魔池血繭,據說只有化為妖魔寄子,才能得妖魔信任,否則也不過只能做妖魔口食。至於這妖魔寄子究竟是什麼模樣,我卻不得而知,知曉者,也約莫都沒了性命罷!”
正魔道雖是亦正亦邪,仙道也秉承天地浩蕩之意,可畢竟人心不同,心魔處處,在面對妖魔威脅時,這兩道中人,也未必人人都肯拼死抵抗,或者慷慨赴死,其中未必沒有願意投靠妖魔之輩。
可正是因這妖魔寄子一事,將那些修士阻攔了住。
赫連鴻言道:“我只知妖魔寄子絕非人所能忍,約莫極是殘酷,也只有那邪魔方堪變化,才會讓正魔道與仙道修士,都寧肯就死。”
甚至可能與那些修士大道相悖,難以承擔,那些兩道敗類,卑鄙無恥之人,絕望之下,也就只能選擇這一條死路了。
這雷帝言下之意,眾多仙道修士也皆了然,有他這般提點,之後他們離開此地前去打聽消息時,也當要將這妖魔寄子好生查探一番才是。然後才是那妖魔分佈,妖魔老巢。
他們心裡有所感應,若是真見到妖魔寄子,便可叫他們此行不虛。
雙方將消息交換過了,徐子青等人就有意告辭,如今交談以後數個時辰,實在不能再作耽擱——眼看天色將暗,說不得正是探查的好時機。
那赫連鴻聞言,倒不留客,他所要知曉之事既然已知,便也無心與仙道中人歪纏。他略沉吟後,卻是朝上方招了招手。
只見那上方的石板上,蜃龍猛然轉頭回來,口中便吐出一顆珠子,直落到了赫連鴻的手中。
此珠約莫拇指大,渾圓飽滿,色澤淡黃,看起來頗是靈異。
赫連鴻手掌一灘,將這珠子遞去:“此為蜃珠,乃蜃龍體內所孕而成,其每百載能得一粒,注入真元後,可激發其中蜃氣,化作迷霧,遮蔽身形。若是爾等此行有什麼難處,便可如此為之,所注真元越多,則迷霧越濃、籠罩之地越廣,可自行斟酌。且此物可辟天下幻境,只要有如此法訣……”他便道出幾句含糊低鳴,續道,“……就可將其能力顯現,讓爾等不被幻境所迷。”
這兩種用處都極有用,不過他在此時將此物交予這些仙修,主要自然是第一種妙用——可使迷霧蔓延,使他們可以遁行逃離。
徐子青等仙修聞言,也知赫連鴻好意。
只是無功不受祿,怎能輕易接下此物?
赫連鴻長眉一挑:“莫作女兒之態。若我突破,來日裡說不得要避難東域,此不過是做個交換,當不得什麼。蜃珠看似珍貴,不過我這蜃龍已過千歲,蜃珠早逾十粒,予你們一粒,也算不得什麼。”
眾仙修聞言,對視一眼。
徐子青伸手接過,誠摯道:“多謝雷帝厚誼。”
赫連鴻擺擺手:“爾等自去,我便要修煉了。若是爾等有心,待歸來時又無差錯,可將爾等所知消息告我一聲,也便是了。”
眾仙修自無不允。
隨後,他們也不在此地停留,便有徐子青重新用出遁木斂息訣,一齊出了這片山谷。正是悄然而來,又悄然而去,穀中除卻赫連鴻外,再無人知道他們來過。
出得山谷後,迷霧甚濃,前方一片茫茫。
徐子青手裡蜃珠驟然發出些許光亮,一瞬便將周遭數丈之內,都照得通明。
有此珠在手,於迷霧之內,再無阻攔了。
一行人很快辨明方位,迅速往迷霧之外遁去。
所去之處,正是血神城所在方向。
約莫數百近千里後,迷霧變薄,前方的景致,也更加清晰。
他們來到一座城池之外,也是寂靜無人,看起來如同一座空城。
這天色,也的確是暗了下來。
城中並無草木,而空中星辰密佈。
眾修士已有了些默契,徐子青收了那遁木斂息訣,卻有東裡祁手指輕點,將一片星光籠罩在眾人身上。
這也是一種遁術,卻是借助星力,將自身融于無盡星光之中。只消星辰不滅,他們自然便不會輕易被人察覺。
只不過,此術在白日裡,則威力不足罷了。
星光之下,一行人好似也化作點點微芒,一直遁入那城內了。
荒涼,還是荒涼。
僅僅年餘過去,此地竟仿佛已過去數百上千年般,顯得十分孤寂。
他們身形不停,一路往前,所過之處,都與那迷霧之外的城池一般無二,好似空曠了許多年月。
直至逐漸接近那血神城——就如同在睢仙城附近的幾座城池般,血神城的附近,也有數座大城,其中最外面的那一座,他們已然可以看到一些影子。
而逐漸地,他們也察覺到,眼下他們要進入的、面前這城池,同方才所見到的的那些,都是大不相同。
這裡面,有生靈的氣息,可這樣的生氣,卻又和尋常的生氣有許多不同。
混雜這淡淡的血腥……
眾修士呼吸一滯,都稍稍停頓,隨即,將氣息更加收斂,慢慢走了進去。
他們更加小心地,放出了神識。
這城池裡的街道上,有零零散散的邪魔,他們身著血紅甲胄,看起來和從前的血神衛有些相似,但面容卻顯得更加猙獰。
——並非是相貌變得怪異,而是給人一種邪惡之感,就好像“不是人”。
對了,徐子青猛然想起。
就像是妖魔一樣!
那許多廝殺著的妖魔們,不論是什麼等級,都給人這樣的感覺!
可妖魔怎麼會生著人的面容?莫非是低級妖魔吞噬了邪魔後,轉化為他們的模樣嗎?他們的氣息,和邪魔修很是相似……
那些低級妖魔、中級妖魔,正是有這樣的本領。
徐子青心中一凜,當即傳音,將猜測說與眾多道兵知道。
這些道兵自上界而來,對妖魔並不夠熟悉,他應當有所提醒。
東裡祁等人得了傳音,都是微微點頭。
若真是如此,妖魔化作了邪魔模樣,卻不知是什麼緣故。
只是有些奇怪,在這北域之地盡皆被妖魔佔領,它們分明已無需如此。難不成,還有什麼其他目的?
警惕之余,眾修士也走得更加謹慎。
只見這些甲胄之人晃過幾圈後,就分出幾人,往另一條街道走去。
修士們抬步跟上,視線不敢稍離。
同時,更邪異的感覺,自前方傳來。
不多會,已然到了那條街道。
可眾多的修士,卻都驚住了!
這、這是……
縱橫許多世界,奇遇連連,經歷無數,也不曾見過這般奇特情景。
無數的房屋前,無數的屋簷下,居然密密麻麻,掛著許多血紅的大繭!
每一個繭子,都被血紅色的光芒包裹得密不透風,它們或高或矮,在高大的建築下,可能掛有二三丈高的繭子,而矮小的屋舍前,也可能掛有七八尺高的繭子。
它們顯得極其詭異,散發出淡淡的腥氣。
這裡面,有活物。
倏然間,所有修士的腦中,都突然冒出一個念頭來。
先前赫連鴻所言“魔池血繭”,是不是便是此物?
若說血繭自是不錯的,魔池又是何在?
那麼血繭之內,究竟是不是……妖魔寄子?
然後,修士們便見到,走過來的一位甲胄之人,手掌中紅光閃現。
隨即那紅光化作一柄利刃,對著其中一個一剖而下——
第669章 妖魔寄子
“刷——”
只聽得一聲布帛裂開般的聲響,那血繭就當真好似一塊厚布般,被那刀刃一劃而破,登時從裡面流出了許多黑水來。
緊接著,那刀口不斷擴大,血繭便好似兩塊蛋殼,倏然朝著兩邊分開,而那“蛋殼”裡面,則走出來個赤身裸體的怪物,看起來不過只有八尺高,通體外皮都是黃褐之色,頭頂有肉瘤,便和那低級妖魔,外形一模一樣!
可是,這怪物看起來再如何與低級妖魔相似,卻是不及那妖魔高大,即使最矮小的低級妖魔,也有近乎於三丈!
所以,它們究竟是……
眾修士見到後,都是心中一寒。
若是血繭裡都孕育著這般的怪物,那這長街上密密麻麻那許多血繭,豈不是有幾千上萬那麼多?只不知它們形貌與妖魔相似,實力又是如何?
而修士們更是敏銳,這類似於低級妖魔者,不過在八尺血繭之內,那些高高掛起的、二三丈高的血繭裡,又會是什麼樣的怪物?它們是否便是妖魔子嗣?
越是思索,越是凜然。
那手持利刃的甲胄之人,並未只剖開這一個血繭便已停止。他見這怪物出來,又隔了幾個血繭,又挑中一個,同樣用利刃剖開,那血繭之內,也同樣跌落出與血繭幾乎等高的怪物。
此時所破血繭,都不越九尺,而所有怪物,都類似低級妖魔。
那些怪物很是安靜,它們出得繭子之後,似乎就低下頭來,將自己身上情形仔細打量,還要伸出手來抓捏抓捏,仿佛感受什麼一般。
待得其身上黑色粘液漸漸吹幹,它們的動作也不再那般生疏,而變得流暢起來。
大約挑了有十多個血繭後,那甲胄之人才停了手,擦了擦額頭的汗水,笑道:“總算是把成熟的剖了,沒叫它們憋死其中。”
與他同來的、一直看他動作的幾人也紛紛大笑:
“誰叫你是個熟手,我等都不及你俐落?”
“上頭的魔尊賞識於你,你可是比我等強得多啦!”
還有人妒忌道:
“身在福中不知福,剖開一個血繭而不傷及內中的師弟,賞賜可是不少!”
“若是我等有你這本事,恨不能一日剖開數十個,去換取那奇石吞吃呢!”
徐子青心下微動。
血繭裡的……他們稱之為“師弟”?赫連鴻言道,那許多心思不正之人不肯化作妖魔寄子,方才就死,這些血繭裡,是否便是願意變化之人?且那奇石又是何物?
他思及從前血神宗有奇礦,內中有天魔石無數,也被血神宗弟子稱為“奇石”,此人所言,是否就是天魔石?
思緒轉過一遭後,他又傳音於眾人。
那頭十幾個怪物從血繭中身上粘液俱是幹透,幾個甲胄之人也不再言談,對其招了招手,叫它們跟來。
手持利刃那位說道:“幾位師弟莫擔憂,如今爾等剛剛化為寄子,以如此形貌,必然不能開口說話,待魔池洗禮過後,便可以同我等一般自如轉換形態,到那時,實力增強何止數倍!”
還有人也道:“我等從前不過是築基弟子,在宗門裡雖稱得上內門,可哪裡有什麼風光?若是在金丹真人手下,也只不過是任憑驅使,被其一指可以碾死。但現下便是不同,洗禮過後,只要化作寄子真身,我等外皮非寶器不能穿透,壽元可達千載,實力直逼金丹,可不比從前強上太多!”
幾番話下來,那十多個怪物連連點頭,顯然聽得清楚明白。
眾多修士的心裡,卻仿佛掀起了驚濤駭浪!
果然正是妖魔寄子!
將修士不知以什麼法子置身於血繭之內,待血繭剖開後,修士變作怪物,與那界外妖魔形貌一般無二,便是妖魔寄子了!
難怪許多修士不願轉化,也難怪那界外妖魔接受“寄子”。
將自身變成和妖魔一樣的怪物,這、這真是駭人聽聞!
若非親眼所見,眾仙修怎麼能相信,居然有人情願化作這般?
不可思議,不可思議!
而且,自這些甲胄之人所言可知,凡築基弟子方可化作血繭,而一旦成為妖魔寄子,不僅在防禦上與那低級妖魔相若,且實力也會倍增——並不能比得上真正的低級妖魔,可直接將築基提升至逼近金丹的程度,這也不是尋常手段!
試想若是所有邪魔道的築基魔頭,全都變成了金丹魔頭……
只這般念頭一閃,就使人頭皮發麻了!
眾仙修屏住呼吸,與那些甲胄之人、怪物們往另一處行去。
在那裡,是一處空曠的廣地,周圍堆積許多碎石,看來是把從前建築推倒了去,才開闢出這地方來。
而廣地中心,則有一個巨大的缽盂——便好似一個池子,大約有半人多高,內中的水位,則有近乎於半人深。
那些怪物們來到此處,看了甲胄之人一眼。
甲胄之人厲聲道:“諸位師弟,還不速速進入魔池洗禮?”
怪物們聞聲而動,縱身而起,直接跳進了那魔池之中。
——叫人意外的是,它們這般奮力砸入,魔池裡的水卻仿佛能包容萬千,全然不曾濺出一星半點來。
然後,魔池靜寂了。
這廣地上,並非僅僅只有這幾個甲胄之人而已,在另外幾個方向,也同樣有類似打扮之人。他們的身後也跟著一些怪物,也同樣驅使它們跳入魔池。
與此同時,也有等候在魔池邊、身後並無怪物者,他們等待少許時間後,魔池裡,就有幾個魔頭爬了出來,渾身上下,都充斥著一種邪異之氣。
那些甲胄之人道:“師弟們功行圓滿,還不速速變來?”
那幾個怪物聞言,登時身上煥發出血紅光彩,約莫須臾後,光彩散去,出現於眾人面前的,便是一群赤裸身體的青年!
看他們的神色,豈不就是與那些甲胄之人一般詭異?
而甲胄之人伸手一遞,就把一團紅光放置在他們手裡,那些青年怪笑了笑,把紅光抓來。下一刻,他們就也變作了甲胄之人。
整個過程,直叫人目瞪口呆,心驚不已。
以眾修士的敏銳,又怎麼會看不明白?
徐子青露出一個苦笑。
若僅僅是叫修士化為寄子才肯收容進族群之內,倒是頗能理解,可寄子既能化為妖魔,又能化為修士,他們的心裡……究竟在謀劃什麼?
已然看出魔池血繭的用處,眾修士也不在此處耽擱,先齊齊後退下去,離開這城池,且在城外偏僻處落腳。
尋了個草木眾多之地後,東裡祁道:“我且收了神通,徐師弟施法罷!”
徐子青一怔:“東裡師兄之意?”
東裡祁伸指點了點上空:“我去瞧上一瞧。”
眾修士頓時明瞭。
那城池裡街道眾多,血繭無數,但似乎魔池只有一處?可這一座城池如此,安知其他城池如何?還是探一探為妙。
而此時夜色更深,也只有東裡祁這能禦使周天星辰者,能借助星力隱匿於夜空之中——他與星辰越是接近,反而更能隱藏,也是最佳人選了。
徐子青當即說道:“東裡師兄多加小心!”
東裡祁微微點頭,先把籠罩于眾修士身上的神通一收,他自己則化作一團璀璨星光,直入夜幕之內了。
徐子青也同時施術,用遁木斂息訣,把眾人氣息隱匿起來。
約莫一炷香後,東裡祁降落下來。
他也不多言,先對徐子青使了個眼色。
徐子青收術,東裡祁施術,眾修士再度沐浴于星光之下。
此時,眾修士的眼前,便出現了一幅畫面。
這畫面,很顯然是自高空俯瞰時所得。
北域蒼茫,幅員遼闊,本應山河壯麗,一眼無盡,可如今北域之上,邊緣處好似被迷霧切出一條長帶,而這長帶之內,許多裡外,則零星點點,在密集建築之間,出現了許多“孔洞”。
這些孔洞如同巨眼一般,有碩大的眼白,以及中間黑色的眼瞳。
稍稍一數,足有上百之多!
在畫面裡,“巨眼”以那圓弧之狀分佈,圍繞著一處極可怕的、血腥密佈的所在,那處所在好似一片血域,卻是模模糊糊,似乎俯瞰之人並未極力去看。
但僅僅只掃了一瞬,也能感覺到那無法言說的恐怖!
隨即,畫面一收。
徐子青等修士俱是一震。
無疑,那“巨眼”的眼瞳即是魔池,魔池周圍的密集建築下,只怕都有無數的血繭,將要孕育出無數的寄子。
如果每一處都有數萬甚至更多寄子將要“出生”,將會是一股多麼可怖的力量!
深吸一口氣後,眾多修士都是冷靜下來。
有出竅修士道:“如今當如何行事?”
其餘人等沉吟片刻,終於都是說道:
“既然已來到此處,見到妖魔寄子,也該深入那血域之內……”
是了,妖魔寄子這消息固然重要,但還有許多隱秘,他們不過是一知半解。
那妖魔老巢,仍舊要探上一探才好。
第670章 妖魔老巢
眾修士神情凝重起來,在東裡祁遁光之下,將他們一眾人自側面穿越者城池,避開所有甲胄之人與血繭所在街道,來到那接近血域——那數座城池聚集之地。
這裡血光大盛,像是將血神宗裡的血霧彌漫出來,淡淡籠罩,雖不及先前所見迷霧那般濃郁,可內中那股血腥之氣,卻叫人只嗅一嗅,都生出強烈不適之感。
——已變得尋常人無法居住了。
修士們把神識外放,緩慢向城中走去。
城門口,也不同以往那般有人把守,反而是大開空門,叫他們順順利利,就進入其中。
進了城後,眾仙修卻發現,不同於其他城池或者是死城,或者空曠無人,此城在兩邊的屋舍裡,還住著許多修士。
那些修士看來也都是邪魔修,但實力上卻不足築基,只是不同境界的煉氣期弟子罷了,想必他們也尚且不曾化作妖魔寄子。
不過這些弟子都以一種極怪異的姿態而坐,七竅處有許多血氣形成靈蛇之狀,一股一股,鑽進其中。
他們正在修煉,神情都是饜足,仿佛享用了什麼美食一般。
徐子青一行迅速往前遁行,那星光在夜色下如同一件極薄的紗衣,全然不曾引起半個人的注意。
很快,又穿過了這城池,而血氣也稍稍濃郁了些。
連連幾座城裡,都是這般模樣,居住著無數的煉氣弟子,辛勤修煉,吞吐血光。
終於,修士們來到了血神城。
血神城裡的血霧比起外面來,反而要稀薄不少,幾乎只飄浮著淡淡一層,血腥之氣,也減弱很多。但如果抬起頭來,卻可以見到高高的天幕上,鑲嵌著的是厚厚的血雲,就連落下的星光,也因此黯淡下來。
東裡祁的神通,自也因此削弱了些。
無奈,眾修士不敢怠慢,比起剛才來,氣息又更收攏些,也不再使用遁術了——否則一不小心,自己遁術的氣息,怕是就要越過那東裡祁所施,導致洩露出去了。
血神宗的老巢在何處,徐子青與雲冽皆是十分清楚,他們快步在前引路,把道兵們往那處帶去。
路上有許多甲胄之人形成衛隊,成列在街道之中來去,在那牆角邊,也有些甲胄之人忽然褪去外衣,化作妖魔寄子,互相廝打起來。
一舉一動,都有那妖魔廝殺的章法,間或更能使出一些術法來,竟是以寄子之身,用了修士的本領!
徐子青心下不安。
妖魔寄子,不僅有妖魔的能耐,還有修士的神通……
漸漸地,血神宗到了。
那裡本來是極巍峨的建築群,即使上空有血霧重重,也能感受到一種澎湃巍峨的氣概,使人不禁要贊一聲:果然是魔道大宗!
可現下,無數的建築早已坍塌,只留下那矮矮的一層,在無邊的廢墟裡蜿蜒,就像是一條壽元將近的老蛇,毒牙已鈍,再沒有半點威風。
這些很矮的房舍裡,似乎都住著很多修士。
他們的修為都在築基期,數目也極龐大,不時就有身披甲胄者走過去,把其中數人點出,形成一個佇列帶走。
同時,那甲胄之人自袖中摸出許多堅硬的物事,一一分發過去。
那是……
徐子青眼瞳驀然一縮。
天魔石!
而那些佇列分別領取天魔石後,又被另一位甲胄之人帶走,快速往這血神宗的廢墟之外走去。
想必,便是要去變化血繭——這些築基修士神情未有甲胄之人這般怪異,大約也是還未化為寄子。
因此地為妖魔老巢,東裡祁等人都不敢出聲,彼此傳音時,也極小心。
徐子青道:“界膜破開時,血神宗有許多元嬰修士,于他人操控下血肉顫動,化為妖魔之態。如今想來,我等曾聽聞血神宗有許多金丹弟子借助天魔石而突破,說不得那些元嬰,便也是融合天魔石之人?”
雲冽道:“應是如此。”
東裡祁等人不知那時情景,慢慢詢問幾句。
徐子青自也都一一答了。
東裡祁皺眉道:“此中風波,皆因血神宗貪念而來,那血魄魔尊,正是罪魁禍首。”
徐子青眼裡也閃過一絲恨色:“此人同我與師兄有深仇大恨,正是不死不休!且不說他如何想要殺滅我等,我亦絕不會將他放過。”而後微微苦笑,“只是卻不曾想,他竟因此將此間大世界拉入其中,當真是……”
其中緣由,談及此事時,他方才也與眾人說了。
就有一位出竅修士道:“此非爾等之過。原是他那道侶持身不正,惹來殺身之禍,與爾等何干?不過遷怒罷了。”
另一位出竅也說:“待尋到此魔,定要將其斬殺,以祭此界生靈!”
短短一瞬,眾修士神識已溝通一回。
隨即,他們便抬起眼來,打量八方。
天幕上,仿佛被蛀蟲不住啃噬過,出現了極大的空洞,有無形的罡風自其中穿透而出,掀起了滾滾風浪。
而那空洞裡,則有無數的,長長的血色絲線,織成了密密的、好似蜂巢一般的通道,一直延伸,連接到那界外虛空。
蜂巢通道的入口大小不等,除此以外,界膜就像是塊破布,除了那遍佈通道的空洞之外,還有不少小些的裂縫,像是更小的“孔”。
可這“孔”再如何顯得小了,於不曾釋放法體的修士們本體而言,也是極龐然的巨大洞口了。
在這破損的界膜處,蜂巢般的許多同道中,都在快速走出不同等級的妖魔來。
小些的空洞裡,走出低級妖魔,稍大些的便是中級妖魔,而更大的,則是高級妖魔。而那正中間的、最大的核心通道,則有大妖魔緩慢而出。
——不錯,越是身形小的妖魔,自通道裡走出越快。
故而那低級妖魔聚集起來也是更快,中級妖魔亦是不慢,數目也極龐大。
徐子青看得很清楚,所有的妖魔在鑽出那同道之後,身體都會微微瑟縮,像是受到了什麼刺激一般,但這種收縮很快消失,幾乎轉瞬之間,便已恢復。
然而,中級妖魔瑟縮的時候,卻要比低級妖魔稍稍長些,而高級妖魔……又比那中級妖魔略為久些。
他霎時想起,這界外妖魔既是天外之物,是否來到諸多大世界後,會需得習慣一二?且因天地自有規則在,越是強悍的妖魔,諸多大世界怕是也越排斥,故而它們非要適應片刻,方可自如行動?
其他仙修們,顯然也有類似想法。
不由自主地,他們觀察這些妖魔來,也就更為細緻了。
很快,天幕上的低級妖魔們已然湧出數萬,中級妖魔也有近乎于萬,高級妖魔上千,大妖魔也有了數頭了。
它們就像是在集結大軍,形成了幾近要遮住天幕的一片“雲層”。
密密麻麻,乍一看去,似乎就要眼暈了。
待妖魔數目達至如今兩倍時,這些妖魔們動了。
在那大妖魔率領之下,這“雲層”不斷向東域方向湧動,及至前行數裡、把此處情景都遠遠拋下後,“雲層”竟不斷縮短,好似被什麼物事寸寸吞食,最終消失不見——及至最後,方才看到那一條彌合的裂縫。
同時,還有更多妖魔極快而出,也形成同樣的“雲層”,亦同樣飄走、消失。
如此反復。
徐子青等人明白,原來妖魔們便是如此進入。
最初時,這些妖魔們只有低級妖魔湧來,它們如同無數飛蛾,從那單獨的一個破損大洞進入此間。可是現下,那不知什麼形成的“紅線”織成了老巢,卻把無數妖魔按照不同等級分開,使得它們侵入時更為有度,像是有了些章法一般。
而這些“雲層”,粗略算來,可不就是那每每攻襲八個方位之一的妖魔數目?到今時今日,還不曾有什麼變化。
但若是仙門依舊能夠死死守住,想必再下一回,妖魔的兵力,也會進一步增多。
還有那些未有“紅線”的“孔”裡,也寄居著許多妖魔。
它們身形高矮不等,與尋常的妖魔形貌也有些許不同,但本身的威壓比之大妖魔也不遑多讓,甚至猶有勝之——只是它們的身形,也不過三丈罷了。
眾仙修自然猜測,這些類於妖魔者,便是寄子了。
並且,或者他們乃是血神宗以及諸多邪魔宗門勢力裡,那能為最強的頂尖大能所化!才會有這般氣勢……
這些仙修耐心極佳,一動不動,在此處潛伏了有足足五日。
終於,又等到了與仙修廝殺後的妖魔歸來。
第671章 妖魔打算1
如今的仙妖同盟於妖魔而言已成了難啃的骨頭,雖是攻擊仍舊源源不斷,可卻是每每都被擊敗回來——幾乎不能勝之。
若是遇上了有奇異神通、可大肆誅殺妖魔的修士們,甚至會全軍覆沒,不得留存。故而此次回歸的妖魔們,數目並不很多。
有數頭大妖魔,率領數十頭高級妖魔,再並上總數不過數千的低中級妖魔,就此狼狽而來。其中多數身上都有傷痕,鮮血淋淋,十分慘烈。
不過妖魔之慘烈,卻叫修士拍手稱快,心中舒爽。
徐子青等人見到這些妖魔,也是安心。
觀它們這等慘狀,豈不是同盟又有大勝?只可惜不曾盡誅,竟叫它們逃了回來。
隨即,眾仙修盯緊這些妖魔,觀它們行跡。
只見這些妖魔們,就往一些“孔”中鑽去。
這些“孔”裡並無幾個寄子,便是有的,也快速竄出,進到其他“孔”裡,將這位子讓了出來。
於是傷勢較少的妖魔們,便都進得“孔”裡,但更多的妖魔們,卻是停留在虛空上,尤其是那大妖魔,喉中發出低低的嘶吼。
這時候,有一頭看起來與大妖魔相類的妖魔寄子探出頭來,它的爪子中,抓著一件通紅的物事,而後爪中紅光閃動,就把此物放大……
眾仙修一驚。
……這是洞天法寶!
徐子青暗忖,我等仙修一道早有那許多的洞天法寶,邪魔道能有此物,自也並不奇怪。不過仙修將此物取出,是為叫凡人休養生息,可化作寄子的邪魔取出此物,卻又是為了什麼?
雖是如此想著,但眾仙修的神情,都不禁更為冷肅。
似乎,心裡隱約有些預感。
然後,那些受傷的妖魔們,便以大妖魔為首,爭先恐後,都鑽進了那洞天法寶之內!過了半個時辰後,才緩緩鑽出……
而這些出來的妖魔,身上的傷勢,便都痊癒了,它們隨即再進入“孔”裡,似乎就安然等待,懸浮在虛空與界膜的邊緣。
洞天法寶裡的物事,能與妖魔療傷。
那麼……
徐子青思及這妖魔本性,心中越發悚然。
眾仙修聽得徐子青傳音,都是目光冰冷,待深深調息之後,方壓下那種強烈殺意。
此事不能輕易揣測,需得求得證明一二……
因在此地已窺看良久,恐怕再得不到什麼更有利的消息,眾仙修也不欲在此地多留——有許多消息怕是只憑觀察並不能得知,還是需得另想法子。
而且,那些蜂巢通道深處,似乎還有極恐怖的力量,讓他們每多留一日,便更多一日警惕,似乎一個不慎,就會被其發覺一般。
有如此預兆,自然,也是該離去的時候了。
眾仙修並不猶豫,趁得此日入夜,東裡祁把那隱匿神通運轉到極處,帶著眾多仙修中人,一步一步,加緊離開了此地。
他們足下不停,直至走出這血神城地域之外,來到更遠處的城池前,方才停下,也稍稍松了口氣。
眾仙修也早有默契,他們在此地,乃是為了等人。
等那自血神宗廢墟裡來,跟隨甲胄之人要化作血繭的……築基邪魔修。
約莫一個時辰後,這座城池外,果然又有甲胄之人帶領數位築基走近,他們是為轉化為妖魔寄子、魔池洗禮而來。
仙修們屏息凝神,趁得這群人來到近前時,忽然弄起神通!
且不論那逼近金丹境界的甲胄之人,還是築基邪魔,本身的本領又哪裡抵得過這些深入敵營探查的仙修、道兵?他們最弱者也在化神境界,將這些寄子、邪魔無聲擒拿,亦是輕而易舉之事。
因此,只在眨眼間,這一佇列之人,便都暈迷下去。
對於那為首的甲胄寄子,眾仙修並不去動作,只叫他昏倒便了——因仙修們不知這寄子轉化時是否因那魔池血繭之能,受了控制,若是由它下手,叫那更可怕的妖魔知曉,打草驚蛇,豈不是叫他們此行任務失敗麼!
……自然還是小心為上。
待徐子青祭出蜃珠,將周遭以薄霧籠罩,化為幻境後,就有個出竅修士現身,將其中一位與甲胄寄子言談熟稔的邪魔拎了出來。
另一個出竅修士也是上前,把手掌抵在此魔天靈,運轉神通,攝其神混!
兩人出手十分俐落,絲毫未有遲疑。
其餘等道兵們見狀,也不以為怪。
徐子青心中暗歎。
道兵們在諸多大世界裡周遊作戰,也不知面對過多少敵人,有些手段縱使不曾刻意修習,卻也早有掌握。
就譬如這攝混之法,一旦使出,雖能將對方腦中消息盡皆取來,卻也會使得對方變得神混盡喪,再沒有活路。
不過對付這等窮凶極惡之邪魔,即便是他徐子青,也不覺此法狠辣。就如同當年對付那血蒙,他與師兄二人,也不曾拘泥於手段。
但畢竟此法有傷天和,只願戰事早日終了,此間大世界得存,也讓這等手段莫要再于仙修手中頻頻使出罷!
不多會,出竅修士們那頭已把這築基邪魔神混掏了一空。
隨後東裡祁出手,一指點住此魔眉心。
緊接著,原本制住這些寄子邪魔的術法收起,仙修們隱匿一旁,任他們站起身來,渾渾噩噩,似乎不知之前發生什麼。
突然間,本被攝混的那築基邪魔發出一聲嚎叫,轉身就運起血光,往另一方逃竄而去,像是就要逃走。
為首那甲胄之人神色一變,立刻化為寄子,三兩步晃身過去,一爪捅穿那要“逃離”的築基修士胸口。
然後它利爪撕扯不斷,竟活生生把那築基邪魔血肉嚼碎吞吃!
眾仙修眉頭一皺,心裡直欲作嘔。
這等邪魔,化作了寄子後,居然也同那妖魔一樣,嗜食人肉起來?
該殺!該殺!
徐子青也是捏緊手指。
是了,若是還有此事,可見那些不欲轉化的仙修、正魔道們尚有幾分人性,而這等意欲轉化的邪魔們,正是、正是……
他一時之間,竟不知用什麼言語,來形容這些卑鄙不齒、喪盡天良之輩了。
那些築基邪魔似乎也習以為常,只紛紛說道:
“這尤師弟當真愚蠢,竟做出如此事來,想必籌謀已久了。”
“轉化為寄子有什麼不好?待上族將此間大世界一統,我等跟隨之人,正該也統禦一方,豈不是大妙?”
“真可歎,虧我還曾高看這尤師弟一眼,他竟也是個不識時務的!”
口口聲聲,都在指責那“尤師弟”不知好歹,對那寄子吞食其屍身之事,則似乎全不在意。
眾仙修越發惱怒。
這等邪魔,即便還不曾化為寄子,也已不堪為人矣!
待寄子將那屍體吃完,它再度化為甲胄之人,對那些跟隨的築基邪魔道:“上族欣賞我等,方給我等如此機會,若是有人再敢不敬,此人便是榜樣!”
眾邪魔都道:“我等仰慕上族,怎會如此?師兄多慮了!”
然後,那甲胄之人似乎很是滿意,也不去瞧那剩下的骨頭,只管帶著身後眾人,又往街道前方而去。
仙修們壓抑怒意,跟隨他們。
就見到這些築基邪魔各自尋了幾個空曠的屋簷,在那下方站定,然後待甲胄之人口中喃喃念出咒訣時,他們便也應和起來,而手心裡,則捧住一塊天魔石。
漸漸地,那天魔石裡抽出血色絲線,一竄而上,掛在了屋簷,然後隨咒訣念得越多,那絲線抽出越快,一圈一圈朝那邪魔修們分別纏繞起來。
大約過得小半個時辰,這些邪魔修,便盡皆化作了血繭。
與眾修士幾日前所見一般無二……
看過之後,徐子青小心利用蜃珠,而如今仍是夜裡,也依舊有東裡祁運轉神通,使眾多仙修,順利再出此城。
他們就尋了個僻靜所在,以陣法等物遮蔽周圍,再把那抽出的邪魔神混一齊查探起來……而這神混中,那“尤師弟”的記憶片段,每每觀之,都直叫這些窺看者殺機凜然!
“凡歸順之弟子,築基以上皆可修習咒訣,利用血繭魔池化為寄子,而成就寄子之後,當吞食一人血肉,以證歸順之心。
煉氣以上弟子可吞吐血霧修煉,一旦築基,可依照築基弟子之舉為之……”
……
“上族數目遠遠未有窮盡,那無盡虛空裡,還有更多上族趕來。
所有上族,都在魔主統領之下。
魔主手中魔將,有數位隱藏於蜂巢通道之後,一旦時機成熟,魔將便會降臨,甚至魔主亦會降臨。
如今最受魔主信任者,乃第一寄子,原為血神宗血魄魔尊,如今地位只在魔將之下,所有寄子,均歸其管轄……”
……
“上族佔領北域後,此間之人並未食盡,大半凡人,與那不肯歸順之修士,則被養在洞天法寶之內。
凡上族敗兵歸來,便可進去狩獵飽食,使得傷勢儘快癒合……”
第672章 妖魔打算2
原來早在界膜破裂之後,那些低級妖魔率先進入,打探情況,是為馬前卒。它們在無盡虛空裡,有無窮數目,故而好似不論喪命多少,都不懼拋費,中級妖魔雖是稍稍好些,卻也不算什麼。
起先低中級妖魔掃蕩此間大世界,一來是為以它們之能,試探此間大世界規則;二來則是為儘快統和此界,將那可歸順者盡歸手中,不可歸順者斬盡殺絕;三來便為飽餐一頓,要將此地盡化為狩獵場!
與此同時,慢慢被妖魔徹底佔據的北域,所有的、還活著的修士與凡人,都被聚集到血神城附近。
不服從者或者被豢養,或者已經成為妖魔口中之食,剩下之人,則被好幾尊原本的血神宗大能,如今的妖魔寄子看管起來,並告知他們此後活路,也將妖魔實力告知,以戒懼之心,震懾眾人。
其中大能們的掌控者,承擔妖魔與此間之人溝通者,就是血魄魔尊,可以變化成妖魔與修士兩種體態的強者。
而在妖魔族群裡,它們自稱為“界外上族”,有魔主、魔將、魔衛、魔兵四種劃分,而魔兵又有三種,為上卒、中卒、下卒。
其中等級越高,智力越高,到魔衛時尚且只有簡單意念,但到了魔將以上,就漸漸于修士一般無二了。
——但目前能進入此間大世界者,只能是魔衛以下。
魔將遠遠綴在蜂巢同道之後,以巨眼窺看此間大世界,魔主更是只能借助外力放下投影,真身尚且不能進入。
不過,據說如若適應足夠長的時間,終有一日,魔主便能降臨!
眾多仙修自這築基邪魔記憶裡,約莫能夠看出。
那三類兵卒無疑就是級別較低的三類妖魔,魔衛則是大妖魔,以此類推,魔將應是星級妖魔,而魔主便該是辰級妖魔了。
可傳說中的月級妖魔呢?在魔主之上,還會有什麼等級?
難不成,會是魔皇?
但顯然一個區區築基的邪魔,並不會知曉如此重要之事的。
那段記憶裡,築基邪魔領取奇石而化為血繭,並非人人都能成功,但大約也有七成幾率。而轉化時間頗長,資質越高、境界越高便轉化越快,反之則越慢。
尋常的築基邪魔要想轉化為寄子,至少要有七八月的時間,再于魔池裡浸泡月餘,足足恐怕得九個月,才能轉化完全。
此時距離那界膜破損之日已是一載有餘,足有三成寄子都已破繭而出,還有更多的寄子,也已轉化許多了。
那血魄魔尊有言,若是寄子盡皆轉化,將集結大軍,一舉將仙門攻破,到那時,此間大世界盡歸妖魔與寄子之手!
到那時,妖魔便於界膜附近虛空裡入駐,而這偌大的世界,則交予寄子經營。那洞天裡的凡人修士,也會全數被釋放而出,在此界繼續繁衍生息,受寄子管轄。
可想而知,寄子們有妖魔之態,可為妖魔族人,安撫此間大世界凡人時便用人族樣貌,堪稱兩面逢源。
且繁衍生息後,此間大世界終會恢復,而世界中漸漸重新聚集的凡人與修士,就一面受寄子奴役,一面成為源源不斷的,妖魔積攢的口糧。
這才是妖魔們的真正目的。
——它們並不是要真正摧毀這裡,它們所要的,是無論何時,都能夠滿足它們口腹之欲的世界!
所有的記憶,到此處便都看完了。
眾仙修良久不能言語。
如今的妖魔們,是要將此間大世界——恐怕甚至包括其餘它們所供給的所有大世界——控制起來,把世界裡的所有生靈圈養。而那些被轉化為寄子者,便是它們定下的看管者,也是為了更多的好處暫且放過的守門人與飼養者。
就如同也會有修士為了試煉門中的弟子,將一條山脈據為己有,使內中的妖獸不得出,讓弟子們時常進去狩殺、磨練一般。妖魔們的這般舉動,豈不是十分相似?
於妖魔而言,其他生靈不過是口食,它們也不過是為了這口食罷了。
只是,此舉對於諸多世界裡的生靈而言,卻是大劫,是災難。
徐子青本身修煉生死輪回之道,原本視天下萬物並無不同。但他身為人族生靈,身在人族之內,卻不能讓那外界之生靈肆意戮殺。
也好似那些山脈裡的妖獸抵抗,更會反殺修士一般,此間大世界的仙妖同盟,也會反抗那界外妖魔,最終護住一方世界。
思及此處,徐子青定心凝神,毫不動搖。
雲冽本無困擾。
東裡祁等仙修們亦是心神堅定——如今一切不必多思,只要儘快將消息帶回,便是他們的功勞。
然後眾多仙修也開始往回奔赴。
到得那迷霧之處,他們自然再去到赫連鴻處,把自血神城裡所得消息,也盡數告知給他,並未有什麼隱瞞。
赫連鴻聞得,略是一怔:“妖魔們居然是如此打算?”
徐子青正色道:“因那許多築基邪魔尚未完全轉化,妖魔們又與我仙妖同盟為難,因此不曾多方留意此地。但若是一旦寄子盡出,偌大的北域,怕不能轉化有數百萬堪比金丹的怪物?到那時,此處迷霧再如何濃郁,蜃龍可造出再如何逼真之幻影,怕是也難以……妖魔極嗜血肉,群起而攻之時,未必不能攻破大陣,也未必不能嗅到這迷霧之內的諸多肉香之氣。”說到此處,他頓了一頓,“雷帝心中,還是需得再多些計較為妙。”
這一片好意,雷帝赫連鴻自不會不領。
他本想著妖魔們要與那東域纏鬥,並不會為他這迷霧裡三兩鮮肉大動干戈,若是東域當真不能支撐,他或可閉了這山谷,只護住這數千人便了。
可聽得這一行仙修帶來的消息,若是有那數百萬的寄子一齊殺來,豈不是如洪流一般,就要把他這大陣都衝垮了?
到那時,恐怕閉上山谷也是不及。
數百萬頭怪物,即便只是在此處一人挖掘一捧土去,也當能尋到山谷隱匿之處了……
這般想著,赫連鴻也是沉吟起來。
徐子青等人急於回去稟報消息,便對他說道:“我等不便久留,不過若是雷帝肯與眾道友同來,我東域之地自是歡喜不盡。如今一界安危盡在我等之手,正該同心協力才是。”
赫連鴻如今倒也有些想法。
徐子青又道:“雷帝如今擔負多人安危,自不能輕易決定。且不論雷帝何時做了打算,只管遣人到我東域來招呼一聲,便會有人安排。”
到那時,以宗主性情,定是會差遣大能強者前來相護,更會送來洞天法寶,盡力將那迷霧之內、大陣之外的凡人修士們也多多裝載,一同帶回。
而雷帝……以他的聰穎,理應也不會思量太久了。
隨即,眾仙修與赫連鴻告辭,再又是一一使用遁法,幾度交換,日夜兼程,就終於趕回到東域那六座城池附近。
之後他們穿越城池,便回到了五陵仙門,拜見宗主紀傾與許多勢力首腦大能。
此時正是妖魔襲擊已過之際,許多仙兵俱在打掃戰場,而諸多大能裡,也只讓數人盯梢看顧,其他人等,便回到主峰,同紀傾商議要事。
聽得日前往北域打探那一行人歸來,眾大能、宗主自是十分歡喜,便要立刻詢問他們,此行有何所得。
徐子青等人也不遲疑,便很快將所見所聞全數說出。其中自然也包括路遇迷霧,見到那操縱數具人傀的雷帝赫連鴻之事,也有魔池血繭、蜂巢通道、界膜孔洞、寄子轉化、妖魔打算等等。
巨細靡遺,盡力詳述。
便是有少許遺漏處,其餘修士也會立即將其補足,一直說了一個時辰,方才盡數說了個清楚。
聽完後,眾多大能也是神色微變。
難怪那妖魔並非是初初出現便釋放大量大妖魔來屠戮,原來還有這許多緣由。也幸而還有這緣由,才叫他們有了周旋時機,可以積累一定實力。
可是待到那寄子盡數出得血繭後,再度組成大軍,到那時地面上數百萬怪物,高空裡也是妖魔密佈,對他們這仙妖同盟而言,便是傾覆之禍!
紀傾一歎:“幸甚,若非爾等冒死查探,怕是大難臨頭時,我等尚在自得罷!”
如今每每與妖魔廝殺,都是仙修大獲全勝,仿佛一切都在往好處轉換,又豈是沒讓他們覺得安穩許多?
然而事實卻非如此。
只略一想,一宗之內,築基修士之數目與金丹修士有何差距,而若是將築基全數化為金丹,又是何等力量,便使人心裡驚懼了。
待得那時,那數百萬的寄子怪物,又怎麼會再分為數個批次而來、叫他們慢慢殺滅?怕是要傾巢而出罷!
第673章 商議計畫
憂心歸憂心,也到底是給仙妖同盟敲了這一記警鐘,有道是“居安”還要“思危”,如今顯然還並不當真安定,危機仍舊重重,還需慎而又慎,多多警惕才是。
那四位海族太子裡,章九性情最是豪爽,此時見眾人憂心忡忡,便是笑道:“雖說這帶回的消息駭人了些,現下卻也並非沒有好事發生。”
徐子青也拋去其他心思,笑而問道:“還請章兄解惑。”
兩人這番對答,道兵們初回並不知曉,但其餘仙妖同盟之大能,卻也神色稍霽。
章九大笑:“天奉大世界中傳訊而來,道兵明日便至!”
原來軒轅前兩日破關而出,已是同樣做了出竅修士不說,還同那天奉大世界有所聯繫,得了消息說是要將龍氣布於門中,使得那天奉大世界中道兵以此定位,順利來到這五陵仙門——否則他們直接去了那已然沒入海底的西域皇城之內,反而要多出許多麻煩了。
徐子青聽得,果然歡喜:“軒氏一族道兵前來,我等同盟裡,實力又要大漲!”
其他修士們,也都是心下微松。
有了這好消息一出,氣氛也緩和下來。
不論如何,初知妖魔作祟時他們那般困境皆已熬過,眼下得了同盟,再得援兵,為何還要滿面愁苦?
只是竭盡全力罷了。
於是,那許多憂慮之心,也就此按捺下去。
與此同時,東裡祁等道兵倒是神色微妙。
他們也知曉尚有另一大世界道兵要來相助,只是不知那些道兵於他們相比,實力卻是如何?
多少是要互相比較一番——可不能墮了乾元大世界的威風!
隨即,眾大能宗主等人,便來商議。
紀傾道:“那妖魔如今也在積蓄實力,適應此間大世界規則,因而只有大妖魔及其以下妖魔來襲。但若是待那些隱藏於蜂巢通道之後的星級妖魔亦已適應,怕是此界危矣。”
眾修士也知曉這個道理。
大妖魔已堪比渡劫、大乘修士能為,星級妖魔遠勝大妖魔,便只有散仙方可與其試上一試了。
然而,早年徐子青在九虛戰場時,知道那通明境的神修要進入無盡虛空裡與星級以上妖魔對戰,廝殺過無數年月,那通明境神修不老不死,理應堪比仙人。而散仙雖是半仙之體,卻未必真能與仙人相比。
因此,若是星級妖魔當真降臨,還不知散仙是否能真正抵抗得住。
情勢當真險峻。
徐子青道:“弟子于九虛之界,曾見過戰場之外,七八黑洞環繞,每一黑洞周遭俱是無數妖魔,斑斑點點,形成妖魔潮汐,那黑洞裡,便是星級甚至辰級妖魔。如今那蜂巢通道之外,被稱為魔將者,它們想必也將黑洞移來……”
他仍記得,曾經所見到的那片虛空,各類妖魔幾乎將其擠得密密實實。那許多的黑洞裡蘊含的可怕力量,直至今日,他都能清晰憶起。
眾修士早已聽他說過,如今再被提及,也是歎息。
若是那力量能在虛空裡形成黑洞,那當是何其可怕!
唯一值得慶倖的,也不過只是它們暫且不能進入罷了……
哪怕僅僅只是一個黑洞附著妖魔大軍而來,那數目便難以計量,更叫人難以揣測的,卻是那蜂巢通道之後,究竟有多少位魔將,有多少個黑洞?
當真是,難以估算。
衍帝道:“當今之計,不可叫那魔將適應此間規則,需得在此之前,盡力剪除妖魔力量,最好……能將界膜補全。”
他也與上界有關聯,言語自然頗有分量。
紀傾也道:“那血繭未破時,內中築基邪魔想來正於轉化之間,若是我等派遣兵力前往,將其先行掃空……”
萬法仙宗宗主立時說道:“紀宗主所言有理!那妖魔數目巨大,卻也直至今時方可侵襲諸多大世界,又要適應諸方規則,可見仍有弱處,非是那等‘無暇生靈’。而那血繭可將築基邪魔提升至堪比金丹之實力,轉化之中,必然虛弱,任人宰割,否則豈不也亂了那天道至理?”
萬劍仙宗宗主道:“不錯,諸多弟子打探而來,那血繭只以利刃便可剖開,想來並不難對付。”
沐容華卻道:“若是血繭初成時堅韌,只在成熟時方易破裂,又當何如?”
則有另一位霄水仙宗大能說道:“沐道友所言亦有道理,我等需得更為謹慎才是。不過若是血繭果真是那般,寄子出世時卻要那甲胄之人以利刃相助,恐怕它們在血繭之內也是毫無防備,只有出得血繭,與外界相連後,才變得強健起來。”
徐子青聽得此處,略有懊惱:“我等該當將一枚血繭帶回,請諸位一觀……”
東裡祁卻是寬慰:“那血繭數目想必總有清點,若是帶回,只怕打草驚蛇。”
如此諸多議論。
眾修士皆是以為,只要那血繭不能抵擋諸多神通,便可連同血繭一起將寄子除去。那血繭之內的寄子,應當也如那幼蟲一般柔軟不堪,甚至不敵幼蟲,否則,如何不能自己破繭而出,還得要魔池洗禮?
而且那血繭最終也僅能將築基化作極盡金丹,可見由血繭提供之力量,也只有如此。即便是最初的血繭之強韌,也不過只比金丹罷了。
若是有寶器,有能破開金丹防禦之神通,應當就可以除去血繭——或許至多,也只需要這般力氣罷了。
眾多修士暢所欲言,都要小心仔細,將遺漏處紛紛補過。
哪怕那所提之議十分狂妄、不貼合實情,卻也是但只要有半分可能,也要來討論一番,以免有所錯過。
試想以如今這般形勢,也約莫不能再壞到何種地步了。
這一討論,便是一個日夜。
那霸皇軒轅這兩日來忙於布下龍氣,不曾來到此處,如今卻是傳訊於衍帝,告知此間大世界中人,那天奉大世界裡,軒氏一族道兵已是來了。
紀傾等人停住議論,就和一眾大能、宗主等,前往軒轅所在那處。
也是有偌大場地,只不過和乾元大世界、傾殞大世界之間界門並不相連,而是分隔兩處,也是極隱秘之地。
不多時,那界門大開,從中湧出數十頭百丈蛟龍,每一頭蛟龍都七階實力,而每一頭蛟龍上,都密密麻麻站著許多黃衣修士!
他們便是來自於那天奉大世界的道兵了!
蛟龍龍首之上,還站有數十人,都是出竅期、化神期的修為,他們的衣衫色澤更深,近乎於金色,此時見到軒轅,都是眼瞳一縮。
就有一人道:“軒轅堂弟,你竟又突破了,果然不愧是此界天奉王,資質確實超乎尋常!”
軒轅此時昂然而立,氣質睥睨,神情霸道:“若非如此,如能能爭龍子?不過軒瀟堂兄,如今可非是我軒氏一族爭鬥之時,還是請速速下來,與我等共守此間大世界罷!可莫要讓族長失望了!”
那軒瀟“哈哈”一笑,不再多言,卻是足下踏了一踏。
只見蛟龍俯首,甩了那長長龍尾俯衝而下,就堪堪落在了這偌大的土地之上了。
而有了軒瀟如此,其餘蛟龍,也紛紛降落。
待都到了地面,龍首上的眾人齊齊念動咒訣,手裡光芒閃動後,蛟龍們盡皆進入他們腕上手環中,而所有的黃衣道兵,則也齊齊站定。
軒轅與軒瀟等人見過,將其介紹與眾多仙道大能、宗主們,互相也有寒暄一番。
經由這般互相瞭解後,眾仙妖同盟,也大約明瞭。
這天奉大世界而來的軒氏一族道兵,如今頭領便是出竅期的軒瀟,後頭那些出竅族人、化神族人,皆要聽從軒瀟管轄。
而軒瀟,卻要依照軒轅所言行事。
可也是這個軒瀟,與軒轅之間的關係,卻似乎並不甚好。
不過眾仙妖同盟並未如何打探,那軒瀟與人見過後,就只管知會一聲,領眾族人練兵去了,只留下軒轅,與眾同盟交談。
軒轅朝眾同盟拱手告罪,隨後說道:“諸位不必在意,此回我發金龍令回去宗族,正是那軒瀟所在一支對此多有干擾,這才……”
他說了種種,眾仙妖同盟也都知曉。
軒瀟實為軒氏一族中一處極強大分支極力推舉之人,地位崇高,也是與軒轅相爭者。因軒轅求助被其分支族人阻撓,使族長憤怒,故而召集道兵時,凡所需出竅、化神以上強者,皆從其分支中徵調而來,另外還有許多出色弟子,也被點名而出。
如今來了這萬人,並非只有一千族人,而是僅僅軒瀟一支,便調出近乎兩千,另有其他族人一千有餘,軒氏一族中人,總共來了四千人。
另外六千,方為附屬宗族之人。
且軒瀟被遣而來,不僅要被軒轅所制,同支族人恐怕還要損失不少,更需得好生完成這一件任務,可說是處處憋屈。
也難怪,他臉色如此難看了。
第674章 諮詢八方
但軒瀟被迫必須聽從軒轅指揮,其族人又成了他的牽制,對傾殞大世界仙妖同盟而言,卻是十分有利。
軒轅本是此界中人,那一支道兵,堪稱正握在他手,任他調遣!
加之東裡祁等來自於乾元大世界的道兵們,與徐子青、雲冽二人關係頗好,也使得這同盟穩固,不至於出現什麼爭權奪利、大拖這戰事後腿的事情來。
如今軒氏一族道兵已至,正可繼續商議那與妖魔發起總攻之事。因日前軒轅閉關不曾與徐子青等人同去打探,後又要佈置龍氣不曾來聽那消息,此時加入進來,眾人自也會先對他將之前之事與他說過一回。
——軒轅現下有道兵在手,無疑在同盟中,地位已不在眾大能之下。
正如同同樣身後有道兵支援的徐子青與雲冽一般。
軒轅平日裡雖是看似懶散,實則一旦有事當頭,便是極其霸氣。待他聽完眾同盟之言所有,當即果斷道:“既然已有許多血繭即將成熟,自是晚一日不如早一日。我以為,如今當點齊諸多兵將,直接殺向北域,也以免夜長夢多。”
眾同盟何嘗不知這個道理?
然而……
有大能道:“若是界膜不得補全,我等便派遣大軍去了,也只得任憑那妖魔源源不斷湧入進來,怕是只消耗我等兵力。”
他言語中未竟之意,實為若是那兵力消耗殆盡,此間大世界便只能任其宰割了。
只是界膜為防護一界安危之物,雖眾多生靈皆知此物存在,卻是無形無影,難以真正觸碰——除非有那即將渡劫之人,已然參悟天地法則,才可自然窺到。
如今這些修士們前往查探時能夠瞧見,不過是因著那界膜破損,方才顯露痕跡,也才會被他們看在眼中罷了。
於是,眾同盟視線,自是落在仙修裡,那些已然達至渡劫境界之大能身上了。
但這些大能,卻也只是一聲苦笑:“我等參悟法則時,可見得那一道濛濛之物覆蓋於一界之上,若是當真想要觸碰,卻也可行。然而倘使真叫我們說出個所以然,則並不能。界膜此物究竟為何物形成,我等當真不知。”
而既然不知,如何能言修補?
眾同盟便又有些心灰。
徐子青心裡一動,先往東裡祁等上界道兵處看去:“東裡師兄見識淵博,不知可曾聽聞過?”
中三千世界往往不知之事,待到那上三千世界,卻說不得並非是個秘密了。
東裡祁亦搖頭:“我亦不知。”
其餘道兵,俱是如此。
——這也怪不得他們,儘管他們資質不俗,為極受器重的核心弟子,那星辰殿裡諸多資源秘典也俱是開放,可畢竟他們境界不達,如何會去關注界膜之事?
自然也是不知的。
然後,徐子青又看向四位海族太子:“海族壽元悠長,不知幾位太子……”
章九等太子,不由對視一眼。
徐子青心裡一動:“幾位太子大可直言。”
章九與徐子青交情最篤,此時爽快道:“我等雖有傳承記憶,卻是不及父皇,待我等詢問過,再來計較。”
徐子青等仙修,自是先行謝過。
可惜那章九等四位太子,各自利用天賦神通與自家父皇傳音過後,亦未得到解答。
還未待眾人失望,章九已然又說:“倒是在那深海之內,尚有一頭比之四海霸主壽元更久之妖獸,天下萬事萬物無不知曉。”
徐子青心裡一動:“是什麼妖獸?”
章九道:“上古通靈神龜。”
其他幾位太子聽得,神情裡也略顯異色。
原來確是有這般一尊上古妖獸,血脈雖不及四位霸主,但其壽命之久遠,幾乎已然不能計算。
這頭通靈神龜如今體態已有百丈方圓,笨重無比,潛於深海之中,已有數十萬年不曾移動,鎮壓一處海口。
若是要詢問於它,卻是得有一位身具霸主血脈的太子親自前去,才能將其喚醒。
眾修士聞言,自是拜託這四位太子。
章九與金鱗太子對視一眼,卻是請纓:“既如此,就有我二人走這一趟罷!”
其餘修士,自都感念不已。
因事不宜遲,眾人皆掛心界膜之事,兩位太子也不含糊,極快化作遁光,就往那深海中行去。至於所留之人,則再商討總攻北域之事。
——且不論界膜是否當真能夠修補,但對於妖魔,對於寄子,對於北域,則是遲早都有一戰。早些商議出來,也未嘗不可。
軒氏一族世世代代掌控西域,且其帝國重兵事,比起仙修來,就要多出許多馳騁疆場的戰意。
衍帝與軒轅皆是其中佼佼,如今自一力主張,要儘快主動進攻。
就有軒轅道:“總攻時,我等兵將們數目不少,有諸多手段法門,若是集結後不能妥善安排,戰時怕是容易束手束腳。”
衍帝也有言:“到那時,需得分兵。”
紀傾沉吟片刻:“毀去血繭者,主攻血域者,牽制妖魔者?”
衍帝撫掌大贊:“不錯!這三路兵將,正可各司其職!”
萬法仙宗宗主也是稍稍思索,說道:“若是主毀血繭之兵,修為上倒是不必勞煩元嬰以上的修士了。”
萬劍仙宗宗主亦道:“既血繭寄子至多只得金丹本領,派遣金丹,便已足夠。只是在利器與神通上,需得好生安排。”
這幾句提議,眾人皆覺妥當。
沐容華如今要發展她那如意仙莊,雖不喜言談,性情也比從前陰沉許多,但此時卻也出口提議:“寄子之能必然不比妖魔,我等手中已有無數妖魔屍身,其利爪,其長尾,皆是上好煉材,且數目也是不少,其之銳利,必然可以輕易劃破血繭!”
眾同盟一聽,都是怔愣一瞬。
不錯,他們早先竟未想到。妖魔寄子本是依附妖魔存在,而妖魔有利爪長尾,甚至口中更有利齒,豈不是絕佳之物?
而且,這等銳利的物事,甚至只消稍稍處置,更無須煉製,分派于諸位金丹手裡,便已可使用了。
如此更省去許多工夫……
紀傾立時點頭:“沐莊主所言,實為妙法。”
其餘同盟,俱是頷首稱是。
如此衍帝便道:“寄子於血繭中不出,想來很是脆弱,便可叫實力稍遜之金丹集結成軍,來行此事。”
眾同盟也深以為然。
——自然,原本妖獸同樣獸爪鋒銳,可堪一用。但它們雖是同盟,卻因身為海獸,不便時常於岸上勞作。故而一直以來,它們所需亦只廝殺而已。
諸多仙修,倒也無甚意見。
左右他們這化成人形的,行起那瑣碎之事來,確是要比妖獸們強上許多。
眾同盟便先敲定這金丹分兵。
隨即,乃是牽制之兵。
金丹修士們若要全心毀去血繭,自該心無旁騖,可若是妖魔半路襲來,他們豈非是性命堪憂?因此,總要有在一旁相助者。
這倒容易決定,既然這破壞之事由仙修做了,那護法之事則可交予妖獸。
如此一來,不僅兩處分兵都極妥當,那妖獸們身形龐大,防禦起來本就比仙修穩當,再以它們為盾,金丹仙修忙碌之餘,亦可增進同盟情誼,不至於各自為陣,導致事後互不信任。
這第二支兵便也定下。
而最後一支兵將,即為總軍。
總軍之數目,自是十分龐大,可要直接以此傾軋過去,似乎也太過擁擠,難以發揮,也難以指揮。
不過這亦不難,只消按照以往,將這些兵將以不同人數分為諸多隊伍,再以不同境界修士分別統領,層層往上,接受管轄,到後來,不說是如臂使指,總是可以不叫這大軍太過淩亂。
而真正對戰時,便是看雙方哪頭實力最強了。
且徐子青、雲冽等能以一敵萬的強者如何安排,也是一樁緊要之事。
若是用得好了——尤其是徐子青的嗜血妖藤,甚至能對大局有所影響,是絕不能肆意安置的。
於是,對於這總兵裡如何分兵,強者如何安插,又是一番議論。
其中,更有東裡祁等人提及那血繭分佈,正是在不同城池裡,圍繞那血域形成半弧。只是他們探查之際,不過只瞧了血域東南北三面,另有西面以及南北一側之地,因擔憂通過血神城時陣仗太大,容易打草驚蛇,卻不曾去看。
這半弧只占一半,誰知那血域之後,是否還有另一半呢?
若是真有那另一半,那血繭的數目,便又得重新算過——而幾乎有八成可能,那另一半弧處,也有如這般綴著無數血繭的城池!
漸漸地,這一討論又是好幾個時辰。
待到天色黑沉下來,那前往深海尋找通靈神龜的章九與金鱗太子兩人,也在此時回到了仙門主峰之中。
眾修士自然關切。
而那兩人,則帶回了通靈神龜之言語。
第675章 總攻
章九也不囉嗦,直言道:“通靈神龜已知天地大劫時,卻因此等劫數自世界成型前已不下多次,故而從未主動與劫中人接觸。如今我與金鱗前去詢問,那神龜倒也有問必答——它確是知曉修補界膜之法。”
此言一出,眾仙妖同盟俱是大喜。
紀傾立時問道:“那界膜如何修補?”
章九道:“一方大世界能於虛空穩穩停留,不受時空風暴席捲飄浮,自需得有大量時空之力。”
眾修士皆以為然。
不錯,這有些道理。
而時空之力卻無需太過擔憂,若是以往有修士需要那物修煉,自是千難萬難,可那時界膜完好無損,無需修補,即便此物罕見,也與大局無礙。如今界膜破損,需要此物,又有界外妖魔心臟之內便孕育這時空之力結晶,反倒能輕易獲取。
可見這大劫雖起,卻非是無懈可擊。
劫起因妖魔而來,破劫時也許妖魔體內之物。
衍帝又問:“除此以外,是否還有他物?”
章九略一遲疑,隨即說道:“要有四靈之物融合,混與時空之力,方可同界膜彌合起來,將其修補。”
眾同盟一怔:“四靈之物?”
章九道:“龍血,龜甲,鳳凰骨,麒麟鱗。”
上古有無數異獸,之後混族通婚,或者有貪欲者與多種異類交合,代代繁衍下來,形成如今眾多妖獸。自然也有許多異獸後代返祖或者血脈濃郁,依舊保留下來,就如同海族中四位霸主,無一不是那類異種。
而上古異獸裡,最強悍種族有四靈,有四凶。四凶暫且不提,這四靈便是鳳凰、真龍、玄武與麒麟了。
如今這四靈之物,如章九所言,即為鳳凰之骨,真龍之血,玄武之甲,麒麟之鱗。
可是……
在現今年代,又去哪裡尋找這四靈?
紀傾眉頭微皺:“四靈為天地之靈,早在極古早時,就已然飛升去了仙界,諸多世界裡,不過只留下了它們與他族留下的混血裔族罷了。要想在此界尋到真正的四靈之物,恐怕是不可能了。”
縱使也有流傳百萬年以上的大宗門,可這類宗門裡,也未必有四靈之物留存。
畢竟那四靈,離開九千大世界已然太過久遠了。
剛剛有所希望,此時看來竟非是希望,反而要成絕望一般。
衍帝略頓了頓:“那煉製界膜所需,不知可否以裔族代替?”
如若可以代替,真種難得,但裔族卻還可以尋上一尋的。
章九也是歎道:“據那神龜所言,四靈之物越是精純,自然越好。若是不夠精純的,或者難以相容時空之力,或者煉製出的界膜不堪一擊……”
金鱗太子亦道:“界膜與天地法則相連,本可自愈,待我等將其補全,縱使那所得界膜不夠精純,卻可加速界膜自行修補之能。只是在此之間,必然不可再叫那界膜受到過多襲擊,否則再撕裂一次,就難以彌補了。”
眾同盟俱是點頭。
紀傾道:“只是即便是四靈裔族,也極難尋找,還望諸位在門中積累中尋上一尋,若有此等物事,務必將其取來。”他說及此處,稍頓了頓,“四位太子,爾等海族壽元極長,於深海中變動想來也不甚大。若是族中有四靈裔族,還請那些同道贈予些許精血。”
四位太子對視一眼,都是應下:“這倒無妨,既然同在大劫之內,只獻出些許精血,也是應當,無需記掛。”
眾仙道聽得,都是松了口氣。
紀傾笑道:“諸位太子高義。”
他們仙道中人,自也會好生尋找,必然多找些得用之物來。
徐子青倒是想起,自己曾經倒是在秘境裡得過龍血,不過早已送給五陵一脈域主,現下已然是沒有了。
那頭軒轅卻是說道:“我軒氏一族修煉金龍真身,我曾在淬龍池修煉,也曾沐浴真龍裔族之血。待我出一滴精血,且看是否可用罷!若是可用自是最好,若是不可用……那軒瀟帶來許多蛟龍,也是真龍裔族,只管叫它們每一頭取出一滴精血來,既不至於傷及本源,也必然有些用處。”
那海族太子聽得此言,心裡也是舒坦幾分。
雖說他們俱為妖獸,也願為大劫出力,但到底唯獨它們鮮血,便叫人容易想起妖獸也常為修士煉材之事——儘管海族不多,可海族與陸族,豈不也都是妖獸?
故而還是略覺不適。
但既然修士裡修煉這異種功法者無需多言便開口主動提出,它們自然也不會再有什麼計較。那一星半點的不熨帖,也立時便已熨帖。
——說起來,真龍裔族之血,確是最易得到之物了。
只是,還有三件四靈之物,卻要怎麼去尋?
事實上,真龍性淫,原本也是裔族最多者,反而其他三類並非如此。如那玄武,實則是龜類異獸,素來不喜四處遊走,往往只在一處海域,便能睡上個千年萬載。麒麟與鳳凰更是往往族內通婚,麒與麟,鳳與凰,原本便是一對雌雄,雖也有血脈留下,卻當真不多的。
一時之間,眾修士、眾妖獸,都頗傷腦筋。
海族如今倒是可以再將真龍之血多尋些過來,也可以去找一找那玄武的後裔,可鳳凰為禽鳥,麒麟為走獸,在海族裡則是尋不到的。
有人問道:“那通靈神龜之殼,不知可否……”
金鱗太子搖頭道:“若是玄武後裔能活如此年歲,早已飛升而去。正因這通靈神龜並無半點玄武血脈,而是與玄武相對之另一種靈龜,只能知天下事,卻並無玄武那等神通,故而也只是活得久,知曉得多,龜殼並不得用。否則,先前我與九頭太子,便已去求它一張褪下的龜殼了。”
詢問之人自是失望,卻也無奈。
這玄武龜殼,到底還是要落在海族身上——深海裡有那許多龜類妖獸,想來真尋找血脈,也可得上一些,而龜類活得悠久,其龜殼也可脫落,取來也不算困難。
至於鳳凰骨,麒麟鱗,暫且還不得消息。
於是眾大能各自安排下去。
首先有鳳凰骨,麒麟鱗,都是在自家宗門、宗主積累裡仔細搜尋,另有許多上古典籍,也都遣人仔細看過,尋找那一絲半點蹤跡。
然後,便要許多境界較低的修士——譬如築基、化元等,因他們上不得戰場,就應命在那眾多妖魔屍身上,把其利齒、利爪及長尾剖下粗粗煉製,成為一種兵刃,聚集起來預備發送于諸多金丹修士手上。
最後,也要挑選兵將,不論是是總攻者、牽制者還是剿滅血繭者,都要安排下去。
此時這界膜雖一時不能煉成,但總攻之事,仍舊不能繼續拖延。
眾同盟以為,既然界膜破損只在血神宗一地,他們亦可以先行將血域中那寄子、妖魔都殺個乾淨,再以大軍堵在界膜破口之處——畢竟界膜也只有那些許損壞,大小很是有限,即便能使妖魔進出,那一回進出者,數目也需得慢慢積蓄。
待兵將守住當地,來者有一群殺一群,倒也未必不是個法子。
至於界膜,等集齊四靈之物,將其煉製成功後,再去修補不遲。
到那時,也不過是一邊與妖魔廝殺,一邊守住界膜而已。
而這提議一出,自然都無異議。
此後又是一陣忙碌。
五日後,兵將都已安排妥當。
為求變陣靈動,仍舊以萬人至萬五人為一個兵陣,由元嬰以上修士統領,而所余元嬰修士,則以千人為一個總旗,由化神期或者出竅期的修士統領。
此外,兩支道兵分別由東裡祁、軒轅統領,雲冽率領一眾劍修,徐子青則與雲冽一處,他自有嗜血妖藤,卻並不領兵。
另外,便是那人魔虞展,他可一次牽制萬頭妖魔,正可於眾兵陣之間遊走,只消與兵將密切配合,一人也可抵一支奇兵。
而仙兵裡從不曾派遣的散仙們,此回也跟隨大軍出行。一旦那星級妖魔甚至更高級的妖魔現身,就自有散仙應對——甚至之前也有安排,要有散仙穿越界膜,往虛空之內,去會一會那妖魔魔將!
此為仙兵調派,而妖兵調派類於仙兵,只是大多是同族聚於一個兵陣之內,也便於使出那合體之法罷了。它們皆是聽從那四位海族太子之令。
境界更在大乘以上的強者大能,只留下數人與四位霸主一處,再有一二散仙坐鎮,護住這五陵仙門周圍。
若是此地有何異狀,自然又有那精心煉製的傳送令符,可以往返于持令符者兩人之間。
種種安排,極盡周密。
大軍浩浩蕩蕩,遮天蔽日而行。
此去無遮無掩,更有那許多大能,在撕裂虛空遁走。
他們手持法寶羅盤,一路祭起,以防有妖魔同樣隱匿虛空之內,反而往東域進攻。
不過,直至到了北域,法寶羅盤亦不見動靜。
徐子青祭起蜃珠,將所有大軍遮掩起來,與雲層相混,以免投下陰影過重,叫北域妖魔、甲胄之人察覺。
待穿過迷霧時,他便又以蜃珠為引,傳音于赫連鴻:“雷帝,我等仙妖同盟,欲往妖魔處以大軍碾之,爾……”
或是觀戰,或是助陣,皆隨他意。
隨後,徐子青並不等候赫連鴻回音,已跟隨大軍,直往那第一處孕育血繭之城池疾行而去。
遠遠地,高空上的所有修士,都已瞧見下方那密集的血繭了。
第676章 總攻1
當下裡,紀傾一聲令下,就有一支萬人仙兵化作一團灰雲,身披寶甲,俯衝而下。他們無一例外,都是立刻撲向那血繭而去。
同時,又有一支萬獸妖兵,也同樣聚集一起,猛然沖去,但它們卻不曾進得城裡,而是守在城池上空,分為諸多方向,朝四面境界,來做防護。
仙妖同盟大軍去勢不變。
東裡祁所觀這半邊北域圖影,諸多孕育血繭之城池方位清晰可見,眾同盟大能們,自也已然給這些安排除卻血繭的仙兵妖兵看過,讓他們牢記於心。
因此,在經過城池時,就由兵將自行離開大軍,前往城池,執行任務。
——卻對大軍形成並無影響。
於是不出意外的,大軍每前行數百里後,仙妖兵將便如此施為。
若是那城池方向不同,又在同一線上,甚至有數支兵將分別而出,往兩邊遁走,也是去到不同城池之內。
一路行去,兩翼仙兵、妖兵,便逐漸減少許多。
但那更為強大的元嬰兵將、兩界道兵、妖獸強者們,則一個不少。
待臨近血神城時,後方的城池裡,都已然有兵將過去絞殺血繭。
徐子青離開前,回頭瞧了一眼。
只見那下方,有一位仙兵動作俐落,手掌裡寒光一閃,便將一個血繭剖了開來。那裡面倏然掉出個人形之物,看起來正是外皮剝落,血淋淋好生可怖!
這般情景直叫人心中一動,莫非那血繭,正是先化去人皮,再將其轉化,給它披上一層妖魔外皮麼?
而這人形之物落地後,一觸那繭外氣息,登時就仿佛內中著火,暫態自然,化作了一個火團,厲聲慘叫起來。
轉眼間,已然化為灰燼!
再看那上方,妖兵們氣勢雄壯,四望環顧。
有一頭神駿靈禽身形剽悍,迅如閃電,在那無數海獸中顯得有一分異類,卻又十分融洽,顯然並非頭一回與它們共同進退。
徐子青不由莞爾。
當年那雛鷹重華,如今已能獨當一面。
他因戰事急迫未能對它處處關懷,可重華卻也很是上進,到底尋到了自己所能擔負之職位。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這一眼看過後,徐子青沉心定神,目視前方。
此時,才將有一場大戰。
而這一場大戰,正要左右這劫數大勢!
紀傾再下令。
當是時,所有兵陣都分散了。
他們至少分作數十股兵力,好似洪流一般,從不同方向,往內中蔓延,逐漸將血神城包圍,也與那界膜破損之地對峙。
所有身負重責者,皆率領麾下,神情慎重。
徐子青和雲冽站在一處。
兩人身後有萬名劍修,皆是元嬰修士,劍意皆在第三境以上。
經由雲冽一番講道,又經數遭磨礪,更有那洞天法寶加速時間可供修煉體悟,劍修中的佼佼者多有進境,不僅金丹以上人數暴漲,而領悟劍意者,也越發多了。
如原本幾位劍尊,也都可率領萬人劍修兵陣,而跟隨雲冽者,更是精心安排,乃是元嬰劍修中極出眾的人物。
到此時,又是一股極大力量,正該與師兄弟兩個配合,在戰場上大放光彩。
待眾多兵陣自四面八方不斷逼近血神城裡,那血神宗,那破損界膜,也都出現在眾人的眼前。
徐子青早已將那蜃珠收回,自然也沒了迷霧遮掩大軍行跡。無數的兵將投下了濃濃的陰影,周圍城池和血神城裡,許多居住的邪魔們,也都發現。
刹那間,有許多邪魔,都驚慌起來。
對於這等不過是煉氣、化元期的邪魔們,眾同盟之意,亦是斬草除根。
因此,就有一位元嬰率領萬人金丹兵陣,先在這些城池裡馳騁起來,所過之處,邪魔透露俱被斬落,紛紛就死。
不多時,已然血流成河,滿目屍骸。
其餘大軍,則與血神宗越發接近。
此時,眾兵將已見到,那蜂巢通道裡,正源源不斷有各種妖魔洶湧而出,它們早已在血神宗前方天空裡,聚集了大量妖魔。
這般景象,與那查探的道兵們所言相似,恐怕如今正是此界不斷湧入妖魔,要從八個方位分別襲擊仙妖同盟。
難怪先前眾人遁行而來,那法寶羅盤卻不曾窺得妖魔蹤跡,原來是在集結兵力罷了……時機也是恰到好處。
且說仙妖同盟們如此陣仗,妖魔們自也是立刻察覺。
在那許多“孔”裡,霎時有幾個威壓深重的高級寄子晃身出來,喉中發出了刺耳的鳴叫聲。
在下方,至少數十萬堪比金丹的寄子,從各處湧現出來,房屋裡、廢墟中、城池內,各種角落,都好似螞蟻出窩,細細密密,讓人看得眼暈。
仙妖同盟也不含糊,就有一位太子開口:“海中兒郎,殺滅寄子怪物!”
下一刻,好幾支萬人海獸兵陣,就從各方奔出,直接往下撲殺,橫衝直撞,沖向了那密集的寄子之中!
那寄子人數雖多,可是分出兵力來特別對付,且為皮糙肉厚的海中妖獸,倒是可以與它們僵持一番。
很快,彼此已都有傷亡,那寄子們本是築基邪魔轉化而成,堪比金丹實則不敵金丹,被妖獸們追逐殺滅,往往要有十餘個甚至更多寄子,才能拖走一頭六階妖獸性命,殞命者更多。
刹那間,雙方已殺得血肉橫飛,就像是數頭猛虎對蛟龍,狠狠地絞在一起了!
大約短時間裡,還不能分出勝負……
同一時刻,這傾殞大世界裡,數尊散仙都出現了。
他們稍一動念,整個人已出現在界膜破損之地,守在諸多孔洞之前,此處諸多妖魔、寄子,雖有心要將他們驅逐,可實力不足以應對,卻是在有數頭寄子試探過後死無全屍,便再無人打擾他們。
而這些散仙,卻在以神識穿透蜂巢通道,直往那虛空之內而去。
在那處,的確有許多道極可怕的氣息,還在不斷吞吐著什麼,一時之間,仿佛無心同界膜中人糾纏,暫且還算安穩。
但是,任誰也不能知曉,它們什麼時候便適應了此間規則,又是什麼時候,就會一舉將蜂巢通道摧毀,自那界膜處鑽進來……
不過既有散仙守於此處,那麼即便它們有什麼異狀,也可先行阻攔一番。
此時散仙們去防備那魔將們,其餘的魔崽子,則當有仙妖同盟搭理。
那同盟們,也確是不曾浪費半點時間。
散仙動身之後,仙妖同盟簡單開口:“殺滅所有妖魔與寄子!”
群仙妖同盟皆應和道:“遵命!”
於是,所有的兵陣,就都立時動作起來!
道兵們也好,此間大世界天之驕子也罷,每一個人,都要在這方圓之地裡,盡情顯露自己的本領,來獲取更多功勞。
即便並未出口,但誰願落後他人?
因此,就有無數種神通,在此刻迸發出來。
雲冽和徐子青並肩而立,相視一眼。
徐子青笑道:“師兄,我便先出手了。”
雲冽略點頭,周身劍意古蕩,卻並不急於吩咐麾下劍修出擊。
徐子青眼見妖魔越發多了,目光一冷。
下一瞬,他身上青光大放,頭頂那陰陽魚高高懸掛,陰魚大開!
在這血神宗附近,土地也劇烈地翻滾起來。
無數的妖藤沖天而起,往四面八方不斷延伸,那擠擠挨挨的藤蔓,幾乎要把整座血神城都占滿。
而前方那血神城的廢墟,也有許多妖藤竄起招搖,待終於蔓延到破損界膜之下時,忽然妖藤們如同沸騰般,激烈地猛然上竄!
霎時間,眾多妖藤好似無數觸手,分作數支或是數股,即刻刺進那許多蜂巢通道裡,而寄居寄子的“孔”,亦有妖藤襲擊過去。
只見那蜂巢通道入口有大有小,小通道中,妖藤粗壯無比,直穿而入時,往往接連十餘頭乃至二三十頭妖魔,都被一根藤蔓刺透,吸食乾淨;而大通道裡,一根妖藤尚不足夠,就有數根或十餘根聚集,統統進入其中,肆意掃蕩,所過之處也是將妖魔們盡皆吞吃,不放過半點血肉。
不多會,血淋淋的骨皮順著那許多通道落下,砸在廢墟裡,激起片片灰塵。
此舉奏功,更多後頭些的藤蔓,也是竄得極高,飛快地沖進那集結大軍的妖魔群裡,也是大口吞噬,極為爽快。
更有許多大妖魔,在還不及動作時,先被好些藤蔓自四面包抄,硬生生裹在那藤蔓織就的巨大藤球之內,一點一點收縮吃光。
嗜血妖藤不愧為上古凶物,在這血神城裡,依舊威震八方。
它才一出現,先將妖魔掃空了大片,還有更多威能,皆在那藤蔓伸縮掃蕩之中!
在這無數藤蔓的間隙裡,各大兵陣也習以為常,穿梭來去。
更可借助藤蔓掩護,把許多妖魔斬殺下來。
更因那許多藤蔓刺進蜂巢通道,正是堵住了出口,外頭的妖魔也在被不斷絞殺,通道裡的妖魔卻是出來多少,即被吃光多少,這似乎……是一條妙計?
第677章 總攻2
——但顯然,天下絕無這般好事。
前文有言,徐子青曾在九虛戰場見到那黑洞周遭無數光斑之景象,如今既然有那許多魔將在界外虛空停留,那麼每一位魔將麾下的魔兵卒子,自也非是輕易便可誅絕的。
哪怕已然有無數妖魔,都在之前那年餘光景裡與仙妖同盟鏖戰、死去無數,卻也遠遠不到極限。
於是,在嗜血妖藤試圖堵住那蜂巢通道入口奮力吞噬時,卻有更多妖魔不顧生死,瘋狂鑽動,竟使得這嗜血妖藤吞噬起來不及它們奔出得快,也讓無數的妖魔,避開血藤,洶湧而出!
那無數紅線形成的蜂巢通道,此刻被無數妖魔擠壓,居然漸漸從中間斷裂、摧毀,很快許多通道皆是坍塌,讓紅線掉落下來。
而沒了通道限制,妖魔們沖進之速,也更快了。
那虛空之外的妖魔們,像是也察覺到在界膜之內的據點中,正遭遇一種阻礙。而這種阻礙便叫它們再不能慢慢侵入,而是要不顧其他,先闖蕩進來。
否則,一旦真被人守住了狙殺,怕是……
眾所周知,如低級、中級甚至高級妖魔這等怪物,除卻那滿腦子的嗜虐貪吃之欲,都無甚智力,大妖魔時也只有簡單意念,直至到了魔將地位,才能如常人一般,有思慮,可周全。
眼見低級妖魔化為浪潮滾滾而出,可見必然是有那魔將下令,方會引起如此劇變!
徐子青所釋放而出的嗜血妖藤,區區數十上百藤蔓,自不能堵住那變得更大的缺口。它們在那界膜破洞處奮力吞吃,卻也有許多妖魔奮不顧身,直撲而來,抱緊這偌大藤蔓,不住將其啃咬。
而今的嗜血妖藤自也遠比從前堅硬得多,可是再如何堅硬,也架不住這妖魔前赴後繼,寧肯被吸幹,也要在那藤蔓之上,劃出些許傷痕!
但妖魔雖多,妖藤也是蔓延無盡,有藤蔓被妖魔撲住,亦有再度瘋長的其他血藤從上方降下,直將那些妖魔掃蕩。
不過卻又有更多奔出的妖魔,又自上頭簇擁壓下。
於是,二者拉鋸起來。
除卻與藤蔓糾纏的妖魔以外,還有源源不斷的妖魔大軍,從那巨大空洞裡竄出。
那妖魔裡的魔兵就好似洪水,掀起了驚濤駭浪!
諸多的仙兵、妖兵們,也如同蛟龍一樣,圍剿過去。有無數的隊伍合體成為巨仙巨獸,轉而與各類妖魔廝殺。
此時喊聲震天,煞氣沖霄,一方是為侵入此間大世界,一方卻是為保住此間大世界,互不相讓,鬥得激烈。
大妖魔們也從另外的“孔”裡鑽出來,它們的利爪扒開天幕,每一踩踏,都能震動一方,威壓十分驚人。同樣的,那“孔”裡許多三丈高的寄子,它們本是邪魔中的大能,這一刻也看穿了仙妖同盟的打算,因此同樣化為殘影,沖進人群中撲殺起來——它們身兼修士與妖魔兩類神通,正是如魚得水,每一出手,都是傷亡大片。它們更無需顧忌那妖魔性命,出手時也更是狠辣。
當下裡,就有好些仙道大能出手了,還有已然化為人形的、原本的海族統領們,亦是分別往那些強大寄子身前遁去。
他們直直與其相接,一一與其相對,用了諸多本領,要將其斃於神通之下。
而這些強大的寄子也是新仇舊恨,既為活命,如何能不拼命?
自然地,這場纏鬥,也是僵局。
徐子青此時操縱嗜血妖藤,一面忍耐那煞氣在心頭動盪之感。
為使容瑾堅持更久,他全心全意,都放在它的身上,也極力運轉功法,將這絲絲縷縷生出的惡念,亦儘快淨化。
雲冽護在徐子青的身側,頭頂之上,一座巨大劍域鎮壓。
他一手抓住師弟手臂,另一手則一指點出,化作萬千劍絲,先殺滅數十頭妖魔。
只聽他道一聲:“殺!”
緊接著,萬名元嬰劍修分別釋放劍意境界,以眾人之力,竟也形成個劍域般的領域,但凡沖入此地的妖魔,動作都要有些滯礙——除非達至大妖魔以上,方才能毫無影響。
而劍修遁速何其之快?但只要滯礙一瞬,便能有劍修即刻趕上,一劍削去肉瘤!
同一時刻,巨大劍域中的無數種劍意,也猛衝而出。
它們挾一種無匹氣勢,在妖魔群裡橫衝直撞,每每穿透妖魔胸口凹陷,竟是叫它們抵擋不得。
——這能為雖不及嗜血妖藤吞噬那般迅猛,卻也大有斬獲。
然而,沒殺滅一批妖魔,就有更多妖魔出現。
在那界膜破損的開口裡,成千上萬的妖魔齊齊出現,撲入兵將之中,其後再度這般出現,再度撲入。
仙妖同盟殺得快,妖魔出現得更快,幾乎叫他們殺得手軟,也總是不見盡頭。
此時,兩支道兵,便顯露出絕強的威能。
白日裡,有那修煉真龍之氣者,軒氏一族眾人足踏蛟龍,舉手投足間那熾熱龍力化作巨大彎弓,挾烈陽般的力量,直沖而出!
那龍力射出之後,即化為無數箭矢,密密麻麻,如疾風驟雨,穿進妖魔群裡。那些箭矢如同長了雙目,或對其胸口凹陷,或對其頭頂肉瘤,精准無比。
往往只射出一輪箭矢,那低級妖魔可死去上萬頭之多,若是有中級妖魔,也可射殺數千——就連高級妖魔,在一支並未分散的巨箭射中時,就好似被一團火焰包裹,轉瞬把血肉都焚燒乾淨!
這等情景,似乎與曾經那九虛戰場上神修以神力所化箭矢有些相類,同樣熾熱濃烈,更有震懾之能。
因此,這些等級較低的妖魔遇上,亦只有殞命一途。
如此鏖戰一個白日,仙兵妖兵釋放諸多神通,縱使疲憊,也依舊苦撐。
而到得夜間,又有變化。
天幕上星子高懸,天地之間星力充盈。
東裡祁率領周天星辰殿一眾道兵,在無邊星力之間,衍化周天星斗大陣。
以每三百六十五位星級弟子為一陣,形成足足二十八座大陣,繞以東裡祁為主那一座陣法團團旋轉。
刹那間,更多星力澎湃而來,落在每一位星級弟子身上。
那紫色的星辰華袍,登時也與星辰交映,形成了一種極可怕的力量。
仿佛每一座陣法裡,都有一顆以星力彙聚的星子投影而來。
這些星子煥發出耀目的光芒。
一瞬將周遭點亮!
周天星辰殿,凡星級弟子進入其中,得核心弟子身份,皆可參詳這周天星斗大陣,而因此陣為宗門根本,故而每一位星級弟子,都要習得一套陣訣,以于宗門危急之際,以人成小陣,以小陣成副陣,再以副陣成大陣。重重交疊,為宗門屏障。
徐子青和雲冽進入這周天星辰殿后,亦有那甲一甲二奉上此訣,修煉熟知。
此時見到這許多星級弟子竟將此陣使出,都是心中微動。
誠然修士靈根分作五行,更有變異,但星辰亦有五行之分,不同屬之修士與不同屬之星辰呼應,也為大陣之本。
而東裡祁因修煉星辰功法,與這大陣正是再相合不過,此時便以自身為大陣樞紐,將這二十八座小陣以二十八宿分佈起來,爆發強悍力量!
東裡祁周身沐浴星光之內,氣息陡然變得悠遠神秘,叫人難以估測。
他雙眼中,有一團璀璨光芒閃動,手指點處,一道星光迸射。
那二十八座小陣裡,都升起一顆星辰,彙聚那三百六十位至少有元嬰修士之能的力量,高高升起,猛然爆開——“轟!”
星辰炸裂,化作無數隕石,好似在宇宙裡不斷撞擊,恐怖的能量橫流而出,所過之處,那妖魔盡皆被其定住。
下一刻,那炸開的隕石如同流星,擊向每一頭妖魔。
霎時間,妖魔們便被滅殺於強大星力之中!
許是也有意與白日裡大放光彩的軒氏一族爭鋒,東裡祁點指之下,星力連連爆發,每每陣法變動,也有上萬妖魔隕落其中,屍身簌簌落下。
不論是低、中、高哪個等級的妖魔,都被星力輕易絞殺,但也有大妖魔衝擊而來,那二十八宿就倏然化作四象,將大妖魔也攝入星力之內,同樣殺得乾淨。
連連再三,這些妖魔們在短短時間之內,也死亡甚巨。
這入夜後,就成了乾元大世界道兵顯露威風之時!
兩支道兵如此威能,叫傾殞大世界仙妖同盟們,也為此讚歎不已。
在他們釋放這等神通後,妖魔們湧入此間雖多,卻也再不能叫同盟們束手束腳,也不至於因著數目太過龐大,而叫他們心生絕望。
與此同時,人魔虞展,也在此役出了風頭。
不論白日黑夜,他只管往那妖魔數目最多之地遁去,再來操縱欲情之氣,也將上萬妖魔控制。
當下裡,便有更多仙兵妖兵一擁而上,以最快身法,分別將那些妖魔殺滅!
第678章 總攻3
虞展的眼眸漸漸發紅。
若無大劫,他不能成就人魔之身,便只能以凡人之軀眼睜睜見摯愛被人帶走,再也追尋不回。這大劫乃是天下人的劫難,於他而言,卻反而成了一個機會。但他之摯愛身在劫中,其師長更立于人傑之巔,故而他不僅不可立足於妖魔身側,還要用盡本事,將這大劫根源除去。
他心中有無邊惡念,叫囂破壞,可轉眼間無盡思戀將其驅逐,他雙眼裡魔氣蒸騰,便讓他衍化萬千欲情之氣,去誅殺邪魔,去守衛仙妖一方!
殺,殺,殺!
既然為魔,便是思者,亦入殺戮之內。
他只願真如那仙門頭領而言,要立下汗馬功勞,為他與那心頭所愛,辟得一片清淨之地,相守一生。
虞展經由無數戰鬥,也再並非早年那還存有太多人情的書生。他手裡早已沾滿妖魔血肉,現下殺魔如麻,對於人魔本領,也掌握得越發通透。
於是,他只舉手投足,欲情之氣已擴散開去,他若對準哪些妖魔,那些妖魔也要就此被震懾了住——他更已然精准到能將欲情之氣化於數尊妖魔身上,叫它們逃脫無門,立時就死,而那尚且不曾用盡的欲情之氣,又落在另一頭妖魔周身,將其牢牢綁縛。
如此再三。
在他面前,成群的妖魔原本好似一片平整土地,卻又在他一個意念之內,如同“土地塌陷”,大塊大塊地,掉落下去。
這情景,何其震撼!
虞展鬥得興起,眼見此處壓力驟減,一個興起,就來到一位大能身前。
這大能,正是五陵仙門宗主紀傾。
紀傾如今應對的,乃是一頭三丈高的寄子,觀其形貌十分猙獰,其抬爪攻擊時,有血海沸騰,顯然正是曾經血神宗的一名強者。
因這寄子外皮堅硬,紀傾縱有神通每每將其打中,竟不能傷及皮囊,幸而那血海雖是厲害,也同樣破不開紀傾護身防禦,讓二者一時之間,稍有僵持——自然,紀傾還是佔據上風的,只是因對方兼具妖魔與修士兩種本事,才讓他暫且不能將其輕易除滅。
虞展一見,便把手掌合起。
眨眼間,澎湃欲情之氣迸發而出,化作一團七彩斑斕之物,將那寄子周遭纏繞起來,如雲如霧,如煙如緲,一瞬沒入那寄子七竅。
若是這人魔同時掌控上萬人,自是只能束縛那堪比元嬰的妖魔,可他這時僅僅對著一人——以堪比散仙的真魔之身,便把那寄子立刻定住!
紀傾出手如電,一道神通過去,已然將那寄子頭頂肉瘤削去!
霎時間,那寄子已回復到修士形貌,觀其面容,居然是血神宗一位血堂長老,本是大乘期的大能,化作寄子後,已堪比渡劫修士,極盡接近散仙。
可依舊在人魔與紀傾配合之下,被斬落了。
紀傾憂其不死,拋出一團靈火,將其通身裹住。
不多時,便把這褪去猙獰之貌的血堂長老,燒得只剩下一抹灰燼!
下一刻,紀傾看向那還未崩塌的“孔”,裡面影影綽綽,還有些寄子藏匿其中,不曾現身出來與他們纏鬥。
他是否,該去那處一探?
心頭如此作想,而他身形一晃,已然在念頭升起之時,便先去了那處。
——不論這些寄子如何躲藏,這等背叛此間大世界者,比妖魔更可恨,也比妖魔更該殺!
虞展不曾跟隨過去,他不過是一個轉身,再度奔向另一位仙道大能處。
他同樣是立刻使出欲情之氣,也立即束縛那大能對手,而那位仙道大能也反應極快,迅速削去寄子肉瘤,將其屍身毀個徹底。
人魔身形如風,在許多大能、無數妖魔之間穿梭。
他所過之處,遇上那仙道大能,便相助於他們,若是遇上妖獸強者,同樣與其配合。這般反復為止,把許多原本是血神宗、鬼靈門,或者其他邪魔宗派強者所化的寄子,統統殺掉!
一時間,他可謂是大顯神威,果真是立下了汗馬功勞!
另一頭,徐子青面色有些發白。
雲冽將其臂膀抓得牢固,另一手握住一柄黑金長劍,從容不迫,堅定劃下。
轉眼間,仙妖同盟與妖魔酣戰激烈,正是時日易過,皆以性命來填。
不知不覺,竟是數個日夜過去。
嗜血妖藤縱然厲害,但這時衍化的血藤之海,其廣其闊,亦遠遠勝過從前每一回。它不僅強勢吞噬妖魔,對付那寄子也同樣如此,可亦因為妖魔與寄子太多,雖是低級的那些容易吃去,大妖魔之類,則仍舊略有難纏——非是單獨一頭難纏,而是現下的大妖魔,也數十頭一同出現。
每每只有數頭時,都得要用妖藤包裹後慢慢吃盡,現下變成數十頭,若是旁處的妖魔過多、無法有更多血藤抽身而來,自然無法將它們全數困住。
大妖魔們實力極強,倘使當真對準那血藤啃噬,也未必不能將其拗斷,使其重創!
……一根血藤于容瑾而言,不過是拔去一根毛發般,雖有感覺,卻不難忍。可若是連續有數根甚至十餘根血藤俱是如此,豈非如將頭髮抓得一把下來那般刺痛?
容瑾被“拔走”許多,自忍不住要往徐子青處哀哀抱怨,而更多怨氣直沖而上,叫他淨化之時,也難免有些捉襟見肘了。
不得已,如今妖藤不能撤下,也只好……將其收縮些了。
嗜血藤海收縮之後,自然血藤的數目也少了近半之多,徐子青面色稍微好轉,被妖藤吞噬的妖魔,也減少許多。
原本這血藤竄上躥下,給那仙兵、妖兵們多番護持,使他們能時時躲藏於妖藤之後,也未有太多傷亡,可藤蔓收縮之後,妖魔們壓力大減,自然反撲之勢便劇烈起來,讓許多金丹仙兵、六階妖獸,都就此毀損在妖魔口爪之下。
徐子青心裡憂慮,但力有不逮,只得吞服丹藥,為自己增補真元。
雲冽見他如此,眉心處一道劍痕出現,登時自其中迸發黑金光芒,化為無數利劍,與那劍域釋放之劍意呼應,形成周天劍陣,在周遭橫行起來!
那妖魔們被妖藤威脅得少了,卻有更多銳利寒芒自其身側疾馳而過,而稍有不慎,便或是胸口凹陷一疼,或是頭頂肉瘤一涼,總歸是沒了性命的。
這一場戰事,還在繼續。
徐子青的藤海越縮越小,最後終於只留存數十根之多,在師兄弟兩個周圍纏繞、防護,雲冽的劍意則源源不斷,他並未直接催生出六煉劍意,只以四煉對敵,已然足夠——如此一來,他耗損得小些,堅持得自然也就更長了。
同時,徐子青盤膝坐在一支妖藤上,身上青光大放,連連吞服丹藥。
那等藥力猛烈之物化作涓涓熱流,全數自喉頭而下,迅速滋補他乾涸丹田,化作滾滾真元,在四肢百骸流竄。
漸漸地,容瑾恢復元氣,可徐子青的識海裡,煞氣依舊衝撞,惡念仍是旺盛。
若是慢慢消磨,倒是無妨,只是如今情勢緊急,他這妖藤正是可減輕眾同盟壓力之物,哪裡能容他緩慢為之?
每多消磨一刻,就或者要有更多傷亡,讓他心中難忍,自也無法從容。
徐子青一捏手指,說道:“師兄以劍意助我!”
雲冽自無不允,一指點中師弟眉心,正是用自身劍意,同其神識相連,受那神識牽引使喚,把惡念煞氣盡皆打散。
因兩人在那洞天法寶裡也曾如此交融,如今即便在戰場上,于對戰劇烈時,亦是不在話下,毫無滯礙。
徐子青又道一聲:“師兄為我護法。”
雲冽略點頭,自將劍意縱橫八方,便是為護持師弟罷了。
徐子青闔眼。
識海裡,那一縷青氣急速奔來,把那黑金劍意纏住,再隨之快速遊走,就把那源源不斷衝擊而起的渾濁之物,全都絞殺得乾乾淨淨。
而那散落的零星,則有另一股澎湃意念碾壓過來。將其全數淨化!
戰場上,徐子青頗有虛弱,而雲冽將劍域祭出多時,體內真元消耗自也甚巨。
不過師兄弟兩個非是頭一次被這般為難,曾經在九虛戰場時,他們被壓榨得更是厲害,甚至因真元消耗過甚使得經脈刺痛也是常事,如今僅僅是疲憊些,哪裡能使他們為難?
這般煎熬,也不過只是一種歷練而已。
任憑師兄弟中哪個,都絕無畏縮懼怕之理。
只是,即便勇猛無畏,到底非是毫無破綻。
待得今時今日,不僅徐子青尚在極力恢復之中,便是雲冽,他丹田之內,也僅僅餘下了三成真元而已。
此時此刻,師兄弟兩個也是各有虛弱,。
天色暗了。
突然間,一道扭曲的惡意自側面逼仄,仿佛有一道虛影,裹著強大力量,就直朝徐子青處殺來!
有人暗算!
第679章 總攻4
雲冽反手,一劍刺出!
“鏘——”
兩種銳器相交,擦出明亮火花。
隨即一道殘影曲折而動,因其遁速極快,竟將一條影子化作了數條般,使人看不明它的來路去路,十分詭譎。
然而雲冽神色不動,手腕振動間,那金鐵交鳴之聲不絕,正是將那影子多番襲擊,全都擋住,那劍光彙集,水潑不進,極是嚴密。
聲響足足有數百上千記後,那人影終是後退數步,顯現出本來的面貌。
它原來也是一頭妖魔寄子,生得極其醜陋,眼中惡毒之色毫無掩飾。
此時它雖是退後,卻並未停止動作,而是張口一噴,就有一團血光如同火焰,長長拖曳,激射而出,直往師兄弟二人之處沖去!
徐子青早在察覺危機後已然睜眼,見到這寄子,自其視線裡立時認出,它分明不是旁人,而是那血魄魔尊所化寄子!
是了,若非是血魄魔尊,再無人同他們師兄弟兩個有如此深仇大恨。若非是血魄魔尊,也未必會有這般卑鄙無恥,趁著他二人已然疲憊時偷襲而來!
於他們二人而言,此時當是艱難。
可又是於他們二人而言,又何嘗不是也懷有仇恨?
雲冽出手如電,叫那血魄魔尊沒能得逞,但這血光撲來時,卻也更快。
似乎在刹那間,就要撲到徐子青的面上!
那血光裡煞氣極是驚人,倘使當真觸碰,怕是就要化作一灘血水了。
徐子青目中青光閃動,意念動時,一根妖藤揚起,對準那血光猛然抽打!
血光綻放,居然又變作許多血珠,一邊迸射而來,一邊爆炸開去。
這時就有一道劍意分散,在兩人面前形成光幕一般的屏障,把那些爆炸的力量,也盡皆阻擋在後了。
而血魄魔尊,又有後招。
它的身形與那血光幾乎同時前傾,每奔走數步,就猛然漲大幾分!
短短一段路程裡,它便由尋常寄子的三丈高,變成了數十丈高的血色妖魔!
這正是,它以寄子之身,把法身釋放出來。
——照理說,這寄子外皮堅硬,已然能容納其本來力量,無需變作法身。且即便寄子也可使用邪魔神通,到底與邪魔有所不同,那法身神通若是使出,對自身就有損傷。
可血魄魔尊在這一場大戰時,本來也並未一定要活下來,自也顧不得這種神通對己身損害。它已成執念之事,便是要將兩人殘酷殺滅,至於旁的物事,哪怕是它這一條醜惡性命,又算得什麼?
早非是其最在意之物了。
待法身一出,這血色巨魔當即一腳踩踏,所踩之地,正是徐子青與雲冽所在。
徐子青眉頭微皺,周身青光纏繞,就要出手。
卻聽雲冽道:“子青莫動。”
此時徐子青恰在行功,若是突兀動作,即便那煞氣惡念並不能徹底反噬,也有可能殘留識海之內,到後頭再來淨化,就要更難幾分。
徐子青聞言,稍稍一頓。
雲冽一個晃身,已立在徐子青身前:“有我。”
徐子青心下一暖,知道師兄心意,便是應聲:“是,師兄。”
隨後,他將那血藤驅使,往後退去數丈。
下一刻,雲冽身形暴漲。
待入得出竅期,凡修士皆可凝聚法身,修為越是精深,則法身越是強悍。且法身可大可小,小則有數丈之高,多則可達百丈有餘,當真極為強悍。
用這法身與人爭鬥,於出竅以上修士而言,才可將己身實力發揮最大,而這法身若僅是變化也就罷了,若是以此用出神通,消耗真元也更為劇烈,往往除非背水一戰,並不會在尋常鬥法裡顯化出來。
但此時雲冽不僅真元只余三成,那血魄魔尊也使出法身,他要護持師弟,只能以強攻強。倘使他還以尋常身軀對抗,便只做抵擋,都要浪費好大力氣,便是十分不值了。
這一瞬,只見得用一股澎湃劍意沖天而起,只在一息之內,雲冽已然化作了同樣有數十丈高的巨人,仍舊一身白衣,仍是手持黑金巨劍,但此刻他全身上下都煥發出鋒銳劍光,好似是以無邊劍意凝聚而成,又爆發無盡殺機,仿佛由純粹殺意造就!遠遠看去,竟不能看清他的面容,只能見到一團恐怖殺氣,冰冷凜冽,往四面八方流溢!
徐子青亦有些震撼。
師兄的法身,他亦不曾見過……
那血色巨魔本是一腳踩來,然而雲冽反應極快,他暫態也化作巨人,驟然抬起右腿,與其猛然相撞!
“轟!”
兩股力量相接,那衝擊之力迸發四射,周圍許多兵將、妖魔,也在這等衝擊之下受創,其餘人等實力不及者,都是立刻遁走,將此地空了出來。
雲冽將黑金巨劍一斬而下,那滔滔劍意疾劈過去,空間發出爆鳴之聲,似乎有要被這銳利之力切割來開,幾乎發出裂帛聲響。
那血色巨魔略退一步,手持長槍,對那劍意抵擋攻擊。
與此同時,雲冽身形微彎,另一手直往地面一撈,登時將他那師弟持在掌心。
徐子青毫不抵抗,他坐在自家師兄手中,一念而動,把那妖藤收回,沒入小乾坤陰魚之中。而他自身,則將青色光芒運轉起來,再度吞服丹藥,極力恢復實力、淨化煞氣惡念。
雲冽將徐子青置於肩頭衣領之內,徐子青與此時雲冽相比極是渺小,但因與師兄肌膚相貼,觸及那等微冷堅硬肌理,心中安穩之餘,恢復起來也越發快了。
到這時,雲冽心無旁騖,可與那血色巨魔一戰!
徐子青低聲道:“師兄速戰速決,莫叫他拖延。”
三成真元維持法身,必然不能持續太久。
雲冽“嗯”一聲,與那血色巨魔相對。
血魄魔尊長槍連動數百次,才將那道劍意絞碎,又見雲冽已將徐子青護住,思及自己那慘死愛侶,心頭越發不甘。
為何他們能如此恩愛,他卻要與心肝兒生死兩隔?
為何他們可並肩而行,他的心肝兒卻要半途隕落?
皆是此二人之過!
一陣悲慟下,血魄魔尊將長槍疾刺而出,再不願看那兩人眼神默契模樣。
雲冽也不慌張,他如今真元不濟,無法長久催動劍意,但本身威壓仍在,卻與真元無關,可來震懾對方。同時,他便以劍術對敵——想他為領悟劍道,多年來不知磨劍多少次,更在那劍靈塔中那般歷練,所習得之劍法無數,自身也曾創出幾式劍招,現下盡數使來,從容不迫。
兩人一時殺得激烈,卻互相奈何不得。
血魄魔尊一面怨恨,一面也驚異無比。他為復仇不僅苦修許多年頭,更不惜化身寄子,提升實力,如今的力量,比之大乘期的修士,也並不差上幾分。然而他分明已是尋得對方虛弱之際前來襲殺,卻仍舊被其抵抗了住,還可與他如此僵持……需知當年他那心肝兒幾乎將此人滅殺,雖不知他如何回歸,也仍是浪費了許多光陰,但如今竟然又追趕上來麼!
這般的天資,這般的悟性,這般的運道!
為何上天不公,竟讓此人崛起!
越是這般想,血魄魔尊出手越是淩厲。
雲冽周身的殺氣、劍意流失得很快,而也是因此,讓雲冽那白衣身影,也變得漸漸有些虛幻起來。
血魄魔尊原本不能將他如何,可現下眼見雲冽法身受損,心頭大快,已然是穩穩佔據了上風!
但是,雲冽卻未有絲毫動搖。
在他領口處的徐子青,也是心無雜念,借助先前雲冽所贈那縷黑金劍意,把僅餘的最後幾許煞氣惡念,也迅速絞殺。
血魄魔尊攻擊更快,雲冽的法體消散也更快,他體內的真元,此時已不足一成了,甚至他的另一隻手臂,他的腿腳,也都變得模糊。
而他的領口處,依舊完整、凝實。
血魄魔尊見雲冽如此護持徐子青,心中恨意一起,不由傾身而來,他拼著受那雲冽一劍劃破腰側之傷,也要疾奔到雲冽身前,將那長槍猛然捅出——
“啊!”
然而,他卻立刻發出了一聲慘叫。
原來是一縷黑金光芒,朝他胸口凹陷處直刺過去,他卻是險而又險轉動身形,把那弱處避過,可那縷光芒,還是把他左臂切斷半截!
同一時刻,這血魄魔尊見到前方光芒急沖而起,有無盡平和生機之氣,就往四面八方,都擴散開去。
凡在這等生氣中的仙修們,居然都倏地減輕了幾分痛楚。
這時候,又有一尊極高大的法身靜靜站立。
他身形亦高達數十丈之多,足踏近乎千丈的青色巨龍,青衣獵獵,長袖飄飄,瀟灑清逸。其氣息浩瀚蒼茫,裸露的些許肌膚處,有血色藤蔓紋路往衣內蔓延,似乎是遍及全身,與他眉心那一點青芒交映,竟在那溫和包容之內,又生出一分淩厲詭異之美。
徐子青終是在最後一刻恢復如初,也將法身釋放出來!
第680章 總攻5
那一抹黑金劍芒,自然便是先前雲冽送入徐子青識海之內助他淨化煞氣惡念之物,方才情勢危急,徐子青剛剛恢復,便察覺師兄身體不妥,而那血魄魔尊卻是咄咄逼人。心急之下,他自是立刻將這劍意推了出去!
——也是他與雲冽心意相通,真元裡早有幾分師兄的氣息,因此也能催動劍意,使其迅速擊出,刺殺敵人。
果不其然,那血魄魔尊猝不及防,當即被劍意所傷,雖是不重,卻能阻上一阻。
便在這一瞬阻礙下,徐子青順利將法身放出,化作了巍峨巨人模樣!
徐子青可不欲給那邪魔寄子太多反應時間,他一指點出,就有一道巨大光柱自指尖迸發出來,其中包含生死意境,好似沾染之後,就能立時進入輪回一般。
正是一指生一指滅,生生滅滅,輪回不休。
血魄魔尊自然感知到這一指生滅的可怕之處,連連後退。
他手掌裡的長槍舞作一條長龍,搖頭擺尾般,要把那光柱寸寸磨滅。
而徐子青,他點出這一指後,便道:“師兄可是無事?且收法身罷!”
雲冽道:“無事。”
話音落處,他那已然模糊到幾近虛影的巨大身形,也驟然變小,成為了不足九尺高的冷峻男子,虛空而立。
徐子青一笑,伸出手掌,一把將師兄撈起,也置於自己肩頭,隨後說道:“師兄只管調息,這血魄魔尊,便交予師弟處置就是。”
雲冽並不同他多言,那滿眶深黑的雙眼也恢復如常,他再盤膝端坐,牢牢釘在師弟肩頭之上,就當真吞服丹藥,闔目運轉真元起來。
安置好自家師兄,徐子青神色一冷,看向那血魄魔尊時,就生出了幾分殺意:“血魄魔尊安天艾,今日正該是你我恩怨了結之時。”
那血魄魔尊恰好絞碎最後一尺光柱,也是陰沉開口:“定取爾等性命,以慰我那心肝兒在天之靈!”
兩人語畢,已是對戰起來。
血魄魔尊長槍一抖,血光迸發,潑得有鋪天蓋地,腥氣撲鼻,惡浪滾滾。那惡浪之中又有極惡之力,轉瞬間已逼近眼前,使人幾欲作嘔,仿佛有一種邪異力量,要把皮膚血肉都腐化了。
徐子青手裡亦有一件兵刃。
他從前隨師兄曾修煉劍法,但劍法到底只能將他心志打磨,卻非他所求之道。待後來,他只以一雙手掌與人對戰,或者指尖神通,或者將萬木衍化,又或者悟得拳法,勁力不凡。
可此時,他凝煉出一具法身,這法身的手掌之上,卻握住了一根細長的木棍。
這木棍非是他從前使過的鋼木劍,而是通體渾圓,只在前端處削尖,實為他最初曾化出的武器,如今多年過去,居然再度顯化出來。
足見他內心深處,其實早早定下防身利器,待到如今認得清楚明白,與當初之心,便無意中相合了。
當下裡,徐子青把這尖木擎起,朝著那柄長槍,就直擊過去。
此木前端烏黑,乃是小乾坤裡衍生萬木中劇毒之種所化,其毒性劇烈,若是刺破他人皮肉,就是難以消受。
他使出的招式非是劍法,卻與劍法有些相似;非是指法,卻仿佛戳點之間有些相類;非是拳法,卻隱隱能舞出那等澎湃勁力;非是棍法,但挑動之間,又哪裡沒有些許棍影重重之意?
在取出這兵刃後,徐子青如何使用此物,便已了然於心。
只不過……是隨心而為罷了。
於是,那木棍前端已然與長槍槍尖相觸,直發出“噗”一記聲響,好像有什麼物事被戳破般,那長槍造就的惡浪,也暫態潑灑開去,不復凝聚,也不再有先前那般氣勢。同時,那棍尖的烏黑,幾乎是立時染上了槍尖,使得那槍尖也變作黑色,轉瞬已要蔓延到槍身上去!
血魄魔尊長槍一震,那血光一浪複來一浪,把那些烏黑毒物,全都震落。
只是他剛剛使出的槍法,也被徐子青一棍刺穿,破解開來。
血魄魔尊恨得雙目赤紅,掄起那槍,便是一個打砸,徐子青身法靈巧,左右躍動時直將那木棍挑起,只自那間隙之內,迅速刺中那血色巨人腰側——便是一聲入肉響動,棍尖血芒一閃,那處居然就有大塊皮肉,都被一瞬消融掉了!
不錯,徐子青這一支木棍實為萬木化身,他可以將諸多己身神通由此物上顯化出來,而那萬木的本領,亦同樣可以在此物上千變萬化,隨時轉換。
适才那一擊,乃是徐子青以容瑾吞噬之能釋放出來,方可在稍微刺中血魄魔尊皮肉時,就仿佛吞噬一般,挖空了大塊。
血魄魔尊又受一創,越發殺紅了眼。
他此時也顧不得其他,乾脆將那長槍一拋,登時在變成長長利爪,閃爍寒光,逼迫過來。因寄子有妖魔本事,這比大妖魔能為更勝一籌的妖魔寄子,也快如閃電,直化作了一道殘影,就撲到徐子青的面前!
徐子青神情凝重,動作卻絲毫不慢。
只見他雙手分開握住木棍,稍稍用力——“啪!”
木棍登時斷作兩截,確是短了許多,但驅使起來,也是靈活許多。
當是時,徐子青晃身而上,那兩根短棍舞動起來,直如兩個圓輪,同他周身氣息相合起來,正是無懈可擊。
而那兩根短棍尖端亦都成了尖銳之態,現下青光閃動,在他舞得急了時,居然仿佛有龍頭自其上湧動,像是要立刻沖出一般!
隨即,那短棍舞出的力量,就當真變作了龍頭,拖曳虛幻龍身,直撞上那血魄魔尊利爪,同時短棍立時跟上,與利爪相接,“鏘鏘”連響,竟是刺耳之極。
不多會,這一道青影,一道血光,也都絞在了一起,你來我往時,身法都極是靈動迅捷,讓人肉眼難辨,縱使用了神識,也不能看得十分清楚。
下一刻,那條始終浮在徐子青腳下的青色巨龍發出一聲龍吟,此聲震天撼地,直直沖入那對戰兩人之間。
于徐子青而言,這自是無事,可於那血魄魔尊來說,則是徑直沖入他的耳鼓,將其心血震得翻湧沸騰,不能自控,他胸口亦是發悶,似乎連法身也有些不夠穩當。
此時他哪裡不知道,這一聲龍吟,幾乎險些把他的法身震散?
血魄魔尊不服!不甘!怨氣沖天!
他如此精心算計,為何還漸漸落入下風!
分明眼看就能將這兩人滅殺,緣何在最後關頭他們總能逃脫?
這劇烈的憤怒下,血魄魔尊也發出一聲尖嘯。
刹那間,無數的寄子拋棄身前對手,而是飛速躍開,彙聚一處,就往這兩尊巨大法身處急急湧來。
其來勢洶洶,來者不善,所意欲圍攻者,分明就是徐子青!
徐子青一聲冷笑。
這背叛傾殞大世界之人,正是血魄魔尊,他頭一個化為寄子,更能控制所有寄子。
如此畜生,驅使了更多的畜生來試圖嗜人,如何能讓它們得逞?
若是真元不曾恢復時,徐子青倒還要謹慎三分,可早先有他師兄為他拖延那些時間,又有他終於及時回復完全,現下他還有什麼懼怕!
若單單只是妖魔——那堪比大乘、渡劫修士的大妖魔,他莫非殺得少了不成?妖魔弱處,太過明顯。而若單單只是邪魔,如今大乘期的邪魔修,也不能將他如何。
血魄魔尊的確厲害,但他厲害之處,也不過是因著將邪魔與妖魔本領合一。
可即便是合一了,於現下的徐子青而言亦只是更麻煩了些,要說能將他誅殺,卻是不能做到。
千丈巨龍又是一聲長吟,那無數沖來的寄子們,但凡在堪比化神以下者,大多都被震得心神動盪,動作遲滯。
那些被它們拋下的對手——仙兵與妖兵們,怎麼肯讓它們逃脫?於是自也是緊追而來,趁機要了它們性命!
這些寄子們,即使被血魄魔尊呼喚,卻不能沖到半空,更不能對徐子青造成什麼威脅來。更強的寄子倒是沖了幾個過來,可很快也被其他大能攔住帶走,同樣無能為力。
血魄魔尊咬緊牙關,將那全部神通,都陡然祭出!
徐子青眼裡閃過一絲冷光,不知何時,他手中的兩根短棍,又再度合成了一根前端尖銳的長棍,被他輕輕抬手,倏然插在了腳邊……就像是,直接刺進了“土地”一樣,似乎輕描淡寫,卻引起劇烈震動!
就在這一刻,嗜血妖藤容瑾猛然噴發而出,那無數的血藤像是織成天羅地網,以包裹之勢,就把那血魄魔尊鎖在正中!
那被他掀起的血浪,所有與血氣相干的神通,都在這一霎被諸多藤蔓掃蕩一空,吸食乾淨,竟是使他不能釋放。
血魄魔尊心頭大急,左突右竄,意欲逃脫。
但不論是哪個方位,都被厚厚藤蔓包圍,根本不能脫身……而這藤蔓之間越縮越近,這本來巨大的包圍圈子,也變得越發小了起來。
徐子青神色微動,口中忽而揚聲:“師兄!”
在他的肩頭,又一道白影倏然落下,化作了數十丈高的巨大法身。
雲冽此時雖未全然恢復,卻也並不會如先前那般虛弱了。
師兄弟二人心意相通,此刻一人舉起那木棍,一人揮動那巨劍,同時出手——
“呲——”
“刷!”
那血色巨魔頓時發出劇烈悲鳴。
它胸口的凹陷處,一截木質尖端透體而出,它頭頂緊貼的肉瘤,亦被一道劍光削落,高高飛起。
而它這具龐大的法身驟然縮小,化作了三丈高的寄子,重重地跌落了下去。
血魄魔尊,終於隕落。
第681章 總攻6
殺滅這血魄魔尊後,徐子青與雲冽兩個收了法身,那千丈巨龍自是消散了的,而在徐子青足下取而代之者,便是那妖藤容瑾極粗壯的藤蔓了。
那原本收攏的藤海,又如同洪水一般往四面沖刷,不多時,再度形成了滾滾巨浪般,化生出無數觸手,捕捉那無數妖魔。
雲冽盤膝坐于徐子青身側,闔目繼續調息。
徐子青一面操縱妖藤攻擊,心中卻是有些歡喜,亦有些釋然。
那當年害死師兄,叫他苦痛多年的邪魔,已然被他親手誅殺,那些仇恨,自也再不會縈繞他之心頭……這一瞬,他的心境,仿佛也驟然清明許多。
執念成魔,仇恨成魔。
那血魄魔尊為其愛侶變得如此,徐子青隱藏於內心深處的恨意,又哪裡比他會少上一分?
——只不過是他終究尋到了師兄,只不過是他到底克制了壓抑的憤怒罷了。
而如今,正是因他壓抑,因他失而復得,才有他道心通明再無塵垢,也才有那血魄魔尊墮落更深背叛此界,最終淪落得以一具異族屍體身殞。
旋即,徐子青微微一笑。
只覺得自打那日之後,便從未有今日這般快活過。
戰場上。
因血魄魔尊已死,那些寄子沒了他的驅使,自又各自散開,有些逃竄,有些與那仙兵妖兵們廝殺起來。
只是這一刻,它們倒是沒了先前那般悍不畏死的精氣神,反而在見到兵將們攻殺猛烈了,就有些退卻之意。
到底因著這些寄子不過是因魔池血繭而得了堪比金丹的修為,本身其實只是築基期的修士,且邪魔於心境一道上遠不如仙修,意志上也未必有如何堅定——它們原身殘害凡人、弱者時倒是暢快,可一旦落入淒慘境地,便顯得不堪。
自然的,其心潰散。
眾多圍殺寄子的仙兵妖兵們,驟然覺得輕鬆許多,但出手之時卻是沒有半點猶豫,短短幾個呼吸間,那寄子們也有無數死於他們手下,落得個屍骨踐踏成泥的下場!
而其餘的兵將應對諸多妖魔,也都悍勇無匹。
再說與徐子青、雲冽屬於同代的天之驕子們,如東裡祁、樂正和徵、軒轅等人,在他們師兄弟兩個現出法身之後,也都有些震撼。
——以他們的眼力,自然在那血魄魔尊偷襲之時,就已察覺徐、雲兩人雖不是強弩之末,卻也頗為疲倦,便是有心相助。然而他們也或者周旋於數頭大妖魔之間,或者身處陣法核心,一時脫不得身。
原本這些驕子們尚有猶豫,有意暫且放下手頭之事,先去救援再說,可他們卻是不曾想到,才剛剛看得片刻,卻發覺師兄弟兩個並未當真被其所困,反倒是輪番出手,分別釋放出自己的法身來!
當即,都是心中一動。
如樂正和徵與東裡祁這等同雲冽曾交手過者,在雲冽法身現出之後,便只覺與他相得益彰,果真如劍意殺機所聚,正是意料之中、情理之內。而那法身看起來雖因雲冽本身真元不足而不曾徹底激發,但僅僅暴露出那冰山一角的力量,已然可以看出其恐怖之處,叫他們讚賞不已。
同時,心裡自也生出幾分緊迫之感。
與這般的天才人物生於一代之中,心中快意之餘,也難免時時緊張。
否則……一個不慎,便要被這友人超越過去。
後來雲冽力竭,徐子青正是緊接而上,當真是默契非常。
隨即這徐子青的法身,亦是使人有些駭然。
他們兩個雖也從不曾小覷徐子青,後來更見過嗜血妖藤威能,可因其本人性情之故,總覺得他氣質可親溫和的多,淩厲強勢的少。
然而徐子青凝煉出來的法體,非但體型上絲毫不遜雲冽,足下那千丈巨龍,更是顯露出了絕不一般的氣魄!
似乎,在這貌似從不咄咄逼人的年輕修士,在他內心深處,亦是一人兩面。
或者也正如他所修之道般,生死相傍,陰陽相隨。
只是他總以生之一面待人罷了。
而那軒轅,他與徐子青、雲冽兩個皆不相熟,在見到兩人法身之後,便也思及自己法身,只覺得此二人之道純粹堅定,故而凝聚的法身也如斯貼合,他那自出竅後便已自然凝煉而出的法身,也當要繼續打磨完美才是。
除此以外,另許多其他大世界的出竅修士見狀,則各有念頭閃過:“聽聞此二人修煉不過數百年,這法身竟如此凝實麼?”
“那千丈巨龍,好生巍峨!”
“如此劍意,如此殺機,真是叫人脊背生寒。”
“若是此戰終了,也當尋個機會同他兩個切磋一番,也驗證一二……”
至於傾殞大世界中的強者們,凡五陵仙門者,皆與有榮焉,凡非此門者,則都羡慕不已了。
不過,自打天地大劫之後,這一對師兄弟所為叫人震驚之事遠不止這一件,他們驚歎過後,只是滅殺妖魔時更激烈些,倒不曾有太多雜念。
還有因三尊法身對戰時力量洪流衝擊而各自躲避者,有見識仙修神通的妖兵妖將們,驚異之後,也是繼續殺敵。
但卻並無一人發覺,在那血魄魔尊隕落之後,在界膜孔洞之後,無盡虛空之內,有數雙猙獰眼睛,閃爍著刻毒之光。
仙妖同盟們與那妖魔一戰,就是足足兩個月。
在這兩個月裡,所有的仙兵妖兵幾乎都是毫不停歇地與妖魔廝殺,地面上的屍體堆積到最後,甚至讓仙兵們連收取都來不及——許多時候待得那仙兵祭起儲物戒時,就有妖魔包圍過去,讓好些仙兵都因此隕落!
漸漸地,既然仙兵們無力為之,在戰事如火如荼後,就有不少大能修士,眼見下方屍骨堆積過甚,刺鼻氣味難以忍受時,運轉神通,將一把烈火擲了下去,使其自行燃燒,而不讓仙兵送死了。
但這般持久之戰,仙兵的真元,妖兵的妖元,都絕非是沒有盡頭。
於是,仙妖同盟後方,與那界膜破洞相對之地,就有一個極堅固的洞天法寶開放。每每兵將們真元即將耗盡時,就有同袍相助護送,讓他們回歸法寶之內,運功調息,吞服丹藥。待他們恢復如初後,又會在下一刻立時進入戰場之內,重新與妖魔們搏殺起來。
雲冽亦早已自血魄一戰中恢復過來,他再度率領麾下元嬰劍修,將劍意迸發出來,朝著妖魔擠壓處大放,滅殺無數。
徐子青的藤海也是數度伸縮,幾番收攏、釋放,同時,他自己亦從要讓師兄以六煉劍意相助,再到憑自己一人之力於極短時間之內淨化那煞氣惡念,如此再三,越發快了起來。這未嘗也不是一種進境。
其他道兵、大能,都各有自己風采,都各顯自己神通。
而且——
在這段時間裡,原本脫離大軍而去諸多城池裡剿滅血繭的兵將們,也回歸了此處。
他們這一行功德圓滿,在得了準確的法子之後,要把那血繭盡數破除,當真是半點不難。
每一座城池裡的血繭數目都有數萬甚至更多,可想而知若是全數化為寄子,在這血神城裡,又該給妖魔們多出何等龐大的一股力量!
單單要殺完,都得殺得手軟——儘管此時已然軟過數遭,可事先省些麻煩,豈不是更為美妙?
只是,血繭分佈與城池裡的每一個角落,凡有屋簷、凸出之地,盡皆要將血繭掛上,來孕育寄子。
因此,在滅殺了那極明顯的大部分寄子後,還有零星那些,卻是得要他們挨個地方尋過,才能沒有遺漏。
……這便是瑣碎功夫了。
待一個城池搜完,他們又往另一個城池裡與同袍相會,再忙碌過後,緊接著再去尋下一座城池。
如此再三,那兵將們也彙聚得多了,待到了血神城附近,眼見那原本的血神宗處妖魔兵將擠擠挨挨,幾乎一直分辨不清。略作思忖後,他們便轉到了另一個方向。
——不僅是靠近東域那圓弧中的城池,借助那妖魔被主軍兵將們牽制之時,他們更把血神城另一側的圓弧裡,諸多掛滿血繭的城池也尋了出來。
那邊的血繭數目,也不在靠近東域的城池之下,若非是他們刻意前去,怕是待得其破繭而出,就要惹出亂子。
但此時,自然那些城池裡的血繭,也被他們順利除滅,一個不留。
然後,他們才又前往血神宗,與主軍會合,加入到同妖魔的總戰中來!
這血神城裡的寄子們,也幾近被殺光了……
可惜妖魔們依舊源源不斷,那破損的界膜似乎是對著那無盡虛空張了大口,再把那裡的惡客,全都“吞噬”進來。
即便仙妖同盟殺得疲軟,妖魔也好似殺之不絕般。
讓人也仿佛……瞧不見希望了。
突然間,在那黑黝黝的界膜洞口處,閃現了幾個黑色的小點。
它們像是突然出現的,卻在不及眨眼時,就逼近過來。
第682章 總攻7
這些黑影身後,數尊仙光耀目的身影急追過來,卻是在界膜之側看守防護的散仙們,他們使出這般力氣,卻是比前頭那些黑影慢了些許,自是大有緣故。
當下裡,許多兵將們都是心中一凜。
那些黑影,必然是星級妖魔!
如此想時,他們往那黑影處看去時,也越發仔細。
徐子青立在妖藤之上,也是極力要看分明。
很快,便將黑影面貌收入眼中。
——它們似乎,並不如傳言中所說乃是六十六丈?
非是只有徐子青一人察覺那黑影身形與眾人所想不符,因此也是心有疑慮,一時之間,亦不能輕易確信下來。
但下一刻,這些疑慮亦不復存在了。
原來待黑影越是臨近,眾兵將便已見到,它們正在不斷漲大,可其疾飛之速卻是絲毫未變!
只見它們通身靛藍之色,身形剽悍,雖仍算是瘦削,卻並非如其他妖魔那般瘦長怪異,而是皮肉厚實,除卻手腳處外,四肢身形俱和尋常巨人一般!而那胸口凹陷,也不過只有一尺方圓,與其龐大身軀相對,竟是極不顯眼——即便尋到了,也是難以準確刺中、捅穿。
且這怪物頭頂也再無肉瘤,而是一根越有近丈長的粗壯獨角,看起來比肉瘤好看些,實則亦不過是肉瘤所化,比起它那外皮來,也是十分脆弱。
其與尋常妖魔尤為不同處,乃是它們身後更有一雙肉翼,雖是並無翎羽,但卻如同蝠翼一般,扇動起來時,堪比流光,就連遁術尋常的散仙,也是難以將其追上!
這等的妖魔,比起之前所見那些,變化又豈止是一星半點?其強大的……又何止是一星半點!
在接近後,那股澎湃驚人的威壓,把周圍無數的仙妖兵將,盡皆壓制下來。
一瞬間裡,反倒是許多妖魔逆襲,借助這點時機,把不少仙兵妖兵的腰腹破開,挖出了他們的金丹或者內丹來。
徐子青和雲冽同樣察覺到這股威壓。
甚至在他們見到那黑影急速而來時,已然先行做出了準備。
——東裡祁、樂正和徵、軒轅等出竅修士,也都無一例外。如他們這等修為的天才人物,在星級妖魔的威能下自是難以周轉,可那星級妖魔遠遠遁來時被他們先行發現,便絕不會那般難堪。
幾乎就在同時,徐子青周身青光閃動,形成淡青屏障,直懸浮於二人頭頂之上,雲冽則眼中黑金光芒一晃而過,就有一縷六煉劍意在周身旋轉,極快地分散成諸多劍絲,遊走左右,把襲來的威壓,都一同絞碎了!
劍修的劍道境界,原本便是天下間極特殊的一種本事,它雖說要消耗真元,卻並不全然受真元限制,它于境界更高的人使出時尤為有用,可劍道境界和修士本身的修為境界,又是大大不同。
因此,那威壓雖是來自於星級妖魔,可六煉劍混仍舊是六煉劍混,只是在使出後讓雲冽的真元消耗得更快些,卻並沒有不能絞殺這些威壓之說。
徐子青的淡青屏障,也並非隨手指出。
此為他“木雲壁”再度進境後衍化而成,有萬木之特性,甚至沾染了些如容瑾之類的吞噬威能。只是它並非吞噬血肉,而是但凡無形之力、威勢等,只消同它遇上,就會被其吞去,漸漸被削弱到了極致,再不能透過這木雲壁而傷及他了。
師兄弟兩個並未被那星級妖魔的威壓所攝,然而其他仙兵妖兵們的隕落,卻是猝不及防,使人心痛悲慟不已。
星級妖魔這一舉,著實使他們損失太大!
因如今損失者中,以金丹修士、六階妖獸最多,徐子青心中略有焦急,神識一掃,就尋找起他的親近之人來。
不多時,他才松了口氣。
師尊師弟、眾多弟子並上重華皆是無事,宿忻等至交好友,也同樣安然無恙。
可見他們在這戰事磨礪之中,早已是靈活機變,已然是經驗極豐富的兵士了,而他們此時性命安好,便也無需太過憂心。
然後,徐子青思及其餘隕落之人,對那妖魔的惡感,就更多一分。
只是這許多的星級妖魔,到底是心頭大患!
那一頭,散仙們卻並不會允許星級妖魔這般屠戮門下弟子。
且說這傾殞大世界裡,如今尚且存活的散仙總數,約莫在二十三四左右,其中五陵仙門有八人,大衍帝國有五人,其他諸多大宗門小宗派,各自能有二三甚至只有一人,都算頗多了。
先前到了這戰場後,有七八散仙看守界膜,但虛空之內,也還隱匿者更多大能。
譬如此間大世界實力最強的散仙謝贇,便在那七八散仙難以追上星級妖魔、使得眾多兵將才遭殺害之際,出手了!
只見一道煌煌明光激射而出,直化作無數光點四散開去,星級妖魔釋放出的那許多威壓,都在這些光點灑落時瞬間化去,消散於無形。
那許多被壓制住的兵將們,此時身上驟然一輕,再沒有絲毫不適之處了。
但先前那些隕落的師兄弟、同族們,依舊讓他們眼中赤紅,生出仇恨。
與妖魔之間似乎並無真情摯意不同,不論是仙兵還是妖兵,皆是感情深厚,凡死去一個,都要傷懷,何況有幾乎近萬同袍倏忽消亡,感覺自是十分不同。
霎時間,兵將們出手又更淩厲了數倍,不僅是為復仇,更是意圖為這恐怕又要生變的戰局,多給己方增添一分底氣!
出竅強者、大乘大能們,也同樣殺得更是厲害。
至於謝贇,再出手接觸這憂患後,便暫時收了手。
他到底是此間大世界實力最強大者,絕不能憑藉一時之快而消耗仙元,目前出現的星級妖魔們,他也不能即刻對上。
……他並未有一刻忘懷,在那魔將們之上,還有一位魔主虎視眈眈!
如今殺來的星級妖魔,已然重新長成那六十六丈高的龐大身形,也顯然適應了此間天地法則,並不會被其排斥出去。
同時,好幾尊一劫、二劫的散仙們,就擋在了這些星級妖魔身前。
雙方都高高站立在虛空之上,遠遠淩駕于下方正在纏鬥的兵將與妖魔,而是佔據了更高一等的戰場。
緊接著,散仙與星級妖魔們,也對戰起來!
徐子青遙遙看了一眼,只覺得一方仙氣浩渺,另一方邪氣纏身,彼此動作快得連神識都無法捕捉,那般的戰鬥,絕不是如他們這等出竅期的小輩可以參與,甚至連旁觀的資格,都未必能得。
既然如此,他便也不去看了。
無數的血藤化作藤海,在下方肆虐,也時而竄起高空,把那更高戰場中傾瀉下來的力量餘波打碎,但更多卻仍是吞噬妖魔血肉,吃得四處俱是骨皮,兇殘暴戾,看起來反而更似邪魔,而非仙道中人的手段。
可儘管它如此凶厲,卻並無一位仙修懼怕,也未有一頭妖獸警惕,他們見慣了此物威能,只盼它能更強悍一些才好。
原本的邪魔寄子大多死去,但那些本來由強者所化的寄子,卻還和仙道的大乘大能、妖獸中的十一階強者廝殺在一起。
雙方都有隕落。
本來戰事越發鬥得如火如荼,星級妖魔一時也不能來與其他兵將為難,可戰場上的事情,從來都是瞬息萬變。
在界膜破損處,又有十多個黑點急沖出來。
這是更多的星級妖魔。
好在此時兵將們早有防備,先前是仙修們出動出手拔了個頭籌,現下則是妖獸中敏銳者猛然行動。
其中身份最貴重者,便正是海族四位太子了。
章九之前也少有出手,但如今,則是終於在面上露出了強烈的戰意來。
他等候已久了,去見識一下那星級妖魔的力量!
之後,他倏然竄出,整個人如同一道黑光,直撲最近的那頭星級妖魔而去!
且就在眨眼間,他已然不再是人形,而化作了一頭足長百丈、體型巍峨的九頭巨章!那無數條的觸手,在出現的刹那,已密密實實織成巨網狀,自四面八方往那星級妖魔處包抄過去了——
金鱗太子、碧紋太子、萬牙太子三位,也都化作了原本形態,在空中肆意彰顯威風。他們的力量釋放出來後,哪怕只是無意間流溢出來的這些,便已叫人側目不已。這些來自深海的強者,有無數年浸淫於己身本領上,位於頂峰的海中強者們,再不曾掩飾他們的赫赫鋒芒!
幾位太子都擋住了一頭星級妖魔,海族裡,十二階的妖獸們都不肯示弱。
就像散仙們那般強勢一樣,作為妖獸裡的“貴族”,當在太子率領之下,打出海族的氣勢來!
然而,更多的星級妖魔,又從界膜裡鑽出來了。
第683章 總攻8
單單是散仙的數目,已然有些不足,而謝贇這五劫散仙並不能出手,甚至五陵仙門的一位四劫散仙、大衍帝國的一位四劫散仙也都不能。
而其餘的散仙們,盡皆都對上了一頭星級妖魔。
這時候,海族裡的十二階妖獸們,也都紛紛出動。
妖獸與修士不同,待其十二階化身為人後,便堪比渡劫境界,但十二階以上卻未必能夠飛升,卻得要遭受數度雷劫,千錘百煉,方可入得仙界。
就譬如那九頭太子章九——他活了無數年歲,同徐子青相識時可不就是因他渡劫時被打得狠了,又有同族暗中算計,才使得他一時不能安穩調養,也不可擅動修為,才去了小世界裡暫避一二?
那時他相貌醜陋,正是勉強化形所致,經由極力掩飾,才不曾顯露出章頭模樣,可就算如此,也是十足怪異了。
恰逢海獸興風作浪,章九乾脆任憑海浪卷過,自己則在那一處海域裡尋了個僻靜所在,一直等候自身修為恢復大半,這才離去。
——言歸正傳。
章九這上古異種尚且如此,其餘妖獸為能飛升,都是少不了這個關卡。
但也是因它們劫數眾多,在十二階後實力仍舊不斷積累,在渡過幾度雷劫後,甚至可與散仙媲美。
十二階妖獸中,不曾渡過雷劫者早早便參戰了,而如今出現的這些,則都曾渡過雷劫,比之尋常十二階妖獸更要厲害數籌。
它們每一頭對上一尊星級妖魔,化為原本獸態,周旋起來,竟也能夠應對。
這便將散仙的壓力,又減輕許多。
然而區區血神城這一片地域,高空之上有那許多散仙、強者都與星級妖魔打得兇猛,那般恐怖的力量,到後來都不及約束,鎮壓下來,不分敵我,讓無數的妖魔、仙妖兵將都因此而或是重傷,或是隕落。
尤其是境界較低的如金丹修士、六階妖獸,幾乎都是全然不能抵抗,而元嬰與七階雖是強了些許,卻也會因此甚至無法使出本領對敵。化神與八階妖獸,則也只能保住自身罷了。
徐子青被那雜亂力量逼迫,也是皺起眉頭。
他的神識不斷外放,卻因為這烈風滾滾而無法穿透那無數糾纏一處的可怖威能,但他所嗅到的刺鼻血腥也能讓他覺察出來,必然有些同道後輩,因此舉連慘叫都不及發出,便已然被壓制殞命了!
如此……不是辦法。
諸多大能前輩正在極力抵抗星級妖魔,若是叫他們再來留心下方安危,未免強人所難,也使他們束手束腳了——君不見那星級妖魔,對待那許多境界低的妖魔來,卻是沒有絲毫顧惜。仙妖同盟一方,也當自行理會才是。
徐子青目力不能及,只好禦使嗜血妖藤,叫它們盡力多吞噬些妖魔,多救下些仙妖兩道兵將而來。
不多會,藤海泛起波浪,每一根藤蔓上,都幾乎送過來一人或者數位仙妖兵將,他們或者身負重傷,或者昏迷不醒,看起來情況很是不妙。
徐子青也不多言,就以神通驅使一粒種子,化作了極大的籠狀之物,將這些傷者送上半空,直奔那洞天法寶而去,如此再三,解救了不少兵將。
雲冽與他立在一處,此時用劍意將周遭作亂力量盡數絞碎,同時也是點穿不少大妖魔的胸口凹陷,把它們殺死,同樣救了許多仙妖。
東裡祁等出竅強者,也是各展手段,救人無數。
但僅僅是這些出竅強者出手,所作所為即使能護持左右,但於那如今聚集的仙妖兵將來,也不過是杯水車薪,根本不能自根源上將此事解決。
忽然間,徐子青心裡一動,抬眼看向雲冽:“師兄,你可聽到?”
雲冽略點頭:“東裡祁有傳音。”
徐子青便道:“既然他來相邀,不如約在此處,離那洞天法寶近些,也有藤海可作一道防護。”
雲冽自無不允。
於是徐子青眼裡光芒閃動,傳音回去。
此時,他乃是相邀東裡祁等人了。
原來方才東裡祁傳音有言,如今大能、散仙、強者皆被束縛,若是要護持下方仙妖兵將,便要由他們這些境界更次一等之人來做打算。
徐子青等出竅修士深以為然,若是他們不予理睬,即便後來星級妖魔最終可以除滅,但仙妖兩道之人也就死傷殆盡,這一方大世界的道統,還如何保存?大劫之中雖說要有許多性命來填補劫數,可若是盡力而為,未必不能多留下一些。
因此,幾息之後,就有數道極強大的氣息逐漸靠近,停留在徐子青的藤海中心。
眾仙修知道,也是他們如今在此地商議,方才更為安全。
以如今這般混亂情形,即便他們在外面拼殺,也未必能比這藤海救下的同袍多了。
東裡祁首先說道:“那些雜亂力量之下,於我等妨礙不大,但於先前對峙的兩方大軍而言,則是極有影響。早先那妖魔因在驅使下與我方大軍對剿,才不曾四散逃竄,可現下那高空裡的戰事已是引發大亂,恐怕低級些的妖魔們便只有本能,也不會留在此地任憑碾壓。可是……”
言下之意,眾仙修都是明白。
妖魔們若只是在這裡與眾兵將拼殺也就罷了,倘使逃竄出去,就可能化作不同修士模樣,隱藏在眾人中間,到那時想要一一將其揪出殺滅,哪裡還能這般容易?
大劫過後,修士與凡人照舊是要回歸四域繁衍生息,若是真發生那等事來,事情便要複雜起來了,甚至那些隱藏于人群的妖魔,會給好容易安穩下來的此界之人帶來更悲慘的事來,也未可知。
故而不得不未雨綢繆,在事情到達那地步之前,這些出竅修士,便有意扼殺這苗頭,不讓戰場變得更為詭譎多變,以至於……隱患難以根除。
徐子青神色略有凝重,此時卻是主動開口:“東裡師兄既有相邀,可是已然有了法子來教我等?”
照理說,如他這般參加過許多大世界道兵任務者,定還有些手段可以使得。
東裡祁點頭道:“本宗之內,仍有一門陣法,可以施展出來,把血神城封鎖——儘管對於那星級以上的妖魔或許用處不大,但對其下諸多種類妖魔,當有效用。”他話語不停,“如今我有一塊玉簡,內中正是這大陣之法門,諸位若是答允,便可以先參悟一二,便將此陣佈置出來。”
徐子青問道:“若是有此好處,自然答允。不過這大陣卻是什麼大陣?”
東裡祁道:“為星日遮天大陣,自是與星辰相關,卻可叫星辰與明日之力相互轉化,使得此陣於日夜之間都有妙用。雖是不及周天星斗大陣那般強悍,但僅僅只說困敵之力,卻未必差上許多。如今我等之中,所修功法若是合力起來,正可用上這等陣法來。”
眾仙修聞得,各自點頭:“既如此,我等便立刻參悟起來。”
東裡祁手掌一抹,那一枚玉簡登時就化作了十餘枚,分散了化作許多光點,被送到每一位修士手中。
旋即他又說道:“此陣本是出竅修士方可運轉,同時運轉陣法之人越多,這陣法威力越大,可以一陣之中生出萬千變化。”
眾仙修接了玉簡,果真迅速參悟起來。
其中以軒轅、東裡祁以及另一位原本便修習烈日功法的修士悟得最快,蓋因他們同此陣相合——東裡祁星辰之道自不必說,另一修士亦是如此,而軒轅則是因他所習真龍之力也需得吞吐太陽精華,同樣得用之故。
之後,徐子青與雲冽,樂正和徵再並上其餘出竅修士,也都悟了出來。
——不過是區區陣法分支,對於這些天才人物而言,著實非是什麼極難之事。
約莫半個時辰過去,眾修士皆已準備妥當。
東裡祁仍為主陣之人,他掌中星光爆射,大喝一聲:“諸天星辰,封鎖諸天,疾!”
話音一落,其餘修士,都是紛紛出手!
不多會,就有一股極澎湃的力量沖天而起,與天地間星辰日月牽繫起來,短短時間裡,已然如同流水般往四面八方鋪展開去。
倏然間,整個血神城,就都被一道無形之光籠罩住,形成了虛虛實實、變幻莫測的大陣,把所有對戰之人,都禁錮在這片方圓之地了!
東裡祁輕舒口氣:“成了。”
其餘出竅修士,皆是放心下來。
正如這些出竅修士所料,高空中的廝殺慘烈,毫不顧忌,以至於許多妖魔就要一哄而散。可它們每每撞到那血神城的邊緣,總是被一團星光或是一團日光包裹,暫態就被灼燒起來,又或者撞得痛楚,不得不倒退回來。
全然不能有一頭逃竄出去。
大陣威能,便至於此。
而且,那些同星級妖魔廝殺的強者們,不論仙妖,似乎都生出了某種默契般,開始有了動作。
他們在,不動聲色地移動著……
第684章 總攻9
這便是意欲將戰場轉移了。
若是他們還在這界膜之內與星級妖魔廝殺,便仍舊會有無數境界較低的此間中人被力量餘威波及,損失極大。而若是將星級妖魔引開,前往那無盡虛空裡對戰,那麼不論有多少能量爆發,都不會影響到這界膜中的仙妖。
星級妖魔們,既然智力與修士相當,哪怕最初不覺,而後卻也漸漸有所察覺。
然而,於它們而言,亦是在無盡虛空裡對戰更為有利。
眼見這些“肉食”們自尋死路,它們自也是積極配合,反倒是更快地往界膜之外急沖過去!
徐子青一面禦使妖藤繼續救人,一面也發現了散仙、海族大能們的舉動。
他心裡不由有些擔憂。
在九虛戰場時,即便星級以上的妖魔並不能降臨,通明境的神修們也同樣情願進入虛空裡去和它們廝殺,可哪怕神修力量與妖魔相克,在虛空裡也未必能多麼討好,此界的強者出去,豈非是更加吃力麼?
無盡虛空裡為妖魔主場,星級妖魔來到界膜內後,本身的實力必然多少禁錮了些許,待散仙和大能們進入虛空,情況便會相反了。
但目前的情形是,僅能由這些強者前往虛空——只因唯有半仙之體和幾度渡過雷劫的十二階妖獸,才可以憑藉強悍肉身在無盡虛空裡生存,否則哪怕是如徐子青、雲冽他們這般的出竅期修士到虛空裡去,也會被虛空風暴絞殺,根本不可能在那裡與星級妖魔對戰!
對戰雙方都有轉移戰場之意,不多時,散仙也好,海族大能也罷,都與那些星級妖魔一起,越過界膜,沖進了無邊虛空之中。
原本自那界膜破口鑽進來的其他妖魔們,也在數股龐大力量的擠壓之下,被碾成了肉泥,跌落下來。
而待他們離開之後,卻仍舊有無數的妖魔,自界外湧入。
只是在這時,徐子青等一眾布下陣法的出竅修士,卻是都松了口氣。
那些頂峰的力量不再肆虐後,界內的戰場,依舊屬於大妖魔率領的諸多妖魔兵卒,以及仙妖同盟兵將。
同時他們更已了然,既然星級妖魔出現於界內,便只能說明一點——魔衛及魔兵,數目已不夠消耗。否則它們何苦急於現身,直叫座下卒子慢慢消耗此間力量,不也足夠了麼?
換言之,如今的傾殞大世界,正是終於煎熬到可以慢慢將妖魔盡數誅絕的時候了!
果然,徐子青心中一動,對那霸皇軒轅說道:“軒道友,不妨由你出言,將士氣振奮一番?”
如今傾殞大世界,最為出眾之人有三,其中徐子青性情溫和,雲冽太過冰冷,都不適合激發士氣,唯獨這軒轅本身霸道,平日裡雖是看來懶散,但每每出現於眾人之前,皆是霸道睥睨之態,且為眾兵將熟知,自是最為合適。
軒轅聞言,當仁不讓,立即朗聲開口:
“星級妖魔已被此間大能引出,餘下妖魔已不足為患!”
“妖魔侵入之勢已頹敗無力,必然難擋我等攻勢!”
“為護我傾殞大世界,殺盡妖魔!”
幾句言語之後,那本來因力量衝撞而有些灰心絕望的兵將們,氣勢再度暴漲。
其中有心之人也是察覺,如今存活著的妖魔雖然仍舊極多,卻沒了當時那般擠擠挨挨幾乎尋不到空隙的模樣,就連界膜外還在湧入的妖魔數目,也早不及最初它們侵入時那般密集。
這便是說……
妖魔大軍們,的確被除滅大半了!
當真是,不枉費他們多日以來的苦戰,也不枉了那些填進去的……同袍的性命。
此時此刻,本來真元已消耗極多的兵將們,也似乎精神煥發,他們聚起力氣,或者合體成為巨獸巨仙,或者乾脆形成陣法,都是直沖進了那大片大片的妖魔之中,那般兇猛姿態,正是勢如破竹,勇悍向前!
正如徐子青等人所料,在此方士氣大增時,彼方被困在那星日遮天大陣之內,無法脫離,就只能被甕中捉鼈一般地一一殺死。
若說仙妖同盟與那界外妖魔的區別,便在於前者以戰養戰,可以在不斷的戰鬥廝殺中提升實力、增加經驗、連連突破,到後來,死的兵將越來越少,手上的妖魔性命則越來越多。
有洞天法寶可供兵將修養,有出竅修士掠陣,那邪魔道的寄子也有仙妖兩道的強者牽制,而能通過界膜的妖魔數目卻越來越少……漸漸地,戰事的上風,便完完全全地,落在了仙妖同盟一方。
這一殺,又是數個月之久。
仙妖同盟的兵將們雖是輪番上陣,但如此接連不斷的廝殺裡,也是越發疲憊,到後來即便能護持自身安危,可殺起妖魔來,也沒了早先那般的精力了。
幸而妖魔的數目,也的確是肉眼可見地減少,後來更是讓密佈人群妖魔的天幕,也空曠得只剩下了大量的仙妖兵將。
如此留下來的兵將們,無疑都是精兵。
他們的身上充滿了鐵血之氣,每一個的實力,都是在這天地大劫之前的自身的數倍甚至十數倍之多!
只有少數天幕上,還有妖魔仍舊堅持不懈,與兵將們纏鬥。
徐子青放出嗜血妖藤,東裡祁與軒轅指引兩界道兵,雲冽化出沖天劍域,短短幾個呼吸間,把剩下的妖魔們,也都捕殺得捕殺,滅殺的滅殺,斬殺的斬殺。
終究是,連一頭都不曾留下。
之後,在出竅修士的指引下,道兵們以及元嬰以上的兵將們,都分作了幾百上千為一個佇列,分別撲向更高的空中,去支援那些大乘期、渡劫期以及十一二階的強者們。就連人魔虞展,亦是不必再來對成片妖魔施壓,反而可以再度運轉欲情之氣,去做援助。
也是因為那些強者們與原本邪魔道所化的寄子勢均力敵,他們之間的僵持,比起下方的僵局來更為久遠,也鬥得更加激烈。
以至於到如今這僵局都未能打破,使得這些時日以來,只有少數的強者們結束了與對手的相對廝殺,更多的,則都是強撐而戰,拼得不過是真元消耗罷了。
但是,當成千上萬的兵將沖過去後,局面就有轉變。
甚至不僅是這些仙修兵將,連那許多七階以上的妖獸,都因著已然未有廝殺物件,而同樣各自成群,沖到那處相助盟友或是本族強者了。
這便是刹那間的顛覆。
本來各自都到了強弩之末,區別只在於邪魔道的妖魔寄子們,他們座下的同樣化作寄子的弟子們早已被殺了個乾淨,而仙妖兩道的強者們卻不僅有門人族人相助,更有無數的幫手到來。
自然而然的,哪怕是本來就有大乘期修為的邪魔,在千萬人的夾擊下,也只能黯然戰敗,直至……隕落。
半個時辰後,這些最強大的寄子們,也都被殺盡了。
仙妖兩道的強者廝殺了這些日子,可說是時時緊繃,縱使本身實力再如何強悍,也難免身心俱疲。尤其妖獸強者,更是在肉搏之時弄得遍體鱗傷,這廂一停下來,那滿身的猩紅,就是觸目驚心。
五陵仙門宗主紀傾也是極疲累,但他也好,衍帝等其他大型門派勢力的首腦之人也罷,此時都不能休憩。
他們縱身而起,安排了數支隊伍看守界膜破口,防備可能還會從那處進入界膜的妖魔大軍,隨即就召集徐子青等出竅修士,到洞天法寶之內詢問起來。
徐子青等人言語清晰,把戰事詳情都說給諸位師長知道,若有不足,也自有同道幫忙補充,很快,就讓師長們將一切情勢了然於心。
紀傾聽聞,神色略有凝重:“散仙與海族的前輩們,還不曾回歸麼?”
徐子青等人對視一眼,都是答道:“的確不曾。”
其餘勢力主宗主等人聞言,也是皺眉。
這沒有消息,未必便是好消息。
但既然那星級妖魔們並未再度自界膜進入此間,想來也不會是太壞的消息罷。
只是,到底有些擔憂。
即使是威能無盡的散仙,在那無盡虛空裡,又能使出多少本領呢?
不論如何,都是無法安心。
這時候,一團光芒驟然出現在洞天之前。
那光芒裡,有數道模糊身影若隱若現,帶來了熟悉而強烈的威壓。
紀傾心裡一動,趕緊迎上:“謝師祖。”
其餘之人聽得乃是此間大世界唯一的五劫散仙,不敢怠慢,也都開口:“謝前輩。”
謝贇的聲音穩重平和,徐徐傳來:“爾等無需憂慮虛空之事,若是有散仙隕落,我等自有理會,當也入虛空,與妖魔殊死一戰。”不待紀傾等人回答,他又說道,“如今大劫看似平息,卻不可掉以輕心,還需好生處置此間大世界中諸事,使我修士傳承,凡人繁衍,也當修補界膜,防備妖魔,守護此間。”
眾人聞言,皆是應聲:“是,我等自當盡力!”
第三十二卷:界膜之事
第685章 戰後
從這日起,以謝贇為首的散仙,便再沒有了音訊。
傾殞大世界仍留了一位二劫散仙坐鎮,但即使是這位散仙,也只能知曉那無盡虛空裡,散仙們依舊在同妖魔死鬥,可具體情形如何,卻仍是未能知道。
以紀傾、衍帝為首眾人,對此都深有擔憂,而待他們處理戰事後續時,方才自一位海族統領口中得知,那原本只看顧海族洞天法寶的四位霸主,也同樣進入了無盡虛空,想必,是同謝贇及幾位四劫散仙一齊,去尋找魔主下落,要將其誅滅的。甚至章九等四位海族太子,亦同樣出了界膜,眼下海族裡,不過只有許多忠心的臣子,來管理四海之事。
然而,無盡虛空裡的戰事,已然非是他們這等境界不足之人可以置喙的了。
徐子青和雲冽並肩而立,兩人足下踩著嗜血妖藤,看那無數仙修在打掃戰場。經由這段時日的苦戰,留下了無數妖魔的屍身,血腥血煞之氣,也在血神城上空沸騰,到得雲霄之內幾乎形成血雲,又幾乎要落下血雨。
如今此地的氣息,竟是十分難聞,而周遭各地,已然寸草不生。
妖魔們的這一場肆虐,著實將傾殞大世界破壞得太過嚴重。
待容瑾把許多血水吸食盡了,徐子青也把妖藤收了起來。
在各個仙宗裡,有許多木屬、水屬的修士,都走上前來。
前者出手如風,放出濃郁木氣,各自催生植株,驅逐一方惡氣;後者揮灑甘霖,以那極淨之水沖刷大地,把一切污穢之物,也都清洗。
徐子青見狀,亦是出手。
他的動作,自然要比尋常的木屬修士得力許多。
只見半空突然懸掛起一尊陰陽太極,陽魚之內,倏然灑下了無數翠綠的葉片,有些如針,有些如錢,有些細長,有些寬闊,大大小小,厚厚薄薄,如同好些光點,有好似許多羽毛,還猶如濛濛細雨,在一陣風過後,立時飛向了四面八方——
刹那間,清新之氣四溢,一瞬將所有穢氣驅逐、掃蕩!
隨即,在陽魚裡,鑽出了一頭青色長龍。
緊接著,有第二頭,第三頭……第九頭,第十頭!
整整十頭青龍,百丈身軀在半空肆意舞動,長長的龍尾掃過之處,也有腥血凝聚之物被其打碎,那刺鼻的氣味,也都消散於無!
徐子青這一出手,自然是大出了風頭。
而在他引領之下,不論是同樣身為天才的本界軒轅,還是另兩個大世界裡的道兵天才,都一樣使出了淨化的手段,有雷炎蕩八方,有烈火焚天地,有星辰舞乾坤,有傾洪覆海川!
而後,還有元嬰以上的修士們,以往備受門人尊崇,以“老祖”稱之,此時也並不怠慢,儘管與之前的天才們相比還有不足,但每每出手,也都能淨化偌大土地,留下一片清淨來。
就連海族們,也噴水的噴水,吐火的吐火,神通盡出,同樣做足了姿態。
如此過了足足三天,血神城這一方戰場之地,才漸漸恢復了原本的模樣——不,應當說是血氣盡除的,血神宗紮根前的本來面貌。
現下的邪魔道,已然是萬不存一,恐怕除了那極少數的、躲藏起來的以外,各個宗門的邪魔道統,也都就此被截斷了。
只是,於仙妖兩道而言,那邪魔道被全數除滅,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即便有一日要捲土重來,但在傾殞大世界接下來很長一段恢復自身的時間裡,他們總算不能作祟了。
在紀傾等大能安排之下,海族們回去自己洞天裡休息,而仙修們,則要開始重建此間大世界。
原本屬於妖魔寄子的洞天法寶裡,無數本在北域的仙修、正魔修與凡人被解救出來,同樣歸了仙修管理。而仙修手裡的洞天法寶中,無數的低境界弟子、凡人甚至一應同陣營之人,也全都被釋放出來。
四域之地以北域被毀壞得最是嚴重,其次即為南域、東域,沉於海中的西域,則被衍帝接觸禁制,重歸地面,它卻是半點不損。
自此四域再度齊集,西域的臣民們出得海面,也是歡喜雀躍,而這一域中民眾的損失,亦是四域中最少的。
此後,自洞天法寶裡走出之人,便在這些仙兵仙將的指揮之下,分散到東南二域之內。因妖魔之事尚未完結,北域徹底淪為魔地,已被稱為“妖魔戰場”,再也不會有人前往那處定居了。
但儘管如此,那些倖存之人,依舊不能使兩域與從前一般熱鬧。修士們也大多回歸山門,可惜門中資源大部分都用作與妖魔對戰,此後怕是要過上好一段苦日子,且此間大世界的資源,也大約要捉襟見肘,大約得眾多修士付出更多努力,方可得到和從前一般的待遇。
與此同時,各大小宗門被分配重建其宗門所在之地城池的任務,毀損多少,辛勞多少,皆是憑藉自身運道。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凡人們不僅要勞作,還要在“仙人”安排下將自己妥善安置,實在很是困苦。不過因著他們早早都見過來自界外的可怕妖魔,更明白自己如今尚能存活實則為“仙人”拼殺而來,短時間裡,倒是一心感激,並不會生出什麼憤恨不甘之心來——哪怕是凡俗界的皇室貴胄,也同樣如此。
各域都在重建,許多傷重甚至因此根基毀損之人,也需得好生調養。
因侵入之妖魔已被殺盡,而界外也有散仙征戰,便有許多修士以為,這大劫已然過去,正可好生安頓了。
孰料事情卻並非這般簡單。
在數日後,那界膜破口處,則再度有數萬妖魔,鑽了進來!
幸而紀傾等人早有防備。
在總攻結束之後,各個宗門組成的仙兵們,除卻大部分被吩咐重建之事,還有不少精銳,卻留在界膜之處防守,而那來自兩界的道兵,徐子青、雲冽、軒轅等本界出竅強者,也同樣留在這裡,做兵將調度。
那數萬妖魔闖來後,徐子青放出妖藤,雲冽釋放劍域,東裡祁布出星辰大陣,樂正和徵、軒轅等都有神通,很快已然殺滅大片。
同樣的,這裡留下的道兵與其他兵將也都動手,短短半個多時辰,這次侵入的妖魔們——甚至包括數頭大妖魔,也都順利被他們剿滅。
之後,界膜破洞處又無妖魔進入,可那偌大的孔洞,卻好似一張黑黝黝的大嘴,似乎隨時隨地,都能吐出無數的敵人來。
讓人打從心底裡,覺得不寒而慄。
而妖魔襲擊的情景,並非只有一次兩次。
那廂重建之事如火如荼,可駐守在此地的仙兵,也已然又與妖魔進行了數度廝殺。
就好似回到了當初困守六座城池裡時那般,每每有妖魔前來,都要應對。
只不過此次他們所要守住的非是城池的某個方位,而是那連通到虛空的,猙獰的界膜破洞!
次年,東裡祁率領的道兵,再並上軒瀟率領的道兵,便各自回去了乾元大世界和天奉大世界裡。
道兵任務時間有限,他們既然已相助傾殞大世界中人將妖魔驅逐,自然是任務完成,不必在此界多留。而後來那些妖魔侵入時,數目並不能造成太大危害,此間大世界中仙妖兵將足夠應付,自不必再讓道兵留下了。
東裡祁與樂正和徵與徐、雲兩人道別。
徐子青自是感激不盡。
東裡祁則是笑道:“若是此間再有異狀,兩位師弟只管再來使喚我等就是。”
樂正和徵本要在此間與好友雲冽同甘共苦一段時日,然而在與妖魔廝殺之中,他卻有所領悟,不得不回歸冰宮之內,借助玄冰之氣修煉,亦只得告辭。
師兄弟兩個送別好友與同門,又自在界膜前守候起來。
其他仙妖兵將,則早已做了輪值,每每都有大量軍陣,駐紮在血神城中。
同時,在此間大世界百廢待興之際,那雷帝赫連鴻與其人傀,再有他所庇護一眾修士,皆再度出現。
原來他們于總攻之時,便在血神城外守候,也是因他們人數稀少、實力不足,並不曾參與戰事之內,倒是赫連鴻,在最初那星日遮天大陣不曾布下前,斬殺了不少意欲逃竄的低級妖魔,也算是小有功勞了。
現下這些正魔修、仙修與凡人們,也聽從安排,同樣參與世界重建之中。
一切似乎都逐漸變得井然有序起來。
然後,仙門大能與海族大能,都派遣了無數高手,往四周各地,尋找鳳凰骨與麒麟鱗,甚至雲冽派遣星奴與追隨自己的星級弟子,軒轅派遣甲子,都曾在另外兩個大世界裡去尋找這兩樣物事。
遺憾的是,即便如此,也始終不得。
這就過去了數年之久。
界膜修補之事終究進展緩慢。
而此事一日不能達成,此間大世界便更多一分危險,著實叫人心裡很是焦灼。
忽然有一日,那雷帝軒轅尋了過來,問徐子青道:“我方聽說,爾等在尋找一應物事修補界膜?”
他因來得晚,也並不時常與人溝通,自然消息遲緩。
徐子青點了點頭:“不錯,還餘下鳳凰骨與麒麟鱗,不曾尋到。”
聽得此言,雷帝的面容上,便露出了一絲古怪之色來。
第686章 神秘師叔
徐子青見他神情有異,心中微動:“莫非雷帝知曉這兩樣物事的下落?”
這雷帝赫連鴻略一頓,旋即說道:“若說知曉也可,若說不知曉……也可。”
徐子青一怔:“雷帝之意是……”
赫連鴻道:“我早年,或者聽師尊提及過鳳凰骨,只是具體情形如何,還需得詢問過我那師尊,方可。”
此事關係重大,如今好容易有了那兩樣物事的消息,雖不過鳳凰骨這一件,卻也是一件喜事。自然,不可只有徐子青這一人來處理了。
於是乎,徐子青與雲冽,便帶著這雷帝,前去見過在主宗裡總攬諸事的紀傾等人。
——儘管很多門派弟子都已回去,可那些宗主、家主、勢力首腦,卻知道如今的世道還並未十分安穩,仍舊留在五陵仙門,與紀傾議事。
海族裡,許多妖獸都已回去海中,但四大海域也留下不少妖兵,仍舊住在那五陵仙門的洞天法寶之內。自然的,為了等候四大霸主、四位太子依舊海族至強者回來,許多海族統領、皇子,亦不會錯過仙妖同盟大事。
主峰裡。
紀傾看著自家兩位天才弟子,再一瞧那雷帝赫連鴻,神情凝重:“赫連小友,不知你是否能將令師尊請來,讓我等詢問一二?”
赫連鴻搖頭道:“師尊與師叔早已去了其他大世界遊歷,定然是趕不回來的。”說罷不待眾人露出失望神色,又繼續開口,“但師尊予我一件信物,若是實在不得已,可以此物與其聯絡。只不過,也僅僅能聯絡這一次罷了。”
紀傾聞言,神色一松:“赫連小友此來,想必已是願意……”
赫連鴻道:“此間大世界到底為生養我之所在,如今即便要被師尊責備,也只得用上了……想來師叔也生於此地,是不會怪罪於我的。”
他這般說了,眾人也心有感念。
徐子青笑道:“事不宜遲,那便請雷帝相助了。”
赫連鴻道:“若是消息有誤,也望諸位莫要太過失望得好。也莫要怪罪於我。”
眾人聽得,皆是說道:“只願一試,即便不成,我等於你亦只有感激之心,絕無怪罪之理。”
既然得了這番言語,雷帝赫連鴻也非是囉嗦之人,他便尋了個空曠的所在,將一手探入丹田之內,竟是生生地取出了一團瑩白的物事來。
這物事如髮絲一般纖細,卻是在他掌中靜靜豎立,眾人仔細看來,只見它原來是一縷火焰,此時正是平穩燃燒,卻全無灼熱之意。
徐子青奇異道:“這是?”
雷帝道:“此為師叔所賜異火,同師叔心神相連,可使其意念降臨。”
眾修士聽到,心裡都頗震動。
能借助外物自另一世界把意念降臨,那這異火的主人,修為定然十分高深。至不濟,也必然有極厲害的神通,方可達成。
只可惜雷帝師尊師叔俱是不在此地,倒是讓他們未能一見,否則,此間大世界多出一位大能來,又要為己方增添一個助力了。
眾人雖是這般惋惜,但注意力,仍舊是在那異火之上。
赫連鴻把這異火朝前方一拋,那異火沾到地面,登時就好似匹練一般昂然而起,“嘩”一聲竄得老高,眨眼間,便堪比一人之長。
而這火焰之中,也隱隱約約的,出現了一個模糊的人影,其身形修長,卻是無論如何,也無法讓人看清他的形貌。
此時,一道不大不小的嗓音自其中傳來,似真似幻,好似來自天邊,又如同近在耳旁,卻不能分辨清楚是什麼人所說,也辨不明這是哪樣人的音色。
但毋庸置疑,這是極好聽、極清晰的。
那人輕柔道:“鴻兒,你又惹了甚麼事?”
雷帝面上尷尬之色一掃而過,才道:“弟子不曾惹事,師叔……此次祭出異火,乃是因此間大事。”
那人一歎:“我聽聞傾殞有大劫,你身旁,莫非是還有他人?”
雷帝越發窘迫,便道:“還是請此間主人與師叔說話罷,弟子非是要勞煩師叔,只是此界已落入極危險境地,師叔又不在此處,且異火只燒得一時,不得已,才未經師叔應允,先請了人來。”
他此言一出,眾大能也是知道,雷帝赫連鴻如此做法對他的師長而來並不妥當,但事急從權,也無可厚非。
只是,若是因此叫雷帝被其責備,就是他們的過錯了。
而且,雷帝雖之前口口聲聲提及的是他師尊,但此時自異火中投影而來的,卻被他喚作“師叔”,而雷帝絲毫不以為異,想必,在那兩人之間,這雷帝的師叔方為做主之人,說不得那消息,此人知道更多也未可知。
紀傾便上前一步,率先說道:“五陵仙門宗主紀傾,不知可否與道友一敘?”
那人便輕輕笑了:“瞧我家裡的這傻小子!”然後道,“紀宗主只管說罷。”
紀傾見狀,也不繞彎子,就只管問出口來:“不瞞道友,此間因妖魔入侵,以至於界膜破損,如今需得有四靈之物方可煉化修補。我等只尋到了龍血龜甲,可鳳凰骨與麒麟鱗,則毫無消息。聽赫連小友言道,道友與令道侶,知曉有關鳳凰骨之消息,不知此話可真?”
那人微微沉吟:“若是我說,有一人身具鳳凰骨,紀宗主當要如何?”
紀傾一喜,立即說道:“自是要去求來,那物雖是珍貴,但若是以其得用資源換取,想來也未必不能通融。”
那人歎道:“紀宗主誤會了,我說他身具鳳凰骨,這鳳凰骨,自是他的骨頭……紀宗主要怎麼換呢?”
有鳳凰血脈之人的骨頭麼?
紀傾眉頭微皺,卻不曾太過為難,很快想了個法子:“若是如此,便只得去求此人一截肋骨了,我等也願以珍奇之物交換。”
那人卻又說道:“笑話!若要修補界膜,一截肋骨怎麼足夠?且那鳳凰血蘊於骨中,便只去了一截,也定是根基毀損,再無法成仙飛升,他必然不肯的。”言及此,他忽而又笑了,“倘使紀宗主知道此人下落,是否要將其捉拿而來,拆了他的骨頭呢?”
這話出口,滿室寂然。
紀傾無言。
他沉吟良久,面上才劃過一絲肅然:“若是如此,我便先尋麒麟鱗,若麒麟鱗亦已得到,且再無其他鳳凰骨之消息,也只得如你所言,行那卑鄙之舉,將其強行……但我必然將其元神留下,護其轉生,若無靈根,便允他一世富貴榮華,再護下世。直至其哪個轉世能生有靈根,我當親自將其接引入我宗門,做我親傳弟子,傾我資源,送他成仙飛升!”
那人冷笑:“你當鳳凰血脈是什麼隨隨便便的阿物?有此血脈在身,不僅修煉順遂,更為異火之主,日後飛升時更絕非尋常飛仙可比。做你親傳弟子又有什麼好?以普通身份飛仙,如何能同那般珍貴血脈相較!”
紀傾露出一絲苦笑:“我自知曉這等彌補不過是聊表愧意,但以我之能,也不過只能做出這般決定罷了。”
縱使心裡再如何不安又怎樣?偏生只那一人有鳳凰骨,也偏生只有四靈之物方可修補界膜。以一人之命換一界安穩,於大局而言儘管後者更重,但於那人而言,又是何其不公?此事之後,他自身念頭亦再不能通達了。
紀傾這番話,妖獸們頗有不以為然,但仙修眾人聽得,大多面上,都有慚色。
大義在前,處處皆有犧牲,即使如今大劫略消,也是填了無數性命。只是不同在於,這些填了性命的皆是心甘情願,可要強行剝奪一人成仙根基,逼迫其做這犧牲,他們不得已而為之,卻絕不會以為理所應當。
而眾人心情沉重時,那火焰裡的人,又出聲了。
只聽他抱怨似的緩緩說道:“仙修總是那般婆媽,不及我等行事肆意,少有拘束!爾等既然都要奪了人的性命,又何苦惺惺作態心裡不安?若是我,可不會這般迂腐,徑直將其抓了抽取骨頭就是,還尋什麼大義,講什麼彌補!左右,也不過是個弱肉強食,再如何掩飾,也不過如此。”
眾仙修聽他這般嘲諷,都是搖頭。
魔修可肆意妄為,仙修則循規蹈矩,非是矯情虛偽,只是本心如此罷了。
無奈之舉做便做了,還要當作自己德行無虧,才當真無恥。
紀傾歎道:“還請道友告知……”
那人也隨之歎道:“這有鳳凰骨之人,可不就是我麼?”
下一刻,眾仙修皆是面皮發燒。
這、這……
那人隨即又道:“我自不會叫你們來抽了我的骨頭。”他語氣更輕柔些,更帶了些微妙之意,“南域邊陲有小國為‘磐’,國主南崢氏,代代與凰女聯姻。凰女脊骨即為鳳凰骨,便入皇陵,屍身亦代代不腐。若是爾等有意,不妨去挖一挖那南崢皇族陵墓,取歷代中宮靈棺,開來尋找那不腐之人就是……只最鄰近的那一位凰女拆了脊骨後,可要給她留個全屍才好。”
“若是那凰女脊骨尚且不足,爾等亦可前往南域卿州,此州有凰氏一族,體內有鳳凰血脈,代代相傳後,已極是稀薄。”
“數百年前,凰氏一夕覆滅於烈火,凰氏族人盡殞於火中,骨灰隨風四散,當堆積於近處山谷。或者,也可尋到些因骨灰而生之異獸靈物……”
第687章 覆滅的凰家
話音落後,那火焰裡的人影一個轉身,便是消失了。
隨即火焰倏然縮小,仍舊變成那一縷細細火線,之後稍微顫了顫,徹底熄滅。
眾仙修也是面面相覷。
那人性子喜怒不定,著實不好相處,但他雖將他們戲耍一通,倒是確確給了能得到鳳凰骨的路子,又叫人難以計較了。
約莫因那人戲耍的不過是仙修,那些海族大能們都覺得有幾分有趣,而仙修大能們能修煉到如此境界,也沒幾個心胸狹隘之輩,初時有一絲不悅,但很快也就放了開來,只覺得哭笑不得。
可毋庸置疑,那火焰中人所言他身負鳳凰骨之事恐怕是真,不肯主動獻出也是真,同時,此事亦叫眾仙修心頭生出了些複雜情緒來。
只因他們都是知曉,若是並無那南崢氏、凰氏兩處地方可以尋摸鳳凰骨,而他們又真得知有鳳凰骨之人存在,怕是即便要有心魔叢生,也定會走了那人所說的路子。如今不過是被嘲諷幾句,又算得了什麼?
而雷帝赫連鴻,面色則有些難看。
他只大約知道自家師叔是跟鳳凰有些關係的,想來說不定知道鳳凰骨的下落,但他卻不知原來師叔的骨頭就是鳳凰骨……人皆有親疏之別,他是對此間大世界頗有感情不錯,卻萬萬不能同師叔安危相比。
殿中之人也有見到他神情的,都是心知肚明,也不好再說什麼感激之語去叫他不痛快,於是都是略略說了幾句後,便直接安排起任務來。
那卿州凰氏的鳳凰骨骨灰,就由徐子青、雲冽這兩人帶數位金丹修士去取,若是沒什麼異狀,叫這些修士去挖骨灰就是,若是有異狀,師兄弟兩個也足夠保他們安然無恙了。
至於那磐國南崢氏的鳳凰骨,掘人陵墓到底不妥,便直接交由那磐國附近的宗門與南崢氏皇族交涉,請其起棺尋找就是。
商議定了,雷帝告辭,徐子青等人則各自領命而去。
而在那另一個世界裡,在那火焰消失的刹那,有一道人影身披純火,往另一個高大人影處走去。
其口中則道:“你教的好徒弟心慈手軟,倒像是個仙修的模樣,哪裡有我魔道中人的氣度?如今他只怕又是自責起來,真是傻極了……”
·
徐子青與雲冽遁行前方,身後跟隨十五位金丹後期巔峰的修士,一路行走如風,各個神情都是肅穆,並無絲毫遊樂之心。
他們正是在趕路,要儘快前往卿州。
師兄弟兩個卻有交談。
徐子青眉頭微皺:“先前在那殿裡不好說起,師兄,如今我想來,那火光裡之人,像是南崢兄……”
這非是胡亂揣測,只是那人並未如何隱瞞,著實明顯。
能使異火,自然修煉的是火道,提及磐國南崢氏中宮凰女有鳳凰骨,卻要人將上一位凰女留得齊全屍身,這幾乎就是明示了。
在徐子青印象之內,可不就有這樣一位身在魔道,卻修煉出一身純火,且以南崢為姓之人?再思及那位南崢兄曾對他說及其前生遭逢磨難方是重生,又思及那凰氏一族盡數毀於烈火,如此種種,俱是貼合,豈非就是他?
果然雲冽也道:“確是他。”
徐子青歎口氣:“如今想來,南崢兄恐怕正是那凰女所出,又不知為何與那凰氏結了仇怨,而凰氏之結局,必然……也與他有關。”
師兄弟兩個因成婚後元神交融,彼此記憶早已互相了然,那南崢雅與徐子青的交往,雲冽自也都瞧見了。而徐子青因南崢轉世此間,南崢雅前世曾欠了雲冽恩情,重生後便送雲冽元神托生來報答恩情,他帶徐子青前往拍賣會,徐子青也以離火妖株果實相報,後來他更來參加兩人成婚大典……如此種種,雲冽俱是知道。
只不過,今生的雲冽即便仗劍於山下遊歷磨練,也曾去過南域磐國之地,卻再沒有遇見遭受磨難的南崢雅。前世之事,他聽過便罷,卻從未尋根究底。
現下因著這一件天地大事,那南崢雅的神秘之處,反而叫他們在無意間窺得幾分。
但,與他們到底沒什麼相干。
徐子青感歎之後,也不再多想,只喚了後面的金丹修士一聲後,遁得更快了。
還是趕緊去那凰家附近瞧一瞧罷!
·
卿州。
因此地為邊陲之地,附近的宗門不大,數目也不甚多,雖也算繁華,與那更大的州城,卻是不能相比。
但也是有這緣故,所以在這地方,也不曾受到太多磨難,而是妖魔侵襲後不久,就被東域中遣人來搭救,全數搬到了那東域境內,故而此地也不曾被如何破壞。
至於不肯離開的,則在後面的災難之中,早已隕落了。
州外有四面環山之地,中央懷抱一處極大山谷,本該是清幽寧靜之地,然而不知在什麼時候,那裡本有的龐大建築群落俱被焚燒,聽聞那火焰足足燒了三日三夜,就連天降甘霖,也沒能將其撲滅。而待火焰終於熄滅時,山谷裡已是寸草不生,再後來,便漸漸生長出許多粗壯的樹木,色澤豔紅,很是美麗。
慢慢就成為此地一處極佳的景致了。
山谷如此之大,自也有人覬覦,想要將其霸佔下來,建造些宅子。但每每有人意圖如此,卻發覺那建好的宅子裡熾熱無比,哪怕是尋常的火屬修士,在內中也有“五內俱焚”之感,哪裡還能安心居住?
久而久之,那宅子也荒廢了,又有更多豔紅樹木生長出來,把宅子也遮蔽在茫茫樹林之內,幾乎不能看見了。
如今劫難堪堪弱些,因已然有無數的凡人修士隕落在大劫之內,一時間雖是被安排到各地繁衍生息,可這些邊緣之地,卻還不曾有人過來。
故而在這裡見不到什麼人影,也顯得十分荒涼。
徐子青、雲冽一行人自空中落下,就站在山谷之外。
入眼間,就是那如同火海一般的林木,成片蔓延,密佈一穀。
那十五位金丹修士皆是火屬,此時神情裡都有些驚異。
徐子青見狀,便是問道:“爾等發覺了什麼?”
就有一位金丹修士說道:“徐師兄,此地分明火氣旺盛,,理應是我等火屬修士極舒暢之處才是,但我卻覺得十分壓抑,不知是什麼緣故。”
另外十四位金丹,亦都點頭,紛紛說道:“我等也是如此!”
徐子青道:“且讓我一瞧。”
他說罷,晃身而去,就落在那山谷之內,在一株紅木之前,然後用手指觸摸……
一縷真元順指尖進入樹木之內,便是在探查了。
這真元初時毫無阻礙,內中的木氣也頗充裕,更有一種靈動自如之感,當真是生機勃勃。只是木氣雖多,還有一種火氣,與木氣混合一起,每每一個迴圈,就更壯大些許,再又一個迴圈,則回饋回來。這便形成一種不息之態,也是平衡。
若僅是如此,也並未有如何奇怪。
天地間有那許多火屬的靈藥,雖說也有木氣在那其中,可內中的火氣更是旺盛,可以煉製頗多丹藥……凡天材地寶,總歸有些妙處。
而火屬修士在火屬天材地寶之側,不當被其壓制。
徐子青忽然心中一動。
……壓制?
強盛一方才可壓制弱勢一方,他與海獸並肩作戰多日,也知道那妖獸之內,血脈威壓很是普遍,越是精貴罕見的血脈,對其他妖獸就有一定震懾,而後者見到前者,往往退避三舍,想來也是因這震懾而覺得不甚舒適的緣故。
同理,天地間還有其他靈物,譬如同為異火,也有品級之別……
那麼火屬修士也不能容忍此地灼熱,火屬金丹修士在此地時也不甚安穩,是否也是因著……品級不足?
金丹修士之丹火亦是如此,且這丹火面對的不過是一片樹林,而非是真正火焰,這就讓人不由想起那“鳳凰之火”來。
古籍有雲,鳳凰浴火重生。
徐子青想著,那南崢雅有一身鳳凰骨,不知是否正是應了古籍所言。鳳凰借助火力甚至能調轉輪回的話,那麼有鳳凰血脈之人,必然極擅於禦火了。細細一想,那南崢雅,可不正是“極擅於禦火”麼?
那麼,凰氏族人被焚燒而死後生長出的這片豔紅林木,是否就是以那骨灰供養,才長成這般繁茂?
徐子青思及此,便說與師兄聽了。
雲冽略思忖,說道:“你所思極有道理,可再深入探之。”
徐子青於是將那真元往樹幹之內探得更深、搜得極細,終於,在那樹心之地,察覺到了一股極細小,卻也極熱的物事。
那似乎,就是一顆比沙粒更微末的結晶,這是否,會是那骨灰所化?它是否,又能取代鳳凰骨?
第688章 奇物
徐子青並不怠慢,用那道真元直接將此物包裹,再一卷而出!
而後他定睛去看,就見到一縷細如髮絲、長不足一厘的深紅之物,在真元裡懸浮。且此物似乎熱力極強,竟是很快就將真元焚燒,短短幾個呼吸間,就把真元侵蝕大塊,使其不斷消融,似乎馬上就要鑽出來了!
徐子青為觀察此物特性,並未阻攔,只管讓它燒去。
果不其然,待真元全數被其燒盡,那物便飄浮在他的前方,似火非火,似晶非晶。隨即它落到地上,紮進土裡,再一瞬後,讓地面鑽出個細芽來。
真是怪異……本以為不過就是結晶,現下看來生機極強,居然又像是活物了。
那十五位金丹修士,早在此物出現後,已再度後退幾步,其神色間,也有些驚駭。
徐子青見到,不由又問:“爾等畏懼此物?”
有個金丹修士搖頭道:“若說畏懼,不如說是敬畏。此物一現,我養出的丹火就好似被壓制幾分,非是我駭怕於它,實為丹火對其……”
另外十多個金丹,都是這般覺得。
若是有那樹皮遮蓋,他們還只是壓抑,可此物直接被暴露出來,感覺無疑更為強烈——莫說是將其煉化了,就是想要接近,都難以移步。
這大約,便正是不同火種之間的震懾了。
事實也的確如此,如今看來,這種奇物多半就是從鳳凰血脈之人的骨灰裡孕育而出,那自然也只有擁有鳳凰血脈之人,才會容易接近。其餘人等——尤其是火屬修士,不論是不識此物,還是被其克制,都是理所當然。
但也正是它顯出如此特異之感,才讓徐子青等人覺得它可能當真有用,心中也要放鬆幾分,也欣喜幾分。
正此時,忽然有個金丹修士驚異道:“徐師兄,雲師兄,且看!”
徐子青應聲看去,就見到他方才抽出奇物的那一株豔紅樹木,居然在方才眾人短短幾句話裡,忽然變得色澤暗淡、發灰,迅速乾枯腐朽,且就在眾人瞧過去時,“嘭”地一聲,居然就此變成了粉碎!
留在地面上的,也不過就只是一堆灰塵而已。
徐子青了然。
看來,那奇物果真就是豔紅樹木的根基,一旦被人抽出,豔紅樹木的根基也就不存了。
不過,既然已確信奇物可用,如今究竟是該將這些樹木伐去,還是一株一株,將那奇物抽取出來?
若是抽取……
徐子青笑容微僵。
火屬的金丹修士丹火被奇物壓制,必然是做不得勞力的,師兄的金屬真元雖十分霸道強橫,但火能克金,說不得還未能將奇物取出,已是消散了。
只有他木屬真元,本身可以與這豔紅樹木裡的木氣融合,且木能生火,催發火之旺盛,倒是最為好用。
……這偌大的樹林,想必可以抽取出不少奇物,但莫非叫他一一前去抽取不成?
這未免也太瑣碎了些,也不知要耗費多少時候。
徐子青心中猶豫,轉頭看向雲冽:“師兄……”
雲冽與他心意相通,此時便道:“且伐一株,一試便知。”
徐子青歎口氣:“也只好如此了。”
隨後,雲冽並指一點,就有一道黑金劍意迸發而出,一下將一株豔紅樹木齊根斬斷,使得它轟然倒在地上。
徐子青看過去,卻見那樹木並無變化。
他遲疑一瞬,走過去,將真元送入查探,而後他的神色微微一變。
在這樹木裡,那奇物居然消失了?
下一刻,徐子青又聽得一位金丹訝然出聲,他便也抬起頭,就見到原本樹樁所在之處,那樹幹簌簌長出,直竄而上,不過片刻工夫,就再度長成了一株完好樹木!
果然是……不成。
徐子青倒也沒有太過沮喪,早年此處出現異狀,此地的修士必然也查探過,既然這樹林一直保留至今,想來不僅無人察覺樹幹深處的秘密,更是無人能將它們奈何,否則,恐怕早又變了一番模樣。
但這投機取巧的法子不成,自然也只能按照他最初所想,用那笨拙的手段。
還是,一株株先抽出奇物罷!
十五金丹也發覺自己沒什麼用處,他們無奈之下,乾脆退得更遠些,為兩位師兄護法警戒。
雲冽倒是立在樹木邊緣,看他師弟勤勤懇懇,去將那奇物抽取出來。
只是,馬上又遇上了一個難處。
這奇物倒是取出來了,卻要如何保存呢?
總不能,時時刻刻用真元去將它們包裹罷……
雲冽手指張開,掌心之間,就出現一塊散發著灼灼炎力的玉石,此物為萬年炎玉,乃當年奇遇中所得。
他心念轉動間,這萬年炎玉已化作一個玉匣,約莫有三尺長,一尺寬,一寸厚,呈扁平之狀,卻很是剔透。
徐子青便將那奇物送入萬年炎玉匣中,只見奇物在其中稍動了動,似乎對這炎力並無抗拒,也不曾對玉匣侵蝕,倒是還算合用。
他見這玉匣可以裝載,就松了口氣。
之後,他只管抽取便可。
此事他人幫不上忙,徐子青便一株一株,“撫摸”過去,初時還有些生疏,又因抽取式需得謹慎小心,故而每每抽取,都要耗費一番心思,也要多耗費些時間,後來做得熟了,從盞茶方能取出,到只需數息工夫,再到短短一瞬、一觸而就,真是快了許多,也俐落許多。
然後,眾人便見到一位青衣修士在那豔紅樹木裡不斷穿梭,手掌化作萬千殘影,每走過一步,就有一個掌影印在一株樹木之上,待得他離開這株樹木稍許後,那樹木就遲緩地化為灰燼,漸漸堆積到地面去了。
又有一陣風起,灰燼飛散,便消失無蹤。
不多時,徐子青已然往前方走了數丈,他身後被一株藤蔓舉起的玉匣中,也多出了上百縷奇物,使得這玉匣也更灼熱些。
漸漸地,徐子青的身影,也好似一道青煙般,讓人看不真切了。
只有那豔紅樹木,成片成片地潰散。
眾金丹修士看得嘖嘖稱奇,雲冽則是目光微動。
原來徐子青此時正陷入到一種玄妙的境界裡,他本來是以木屬真元巧妙剝離樹木中的奇物,越是剝離得多,功法運轉越是神異,不知不覺間,他竟以木氣將己身真元與諸多樹木相連,知曉抬手打出一道青光,就可以用木氣連接成排樹木,同時輸入真元,取出奇物!
這般玄奧,這般奇妙,徐子青的身心,都沉浸其中。
自然地,他也不曾發覺,自己在毫無所覺時,就已然清空了一裡方圓的豔紅樹木!
然而,這般的意境雖好,卻總是有搗亂之物。
就在徐子青不斷行進的前方密林,忽然有一股腥氣撲面而來,那挾來的疾風,更是讓人知道,那是有妖獸襲擊!
雲冽出手極快,他一指點出,就以劍意直接洞穿那妖獸頭顱,使得那龐大身軀落了下來,砸出一聲悶響。
徐子青此時,也被驚醒。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方才反應過來,自己先前沉浸在木氣與此間林木的共鳴裡,當真是有些忘形了。
——不過,若是沒有師兄相護,便有再大的機緣,他也是不敢忘形的。
這時候,徐子青又看向落在他前方的那具屍體。
他心裡有些奇異,莫非在這林木裡,好存活著什麼異物?
雲冽也晃身而去,看清楚那妖獸的樣貌。
只見它約莫有兩尺長,生有三足,形似烏鴉,乃是一種怪鳥……這般的形態,有些類似上古神禽三足金烏,可其周身卻是火紅,與傳說中金烏那等燦金羽毛並不相同,就又仿佛不是。
徐子青心中微動,蹲下身,把真元也送進這怪鳥體內。
待他好生搜尋片刻後,才發現這怪鳥體內也正有一種內丹,與尋常的妖獸內丹一般渾圓,可在內丹之內,也有與奇物相似的物事淤積,且它並非固態,而是更為靈動,好似火焰跳躍,又好似凝脂一般。
雲冽垂目,劍意電射而出,直將怪鳥腹部剖開:“將其收起就是。”
徐子青也是一笑:“師兄說得是。”
之後,他就將內丹也放置到那玉匣之中。
此時,師兄弟兩人都已知道,這林中不但有成千上萬株豔紅樹木,還有一些如怪鳥這般的奇異之物,並非是毫無危險……故而,需得處處小心,謹慎行事。
於是,雲冽此番便伴于師弟身側,由徐子青飛速抽取奇物,而他這做師兄的,則一路護送,將途中所犯妖獸,全都誅殺,剖取內丹!
過了好幾個時辰,徐子青把這山谷幾乎走了個遍,這林子,也被他走了個遍,所過之處,奇物無一遺漏。
同時,隕落在雲冽劍下的妖獸,也有不少。
大多都是妖禽,好似三足金烏般的火紅怪鳥,火紅色的雙頭鸞鳥,火紅妖蛛,火紅妖蛇,火紅蟾蜍,火紅妖鼠……無一例外,全都是通體火紅,性情暴戾,只消一見到生人,必然就要攻擊。
只不過,不論它們如何怪異,又是如何暴戾,其境界修為,至多也只有六七階罷了,都只在雲冽一個照面間,將其盡數殺死。
在那徐子青身後的玉匣裡,也有了數百顆大小不等的內丹,和散落在各處卻也能夠堆積起來的奇物。
終於,這山谷也變得異常空曠起來。
第689章 鳳凰骨
那十五位金丹修士看得目瞪口呆。
誠然他們早知道這兩位師兄實力非凡,但此時這般接近去看,果真更覺震撼。
似乎有一種極奇特的意蘊,使人一見之下,隱約就要有所頓悟一般——
也不知他們來日,是否也能有如此威能?
那邊,徐子青停下步子,收了真元。
若是以往,他這般不斷送出真元、精細操縱,便已然是出竅境界,也當有幾分疲憊。但這時他分明與師兄清空整片山谷,竟不僅不覺有甚辛勞,反倒是真元充裕,精氣飽滿,境界隱隱也有些提升。
這或許,是他先前那一番領悟的功勞?
雲冽之前誅殺那許多妖獸,皆非使出本命寶劍,只是以劍指迸發劍意,就將其盡數處置,半點不曾打擾到他那師弟。
此刻收手,神情絲毫不變。
徐子青也收了身上的藤蔓,把那扁平玉匣接來。
內中奇物頗多,不過它們即便互相觸碰,卻也不曾相融,也不知是什麼緣故——照理說,若當真都是鳳凰血脈的骨頭稍作的骨灰供養樹木所得,便是同出一源,也該能彼此融合才是。
如今看來,仍是有些怪異。
不過,眼下也不必多思。
徐子青把這玉匣封存,收入儲物鐲裡,再環視四周,此地空空蕩蕩,已然重現當年那一片山谷形貌,又有四面環山,再過得幾十數百年,怕是又會被另一處家族、門派佔據,重建起勢力來。
只是那時,就與他們沒什麼干係了。
風卷起,地面上仍有積灰隨之揚起,形成徐徐風沙。
但這風沙並不甚大,那灰塵被吹得遠了,就又清靜了。
師兄弟兩個在此處頗耗費了些時間,當不再耽擱。
徐子青便道:“師兄,我們歸去?”
雲冽略點頭:“走罷。”
那十五個修士不敢怠慢,眼見兩位師兄已晃身入了雲頭,也是趕緊跟隨。
在數道遁光之中,這一眾的修士,也就直往那五陵仙門而去。
不多時,一行人順利抵達。
眾金丹修士散去,徐子青並雲冽兩個,則逕自去了主峰,拜見宗主。
紀傾等大能也等候多時,如今看到徐、雲二人歸來,神情都有急切。
刹那間,就有人詢問:“可是尋到了什麼?”
徐子青微微一笑:“幸不辱命。”
隨即,他手掌一抹,就托起了那扁平玉匣,遞了過去。
自然,還是由宗主紀傾接了過來。
他將那封禁除去,霎時便覺一股熱力撲面而來,映入眼簾的,正是一片豔紅!
其餘大能們,皆是湊來察看。
那玉匣裡,大大小小的豔紅珠子翻起熱浪,更有許多極細小的奇異之物堆在一旁,看得出,都非同尋常。
紀傾就問:“這是?”
徐子青也不遲疑,當下裡,便把在那原本凰氏一族所居山谷中之事,都說得清楚明白——便是如何抽取奇物,如何遇見了奇特妖獸,亦全無半點遺漏。
聽了這些話語,紀傾便對這得意弟子說道:“辛苦子青了。”
徐子青搖頭笑道:“為宗門出力,何來辛苦?宗主切莫如此說。”
旁人見狀,皆是贊許。
然後,有一位赤紅短髮的魁梧男子走了出來,從紀傾手中將那玉匣接過,口中道:“既如此,我便將此物拿去熔煉一番,再作計較。”
其餘大能也都應允,只因此人乃是一位渡劫期的火屬大能,早年曾煉化過天地間許多異火,本人更是精於煉器,為來日煉製界膜時的重要人物。他原本日日都同其餘擅長煉器者一道研究如何提煉四靈之物,若非是在等候鳳凰骨的消息,他更不會身在此處的。
魁梧男子把玉匣收攏後,外頭又有人來報,說是前往磐國之人也回來了。
紀傾等人俱有歡喜。
卿州凰氏舊居是否能得鳳凰骨骨灰本是難料,可那磐國陵墓中的凰女脊骨,卻是有十成把握——便是那處被妖魔毀損過,凰女屍身卻不會被妖魔吞吃,必然存在,只消仔細些,也必然可以尋到的。
派去磐國者,亦為一位出竅修士。
此人名喚王滿,在磐國先與當地最大宗派——也不過只是七品小宗聯絡,再由這宗派與那磐國皇室相見,要求起出凰女屍身。
那磐國皇室經由這場大劫,也曾見過妖魔嗜人模樣,對仙妖兩道中人,便比從前更尊崇幾分。此時聽聞要徹底消除大劫,需得有凰女脊骨,自是不會拒絕,當下就將人帶入皇陵之中。
王滿借由這機會去了皇陵之後,就自無數年前那中宮皇后陵寢看起。幸而陵寢中,棺木旁往往有立碑詳述生者生平、身份,那些凰女出自卿州凰家,凰家又代代與磐國皇室聯姻,且為世外之人,故而每迎來一位凰女,都是格外重視,那碑上所載,也尤為詳細些。
這就方便了王滿,十分容易,就把凰女辨認出來。
不過王滿到底是仙道修士,儘管迫不得已要褻瀆死者屍身,卻沒有直接剖屍的打算,因著上頭交代所需為脊骨,他便只管取脊骨就是。
那棺材開蓋之後,果然如同上頭所言,即便過去數萬年甚至更久,那一代的中宮屍身也完好無損,神情樣貌一如生前,容顏不老,嬌美端麗,華貴卓然。
王滿只以手將那凰女肩頭撐起,再以手撫住其後頸,不多會,便自那雪白肌膚之中,抽出了一段尺餘長的骨頭,彤紅似火,晶瑩如玉,觸手微燙,靈氣儼然。
僅一看,便知其不凡。
將這脊骨收好之後,王滿將那凰女屍身再置於棺內,但才剛剛放進其中,那原本栩栩如生的屍體表面,就突然騰起了“白霧”,居然在短短幾息間,所有的飽滿肌膚都化作了飛塵,倏然散開消失了。
而隨著“白霧”的離去,那本來完好的屍身,也立刻化作了一具骨頭,雪白剔透——雖是缺了那極重要的一根,卻並未變成枯骨,也別有一種神奇之處。
磐國皇室見到,自是驚異無比,待王滿面帶奇色地將棺蓋重新封好後,當代的南崢國主,就越發多出了幾絲敬畏來。
王滿不曾停留,他很快去了第二位凰女處,同樣得了一根脊骨。
如此再三,他動作俐落,不多時,便把所有凰女棺木,都開啟一回。
到最後,他的手中已有十三根脊骨——即便再凰氏一族,也非是代代皆有凰女,而也只有凰女的脊柱,方是那真正的鳳凰骨。
此刻,王滿恭恭敬敬,正將自己完成任務時的經歷詳細說出。
同時他也與先前的徐子青般,取出了所取之物。
——正是用鮫綃包裹住的,一捆結實的骨頭。
那魁梧男子又把骨頭接來,只覺得上頭散發出來的氣息,跟方才他自徐子青手裡得來的那些物事頗為相近,心下微松。
這凰女身上的鳳凰骨恐怕並非是真正的鳳凰骨,但既然有此異象,又有十餘根在手,待煉製之後,配合那另外的奇異物事,說不得就有奇效。
之後,魁梧男子再不願嘰歪,便只對眾人告個罪後,就立時遁走,去與其餘煉器之人會合,要好生研究這第三樣四靈之物了。
到此時,他們還欠缺的,就是那麒麟鱗——至今還未有什麼消息。
尋不到便是尋不到,再如何焦急,一時之間也無能為力。
徐子青和雲冽對宗主告辭,又決意要前往血神城裡,去守住那界膜的破口。
在那處,有妖魔不時騷擾,仙兵妖兵駐紮輪班,是修煉的好去處,而看守那處,也是身為仙道弟子應有之義了。
一轉眼,又是十二年。
徐子青睜開眼,他的氣息很是圓融,經過戰事血火洗禮之後,那生生死死意境中死之意境,就叫他多體悟了幾分。
從前他為得陰陽生死平衡,往往還要借助些自家師兄的殺意,他雖和師兄親密無間,可到底還是有些生澀。
可是在大劫之後,他徐子青手下妖魔的性命幾乎不能計數,那容瑾吞吃捕殺帶來的煞氣被他淨化、消磨,又不僅淬煉了他的意志,更讓他也能沉浸到死之意境中,使得這等意境,終究漸漸與生之意境相同。
——這不怪徐子青磨練不足,實在是經歷欠缺之故,又因他本身為木屬之體,生機無限,領悟生意容易了,死意就較之難些。
好在他本來就幾經生死,又以個人生死見識過無數生靈之生死,這才讓他得以衍化,彌補從前不足。
雖說因著他突破出竅期不久,積累還不足夠雄渾而不能自行突破,可也把他的修為鍛煉得無暇,已是接近出竅初期的臨界點了。
只要再有一個契機,他就能突破到中期——所以,這大劫雖是可怕,可如果當真能在大劫裡煎熬,卻能熬出一份不錯的實力來。
如今能活下來的修士,哪一個不是如此?
徐子青自然也是如此。
第690章 裂影分形
一旁,雲冽亦睜開眼,黑金光芒一閃而沒。
他的修為也已然達至出竅初期巔峰,隨時可以突破——他這等淬煉了劍魂的劍修,向來是修為積蓄足夠,便可以順利進階,幾乎未有關卡。而因他與師弟徐子青如今元神相連,若是他先行突破,他那師弟被他影響,必然也會同時突破。
可徐子青如今尚且缺了契機,若是因他而突破,則有些不妥。
所以,為使師弟修為無暇,自打那時起,雲冽便壓制修為,等候師弟先行。
而且,雲冽的劍道境界,已然有了瓶頸。
劍魂淬煉本就極難,每三煉間困難更甚,而六煉劍魂至七煉劍魂時的瓶頸,自然也要比三煉至四煉時來得更為頑固。
縱使殺戮了那許多界外妖魔,雲冽心中卻隱約覺得,尚且不足。
非是人力不可為,而是天意冥冥有所感。
於是,他也不再閉關,只依舊如以往一般,日日磨劍罷了。
師兄弟二人對視一眼,齊齊伸手,捉住天外飛訊。
內中正是紀傾傳音,那言語間頗有急切,正是要將他們召喚回去。
徐子青抬眼,這洞天法寶之外,正有數萬仙兵圍剿那萬餘頭的低級、中級妖魔,血氣彌漫。
他略思忖,看向自家師兄。
雲冽頷首,劍指點出後,一應妖魔盡數就死。
而那些仙兵們,也是快速收取屍體,並未有如何奇異之感。
早在這些年間,無論對於徐子青的嗜血妖藤、木之青龍,亦或是對雲冽的鋒銳劍意,在他們眼中都已見怪不怪,習以為常了。
待師兄收拾了這些妖魔後,徐子青抬眼瞧了瞧那破損界膜之處,心裡歎了口氣。
這界膜一日不曾修補好,散仙大能一日不歸,那天地大劫便依舊死死壓在他們頭上,一時不得解脫。
師兄弟二人很快回到宗門裡。
紀傾見到兩人,神情間略有愧色:“子青,雲冽,如今喚你二人前來,亦是有一件要事,需得你二人去辦。”
徐子青心裡一動:“可是麒麟鱗有了消息?”
若非如此,這位宗主想必也不會如此急切,有如此神色。
紀傾果真說道:“不錯,確是有了麒麟鱗下落,只是那消息虛無縹緲,未必能當真尋到。而此事極是重要,尋常弟子前去,或是身份不足,或是實力不足,叫人不能放心,且那地方又有限制,若是修為已至大乘,則不可進入……”
原來是軒轅所差遣的甲子回歸天奉大世界後,召集軒轅一脈子弟,在軒氏一族藏書樓裡苦苦尋找多日,才終於發現了幾本上古典籍中有載,說是在那九冥鬼域深處,曾有鬼麒麟出現。而那鬼麒麟,正是傳言中麒麟身殞後意志不甘,其鱗片上沾染怨恨之血,集結天地間怨孽之氣形成鬼魂,正是麒麟形態——可說那鬼麒麟非是真正麒麟,但它身上的鱗片,卻是貨真價實的麒麟鱗!
那九冥鬼域在天奉大世界裡正有一個入口,內有九冥十八獄,藏有無數鬼魂邪祟之物,乃是鬼修聚集修行的絕佳寶地。
因凡修煉到大乘期的鬼魂便可以實體暴露於日月星辰之下而絲毫無傷,因此這等鬼魂便不可流連九冥鬼域,與此同時,若是生人要進入鬼域之內尋找得用之物,修為也只限制在大乘期以下而已。
那天奉大世界乃是軒轅主族所在,乃是他的主場,他自是可以前去。但軒轅到底非是五陵仙門中人,若僅僅是他前去,紀傾卻也不甚放心。
因此也只好叫來如今出竅期中實力最強的徐子青、雲冽兩人,讓他們再走一趟了。
能前往另一處大世界裡一行,徐子青也沒什麼不願意的,但他與師兄如今並非單單只是五陵弟子,更是周天仙宗派遣至傾殞大世界的巡察使,怎能擅離職守?
若是在此間大世界裡,師兄弟二人絕無推諉,可要去另一處大世界,他們即便是肯,手裡的任務期限,卻還未到……
徐子青稍一沉吟,就將自己的為難處,說與宗主知道:“弟子與師兄,那任務所限,要在此間鎮守兩百載,方算完結。”
如今距離那兩百年,可是還有極長的一段時日的。
紀傾聽得,微微苦笑:“我自也不會忘記此事。”他說著,手中就多出了兩枚玉簡,“此中有一門神通,若你二人習得,此行便可無憂。只不知,你二人是否肯去學上一學……”
若不是因為修習這門神通極是艱難,他這做宗主的,也不會對弟子生出愧意了。
徐子青並未思忖太多,只管將那玉簡接了過來,分與師兄一枚。
隨即一道光芒自玉簡中直飛而起,沒入他眉心之內,刹那間,就有一個篇章、無數字跡,充盈他整個識海。
這神通……
《裂影分形之術》,分出一絲元神,以自身血肉融合數百種天材地寶,可煉製分身,待成功時,分身與本體一般無二,神識相通,即便不在一界,亦可傳達消息。若以分身作祭,可召喚本體。
也就是說,如果真的把這分身煉製出來,就可以讓分身坐鎮五陵仙門,用此物與身在其他世界的本體聯絡。一旦此間大世界情勢危急,只要有人以分身為祭,本體立刻就能趕到,不受世界限制。
但,既然這神通能突破那般限制,必然也有局限。
除卻那數百種難得的天材地寶以外,這神通領悟起來,也極困難,而最是艱難之事,則是那分出的一絲元神。
這等“分出”非是道侶之間元神交融,送入對方識海,而是生生自其上撕裂下來,那般痛楚之感,比之肉身淩遲更為難熬,期間甚至不可暈厥,要運轉功法,否則一旦暈厥,境界便會因此掉落——同時,在煉製分身之後,至少數日之內,都要頗為虛弱,需得好生調養。
中間種種危險不說,這分身煉製出後,實力儘管與本尊相同,卻只能維持數個時辰,日後實力,皆不能再度進境,且一旦獻祭,那絲元神歸位,又是一番劇痛。
如此分身神通,雖十分神異,可到底只能有這些許能為,卻比不得那另一種真正奇妙的分身之法,那般的法門,煉製分身消耗的時間長些,但分身便當真如同第二條性命一般。
也是因這緣故,那紀傾因宗門而請托這兩位極信任的弟子,而心下卻很是慚愧。他為宗主以來,素來以維護宗內優秀弟子為己任,也培養出許多強大弟子,但偏生在這兩位十萬年來都難得一見的卓絕弟子身上,他卻少有庇護與助益,反而得到更多回饋,更時時要叫他們出大力氣。
——這便叫他有些無所適從,亦覺得做得不足了。
徐子青將這神通法門記下之後,見到宗主面色,一轉念,心裡已是了然。
也是這位宗主胸懷廣闊,品行高潔,性情慈和,否則堂堂一宗之主,若是有什麼差遣弟子,只消是為了宗門,哪裡能說他有什麼不對了?門中弟子受宗門庇護,本就當以宗門之事為己任。
更何況,即便宗主以為他自己不曾做得什麼,徐子青卻是記得分明,那須彌芥子為宗主所贈,助他穩固、衍化小乾坤,當年與師兄在外受人襲擊時,也是宗主出手相助,這五陵仙門更是對他們有教養之恩,為宗門出些力氣,受點苦楚,能算什麼大事!
徐子青看向雲冽,正與自家師兄四目相對。
他便知道,師兄心中所想,與他也是一般無二。
徐子青便笑道:“這法子頗為奇妙,弟子既然見到了,倒頗是有意參悟一番。若是錯過,才是要心頭遺憾。”
雲冽則是開口:“此中珍奇之物,還需時日搜尋。”
紀傾見兩個弟子如此,心中安慰,也將那愧意拂去,就又遞出兩個儲物戒來:“一應珍奇之物,都在其中。此為宗門對不住你二人,哪裡還能讓你等苦尋資源?我等五陵雖不及主宗財力雄厚,但供應這些,也算綽綽有餘。”
徐子青笑著接過,又道:“宗主不必擔憂,弟子為木屬修士,有萬木之氣源源不絕,對身子想必並無多少傷害。而師兄也有奇遇,應當亦是無妨。”
他說得自是實言,萬木滋養自身,那後面的調養,他必然不會如尋常修士那般辛苦。師兄的仙魔之體更不必說,原本就有極強自愈之能,也該無事的。
紀傾雖不知雲冽身體異狀,卻也是看重徐子青的醇厚木氣,加之他與雲冽為雙修道侶,真元互通,在思忖再三後,才拿出這門神通。若是果真對兩人有極大危害,他又怎會如此?
如今聽得徐子青這番言語後,紀傾也不做矯情之態,就直接將兩人送入這殿后密室,讓他們安心參悟。
師兄弟兩個亦不多言,待入得密室,便盤膝闔目,研習神通。
第691章 煉成
兩人悟性皆極不俗,徐子青能自傳奇功法裡得出那許多衍生篇章,更可于對戰時自行領悟萬龍拳,這原本便是極厲害的,而雲冽若是資質不夠,又如何能在那般年少時便領悟劍意?這裂影分形的神通雖是很難,但他二人只不過用了不足半個時辰,就都將其悟通了。
此後,便是煉製分身。
師兄弟兩個對視一眼,都是手掌微動,將那儲物戒中的一應珍奇之物,盡數置於自己面前,堆積起來。
旋即兩人張口,將嬰火噴出,再依照那神通中所言之法,就分別以指點過,把那些珍奇之物,依照順序,使其一一飄浮,入那嬰火之中!
兩團嬰火靜靜燃燒,每每有一件珍奇之物進入其中,少則一息,多則數息時間,便會很快化為一團液體,也同樣懸浮於嬰火之內,與下一團液體互不干擾。
慢慢地,經由數個時辰,所有珍奇之物已全數化作了液團,那嬰火猛然竄起,好似暴增一般,將那液團全數裹在核心!
刹那間,所有液團彼此碰撞,發出“劈啪”響聲,更有極大熱力自其中迸發,每每幾度撞擊,就要稍稍融合些許。
逐漸地,兩個液團合二為一,又往另一個液團處撞擊過去!
如此再三。
也不知過了多久,終於,所有液團都凝聚起來,形成了足有一人高的模糊形體。
師兄弟兩個將體內真元源源不斷,全都輸入,那嬰火也好似水流一般,覆蓋在整個模糊形體外皮,不斷地流動,不斷地蔓延,也不斷地灼燒……
終於,又過了一個時辰,那模糊形體越發清晰,而其本身也帶上了分屬於徐子青與雲冽的氣息,它們的輪廓,都逐步凝聚出來!
看那眉眼口鼻,看那體態身形,不正是這一對師兄弟?
四肢五臟,肌理骨骼,最後出現在兩人面前的,便是兩具赤裸身體。
皆是長髮披垂,一個相貌俊雅可親,一個容貌冷硬俊美,即便都闔目不言,即便都好似並無神智,但從他們身上溢出的氣息來看,也極是分明,叫人不敢褻瀆的。
那嬰火在兩具身體上再度灼燒一遍後,化作一道火流,飛速地回歸。
師兄弟兩人分別張口,就將這火流吞入,重回丹田之內。
徐子青鬆口氣,額上有些細汗。
要以珍奇之物煉製出與真人一般無二的肉身,實在有些困難。若非他對自己身體瞭解極深,在煉製之時有任何精細之處出錯,這肉身也必然會崩潰,也不可能真正煉製成功了。
雲冽那頭,比徐子青稍強些許。
只因他多年煉劍,不知多麼精妙的劍招都曾磨練過無數次之多,在許多細緻上,那性情溫和的徐子青,反而不及他這看來冰冷剛硬之人。
不過眼下兩人都十分順利,並不曾浪費半點珍奇之物,便將分身煉製出來。
但即便肉身煉出,卻不是最後關頭,真正緊要之事,則在那下一步了。
分出元神。
——只有將那一絲元神成功注入分身之內,使那分身與本體混若一人,才算是把這裂影分形的神通修煉完全。
此時,雲冽開口:“你且為我護法。”
徐子青一怔,隨即明瞭。
師兄之意,是要先行嘗試分出元神,讓他為其守關。
然而……
分神之事何其危險,師兄此舉是為他著想,可他又怎不心疼師兄呢?
徐子青張口,就要拒絕。
雲冽略抬手。
徐子青眉頭微皺,話頭止住。
雲冽又道:“我之元神早已與劍意相合,化作劍魂。以我為先,方為有利。”
徐子青自不是不明白的。
雖說他的意志也幾經磨練,但於此道上,卻是不及師兄。若是分出元神時痛楚難以預料,師兄熬過之可能,也的確必然比他更大。
同時他更知道,師兄的劍魂比元神穩固許多,儘管撕裂起來也困難些,甚至可能更痛苦些,但若是一旦失敗,劍魂潰散、讓境界跌落之可能,也是極小的。
照道理,當然是師兄先行嘗試最為妥當,可徐子青心中知曉,情意上卻牽掛不已。
雲冽見他如此,神色不動:“莫作兒女之態。”
徐子青走過去,卻是禁不住將師兄肩頭擁住,既有眷戀,又有憂慮。
雲冽略一頓,將手掌覆於其發頂,聲音亦緩和些:“我必無事,子青無需如此。”
徐子青靜靜體會良久,才微微笑道:“師兄切切小心。”
兩人這般溫存過後,先前那般脈脈之情,則都收斂。
徐子青神情有些凝重,卻也再不如先前那般忽然湧起煩亂思緒。他只管看著自家師兄,氣息平靜,一如往常。
雲冽則不再看他,盤膝坐下後,只以一指點中眉心,自其中緩緩抽出一道極細的、裹著無盡鋒銳之氣的細線來!
——修士抽取元神,雖是痛苦,卻原本便無需耗費太多時間。
只是由抽取至分裂,卻是極煎熬的了。
但饒是徐子青仔細端詳他那師兄的神色,亦不曾發現有絲毫變化,似乎他並無痛楚一般,周身氣息,都不曾有半點顫動。
而雲冽的手也極穩,那一縷黑金細線在他指尖平緩外延,過得有一刻鐘之久,才有了那一尺之長。
此時,雲冽驟然睜眼,他目中黑金光芒爆射,再手指一轉,那縷黑金細線,就纏在他指腹之上,分裂出來。
隨後,雲冽一指點出。
只見這黑金細線繃得筆直,直接竄出,穿透那具與雲冽一般模樣的肉身眉心,進入他的識海之內。
而那具肉身眉心驟然顫動,再猛地睜開雙目,那眼神亦靈動起來。
直如活人。
雲冽收手,好似方才僅僅是隨手而為一般。
徐子青見到後,急忙過去,抓住他這師兄手腕,又把真元極小心地送入他的腕中。
幸甚,雖說師兄經脈中血液沸騰,丹田裡真元也頗躁動,但這一試探,卻並沒有什麼不妥當處。
他再去查探師兄紫府,能見到裡面一尊元嬰端坐,毫無異狀,而那盤根其內的劍魂,也依舊如往日一般根基牢固,散發著無盡鋒芒!
果然是無事的。
徐子青放下心來。
雲冽說道:“你且將木氣布於五臟六腑、四肢百骸,以作滋養。”
徐子青自然照做:“是,師兄。”
雲冽又道:“雖有痛楚,以你之能,當可無憂。”
徐子青又是一笑:“承師兄吉言。”
雲冽略思忖,再無可吩咐處,便不多言。
徐子青深吸口氣,做足準備,即也如同他那師兄一般,用指尖將紫府內元神牽引出來。霎時間,極劇烈的撕裂之苦傳來!
痛,痛,痛!
如刀割,如淩遲,如蟻嗜……諸般苦楚,難以言說。
但徐子青思及方才師兄那般淡然,自覺不可太過矯情,在師兄面前丟了顏面,故而屏息凝神,穩住手指,竟是生生忍耐下去。
而那一絲元神,則在他指尖動作之下,寸寸而出。
元神出得越多,那撕裂的痛苦愈甚,可徐子青到底也是時常以六煉劍魂淬煉之人,意志何其堅韌,怎會被輕易擊敗?
漸漸地,那痛楚也能麻木起來。
徐子青不知過了多久,只是手指仍舊穩穩當當,把元神抽出。
終是他察覺那元神已繃得極細,只消一動——他倏然多了幾分力道,就此將那元神截斷!
極痛!
他元神一個震盪,幾乎要痛呼出聲。
——仍舊是忍耐住了。
冷汗沾濕後背,徐子青面色發白,他撐起最後力氣,直把那絲元神送入自己煉製的肉身之內,直至看到那肉身也睜開眼、露出靈動之色,才手指一軟。
身體表面的木氣,五臟六腑四肢百骸裡的木氣,在以最快之速,滋養他自身,而方才消耗的氣力,似乎也極快地恢復著。
元神被生生分出一絲,對徐子青自然也是有些影響,而他的身體到底不如師兄雲冽的仙魔之體強悍,因此也略顯出幾分狼狽。
但不過幾輪調息,他也勉強恢復過來。
如今那兩具分身煉製成功,那兩個裸身之人躺在一處,就叫好容易緩過神來的徐子青,面上有些發燒起來。
往日裡,他也時常與師兄雙修,亦是有極親密之時。
可那時兩人有欲念相就,滿心並無他想,便不會如現下這般、這般清晰地看見了兩人的……這副模樣。
饒是徐子青再如何坦蕩,此時也禁不住羞赧起來。
他略定神,一拂袖,已將兩套衣裳送了過去,分別覆蓋在兩具分身之上。
分身與本體的意識一般無二,徐子青的面上泛起一層薄紅,那分身的面上,便也是如此。不過分身極快穿了衣,與本體四目相對時,雙雙都顯出些不自在來。
那邊雲冽分身卻是神色如常,他著衣之後,就立在雲冽身側。
兩人一般無二的氣質冷峻,一般無二的劍意通天。
第692章 軒氏一族
一行四“人”,出關拜見宗主。
紀傾正在殿中等候,他雖是自覺門中兩位弟子必然不會出現差錯,但關切之下,自有一種擔憂。如今眼見他們到來,心裡稍安,神情欣慰。
徐子青笑道:“弟子幸不辱命。”
紀傾笑著點頭:“甚好,甚好。”
他神識一掃,就把四“人”打量得清楚明白。
那兩具分身煉製得十分完美,便是他這般境界,也瞧不出什麼漏處來。而兩位弟子更是叫他詫異,原本在分裂元神之後,兩人身子應都有所不适才對,可徐子青僅僅有些疲憊之感,那雲冽,竟好似渾然無事,一如往常?
不過很快紀傾便越發歡喜。
如五陵仙門這等大型宗門,自然是門中弟子越是強悍,越是能發展下去。尤其是遇上天資格外不同的弟子,對宗門更是大為有利——反之,倘使哪一代的弟子闖不出名頭,才是大為不妥之事。
現下這般情景,縱使天地大劫尚未過去,也叫人總能覺出幾分希望來。
感歎之後,事情卻還是要做。
紀傾問道:“子青,雲冽,你二人如今身體如何?”
他看著確是極好,但究竟怎樣,卻還是需得他們告知。
而且,想來也並非是全然沒有影響,是否也當多多歇息幾日,再作打算?
徐子青聞言,便知宗主掛心,略一想,就道:“弟子功法特殊,如今已恢復九成,待打坐三日,定能恢復如初。”
雲冽亦道:“弟子無礙。”
紀傾放下心來,點了點頭:“既如此,子青便在此處打坐,我將那軒轅召來,到三日之後,爾等儘快出發,早日取回麒麟鱗,煉化界膜罷!”
徐子青自是答允:“是,弟子遵命。”
於是,在雲冽護法之下,徐子青吞服靈丹,極力恢復。
他所修生死輪回之道越是境界高深,越是能體悟那生死之間的大恐怖,反之過來,也可盡窺一線生機。如此輪轉之下,他生機旺盛,操縱自如。
若非分裂元神損傷元氣,他甚至無需三日,就能回復如初。
時間過得頗快,三日一晃即去。
軒轅應紀傾之言,很快來到此處,同徐子青、雲冽兩人相見。
他如今周身氣息愈加恐怖,這十餘年來,並非僅有這一對師兄弟常年駐守界膜之地,他這霸皇亦不落於人後,自然也是同妖魔有諸多大戰,將一身真龍之力,當真是淬煉得圓融無比,再無絲毫晦澀之感。
此時軒轅已是笑道:“徐道友,雲道友,請。”
雲冽略點頭:“請。”
徐子青則是說道:“去往天奉大世界之事,便勞煩軒道友了。”
軒轅自也應聲:“無妨,盡可隨我而去就是!”
三人皆知此事緊急,他們也不曾多做寒暄,當下就與紀傾告辭。
紀傾早已叮囑過這一對師兄弟,此刻也未有太多言語,只管目送三人而去。
然後,三道遁光破空而出,直入雲霄中了。
軒轅所持一件破界之寶,能將人自傾殞大世界傳送到天奉大世界,但此寶乃是與界膜融合,開啟穿界之們,卻絕非如妖魔那般直接將界膜撕出破洞之物。
只見他將一枚七彩鱗片抹上指尖血,直祭出去,就在一處荒野之地形成一道拱門。
這拱門在高空緩慢張開,一點一點,凝聚而成。
軒轅開口說道:“兩位道友稍待,若要開啟一條通道,卻是得耗費些許時間。”
徐子青恍然。
這穿界之寶大約與五陵仙門中的不同,此門非是固定之門,而是但只要有那七彩鱗片在手,再並上軒氏血脈,就可以由此激發,形成一道界門。
但這門戶既然有這般優勢,必然也有劣勢,而那劣勢,恐怕便是不能持續太久。
果然不出徐子青所料,待那界門終於形成後,軒轅又道:“此寶只能開啟片刻罷了,兩位道友請隨我立時進入其中罷!”
隨後,徐子青和雲冽都是頷首,就與那軒轅一般化光而起,短短幾個呼吸間,已入了那界門之內了。
那界門之間,有極長通道,而那通道兩側,則有狂亂風暴,是為時空風暴。
通道為一道光路,後方不斷收縮,三人急速遁行,若是稍慢上些許,必然會失了這光路庇護,以至於被身後時空風暴吞噬——以他們如今的境界修為,怕是在這時空風暴裡,也不能堅持太久。
但三人哪裡會慢?
那光路收縮越來越快,他們遁行之速亦是愈快,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前方終是豁然開朗,再有軒轅縱身躍起,猛然轟開另一道門戶——“嘭!”
兩團光芒隨之而去,也穿入門戶去了。
徐子青只覺眼前一亮,身形飄飄然,正是處於半空。
雲冽便在他身側之地,兩人攜手,徐徐落下。
軒轅先行一步,在地面上正用手一抄,把那七彩鱗片收入掌心。
原本半空界門自是消失不見,而那師兄弟兩個,也來到了他的身前。
軒轅笑道:“因真龍之氣牽引,此物開啟界門,於天奉大世界這一側,必然在我軒氏主族附近之處,兩位道友且放心,我等無需長久趕路。”
徐子青神色溫和:“軒道友說笑了,我等既然來了,一切便皆聽從道友吩咐。”
軒轅自不會當真吩咐這兩人什麼,他不過是往四周稍查探一番,就把他們往一處所在帶領過去。
與此同時,師兄弟二人,亦在探看周圍環境。
徐子青微微帶笑。
這天奉大世界裡,靈氣之豐沛,遠遠勝過那傾殞大世界。但因他也是乾元大世界周天仙宗的弟子,那乾元大世界亦為上三千大世界,其中的靈氣之濃郁,也不在這天奉大世界之下,於他而言,確沒有什麼可奇異之處。
只不過,許是因著這落下之地與軒氏主族相近的緣故,此地還有一種熾烈霸道的氣息,讓人心悸。
這等氣息,徐子青有一絲熟悉,而後很快了然。
無疑,這便是真龍之氣。
那軒氏一族修煉金龍真身,主族裡更有淬龍池,此處逸散出這等氣息,倒也平常。
軒轅在前方帶路,師兄弟兩個很快見到巨大城池。
這城池如同一條臥龍,那城牆高豈不是有百丈?其蜿蜒更不知多少裡去,那般巍峨雄壯,在他們從前所見的建築之內,亦是極其罕見的了。
而那城牆之上,密密麻麻不知守衛著多少修士,他們每一人都體魄強悍,散發出無盡鐵血之氣,那戰意凝聚起來,與這古老城牆相合,幾乎就要捅破了雲天一般!
徐子青有些感歎。
這軒氏一族,果真是勢力極大。
原來此城便是名為軒城,為軒氏一族掌管之地,其主族與許多分支都在其中,而在整個天奉大世界裡,還有更多支脈,遍及天下。
毋庸置疑,這是一個龐然巨擘,或許比起周天仙宗在那乾元大世界的地位來,都要更勝上一分也未可知。
軒轅只消往那城門一站,已然有人將他認出,巨大的城門緩緩升起,就開闊出一條足夠數頭巨獸進入的道路來。
那般威嚴,叫人震顫。
軒轅笑道:“兩位道友請。”
徐子青也是一笑:“這軒氏一族,果然非比尋常。”
軒轅眼中亦有一絲自豪之意,他雖平日裡看來懶散,但那骨子之內的霸道之意,卻是在此刻有一瞬爆發。
顯然,他對族群感情至深。
城中大道,皆以巨石鋪就。
每一塊巨石都極厚重,不知經過了多少年月,散發出一種莽荒無盡的氣魄。
在這種氣魄中,還有一絲絲極淡的血腥之氣,這似乎是來源於血脈,也恍若來自荒古,有一種無法言語的奇特之感。
從前徐子青也曾經歷過大小世界,卻從不曾有任何一處所在,如這座城池一般!
城池裡,所有的建築俱是以石鑄成,而那些巨石並非是尋常的石頭,它們散發出不同的氣息,有著不同的強硬之感。
軒轅一面走著,一面為兩人解說:“我等軒氏一族中人,所居房舍,皆為自身採石建造而成。年幼時,少年時,成年後,修為有成後,每有進境,一旦那房舍不能承接自身神通、力量,就要重新建造。”
徐子青了然。
難怪這些建築,有些粗陋,有些無縫,有些似乎尋常修士即可一指點穿,而有些恐怕是金丹修士、元嬰修士,都難以損傷。
許多房舍上,竟還有煉製的痕跡,好似還以丹火、嬰火灼燒過一樣。
軒氏一族看來人人善戰,且從不欲落於人後。
過一段時間,一行人走過數條大路,終於在一處建築群前停下。
中間有一座極其巨大的石殿坐落,散發出來的氣勢,比起之前所見都要更勝許多。
徐子青心裡一動,不由開口:“軒道友,這可是你親手所建?”
第693章 三長老
軒轅灑然說道:“讓爾等見笑了!”
隨即,他便當先一步,走進那座巨大的石殿之中。
徐子青與雲冽對視一眼,也抬步而入。
這大殿他們已然有所覺察,恐怕是造就不久,否則,以他們如今出竅期的修為,便不會覺出那隱隱壓制之感……似乎即便出手,也難以輕易將這大殿毀損!
也不知,是以何物建造而成,又是如何煉製?
待到得那石殿裡,便見到內中空空蕩蕩,偌大的殿堂不僅沒什麼擺設,就連那尋常桌椅,也是沒有。
徐子青心裡有些奇異。
他們修士尋常在外遊歷時也未嘗沒有餐風露宿之舉,只消一個蒲團甚至一處落腳之地,便可修行。但軒轅身為一國皇子,地位堪比太子,平日裡衣食住行恐怕都很奢華,在這主族的修煉之地卻如此樸素,看起來,此人心志也當真不俗。
難怪他要說見笑了。
可若當真去笑話他,反而是他們師兄弟二人鬧出笑話來。
軒轅不曾讓他們在這石殿裡席地而坐,直將他們喚過,朝那一處廊道走去。
這廊道通達之地,有一股清涼之力撲面而來,很是清新清靈。
那靈氣,似乎十分充沛。
徐子青隨他走到那處,便是發現,原來在石殿之後尚有數個石間,而每一個石間裡,似乎都有泉水。
這約莫便是沐浴之所了。
軒轅就來解釋:“兩位道友來到此地,多少要為真龍之氣壓制,長此以往積壓體內,雖不至於有多少損害,卻是有些麻煩。因此,不妨在我那靈泉裡沐浴一回,以靈水沖洗,自是能舒坦不少。”
縱使他當年初來此地,修煉真龍之氣後,為得能每每榨幹力量修行,時常翻覆洗滌、熔煉,尤其去了淬龍池後,更是多番以靈水沖刷,如此便有磨練之功。
現下這兩人無需如他那般反復淬煉,但靈水的用處,卻是一樣的。
徐子青與雲冽來到此處即為配合軒轅取得麒麟鱗,自不會拂了他的好意,當下點頭道:“恭敬不如從命。”
軒轅見狀,也是歡喜,只管叫他們進去一間了。
而他自己,也轉身到了另一處去。
石間內,泉水熱意蒸騰,正是一種溫泉,且其中靈氣氤氳,又是極好的靈泉。
徐子青除了衣裳,便浸泡泉水之內,雲冽亦是坦蕩,解衣直入其中。
這泉水果真極是有用,稍在體內一個流轉,那因真龍之氣而生出的些許躁動之意,便已然消散於無形,餘下來的,也不過只有暢快罷了。
徐子青深吸一口氣,將周身真元快速運轉起來。
雲冽似是心有所感,幾乎與他同時,都這般施為。
兩人氣息一者生機無限,一者殺戮無盡,彼此交融,互相容納,過不得幾息時間,居然連呼吸吐納,都變得一般無二。
漸漸地,兩人意識混沌,不多時,複又清醒。
徐子青睜開眼,雙目中青光一個閃動,已晃身走出池中。他看一眼池中的師兄,手指一探,便將衣衫穿起。
雲冽抬眼,黑金光芒斂起,亦披衣而起。
徐子青看過去,四目相對時,似有淡淡情意,但轉瞬之後,便是溫情。
兩人遂並肩而出。
軒轅與他們不同,他既回歸後,乃是在另一口泉水裡洗浴,此時也走出來,見兩人氣息更是清淨,也是笑了:“前往九冥鬼域之事,我已對族長報備,如今我等還需去見過我這一支脈長老,來領取出行權杖。”
師兄弟兩人自無不允,便隨他過去。
這族內似乎不可遁行空中,因此只能走動。軒轅步子也是頗快,約莫片刻之後,三人再見到一片石殿,每一座都巍峨無比,不僅遠遠勝過軒轅居所,更是好似荒古巨獸一般,帶來了極其可怕的壓力。
軒轅步子不停,將手裡一面權杖晃過後,就引導兩人,進到殿中。
徐子青忽然心中一悸。
好恐怖的威壓!
雖非是刻意散發出來,卻比起他在石殿之外時感覺更深,莫非……先前那股壓力,並非是那石殿造就,而是自這屋中之人身上散發出來?
軒轅也極恭敬:“三長老,軒轅回來了。”
那屋中人並未現身,只隔了巨大石壁,倏然開口:“爾等此去需得謹慎小心。”
語畢,就將兩面權杖,自內中一拋而出,化作兩道極強光芒,直往師兄弟兩個面前砸來!
徐子青登時如同被猛獸盯住,脊背驟然生出一層薄汗,而光芒看似尋常,卻是在即將接近時,已然給人以一種針紮般的痛楚之感。
好厲害!
他不敢怠慢,當即運起雙手,捏指成拳,連連打出。轉眼間,那拳頭顯化出重重青影,那青影又變作猙獰龍頭,簌簌攢動,每一伸縮,都有絕強之力!
一息之內,不知有幾十幾百拳,同時迎擊!
“轟轟!”
巨大的轟鳴聲後,那道光芒被無數拳頭砸中,附著之力一點點被其化去,待得接近徐子青正面,已是來勢盡消,再不能有所作為。
徐子青便一探手,已將那最後一層薄光中的物事抓在手心,沉甸甸冷冰冰,還散發出一種睥睨之意,當真是……奇特無比。
另一邊,雲冽的反應,比徐子青更快。
他的劍,則比他的反應更快。
只見雲冽雙目一睜,目中頓時迸發出兩道黑金光芒,正是他催發出來的六煉劍意!
不過在一個念頭之內,這兩道劍意一左一右,同時擊中來襲物事的光芒,瞬間發出一串“鏘鏘鏘”金鐵交鳴之聲。
但這聲音,也不過在一瞬而已。
緊接著,那飛來物事的光芒都被斬落,只待雲冽伸手,就順利抓在手中。
他垂眼一看,那權杖之上,正是以極淩厲的筆劃,寫了一個“軒”字。
那三長老在石壁之後大笑三聲,說道:“好!好!好!不愧是軒轅之友!”
除此以外,再沒有一句言語。
徐子青明白,這不過是軒氏一族素來以武力為尊,故而在贈予權杖時,給了他們師兄弟一個小小試探。
如今無疑的,那三長老對他們的印象還算不錯。
軒轅又朝那石壁行了禮,旋即就將師兄弟兩人帶離。
等出了石殿后,他才說道:“方才三長老見獵心喜,還望兩位道友莫要見怪。”
徐子青搖頭笑道:“前輩指點,何談見怪?”
軒轅也是笑了,又問道:“兩位如今是先歇息一日,還是隨我直去九冥鬼域?”
徐子青看向師兄。
雲冽道:“直去便可。”
軒轅也是果決之人,既然麒麟鱗如斯重要,不耽擱自然最好。
他便點頭:“既如此,就去罷!”
說完以後,他先和兩人一起回到了自己的石殿,又差遣奴僕前去取來數塊玉簡之類物事,另又收拾一些得用之物,正是做足了準備。
尤其有一份軒氏一族密存九冥鬼域地圖,他是首先分與徐子青二人,叫他們先拓印一份,以防萬一。
徐子青和雲冽自分別拓印。
需知此時雖是說好同行,但入得鬼域之中後,誰知是否會因有意外,而導致三人分散?到那時手裡若是有這地圖,到底方便不少,也少了幾分危險。
拓印之後,師兄弟兩個將地圖收好。
然後,一行三人複又往這軒城之外走去。
約莫走出一刻鐘之久,突然有數道勁力極快撲來,竟是對準三人,下了辣手!
徐子青眉頭一皺,身後嗜血妖藤結為巨網,護住他與師兄脊背,把那攻擊牢牢攔截下來。
軒轅那邊也是反應迅速,竟是在徐子青動手之間,已如同一頭神龍般猛然回首,不僅立時反攻回去,更是再度撲殺上前!
如此熟稔,顯然不是頭一次了。
徐子青與雲冽晃身後退,果然見到軒轅已同一人戰在一處。
那人身形高大,體格亦極剽悍,對戰方式同軒轅一般,那是拳拳到肉,悶聲不斷。
兩人如同生死仇敵,全無半點手下留情之意。
“嘭嘭嘭嘭嘭!”
約莫你來我往廝鬥數十回合,終於在連串震盪之中,兩人交手恐怕足有數百拳之多,才齊齊往後躍起,一個倒翻,落在了地面上。
軒轅厲喝道:“軒衡,你竟襲擊我軒氏一族貴客,還要臉不要?”
那剽悍男子冷笑道:“什麼軒氏一族貴客,不過是你這一支貴客罷了,關我天眾部何事?”
軒轅神色不快:“族長賜予通行權杖,由我部三長老贈下,豈容你來詆毀!”
那軒衡面露嘲諷:“既然連三長老試探都已接下,那我不過與其切磋一招,又算得了什麼?可是傷不得那‘貴客’的。”
兩人一番言語,激烈爭鬥之氣盡顯。
徐子青微微皺起眉頭。
這軒氏一族內部,似乎頗有爭執?
他思及此族道兵前往傾殞大世界支援時,那時領頭人名為軒瀟,似乎也同軒轅有些齟齬……
第694章 上鬥龍台
軒衡更是不依不饒:“軒轅,我欲與你上鬥龍台廝殺一番,驗證武學,你可敢否?”
軒轅聞言,目光先是充滿怒意,就要動身,隨即卻是眉頭一皺,猶豫起來。
軒衡身後,還有數名彪壯大漢跟隨,每一位都是氣血旺盛,豪氣沖天,看得出皆是實力高深之輩,以其衣著來看,亦可知他們亦是軒氏族人。
而這些大漢卻不過是軒衡隨從。
如今眼見軒衡與軒轅唇槍舌劍,就有幾個漢子也出聲嗤笑:“怎麼,龍眾部的子弟,竟都是這般膽怯之人麼?”
“到底只是中三千出身,境界再高,也是不堪!”
“竟連鬥龍台亦不敢上,如此畏戰之輩,怎堪做我軒氏族人!”
“龍眾部果然人才凋零,竟將這般無用之人,當作了龍神種子!”
軒轅的面色,越發難看,然而他手指雖是微顫,卻仍舊不曾出手。
徐子青見他如此,哪裡不知?
於天地大劫之內,軒轅率領眾多仙兵,尚且敢與那妖魔大軍廝殺對戰,又怎會是膽小之輩!他這般遲疑,不過皆是因那傾殞大世界亟需麒麟鱗來修補界膜罷了。
若非如此,他恐怕早已應戰,而非是在此地受這般恥辱。
徐子青心情不由有一分沉重,他暗暗傳音于軒轅,詢問道:“軒道友,我等來此尋找麒麟鱗之事,爾族內除卻族長、龍眾部長老之外,可還有他人知曉?”
如此刻意擋在此地,是知曉了他們的目的刻意而為,還是僅僅是兩個軒氏支脈之間的糾葛?
軒轅聞言,心裡也是一驚,前方嘈雜之聲,便俱都當作清風過耳,不縈繞於心。他亦傳音回去:“早先我將那妖魔消息詳細上報族長,族內上下因集結道兵,也都知曉那事。但大劫之後,道兵歸來,我等要修補界膜一事雖為傾殞大世界中大事,於天奉大世界而言,卻並不十分看重。故而也只有本支長老並族長知曉罷了,那兩面權杖,也不過是讓兩位道友在族內進出方便。”
徐子青暗忖,既然如此,便是不知道咯?
那軒轅略想了一想,又傳音道:“但早先我龍眾部派遣許多弟子在藏書樓裡尋找,我部在族中爭鋒者,倒未必沒有幾人暗中窺得一二。”
他說時又是苦笑:“兩位道友有所不知,我軒氏一族盡皆修煉真龍之氣,激發體內真龍血脈,終究要達至金龍真身。但激發血脈時,需得佐以淬龍池刺激穴竅百脈。然而這淬龍池分三等,初時兩等淬龍池,分別可在元嬰期、化神期進行,凡我軒氏一族子弟,盡皆可以享有。但到了出竅期,要進入那第三等淬龍池時,因淬龍池得之不易,就有名額限制——唯有每一支脈的龍神種子方可競爭,而一次淬煉往往不能徹底激發血脈,那麼若要淬煉更多次數,就要彼此爭奪,自其它支脈裡,得到名額了。”
可想而知,諸多支脈中,龍神種子之間,才會有如此敵意——蓋因若是你弱便是他強之故。
在軒氏一族裡支脈雖多,最強則有八支,以龍神八部為名,軒轅所在即為龍眾部,那軒衡所在為天眾部,之前與軒轅下過絆子的軒瀟,便是迦眾部了。
另外,軒氏子弟盡皆好戰,族中亦有規定,同境界之間可以肆意挑戰,凡挑戰必上鬥龍台,而那鬥龍臺上戰績,亦為爭奪淬龍池名額的極重要標準。
倘使有三次放棄挑戰,那不論其境界如何,實力如何,都沒了那第三次進入淬龍池的名額競爭可能了。
凡人生在世,哪裡不會有幾次緊急之事呢?這三次放棄機會,正是為叫人處理急事之用,正是用一次,少一次,可不是為了讓人避戰而來。
軒轅為傾殞大世界之天奉王,時常都要坐鎮那處大世界,故而在前頭已然因大衍帝國中事已放棄一次,後因天地大劫事又放棄一次,眼下再度放棄,便沒了第三次進入那淬龍池的資格了!
此後雖說不是沒了淬龍池名額後就再不能完全激發血脈,可真要憑藉自己不斷煉化真龍之氣來達至這一步,那又不知要耗費多少光陰,亦要難上千倍萬倍。
一步落後,處處落後,天下間那般多的天才,怎麼能讓人甘心就此泯然眾人?
徐子青明白了。
總之,這群人反正就是挑釁,且不論到底知是不知,但最終目的,不過是奪走軒轅手中的這一個名額。
軒轅這般遲疑忍耐,乃是為傾殞大世界之安危而來。
然後,徐子青看向雲冽,也是傳音:“尋找麒麟鱗雖急,但這些人等若是不肯放行,反而更是麻煩,不如就讓軒道友應了此戰……師兄以為如何?”
而且,這件事並未急到要以軒轅這般天才幾乎仙路就此渺茫的地步。
雲冽行事素來果決,若是他遇上此事,必然一劍斬之,再旋身而走。如今是軒轅遇上了,他自也覺得要以最快的手段為之。
於是,雲冽頷首:“戰。”
徐子青一笑,亦對那軒轅說了一個字:“戰!”
軒轅聽得,稍稍一怔。
旋即他猛然張眼,目光明亮,似要爆發出三尺光芒,他口中,便也說道:“軒衡,你既要戰,我便與你對戰!”
是他想得淤了,界膜修補再如何急迫,他們再如何加快行程,也不過是為了儘快解決那天地大劫,卻非是只爭了這一二時辰。
待他將這軒衡鬥敗,待入得那鬼域之內,也可精氣飽滿,戰意十足,說不得還能更顯幾分戰力也未可知!
那軒衡見狀,雙眼微眯:“來罷!”
語畢也不廢話,就雙足猛頓,整個人化作離弦利箭般,直沖出去!
他身後幾個大漢,也都拔足跟上。
軒轅見狀,目光也有些深沉,他隨即對徐子青、雲冽二人說道:“兩位道友,我等需得儘快趕去鬥龍台才是。”
徐子青笑道:“自當如此。”
軒轅朝他們點了點頭,也驟然發力,就好似一顆流星,在轉瞬之間,也奔出數十裡外去了。
徐子青看一眼自家師兄,足下生出一縷青光。
雲冽足下,則有寸長劍意吞吐不定。
師兄弟兩個都已察覺,在他們稍稍離地後,就有被這軒城壓制之感,不過許是因著他們離地不高,又非是軒氏一族血脈的緣故,倒不曾當真不允他們使用這般術法——他兩個本皆非是以肉身發力之人,如此卻算是作弊了。
徐子青暗暗失笑,並不十分放在心上。
他再身形微晃,整個人已如一縷青煙般,疾飛而出。
雲冽身形如同一道白霧,同他並駕齊驅。
不多時,兩人也追上軒轅。
軒轅的步子顯然極快,正前方不多遠處,軒衡與幾個大漢都在狂奔,一時之間,雙方之間僵持的距離也是仿佛不變。
約莫一炷香後,前面的地方越發空曠,隱隱約約的,一座巨大的高臺,已出現在眾人眼前。
又是幾個呼吸工夫,一行人前後不越些許時間,都停了下來。
此處很是空曠,除卻中間一座高臺外,其餘空處,有許多巨石零散擺放,就好像一座座小山包一樣,又仿佛是一片石林。
徐子青這時越發感覺到一股極可怕的威壓自上方傳來,他仔細一看,居然就是那座高臺!
它約莫三丈之高,通體呈褐黃之色,如同一種奇特泥土鑄就,但無需試探,只看那渾厚凝實的模樣,便知道其堅固無比,絕非輕易能夠毀損之物。
這一作高臺,正是鬥龍台。
但它卻並非是軒氏一族中僅有的一座,如這般連出竅期修士都可以在上方肆意戰鬥而不會將其損傷的高臺,在整個軒城裡,足足有一百零八座之多!
軒轅與軒衡遙遙相視,兩人的神色間,都有睥睨之意。
他們修煉的同出一源,即便中間有所分歧,最後都會殊途同歸。
同時,他們的地位在彼此的支脈之中也是相仿,因此,當他們的修為都達到出竅期以後,都需要淬龍池來淬煉身體、激發血脈時,已註定了要龍爭虎鬥!
兩人目光相對,又都是一掃而過。
隨後,他們縱身而起,整個人如同蛟龍拔地,騰飛九霄,就一齊躍上那鬥龍台了!
周圍許多正在苦修的軒氏子弟,此刻紛紛聚攏過來。
很奇異的,他們大多狂奔至周圍的石林裡,奮力抱起一塊巨石,就好似擔起了山嶽般,把那巨石抱到鬥龍台附近。
隨著無數聲“轟轟”聲響,那鬥龍台的左近之處,就出現了許多同它等高、更高或是稍稍矮上些許的巨石,而抱它過來的軒氏子弟,則猛然躍起,坐在了“石座”之上。
徐子青略頓,足下一支血色藤蔓將他托起,直直送至比鬥龍台略高處。一寸一寸,在壓制下頗有些艱難。
雲冽腳下的黑金劍意不曾散去,這時一晃動,化作了一柄寬闊寶劍,讓雲冽盤膝而坐,來到徐子青的身側。
第695章 戰勝
這軒氏一族便是如此,越是升騰得高,那壓制之力便越大,但對肉身淬煉之能,也是越強。故而此族中人各個驍勇善戰,且肉身之強悍,甚至不在一些妖獸之下!
師兄弟兩人用了藤蔓、劍意將自己撐起,也是有所體會。
鬥龍臺上,兩個軒氏族人相對而立,雙眼之中,火花四射。
軒衡的背後,仿佛有猛獸虛影,騰空而出——這非是當真的虛影,而是他氣勢太過可怕,導致幾乎凝聚成一種風暴般,僅僅以這等影像,已能懾人!
軒轅平日裡懶散,個頭雖也頗高,卻並不如何顯露,如今與軒衡立在一處,他雖仍是不比軒衡高壯,但氣勢重重升騰時,竟也現出一種極恐怖的氣勢,好似身後亦有無形之影翻騰起來,半點也不比那軒衡勢弱!
兩人都是軒氏一族的傑出弟子,他們之間的對戰,讓族中一些優秀的天才,都禁不住要放下手頭修煉,來此觀戰。
那些天才自也注意到兩位與他們格格不入的族外修士,可于他們而言,那區區兩人,卻是萬萬不能吸引他們注意的了。
徐子青看軒轅與軒衡蓄勢,轉頭與雲冽說話:“師兄,你以為二者何人得勝?”
軒轅尋常霸氣內斂,看似普通,但其意志剛強,一動則石破天驚,十分不凡,而對手軒衡看來如猛虎下山,霸氣外溢,儘管也是天之驕子,可其性好挑釁,難免讓人覺得有些浮躁。
而且,在軒轅有事外出時刻意而來,又言語侮辱,分明是看準時機,想要使軒轅心境動搖,出手魯莽,可見其不僅對自身毫無把握,還品行不佳。
只這般比較,便也說明這軒衡其實比軒轅有所不及了。
——但換言之,若非是軒衡自認不及,又如何不能堂堂正正約占,反而要使出如此手段?
徐子青心下如此思忖,那鬥龍臺上,兩位軒氏子弟,已同時出手!
只聽得一聲大喝:
“皇龍驚天!”
“炎龍出海!”
刹那間,兩個肉拳狠狠相撞,拳風所及處,拳勁化作兩個龍頭,拖曳長長龍身,挾著極強力道,就往對方處狠狠撕咬!
那一刻,轟鳴之聲巨響不停,好似要山崩地裂一般!
軒轅所習,為《帝王霸皇訣》,以真龍之氣,化為皇龍之力!
而那軒衡所習,卻是《炎龍破天訣》,同樣是真龍之氣,轉化的則是炎龍之力。
這兩種法訣在品級上乃是相同,使出後也皆是力量貫天、威勢無窮,但若說哪個真正佔據上風……方才那一拳撞擊過後,軒轅後退一步,可那軒衡,則連退散步,才穩住下盤。
在拼鬥上,正是軒轅略勝一籌!
徐子青雖推測軒轅必然略有贏面,見狀卻也稍有震動。
但一轉念後,他又明瞭。
誠然炎龍霸道,但四靈之真龍,自古以來便和帝王皇權息息相關,那帝王之氣,往往也稱龍氣,帝王建都之處,往往都要點出龍脈,而帝王本人,更是自稱真龍天子,為真龍下凡,一國國運,亦與龍庭氣運不可分割!
如此可見,真龍與帝皇若是結合起來,當真的威壓無限。
軒轅這一龍眾部,在傾殞大世界布下種子,形成大衍帝國,綿延不知多少代,那帝王之氣早已積攢出大衍氣運,所有皇子,都有真龍氣運。
而這軒轅出生後即資質不凡,堪稱大衍帝國的氣運化身,不僅本身修為一日千里,品行氣度,皆無可挑剔。
自然的,這軒轅修煉《帝王霸皇訣》,便是相得益彰。
也是有一國氣運支撐,儘管那大衍成為軒轅的根基,可也是因為大衍與軒轅相輔相成,讓他能走得更遠,互相影響,互相促進!
相比起來,軒衡遜色于軒轅,這不足為奇。
此刻,軒衡倒退之後,看向軒轅的目光,果真更深沉一分。
他暗暗心驚,這軒轅,竟不受方才挑釁影響?
龍眾部那般聲勢浩大去尋資料,自然會引起其他七部注意。雖說他們消息把控嚴密,但軒衡倒也知道,軒轅與其兩位同伴,來此天奉大世界是為尋覓對他所存大世界十分有利的一物。
故而軒衡早有準備,盯梢良久,方來堵住。
沒料想,軒轅意志竟如此剛強,絲毫不被動搖——這叫他心中,難忍嫉恨。
作為天眾部驕子,軒衡向來十分高傲,儘管他上頭還有兄長壓制,但對其他各部龍神種子,除非如他兄長一般驚才絕豔者,也不曾太過在意。可沒料想,這軒轅初來時名聲不顯,但經由一二次淬龍池鍛煉後,居然就壓他一頭!
——若是軒轅出生於天奉大世界軒氏主族,也就罷了,偏生他出生於中三千大世界,自小資源、靈氣都不及他,就是如此,還能迎頭趕上!
軒衡瞧不起軒轅出身,就更恨他這般天資,相較那不過只是有幾分不滿的軒瀟來,他的心思也更是狠毒。
憤怒之餘,軒衡怒吼一聲:“方才不過是熱身罷了,看我再一記‘炎龍破雲’!”
軒轅眼中厲光一閃,也甩起臂膀,悍然迎上!
“皇龍震天!”
又是一陣轟鳴,兩人這一招再度交織,掀起力量風暴!
隨即,兩人也不再試探,正是肉身相搏,拳拳到肉,打得極為激烈。每一次的出拳,每一次的踢腿,都有無數音爆聲響起,崩散的能量,把空間都撕開極細微的裂縫,而這裂縫也是四散,經過這兩人身體之時,就將他們的皮肉切開,流出幾分猩紅的血來。
徐子青清晰見到,這些血落下時,形態渾圓,如同珠子,似乎如水銀一般稠密,而觸碰到鬥龍台時,則被其吸引,同時就有一股真龍之氣逸散出來——不,那雖然看似是真龍之氣,卻有一種激烈之氣,仿佛十分刺激。
那是……
旁邊有些巨石上的軒氏子弟,也是眼尖見到,正在議論:“那兩人果然是我族天驕,流出的血液才這幾滴,居然已能激發鬥龍台的真龍煞氣了!他們的戰意,也會更為強悍!”
“的確如此,爾等來看,他兩個何人能贏?”
“據我看,軒轅要贏了。”
“不錯,軒衡雖是不錯,軒轅則更勝於他!”
“這軒轅聽聞不過是中三千而來,那軒衡居然也不能將他鬥敗!”
“可見軒轅天資何其驚人……”
“那軒衡也極不凡了!”
“我等還需更為刻苦,也好早日追上這兩個天驕,也往鬥龍臺上走個一遭!”
無數言語,都鑽進徐子青耳內。
他有些恍然,那真龍煞氣,似乎是鬥龍台一種回饋,可以增強軒氏子弟戰意的?若是如此,在上頭淬煉意志,倒也不錯。只是好像還需軒氏子弟強者血液,這倒又顯得有幾分詭異了。
正想時,那軒衡與軒轅,打得越來越快,其拳頭腿腳如疾風驟雨,與對方打得是如天塌,如地陷,可怖至極。其身法之快,連殘影都難以見到,只能看到裹在一起的兩團力量,只偶爾空隙之內,尚且能窺到一絲影像。
快!快!快!
真是太快了!
徐子青眼中蘊起兩團青光,直視那兩團能量之內。
雲冽的雙目則化作純白,不見瞳仁,亦在觀戰。
兩人奇遇無數,又是絕不遜色于軒轅的天才,自和尋常軒氏子弟不同,可以將那鬥龍臺上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軒轅占盡上風,他幾乎把那軒衡壓著打。
軒衡苦苦支撐,但在意志上,他顯然遠不及軒轅。
這也是因著妒心一起,心中所想俱是如何用鬼蜮手段將對手拉下,用於實力上的力氣小了,天道至公,不進則退,若說他本來與軒轅只相差一絲,如今卻要相差一厘,若是再這般下去,不僅軒轅要成為軒衡心魔,兩人之間的差距,也會越來越大,終至看不通透了。
軒轅很沉穩,也很暴烈。
從前他身為一國皇子,在莽獸平原時已是身經百戰,後來在天地大劫時,那何止百戰千戰,說是萬戰,都未嘗不可。
他的意志,他的氣勢,他的心境,早已經過了千錘百煉。
根本……就不是這軒衡可以比擬。
最後,軒轅雙眼變得金黃,身後幾乎就出現了一頭皇龍,沖天而起,九霄盤旋。
他悍然出拳——
“皇龍破天!”
一條接近於金黃色的皇龍沖出,直直穿透了那軒衡的身軀!
這是一種強大的勢,它並不是神通力量,所以軒衡的肉體並未受傷,但是他的心神卻在這一刻被衝擊的幾近潰散!
軒衡倒飛出去,倒在鬥龍臺上,短時間裡,恐怕都不能站起了。
軒轅收斂氣息,又是那般懶散青年模樣。
他縱身跳下了鬥龍台,與早已立在地上的師兄弟兩人會合。
軒轅笑道:“我們走罷!”
徐子青也是一笑:“軒道友請。”
此次他們一行三人,往軒城之外走去,而再沒有人來阻攔了。
第696章 九幽黃泉城
九冥鬼域在九幽黃泉城附近,而九幽黃泉城——確切地說就是九幽黃泉水,在天奉大世界也可說是一處絕地。
這九幽黃泉水不知源頭,不知終點,只在一片廣袤土地上橫貫,但泉水中逸散出來的水氣常年彌漫,漸漸在附近培育出許多黃泉花、黃泉草,甚至一些其他更珍貴的天材地寶,這些東西對鬼修十分有利,同時也是一種煉製魔道法寶。魔功和仙道奇功的有用之物。
因為這些寶物珍貴,也並不算太難獲取,就吸引了很多修士紛紛來到這裡尋寶,也因此發展出很多交易之類,漸漸地,有勢力形成,也有更多的人聚攏,經由很多年演化,成為了一座城池,以那一道水流為名。
而九幽黃泉水的下方,就是九冥鬼域了。
九冥鬼域裡有鬼神夜哭,可夜哭之後,便是一輪異寶成熟。
徐子青與雲冽,兩人在軒轅帶領之下,來到了九幽黃泉城,不巧的是,這時候,正是鬼神夜哭時。
因此,他們剛剛到了這處,便不由得有些心思沉重起來。
在那九幽黃泉城內,無數哭號聲如泣如訴幽幽傳出,雖並不十分響亮,卻極具穿透之力,仿佛響在耳邊一般。
如若是尚未凝聚元神的修士,只稍微聽一聽,恐怕就要神魂動搖。
徐子青見到,前方有不少元嬰修士,都湧入城裡。
天奉大世界何其廣闊,又不知孕育出了多少傑出修士,此時或許並非每一個修士都需要黃泉異寶,但趁機能得到異寶者,卻可以拿去換取其他資源。
——鬼神夜哭雖然會比平日裡多出幾分危險,但這危險跟機遇相比,但凡有些勇猛精進之心者,俱會去選擇機遇的。
這樣的機遇,倘使是在往常,徐子青也願意同師兄一起去探看探看,且不論是否要去搶奪異寶,單單只是這種異象,已然值得賞玩。
可如今正是尋取麒麟鱗時,還有如此多的修士過來,這種情形便不太妙了。
人越多,做起事情來,也就越不方便的。
軒轅見到這等情景,便將鬼神夜哭的異象,對師兄弟兩人解說。他正是覺得有些可惜:“鬼神夜哭實則為九幽黃泉水漲潮而成,每每這時,黃泉水便要提升一分水位,同時岸邊的草木之物,都要被這水浸泡,且在短時間裡,吸取很多泉水,然後蛻變,形成異寶。但也是因黃泉水漲潮,下方的九冥鬼域裡,所有的鬼修也仿佛察覺到這股奇異力量,會承受某種痛苦,禁不住地發出嚎哭之聲……而它們越是嚎哭,怨恨之力就越強大,不僅原本的惡鬼會因痛苦力量大增,就連平日裡溫順的鬼魂,也會變得暴躁起來,鬼修的神智,都會有些混沌。”
可想而知,連九冥鬼域裡的鬼修們都會如此,那其中非常厲害的鬼麒麟,又會怎麼狂暴?
要是在這個時候進去,困難程度,至少也會是平日裡的數倍,實在是很不值得。
徐子青聽了,也是皺眉:“軒道友,這鬼神夜哭,得持續幾日?”
軒轅道:“不過一日罷了,只是此後還有三四日,怕是都不入為妙。”
徐子青略沉吟:“如此一來,便要耽誤數日之久。”
軒轅也是頷首:“不錯。”
但此事非是人力可及,那鬼神夜哭毫無規律,直待第一聲哭號時,這九幽黃泉城中人方才知曉,再停上兩日,才是真正夜哭。而這段時間裡,便足夠不少修士趕來,也才成就如今這般情形了。
三人無法,只好先去城裡。
九幽黃泉城中常住皆為修士,若是凡人,周身並無靈氣,則極易因那黃泉水氣侵蝕,變得壽元不長,可一旦有靈氣,便只是煉氣期的修士,皆不會因水氣而損。
這亦為那黃泉水奇異之處。
徐子青見到,不少黃泉城民眾,面色都有些蒼白,氣息也有些陰冷,這或許是常年與鬼域想接近之緣故。
且到了城裡後,原本在外頭還能見到的日光,此時便半點也無了。
整個城池,都籠罩在一種好似濛濛煙雨般的景致裡,本應覺得美麗,可那細雨落在身上,登時便有透骨陰寒之感,直刺體內,非得用靈力、真元運轉全身,才可祛除、消融。
軒轅似乎對此地並不陌生,他直將師兄弟兩個帶進一間客棧內。
這客棧價位極貴,往往要上品靈石,才可居住其中。整個城池裡,所有客棧總數,也不過只有三兩家而已,皆是如此昂貴。
在客棧周圍,倒也有些棚子,一座挨著一座,內中也有不少修士盤膝打坐,看起來竟顯得有點落魄起來。
徐子青頗有訝異。
軒轅一面將三塊上品靈石遞與掌櫃,一面說道:“徐道友莫驚奇,你且稍作感應。”
徐子青依言而行,很快,他便發覺,在這客棧之內,非但沒有在外面時那般陰冷之感,竟還有絲絲暖氣,自腳底透上來,使得所有寒意,都盡皆消弭,更無須半點真元來做壓制了。
軒轅笑道:“此處昂貴,乃是因客棧下方遷來一條靈火之脈,正把整個客棧籠罩之故。凡住在客棧中者,再無城中人那般煩憂,便是客棧附近之地,也相較他處好上些許。”
那外頭搭了棚子的修士,不願付出上品靈石來住這客棧,那麼在客棧周圍略搭上一些火氣,也是好的——便只需要付出些中品靈石即可。
徐子青明瞭。
難怪了,靈火之脈何等價值,布在客棧之下,當真十分奢侈,若是因此要付上一塊上品靈石來做房資,也不算誇張了。
三人說時,已進入到客房裡。
軒轅一人獨居一間小房,而徐子青與雲冽,兩人合去一間稍大些的。
——此處以人頭計數,非是以房間計算。
說是稍大些的房間,進去之後,也不過只有一張較大石床,一張石桌而已,極是簡陋,竟像是只留片瓦遮頭,莫說是清新雅致了,就連舒適二字,也是談不上的。
徐子青眉頭微動。
雲冽神情冰冷,開口道:“打坐罷。”
徐子青一笑:“是,師兄。”
雖說修士無需如何睡眠,但要閉目養神,亦是仰臥來得舒坦。
可今日……也罷,就如師兄所言,在這裡打坐,也未必不是一件趣事。
一夜過去,師兄弟二人並無太多交談。
外面鬼哭聲嚎嚎不止,可傳到客棧之內時,卻削弱了九成九之多,對他們已然算不得有絲毫干擾。
這客棧,不僅有溫暖之感,亦連鬼哭聲,都攔了出去。
倒也的確值得。
待次日,軒轅尋來。
徐子青開了門,那人已雷厲風行,走了進來。
軒轅道:“徐道友,雲道友,鬼哭聲白日裡稍微弱些,許多修士已然接近那九幽黃泉水去尋找異寶,我等雖不好立時進入鬼域,倒不妨再那黃泉水附近探看一番,也多做一些準備。”
徐子青自無異議。
雲冽亦是起身。
三人很快,就往那九冥鬼域附近行去。
越是往那處走,陰寒之氣越重。
大約過了有小半個時辰,徐子青就看到前方一道河流倏然劃過,其中水呈黃色,這黃非是明黃,非是褐黃,非是淡黃,卻是說不出是什麼樣的色澤,只覺一眼望去,水波浩浩渺渺,水霧翻騰,那仿佛是水,又仿佛是空,正不斷地往上方流去。
不錯,這九幽黃泉水,非是往下流淌,而是逆流而上,卻又源源不絕,好似永遠不會斷流、乾涸一樣。
在水岸兩邊,盛放著極美麗的黃泉花,它們成片而生,僅僅只有寸許長,那花瓣繁複,總共卻只有指蓋大,且乍一看,居然還頗似人面,做出許多哀怨愁苦表情,於風中顫動時,那本來從鬼域裡傳出的鬼哭,竟像是從它們處發出。
黃泉花之下,便是黃泉草。
此草僅長一厘,纖細猶如髮絲,附著於那黃泉花之下,仿若孩童倚靠母親,親昵之餘,又有些羞怯之感。
黃泉草中,隱約還能見到一些鼓包,有的翻開土層,露出裡面些許硬殼,有些卻又只是不斷拱起,全然不想顯現一般。
而無論是黃泉花、黃泉草還是那鼓包。下方的泥土都已經濕潤了,有許多極細小的水泡,在不時地蠕動。
那是蔓延上來的黃泉水,此時看來,居然有些像是活物?
徐子青也見到,很多修士都同樣來到了黃泉水邊。
其中大多都是元嬰修士,也有些金丹、煉氣期的,其中大多數又離開那水邊頗遠,似乎在忌憚著什麼。
突然間,那少數的、離黃泉水較近的低境界修士裡,三個煉氣期的修士,就像被什麼東西吸引住般,眼神呆滯,不由自主地,踉踉蹌蹌地往水裡走去。
眼看著,一隻腳就要踩進水裡——
一條藤蔓猛然伸出,把三人的腰部纏住,用力拉回。
還未及拉過數尺,那藤蔓已被某種無形之力,給腐蝕發黑了。
——這是什麼力量?
若是人跌進去……
徐子青心中微動,他再順著藤蔓看過去,卻見到乃是一個襦裙少女,手裡握著藤蔓一端,正在援救。
看起來,這許多人都知道,黃泉水碰不得。
它好像有種蠱惑的力量,越是境界不足、意志不堅,就越是可能變成水中亡魂。
第697章 異寶出世
那襦裙少女也不過是個金丹期,如今以藤蔓救人後,正是面色潮紅,香汗淋漓,她對那三個煉氣修士嚴厲訓斥道:“我早已對爾等說過,莫要去看黃泉水,平日裡此水已有蠱惑之意,如今正鬼神夜哭,那等蠱惑之意更強,我輩未成元嬰者,一旦受到吸引,就要落入水中,被化得一乾二淨,連神魂都消殞了!”
三個煉氣修士不敢回嘴,喏喏答應,很是狼狽:“師姐,我等錯了,之後定當更加小心……”
襦裙少女柳眉倒豎,頗有些潑辣:“哼!幸虧你等去得不遠,否則我可拉不回你們來,到那時,看你們哪裡還有命在!”
三個煉氣修士又連連道:“多謝師姐救命之恩,多謝師姐救命之恩!”
徐子青見狀,不由微微一笑。
這襦裙少女還在滔滔不絕地教訓師弟們,把藤蔓纏在腰身上,她嘴雖厲,心地倒好。方才那般險情,此女意志不錯,未成元神便可不受蠱惑,但若是出手救援他人,就消耗極大了,一不小心,便有殞命之危。縱使是同門師姐弟,可是否會搭上自己只在五五之分的事情,卻是有許多人都不能做到的。
而且……
襦裙少女是個木屬修士,真元也頗純淨,看來資質不俗,修煉時亦很刻苦。
只是不知她帶著三個師弟到這九幽黃泉城來,是否也是為了黃泉異寶?
不過很快,徐子青便收回心思。
他確是欣賞少女心善,可畢竟萍水相逢,卻也不會引起他太多注意。
此時,他便在觀察那黃泉水了。
這水流得極快,水花迸濺,每每鬼哭高昂時,就要飛起好大一團,暫態落在岸邊某處,把那裡的黃泉花、黃泉草裹住。
肉眼可見的,這兩種花草就在水中蜷成一團,竟似被什麼東西驚動般,一點點反而沒入地底下了。留在地面上的,就是一個鼓包,緩慢地拱動。
徐子青若有所思。
原來這鼓包,便是黃泉花、黃泉草所化,先前軒轅曾言道,這裡的草木之物吸收黃泉水後會蛻變為異寶,這鼓包,莫非就是異寶?
但這種異寶,到底有什麼用處……
此時,軒轅忽然開口:“兩位道友,不如我帶你們前往九冥鬼域入口探看一番?”
徐子青回神,笑道:“正有此意,有勞軒道友。”
軒轅也是一笑,轉身引兩人往左邊走去。
大約行有數百步後,軒轅停了下來,以手指點:“且看。”
徐子青與雲冽,都看了過去。
隨即徐子青微微一驚,雲冽的目光,也略有閃動。
原來那裡黃泉水仍舊源源不絕,但在肆意流動的水面之間,突然塌陷了一個黑洞,能容納四五人同時鑽入,而黃泉水流淌而過時,便避過這洞口,或者如漩渦,或者高高躍起,居然使得那洞口一直穩穩當當,怪異極了。
徐子青暗道:這大千世界,當真無奇不有。
那九冥鬼域在黃泉水之下,竟是這般的“在”法。
如此情景,當真是自然形成,而非人力所為?
心裡雖有些疑惑,但徐子青也未多思。
軒轅又在解說:“若是平日過來,這洞口約莫能容兩人同入,反倒是如今鬼神夜哭時,卻寬敞了許多。”
另外,這洞口處更不能使用遁法,且不論修士凡人,要想進去,便只能憑藉自己身法靈巧,或者乾脆躍進去了。
——那洞口距離岸邊,也有近丈距離,尋常人等想要走過去,非但要忍耐那黃泉水的蠱惑,還得小心莫要跳入水中,也不可被水花撲上。
否則,性命難保。
這時候,也有幾個修士縱身躍起,進入那洞口之內。看修為,俱在元嬰期以上,似乎對自己也有些把握,才在鬼神夜哭之日,進得其中。
而且,他們周身陰氣森森,乃是魔修。
徐子青想道,他從前也曾見過邪魔道修士,抽人神魂進入幡裡,煉成法寶,用以對敵。這天奉大世界有這九冥鬼域,裡面鬼魂無數,反倒無需去屠殺凡人了……雖說架不住也有那修煉至惡之道者,但且不論是為什麼緣由,既然這些魔修選擇來此處擒拿鬼魂,也不好分辨正邪了。
他以為,即便修煉惡鬼之道,也未必一定要墮入邪魔道中,若是秉性正直,可以也尋找如九冥鬼域般的所在,煉化那等嗜人惡鬼,何必濫殺無辜?為殺而殺,所得魂魄,未必強悍。反倒是在這般鬼氣深重之地,取作惡多端之鬼,不僅可得強大法寶,還有替天行道之功,不違本心,豈非更妙?
略看了片刻,三人可以見到,那洞口之中,確是冒出許多陰寒之氣,彌漫到他們面前,就有刺骨之感,更甚者,那寒氣竟似想要將他們元神凍結,十分囂張。
內中鬼哭神嚎之聲,也尤為強烈、刺耳。
軒轅此時也道:“也只有修煉鬼道法門的魔修,才會特意趁此鬼神夜哭之日進入九冥鬼域了,由今日捕捉的惡鬼,比起往日更是厲害,若是以特殊之法祭煉,說不得能更強幾分。”
徐子青也是一笑。
這軒轅,也真是見識廣博。
不多會,黃泉水突然上揚三尺,又猛然往下一墜!
岸邊上,頓時響起了無數“劈啪”之聲!
軒轅目光一凝:“異寶出世!”
徐子青一怔:“莫非還有徵兆?”
他如此想著,也轉頭看去。
只見在這水岸,地面“噗噗噗”爆發出好多顆粒,直竄上去,往四面八方迸射。
不少顆粒直接落入黃泉水裡,轉瞬消散無影,卻也有更多飛向他處,如同無數流星,拖曳出長長的痕跡。
當是時,聚集在黃泉水面的許多修士,都各使手段,奮力爭奪。
只見有人化出真元大手,對著那些顆粒,就是一番擒拿——然而,有些手掌凝實的,倒是攔住了些,不那麼凝實的,真元大手被顆粒穿透,繼續往外飛去。
還有用法寶收取者;有乾脆一躍而起,以肉掌攔截者;有甩出長鞭,對準顆粒抽打者;有一刀劈開那顆粒去路,將其去勢化解者。
種種本事,種種神通,都是為取得異寶。
但也並非所有人都能成功,那修為低下的,要是被顆粒打中,甚至會被其穿破血肉,反而受傷。也有極力搶奪卻意圖同時收取數顆,反而導致沒能抓穩,讓其逃脫的。亦有費了好大的力氣,才能勉強得到一顆的……
軒轅目光一動,眼見有幾顆彈射過來,他一伸手,也不見他的手掌變大變小,竟已將它們撈住。
那在其他修士手中彈跳不止、似乎不肯屈服的,在軒轅手裡卻很乖順——這卻並非是它們對軒轅格外不同,而是軒轅出手之際,已將它們牢牢鎮壓,叫它們半點也無法反抗。
軒轅拿了這物,在手裡拋了拋,笑道:“徐道友,雲道友,既然我等來了,又逢異寶出世,不妨也隨他們湊個熱鬧。”
徐子青也笑了,道一聲:“有何不可?”
他對這異寶,也確有些好奇之意。
下一刻,徐子青也伸手一探。
在他手掌之上,就有一隻青色大手凝聚起來,化作巨大巴掌,十分普通地,在那四處飛濺的顆粒中間抓去。
霎時那一片天幕上的顆粒,都被巴掌攝取,而這巴掌卻牢固無比,在許多修士異樣的目光中,完好無損地收了回去。
隨即這巴掌消散,徐子青的手裡,足足有二十餘顆粒之多。
誠然此物出世有些力氣,又怎能撼動一龍之力?他的巴掌雖然算不得什麼神通,用出的真元,卻與曾經凝聚木之青龍時相差不遠的。
師弟出手後,做師兄的也出手了。
雲冽略抬頭,眼中黑金光芒一閃而過。
刹那間,前方數丈之內,所有顆粒都像是被什麼物事鎮壓,簌簌掉落下來。而它們還未落地,就有一股氣流湧動,叫它們身不由己,就紛紛往雲冽處飛來,又沒入他攤開的手掌之中。
三人如此施為,俱是輕描淡寫。
一旁不少修士被他們所攝,心裡震撼之餘,也掉轉頭去,往另一方收取異寶,並不同他們爭搶。
徐子青幾人也當真只是湊熱鬧,也沒什麼同他人相爭的意思,就端詳起手裡的異寶來——就如最初所見,它們的外面,覆有硬殼。
約莫只有鴿卵大小,通體淡黃,有眼有口,似笑似哭,乃是人面之蟲。所覆硬殼,正是其背後兩片蟲翼,堅硬無比。
先前衝撞時能破開修士防禦真元甚至血肉的,多半也就是這蟲翼了。
而這看起來有些怪異的蟲子,便是許多人都來尋取的異寶。
“黃泉水岸,花草而生,花者為陽,草者為陰。鬼神夜哭,陰陽交融,佐以黃泉,化為蟲精。”
第698章 九冥十八獄
徐子青有些好奇。
他從來只聽說黃泉水處有異寶,但這異寶究竟是何用處,卻始終不曾知曉。
如今看來,異寶便是這人面蟲,如此蟲子,除卻這堅硬的蟲翼以外,莫非還有什麼別的用處麼?
徐子青這般想了,自然便這般問了出來。
軒轅笑道:“這異寶名為蟲精,其蟲翼可以用來煉製寶器,使其堅不可摧,而其身軀,則是一種丹藥最重要的藥材。”
徐子青訝然:“什麼丹藥?”
軒轅道:“辟邪丹,可以辟除心魔之物。”
咦?徐子青越發驚奇。
但轉念一想,黃泉水可以惑人心智,定是將修士心魔激起,方叫他們不由自主走入水中,又被那水化去。而這種奇水孕育出來的異寶,正好有其相克之用,倒也很有道理。
只是那辟邪丹,能辟除什麼樣的邪魔,又可以有怎樣的功效?
軒轅也在繼續解釋:“辟邪丹亦分品級,下品可用於築基、化元、金丹修士,中品可用於元嬰、出竅修士,那上品,甚至可用於大乘期的修士!有此物相助,每每修士突破或是平日裡被心魔所擾時,服下這等丹藥,就可以有四五成的幾率,把心魔化去。自然被人追捧。”
而且,這辟邪丹只要有丹方,稍微好些的煉丹師,便可以將其煉製。最有趣的是,放置的蟲精越多,則丹藥品級越高,可見奇異。
因此,即便是煉氣期的修士,他們自己不能吞服辟邪丹,卻也願意尋找此寶,拿來同人交換資源。只是他們的本領不濟,往往要等眾多強者都爭搶過了,才能去地面草叢裡尋找,看是否有耗盡了力氣,掉落下來的蟲精遺漏……
徐子青聽得,微微一怔,旋即搖頭:“雞肋之物罷了。”
軒轅聞言,也是大笑:“不錯!我輩修行中人,心魔自當堂堂正正,以己力辟之,怎能借助這等僥倖的手段?若是但凡遇上難處,就如此作弊渡過,來日裡縱使修煉成仙,恐怕也不過是品級最低的仙人,毫無用處!”
徐子青點了點頭:“心魔原本亦為磨礪,心境關卡若非不以自身之力闖過,心境也有不穩,積累便很虛浮,對我等……沒什麼用處。”
他將來定會與師兄一起渡劫飛仙,絕不會用此物來做捷徑的。
雲冽眼中,亦有一絲贊同。
不煉心,不斬魔障,不必成仙!
隨即,三人各自將這蟲精就手一拋,並不去理會。
徐子青倒是留下了一隻,準備往後拿出給徒弟們長些見識,教導一番。
而在他們附近,有許多修士眼見他們不要異寶,紛紛爭搶,但這些,便不是他們會在意的事了。
這鬼神夜哭與其餘威,綿延五日。
因許多修士得到好東西,各自紛紛回去煉製、交換,這路上的行人,也少了許多。
三人看著時辰已到,便不再停留,要一起前往九冥鬼域。
黃泉水依舊流淌不止,而水位,也當真低了一分。
在九冥鬼域入口處,如今果然只能容兩人同時進入。
軒轅道一聲:“我先去了!”
說完縱身一躍,整個人如同一道驚鴻,暫態進入洞口之內,不沾半點黃泉水。
徐子青與雲冽對視一眼,也是晃身,就也倏然穿入其中。
以他們本領,自也毫無問題的。
待進去的刹那,徐子青雙足剛剛落地,就察覺到了一股濃郁的陰寒之氣撲面而來。在這寒氣之內,似有嗚咽之聲,聽來著實有些瘮人。
一旁突然一道拳風襲來,徐子青眉頭微動,沒有躲閃。隨即他前方那團陰寒之氣,就猛地被拳風打散。
原來是軒轅動了手,除去了這一條羸弱的幽魂。
徐子青笑道:“多謝軒道友。”
軒轅說道:“此物怎能奈何徐道友?我不過手癢罷了。”
原來在三人進入山洞之後,軒轅血氣旺盛,本來便克制陰魂,而雲冽身負劍意,百邪不侵,唯有徐子青,他氣息柔和,往往又收斂氣勢,“看”來像是個“軟柿子”,就給那只剩本能陰魂當做了撲殺對象。
於是,軒轅順手就來了一記。
這九冥鬼域,乃是無數條彎彎曲曲的石路,每一條路都好似長蟲一般,洞窟滾圓,不斷向各處延伸。
在此地,每一個角落,都有可能冒出鬼魂來。
這曲道太多,卻不知要在哪裡去找鬼麒麟,但大約想想,也知道必然在這洞穴深處。然而究竟是左邊的深處還是右邊的深處,是前面的深處還是側面的深處,就難以揣測了。
徐子青四處看過,先詢問道:“軒道友,九冥鬼域裡,聽聞有九冥十八獄,是怎麼個說法?”
軒轅聽了,便解釋道:“這九冥十八獄,非是九冥鬼域自然形成十八地獄,而是以十八地獄,代稱十八種此地最常見的鬼物,如陰魂,惡鬼,羅刹……”他繼續言說,“……如今我等,實則已在十八獄中。”
徐子青恍然,原來如此。若有這許多種鬼物,果然需得小心謹慎。
而後他放下這疑惑,又來思忖。
若是三人一起行動,若是走到一條曲道盡頭卻不曾見到鬼麒麟,便要掉轉頭來,重新尋過,如此,也太浪費時間。
先前因鬼神夜哭之事已然晚了幾日,如今還是當儘快才好。
隨即,徐子青便開口了:“依我看,我等三人應當分路而行了。”
雲冽略點頭:“也好。”
軒轅早知會是如此,便道:“惡鬼與妖獸一般,亦有境界壓制,若是一處有極強大的鬼物,必然周圍不會再存在其他異類中的厲害之物,即便是有些凶物出現,也多半便是其麾下卒子,如果我等見到,就可以回返,換路而行……而若是沒有,我等便要進到深處,仔細探看。”他想了想,又說,“那鬼麒麟何等異物,在這洞中也不知停留多久,但它既然不曾出得這鬼域,必然不足大乘境界,若是依照妖獸算過,應當便在九階。我等若是遇見,不說出手降服,想來也可周旋。到那時,就將此香點燃,便能憑藉此蟲追蹤了。”
他說完,從儲物鐲裡取出兩件物事,分別遞與師兄弟二人。
徐子青神識一探,便見儲物袋裡有一個蟲囊,幾根燃香,看來是軒轅早早準備出來,正是為了今日。
當下他更放心些,就笑道:“如此甚好。”
雲冽亦無異議,同樣把儲物袋收了起來。
軒轅非是矯情之人,需得交代之事交代過了,當時就與兩人告別,率先選了個路口,大步走了進去。
徐子青看向雲冽,軟聲說道:“師兄且多加保重。”
雲冽看他,隨即點頭:“你亦小心行事。”
說罷,兩人同時轉身,分別也進去一個路口了。
·
九冥鬼域裡很是黑暗,除卻兩邊石壁上幽幽磷火帶來些許光明外,其餘所在,俱是一片漆黑。
周圍縈繞著許多陰氣,似乎隨時隨地,都能凝聚成惡鬼。
徐子青周身有一層極薄的青光浮動,走在這道路之上,十分從容。
這一層青光,是他催動佛心木之木氣,散發出來帶著佛意的光芒,也可辟除邪祟。
佛心木原本乃是五陵仙門司刑峰上鎮壓惡念的,早年徐子青曾與其接觸,但因修為不足,即便心中看重此木,卻也無可奈何。
後來他實力大進,小乾坤裡容納萬木,極是厲害,在大劫到來前,他與宗主提及此木,便得了宗主賜予一粒種子,栽種在小乾坤中。
平日裡,佛心木能安撫妖藤,今日,它也有了別樣作用。
約莫走了數百步,這一條曲道裡不見修士出沒,突然間,斜角竄出一縷陰風!
徐子青神色平靜,一指點出。
就聽得“噗”一聲響動,有一具硬邦邦的屍身,就此倒在了地上。
這是一具僵屍,品級不高,不過是嗅到生人氣息,方來襲擊。它怕是死於九冥鬼域中的修士,常年日久嗅陰氣所化,如今尚且不曾生成靈智。
此時這僵屍通體枯槁,如同一劫朽木,顯然是受了那“一指生滅”的緣故。
徐子青不曾多看,只微晃身,已越過倒地僵屍,往前方而去。
一面走,他一面也在暗暗思索。
僵屍亦是一種鬼物,乃十八獄之一,僵屍聚集之處,便該是僵屍獄。
現下出現了一具僵屍,說不得,附近還有更多僵屍也未可知。
只是不知是否有屍王,倘若越是往深處走,僵屍越多,那鬼麒麟,多半便不在這一條曲道上了……
漸漸地,徐子青的身影,也進得更深了。
在他的手裡,又隕落了數頭僵屍,但因著都是品級極低者,一時之間,也讓他不能肯定。又數百步後,他突然聽見了幾聲急促的喘息,就自側面小道裡傳來。
似乎,是有人被鬼物逼迫?
第699章 新消息
既然發覺了,自然不能置之不理。
徐子青稍一遲疑,已晃身而去。
待他看清那處情景,不由有些訝異。
居然也是他見過之人?
此時那一處石洞裡,有兩具僵屍,動作都極是敏捷,正在同四個男女糾纏。而那四人,居然是早先徐子青在黃泉水邊看到的那個同樣使用藤蔓的少女,與她的三個師弟。
他們修為不過只有金丹期、煉氣期,若是那金丹期的少女做足了準備,倒可以在這九冥鬼域的週邊探尋一番,但那三個煉氣修士,無疑是有些魯莽了。
正如這時,那藤蔓少女尚能周旋,但她還得護著幾個師弟,就難免有些左支右絀,無法輕易脫身了。
既然有過一面之緣,那四人顯然也並非邪惡之輩,徐子青便當援手。
他亦不過是一指點出,就有一道青色光華迸出,在前方一分為二,分別穿透那兩具僵屍頭顱,叫它們一瞬化為枯木,倒在地上。
這等威力,著實強大。
那四人見狀,滿面駭然,旋即才是有些虛脫,只覺死裡逃生,十分歡喜。
他們轉過頭來,便見到了一個相貌溫雅可親的青衣修士。
那藤蔓少女深吸口氣,帶領三個師弟,上前行禮:“源木門殷琦,與師弟李玉達、冉明、曹和安,多謝前輩相救之恩!”
徐子青笑道:“無需多禮,爾等自去即可,此後還當多加小心才是。”
如此溫和勸慰,倒是讓那少女眼眶微紅。
徐子青無心與他們多留,朝他們示意過後,便要往曲道深處行去。
殷琦見狀,猶豫再三,終於還是忍不住喚道:“前輩稍等!”
徐子青微怔,還是轉過身道:“還有什麼事麼?”
殷琦鼓起勇氣:“不知前輩來此九冥鬼域,是為何事?”
徐子青笑而不語,麒麟鱗之大事,自然不能隨意對他人說起。
殷琦一看,也知道徐子青之意,她早有準備,倒也不如何失望,只是繼續說道:“以前輩的修為,來到此地,想來是要去最深處……晚輩不才,雖然本領不濟,可對這九冥鬼域裡的鬼物,還是有些瞭解。”
她說道此處,見徐子青似乎確在聆聽,給自己一番鼓勵,繼續開口了。
“不瞞前輩,晚輩此來,是為尋找一件寶物,來治療恩師。本以為憑藉一枚玉簡中的地圖,能順利避過惡鬼,沒想到才走到此處,就……”她帶著苦笑,“晚輩自知不自量力,不過想碰碰運氣,如今遇到前輩,若是前輩願意順路帶上我們師姐弟幾人,晚輩願意將自己所知,盡皆告知前輩。”
徐子青聽到此處,若有所思:“你知曉這九冥鬼域裡,每一獄最為厲害的鬼物,都是何物麼?”
殷琦一聽,便知有了可能,登時大喜:“晚輩知道!九冥鬼域存在這許多年,雖說因為內中鬼物時常變換,而難以描繪地圖,但晚輩所知,乃是晚輩的一位長輩,以神識仔細留下的影像。即便如今又有變動,但時間不算太久,大致的情景,一些必須繞過的所在,還是有的。”
其實也非是全然不能描繪,只不過能進鬼域者至多不過是出竅期的修士,要堅持那許多日子將鬼域奧秘盡皆弄得清楚明白、還得詳細描繪,實在很難。更何況,鬼域也只不過對境界低的修士有致命危險,內中更沒有什麼極其珍貴、眾人適用的寶物……因此,便是有能力描繪地圖的出竅強者,也沒這個閒工夫去做。
而若是只描繪鬼域少數情景,待進來後,卻會發現四處曲道猶如迷宮,拿著那地圖,也是一籌莫展。
久而久之,也沒人去描繪那所謂的“一獄地圖”了。
徐子青聽殷琦此言,心中了然。
大約是此女恩師當真需要鬼域一物,之前有一位修為更高者已然來過,苦心打探多時,將地形盡數記下,卻未能得手。後來約莫是受了什麼危難,出來後也只能將那影像傳與殷琦,把希望寄託在這小女子之手。
於是,徐子青略思忖後,點頭答應:“你便隨我一同罷。”
殷琦心中狂喜,當即喚來三個師弟,小心翼翼,跟隨在徐子青的身後。
徐子青一面往前走,一面問道:“殷姑娘,你可知這一條曲道裡,是什麼鬼物盤踞的所在?”
殷琦仔細地回想片刻後,很謹慎地回答:“若是晚輩不曾記錯,這裡正是屍骨獄,當為僵屍這鬼物盤踞所在。”她又思考片刻,“這裡的僵屍,大多是鐵骨屍,再往上的等級,為銅骨屍、銀骨屍、金骨屍、玉骨屍……分別對應築基期、化元期、金丹期、元嬰期、化神期……待到屍王,便是堪比出竅修士了。”
聽到此處,徐子青腳步一頓:“這便是說,此地的最強鬼物,乃是屍王?”
殷琦稍愣了愣,點頭:“正是。”
徐子青眉頭微皺:“若是如此,我恐怕便要換一條曲道了。”
殷琦心裡一緊。
徐子青並不為難她,溫和解釋:“我來此地,是為尋找一種鬼物。但屍王非是那種鬼物,我便要換一獄去尋覓了。”
殷琦聞言,也蹙眉想了片刻,悄然問:“不知前輩……要尋的是哪一種鬼物?”
既然要借助此女記憶,徐子青也就不再隱瞞:“鬼麒麟。”
殷琦聽得,頓時面色一變:“前輩也要尋鬼麒麟?”
她心直口快,說出來後,才霎時臉色煞白。
徐子青心裡一動:“你們尋找鬼麒麟,是為什麼緣故?”
照他看來,鬼麒麟這種鬼物再如何罕見,但那麒麟鱗的用處,至多也不過就是煉器罷了,旁人又不曾遇見天地大劫、界膜破損,自不會用到那裡去的。
那鱗片想來不能用以療傷,因此,即便這少女與他最初的目的相似,可最終所需,怕也不同。
殷琦見這位前輩並無殺她滅口之心,才小心翼翼道:“晚輩想要偷取一顆麒麟卵,回去救治恩師……”
徐子青的神情,卻變得古怪起來:“麒麟卵?這麒麟……還能產卵不成?”
麒麟這等天地異獸,應當為……胎生罷?
於他看來,四靈之中,真龍為海族,鳳凰為天族,玄武陸海雙生,這三者產卵倒很契合天道至理,而麒麟分明是陸生之靈,卻不當是產卵才是。
再者,鬼麒麟早已是鬼物了,縱使再極偶然能生出另一頭鬼麒麟,也難以雌雄相配,縱使相配了,這鬼陰之氣與鬼陰之氣,又怎能相合孕育呢……
那殷琦連忙說道:“這麒麟卵並非是鬼麒麟孕子,而是它體內一種麒麟之力凝結罷了。麒麟為四靈之一,瑞氣千條,陽氣旺盛,但鬼麒麟卻是鬼物,便是形成後,那等麒麟之力若是不及轉化的,仍舊會叫它十分不安。因此,每每這股力量氾濫後,它便要將其聚集成卵狀排出,就如誕下卵一般。”
徐子青恍然,又是一笑:“竟是這般。殷姑娘無需擔憂,我所需之物,非是麒麟卵,若是此行順利,到時你自行取走就是。”
殷琦這回,當真是狂喜了。
若是果真這樣,那她不僅不必擔心得不到麒麟卵,這一路的安危,也有了保障。
這……她心裡感激不已,對徐子青也更用心幾分。
隨即,殷琦肅然道:“不瞞前輩,那鬼麒麟十分狡猾,它不僅力大無窮,還善於幻化,雖用不上那麒麟卵,卻因那一點麒麟怨念,對其很是呵護,不肯叫他人占去。平日裡,若是遇上強者,它怕是望風而逃,前輩就這般前去,或者不能見到那鬼物也未可知。”
徐子青看她神情,欣然又問:“你如此說,可是已有良策?”
殷琦也是笑了:“晚輩與師弟們到這一條曲道,是為了尋陰絕草。此物只在陰氣極旺盛的地方孕育而生,年份越久,陰氣越足,也越發受那鬼物喜愛。尤其鬼麒麟,更是喜好。若是前輩能得到一株年份久遠的陰絕草,引出那鬼麒麟後,它每每吞吃時,警惕便少一分,到那時,前輩自可順利與其交戰!”
早先殷琦的想法,也不過是碰碰運氣,看是否能在鬼麒麟吞食陰絕草時前去偷取一枚,如今有了這般強大的前輩,自然就不必了。
她曾看過師門長輩鬥法,故而能知道,這位青衣前輩,必然就是出竅期的修士!
而且,她敢過來,也是仗著自己為單木靈根,對木氣頗有敏銳。那陰絕草再如何生於陰氣,畢竟也是草木之物,她便盼望自己能借此尋找。可現下她已發覺,這位前輩周身木氣雄渾勝她何止千百倍,自然把握更大!
為了麒麟卵,她正是和盤托出,毫無半點隱瞞。
徐子青聽了,心裡自也轉過無數念頭,然後,他便笑著說道:“如此,那就去尋陰絕草罷。”
第700章 陰絕草
既然要找陰絕草,那麼便不必刻意出去繞路了。此地乃是屍骨獄,能孕育出如此多的僵屍,自然陰氣濃郁。只是不知這僵屍進階是否需要陰絕草,就更不知是否能尋到足夠年份的了——不過,還是需得探過,才能明白。
徐子青在前方從容而行,身後四個男女緊緊跟隨,不敢脫離他溢出木氣範圍之外。而徐子青自己,則釋放出神識,裹絲絲木氣往四面八方而去,在附近每一個角落極力搜尋。
殷琦顯然早已做過充足準備,她一邊警惕周圍情況,一邊對徐子青介紹那陰絕草模樣:“陰絕草與靈芝有些相似,但其色非是赤紅,而是淡黑,且不論石壁、土地甚至一些死去之人的骨骸,都有可能生長。以十年計算壽命時,其有巴掌大,待百年份,就變作手指長,待千年份,則只有如同指蓋般的大小了。然而,若是這種草一旦過了萬歲之壽,它便生出靈智,雖形貌不變,卻可以於鬼域遁行,極難捕捉,能稱得上另一種鬼物了。”
不過,陰絕草所化鬼物極其罕見,縱使出現了,也不能列入那數目龐大的十八獄中——它只是自行生存玩耍罷了。
正說時,徐子青的木氣與那個叫做曹和安的男修,幾乎同時發現了異狀。
曹和安低呼道:“那裡有陰絕草!”
幾人順眼看去,就見到在左邊一處裂縫中,正有一塊巴掌大的陰絕草緊貼石壁生長,淡淡陰氣縈繞,它與石壁同色,若是不仔細瞧,便是極難辨認出來。
徐子青問道:“爾等可會採摘?”
他自然也能用術法摘取,但他到底瞭解不深,若是這幾人知道,便不必費事了。而且,他見殷琦等人仍是束手束腳,可見他們在他庇護之下,頗有尷尬,倒不如尋些事情讓他們去做,反而能放鬆幾分。
殷琦與她三個師弟面上,果然都露出一絲喜色:“我等都會的!”
曹和安這三個男修處處不及殷琦,能夠來此也是出自一片孝心,實力不濟,總有其他法子彌補。故而他們都用心學了如何採摘陰絕草之事,也是為給師姐減少幾分麻煩的緣故。
徐子青微微一笑:“那便有勞了。此後陰絕草,皆請幾位採摘。”
殷琦眼中一亮,立刻點頭:“我等必然竭盡全力!”
能在這鬼域裡遇見這般溫和的前輩,著實是他們的福氣。
那三個師弟雖是不曾說什麼,但眼裡帶有慶倖,顯然也這般以為。
有了第一株陰絕草後,之後的事情,也容易多了。
徐子青查探過,陰絕草裡陰氣極是濃郁,若是給修煉此道的鬼物用來,必為大補之物,那鬼麒麟喜歡,也是理所當然。
並且,其他的鬼物,也俱是十分喜歡。
後來,一行人又得了幾株陰絕草,皆為十年份而成,卻沒有更高品級的了。但殷琦也不灰心,儘管年份不夠,若是有足夠數目,自也是頗為有用的。他們如今有強大的前輩相護,極力多多搜集,也就是了。
漸漸越走越深,能見到的陰絕草,也更多了,只是雖然能看到那等已然有些縮小、年份足些的,卻也沒到百年之齡。
同時,遇見的僵屍,也自鐵骨屍達至玉骨屍了。
不過,無論是哪一種僵屍,俱不是徐子青的對手,即便那化神期的玉骨屍,外皮極是堅硬,且因並無血肉而不得以容瑾殺之,可徐子青依舊能使出《萬木化龍訣》,化出一條十丈長的青龍,把那僵屍縛住,絞成了兩截。同時,它屍核被藤蔓掏出,自然就再不能如何了。
殷琦等人看得目瞪口呆,竟不知來此之前畏懼至極的玉骨屍,居然這般輕易,就被青衣前輩除去。
這位前輩,好生、好生厲害!
玉骨屍在這曲道裡頗有一些,它們距離那曲道深處、屍王所在之地,也越發近了。
此處的陰絕草,也終於找到了一株百年份的,如此情景,叫徐子青心中一動,有意進去洞穴深處——若是能得到千年陰絕草,對之後行動,也更為有利。
如此做了決定,徐子青便轉頭對四個後輩說道:“我如今要去深處,恐怕會遇見屍王,爾等不可深入,就在此地等我罷。”
殷琦往四周看看,心裡有些駭怕:“晚輩自然等候前輩,只是此處、此處……”
徐子青溫和一笑,他手掌攤開,掌心裡,就現出了四粒種子。
它們落地生根,登時發芽竄出,就變作了幾株青翠之木,隨即就在四人眼中,那青翠之木登時化作了無形,居然肉眼不能見到了。
殷琦吃驚道:“前輩,這、這是?”
徐子青溫言解釋:“此木可隱匿爾等身形氣息,叫爾等不被此處僵屍察覺。但若是一旦出聲,那僵屍靈敏,說不得就能發現了。因此,還需小心謹慎。”
殷琦仍是極為驚訝。
她也是木屬修士,也能禦使幾種草木,卻不知天下還有這般奇特的樹木,堪稱保命法寶,實在讓她有些豔羨。
徐子青見狀,也不多言,只再叮囑一二句後,便飄然而去。
——若是有那幾個血氣旺盛的後輩在,怕是容易打草驚蛇,待他獨自前去,那屍王卻未必能發現他了。
殷琦幾人在他身後,也見到這青衣前輩背影倏然消失,就好像突然就不存在了一般……這一刻,他們心中對那更遠的仙路,更高深的境界,也越發悠然神往起來。
而徐子青,幾個晃身後,已然進入了洞穴深處。
他小心探出神識,只在身子附近查找,收斂氣息,並不去招惹此地的鬼物。
在屍骨獄內,僵屍佔據整條曲道,尋常的鬼物,哪怕是幽魂惡鬼之類,都極少在附近飄浮,偶爾有生於此地的,徐子青看得一清二楚,有一頭金骨屍仰天一聲長嘯,登時就將那頭幽魂吞吃,將其陰氣盡數吸納。
當真是……霸主之相。
它若再多吸收一些陰氣,怕是會進階到玉骨屍了。
徐子青目不斜視,眼見前面一處幽深洞穴,霎時又是晃身,直接進入其中了。
在這裡,陰氣格外濃郁,更有一股屍氣,如同洪水,往四面八方灌注——又好似沸騰一般,掀起了極大的餘波。
……這是?
有急切的交戰聲響起,一應金鐵交鳴之聲、喊殺聲、施法聲,不絕於耳。
這顯然是陷入了酣戰。
與此同時,還有屍王咆哮,好似憤怒無比,又好似正在掙扎一般!
徐子青頓時明白。
這大約是有煉屍的門派,試圖來收服屍王,提升自己實力。
像這類修士也是魔道中人,若是並不十分邪惡,他卻也不必“斬妖除魔”。
很快,徐子青就見到了那爭鬥場景。
果然是有身著奇裝異服的幾個修士,分別都是元嬰期修為,圍在一頭身高近兩丈的屍王周圍,手持法鈴、法線、靈符等物,不斷搖晃催動,在試圖將其馴服,更有一個面色蒼白的女修,她手持千年桃木劍,不斷在那屍王身上劈斬,每一動作,她的臉色就更白一分,而屍王身上的氣勢,自然也會弱上幾分。
看得出,這些人已經同屍王磨了好一陣子了,屍王的吼叫聲已逐漸衰弱,大約再過不得多少時候,就能徹底收服。
這些修士,也不會再遇上什麼危險。
徐子青稍看了一眼,並不去多管閒事,只趁此機會,往另一邊走去。
如此陰氣濃郁之地,應當能有千年陰絕草孕育,若是屍王不曾吞吃,說不得就可以尋到……
事實證明,徐子青的運道,當真不錯。
在一處石牆角落,正生存著一叢陰絕草,其個頭極小,大約有三四片之多,另有數百年份的陰絕草,也有二十餘。年份更低的,不計其數,幾乎像是一小塊藥園。
這恐怕是已然有了靈智的屍王刻意留下,為日後慢慢享用的。
而今,就便宜了徐子青了。
他當下並不猶豫,手指一拂,千年與百年的陰絕草,就盡數入了他的儲物鐲裡。隨即他站起身,不在此地多留,就轉身出去了。
徐子青悄然而來,悄然而去,且不論是屍王還是與屍王纏鬥的數位修士,都不曾有一人察覺……
·
殷琦等了半個時辰,依舊不見青衣前輩歸來,心裡不由有些驚慌。
先前此地路過些鬼物,都很是凶厲,若是見到了她,恐怕就要讓她丟了小命。好在她的師弟們忍住了恐懼不曾拖了後腿,她自己也算膽子較大,終是都沒有開口,便一直堅持到現在。
只是,到底還是有些煎熬。
突然間,前方一抹青影閃現。
殷琦眼中一亮:“前輩!”
見到了徐子青,她便再沒有顧忌出聲不出聲的了。
徐子青見她如此熱情,也是失笑:“我已歸來,陰絕草也得了不少,當去另一處曲道了。”
第701章 兩個恐怖的人
幽暗的曲道中,寂靜無聲,陰氣密佈。
但在這濃郁的陰氣裡,卻似乎傳來了絲絲淫靡的氣味,如蘭似麝,又像是一種曖昧的甜香,帶著一縷幾不可查的陰冷,彌漫四散。
一個白衣人靜靜地走在曲道之內,他身形不停,所過之處,盡皆無聲。
突然間,一個婀娜的人影疾撲出來,藕臂糾纏,玉容如花,似乎就要依靠到這白衣人的肩膀上——
但下一刻,那人影卻驀地發出了一聲慘叫:“啊!”
轉瞬,她便化作了一道青煙消散。
那洞穴的暗角處,還有更多面貌豔麗者,都探出螓首,如泣如訴,幽怨無比,仿佛在斥責一個負心人。
然而,那白衣人只一眼掃過,這些豔麗之人,神情一變,竟也栽倒下來,立刻就沒了聲息,亦不能嫵媚作態。
白衣人視若不見,繼續往前走去。
在他身後,本也有陷於“紅粉陷阱”裡苦苦支撐著,此時壓力一松,滿頭俱是冷汗涔涔。
“好險好險,險些便被那羅刹女吞吃了!”
“多虧了那人!”
“不錯,他、他好生厲害!”
“等等,且看那羅刹女!”
幾個被困者,似乎是一名少女與其兄長家人,逃過一劫後,都是暗自慶倖。
此時他們卻看向地面。
只見那處有十餘具屍身,皆是紅發碧眼。它們活著是如同美豔女子,肌膚豐潤雪白,嬌媚無比,但死後則十分猙獰,整個也變得醜陋起來。
羅刹女,嗜吃人肉,乃是這九冥十八獄裡,最為可怕的惡鬼之一!
不過,這所謂的羅刹惡鬼,即便身具魅惑之術,即便每次與修士接近時,都能以無形氣場將其影響,讓他們沉淪羅刹怨情之中,但遇見這白衣人後,僅僅只被他看了一眼,便已徹底隕滅!
羅刹惡鬼的屍身,也在眾人注目之下,化為了灰燼,又變成了絲絲縷縷的陰氣。方才被迷惑的少女等人原本便是誤入羅刹獄中,如今幸而無事,自不敢再度停留,皆是轉身後退而去。
而那白衣人,在前行數步後,忽然像是察覺到什麼,他略思忖片刻,轉身便走了出來。
不多時,先前離開的幾人,就覺察到一股恍若霜天雪地般的極強寒意,且在這寒意之中,更有一種鋒銳的殺機,未及碰上,便若刺骨。
其中年歲最長、又一直沉默的元嬰期中年修士,倏然出口:“好強的劍修!”
此人必然有極強的劍意,那劍意,亦是他前所未見的可怕!
他的身體裡,蘊含著極其恐怖的力量……
沒人敢阻攔,甚至他們立刻往兩側散開。
白衣人亦不曾多看一眼,只在瞬間,他已走出百步之外了。
雲冽已經走完了兩個曲道,他身具無情殺戮劍道,有純粹殺戮劍意,凡有邪物,皆不能近身,但凡近身者,必定煙消雲散。
不過,在他走過的兩個曲道裡,俱是惡鬼,並無鬼麒麟存在,如今所在的羅刹獄,乃是他所行第三個曲道……且就在他行了過半時,卻覺察到了一縷淡淡檀香。
這檀香,乃是他與師弟徐子青、霸皇軒轅三人約定而來。
只要此香燃起,必然,是有人發現了鬼麒麟的蹤跡。
自然的,雲冽不再走完這條曲道了。
而且,羅刹惡鬼最終臣服的鬼物,多半非是鬼麒麟。
·
“哈哈哈!爾等還敢攔我?”一個身著銀衣的青年,拳上纏有絕強龍力,對準周身圍殺而來的惡鬼,便是一陣轟殺,每一拳過去,都有上十隻惡鬼,盡皆被拳風摧毀,“死死死!”
他殺得興起,眼瞳都要發紅,而整個曲道中的惡鬼,幾乎都在這般可怕的動盪中,被震碎、被除滅。
漸漸地,便沒有惡鬼膽敢阻攔于他,甚至稍有不慎,只與他蹭上些許,便都會灰飛煙滅。
突然間,銀衣青年一頓,收起拳頭來。
他便笑道:“不知是徐道友還是雲道友,發現了那鬼麒麟的所在?”
當下裡,這銀衣青年毫不遲疑,就掉頭大步往曲道之外行去。
·
徐子青和殷琦等四人,也走過了數條曲道了。
這些曲道並非是條條不同,就譬如這整個九冥鬼域中,絕非只有一頭是屍王一般。
他們見過惡鬼獄,也遇上幽魂獄,還有陰煞獄……每一條曲道裡,殷琦等人皆是在徐子青庇護之下,極力採摘陰絕草罷了。
過了一些時辰,徐子青自覺收取得夠了,方才停了下來。
他看向殷琦,詢問道:“殷姑娘,那鬼麒麟所在曲道,你果然記得?”
殷琦正色點頭:“三師叔為救恩師,在鬼域裡逗留足足數月,正是為了鬼麒麟。只可惜三師叔的實力不足,發覺鬼麒麟後,因太過欣喜貿然而亡,竟因此受了重傷,與恩師一般,都難以行動。恩師一脈在源木門裡……”她眼中有一絲黯然,“並不算十分出眾。晚輩與眾多師弟,都還不能肩負此脈重擔,之前又因為種種緣故,導致人才凋零……”
若非如此,這般大事如何輪得到她來做?
說到這裡時,殷琦似也知道自己說得遠了,立刻振奮精神,重新說起:“前輩切切小心,三師叔亦為出竅境界,但在鬼麒麟手下,亦是難以匹敵。”
她只需要偷取麒麟卵即可,但她亦知道些,這位前輩,恐怕非得與那鬼麒麟照面的,她受其庇護,自然要將那危險之處,也說出來。
徐子青一怔,旋即笑道:“且放心,我尚有兩個同伴未到。”
殷琦聞言,笑了笑後,也果真放下心來。
這前輩如此厲害,比她三師叔原本便強悍許多,而能與他做同伴者,又該是何其強大?想必也並不會在前輩之下。
如此一來,便無需擔憂什麼了。
他們……說不得當真能對付那一頭鬼麒麟。
這般想著,殷琦也就與三位師弟一起,來等候青衣前輩的同伴。
過不多時,她忽然發覺,那青衣前輩的笑意,似乎更……溫柔幾分?如此一來,原本便頗為俊雅的前輩,登時變得更、更……即便他也曾見過不少年輕俊傑、同宗門裡的絕世天才人物,居然仍是覺得,前輩更勝他們許多。
想到此處,殷琦的面上,也不由略有微紅。
——其實,她如此表現,縱然有少女因絕境之地而對庇護自己的強者生出仰慕之情的緣故,但亦有不少緣由,是因著徐子青身具甲木、乙木之氣,一身木氣純粹無比,對於源木門那等於木屬之道上頗有建樹的門派中人,比起修煉其他法門的修士,也更有吸引力。
不過仰慕歸仰慕,殷琦此時最感興趣的,卻是究竟是何人,能讓那溫和可親的前輩,變得這般不同。
她於是,就轉頭過去。
然而,只如此一看,殷琦登時通身發寒,竟是禁不住連退了好幾步,才被她幾個師弟慌慌忙忙,伸手扶住。
這時候,她心中滿是駭然。
因為在殷琦的眼裡,她只看到了一團璀璨的殺意,儘管對她全無針對之意,卻是在她見到的那一刹那倏然侵入她的識海,似乎要即刻殺滅她的神魂,徹底泯滅她的靈智,要讓她萬劫不復,頃刻便——
但下一刻,她恍恍惚惚,又已醒來。
睜眼時,她便見到一位眉眼冷峻的白衣人,已然立在了她的身前,那位青衣前輩的左近之處。
隨即,她更見到那青衣前輩眉眼倏然更加柔和,聽見他輕快地喚了一聲“師兄”。
殷琦越發駭然。
這等壓力,就算在她的三師叔、門派裡的強大長老面前,都從未有過。
源木門雖不過是七品小宗,但既然身在天奉大世界,門內亦是有大乘期的強者坐鎮,可這種冰冷之意,她也不曾見識過。
劍修。
一位即便不出劍,僅僅只是邁步走來,無意之中散發出來的一絲劍勢就對她這等金丹小修有無窮震懾之力的,強大到恐怖的劍修!
殷琦尚且生出那般幻覺,那三個煉氣修士,雖勉強扶住世界,卻更是臉色煞白,幾近要軟倒一般。
好在他們身處殷琦之後,只不過感受了些許餘威,倒不曾受到那等衝擊,只是這表現,仍舊有些不堪。
雲冽與師弟會合,略略點頭:“你已尋到?”
徐子青笑著一指殷琦:“這位殷姑娘,心中有數。”
雲冽了然。
師兄弟兩個不曾如何敘話,只對視一眼,情意自明。
殷琦可不敢再站在前面,她又退去幾步。
此時她也再沒什麼心思仰慕那青衣前輩了,只看著那恐怖劍修,就打從心底地生出了一股畏懼。
青衣前輩居然和這人……不過,這劍修與青衣前輩在一起時,似乎也不同於先前那般可怕了。
隨後,大約只過了不足一炷香時間,曲道中又有一股熱浪襲來。
這回來的人氣血充沛,一股霸道之氣,再度叫幾個低境界的修士,都覺出了可怖來……就好似,一頭尚未完全醒來的蠻荒猛獸。
第702章 鬼麒麟
殷琦越發恭謹起來,她的三個師弟,更是手足無措。
徐子青往他們處看了看,眼中有安撫之意。
那四個後輩,則都心下稍安。
軒轅轉瞬即到眼前,他便笑道:“是徐道友召喚?”
徐子青也是一笑:“有了消息,也做了些準備,就要請軒道友和師兄來,一同商議一番。”
軒轅看一眼那幾個境界頗低的陌生面孔,心念一動:“可是與幾個小輩有關?”
他是知道的,雖說這徐道友性子溫和,但絕非不知輕重之輩,界膜之事事關重大,若非果真這幾人有用,他必不會因惻隱之心就將人留下。
果然,徐子青笑著說道:“軒道友慧眼,我等此行,怕是真要借助這四位源木門小友的消息才是。”
那邊殷琦也有些見識,她聽了徐子青稱呼軒轅為“軒道友”,心裡不禁想起這天奉大世界赫赫有名的一大世家,軒氏一族,心跳得便有些急促。
源木門……若是與這一等一的大世家相較,當真是連螻蟻都算不上了。
軒轅根基到底在傾殞大世界,也不曾聽過這麼個小門派,他只需要知曉這幾人確是要用,便已足夠,當下開口:“既然如此,事不宜遲,徐道友說要商議,是否已然有了定計?”
徐子青點頭:“殷姑娘知曉鬼麒麟所在,亦知鬼麒麟嗜好陰絕草,如今我已采來許多,當是夠用的。”他頓了頓,又道,“殷姑娘所需乃是麒麟卵,與我等所需並不衝突,待遇上鬼麒麟,便讓她取了那卵罷。”
雲冽與徐子青素來同心同意,並無反對。
軒轅略思忖,也無異議,爽快道:“若她果真能帶我等尋到鬼麒麟,讓她拿了那麒麟卵,也無不可。”
殷琦聽完,頗是感激地看了徐子青一眼。
她知曉的,若是有些心懷惡意之人,遇上了她,騙了她的信任後,縱使直接搜魂也是可能,更莫說還這般信守承諾了。如今她本來也有些擔憂這位青衣前輩的同伴或有不同意的,而青衣前輩也主動提起,直叫她心中更是安穩。
殷琦自然投桃報李,連忙正色道:“幾位前輩請放心,那鬼麒麟乃是在陰煞獄裡,這一條曲道乃是在鬼域裡偏向左面的一處,其中陰煞有許多都是形成野獸形狀,尋不到三四次,必然就能找到的。”
軒轅聽她說得頭頭是道,連特徵也講得明白,便信了幾分。
那邊徐子青沉吟片刻後,說道:“麒麟本是天地之靈,如今這鬼麒麟雖非真正麒麟,與其也有幾分淵源,想來也是有靈智的。我有意,先與其交涉一番,若是它實在不容,再做與其爭鬥的打算不遲。”
他做出這個決定,也是深思熟慮的。
試想這鬼麒麟本在鬼域裡修煉,是他們需要麒麟鱗,方來打擾它的清靜。若是這鬼麒麟四處作亂也就罷了,如今尚且不曾聽說它造成了何等大孽,要為了麒麟鱗就將它斬殺,這也不甚妥當。
早先殷琦說起鬼麒麟嗜好陰絕草時,徐子青便有心盡力採摘許多下來,與鬼麒麟交換,若是它肯,便求取鱗片,若它不肯,也只得將它困住,強行奪取了。
只是不知這頭鬼麒麟是由幾枚鱗片聚集而成,倘使只有一枚……他也有法子,總是不叫它真正泯滅就是。
軒轅聞言,眉頭一挑:“徐道友心思軒某明白,但鬼域之內,不作惡之鬼物萬中無一,鬼麒麟在一條曲道之中稱王稱霸,想來不是什麼善良之輩,徐道友也大可不必覺得虧欠。”
徐子青一笑:“若它當真也是窮凶極惡,我也不會手下留情。”
這般的話語不必多說,仙道中人做事,不說事事光明磊落,卻也講究一個無愧於心。正如軒轅所言,鬼物受陰氣驅使,除卻陰絕草外,往往也將修士當作大補之物,焉知那鬼麒麟就是例外?不曾聽說它造孽,並非是它當真不曾造孽。
因此,也是要先見過再說。
作惡者,遇之即誅,僅有如此一個緣由,便已足夠。
此時互相達成了意見,徐子青、雲冽並軒轅等人,就一齊走出這一條曲道。
待到了鬼域入口處,眼前又是一片彎彎折折的曲道,交錯纏在一處,一時之間,根本不能分清,那道路密密麻麻如靈蛇,如蚯蚓,除非真正身入其中,否則,即便是將神識探入,也會被陰氣蒙蔽,不能分辨清楚。
依照殷琦所言,一行人直往左邊行去。
先前這三人也走過幾條曲道,亦有在左邊的,如今只管跳過,去自偏左的第一條路起,一一探尋。
因有三位出竅期的強者一齊上路,每每遇見惡鬼,都能輕易滅殺,尤其軒轅似乎在這洞裡待得有些憋悶,往往率先出手,還不待徐子青、雲冽兩人動作,他已先行將鬼物除去了。而每逢鬼物聚集得多了,大約便也能瞧出這曲道乃是什麼獄,一見不是,眾人便即退走。
第一條,不是,第二條,不是,第三條,亦不是……如此再三,走過了十餘條後,都未見鬼物,反倒是殷琦師姐弟幾個,見到了一些年份不長的陰絕草,都趁機立刻摘下,集聚起來,交到徐子青手裡。
原本陰絕草數目已然頗足,但這幾人分明是一番心意,徐子青便也接下了。
終於,在第十七條曲道時,陰氣越發濃郁,凝結成團,在無數陰氣撲面而來時,內中會突然顯現出一顆猙獰的獸頭,飛快地撕咬過來!
這是陰煞獸!
找了許久的眾人見狀,心裡都是微喜。
若是殷琦所言不錯——或者說殷琦那三師叔所探不錯,這裡多半便是那鬼麒麟的所在了!
幾人對視一眼,軒轅大步,率先而行。
徐子青與雲冽,緊隨其後。
那師姐弟四人如釋重負,也是趕緊上前。
——儘管三師叔所言他們深信不疑,但遲遲不能找到,也未免讓人心焦了些。此刻見到端倪,總算撫平先前複又生出的忐忑之情。
陰氣過重時,若是有殘魂遊蕩,被一股暴戾之氣吸引,連續反應,孕育出陰煞,而陰煞聚集,則會生成不同形態。
陰煞獸,便是其中一種。
麒麟為百獸之王,鬼麒麟帶有麒麟氣息,也是威重。
在鬼麒麟所在的地方,陰煞成獸,毫不奇怪。
這也是為何在殷琦提起時,軒轅也相信幾分的原因之一。
一行人走得更快。
曲道前方的陰煞獸,身體還未凝聚成實質,只不過是虛虛幻幻之物,儘管看著凶厲,但若真是撲殺過來,也只能是以陰煞之氣對敵,凍結神魂而已。
但凡是厲害些的修士,都能夠將其滅殺,而若是本身修煉火屬、熾熱陽力功法的修士,幾乎是讓它們觸碰不得,只要釋放處真元來,就可以將其焚化。
軒轅一身真龍之氣,霸道無比,他僅僅用拳頭在周圍隨意攢動幾回,那拳影過處,一切陰煞獸,盡皆化作虛無。
堪稱是一路暢通。
再往前,陰煞獸漸漸凝實了些,由全然虛幻,到半虛半實。
這些陰煞獸便不僅能用陰煞攻擊,甚至可以真正撕咬,對修士造成一定損傷,且那傷口處,陰煞透體而入,極難驅逐。
……于軒轅而言,也不過是幾拳了事。
再然後,陰煞獸越來越清晰,體型越來越剽悍,形貌也越來越逼真,不僅可以撕咬傷害修士,甚至連一些妖獸的神通,都可以使將出來。而這些神通裡,更帶上了許多陰煞之氣,比起先前那些陰煞更難對付,也陰毒更重!
到這時,一行人反而心情更好了些。
因為,殷琦記憶裡的情景,與此時所見越來越接近了。
殷琦忽然低聲叫道:“那頭陰煞虎!我三師叔見過!”
徐子青心裡一動:“何以見得?”
這陰煞虎大多是一般模樣,怎麼知曉確是那頭?
殷琦快聲道:“前輩請看,這頭陰煞虎頭上有角,比之尋常陰煞虎,更為奇特!”
徐子青等人皆看過去。
果然,這頭陰煞虎看似與其他並無不同,但若是仔細看時卻可發現,在其頭頂那長長黑毛之內,還隱約探出兩個小小尖角,只稍稍高過黑毛,若不仔細,當真難以看出,此時他們應言打量,便知殷琦之言果然不虛。
看來,這裡該當就是鬼麒麟寄身之處無疑了!
眾人心頭,都是大快。
當下裡,他們加快步子,速速往前方行去。
徐子青十指上俱有青光閃爍,化作萬千指影;雲冽周身劍光吞吐,劍意如絲,四散而去。
師兄弟兩個,也動了手。
於是穿行更快,所有陰煞獸即便看起來凝實無比,亦不是三人一合之地!
——它們再如何包圍得緊密,又哪裡比得過在天地大劫時,那無數妖魔的鋪天蓋地?
很快地,終於到了那曲道深處。
這時候,一道長長的嘶鳴聲,也響了起來。
徐子青倏然使出手段,一片青光煥發後,一行七人,全數被光芒籠罩。
眨眼間,他們都察覺到一種波動。
——若是有外人到此,必然會發覺,他們竟是在青光裡消失了。
隨即,眾人隱匿聲息,進入內中。
下一刻,那長長嘶鳴的主人,便出現在他們的面前!
龍頭鹿角,獅眼虎背,它長有一丈,高有六尺,一身鱗片黑中泛赤……
正是鬼麒麟!
第703章 說服鬼麒麟
鬼麒麟並未發現有人潛伏,它佔據這曲道深處約有方圓十餘丈的地方,正懶洋洋地伏在地面,四根粗壯的麒麟腿,也在地面緩慢地蹭動,像是在舒適地休憩一般。
與外面的陰煞獸不同,這頭鬼物不僅凝成了實體,一身的力量更是無比醇厚,幾乎都要外泄出來,它身上的陰氣也遠遠勝過之前所遇的所有鬼物,便是那一頭屍王,亦不能同它相比!
徐子青等人看得清楚,鬼麒麟的一身鱗甲密密實實地披在身上,乍一看,根本瞧不出有什麼不同來。但他們卻也知道,這種鬼物既然是真正的麒麟鱗所化,那麼它身上的麒麟鱗,必然不會全部是真……且它的要害之地,恐怕也就是麒麟鱗所在的地方了。
這時候,眾人並不欲就此打草驚蛇。
還是先暫且等待……
鬼麒麟愜意地小憩了一會兒,它就搖搖晃晃站起身,又搖搖晃晃地走到一旁的洞穴裡,從裡面扒拉出一個石球來。
石球渾圓,被這鬼麒麟用四蹄好一陣撥弄,一瞬不小心滾圓了,撞到石壁彈回來,又被鬼麒麟縱身一撲,再度弄到了蹄下。
然後,鬼麒麟似乎得到了趣味,用前蹄一蹬,石球如箭穿梭,它就乾脆追趕起來,好一陣地撲來撲去。
徐子青等人都有些詫異。
這鬼麒麟的靈智似乎……還未成人?
如此姿態,就好似個幼年孩童一般,正在獨自玩耍。
徐子青心裡微動,做了個手勢,叫所有人後退,莫要驚擾了鬼麒麟。
軒轅幾人自然明白輕重,都是應言後撤,不曾發出半點聲響。
待退後到僅能看看見到那曲道深處情景時,徐子青做出幾個手訣,照舊將眾人隱匿,而他自己則晃身而出,取來數十株十年藥齡的陰絕草,以一種極輕巧的手段,將它們都拋到了鬼麒麟身後不遠處。
這些陰絕草的氣息還算濃郁,似乎也頗有吸引力。
眾人見到,那鬼麒麟鼻子抽了抽,居然放下石球,掉頭就往後方跑去。
它見到那一小堆陰絕草,眼中露出了一絲垂涎,但它似乎也有點警惕,往四周偷偷看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忍不住,湊過去大口嚼吃起來。
很快吃完了,鬼麒麟戀戀不捨地舔了舔那地面,又繼續去玩石球了。
徐子青則是若有所思,回轉身來,與軒轅等人傳音:“軒道友,師兄,這鬼麒麟一如孩童,雖略有些防備心,卻並不重,甚是好哄。”
雲冽與軒轅,自然也見到了鬼麒麟的所有表現。
軒轅說道:“說不得能直接以千年陰絕草與其交換,若是果真如此,倒是省卻了許多工夫。鬼麒麟可謂麒麟延續,它如此天真浪漫,大約也確是不曾做過什麼極大的惡事。”
早先軒轅對鬼麒麟有所懷疑,為人之常情,如今他見到鬼麒麟狀若孩童,便也不會非要將其滅殺。
雲冽略點頭:“可堪一試。”
徐子青見兩位同伴俱是同意,也是一笑:“便看我來慢慢打消它的警惕,來好生將其誘哄一番。”
軒轅聞言,亦挑眉而笑。
徐子青隱匿之法可謂出神入化,因手頭有足夠陰絕草,就開始循序漸進,徐徐引誘。
那鬼麒麟本在玩耍,這玩著玩著,就嗅到濃郁陰氣,而每每轉頭,又立刻見到一小堆陰絕草,叫它吃得十分快活。
後來它似乎覺得有趣,每當吃完了,便去玩耍,還會偷偷朝後看去,可它這一看,徐子青反而不動,它像是明白了什麼,又趕緊轉回頭,等嗅到陰氣,再來查看。
如此再三,鬼麒麟連吃許多十年陰絕草,心情好像也變得異常愉悅起來。
而它更像是知道有人在跟它玩耍,開始在石壁周圍到處亂逛,拱來拱去,仿佛要把人找出來一樣。
漸漸地,徐子青也覺得,火候到了。
之後,他就直接出現在鬼麒麟面前,距離它有三四丈的地方。
鬼麒麟見到有生人,頓時往後退縮,整個便做出一種防備的姿態來,喉嚨裡,也發出了低低的警惕的吼叫聲,像是在威脅對方,必須立刻退走。
徐子青靜靜站立不動,他面上含笑,目光也很柔和,完全沒有露出絲毫的敵意。
鬼麒麟看著看著,警惕依舊,卻也沒有主動撲殺。
接著,徐子青的手裡,就出現了十多株十年陰絕草,微微地往前一遞。
鬼麒麟的眼裡,又露出了一絲垂涎。
它有些想吃,但也有些不敢,非常遲疑。
徐子青見狀,往前又走了一步,將手裡的陰絕草,又遞了遞。
鬼麒麟還在猶豫。
徐子青就笑了,把這些陰絕草都放在腳前,自己往後退了好幾步。
鬼麒麟眼睛亮了,搖頭擺尾地走上前,舌頭一掃把陰絕草都卷走,才一邊咀嚼,一邊抬眼看向徐子青。
徐子青的手裡,出現了一株百年陰絕草——別看它只有一株,卻比那十多株十年陰絕草的靈氣,還要強盛好幾倍。
鬼麒麟本來得意洋洋要退到洞穴裡的腳步停了,它盯著這些陰絕草,一動也不動。
徐子青開口了:“想吃?”
鬼麒麟連忙點頭,它滿含期待地看了看地面,是希望這個奇怪的人,給它把更好吃的東西也放下來。
但徐子青卻搖搖頭,拒絕了:“你過來給我摸摸,我就喂你。”
鬼麒麟很猶豫。
它沒有從這人身上發現惡意,可是人是很狡猾的……
這一人一獸的對峙,被後面的眾人都看在眼裡。
軒轅的眼神有些古怪,他對雲冽說道:“雲道友,你的這位道侶,倒是頗有些……與孩童相處的本事。”
雲冽聞言,開口道:“不足為奇。”
軒轅的神色更怪異了。
看來,徐道友還當真時常與孩童相處?
難怪如此耐心。
若是以軒轅獨自來做此事,他恐怕會選擇直接與鬼麒麟大戰一場,再自取了麒麟鱗就是,卻不會去留意這鬼物其實狀若孩童,並未做過什麼惡事。
而徐子青……他還真是時常與孩童相處。
最初的重華就不說了,後來一直現出一二歲心智的容瑾,如今都還在他的小乾坤裡紮根呢,另還有嚴霜小少年,曾經年幼的雲天恒,雲正叡,胡雪兒等,這許多的弟子獸寵,在他與雲冽座下,雲冽性冷不易接近,這照管他們之事,自然就全在徐子青的手裡。
加之他性情溫和,對弟子親切……久而久之,便是如此了。
這鬼麒麟于徐子青看來,也有幾分可愛。
眼下它這般糾結模樣,在他眼裡亦覺有趣。
鬼麒麟口水滴答,它的蹄子在地面不耐煩地刨動,在食欲與警惕心之間不斷掙扎。
眼前這個人很親切的,很親切,很親……
終於它忍不住,一跳過去,直接就舔上了那株百年陰絕草!
徐子青還是沒動作,等它吃完了,才笑吟吟地伸出手,示意要摸一摸。
鬼麒麟又糾結上了。
它悶然好久,才走過去,低下了頭。
但它的整個身體繃著,要有個萬一,立刻就能逃跑。
不過沒有萬一,徐子青沒準備傷害它,真的只是稍微摸了摸,就放開手,轉而再度取出一株百年陰絕草,來給它餵食。
鬼麒麟見狀,歪著頭又想了好久,高興了。
然後,它這次警惕心又少了一點點,舌頭卷走那株陰絕草吃掉。
徐子青又笑著摸摸它,再給它一株。
一人一獸逐漸親近起來。
隨著徐子青給它餵食的陰絕草越多,鬼麒麟對徐子青的態度也越發軟化,到後來,鬼麒麟趴在一塊空地上,而徐子青就坐在它的腦袋前面,喂得十分順手。
不知不覺地,他們已經幾乎靠在一起了,鬼麒麟身上的鱗片,也都被徐子青摸了個遍——儘管那要害處還是被鬼麒麟避開,可徐子青卻已經知道要害在哪裡,以及那個要害之處,究竟有幾片真正的麒麟鱗。
只是,目前的情況,是最不好的那一種。
這頭鬼麒麟,它只是一枚麒麟鱗所形成,在那要害之處,也只有一枚鱗片而已。
一旦這枚麒麟鱗被剝奪,鬼麒麟儘管還能借助其他由陰氣轉化的鱗片凝聚形體,但恐怕堅持不了多久,就會煙消雲散了。
徐子青看清楚後,眉頭反而微微皺起。
鬼麒麟修煉這許多年,何其不易……
可修補界膜之事,這也只是唯一希望,不能放棄。
思忖良久後,徐子青手裡的百年陰絕草,也都喂完了。
而鬼麒麟見沒了東西吃,竟也不曾離開,就與徐子青這般靠著。
徐子青心裡越發不忍。他歎了口氣,才說道:“我有一件事,要說與你聽,你莫要暴躁,先聽我說完可好?”
鬼麒麟不解,側頭看他。
徐子青慢慢對他說著:“我這裡尚有不少千年陰絕草,本是要來與你交換一枚麒麟鱗的,可你只有一枚,若是就此取走,與害了你的性命並無不同。然而,麒麟鱗對我等太過重要,我便想了一個法子,希望你能夠答允。”
他說時,又拿出了一件東西來。
這是一根足有五尺長的養魂木,散發出淡淡陰氣,也稱得上一件至寶。
徐子青繼續說道:“你憑依麒麟鱗而成,但無論修行多久,也依舊是頭鬼物,且局限于麒麟瑞獸之態,於天劫下必然難熬。我這裡有養魂木,若是稍微煉製一番,可將鬼物存於其中,而鬼物有一件本領,乃是附身。”
第704章 回歸
聽說了這許多,初時那鬼麒麟幾乎就要跳起來,但許是早先徐子青所作所為叫他與其十分親昵之故,它到底是忍耐了住,只以前蹄不耐刨地,卻不曾當真甩頭離去,也不曾將徐子青掀翻。
到後來,鬼麒麟漸漸安分下來,周身鼓蕩的陰氣,也變得平緩。
軒轅等人也是松了口氣。
若是鬼麒麟當即發難,他們便要衝出去了。
所幸,它很是信賴徐子青。
而徐子青此時,神情微變。
因為在他識海裡,忽然傳來了一道聲音:“你、你你……千年的,都給我吃嗎?”
這道聲音的主人像是許多年不曾說過話,言語很是生疏,說來並不暢達。
徐子青微微一怔,隨即笑了,手裡先多出兩株千年陰絕草,湊到鬼麒麟的嘴邊:“是,都送與你吃。”
原來這鬼麒麟有神通,可以將意識傳來……想到此處,他心裡又有些憐惜。說話如此不暢,怕是從前少與人言罷?這許多年獨自修煉,鬼物之間亦有互相吞噬,想來很是艱難。這便難怪那殷琦說它善於躲藏,想來也是因心智只為幼童,偏生又生為鬼麒麟之故。
鬼麒麟當即低頭,一舌頭又將它們卷走。
這時候,它體內陰氣膨脹,極為享受,就連氣息也波動些,可見頗是得益。
徐子青此時也不再問它什麼,只把餘下的千年陰絕草,一株一株,都喂過去。
待全數吃完了,那鬼麒麟才又問道:“你、給我找、肉身麼?”
徐子青笑道:“我所在那個大世界裡,天地大劫時,有許多妖獸隕落了,到時我想個法子為你找來一頭屍身,叫你附身就是。”他想了想,續道,“雖說那妖獸必然不及麒麟,但你若還是如今這般,一生也只能在這世界裡過活,換作那血肉之身,待你修煉長久,或者可以經得住雷劫淬煉,飛升而去。”
而且,鬼麒麟原本也遠遠不及真正的麒麟,若是挑個好些的妖獸血統,說不得比起鬼麒麟來還更好些也未可知。
其中利弊,徐子青都對鬼麒麟說了清楚。
這鬼麒麟如此稚嫩,他不忍有絲毫欺瞞。
鬼麒麟嚼完最後一株陰絕草,突然化作一團黑色煙霧,再一瞬後,那五尺長的養魂木裡,便多出了一頭栩栩如生的黑麒麟,在瑩白色的木身裡上下跑動。
而徐子青的手中,則有一枚赤紅色的鱗片,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
鬼麒麟的傳音透過養魂木而出:“不用,你煉製啦,我自己,進去了。這裡,很舒服……不要忘了,肉身。”
徐子青還未反應過來,已然得到了麒麟鱗,而鬼麒麟,竟自己入了那養魂木裡。那養魂木不曾煉製,這鬼麒麟進去,看來竟也是十分舒適,一時之間,倒讓他有些怔愣起來。
不過,鬼麒麟自然心中有數,它既覺得極好,便省卻這煉製的工夫罷!
徐子青略思忖,並指點在那養魂木上。
刹那間,他指尖現出一抹光暈,沒入養魂木中。
這正是極精純的一縷木氣,而那養魂木裡,也出現了一個類似于石球的渾圓之物。
鬼麒麟見狀,越發歡喜,當即便追逐起來,忽上忽下,好不痛快!
徐子青將養魂木收在小乾坤裡溫養,自己轉身而行,與軒轅、雲冽等人會合:“殷姑娘,你大可去尋麒麟卵了。”
殷琦聽聞,自是大喜,她急忙帶了幾個師弟,速速往鬼麒麟巢穴而去。
那軒轅也是嘖嘖稱奇:“看來那鬼麒麟與徐道友,倒有一番緣分。”
徐子青一笑:“鬼麒麟性子純然,我必當好生對待它的。”
這一頭鬼麒麟肯主動剖出麒麟鱗,可說將生死託付於他手,他自然,也絕不會辜負於它。縱使來日裡他與師兄飛升仙界,也定然將它傳與弟子,代代看顧。
此時殷琦已然走出,她心中興奮,面上也有些發紅,走到徐子青身前,將手中之物連忙舉起:“前輩,此處有百余枚麒麟卵,救治師尊本只需一枚,但恐防萬一,晚輩取來三枚,餘下之數,俱在此中。晚輩此行不過說了些消息,不曾出什麼大力,故而也不敢據為己有,且奉于前輩罷。”
這少女手裡,正是一個儲物袋。
徐子青見她神情懇切,便不拒絕,接了過來:“那我便多謝你。”
殷琦見她收下,心裡也是安穩許多,露出個釋然的笑容來,又拉住幾個師弟,對這一行三人深深行禮:“晚輩並諸位師弟,多謝幾位前輩援手之恩,若是前輩不棄,可否將尊名告知?日後晚輩若有所成,必然竭誠以報。”
徐子青一怔,旋即笑道:“非是嫌棄爾等,只是日後恐怕再無見面機會,若是爾等記掛心上,反而于修行有礙。倘使來日裡當真能夠再見,我便告知於你。”
殷琦心頭失望,卻也不再強求。
她也只盼著,將來能夠相見……這份恩情,她必然不會忘卻。
此間事了,一行眾人走出鬼域,直接回歸黃泉水岸。
殷琦等人忙於回去救治恩師,也就向徐子青等人告辭。
徐子青微微一笑,一指點中殷琦眉心。
殷琦雖不知為何,卻也不曾躲閃,隨即她卻察覺,腦中倏然多出許多東西,像是訴說一門法訣,十分精深,正是與她極為合適。
待反應過來,她滿面欣喜,剛要與這青衣前輩道謝,卻發現在她與師弟眼前,已是空無一人……
再說徐子青,他將《萬木種心大法》中,自己所領悟而出的一門煉化木氣之法傳與殷琦,便算是了卻這一段因緣。
在他看來,這殷琦品行極佳,資質亦是極佳,可堪造就。由這一份愛才之心,就讓他傳了功法。不過因身處兩個大世界,他無意收徒,而殷琦本也有了恩師,兩人並無師徒之緣,贈予此法,已是足夠了。
如今麒麟鱗已然得手,徐子青、雲冽與軒轅三人,就應回歸傾殞大世界,將這鱗片交到宗主手裡,速速煉化,修補界膜、一行人為免再出什麼岔子,便不曾回去軒氏主族,而由軒轅直接在城外施法,打開界門,前往傾殞大世界去。
不多時,三人穿越兩界,再速速趕路,回到五陵仙門。
因天地大劫時他們三個立下汗馬功勞,一應五陵門人大多識得他們,故而一路暢行無阻,很快就來到主峰之內。
宗主紀傾與衍帝等勢力首腦,也聚在一處,似在商議什麼。
突然間,有傳音而來,眾人不由都站起身,神情略有急切。
正此時,徐子青等三人進來殿中,便對眾人行禮。
紀傾不待他們多言,率先發問:“子青,爾等此行……”
徐子青連忙說道:“宗主寬心,我等此行功成,已將麒麟鱗帶回來了!”
聞得此言,不僅紀傾,連那衍帝等勢力首腦,俱是面露喜色。
衍帝大笑道:“甚好!甚好!多虧了你等!”
其餘之人,皆滿面含笑,像是先前一些苦惱之色,也都消散一般。
徐子青毫不遲疑,就把麒麟鱗獻了上去:“宗主請看,這便是麒麟鱗了。”
這一枚鱗片通體赤色,帶有隱隱靈動之意,因被鬼麒麟多年溫養,上頭還有幾分鬼氣,但若是煉化一番,自然可以散去,並不會有所影響。
隨即,徐子青又把如何與鬼麒麟交涉,鬼麒麟如何相助之事,也說與紀傾知曉,並言道:“弟子承諾鬼麒麟,要與它尋一具肉身,此事恐怕還得落在海族上頭。還請宗主與海族處知會一聲,若是不礙事,弟子也有心請鬼麒麟親自挑選,答謝它這一份相助之情。”
紀傾聽得,很是爽快:“鬼麒麟依託麒麟鱗而生,它肯將其交出,堪稱對我等亦有恩情。這一具肉身,想來海族不會吝嗇。”
如今海族強者雖也有一些在五陵等候消息,卻並未時時同仙修一起,只是偶爾前來詢問大事,也就罷了。
徐子青聞言,心中喜悅,便將那一段養魂木取出,傳音鬼麒麟。
養魂木裡,鬼麒麟望向紀傾,亦有謝意,憨態可掬。
紀傾見狀,也很歡喜。
很快,紀傾將一位精於煉器的大能傳來,把麒麟鱗交予他手,讓他回去熔煉。
那大能見四靈之物齊聚,自然狂喜:“有此物在手,界膜成矣!”
說罷急忙接來,轉頭而走。
這時候,軒轅卻是開口:“父皇,我等進來時,見諸位前輩似乎有些鬱結,不知是什麼緣故?”
徐子青心中一凜,看一眼雲冽。
他先前一心思忖鬼麒麟之事如何交托,倒不曾留意。
雲冽略點頭。
徐子青便明白果有此時,立時也看向紀傾。
叫這些仙道大能鬱結之事,恐怕非同小可!
果然,那紀傾歎息一聲:“虛空之內,已有散仙隕落了。”
第705章 虛空外突變
徐子青聞言,心裡一驚:“哪位散仙?”
紀傾歎道:“陳虻陳前輩。”
這一位散仙非是五陵一脈,也非是大衍中人,而是其他三品仙宗裡的一位太上長老,乃是二劫散仙。
早在那許多散仙進入虛空之內時,他便是頭幾個前往的,奮戰許多年,不料昨日竟得了散仙傳訊而歸,道是他已隕落了。
這還是多年來頭一樁,便像是打破了什麼假像似的,叫人心裡不得不擔憂起來。
軒轅聽得,也是神情凝重:“可還有其他不好消息?”
雲冽亦是看來。
紀傾方要搖頭,忽然間,在這大殿后那石台之上,又出現了一尊朦朧人影,由一股澎湃力量籠罩,使人看不真切,卻又威壓赫然。
這是整個傾殞大世界唯一留在此間的二劫散仙趙方容,此時他的聲音恰是傳來:“一劫散仙錢楓隕落了。”
霎時間,滿殿中人,都是為之色變!
居然又有一尊散仙隕落!
過不得多時,那尊散仙接連開口:
“海族大統領尺姚隕落……”
“海族大統領方吳隕落……”
“一劫散仙孫智恒隕落……”
“海族大統領螭烈隕落……”
短短時間裡,接連又有數道消息傳來,無一不是有隕落者,此時便非是僅僅使人擔憂,更是叫人實實在在地擔憂起來!
——在那無盡虛空裡,究竟是發生了何事?
這位趙方容散仙是謝贇特意留下,與眾多散仙都有微妙聯繫,專為傳訊以及鎮壓此間大世界而存在,原本毫無消息,如今剛剛有了,便是許多噩耗。
紀傾等人面面相覷,臉色都變得有些難看了。
若只是一位散仙或是海族強者隕落,尚可說是事有意外,但連番數次,那必然是發生了極大的變故。
待那趙方容散仙終於停了口後,紀傾終是忍不住發問:“不知虛空裡發生何事,怎麼有如此多的大能隕落?”
趙方容散仙沉默片刻,像是將意識在與什麼物事相連,那睜開的雙目中,也閃過無數神光。
倏然地,他猛然合眼,才徐徐道來:“虛空之外,有無數巢穴,原本距離此間大世界較近者,星級妖魔並不十分多見,雖是厲害無比,但每有散仙與海族強者聯手對戰,倒也剿除一些……”
原來在進入虛空之後,茫茫無邊的界外領域裡,那些妖魔們的數目,也能看得更加明晰。眾多散仙強者並不強行與尋常妖魔過不去,只繞過一些尚在聚集的、級別較低的妖魔,去尋找星級以上妖魔。
所幸還算順利,才不過幾個時辰,就讓他們順利找到了那懸浮在傾殞大世界之外的巨大巢穴。
這些巢穴裡,各類妖魔已然不多,最初前往的那些散仙,卻並不能應對那些尚且沒有損失的星級妖魔。到後來,散仙與初時前去的海族強者不敵,才有謝贇率領更多兩族強者,前往支援。
漸漸地,這些星級妖魔俱被絞殺,便是後來更出現了辰級妖魔,在圍攻之下,也可牽制,甚至將那自稱“魔主”的辰級妖魔殺滅!
這些魔主魔將被除去後,其他妖魔便不足為患,然而謝贇等人卻要掃蕩這一片虛空,去探看一番。
然而,待他們探看過後,卻發現更遠之地,還有黑洞巢穴。
正是那一個黑洞巢穴附近,無數妖魔噴湧而出,將眾多散仙團團包圍,隨即這一個大巢穴附近,又多出兩個小巢穴,皆是釋放妖魔。
若僅是如此,尚且不算什麼,那星級以下妖魔,對散仙全無半點困擾,只分別使出手段,便可成片碾壓,全數化為灰灰。
只是,這小巢穴裡,還有星級妖魔隱藏,而那大的黑洞巢穴裡,還有一頭辰級妖魔!它們,卻是之前絞殺的那些巢穴裡,魔主魔將喚來馳援者,若非這些散仙心有所感,前去探查,恐怕在散仙回歸之後,就又要侵入傾殞大世界了!
然而,星級以下妖魔雖不能殺滅兩族強者,可數目太多,如同海潮,還是對其造成不少影響。後來那星級、辰級妖魔陡然出手,便讓有些強者猝不及防,就此隕落!隨即,就是接二連三的損失。
眾人聽得心神動盪。
那虛空內,原來還發生那許多事情。
他們可以想到,原本十餘巢穴就造成整個傾殞大世界損失慘重,這尚且是無數修士妖獸都來結成同盟、共同對敵之故,在那虛空裡幾個巢穴裡妖魔對上區區數十兩族強者,又是何其深重的壓力!
紀傾眉頭緊鎖:“如今那些前輩情形如何?我等如何才能相助?”
那趙方容道:“若是要進入虛空,爾等怕是無能為力。”旋即又說,“此時兩族強者已結成陣勢,暫且與其僵持起來,爾等需得速速將界膜補齊,待此事了卻,對其自有些許助益。”
眾人聞言,俱是一歎。
徐子青與軒轅問道:“軒道友,若是我等自其他大世界邀請散仙而來……你看此事是否可行?”
軒轅搖頭:“我軒氏一族裡,散仙為鎮族大能,不可輕出。”
縱使此間大世界毀滅,其他大世界的散仙,怕是至多將軒轅與大衍之人救走,他們本是劫數纏身之人,卻不會為此界出生入死。
徐子青暗暗歎息,也知這是心存妄想。
若是他與師兄回去乾元大世界,求主宗散仙出手,也是不能。
那星辰殿裡,完成任務者,至多只及大乘、渡劫修士,若是散仙,皆以準備自身天地大劫、日日閉關為主,哪裡會去援助其他大世界?
他即便去求,也是強人所難,乃是絕不可為的。
如今,也只得等界膜煉成,先將此界修補,再談其他了。
眾人按捺心思,耐心等待。
而這一等,便是三載。
徐子青盤膝坐在大殿裡,身側有一頭約莫一尺長的小小妖獸,正追逐一截血紅藤蔓,來回蹦躂,很是快活。
那血藤露出個尖兒,只圍著徐子青打轉,那小小妖獸亦隨之打轉,待猛然一撲咬之不住,便跌坐下來,泫然欲泣,那藤蔓就又湊了過去,與其玩耍。
如此反復,這小小妖獸與血色藤蔓,竟是樂此不疲,興致十足。
無疑,這小小妖獸便是那已然附身於一具妖獸屍身上的鬼麒麟了。
這妖獸乃是海中一頭四肢粗壯的異種,修煉緩慢,在大劫之時不慎隕落,本身不過是六階罷了,後來由徐子青前去求來,給鬼麒麟入了它身,境界雖是不變,但鬼麒麟修煉許多年月,已有九階,待日後再來修行,就可以毫無隔閡,一舉而成。
這鬼麒麟雖然褪去那一枚立身鱗片,但本身仍具有少許麒麟記憶,且麒麟乃是陸上之靈,融合了那具妖獸屍身後,便化作了一種能入海上山的奇特異獸。
此時它與肉身融合越是緊密,妖獸的形貌也改變越多,而今已是有了些許麒麟之貌,再到往後,或者還有更多變化,也未可知。
而也是有了這種變化,鬼麒麟從此再非鬼物,而是海陸妖獸,前途遠大,再不必被身體桎梏了。
如今,鬼麒麟已然可以更名為水麒麟,仍舊跟隨徐子青身邊,而徐子青因心憂界外之事,不能與其玩耍,就將那對水麒麟很是好奇的容瑾放出,叫這兩個心智皆是年幼者相伴玩鬧。
也才有了方才那一幕,而那一幕,日日皆是如此。
再說這三年裡,界外虛空的兩族強者,儘管仍是與足有三個巢穴的界外妖魔爭鬥,但適應之後,也就不再落於下風。
也算有捷報,他們最初雖是在不及防備之下損失了好幾位強者,待其防備,就反殺回去,拼著數位兩族強者重傷,將兩個小巢穴裡的星級妖魔斬殺,就只餘下一頭辰級妖魔,帶領大軍重重保護它自身,彼此周旋。
眼下,正僵持得很。
因再無強者隕落,這才叫紀傾等勢力首腦,都稍微安心下來。
直至這一日。
那大殿之中,倏然落下一團火焰般的人影,隨後變作了一個鬚髮皆紅的魁梧男子,正是那煉器宗師車齡子,他此時出現,向來嚴肅的面孔上,也帶有幾分喜色。
見他如此,紀傾立時察覺,急忙問道:“可是有什麼……”
車齡子深吸口氣:“界膜已成,可堪修補!”
刹那間,滿殿俱喜。
衍帝也是爽朗大笑:“既然如此則事不宜遲,我等當快些去將界膜補上才是!”
紀傾與其他大能,皆是頷首:“正是,衍帝所言有理!”
車齡子抬手止住眾人之言,神色一正:“修補界膜時,還需挑選承接界膜者與祭煉界膜者,分小五行,大五行,總數十人。小五行之人,需得未曾觀想天地法則,承接時方可並不衝突,乃純粹之意;而大五行者,則需得已然觀想天地法則卻不曾參悟出適合己身之道者,方可順應此界至理,調理界膜。”
第706章 修補完成
修行之人修煉至出竅時有紫府元嬰脫體而出,若足夠凝實,縱橫天下也有可為,其間若要進境,便非是修為增加便可達到,需得不斷觀想天地,直至能觀想得那天地法則,境界之上,即入大乘。而大乘之時,仍要不斷觀想那天地法則,待參悟出那適合己身之道者之天地法則時,就可進入渡劫期了。
如今所說的不論大小五行之人,皆是金木水火土,五行之屬各要一人,俱為單屬之體。其中小五行者,尚不可接觸天地法則,即至多只能出竅,不可達至大乘;而大五行者,需得觀想到天地法則又不可參悟與己身之道相合者,則只能是大乘,不可達至渡劫。
是以如今大乘期修士必須五人,大乘以下也得五人。
車齡子一說,眾人便都明白了。
雖不知修補界膜時究竟會如何施為,但如何選舉人才,來支撐這一回修補,則可以速速考量起來。
紀傾直言道:“子青屬單木,雲冽屬單金,軒轅屬單火,此三人可為小五行之人。另單水單土者,再來挑過。”
衍帝並其餘大能者,皆無異議。
且不說他們三個原本便是上三千在此界代表之人,資質高人一等,單說他們在天地大劫時立下的功勞與誅殺妖魔的表現,也堪能擔當這等重任。
不過另外兩人再如何挑來,恐怕也比他們三人略遜一籌,就只能盡力尋找修為深厚、體質純粹者了。
至於大五行之五人,首要需得在那些長於煉器者之中挑選,大約單火、單木者能得出,但另三行者,怕是也要重新挑過。
甚至海族中人不能加入,只因它們所修之道與修士不同,若是加入,必有衝突。而人乃天地之靈,修補界膜者,也只能應在人族修士上罷了。
眾勢力首腦商議過後,便各自回去挑選。
凡條件相宜者,皆要帶來,再一一比較,精心擇取,方可有最終決意。
車齡子見狀,亦是轉身,去往煉器之人處,繼續準備那修補界膜之事。其中細緻之處頗多,需得面面俱到,不可有絲毫瑕疵,否則好容易煉成那一塊界膜,便就此浪費了。
眾人亦都去準備不提。
不過三四個時辰,各家各宗所選之人皆已到來。
由諸多大能者細心察看,不僅看資質,看靈根,看氣息之純厚,也要看品行,看膽氣,看心志,看悟性。
種種盡皆看過,還要六成以上大能全數同意,方可確定下來。
因散仙那處也恐會再有變化,故而修補界膜之事很是急迫,眾人挑選起來雖是仔細,但少了幾分私心,比起以往來,也就快得多了。
一個時辰後,已然是全數選出。
其中出竅期的兩位,一人出自萬劍仙宗,一人出自萬法仙宗,前者為水屬女修,後者為土屬男修,都是資質出眾,在大劫時建功頗多之輩。
大五行那五人皆是前輩,各自比劃一番,就可得出,車齡子座下弟子便是火屬大乘修士,資質出眾,煉製界膜時原本也一直跟隨在他身邊,經驗豐富,乃是個再合適不過的人選,另外四人,多少都懂得煉器,尤其在術法精細之道上,更有建樹。他們身負責任之重,更在小五行那五人之上。
待人選準備妥當,車齡子便叫徐子青等小五行中人,隨他而去。
徐子青看一眼雲冽。
雲冽微微頷首。
兩人都是知道,他們此時,想必是要被帶往那煉器殿的了。
果不其然,小五行之五人跟車齡子遁行一段,就來到主峰後方一座山谷裡,在此地看似無甚出奇之處,但待得那車齡子打出幾道光華後,頓時情景驟變。
山谷仍是山谷,但山谷的正中,則像是不知從哪裡挪移來了一座火山,山口上熱浪滾滾,直蒸騰得空間都要扭曲起來。
在火山口周圍,有不少修士坐在一團雲彩上,那雲彩本是雪白,如今也給那火光映成了一片緋色。
而這些修士們,則目不轉睛,都盯著那火山口裡,正在瘋狂湧動的無數瑞氣,那些瑞氣似乎也呈現五色,隱隱約約地又要凝聚成一團般。
另有無數咒訣,都被修士們打入其中,十分辛苦。
車齡子知曉這些後輩必有疑問,已然先行開口:“這火山非是真正火山,乃是一件半仙器,為天地造化爐,有天地之意,勉強可以煉製界膜。我等將多年苦心搜集而來的異火、仙火、妖火盡皆煉化,化作純粹火流注入其中,燃燒無數日夜,方才將火氣提升到可以融化四靈之物,並將其融合的地步。”
那湧現瑞氣之處,正是已然煉成的界膜,但界膜此物似有形,似無形,易變化,難承接,所以才要有小五行之人前來。
此時車齡子不敢怠慢,先傳了一套收取的法訣與這五人知道,叫他們速速研習。
徐子青等人得了之後,立時閉眼參悟,很快了然於心,再連番演練,做得嫺熟。而那火山口上,那些煉器之人的手訣再度打出許多,把那瑞氣逐漸壓制下去,而中間沸騰火氣,也像是被什麼壓制一般,逐漸收入到山腔深處,再不能以氣流灼傷人了,此地之熱,也消隱下去。
車齡子厲聲道:“下方之人,速速讓開!”
眾煉器者一拍座下白雲,紛紛往四面散開,把那已然熱氣全無的火山口暴露出來。中間那一團膠質之物,五彩流華,端麗非常。
車齡子又道:“出訣!”
徐子青、雲冽等五人都是齊齊出手,一指點出。
刹那間,五色光柱直入火山,正中那膠質之物。五行之力因咒訣而融合,一點一點將其包裹,再慢慢升騰起來,要收到五人身邊。
車齡子又道:“將五行之氣密佈全身。”
徐子青眼中青光一閃,純淨木氣直把周身上下全都遮蓋,連面容都蒙上一層青光,不染半點塵埃。
雲冽與他一般,只不過周身為金色光華,使他整個人猶如一座金像,冷峻剛硬。
軒轅猶如火人,另兩人也同樣如此,一個好似化成了水女,一個好似變做了土石。
五個人都極小心,待那團膠質之物到來之後,五人中間,也出現了一個牢籠般的五彩腔子,張開口來,把那膠質吞吃,穩穩當當地,禁錮在內中了。
這才算是,收取成功。
一旁車齡子也頗緊張,見小五行眾人不曾出錯,才略松了口氣。
但此時尚且不是全然放心之時,他神情肅穆,又是說道:“爾等小心護持此物,一起以傳送陣法,進入血神城。”
徐子青等五人皆答:“定小心行事!”
隨即,他們便持續打出咒訣,將這五行之籠牽引,跟在那車齡子身後,直往血神城而去。
幸甚,一路順遂。
一行人到了血神宗裡,那界膜之處,仍有仙妖兵將守衛,而那偌大界膜、許多破損,也再度映入眾人眼簾,叫人嗟歎。
車齡子也不知來這裡幾次,也不知把那界膜看過幾次,如今很是熟悉,稍一歎息後,便神色一正,要來做這緊要之事。
只聽他開口問道:“大五行五人可準備妥當?”
若非是他早已進入渡劫期,更想要親自來調理界膜,才更是穩妥。
大乘期這五人皆道:“是,已準備好了。”
車齡子又道:“小五行眾人,且將五行之籠打開,把那待用界膜釋放。”
徐子青等五人亦道:“遵命。”
然後,他們分作五個方位站定,動作謹慎,幾乎同時將那五行之氣收回。
刹那間,五行之籠消失,內中那一團膠質之物猶如龍入大海,立時蹦得老高,竟是要逃離出去。
而那大五行五人則是同時出手,在轉瞬之間,已然分別使出五行之力,融合一起,化作了無數五行氣刀,旋轉飛去。
霎時那團膠質之物被切成數塊,又給大五行五人再度使出的五行之力牽引,被驟然一甩,整整齊齊,在同一時刻,都被分別安放在那界膜不同大小的破損之處了!
期間時機不可有半點延誤,進入界膜的時刻也不能有絲毫差別,否則哪怕只爭一絲,也是大錯,這界膜修補,也不能為之!
幸而如今無錯,在那大小膠質被甩到破損處時,界膜本身也像是遇上了什麼極有利的物事,將其牢牢吸引。
下一刻,這些大小膠質又生變化,它們飛速張開,化作了透明的薄膜,一瞬與周圍破損之處相連,迅速與其融合。
眨眼間,這界膜的破損,居然全都被膠質裹住,在它們密密相接之後,一道極美妙的華彩閃現,那界膜完好無損,就像是從未有任何事情發生過一般了!
而且,本來因破損而暴露於眾人面前的界膜,也重新化入天地,除非那等參悟了己身天地法則之人仔細尋找,否則,尋常修士,皆不能察覺。
到此時,終是大功告成!
第707章 功德
所有參與之人,皆是松了口氣。
車齡子原本嚴肅的面容上,也露出了一個笑容來:“多日籌謀,老夫總算不曾辜負仙妖兩道同盟之托!”
徐子青等大五行、小五行之人,也是歡喜。
這界膜修補完成,雖是未必如今就能恢復如初,但此間法則自會守護自身,再不會輕易被那妖魔撕扯開來了。
——要想將界膜毀損,也絕非那般容易之事。
這時候,徐子青忽然一怔。
只因在此時,天地間有一股極澎湃的力量,正自上空降下,直入天靈。
他的丹田裡,真元不斷翻滾,不斷壯大,同時,也有一種奇特的意境降臨他身,讓他一瞬間看到了天地變化,世間輪回,草木生髮凋零,萬物周而復始,種種奇妙之感,在他眼中不斷顯現,飛速輪轉……
同時,徐子青的修為,在不斷提升,而他的境界,也在不斷提升。
從出竅初期,一瞬變為出竅中期,然後再度提升,又到了出竅後期——終於,腦中仿佛有什麼桎梏被打碎了,他的境界直接攀升到大乘期了!
連續進境,如水到渠成,讓人驚異無比。
幾乎是不由自主的,徐子青身後也懸浮起一尊太極陰陽魚,裡面生機死意輪回翻轉,生死變化,輪回不休……這等意境,又與他腦中那降臨的奇特意境相連,讓他情不自禁地沉浸其中,禁不住地要去參悟其中奧妙。
徐子青霎時明白,他已然觀想到了天地法則——不,或者說,正是此間大世界直接將天地法則降臨他身,更無需他去捕捉,已然在他腦中有了投影。
日後,只消他心念一動,就可以將自身與天地法則相連,不斷觀想了!
而且,有早年徐子青殺滅無數妖魔之功,讓他看得無數生死之事,心境早已很是圓滿。即便被天地法則籠罩,有無盡靈氣灌體,他的積累也依舊雄渾,完全未有強行提升修為的虛浮之感。
這便是,天地之獎賞,此間大世界之饋贈!
徐子青很快反應過來,不再繼續觀想。
他強行睜開眼,深深呼吸。
只要有天地法則投影在,他隨時可以進入觀想之境,而他的修為雖然沒什麼隱患,但於他而言,還是要多多錘煉一番,才能放心。
更何況……此時也並非是閉關之時。
徐子青四顧而去,只見在場的無數修士大多都有所獲,他一轉頭,立在他身側的雲冽也是正好看來,兩人四目相對,彼此對對方的氣息皆有察覺。
雲冽亦連續突破,到了大乘初期,而且,他的劍道境界居然也有所突破——僅僅是方才觀想那片刻天地法則,居然已到了劍魂七煉之多!
可見他本來已是六煉巔峰,才得以借助那一點靈光,得如此好處。
軒轅也突破到大乘初期,從他身上那一瞬爆發的氣息看來,也有天地法則臨身了,只是其他好處尚不能得知。但小五行另兩人原本便是出竅後期修為,如今竟也只有大乘初期而已,不曾連續突破。
除此以外,仙兵仙將們,大多有所突破,不過恐怕並未有天地法則降下,車齡子本就是渡劫修士,並無天地法則臨身,可在他身上,卻籠罩著一層薄薄金光,大約有一寸之厚,附著不散。
徐子青低頭一看,自己身上卻是沒有,再往周圍看去,只見那許多的妖兵身上,也同樣都有著金色光芒。
只是有些妖獸金光多,有些妖獸金光少,最多者約有近乎一厘,最少者大約只有濛濛光亮,薄如紗絹罷了。
車齡子面上幾近狂喜:“天地功、功德……”
徐子青心裡一動,他忽而詢問:“車前輩,這些光芒有什麼用處?”
車齡子到底是渡劫修士,心境早已穩固無比,方才雖有一些失態,但聽聞小輩詢問後,立刻就反應過來:“修士修煉乃逆天而行,不如凡人行善積德可有功德在身,功德乃天地賞賜,有極大好處……”
因心情愉悅,車齡子也不曾隱瞞,就把天地功德之用,也都說出。
需知修士渡劫飛仙時,有天劫臨身,雖有一些修士能夠成功渡過,但更多修士若是道心不穩,也會隕落于天雷之下——好些的元嬰離體轉修散仙,不好的就是化為灰灰,消散於天地之間。
天劫為天道考驗,亦為天道阻攔,過則脫離此間世界,不過則是消亡。
而這天地功德,則可以在天劫之中,削弱那天劫之力,乃是一道護身符。功德越多,天劫越弱,對成仙也更為有利。
只不過,功德為天道贊許,方會賜予。修士修煉本心,不會與凡人一些十世善人、多世善人那般以行善為己任,當然也少有得賜予者。
如今車齡子能得一寸厚的功德,渡劫把握堪稱增多到九成九,但他能得這些功德,也是因他主持煉製界膜之事,得了此間大世界之感激,才有如此厚贈。
那許多的妖兵有那功德,亦是因它們奮力守護此界之故,只是它們的功勞遠遠不及車齡子,得到的賞賜,自然也就遠遠不及了。
徐子青恍然明白。
界膜已成,那界外妖魔再想尋到且將其破壞,便不容易——哪怕尋到了,也未必能找到破損之點,比起他們原先所想,這後補上的界膜更為脆弱、恐怕較易破壞來說,卻是好得多了。
儘管眾散仙、妖獸霸主還在界外虛空與妖魔征戰,可他們回歸之際,因原本便是此界中人,必然不會被界膜所阻,若是意外不敵,逃了回來,更可獲得界膜庇護,反而於妖魔周旋。
這一方大世界,原本便不是那般容易就能被人佔領,經由他們種種努力,這天地大劫,也可說是已然渡過了!
而既然渡過,此間大世界的天道,就要論功行賞。
那些賞賜,則皆是眾功臣所需。
譬如徐子青、雲冽、軒轅等立下大功的一界天才人物,在此地宗門裡結丹成嬰,可稱本界俊傑,因此得到的賞賜,便是直接根據他們的根基提升境界,省卻積攢修為之功,再降下天地法則供其任意參悟,乃是大開後門,又讓他們少了許多尋覓法則的工夫。
但這兩樣賞賜已是極多,他們的功德並非急需,便不曾賜下。
再譬如車齡子一類,他們渡劫在即,自然依功勞多少而得到一定功德,用以天劫下護身之用,也是極好之物。
又譬如那些妖獸……
徐子青這時隱約有些明白,為何那妖獸們竟如此爽快,就來結盟參戰了。
天地鍾愛是為人族,哪怕妖獸最終修得十二階,能轉換的另一形態,亦為人族。然而儘管人族修行也有許多劫數,也要在飛仙渡劫時,得天劫臨身——那麼妖獸生而為獸,所要渡過的劫數,比起修士就要更多,想要飛升亦是更難。
人族裡,飛升失敗之散仙,方才要每五千年一度雷劫,九次之後,得以成仙,這已是天地所給的第二次機會。但若是妖獸飛升,非但沒有以散仙之態再過劫數之說,反而自從得成十二階,就有雷劫降下。
妖獸之雷劫,每千年一回,越是厲害的妖獸,劫數也是越多,若是那般上古異種,恐怕還要難上加難。
即便是最尋常的妖獸,也要渡過九次雷劫,稍厲害些的,就有四九雷劫,六九雷劫,最為厲害、潛力無限的異種,九九雷劫,都未可知。
且他們的雷劫之數,並非是每一次渡劫時的天雷數,而是必須渡過的雷劫次數——簡而言之,就比如章九這九頭巨章的雷劫,至少也要耗費數十個千年,甚至要渡八十一次雷劫,也未可知!
越是往後,雷劫也會越發強大……
但如若妖獸有了功德,那麼渡劫之時,把握自也增添。
九頭霸主等頂尖妖獸,生存年月十分久遠,早早便知道在大劫之後天地將有饋贈,故而不多遲疑,即率領麾下而來。
雖然也死去不少兒郎,可但只要活下來的,都有無盡潛力。
人若修煉都難得功德,這些妖獸甚至在等級低時以人為食,更無法積累功德。
所以,它們要想得到功德,天地大劫便是最好的時機——恐怕也是唯一的時機了。
徐子青轉念之間,已經把海中諸位霸主的想法窺見。
不過身為人族,他卻還有一件事情無法猜出的。
在大劫結束後,眾妖獸得了功德多少不等,可那最賣力又經驗豐富的,卻也可以借助功德淬體。
到後來,這功德融於血肉之中,並非只有覆在表面的那般防護之力,只枯等天劫將其層層削去,而是直接讓天劫減少對其肉身敵意,次次都能削弱些許天劫威能,再利用妖獸本身強悍之體生生扛過,才能得到更多的好處!
這,才是關乎于妖獸根本之秘。
第708章 人魔出事了
此時大劫已去,眾人皆有所得,這裡的仙兵妖兵,數目再減一半。
他們此時應不會再如何被那妖魔騷擾,駐紮此處,也不過是監察之用罷了。
徐子青等人便回去五陵仙門。
主峰裡,仙妖兩道中人再度齊聚,每人都大有收穫,天道賞賜豐厚,但凡在此劫中存活者,都大有進境,仙途一片順遂。
除此以外,這天地之間,眾多門派裡,許多埋藏於地下的靈脈也有進階,凡在此戰中消耗巨大者,俱是提升了一個等級,或自三階靈脈化作二階,或有二階化作一階,而一階的那些,裡面也會孕育出不少極品靈石,很是奇異。
還有那藥園裡諸多靈藥,年份、藥性都是大漲,其餘因劫數受到損害者,也都因此而彌補回來。
天道至公,便是如此。
到此時,雖然還有散仙在虛空之外征戰,不過傾殞大世界內部,則已然能夠安穩下來。故而各宗各門,都回歸自家,一應仙兵也不再在五陵仙門停留,而是去了自己的宗門,只每每仍要結成一支兵將,每年輪轉,來保持警惕之心罷了。
海族妖兵妖將們,目的已然達成,更是回到海底。除了有四方海域各有一支在海邊駐紮以外,也再沒有大軍停留岸上。
如此,反倒叫仙妖兩道,都是松了口氣。
徐子青和雲冽,自也不必在宗主處盤桓,他們兩個便徑直回去萬木峰中。
甲一甲二與眾多星奴、星級弟子仍居於此處,因同樣相助此間大世界渡過這天地大劫,於他們處,亦有不少好處。
現下眾人就該安心閉關,將這所得消化了。
然而,一道遁光疾奔而來,卻落在了師兄弟兩人面前。
此人氣息清冷,一身白衣,正是那素淨脫俗的並蒂白蓮月華。
在那天地大劫裡,他也出了不少力氣,可眼下神情卻是有些惶急,仿佛遇上了什麼極不好的事情一般。
徐子青知他非是無事生非之輩,必然有要事,才會這般姿態。於是,他就開口詢問:“月華,你緣何如此焦慮?”
月華見到師尊,急忙說道:“此話不好說,是虞展與炎華……求師尊與師伯隨弟子去一趟小蓮峰,一見便知!”
徐子青與雲冽對視一眼,點一點頭:“那便去瞧一瞧。”
但兩人聽得月華提起那人魔虞展,心裡就都有了些計較,畢竟那虞展身份,實在是非比尋常。
?
早在四五年前,炎華已自那寒玉池並蒂蓮本體內脫身而出,重新化為人形。只是他到底逆天孕子,受天道懲罰,境界退後一步,只是化元期的修士。
但在天地大劫裡,化元期修士若不經由血火淬煉,根本不是妖魔對手,即便勉強出力,怕是也容易隕落。
而且炎華脫身後,妖魔已被驅入虛空之外,他也沒什麼可以立功之處……因此,他就應徐子青之命,先將自己與虞展的孩兒重新孕育。只不過,也是那孩兒因前事受了不少創傷,十分虛弱,過了這好幾年,也不曾真正誕下。
人魔虞展在大劫之際,因可以操縱欲情之氣,時常牽制妖魔,立下無數功勞,後來除非有大量妖魔襲擊,平日裡也只陪著炎華孕育孩兒罷了。
如今大劫過去,他兩個正該一雙兩好才是,怎麼卻仿佛出了岔子?
徐子青與雲冽化作一團遁光,極快地落在了小蓮峰上,走進那蓮華府裡。
一打眼,他們便見到滿面惶急的炎華,正望著洞府一處,一副想要接近卻又無法接近的模樣,竟是前所未有的失態。
在那處,魔氣滾滾,而在那魔氣正中有一條人影,正在不住翻滾。
那人影一身灰袍,眼眶裡黑氣吞吐,氣質本來儒雅,而今卻先怪異……那不是人魔虞展,又是誰?
但眼下的人魔虞展,顯然情形十分不妙。
那虞展口中,呐呐出聲,滿腔憤恨:“既言我大劫過後便可與愛侶長相廝守,為何現在卻要除我?我立下功勞,不圖賞賜,只求安穩,為何仍舊不成!”
他抱頭痛呼,氣勢爆發,幾乎就要毀天滅地一般,極為可怕,其面容猙獰,又是極為可怖。
如今的他,再不收斂人魔之貌,便更好似一尊魔頭巨擘,恨意沖天!
徐子青很是不解,只覺得虞展周身魔氣鼓蕩不休,像是在不斷流失,他似乎想要將周圍欲情之氣全數吸取過來,卻因為炎華就在身側,反而投鼠忌器,不敢輕舉妄動——他似乎已然不能精細控制,否則便也能夠避過炎華了。
如此表現,分明是他的力量也在消逝……
虞展像是想要離開,但他“看”向炎華時,亦滿是不舍。
就仿佛,他此時一旦離去,或許不僅不能恢復如初,反而可能再不能見到炎華一般了……這當真是,叫人驚詫非常。
“賊老天!賊老天!你恩將仇報!”
“我做錯何事你要如此待我?”
“賊老天誤我!大劫如何,天道如何,為何偏偏是我!”
聲音裡,俱是悲慟。
徐子青突然明白過來。
天地大劫,自人魔始。
人魔應劫數而生,吸取天下間七情六欲之氣,化為一尊不人不魔的怪物,雖可以不老不死,卻偏執妄為,被七情所控,亦控七情。
如此魔物,既然以他來引出大劫,自然劫數過去後,他也不當存在了。
原先他為弟子種種安排,在天道神威之下,也沒了用處。
如今的虞展,只要他還在天地之間,就要受天道約束,而天道不讓人魔存世,那麼虞展的魔氣就不可能留存,必然最終會消失得一乾二淨!
同時,虞展也將……隕落。
徐子青看向雲冽,皺起眉頭:“師兄,若是如此,天道對他卻不公了。”
人魔本是邪物,以往數種大劫裡,皆是做下滔天惡行。如今的虞展不僅不曾為惡,更為此間大世界做了無數善行,怎能只因是應劫而生,便破劫而滅?
這也太不妥當。
雲冽略點頭,忽而伸手,一指點出。
刹那間,一道恐怖劍意迸發而出,化作一座劍域,就將那虞展籠罩其中。
劍意極其強悍,將周遭空間割裂,叫虞展處於其間。
這時候,虞展身上的魔氣,消散得便慢了。
雲冽神色不動,再點一指。
又有劍意直沖過去,將那劍域之外再生劍域。
肉眼可見的,魔氣消散又慢數分。
如此幾次三番,在那虞展身上已是有九重劍域,整個洞府裡,都充盈著一種充滿切割之意的銳氣,讓人進入此地時,就生出難以呼吸之感。
可也是因著這樣,虞展魔氣消散得已然極慢,幾乎難以察覺了。
炎華見到,神情一喜。
那劍域裡被重重禁錮的虞展,神智也逐漸恢復正常。
他如今勉強冷靜下來,朝師兄弟兩人行了一禮:“小生多謝兩位前輩援手之恩。”然後,他又微微苦笑,看向炎華時,眼神裡滿是眷戀,又有一絲絕望。
徐子青歎一口氣:“虞展,你如今……感覺如何?”
虞展盤膝而坐,搖了搖頭:“雖然魔氣散得極慢,但也已是極限,再多增添一重禁制,也並無區別。若是依照這般下去,小生大約還能苟延殘喘數千載罷!”
炎華的神情,也變得哀傷起來。
不過數千年……幸而在這段時日裡,他未必能夠飛升,他們或者還能享受數千年,而不幸卻是,他若成功飛升,此後的年月裡,身邊也再無心愛之人相伴了。
真是,不甘心哪!
他們分明早已做好決定,本要有更長久的時日享受,卻為何淪落到如今這般地步?愛侶為天地如此辛勞,為何偏偏對他這般不公!
徐子青也是心念電轉。
該想個什麼法子,讓炎華能和虞展長相廝守?
即便是如今這般情景,他兩個也要相隔九重劍域,近在咫尺,卻如遠在天涯一般,未免也太難熬些。
除非,除非……
忽然思及當年師兄元神托生之事,徐子青看向那一對猶若生離死別般的愛侶,略沉吟後,開了口:“炎華,虞展,你二人且聽我說。”
那兩人對徐子青都頗敬重,聞言掩去情緒,轉頭過來,洗耳恭聽。
徐子青一歎:“雖不知天道為何如此……不過事在人為,以你二人如今景況,我這裡有兩條路,可以讓你等選擇。”
一聽這“兩條路”之言,炎華與虞展,皆是心裡一動。
雖說上一次那兩條路如今是走不通的,可徐子青對他們兩個卻很盡心,現下想必,是有了解決的法子罷?
一時之間,這兩人都抱有極大希望來。
徐子青說道:“這第一條路,自還是如現在這般,你兩個遙遙相對,廝守數千年。到時說不得炎華先行隕落,又說不得炎華飛仙,虞展消亡。但總也是相守一生了。”
兩人聞言,眼神皆有黯淡。
但凡是相愛之人,哪裡不希望能耳鬢廝磨?縱使身在修行路上,也想要互相撫慰,能彼此支撐。
只是能見到對方……這即便是一條路子,卻也是不到萬一,不願意去走它的。
不過他兩個也很明白,恐怕那第二條路,才是這位長輩真正想說。
徐子青果然說道:“第二條路,便是虞展自行散去魔氣,在僅剩些許時,由我與師兄出手,將你神魂攫取,送去轉世。待你長大成人,不論幾世,只待有了靈根,我便收來做門下弟子,與炎華一般,走上那修仙之道。”
第709章 人魔轉世
聽得此言,虞展面上便是一喜:“小生情願轉世,只盼來日裡當真能拜在前輩門下……”他說時,眼中滿含深情,看向炎華,“到那時,再來與連兄重續前緣……”
炎華見他如此說,也是心頭一顫:“我亦情願等你歸來,不論百年千年,總是不變就是。”
徐子青看他兩個如此情深意篤,心裡也極安慰,只是事情卻非是如此簡單,否則他方才又哪裡需要幾經斟酌?
當下裡,他便直言說道:“轉世並非不成,然而卻並不那般容易。一來若是尋常轉生我耗費些工夫也就罷了,人魔轉生前所未有,難以預料;二來轉世之後因胎中之謎所困,恐怕會忘卻前生之事,到那時,虞展記不得炎華,又該如何?”
虞展聞言,也是一怔。
他眼中的魔氣,不由得又亂竄起來。
若是轉世失敗,豈不是連幾千年相守也不能有?若是不記得……他、他是否又當真會被胎中之謎所困?忘卻了炎華的那人,又是否還是他虞展呢?
炎華於他太過重要,在人魔執念之下更是尤甚,他竟一時難以把持。
但是,炎華卻是神情凝重起來:“他若忘了我,我便與他重新相識相知就是,左右不過是再來一回,有什麼要緊?何況待他修為精深,未嘗不能破解胎中之謎,到那時,虞展仍是虞展,當與我攜手長生。”
至於那危難……若想有所得,安能不付出?師尊相助,必然會竭盡全力,而他這虞兄在大劫裡有那許多的功勞,他便不信天道當真那般不公,要取他魔氣滅了人魔便罷,莫非連這一線生機也不給麼!
虞展本是滿面掙扎,忽而聽到炎華如此說,神情竟漸漸冷靜下來。他旋即露出一個釋然的笑容來,對徐子青深深一禮:“小生選擇第二條路,請徐前輩成全。”
炎華的面色,也是微動。
他心裡亦有不舍,只是心性所致,到底果斷。
徐子青於是輕歎:“如此,便依你二人所言。”他又看向雲冽,“師兄,我剛突破,一人恐怕力有未逮,還望師兄與我一齊施為。”
雲冽略點頭:“也可。”
徐子青一笑:“既如此,虞展你莫要反抗,待師兄動手後,便由得魔氣散去罷。”
虞展應了“是”,仍舊癡癡看著炎華。
只因雖有些把握,到底並不完全……他只盼,這莫要是最後一眼才好。
隨即,雲冽果真動手。
以他如今本領,七煉劍魂早已操縱隨心,他方才幾指之間便已布下九重劍域,如今一拂手,這劍域亦重重打開,化作劍意回歸他眉心紫府之內。
而也是與先前相反,這劍域收回一重,虞展的魔氣散得也是越快,只不過現下他並不如方才那般神色猙獰,悲慟憤恨,反倒是面色平和,唇邊含笑,就如同一位尋常書生般,儘管看似魔氣纏身,卻並不給人以妖魔之感。
同時,隨著魔氣離去,虞展的身形,也漸漸朦朧。
徐子青的周身,就有一層青光氤氳。
雲冽亦很留意,也同師弟一樣謹慎察看。
兩人隨時就要出手,去把虞展神魂攝來。
約莫半個時辰之後,那許多的魔氣,都好似黑色長龍般,往四面八方消散。虞展的身體接近透明,眼見那四肢快要不得見了,那腰腹之處,也要消失——
徐子青與雲冽,就要出手!
然而就在下一刻,剩餘的那半成魔氣,突然猛地爆開!
徐子青大急,莫非果真出了意外?
他正要和師兄聯手,去那魔氣團裡瞧上一瞧。
孰料緊接著,一道白光從魔氣裡迸射而出,直沖天際,那其中裹住的,赫然就是虞展的神魂!此時,居然顯得很是潔淨。
徐子青等人,都是急切追出,雖都使出遁法,卻遠遠不及那白光飛得快,到了洞口處時,也只能望見那最後一抹光亮。
炎華急得面色煞白:“師尊,虞兄他如何了?莫非、莫非……”
他是否不當做下那個決定?若不是他,是否他還能與虞兄享受數千年?
是否,是否都是他的過錯……
但就在此刻,徐子青的面色,反而微微舒緩,他心裡一松,溫和安慰:“莫擔憂,這恐怕並非壞事,如今雖是追之不及,但方位我已看清,我等只管跟去一看便是。”
炎華被徐子青如此一說,心下稍安,可他仍是不能十分放心,自是眼含焦急,有意立時就去。
徐子青也不為難他,只說道:“師兄,我們便去瞧瞧?”
雲冽應道:“走罷。”
隨後,兩人當先一步,化作遁光,而月華、炎華這一對兄弟,也饑渴跟了上去。
在師兄弟二人引領之下,不足半刻工夫,他們就已然來到了距離五陵仙門不遠的一座城池,在大劫之後,此地已然有凡人安頓下來,繁衍生息。
那道白光本是落在一片建築群裡的某座大屋上,看得出,這裡是一個家族根基之地,想來那大屋,也是這家的族人之一所有。
待這幾人來到後,以他們修士敏銳六識,突然聽得那幢大屋裡傳來一陣哭聲,看起來,似乎是……有嬰孩誕下了?
到這時,他們哪裡還不明白,這分明便是那虞展神魂直接投胎,做了這一處家族裡的子女!
炎華神情歡喜,他急急轉頭詢問:“師尊,虞兄他,他……”
徐子青心裡猜測成真,便是笑道:“虞展正是已成了這家族中人了。”
看那銅門上偌大的牌匾處,可不是寫著“虞家”二字?虞輾轉世的這個家族,居然與他本身亦是同姓。
這可真是……再好不過。
徐子青略思忖,又是說道:“我等且進去看上一看。”
他心裡,還有一個想法。
炎華本來就想立刻見到虞展,自是不會拒絕,月華也是略有好奇。
雲冽並不多言,既然徐子青有所決定,他向來不曾拒絕。
故而徐子青一指點在那銅門上,霎時,就將一道聲音,傳入到那虞家之中。
很快,內中就有人來開門,一家族長、長老,皆來迎接。
這虞家也是修仙家族,族裡有靈根者雖是不多,但對五陵仙門卻很熟悉,祖上也有拜入五陵的族人,對這仙門很是親近。先前那傳音裡有言乃是五陵來人,他們自然是要殷勤起來。
虞家人將眾人迎入後,那族長方才問道徐子青等前來之因。
徐子青直言道:“你族裡新生的那個孩兒,或者與我有些瓜葛,不知可否讓我等前去探望一番?”
虞家人也是極明白修仙中事的,此時一聽,就有些猜到。霎時間,他們心裡也都生出許多念頭,更是笑得熱絡:“自然可以,眾位前輩,快快有請!”
剛剛誕下嬰孩的,乃是三房嫡支,虞族長把徐子青等人帶到那大屋前,喚那嬰孩之父,將其子抱了過來。
說來也頗怪異,這嬰孩誕下後膚色已並不紅皺,反而頗是白嫩,那一雙眼睛,也在察覺到什麼之後,立刻睜開——他看向徐子青一行時,目光更直接落在炎華身上,顯出了一種嬰孩絕不會有的,既癡情又欣喜的神色來。
徐子青快走兩步,手指輕撫那嬰孩發頂。
之後,他終是徹底放下心來。
此時,徐子青也總算明白,那天道究竟做了什麼。
人魔的確應劫而生,劫數過後也的確不能再存於世上,但虞展在天地大劫裡,為此間大世界所立下諸多功勞,卻不曾被天道忘懷。
故而破劫後虞展魔氣盡散,而本身的神魂,卻在天地規則護持之下直接轉生,投入到修仙家族,得了個單水靈根,與那生於水中的並蒂蓮相輔相成,資質絕佳。他更直接越過那胎中之謎,保留前世記憶,無需再過許多年,便可與炎華重新攜手,從此互相扶持了。
而且,虞展身上,更有一層淡淡功德,可見天道對他更有彌補,讓他此後修煉,比起尋常修士來,都要容易幾分。
這著實已然是……極好的安排了。
徐子青心裡也有些喜悅,他便轉身,對那虞族長與虞展此生生父言道:“此子本名虞展,原是在大劫中有無數功勞之人,只是不幸隕落,轉世在此。如今他也有前世記憶,我願收他為徒,不知爾等意下如何?”
虞族長與那虞父對視一眼,強忍激動,還是詢問:“不知前輩是……”
徐子青笑道:“五陵仙門,萬木峰徐子青。”
虞族長深吸口氣:“既然此子本來就與徐前輩有緣,自然隨徐前輩安排,能拜在前輩門下,更是他的造化。”
徐子青見他並不猶豫,還是詢問:“虞展父母,可有不願?我此行有意將他帶走,自幼與他餵食靈水仙露,留存無暇之體,恐怕不能養在諸位膝下。但虞展既然轉世此處,今生便是你虞家之人,我輩雖然修仙,卻並非定要就此斬斷親緣。待虞展長大些,能自己行動時,便可以下山探望尊親了。”
那虞父聽得,也連忙說道:“前輩想得周到。不過我與元娘既為父母,自然想要孩兒有更好的前程,前輩如此關愛於他,我等又怎會阻攔?就如前輩所言,待展兒長大,再來探望我與他母親就是。”
言下之意,已然認了兒子便叫做“虞展”這個名字了。何況修仙中人動輒分離許多年,孩兒有如此仙緣,歡喜當然遠勝惆悵。
如此,已然是皆大歡喜。
徐子青略想了想,再留下一塊權杖。
有此物可以傳訊萬木峰求見,若是虞展父母關懷虞展,便有它的用處了。
然後,炎華緊緊抱住虞展,眾人一齊化作遁光,就重回萬木峰去了。
第三十三卷:化凡之事
第710章 跟我走嗎?
靜室裡。
徐子青周身青光滾滾,幾乎形成霧狀,而這霧又化作無數巨龍,龍頭攢動,在他周舍纏繞不休。
他化作那近乎百丈的龐然法身,整個人如置身雲層之內,七竅裡氣息吞吐,眼中青光氤氳,忽明忽滅。
在其身後,一尊太極陰陽魚高高懸掛,陰魚陽魚俱是大開,又有一條千丈青龍,於其中穿梭來去。
而那隱約可見的小乾坤內,萬木生生死死,忽而生機勃發,忽而寂滅凋零,萬木輪回,萬物生滅,天地迴圈,輪轉不休。
生死奧義如同無數洪流,滔滔而過,奔騰不絕。
在徐子青識海之內,有一幕影像巍然矗立。
那影像裡,也有無數生靈在生死輪回之內浮浮沉沉,他們投胎轉世,他們忘卻前塵,有人忽有一天靈竅頓開,前世又將今生取代,有人苦苦掙扎,但生命終了時亦不知前事,化為一坯黃土。
生即是死,死即是生。
生死輪轉,生死互有陰陽,卻是相依相存。
突然間,徐子青一道神識化作一點真靈,就要投入到那影像之內,去受那世世輪回,但又是一刹那工夫,那真靈卻被彈出,未能為之。
他猛然閉眼,那青光登時隱沒。
徐子青身形縮小,又化作了一位看似尋常的青衣人。
失敗了。
自打在天地大劫後,他境界提升至大乘初期,又有一道天地法則直接降下,形成虛影烙印,供他日日觀想。
但如今百餘年過去,雖說他修為再度提升,已成了大乘中期修士,但卻還未能將真靈真正投入到法則之內,更深領悟生死輪回之道,自然也不可能真正參悟到那天地規則之內,與己身之道相合者。
也自然的,就不入渡劫了。
不過,徐子青如今也不過數百歲,倒是並不十分急迫。
既然此時不能再繼續觀想下去,真靈亦已回歸,他便抬步而出,走到那靜室之外。
他那師兄雲冽,尚且還在閉關。
就如徐子青一般,雲冽亦得那天地法則臨身,又有劍魂七煉,在這段時日裡,因他素來腳踏實地,從無錯漏,故而也從不以此事沾沾自喜,反而越發練劍勤勉,刻苦修行起來。
雲冽觀想與徐子青又有不同,他所修無情殺戮劍道,歸根究底,仍是劍道。而既是劍道,便當磨劍、淬煉劍魂,因此他觀想那天地法則時,就仍是手持寶劍,不斷劈斬,好似亙古以來皆是如此,難以轉移。
徐子青出得門來,正見到萬木峰上草木蔥蘢,一派和煦景致。
他與師兄座下弟子在大劫之後,盡皆都有提升,而今也時常閉關,又有經常下山遊歷,練就一身好本領。
其中進境最快者,莫過虞展。
早先他本是一介凡人書生,後應劫而生化作人魔,再又魔氣散盡轉世投胎,終究還是歸於五陵仙門,成為萬木峰一脈弟子。
因生來便有前世記憶,虞展同炎華住在一處,受他精心照顧,之後過了十年,炎華孕育孩兒也終是降生,取名虞惜,也算是其父輩二人己身經歷而來,告誡子孫。
人魔與並蒂蓮之子,逆天而得,資質不在其父之下,虞惜如今也已然結丹,虞展更是接近成嬰,居然在這百餘年裡,追上炎華。
此後,恐怕他二人將要一同結嬰,也未可知。
正思緒飄飛時,一道黑影自高空撲下,遮住一片日光。
徐子青神色微微柔和,略抬眼,喚道:“重華。”
那黑羽金翎者,可不就是自最初時便伴於他身邊的雄鷹重華麼!
也是因它在大劫中奮勇撲殺,在劫數之後亦得饋贈,如今的重華雖仍是雄鷹之態,但不僅越發神駿,更是直接突破,成了七階妖獸了。
此時,它清脆聲音響起:“爹爹!”
徐子青一笑,見它飛撲下來時,身形陡然縮小,便攬住它的頭頸,將它翎羽撫摸:“如今重華越發有本事了。”
重華側了側頭,神態有些驕傲,隨即它又低聲說道:“爹爹又要走了罷?”
它如今的心智,已然如同少年,許多事情不必刻意打探,已然可以自旁人隻言片語中窺知。
徐子青怔了怔。
不錯,他與師兄本已是周天仙宗的星級弟子,回歸到這傾殞大世界來,不過是因著接了任務,得個便利罷了。
而如今已然過去一百九十九載,再過不到數月,就應當與新來的巡察使交接起來,自己回到乾元大世界去。
於是,徐子青輕歎:“確是要走了。”
重華目光有些黯淡:“爹爹此去不知多久,重華十分難舍。日後爹爹若是飛仙,不知可否回來探望重華?”
徐子青聞言,心中微痛。
曾經他因要與師兄闖蕩,在外需得歷經艱險,才將重華留在此處,不想到底是叫它傷了心,如今居然這般沮喪起來。
但——
此次與往日,自然都是不同的。
如今徐子青與雲冽皆已是大乘期的修士,以他二人資質,不知什麼時候,就可能參悟出己身法則,隨即進入渡劫期,很快飛升仙界去了。若是再不多多教導一番弟子,日後恐怕都沒了機會,對這些弟子,也未免有些不當。
因此,早在他們接受這任務之前,便已是做好了打算,要詢問眾多弟子,是否願意隨他們一齊前往周天仙宗的——畢竟他與師兄手中各自還有三個弟子名額,更有許多侍者名額,實在不怕不能將他們帶去的。
而且,乾元大世界到底是上三千,各類環境,都比此地強上太多,尤其周天仙宗那並尾雙星上,靈氣更是極其充裕。
這些弟子們資質不錯,經歷血火後,尤為難得,若是能在更佳之地好生修煉,比起如今來,進境還當更快,仙途也更是平坦的。
這些言語,徐子青本是要離去前再對眾人說過,如今重華主動提及,他自不願讓它再傷心一場。
故而,他便笑道:“你不肯與我同去麼?”
重華猛然抬頭,聲音急促:“爹爹願意帶重華走麼?”
徐子青點了點頭:“除卻飛升,我與你父親,再不會將你拋下的。”他頓了頓,續道,“不止是你,這萬木峰一脈並小竹峰所有親近之人,俱是如此。只消爾等願意,都可以隨我同去。”
重華歡喜無盡,它一個縱身騰空飛起:“我去告訴諸位師弟師妹去!”
說來最初雲正叡等人喚重華為師叔,只因重華與徐子青相伴成長,便把它當作長輩。然而後來重華與嚴霜交好,煉化橫骨後主動稱徐子青為“爹爹”,且雲正叡與雲天恒本就輩分不同,後來又分別這一雙道侶門下,於是,到如今也都以師兄弟相稱了。
重華非是徐、雲二人弟子,在萬木峰一脈,本身卻頗超然。
於是,它雖為妖獸,卻也是眾多弟子的“大師兄”了。
如今的重華飛行起來更快,短短一瞬,已把諸多山峰都飛了個遍。
不多時,數道遁光齊齊而來,且不論是否閉關的,只消不在緊要關頭,也都來到此地了。
他們深知,若非是有什麼要事,重華亦不會如此急切。
六七個弟子一人不漏,丘訶真人與他三弟子邱澤,再有八位師妹,同樣來了。
如此,眾人齊聚。
徐子青見重華那般急切,心中暗暗好笑,但既然如此,也就將事情說了出來,隨即才問:“師尊,以及諸位,若是有何想法,不妨直說。還餘下數月時間我與師兄便要離去,若是有意與我們一同離開者,想必還要花費些時間準備一二。”
他此言剛出,丘訶真人已先開口:“子青好意為師明白,不過以為師資質,在此間已是足夠,卻不必佔據一個名額。”
邱澤見丘訶真人如此說,自也急忙答道:“多謝二師兄美意,我要侍奉師尊,也是不去了的!”
這兩人不去,其實也在徐子青意料之中。
上界雖好,但師尊若是去了,身份恐怕難料,反而要禁錮他的心性,待他與師兄飛升後,于師尊反而不好。而三師弟向來孝順,必會陪伴師尊……
徐子青並不勉強,笑了笑:“既如此,弟子與師兄,亦會前來探望師尊。”
丘訶真人聽得,便滿意點頭。
於他而言,能有如此出色的兩位弟子,已然足矣——即便三弟子雖不及他們出眾,可卻是唯一傳承他衣缽者,且孝順敦厚。
上天待他不薄。
那八位師妹容色過人,資質卻很平常,同樣在傾殞大世界便夠了。
她們亦不去的。
而且,於她們眼中,縱使有二師兄這般溫和之人同在,可若是還要與大師兄日日相對……也實在不成。
然後,徐子青再問過諸位弟子。
嚴霜、雲正叡兩人,十分追尋實力,自是一口應聲要去。
雲天恒性情平和些,但卻極是敬重師尊,也有意跟隨。
並蒂蓮兄弟對徐子青亦是孺慕,虞展緊緊跟隨炎華,都毫不猶豫。
這六人,便是佔據了六個弟子名額。
唯獨虞惜,他如今非是師兄弟二人弟子,卻又是萬木峰一脈弟子。他如今只在化元期,有兩位父親在上,若是獨自留下,便是不美。
到最後,他卻是佔據了一個侍者名額,才能跟隨他們身側。
還有那胡雪兒,她很是愛嬌,可到底此去者俱是男子,她又與八位女弟子十分要好,思前想後,終於也留下來。
至少,她亦能代替師尊師伯,來侍奉師祖的。
如此,便都定了下來。
第711章 任務完成
五個月後,雲冽出關。
他仍是一襲白衣,神情冰冷,眼若寒潭,無悲無喜,無懼無怖。
唯獨在對上師弟視線時,目光略有緩和,像是忽而化開一瞬,生出一抹漣漪,旋即,複又平靜下來。
此時的雲冽,周身劍意內斂,但一眼掃過時,雖不曾如何作態,亦不曾露出洩露半點情緒,卻叫人不敢與其對視。
乃是威壓自內而出,讓旁人不敢造次。
徐子青拱了拱手,笑道:“恭迎師兄出關。”
雲冽晃身而來,與其並肩而立:“莫玩鬧。”
徐子青眼裡閃過一絲促狹,隨後才是正色開口:“師兄出關得巧,待還有一旬光景,就要回去乾元大世界了。”
雲冽略點頭,他自是明白,這師弟並非只有這一句話語。
徐子青神情柔和,就將這些時日中事,都說給自家師兄知道。
首先是跟隨他師兄弟二人一同回歸周天仙宗的,有弟子月華、炎華、虞展、雲天恒、嚴霜並雲正叡,占了六位弟子名額;再有重華與鬼麒麟——亦是如今的水麒麟,作為獸寵跟隨;另外,虞展與炎華之子虞惜,得了個侍者的名額。
除此以外,徐子青也將即將回歸之事,告知給宿忻、駱堯等從前故友,詢問他們是否同去。因有侍者名額,要把故友們盡皆帶到並尾雙星上,也是不難。
然而這些故友無一例外,全數婉拒了。
只因他們自己的道路早已定下,或者原本就有家累,或者已然與此間之人定情而定情者在此間頗有糾葛,又或者本身已拜了師尊,且那師尊還有許多弟子……總之,居然種種緣由下,都是不成的。
畢竟……
乾元大世界雖好,卻未必真好到非去不可,周天仙宗也確是極妙,但未必在五陵仙門裡便一定比那弱上多少。
也只有那等註定成為諸多世界裡佼佼之人者,才需得有更廣闊的天地,否則一界業已可以容下己身,甚至己身在此界已受用無盡、未達極限,那便不必刻意追尋更好之地,反而讓道心蒙塵。
徐子青也很是理解。
各人雖是好友,可修行之道不同。
因有更好的去處,他來相邀,乃是他心意誠誠,而對方不受,也非是看不上這一份心意,而是道心堅定,自有計較。
修仙之人壽元悠長,一生裡也不知有多少分別,如今只不過又是一次罷了。
著實,也無需太過悵惘。
除卻道侶以外,其餘之人,皆不過是途中過客,相遇即是有緣,分別亦不必糾纏。
徐子青這般感慨,雲冽卻是從無。
待他說完,雲冽便道:“既如此,直待時日到來,便可離去。”
徐子青不由失笑:“師兄說得是。”
轉瞬,時間又匆匆而過。
到了那一旬之後,眾多星奴、星級弟子皆來相聚,但凡要前往乾元大世界者,也都不再閉關,同樣來到萬木峰上。
待一應之人俱是到齊,徐子青等人告別小竹峰一脈諸人之後,袍袖一展,這許多的人,便一齊化作了一道匹練似的流光,直撲那界門所在之地去了。
紀傾與諸多長老,也再度來到那處,要來送別,並迎新人。
徐子青朝眾人一笑:“諸位師門前輩,弟子徐子青,並師兄雲冽與眾位門人,這就要離去了。雖是日後不知何時再能相見,但弟子等人不論身在何方,終是五陵中人。告辭!”
雲冽略略頷首,與師弟一般心意。
紀傾見狀,和藹笑道:“子青與雲冽在外奔波,為我五陵增光添彩,正是我五陵一門驕傲。且不論爾等身在何方,五陵亦為爾等後盾。你們……便去罷!”
因那一場大劫,眾位長老對這兩人也早已是更為欣賞,而今也是各帶笑意,目送兩位弟子離去。
半空裡,界門大開,還是那木訥修士將人引來。
徐子青等人則也祭出銀龍、寶車、騎獸等物,化作滾滾雲層一般,一行數百人,都是騰空而起。
很快,他們同那新來的巡察使點頭為禮,就奔入界門中去了!
界門直通周天星辰界,那木訥修士仍是肩負帶路之責——這一片界門所在的星辰深處實在重要,故而回去時亦與來時一般,叫眾人瞧不清路徑。
過得半個時辰,那並尾雙星,便出現在徐子青等人眼前。
偌大的星辰,有澎湃靈氣凝聚成霧,縈繞起來,厚重至極。
如此修煉寶地,那許多來自傾殞大世界者,竟從不曾見過。
有甲一甲二一路為眾多萬木峰一脈弟子解說,使得這些弟子,也都頗是驚異。
他們此時方才知曉,原來兩位師尊在周天仙宗裡,地位也是不凡,他們二人的資質,在這一座大世界中,亦為不世出的天才人物!
自然,他們便覺得與有榮焉。
而那並尾雙星,乃是兩位師尊住所,而他們這些做弟子的,也能因兩人庇護,得以偶爾在此處修煉。
只是到底並非是星級弟子,若是長久逗留,徐子青、雲冽二人,也要為他們承擔這一份責任。倘使他們做出什麼事來,便要追責這一對師兄弟了。
周天星辰殿裡,諸位星級弟子有星辰居住,地域龐大,足可以招收侍者、弟子同來居住。但不論是侍者還是弟子,他們至多也只能在這一顆星辰上行動罷了,若是周天星辰界其他所在,則是不成。
然而此間五陵一脈的那些同門們,既非星級弟子所收之徒,亦非星級弟子之侍者,便不能隨同而來的。
到了並尾雙星後,眾弟子震驚之余,也越發歡喜。
他們的資質盡皆不俗,求仙之心亦極強烈,若是能有這等寶地修煉,可想而知,來日裡必然能一進千里。
很快諸多星級弟子盡皆告辭,不多時,此地便只餘下了寥寥數十人。
並尾雙星上,一應留守之人,也過來見禮。
眼見少主歸來,他們心裡也頗欣喜,故而急忙各自忙碌,來做迎接。
不過待到安排眾弟子時,甲一甲二,就來請示。
如今這些弟子雖跟隨師兄弟兩人已有許多年月,但實則仍是記名弟子,不曾收為親傳。依照這師兄弟二人原意,本是要以侍者身份將他們帶到這並尾雙星,以作磨礪之用,要直至他們得成元嬰,才會列為親傳,改為弟子令的。但因大劫時他們幾經生死,尤其炎華與虞展二人,更是遭逢許多磨難,在大劫之後,他們更受了天道許多饋贈,算來那磨礪已然夠了……後來思忖再三後,為免日後麻煩,才乾脆為他們用了這弟子名額。
說到底,這已然是晉了他們的親傳身份了。
而且,在大劫之後,他們皆有突破,幾乎都已然達到金丹後期或者金丹後期巔峰之境,結嬰想來也只在數年之內……倒也不違了他們本來的意思。
於是,徐子青便道:“將其府邸坐落于我與師兄之仙府左近之處即可……便以親傳弟子待之。”
甲一甲二領命而去,速速用兩位少主手中資源,建立府邸。
而這些弟子,則都是滿心歡喜,分朝兩人,齊齊拜下:“弟子見過師尊!”
徐子青一拂袖,又將他們托了起來:“日後修行,亦不可懈怠。”
眾弟子聞言,自都答應:“弟子遵命!”
並尾雙星上,眾人忙碌非常,都各自使出術法,要把居住建立起來。
眾位弟子則圍在師兄弟兩人身側,受其教誨。
嚴霜、雲正叡皆是劍修,如今兩人經由這許多年的打磨,不僅境界大進,在劍道上,也都已悟出了劍意。
許是之前根基打得極牢,再有無數戰事磨礪,如今他二人劍道境界,都在劍意第二境了,只爭一線,便可步入第三境中。
如此本事,倒也不錯。
雲冽目光掃過,徐子青便笑著催促:“你兩個還不快跟上去?”
嚴霜與雲正叡見狀,自是連忙動作。
雲冽便到了一個空處,移來這星辰上一座小峰頭。
隨即,他並指為劍,倏然劃下——
一連三指。
正如當日為申五所做一般,如今雲冽劍道大進,又將種種領悟融于其中,重新劃出劍痕來,給這兩個弟子修煉之用。
嚴霜與雲正叡一見之下,已知此物正合他兩個修煉,於是朝雲冽謝過後,便立時沉浸於劍痕之中,如癡如醉,參悟起來。
什麼寶地,什麼臨近兩位師尊仙府的住所,此刻皆不能入他兩個意識之中。
那頭,徐子青見到師兄如此,微微一笑。
他雙眼微合,突然間抬起手掌,掌心之內,迸發萬道青芒。
不多會,在前方便出現三株青色巨木,根須虯結,蒼勁而上,好似實物,又好似虛幻一般。
徐子青輕輕往前虛推——
霎時間,雲天恒與虞展各上了一株巨木,而那月華炎華既為並蒂蓮,卻是上到同一株去了。
第712章 遊歷
短短幾個呼吸間裡,諸位弟子盡皆入定。
徐子青輕輕看過,心中頗是欣慰。
他們在此地修煉,想來能更快結嬰,到那時,他們便可以前往五陵一脈,替杭域主、刑尊主與各位師兄們,減輕一些壓力了。
吩咐了甲一、甲二照管眾弟子後,徐子青與雲冽,去將這任務交了後,便得到極龐大的宗門貢獻,也能交換來更多資源了。
隨即,兩人又去五陵山域一行,拜見了杭域主,也把兩百年間時,都說與他聽。不過刑尊主與那些師兄各自或者閉關,或者有些要事,倒並不曾來到幾人,在稍作逗留後,他們便也告辭。
不過,五陵一脈發展良好,許多收來的弟子也大有長進,一切都在壯大之中。
這于徐子青、雲冽二人而言,已是極好之事了。
同時,師兄弟兩人更是知道,那陳霓陳裳姐妹倆在外門發展勢力,在這些年裡有五陵山域支持,也已更擴大許多。
經由種種手段,那整條長街便被姐妹倆全部盤下,使得仰陵樓徹底佔據一方,但她們亦步履穩健,待得了長街後,就不曾再度擴張,而今發展得欣欣向榮,逐漸也開始有一些更小的家族,有意依附。
長久下去,只要五陵一脈越來越是強大,那麼這仰陵樓與其勢力也會更加勢大,待人數更多,便可以培養出忠誠的子弟,又可以挑選到內門中去,直接充入五陵山域中……從此利益相連,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諸事了卻後,雲冽與徐子青,就去了一趟九虛之界。
在那劍靈塔前,兩人再度見過屠錦,自也瞧了瞧那雲冽的記名弟子申五。
許是兩人都一心癡迷劍道之故,在修為上,幾乎沒什麼突破。
不過屠錦如今已然順利進境到劍魂四煉,而申五也終是有了劍魂一煉,可見他們兩人乃是下了苦心磨礪,才有如此本領。
一別兩百年,屠錦見了兩位友人,也是十分歡喜,當下禁不住便同雲冽要切磋一番,然而雲冽如今本身修為都已超過屠錦,且能達至了劍魂七煉,兩相結合,真是叫屠錦大為訝然。
他雖早知友人悟性驚人,資質不俗,卻沒料想才這些年頭過去,他們竟已有如斯成就,真是、真是讓人難以置信!
不過屠錦性子古怪,他非但不覺得有什麼羡慕嫉妒之意,反而覺得是自己太過大驚小怪,隨後便同雲冽繼續論劍,全無在意模樣。
而申五……
他拜師之後,見識到雲冽劍道之強,早已是真心敬重,而今眼見雲冽越發厲害,崇敬之情,越發深厚,更是想要求得這師尊指點。
但雲冽被屠錦纏住,申五心裡急迫,卻全不能有半點打擾的……徐子青見狀,有些好笑,就把他叫過一邊,乾脆對他說起另幾位弟子來。
若是未有意外,此次他與師兄就要把申五帶回並尾雙星,讓他與另幾個弟子好生相處一番,也互相印證彼此劍道,看是否能有所啟發了。
盤桓數日後,雲冽闖過一回劍靈塔,於第八十五層處落敗,此時距離那劍魂八煉,也不過只剩下三層距離——儘管這三層於許多人眼裡乃是天塹一般,但於雲冽而言,卻只是必經之路罷了。
告別屠錦後,雲冽與徐子青,當真就將申五帶了回去。
只是,相較那些早先便已收下的弟子,這申五一不曾如炎華般體會過生死之間的大恐怖,亦不曾如雲正叡等人般在大劫內見過無數生死,亦造就無數妖魔隕落,因此師兄弟兩人皆覺他磨礪不足,雖同為金丹,亦不可晉為親傳弟子。
申五本是性子孤傲之人,見到那許多師兄到來,自想要切磋一番。
然而切磋之後他就發現,即便自己在劍道境界上已超越兩位親傳師兄,卻仍是會屢戰屢敗。到此時,他更是明白,兩位師長所言不錯,他縱使在年紀上癡長許多年歲,實則經歷遠遠不如,亦尚有很多不足。
嚴霜的性子亦極孤傲,除卻切磋之外,與申五也難得有幾句言語。但雲正叡靜則憨厚,動則暴烈,卻很是照顧申五,他本身也同嚴霜交好,漸漸地,雲冽座下三人,關係便融洽起來。
而雲天恒極敬重徐子青,耳濡目染之下,性子上與徐子青也有些許相似,他帶領幾位師弟,也主動同申五交往,從不曾冷落於他。
久而久之,即便申五來得遲些,也能與這些親傳弟子生出同門情誼來。
徐子青對此,自是很是滿意。
這之後數年裡,他與雲冽兩人並未再去旁處修煉,而是一面在這並尾雙星上觀想天地法則,一面教導徒弟。
如此倒也安然,這日子也頗平靜,便如流水,靜靜滑過。
又在數年後,徐子青和雲冽再度閉關,經由十年,複又出關,其間也去過星隕海中悟道,初時尚能有所得,後來便連這星隕海,也沒了用處了。
……終究是瓶頸已到。
兩人不再糾結于並尾雙星上,互相對視一眼後,已然明瞭彼此心意。
他們應當要去遊歷一番,尋找那一線契機。
吩咐眾多弟子好生修煉之後,徐子青與雲冽並不欲帶上一位星奴。
此行乃是為尋找契機而去,若是一路皆是有人侍奉,卻失了此中真意了。
甲一甲二被留在並尾雙星,自也有他們的事情要做,以兩位大乘期修士的實力,平日裡替兩位主子對幾位弟子略作指點,也是足夠。
隨即師兄弟兩人再不必掛懷什麼,便是攜手出行,遊歷天下。
?
乾元大世界,亦有無數凡人國度。
此間有皇廷與修士氣機相連,並不同小世界裡那般有修士不得干擾皇朝命數一說,反而往往有修士參與到那皇朝更替之中,竊取皇朝氣運,或者運籌帷幄,或者乾脆置身而入,淬煉道心……其中雖不及大劫時那般捲入無數大能,但慘烈之處,卻未必遜色多少。
徐子青與雲冽,此時正在一處名為慶元國邊疆之地。
此地為慶元國與東羸國交界處,兩國皆附屬於一尊五品宗門之下,朝中也有國師、供奉,乃是那兩座宗門弟子,並將那兩座宗門視為上宗,十分敬仰。
兩國地域廣大,內中也有不少山川河流,自然也有蘊含珍貴靈脈、礦脈者。因靈脈未必那般齊整,難以抽取,礦脈更是頗難開採,因此這兩國之人,便也擔負為“上宗”開採資源之重則,一國氣運,都與那兩宗相連了。
也是因此,修士之間素有爭奪,國與國之間,也時有交戰的。
這數月以來,有重雷落下,擊打之後複有暴雨沖刷,某處山脈之上,突然因此暴露出一條礦脈,乃是金源石礦。這等礦石可以提煉出一種金源晶,乃是能引動異火、促進煉丹之物,平日裡,若是煉丹師用上此物,在成丹時,也能多上幾分把握。修士修煉時,靈丹乃是不可或缺之物,這等礦脈,自是叫這兩個五品宗門,都想要據為己有。
偏生這礦脈所在之地,與兩國都頗是接近,一時間誰也不能占了大義,自然的,便是要以武力說話了。
而宗門之間若是為條資源便上下開戰,未免在其他同等宗門眼中成了笑話,故而兩宗乾脆頒下法旨,叫這兩國將士掀起一場征戰,勝者可得礦脈,敗者便要放手。
兩國國主雖不願叫屬下將士因此拼殺,但上宗之命,哪裡能夠視而不見?以往兩國若有災難,上宗亦有出手,護其國祚,而今上宗有命,他們亦不得推脫。
於是,在這交界之地,那一場大戰,正是如火如荼。
與此同時,在戰場周圍一座高峰上,卻有一位青衣修士與一名白衣劍修並肩而立,垂眼俯視戰場,心中生出種種感慨。
原來徐子青自覺觀想已到瓶頸,他己身之道亦早就分明,如今不能真正參悟,必然是積累不夠之故。因此他思忖再三,就有心到凡人界裡,去一觀凡人百態,或可有所收穫。
在一路遁行時,徐子青忽而見到有兩軍對壘,就同師兄雲冽,一齊降落下來。
戰場上有生死一線,有險死還生,有瀕臨死亡,有許多生生死死,正是極適合領悟那生死輪回之道的。
從前徐子青不僅見過許多戰事,就連他自己,亦親身參與不少。但那廝殺之人,皆是身具奇異能為的修士或者異類,凡人並無那等特殊之力,要來如何對戰,他卻也是不知道的。
或許,待他看過此戰,能有幾分所得?
而雲冽……
他修煉無情殺戮劍道,奉行以殺止殺,而若要大成,無情之中便要有一絲友情,亦是要在殺戮之中留下一點生機。
此地,於他也是頗有用處。
第713章 生生死死
這些凡人兵士們,手持兵刃,列隊擺陣,呼呼喝喝,只待那大將一聲令下,就往中間咬緊,正是衝撞起來。陣型如長蛇,如猛虎,似流雲,似飛虹,無數將士以肉軀廝殺,刀兵相接,喊殺震天。
不多時,有刀劍入肉之聲悶響,便是血肉之軀栽倒在地,不及被人拖走,已成他人墊腳之物了。血水汩汩,於沙場上流淌成河,煞氣濃濃,塑成鐵血之魂。
有將士被敵者殺死,雙眼圓睜,眼神蒼涼,又有身受重傷之人,不及逃走,便奮力而搏,竟拖來敵人共亡。
每一次戰陣相交,都有許多兵將死亡,但在令旗指揮之下,卻有更多兵將咬緊牙關,將性命再度填入其中!
每一個兵將都想要勝出對方,他們只是凡人,不通術法,唯獨能拼殺的不過是一腔熱血,一股不願枉死的堅持。
然而……
徐子青目光微動,已見到在兩方軍陣裡,那矗立而起的高臺上,盤膝坐著的修士。
皆不過是金丹境界,在傾殞大世界裡便只是還算出色的年輕高手,在這乾元大世界裡,就更是顯得普通。
可僅僅是哪怕在五品宗門裡也僅是尚可的人物,在這凡人戰陣裡,卻那般高高在上。他們眼見無數凡人為那一條礦脈慘烈爭鬥,眼裡卻毫無波動,仿若只看到一群螻蟻,不見一絲愧色。
于修士而言,或許凡人當真不過只是螻蟻。
但于徐子青而言,修士本自凡人而出,即便凡人幾如螻蟻,但螻蟻亦有輪回,怎能肆意玩弄生死?
徐子青雙目之內,一瞬仿佛閃動著無數生生死死、輪回輾轉之奧義,其中好似生出許多影像。
有凡人中本卑賤者,勤勤懇懇,終於魚躍龍門,又有一生忠義為國為民,然而終於惹得猜疑,以至於被鳥盡弓藏,死不瞑目……
而後神魂溢出,投入天地之間,輪回轉生,成為寡婦之子,又是一生辛勤,得成宰相之位,然而待其有心侍奉寡母時,寡母卻已亡故,他痛悔之後,再度捲入朝堂,終於權傾朝野,卻又在有心謀反時被英明君主設計而亡……
其神魂再入天地,化作一頭野獸,此獸兇橫無比,吞噬無數,終成一頭妖獸,它凶性更盛,吞吃許多修士,終於被一尊大能滅殺,軀體妖丹,俱化煉材……
神魂再度輪回,成為修士之子,身具靈根自幼修煉,後為宗門鎮守麾下朝堂,因要與另一修士爭奪寶物,便讓兩國凡人兵將出戰,後他方險勝,得寶物在手,而回歸途中,卻被一頭高階妖獸吞吃而亡……
再轉世,他再為凡人,自幼從軍,被迫捲入修士之間爭奪,後來戰死沙場,所在之國,卻仍是慘敗,所有同袍,皆被屠戮一空。
徐子青輕輕歎息,收斂目中神光。
他心有不忍,但不忍又能如何?
輪回百世之內,前世之我未必不是今生之你。
既為不可解事……便不解罷!
徐子青微微轉身:“師兄,我們走罷。”
雲冽略點頭。
兩人對視一眼,再一恍惚間,這高峰之上,已無半個人影了。
?
於凡人心裡,皆以為修士有倒海移山、翻覆天地之能,此雖不中,但若修士修煉到了極處,與如此之能亦不遠矣。
而乾元大世界中,凡人雖是眾多,也聚集成無數國度、勢力,可他們卻也都知修士存在,其中有財有勢者,更往往與修士聯繫。
凡人仰慕修士,卻不會不知修士存在。
只是,即便知曉有修士存在,除了那等與其有聯繫者、可利用之凡人以外,尋常凡人再如何敬仰“上仙”,亦難以得到眷顧。
乾元大世界何其廣袤?無數地域,皆在其中。
有一處較為偏遠之地,地域同樣極是廣闊,資源則相對貧瘠。這裡有數個佔據遼闊疆域的凡人大國,並沒有依附什麼門派——他們因一條寬闊媲美海洋的大河攔在這塊地域之內,隔斷了與大河之外修士的牽繫。
外面的修士境界高深者看不上這貧瘠之地,而境界低下者難以渡過此河,久而久之,此地之人,雖也知有“仙人”存在,但“仙人”于他們不過傳說,各國之內,便仍是以武為尊,至多不過是後天、先天的武者罷了。
也是因此,在那天災人禍之時,就沒有了求助的途徑。
譬如這連日暴雨,雨水傾盆而下,聚集于土地房舍之間,逐漸積累,淹沒人腳。那山上因大雨衝垮山頭,更引發山洪,自山上直沖而下,好似條條惡龍,要把這方圓之地,數國城池,盡數捲入一片汪洋!
在那一刻,無數的房舍皆被洪水衝垮,無數凡人被水浪卷起,在洪水裡浮浮沉沉。有些極快地變成了浮屍,還有些儘管極力掙扎,卻仍是難以逃脫,只能絕望等死。
許許多多的人死去了,許許多多的人想要活著,許許多多的人更在求救……渴求生機,渴求存活,無數的渴求,便如同這洪水一般,也化作了一股洪流,成將這無數人的呼喊求救,無數人的渴盼,變成了不知是否會有的,最後的希望。
求生欲,多麼強烈的求生欲。
在這天災之下,居然在無盡的死亡裡,醞釀出了不甘認命的勃勃生機!
在半空中,有一襲青衣的年輕人虛空而立,他身側還有一位白衣男子,靜靜陪同。
青衣人低頭看時,微微皺眉。
他察覺了無盡生機而來,但到了近前他卻發覺,吸引他的,乃是那無數凡人的求生之念,是瀕臨絕望前的最後一絲奢望。
洪水太強勁了,就連許多後天武者,都被卷走。而先天的武者數目不多,縱使他們能浮空來躲避洪流,卻也有不少在力竭後同樣被水浪淹沒。雖也有武者想要救人,可在如此強大的天災之下,居然連自救也難以做到了。
徐子青神色微變。
就在他剛剛到來的刹那,便又見到有數千人被奔騰水浪卷起,又被另一道水浪撲進洪水深處,死亡大半……這種天災,對凡人而言,可不就是天傾之禍!
這無數人的生生死死,本應是輪回一環,為徐子青觀想參悟之用。
他也本應如同神祗一般俯視天下,觀想生死,極力入道。
但若不出手,與他本心相違,若是以此參悟,於他而言,便是歧途。
徐子青並不猶豫。
只在心念一轉間,他的手中便已多出一把葉片,隨即有一陣微風吹起,那葉片四散,紛紛落入洪流。
眨眼間,葉片肉眼可見般速速漲大,居然化作了無數晶瑩剔透的青色小舟,穩穩當當地,浮在了那水面之上。
徐子青心念再動。
這些青舟暫態遊動起來,竟是如同條條遊魚,往那溺在水中的凡人竄去!在此時,它們便如同許多勺子,只消看准那水裡活人,就一個翻轉,將其舀上船來,漂浮開去。而它們似乎內中即是廣闊,便是十餘人、二十餘人同座,亦不覺有絲毫擁擠,寬闊非常。
那洪水裡的凡人,俱是喜極而泣。
“天降神船,我們有救了!”
“是仙人下凡相助?拜謝仙人,拜謝仙人!”
“仙人在哪裡?求仙人現身,也救救我的父母吧!”
“多謝仙人相救!多謝仙人相救……”
又有無數凡人心音,化作滾滾洪流,直沖上來。
徐子青聽入耳中,越發悲憫。
——此事可解,何不解之?
在他指尖,登時有一旦青光,直直落入洪流之中。
霎時那水浪分開,朝四面撤去,就如同大地上突然出現深深溝壑,把無數水流,都吞沒進去。
那些被青舟救下的凡人,皆已目瞪口呆。
如此神跡,果然只有仙人方可做到!
洪水退去,青舟將眾多凡人送於地面。
但那天空之上,卻再沒了半個人影。
同時,在那受災諸國的一座州府之外,卻憑空出現了兩個青年。
大水之後,有無數生靈死去。
許多災民雖是死裡逃生,卻因這大水或者泡爛了身體,或者發起了高熱,更有因惡水作祟,生出了疫症。
各國派遣官員救災,但受災了災民仍舊死傷連連。
徐子青看向雲冽:“師兄,我心中有感。”
雲冽靜靜回視。
徐子青微微一笑:“你我自今日起,怕是要在這凡人地界裡,多待上一段時日了。”
雲冽略點頭:“便依你所言。”
徐子青周身青光閃動,很快,就給他換了一身行頭。
此時他手持一面大幡,上書“懸壺”二字,仍是一件青衣,卻再不同以往般“天衣無縫”,而是略顯陳舊,乾淨整潔。
隨後,徐子青又朝雲冽笑了一笑。
雲冽神色不動,待一道黑金光芒閃現之後,他一身樸素,氣息仿佛也壓制幾分。
正如同一位青年劍俠,守護在那行醫之人身側。
第714章 行醫
車林國景元府,在一個月前遭逢大災,洪水氾濫,幾乎淹沒了整個府城。那時候,也不論是百姓還是官員,只要身在這府中的,哪怕有船呢,在那漫天的洪災裡,都是渺小無比,無法自救。
後來也不知怎麼回事,突然有一天大地裂開,那洪水就像它來時沒給人絲毫準備一樣,去時也算是驚天動地——沒過幾個時辰,就徹底被吞沒了。
有人說,是上天有好生之德,雖然是降下天罰了,卻也有一線生機,讓某個上仙發現了這場災厄。仙人不忍,不僅放下了無數渡難神舟,還用大法力徹底消除了災難,讓無數的人在這天災裡,都活了下來。
到了災後,原本被淹死的人太多了,他們留下來的屍體,也引發了後續的許多事情。但這樣的事情比起之前的天災下的束手無策來,卻也不至於那般絕望。
這時秩序重建,朝廷下派官員,就開始處理這災後諸事了。
——儘管不再天塌地陷,可還有許多困難,尚且沒能解決的。
朝廷撥下錢糧,叫那官員賑災,然而百姓因天災而苦,儘管因那官員仁厚,能領濟糧活命,可對於那些傷病之事,卻也無能為力。
這府城裡,眾多大夫極是忙碌,更也有富庶之人占了先手,平民百姓,便要靠後。那父母官有意去別處請來醫者,然而那山洪爆發非止限於一府一城,周遭數個州府,竟都在災難之下,那裡的大夫亦是忙極,不得抽調而來。
漸漸地,因凍餓而死者少,因傷病而死者多。
有那洪災嚴重、屍體堆積處,更引發一場瘟疫,數個村莊百姓俱是染病,又叫那管事的州府之官焦頭爛額。
這一日,官道上忽然出現一位身著青衣的年輕大夫,他看來溫雅俊秀,笑容可親,手持一面“懸壺”之幡,才剛剛來到城外便已停下,竟就地擺了個攤子,自身側那冷峻俠士肩背處取下折凳,就那般坐了下來。
他原來是要做個義診,且不論什麼病症,皆可一看。
近來倒也有些鄉野醫者,赤腳而出,為人診治。不過大多本領不濟,儘管有心,卻是難有功勞。
如今又來這一位清俊白淨的,卻不像是一位尋常醫者,這年紀,看著也稚嫩了些,使人難以相信,又唯恐去了之後,反被嫌棄。
故而雖有不少落難之人留心到了,也是不敢上前,反而只在遠處圍觀罷了。
徐子青心念一轉,已知這些苦難之人心思。
他也不多言,只管端坐在那矮桌之後,溫和等候。
雲冽抱劍而立,神色冷肅,便更有一種震懾之意了。
徐子青倒是不急,他因那天災劫難生出感慨,既已然出手止住了洪水,便也正好趁機入世一遭,做些小道之事。他自知形貌不足以使人輕信,卻也明白在生死之間,總有敢於嘗試之人。
……他以往遇見瓶頸,或者也是上天警示,讓他紅塵煉心一回罷。
如此想著,徐子青並未主動出手。
而後之事,也果然不出他的所料。
前文有言,平民百姓銀錢不足,難以請來名醫診治,而尋常醫者雖有不少,卻因病患太多,難以一一留意。
越是窮困,越是被此難所困,平日裡儘管也有些赤腳醫生醫死了人,可到了那緊要關頭,又哪裡不能賭上一賭呢?
因此,縱使對這青衣醫者仍是心頭存疑,後見他態度自如,心裡卻也隱隱生出了幾分盼望來。
尤其是,有一位為人母者,其子腿上生了爛瘡,若是再不診治,恐怕不僅僅要廢了腿,這一條小命,也要沒有。
眼見獨子氣息奄奄,這婦人披頭散髮,便直闖過去,跪在了那年輕醫者面前:“公子,求你救一救我兒罷!”
徐子青微微一笑,卻是直接將他那孩兒接過,放在懷中,把起脈來:“此為醫者本分,夫人不必如此。”
雲冽手指一彈,那婦人便不由自主,站起身來。
一旁百姓見狀,各自震驚不已。
平日裡見到的武者,似也不及那般厲害!
這些個尋常百姓,也不曾見過多少真正厲害的人物,雲冽那一手出來,叫他們驚訝一番後,也是更信了幾分。
試想那有本事的人伴著的,該也是極有本事的人罷?
就連那婦人,起身以後,也是滿懷希冀。
其餘諸人,也都盼著這年輕醫者當真醫術高明。
再說徐子青,他並非什麼真正的醫者,但他司掌萬木,主生死輪回之道,修煉時對人身經脈五臟六腑早已瞭解得十分明白,縱使非醫,也不差什麼。
更何況,徐子青他原本便未準備只用那凡人醫術,更無須擔憂了。
當下裡,他把脈之時,就將一縷極細木氣探入到那孩童體內,細細查探一周。
木氣本有喚起生機之能,很快一路順暢,直至尋到了個筋絡糾結處,方才停下。而這一處,正是孩童生有爛瘡之地,惡氣淤積,方會如此。
徐子青從容收手,笑道:“並無性命之憂。”
那婦人急切道:“我兒的腿呢?又是如何?”
徐子青一怔,旋即反應過來:“自也是無妨的。”
這爛瘡於他看來再容易治療不過,卻忘了若是凡人醫者遇上,說不得還要鋸了腿去,才能徹底根治。
婦人一聽,頓時露出滿面感激。
徐子青也不多言,他作勢在袖口裡探了探,便摸出一柄小小木刀,對著那爛瘡,便切割下去。
這些百姓平日裡在這災難之中,也曾見過不少醫者鋸手鋸腳,現下倒沒有太多懼怕,只是紛紛湊近去看,想要知曉結果而已。
倒是那婦人,緊張得幾乎要顫抖起來。
徐子青動作不疾不徐,手指微微用力,已把那爛瘡切下,他另一手半摟那孩童,也早已輸入木氣進去,極快喚起生機。
因此待他收了刀,創口處亦無多少血跡,再被他摸出個小瓶兒,往上頭滴了幾滴青色水珠,那創口便有收攏,孩童的面色,也紅潤不少。
顯然,是已然無事了。
徐子青就把孩童交予婦人之手,溫和說道:“此子已無事矣,夫人將他好生照料,過不得數日工夫,便可痊癒。”
婦人喜極而泣,又要叩頭:“多謝公子大恩!多謝公子大恩!這求醫的資費,妾身定然早日籌到,奉于公子!”
她心裡激切,卻忘了這醫者原本的說法了。何況這救命之恩,哪怕她日後要再辛勞數倍,攢錢還恩,她亦情願!
徐子青卻搖頭一笑:“既為義診,哪有收費的道理?夫人不必掛懷。”
說罷,他便又回了桌後,施施然坐了下來。
到此時,那些觀望的百姓之間,便是譁然。
這公子竟是妙手神技,只不過這些許時間,就已然診斷出來,更已治好了!且這般怕要死人的爛瘡病症,便是良醫往往也難治得,他居然輕易施為,真是、真是叫人難以置信!
緊接著,就又有好幾位身患重病者,試探而來。
徐子青來者不拒,一一治過。
這些人等,多半都是水毒入體,生瘡潰爛,以至於生機微弱,性命危殆。但他們眼中求生之意那般強盛,徐子青自不會放任不管,只將木氣稍一運轉,那許多的病氣惡氣,便多可驅逐了。而生機微弱更不必憂懼,只待木氣轉過,自能喚起,從此好轉起來。
過不得多時,這些人等,也皆是治好了。
那些本在掙命之人察覺自身舒坦許多,四肢力氣也已回轉,俱是大喜。且他們如今精神頗足,旁人看了,可不是又更確信了一些?
下一刻,湧來求醫者,便是簇擁起來,竟將徐子青生生圍在其中,都是急迫無比。
雲冽見狀,身形微晃。
眨眼間,他便已站在徐子青身側,再將手中寶劍稍一轉動,一股氣勁迸發而出,那所有湧來之人,就都被推了出去,並不能來到桌前三尺之地了。
霎時間,這些求醫之人想起還有位武者俠客守著那醫者,方才那些熱切就如同被淋了頭冷水般,再不那般盲目了。
徐子青便是笑道:“諸位且做個次序,一個個來。”
眾多病患聞言,面面相覷一陣。
很快,似有長者出面,便按那病症輕重,排了個隊伍。
隨後,再一一而往。
徐子青診治極快,將這許多病患快速醫來。
這些百姓之間生機愈濃,對這年輕醫者的感激之情,也越發濃了。
痊癒者與人說道,漸漸傳得遠去。
到傍晚時分,此處重症之人皆已好轉。
徐子青稍一思索,便對眾人笑道:“如今在下所配藥物不足,恐怕要去準備一番。如今諸位都在此處聚集,也是阻了這道路,實為不美。待明日起,在下便到那山頭處坐診行醫。”他一指那被洪水沖刷過的荒山,續道,“爾等也明日再來罷……”
第715章 驚動府官
後幾日,徐子青便當真在那後山上行醫。
他說是配藥,不過是以一些促人生機的草木莖葉粗淺煉化,得了汁液,對於修士而言自是毫無用處,可對於凡人來說,卻可以癒合外傷,十分神妙。
因此這些傷病者,若是內裡有恙,以木氣逐之便可,若是皮外之傷,驅除惡氣後便可用那汁液彌合。
如此每每出手都有神效,那名聲自也是傳到城裡。
那許多難民便紛紛聽說,有一位神醫正在城外義診,只要守著規矩,便可得治。只因那醫者還有個實力極強的武者俠士守護在側,若是不懂規矩想要爭搶的,往往不知不覺間就給那俠士制住,又是不知不覺間,就落到了隊伍後頭,反而要重新排過,好生辛苦。
還有許多傳言,都在擴散。
“那醫者十分親切,妙手回春,竟沒得病症不能治好的!”
“前幾日有個全身都潰爛的病者過去,神醫竟也不嫌棄,只消小半個時辰,便叫那病者好了大半,日後只消靜養啦!”
“有得了癆病的,也已好了!”
“那被鋸了手臂日日傷痛的兵爺,去過一回後,神醫便給他做了個木手拴住,如今動起來雖不能一如往常,平日裡一些簡單活計,竟是能做的了。”
“神醫的那個俠士也極厲害,我昨日見到有人鬧事,俠士目光一掃,那人便不動了。後來有人去看,你猜怎麼著?他竟嚇尿了褲子,狼狽得逃走啦!”
被治癒的傷病者也逐漸到城裡找活計謀生,傳言也越發多了。而在那荒山之上,來等候醫者診治的病患,自也是越來越多。
徐子青往往卯時便來坐診,待到子時方才借配藥之名離去,這般經心,又有妙術,就得來許多稱頌。
每每見傷病者痊癒後那般喜悅之情,於他心裡,也有幾分安慰。
間或便不由想起前世之事,那時他纏綿病榻,何嘗不想求生?只不過父母兄長盡了全力,卻是命數到了,難以回轉,終究只能不甘而去。
現下他轉世之後,雖經歷許多磨難,最終成仙有望時,卻又因要磨礪道心,在這紅塵之內,見到了與自己當初一般的求生之欲。
心裡,不得不感慨萬千。
徐子青難得道心微動,也不知是在打磨,還是有所動搖,竟進入了一個極玄妙的境地裡。
他眼中溫和依舊,手中動作也是依舊,其實卻與最初不同了。
這一點不同,自也被雲冽看在眼裡。
他素來瞭解這位師弟,兩人成婚多年,也早已是心意相通。天地有轉時,而雲冽心意不轉。師弟既已入了那煉心之境,他便只管隨同就是。
到此時,他並不言語,只在一旁伴著,卻不去干擾師弟心境。
徐子青的氣息,像是在一瞬間與天地更融合了些。
還在列隊等候醫治的病患們,隱約也覺得這位神醫更是親切,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也更加平和。
如此,又過了半月之久。
這州府之內,許許多多瀕死之人在此處醫過,便都活了過來。而有重症者,也大多痊癒。
故而在那府城之內,許多傷病難民都煥然不同,各自有了氣力,亦投身到災後重建中去。那各自的精氣神兒,也都越發健旺了。
沒了許多難民百姓哀苦求醫,這府城裡的醫者們,也輕省不少。他們平日裡忙碌,如今突然見到仿佛沒了事情,心裡便覺得有些奇異。
府城裡氣氛為之一新,頗有些欣欣向榮之相,城中上下官員逐漸察覺,欣喜于政績之餘,也是覺得怪異。
原以為這賑災之事再如何順利,也總要有不少百姓死去,恐怕接連要有不少屍身處理,還得防止瘟疫,該是極艱苦的一場差事。
孰料這短短時日裡,居然不曾發生那等事情,反而一切好轉得極快,這、這怎麼能叫他們不好奇?
待這府官下令查明後,城中許多城衛便去打探,而這一打探,方知究竟發生何事。
那府官聽聞,竟是一位年輕神醫在這城外義診,頓時驚異。
隨後再聽得神醫一番事蹟,心裡將信將疑之余,便有意親自前往一探了。
略想了一想後,府官領了幾個府內武者好手,微服而行。
一路上,他也是打聽起來,又有更多神醫傳言,都進了他的耳中。
他心裡,更覺奇異。
想他如今知天命的年歲,輾轉地方為官,也曾入得京城,做那二品大員。莫說是平常的醫者,縱使御醫,也見識許多。卻不曾聽說有這等妙手醫者,往往只診脈施術,再佐以一種奇藥,已然使得病患痊癒。
這府官心裡更犯嘀咕。
莫不是哪裡來的江湖騙子,用了虎狼之藥欺瞞民眾?若果真如此,可是要將這等趁災難發民財的作孽之人抓將起來,以儆效尤才是。
於是這府官速速行走,快步來到城外那一座山頭之下。
此處他原本見過,頗是荒涼,而如今看來卻有許多百姓難民,三五成群,攜家帶口,都是在那山下等待,列了好長的隊伍。
府官極目遠眺,見得在山腰上,果然有一位身著青衣的醫者,正在為一名老叟診治,他身側也確是立著個白衣俠士,神情疏離,只一心守在旁處,對其餘人等,從未正眼相看。
這兩人雖說衣著不顯,但氣度俱是不俗。府官這一眼看過之後,對這醫者便多信了幾分,只覺他兩個倒不像是那等作惡之輩,恐怕當真有些門道的。
這般想著,府官與幾位武者護衛,也跟在那隊伍最後排上。
一面等待,他一面低聲詢問:“杭午,那白衣俠士與你等相比,實力如何?”
杭午乃是府官護衛之首,已然有後天的九級武者,距離先天也不甚遠了的。他手下幾人,也多在後天六級、七級,本事皆是極佳。
府官這般問過,自是為了心中有數。
孰料那杭午仔細打量那俠士一番後,卻是露出個苦笑來:“大人,屬下比起那人,當真是遠有不及的。”
府官一驚:“他是先天?”
杭午微微點頭:“恐怕是了。”
府官再看向那兩人時,目光便有幾分複雜之意。
能得先天護持,那青衣醫者當真不凡,且觀他兩人情狀,顯然情誼深厚,絕非那等一般二般尋常的關係……莫非是哪個隱世的醫門,特意讓門中子弟前來救助災民的?但不論如何,他們一心救助,倒是值得結交一二。
至少,也當表達一番感激之心。
這府官與其護衛視線,早已被雲冽察覺。
與一心沉浸於煉心之境的徐子青不同,雲冽始終清醒,自然也看出這一行人與旁人不同之處。無需細想,這一行人的身份,亦被他得知。
只是外人外物,從不會縈繞雲冽之心,他便默然不語,權作不知了。
那佇列越來越短,距離青衣醫者,也越發接近。
府官耐性極佳,誠意也是十足的了。
然而就在這時,荒山外的官道上,竟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府官神色一動,轉過頭去,就見到一行彪形大漢下了馬,正是身負兵刃,大步奔到荒山上來。
霎時間,府官便皺起眉頭來。
如此作為,看著像是來者不善啊……
領頭大漢速速上山,一路來到那桌子前面,直接開口嚷道:“兀那醫者,快些隨某回去救人!”
這一聲十分響亮,卻把後頭的許多百姓,都扒拉到一邊去了。
百姓難民見這些大漢兇狠,也不敢反抗,哪怕給掀得疼痛,心裡不甘,也只得退避三舍,全然不敢反駁的。
府官見到,有些不悅。
這些人等,原來是前來求醫,可如此姿態,著實不妥。
更何況,此處還有如此多的病患,又怎能叫這青衣醫者盡數拋下,只為那一人奔波了去?這未免太過張狂!
但他雖是不悅,倒也不曾說了什麼。
只因他卻不知這位青衣醫者,會是如何選擇。醫者到底乃是義診,若是要再出診一次,他又怎能越俎代庖呢?
可府官卻不曾想到,就在下一瞬,那無論是拍桌子的大漢也好,正在驅逐百姓難民的十余漢子也罷,居然都仿佛被什麼無形的力道掀起來,分明好健壯的一副身子,卻是支撐不住,骨碌碌地滾下了山去。
府官一愣,抬眼看去。
卻見那青衣醫者仍是笑意親和,在一一為患者醫治,反倒是白衣俠士目光冰冷,開口說了句話來:“求醫者自行來此,無需多言。”
只這一句話,已有無形威勢,讓人不敢造次。
無疑,正是這位白衣俠士,倏忽間已將那些要強行將醫者帶走之人,全都趕了出去。這般本領,這般俐落,也著實是叫人……欣賞不已。
第716章 義診
被趕下山的一眾大漢俱是狼狽不已。
為首那位厲聲喝道:“爾等可知某那主家乃是何人?這般不識抬舉,也不怕有人怪罪,叫爾等在此處不能容身嗎!”
府官只見到,那白衣俠士仍是閉口不語,但這些聲色俱厲的大漢們,卻是突然像是被什麼東西掀翻一樣,往下頭滾得更遠了。
竟是半點也不曾顧忌一般。
這些大漢們眼見說得一句,就要在泥地裡滾上一遭,心裡也越發不忿。
但他們倒也不是全不知事之輩,眼見自己在這裡討不到好處,也只好牽了馬,重新往另一頭賓士回去了。
至於回去要與他們的主子如何告訴,便又是另一種說法。
府官一面等候,一面也悄然詢問自家這護衛頭領:“杭午,那一行人你可認得?”
他只想著,若是當真是個權位深重的,他或者可以在其中周旋一二。而若是只是那等狐假虎威之輩……哼,他這府官,卻也不是白白看著的!
杭午之前也是細緻觀察過,聞言便是說道:“那些大漢雖有高頭駿馬,可言行上頗有匪氣,應不是軍部中人。屬下以為,他們像是被哪個富豪鄉紳收下的護院之類,要不然也是江湖豪客手下之人,應不足為慮的。”
府官暗暗點頭:“倘若果真如此,你便差人過去,且將後來之人打發了,莫要驚擾神醫,且讓他安心在此醫治百姓罷!”
杭午面上露出幾分贊同之色:“大人體恤百姓,不愧有那般清名。”
府官撚了撚須,搖頭道:“什麼清名?不過是有人諂媚奉承而來。如今難得有如此品性的神醫肯來相助一城百姓,我這做父母官的,卻不能拖了百姓的後腿。”
杭午又是贊道:“大人仁德。”
幾句言語後,杭午就吩咐一位後天七級的下屬去府城裡調派人手,務必查清楚那群大漢乃是何人,將此事抹了去,不得再來打擾醫者。
那下屬也很乾脆,極快地就離開此地,去城中辦事了。
而此時,徐子青又醫完一位病患,神思回轉,便從那種玄妙境界中醒轉過來。
他睜開眼,正對眼前之人一笑:“……回去歇息數日,服食幾帖補身的方子,也就大好了。那藥物無需貴重,貧寒百姓家常吃的即可。”
這病者自是千恩萬謝地去了,再來之人,則是個頭髮花白、很是削瘦的花甲之人。不過此人瘦則瘦矣,精神倒很矍鑠,還有一種身居高位的氣息。
徐子青心念稍轉,已是認了出來。
且說先前他雖是進入煉心之境,但外界之事,他卻並非不知道的,否則他又要如何以木氣祛除病氣,來給那許多難民醫治?
只是因著神遊天外,一時不能反應,而今清醒之後,此前種種,自然再入心中的。
這花甲老者正是景元府府官,于那許多難民心裡,此官很是清正,對府城事事經心,十分受人愛戴。
這時他忽而過來,應當也是聽聞有醫者義診之事引起些波瀾,才會親自前來查探。
如此之人,徐子青雖早已不在塵世中,卻也敬重。
凡人中如府官者,豈不正是大劫中如宗主者那般,皆為身後子弟辛勤操勞麼?
于此事上,修士與凡人,也沒什麼不同。
皆尋覓那一線生機罷了。
徐子青認出來,面上卻是不顯,而是笑了一笑,便去為府官把脈。
府官好容易到得這位醫者面前,離得近了,看得自然更是清楚,心裡也越發讚歎。
先前于遠處時,他只道這兩人氣度不凡,而現下如此接近來看,更有一種難言之感……只覺得,這等人才前所未見,竟是無人能夠與他兩個比擬的。
稍鎮定後,府官就將手腕露出。
那杭午見狀,頗是緊張,看得目不轉睛。
徐子青從容診斷過後,笑言:“這位老先生倒沒什麼大礙,只是身體辛勞已久,若是再不好生歇息調養,怕是要積勞成疾了。”他說時,手指往那府官幾處穴竅點過,注入木氣進去。凡人不修煉,穴竅也是不通,存不住靈氣,可用木氣化去其體內淤積暗傷,卻很容易。
府官只覺一股暖流入得體內,竟是暫態疲憊盡消,仿佛服食了靈丹妙藥一般,越發神清氣爽起來,真是極為有效。
他心裡越發肯定這醫者本事,也不多說,只拱了拱手道:“神醫高義,老夫感激。日後若是神醫有什麼吩咐,只管到城裡尋一位叫做‘杭午’之人,必然鼎力相報。”
一語雙關,非是只為這片刻醫治之功。
徐子青微微一笑:“老先生客氣了,醫者本分,無需如此。”
府官神情和藹,並不表露身份,再示意過後,便是轉身離去。
隨即徐子青自是再醫治下一人,亦不曾打探府官身份。
不過此後好幾日,他已然隨時皆能進入那煉心之境,而之前總有前來意欲強請他的惡客,也再不曾出現過了。
這想必,便是那一位府官的看顧罷!
因再無干擾,徐子青在此地足足坐診月余時間,已然把許多整個府城重症難民盡皆醫治,而餘下一些小症之人,則無需他一一診斷了。並且,有他這般舉動,府城裡其他醫者再未有忙得那般焦頭爛額,便也騰出手來,於府官號召之下,為許多難民診治。
漸漸地,情形越發好轉,這府城裡也更顯得一派喜氣洋洋。
災難所遺諸事雖不曾全然解決,但總歸是少了亡者,便也少了頹喪。
這一日,再有往荒山去答謝神醫者,卻一直候到日出,也不見神醫到來。
及天光大亮時,他們方才見到,在那一旁有一塊好似用劍削成的平滑山壁,上方鐵畫銀鉤,書寫數行大字。
其大意,便約莫是醫者于此地已然功德圓滿,如今前往另一府城,為其他災民施藥治病去了。
來此者俱是感歎,到底感念這醫者恩德,少不得就有那些總算重新置了家的,於屋中設有兩尊小像,一坐一立,正是青衣醫者與白衣劍客。再日日上香祝禱,也算一番誠心誠意,祈求恩人一生安泰了。
感激之情,遍于全城。
徐子青和雲冽,也是施了術法,來到了這景元府相臨近的泰元府外。
但凡是這府城之地,城外總有山頭,在官道兩側,既顯出一片綠意,又不影響行人車輛。
到此地後,徐子青如法炮製,也先在官道一側撐起那“懸壺”之幡,說了要義診之事。也是同樣的,在最初時候,雖有人觀望,卻無人主動。
泰元府與景元府不同,此地受災雖不及景元府嚴重,但災難之後也有不少浮屍現於地面,必須差人掩埋。
因城中醫者也極繁忙,百姓難民只得拖著病體,擁擠各處,不僅難以出力重建城池,就是自身,也是難以保全,很是淒慘。
這裡的府官不及景元府府官那般一心為民,雖也是賑災之人,卻有貪墨之心,以至於賑災的錢糧給他汙了不少,置辦的米糧發放于民時,便也不及景元府那般扎實。讓災民們不僅因傷痛死了許多,也餓死不少。
徐子青神識一掃,很快已看清這府城裡的情景。
此地災民的求生之念……不及景元府。
略一思忖,他已想得明白。
這不足為奇,原本這場洪災便是凡人大劫,一個沖刷過來,足足席捲了七八個府城。儘管相較而言有的嚴重些,也有的輕緩些,但歸根到底,俱是重災之地,好些的也好不得幾分。
於是本來這泰元府比景元府死得人少些,卻因著府官不利,醫者不足,導致如今的情形,竟比那景元府嚴重得多了。
此地的百姓難民們最初許是還頗有企盼的,但時日越久,情形越壞,自然而然地,就生出了絕望來。
而對於“赤腳大夫”,這裡的災民,也更警惕些。
徐子青坐得片刻,分明見到有難民滿身潰爛,卻也不曾想過“死馬當作活馬醫”,反而是情願這般忍受痛楚,能掙命幾日,便掙命幾人。
著實叫人唏噓。
又過了半個多時辰,徐子青依舊乏人問津,他眼見就在他對面之地,分明便有數人實在忍耐不住,目中光芒渙散,似乎便要死去……心裡頗有不忍。
隨即,他歎了口氣,竟是站起身來,就往那擁擠的災民處行去了。
那裡蒼蠅蚊蚋飛來飛去,難民們擠在一處,因傷口潰爛、渾身腫癢等病狀,居然發出絲絲惡臭,看起來很是不堪。
尤其內中有個小女孩,看來不過七八歲模樣,一張蠟黃的小臉腫得高高不說,手臂和腿腳上,俱都生得爛瘡。她那小腿軟軟垂著,像是已然折斷,而胸口只不過微微起伏,好似隨時隨地,就要斷氣一般……
第717章 惡官
這小小女童已是氣若遊絲,若不儘快為她醫治,恐怕立時就要死去了。
她身旁尚有家人,看著是十多歲年紀的少年郎,卻也是眼神呆滯,一身傷病,不過輕輕與她挨在一處,很是悲慘。
徐子青走過去,旁人見了,也不阻攔。
他心裡越發歎息,便將那小女童輕輕扶起,半靠懷裡。
那小女童眼珠緩慢地轉了轉,並未說話。
她那兄長倒是想要動一動,可見到徐子青毫無嫌棄之態,又在與他妹子把脈,眼裡忽而生出一抹亮光,旋即隱沒下去。
不過枉費罷了……
他身子越發僵冷,緩緩閉眼。
熬不了多時了,他與妹妹,該去與父母相聚了。
徐子青將木氣抽出極細一絲,轉為乙木之氣,緩緩探入女童經脈。
處處堵塞,病氣淤積,甚至已然化作了死氣,果然只余那不足一時三刻的性命了。
但尋常的醫者或許再無妙手,他卻不然。
乙木之氣最是柔和滋養,進得那女童體內後,就來把她那死氣驅走,逼出體外。許多病氣一遇木氣,便即化開,經脈傷處,俱都癒合。
不多時,那小女童的面容上,已出現一點紅暈,她的口子,也禁不住發出低聲的呻吟:“好暖和……”
徐子青聲音柔和:“還疼得厲害麼?”
小女童像是有了點氣力:“不、不很疼了……”
她的眼珠裡,也仿佛生出些活氣。
徐子青越發溫柔:“如今我要為你施刀,若是疼痛,咬住我手臂就是,可千萬莫要掙動,否則恐怕要傷了你,可記得麼?”
小女童愣愣點頭:“知、知道,娘親以前也說了,要乖……囡囡不動。”
徐子青心裡憐惜。
但若要與她醫治,卻用不得什麼麻醉之物,而若是點穴止疼,她身體還極羸弱,又受不得,要用真元切斷那痛感,也是有所筋絡,對她不利。
因此,反而要讓她受些罪了。
想定了,徐子青便自袖中摸出許多翠綠葉片,一一放置在那小女童諸多爛瘡之上,僅留下一處,用木刀接近,俐落切割,隨後另一手立時動作,把那藥液滴上,促其傷勢痊癒。做完這些,總共不過一個呼吸間罷了。
那小女童痛楚多日,以為這回要更痛些,卻沒料到雖的確是痛了一痛,但只在瞬間便已消失,那其他爛瘡處更被一股清涼之意滋潤,再不如從前那般刺疼的。
徐子青亦細心察看這小女童神情,見她只是小小蹙眉隨即鬆開,便知她能忍得。隨後他再與她醫治時,就愈發動作快了。
約莫過得有個半刻光景,所有爛瘡俱是切下,爛肉也已剮走,而有藥液相助,也只叫她有些痛癢,卻再沒有之前那般痛苦。
治得最後,小女童仰頭受了一點藥液在面上,那幾乎毀了的面容也不再腫痛,此時儘管膚色仍是蠟黃,可蠟黃之中,則更多出許多紅潤來。
她的生機盡歸,眸光也靈動不少。
也顯得,格外純稚可愛。
周遭難民只以為這年輕醫者必然要無功而返,雖對他不嫌那小女童髒亂有些動容,但這動容也不過是刹那間事,於他們這如今正值苟延殘喘之人而言,卻不會有多少留意。
孰料正此時,他們卻聽到那小女童語音清脆:“神醫、求神醫救救囡囡的兄長!”
徐子青隨手一拂,已然將一件薄衫鋪在地面,把那小女童放置上去:“囡囡且先歇息,我便去救你兄長了。”
那小女童笑顏逐開,歡喜無盡。
徐子青轉過身,便見到那滿身傷病的少年郎,正目瞪口呆,看了過來:“囡囡、囡囡沒事了麼?”
還不待徐子青如何回答,那小女童已是快活道:“囡囡不疼了!”
卻見徐子青微微一笑:“少年郎,讓在下診治一番可好?”
少年郎潸然淚下:“多謝……神醫。”
在他眼裡,也終是泛起了活氣來。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那許多的難民親眼看到徐子青為小女童吊回了性命,又看他為少年診治,也是快速叫他好轉過來,短短時間裡,居然使他們不再有性命之憂,也都攢動起來。
早先不過是以為只能絕望、再活不成了的,可如今有了希望,誰又想要死去呢?
自然而然的,先前不動作的傷病之人,全都掙扎湧來,紛紛開口:“妾身有眼無珠,求神醫救命!”
“神醫高義……神醫救一救我等……”
“還有我!神醫,我不想死啊!”
如此嘈雜之聲,悲悲切切,滿懷期盼,又有蒼涼。
直聽得人難以心安,十分不忍。
只不過,人皆想要神醫診治,醫者卻分身乏術,需得有序而來。
於是雲冽身形微晃,立在師弟身側,手掌輕推。
霎時間,那許多都要湧到徐子青面前的難民們,便都被一股柔力推拒,無聲無息地被輕拋到一邊去了。
此時徐子青才溫和說道:“諸位莫急,以病情輕重而論,在下自會一一診治,必不會耽誤諸位病情。”
說罷,他便當真依照眾多難民病症,慢慢醫治過來。
在城外等死之人為數不少,饒是徐子青盡力診治,這一時三刻也不能治完。且此地又與在那景元府時不同,那時他道一聲先行采藥次日再來,那許多難民俱是耐心等候,而他在這泰元府亦如此說起時,此地之人,卻都神情頹喪起來。
顯然,他們只以為徐子青口出此言,乃是推諉,明日恐怕不來了的……兩地之民,因那頂頭的父母官處事不同,便也有如此不同。
一應命運,竟是不能自主,或托於上天,或托於朝堂……當真是,身如微塵。
徐子青思及自身當年事,也曾身不由己,難以操掌命運,如今心中暗歎。他心境超脫之餘,卻又仿佛有什麼道理越發明瞭,亦融入到心境之中。
隨即,他溫言軟語,慢慢勸過,後來又允那好了大半的少年郎抱著妹妹跟隨,才能脫身而去。
這一夜,徐子青與雲冽便與從前不同。
兩人於那山間行走,使了個障眼法,做出個采藥之態來,實則不過是盤膝打坐,採集草木莖葉,自行煉製了藥液罷了。
那一對兄妹很是可憐,只隨兩人在一處破廟裡歇息一晚,連夜不敢當真入睡,待到尚未日出之前,又立刻醒轉,去瞧師兄弟兩人。
徐子青見狀,朝他笑了一笑。
那少年郎才松了口氣,眼裡也露出些尷尬之意來。
徐子青倒不覺如何。
這兄妹倆本已快要痊癒,還跟隨而來,無疑是為那群尚未得到醫治的難民。他們剛剛脫離生死危機,卻不曾忘了同難之人,可見心性極好。這些許的緊張防備,怎會讓他惱怒?
旋即,徐子青與雲冽並肩,重新來到那難民聚集之處。
此回他再診治數個時辰,總算將其中那不良于行者皆是治癒,而後他便有意仍在那荒山坐診,不來堵塞官道。
然而此後那許多難民確是挪到了山腳下,可官道之上,仍舊無人。直待城外所有難民皆已治過,那府城裡,仍不曾有病患出城求醫。
不多時,徐子青亦已明白。
原來那些本已治好之人,每日只偷偷往那府城裡領取一份食水,便即出來,絕不肯與人多一句言語。那府城之人並不知曉城外有醫者義診,自也不會出得城外。
而城中之人多苦勞役,許多官兵以強勢鎮壓,叫百姓出力,重建府城,使得眾多災民死氣沉沉,待到重傷難活,方被扔出城來。
城裡醫者大多只為顯貴豪富施診,尋常百姓求醫雖也出手,但因城中藥商囤積藥材,使得藥物十分昂貴,窮困之人,難以買來。故而只在府官吩咐之下,弄些簡單藥汁,讓災民喝上一碗,防治防治,能活者活,不能活者,也只得認命了。
半點沒有景元府那般朝氣之相。
這泰元府裡百姓難民,不爭,不動,幾乎都如傀儡一般,極是壓抑。
但若是再這般下去,或者被壓制過頭、反彈出來,又或者漸漸消亡,化作城外一具爛屍了……
然而,凡人有凡人規矩。
徐子青早已脫離凡俗之外,做了修仙之人。修仙之人與凡人氣運相連時,有修士之間的博弈,而若是僅僅一位修仙之人意圖染指凡俗王朝,必然也難逃反噬之苦。
因果迴圈,生死輪轉,天降劫數時徐子青可依照本心而為,來一一救助凡人,只因天道與仙道本有瓜葛,對他道心有益。但凡人之事,他卻不便以仙道手段,來干擾此間中人。於他之道不合,也於民無利。
既然泰元府府官不作為,叫府城內生機薄弱,自然也該有凡人遏制,以凡人的法規來處置的。
徐子青略一思忖,便手書一封,操縱一尊傀儡,去送到那景元府府官手中。
第718章 回饋
將此事做過,徐子青便不再於府城外坐診,而是進入城中,為身患病症者醫治。
城外難民並不進入,倒是那一對兄妹倆亦步亦趨,竟是跟了進去。
在府城裡,許多災民俱在重壓下忙碌,街道兩旁常有力氣不濟倒地者,也有倚在牆角因病痛而呻吟者,一派鬱氣。
偶爾有兵士來往巡邏,那些兵士神色亦都凝重,偶爾見到災民痛苦,卻只是面上漲紅,而無奈轉頭,繼續行步。
徐子青與雲冽同行而來,也不去如何打探,便自遇上的頭個重症者始,走過去要為其診治一番。
這些災民俱是極為警惕,滿面推拒。
那兄妹倆便上前勸說,少年郎更將自己尚未痊癒的傷疤暴露出來,與人去看,費盡唇舌,方才叫他們稍稍放下心防。
那小女童唯恐徐子青不肯治了,便拉了他手,十分懇求:“神醫莫惱,伯伯嬸嬸不是有意的,囡囡治好了,兄長與許多人都治好了,神醫定也能為他們醫治的。”
徐子青微微一笑:“我並不氣惱,囡囡不必擔心。”
莫說這些災民是因幾經絕望方會如此防備,只言這對兄妹心地純善,知恩圖報,亦足以叫他出手。
到底他也是修仙之人,又如何會那般心胸狹隘,與一群受難之人斤斤計較?
小女童面生紅暈:“囡囡多謝神醫!”
徐子青目光柔和,揉了揉她的發頂:“囡囡必有後福。”
那邊終是有個認得少年郎之人,戰戰兢兢看向了徐子青。
徐子青神情仍是溫和,便走過去,為其把脈治傷。
他這段時日以來不知醫治了多少病患,多種病症也早已見過,如何驅逐病氣、以藥液醫治外傷,全都熟練非常。
不多會,這一位半信半疑之人,已然是大為好轉,只需調養了。
少年郎把那從前的鄰居扶到一旁,不忘說道:“我可不曾欺騙梁伯,如今可不是已然無礙了麼?”
那乾瘦老漢眼中水光閃動,看向徐子青時,便是感激不已:“都是小老兒有眼無珠,神醫醫術不凡,莫與小老兒一般見識!”
徐子青並不多言,只道一聲:“不必如此。”
隨即,他再走到一位病患面前,要為他診治了。
那病患嘴唇顫動,抖著手,露出了手腕。
此後,就如同在城外徐子青獲得那災民信任一般,此時這裡的病患,眼裡也都有了光亮,都是哀求起來。
徐子青照舊一一診治,待到治完以後,他便繼續往前走去,到另一條街道,再來救人。同樣的,那一對兄妹也緊跟其後,為他說服災民。
如此,這府城裡出現個義診神醫之事,便也傳開。
徐子青無需坐診,就有其他街道裡許多病患簇擁而來……
照理說,如今因徐子青行醫之事,已然引起府城裡動亂了,但來往巡邏的兵士,卻是只作不見,是為他能多治幾人。
忽有一日,這府城裡的父母官想要下令將這醫者擒來,卻是在此之前,先行接到一份聖旨,竟是斥責他不僅尸位素餐,還搜刮民脂民膏,借災難而斂財。從此他頭上那頂烏紗被一擼到底,又有一位實幹的信任府官,來到此處了。
新府官與那景元府府官本是一系中人,皆有清正名聲,且有才幹,待他交接終了,整頓了城中不正之風後,卻發覺他本意拜訪之人,已然在府城裡消失了。
然而城中難民凡重症難治者,皆已大好,卻無人得知神醫下落。
倒是有一對兄妹,傳言為一直在神醫身側侍奉者說出,那神醫早在兩日之前,已在此府城裡功行圓滿,離開了……
這一位新府官頗為正氣,當下裡,便把那神醫之事廣為宣揚,再有景元府府官同樣如此施為,一時間,眾多災民皆知此二人。
徐子青此時,則是去到第三座府城了。
災後重建之事,絕非短日便可達成,那許多的難民安置,也同樣如此。
有那兩位府官之言,待他來到城外後,尚且不曾醫治幾人,便有府官出城迎來,特特派遣人手,助他搭建屋棚坐診。不過府官有意置辦宴席招待,卻被徐子青委婉回絕。他來醫人,卻並非要深入凡俗之內的。
府官自感他高潔,並不勉強。而自打有府官親口認定,那些病患百姓,也都多出一分信任,為他省了不少事情。
如此徐子青又盤活一城百姓生機,再去那第四座府城、第五座府城。
足足半年光景,輾轉多座城池,救人無數。
待最後一座府城災民之後,到底是遏制了這場災劫!
然而,這車林國朝堂,居然下頒聖旨,叫他前往都城相見,要封為御醫太守,可統管本國上下醫者,為“天下第一醫”。
徐子青本欲離去,卻是一怔。
旋即,他便微微搖頭。
那傳達聖旨的官員見狀,很是詫異:“神醫莫要誤會,這官職雖為新置,卻有實權,絕非虛名。”
徐子青笑道:“山野之人,不過行分內之事,當不得國主如此看重。”
官員聞言,立時皺眉:“神醫雖有大功,卻也不當如此驕矜。”
徐子青神情不變,仍舊溫和:“此間事了,在下告辭。多謝國主抬愛了。”
這一說完,他自是轉身要走。
突然間,四周便有十餘身影疾飛而來,皆是從天而降,氣息磅礴。
居然是十五位先天武者!
這才剛剛到此,他們便將徐子青、雲冽兩人團團圍住,將那四面八方,也都堵塞。
徐子青輕歎,轉頭看向雲冽:“師兄,我們該離去了。”
雲冽略點頭,只伸臂將師弟攬住,而後,兩人便騰空而起,消失不見。
那官員目瞪口呆,剛要詢問這許多先天武者,緣何不能將人留下。
但待他出言後不得反應,方才發現,原來這些先天武者早已暈厥,竟是只堪堪來到後,已在無聲間被那白衣劍客制住了!
刹那間,他後背濡濕,正是冷汗涔涔。
原來那車林國國主聽得幾方奏報,得知這神醫不僅醫術神妙,更有藥液極是靈異,能須臾之內,使人傷勢癒合,可稱神藥。
他下旨傳召神醫自有嘉獎之意,但亦為得神藥藥方,以圖加強國力,震懾八方。那十多先天乃是國主親衛,派遣而來,可見重視。
官員本是身負重任,如今功敗垂成,恐怕再得不到那神醫蹤跡,而神醫身邊白衣俠客實力何其強大,讓他心中也極忌諱。
此後該如何上折稟報,如何解釋,便都是後話了。
那些因神醫而得了偌大官聲、政績的幾位府官們,心裡暗暗感激之餘,亦有惋惜。
再言凡人。
幾座府城裡不知多少難民得神醫相助而活命,那神醫已去,事蹟卻仍舊廣為傳頌。
有人言,當日洪水氾濫,土地卻突生溝壑,更有無數青舟落下,救了人後,化為葉片,可見如此神通,當是仙人所為。
又有人言,那仙人施法後,青衣神醫便與那白衣俠士相攜出現,一個醫術神妙無比,一個勢力深不可測,未嘗不是仙人下凡,化身相助。
還有人言,災難過去,國主賞官,神醫推辭不受,若非仙人,豈會如此清高?
如此種種猜測,儘管未有全中,卻不遠矣。
這般傳言傳得久了,無數百姓信以為真,果然如此認定。
景元府早早便有立下小像祝禱祭拜,隨即眾人皆是這般施為,漸漸大多死裡逃生者,都有設置神龕。
百姓呼之:此青衣者為百草醫仙,此白衣者為白龍劍仙。
從此神跡永傳。
而徐子青,他本在山間結廬,靜靜體悟天地,忽而心中有感,周身遍生金光。
霎時一股舒泰之意傳來,四肢百骸,皆極爽快。
仿佛這天地皆要護持於他,卻又絕不會束縛於他般。
徐子青心中一動,抬眼看向身側。
果然他這師兄周身,亦有一層淡淡金光,雖比他稍薄幾分,卻也聚集起來,凝而不散……這正是功德。
早先在天地大劫時,車齡子等對天地有大功者,身披功德,可以避劫。
如今他與師兄,怎麼亦有功德?
徐子青不由闔目,細細推算。
隨即,他便恍然。
災難過後,凡人有求生之欲,徐子青自域外而來,行醫問診,便是那一線生機。而劫難過後,徐子青道心圓滿,凡人亦感激涕零,上香供奉,是為回饋……天地有德,感凡人之心,贈予功德。
修士逆天而行,順天而修,果非天地鍾愛。
而天地鍾愛者,實為凡人。
當年大劫隕落那許多修士,又有那許多修士對一界有極大功勞,方能有功德加身,為無數性命填補,才有那般恩賜。
但如今徐子青本是管了閒事,拯救那許多災民,災民心生感激,居然可以由此聚集功德,加持而來……
徐子青心有所悟。
原來如此。
第719章 村中秘事
三十年後。
劉夋是個農漢,但他從前是個童生。
本來十多歲時下場過了童試,得了那考科舉的資格,但那一個秀才的名位,都叫他足足耗費了二十年。如今他已經過了而立的年紀,還沒能得到半點功名,家中又有父母妻兒,堂堂身材健壯的男子,再不能這般一心做這白吃米糧的廢人。因此他便不再試圖科考,而決定回來做個普通村人。
早先給父母去了信,他娘子略識得幾個字,向來已經把他的事情告訴給二老知道了,如今他回來便不離去,父母親人,應當也是極願意的。
正想時,劉夋走到田間,突然見著一人匆忙跑動。
劉夋一見,那分明是住在自己鄰里的中年漢子,不知現下怎麼如此焦急?
他心裡關切,連忙詢問:“趙叔,您這是?”
那中年漢子打眼見他,登時擰起了眉頭:“劉小子回來就好,你家的老娘摔了一跤,不知怎地氣喘不上來,我正要去求大夫過來,你是與我同去請人,還是回去照顧你那老娘?”
劉夋一聽,頓時大驚,也惶急起來:“那、那還是回去陪伴……”他到底也曾是個讀書人,現下馬上反應過來,“不不,我與趙叔同去請那大夫,老娘在家有娘子照顧,我腿腳好,可以將大夫背來!”
趙家漢子也不多說,抬腳大步,就帶了路去。
一路上,劉夋免不了要打聽那大夫的消息,便問:“不知是哪一位大夫?醫術可還神妙?出手可有把握?”
趙家漢子也頗體諒他的心情,也是回答:“這大夫姓徐,二十多年前便在村裡住下了,當時你不過半大小子,又時常在縣裡讀書,所以不知。據說他原本是給哪個達官顯貴治病的聖手,後來不知怎麼的又不做了,才要找個安穩的地方落腳,就選中我們這黃楊村了……”
那徐大夫本來在村子裡也沒什麼名氣,因為來的時候看著年輕,沒幾個村民肯信。後來還是一次村裡人得了急症,送去縣裡請坐堂名醫診治也不見效,回來後本要等死,那徐大夫恰是自縣裡買藥歸來,遇見這事就出了手……一下子妙手回春,把那人的性命搶了回來。
從此村人方才斷斷續續知道,這徐大夫果然是有好本事的,對他也更尊敬起來。
因為劉夋在讀書這二十年裡,少有回村,三年五載的都在外頭,自然不知道徐大夫的大名。而且徐大夫初時每年都要出去一段時日,也並非時常留在村中,後來間或隔上二三年、好幾年去一趟,到最近五年不出,才是真正安穩下來。
劉夋現在聽說,便是點頭。
原來如此……
正說時,兩人繞了幾條村道,來到了村尾之地。
這地方背後,就有好幾座山頭,皆為野山。聽聞這徐大夫將屋舍落在此處,便是為能時常上山采藥的緣故。
劉夋見到,在那山下有個頗大的茅屋,兩間並立,周圍弄了一圈籬笆,裡頭似乎還開了一片小小藥田,種植了不少草藥。
如此鄉野閑舍,看上去頗有幾分雅致。
趙家漢子在那籬笆前,已是急忙喚道:“徐大夫!徐大夫!請你救命啊!”
此言一出,那茅屋裡,便有了動靜。
腳步聲起,門內直走出一位青衣人,氣質和煦,一見就是寬厚之人。
乍眼看,只覺得他不過二三十的模樣,但若是細看,卻能察覺他鬢上已有白霜,眼角亦有細紋,已然並不年輕了。
略算一算,據說他來到這黃楊村時便是二十出頭年紀,如今又有二十餘載過去,約莫也是知天命的年紀了。
這徐大夫問道:“是哪戶人家,是什麼緣故?”
他倒也不跟人寒暄,言談也很俐落,看得出,是將那病症放在心上,而非是那等沽名釣譽之人。
趙家漢子也知道這徐大夫行事,立時說道:“是我右鄰的劉家嫂子,原本年紀大了,又不慎滑倒,摔得狠了。”他又把劉夋拍了拍,“這便是那劉家嫂子的親子,是個讀書人,現下回來了。”
徐大夫點點頭,旋即也是喚道:“師兄,且將我醫箱取來!”
然而那屋中無聲無息,倏然間,倒有個白衣人影,出現在了茅屋門後,又一晃眼,他手裡持著個木箱,立到了徐大夫身側。
趙家漢子不以為怪,劉夋卻是嚇了一跳。
原來白衣的也是個男子,形貌很冷峻,似乎是個頗厲害的武者。他與那徐大夫一般,都是面容上難以看出年歲,可他發間也有銀絲,眼神也不同年輕之人,就能知道他也是個上了年紀的了。
更何況,那知天命之年的徐大夫,更叫了他一聲“師兄”呢!
劉夋先前沒趙家漢子提起此人,現下看看,分明趙家漢子對他也很熟悉,應當也是在此地久居的?只不知這一位,是否也是個大夫?
他這般想著,就聽到趙家漢子對白衣人也打了個招呼:“雲先生。”
那雲先生略略點頭,依舊很是冷淡的模樣。
劉夋其實對這人也覺得有些難以接近,趙家漢子對他似乎也是既敬重,又有些許敬畏一般。
不過,此時他也無心打探,關鍵還是要快些請出徐大夫,也好趕緊救他老娘。
只見雲先生開了籬笆,讓徐大夫走出來,醫箱卻還是由他提起。
一行人當下就往來處行去,徐大夫雖說身子骨好像不錯,到底上了年歲,似乎步子也的確慢些。
劉夋略有躊躇,就想著自己有一把子氣力,是否要開口詢問一番,看看自個是否能將徐大夫背過去?
孰料還沒等他提議,那雲先生已來到徐大夫身前,直接把他負在了後背。
下一刻,他們的行程就更快了。
不到半刻時候,已然來到了劉夋家的院外。
——說是院子,實則也不過是在屋舍周圍砌了一堵不足一人高的矮牆,一眼能見到裡面,卻也有些防衛的用處。
院門大敞,劉家的老漢心急如焚,就在門口張望,那趙家漢子的娘子也時而從裡頭探出來,時而還要安慰這老漢幾句,叫他莫要太過慌張,以免反而受了刺激,叫自己也不好了。
現下眼見有人快速跑來,劉老漢頓時大喜,待看清來者還有自家獨生的兒子,越發高興起來,連忙把人讓進:“快快!徐大夫,可定要救一救我那老婆子!”
徐大夫也趕緊安撫:“莫擔憂,應當無甚大事,老夫定然會細細診治。”
這句話說出來,劉老漢像是放了大半的心來,趙家漢子也是歡喜。
劉夋見到了,心底暗暗稱奇。
這足以看出,徐大夫在他老爹與趙叔心裡,都是極可信的,那醫術必然也十分不俗……
幾人進得屋裡,又轉進內堂。
果然就見到一位老婦正躺在榻上,有個面貌姣好的媳婦子正在銅盆裡擰手巾,要與那老婦擦汗,趙家的娘子也在一旁忙活,都頗是擔憂的樣子。
徐大夫也不說廢話,就坐在榻邊矮凳,給老婦把脈。
旋即他從雲先生手裡接過醫箱,取出裡頭那長短不一、粗細不一的銀針,就去慢慢針灸起來……
劉老漢急急問:“我老婆子可有事?”
徐大夫一面有條不紊地扎針,一面溫和說道:“令妻無礙,老夫施針之後,再服下幾帖藥,便可痊癒。不過,到底年歲如此,日後還需好生調養,也不可再做出今日這般危險之事來。”
聽他說完這些,又見那針灸下去後,老婦果真面色好轉,屋中這幾人,也都是放鬆下來。
徐大夫這般說了,定然是無事了的……
劉夋見老娘安好,把那趙家漢子輕輕拉扯。
趙家漢子見狀,跟他出了這內室,一邊問道:“劉小子,喚我出來作甚?”
劉夋把他拉得遠些,才好奇道:“趙叔,你先前只與我說了徐大夫,卻不知這雲先生,又是個什麼來路?”
聽他此言,趙家漢子的面上,卻露出了幾分尷尬來。
劉夋更覺奇異:“可有難言之隱?”
趙家漢子歎口氣:“也稱不上是難言之隱。”他呐呐說道,“雲先生與徐大夫,乃是一對、一對……夫妻一般的關係。”
既然最難說出的已然說了,後面的話,也就更易開口。
“自打徐大夫在此時,雲先生已然在此了。”
“他兩個同進同出,感情甚篤,但二人皆為男子,初時也叫人覺得有些怪異……”
“不過這些年來他們仍舊這般融洽,徐大夫醫術高明,雲先生也曾為我等殺死過山中餓狼,都是極好的人,我等見得久了,也只視作尋常罷了。”
村人倒不覺兩人不好,但趙家漢子到底性情粗糙,兩個男子那般的關係,自不會時時刻刻掛在嘴邊,方才提及徐大夫時,亦不曾刻意提起雲先生了。
皆是覺得解釋起來,有些不好開口而已。
第720章 凡塵
劉夋聽得,自是驚異。
不過他在外浮沉多年,雖是運道不佳於科考上沒得長進,卻也聽聞過不少奇聞異事、風土人情。
各國間還是男女陰陽,結為夫婦,但亦有些地方男子與男子相親,結為契兄契弟,或者女子互相依戀卻無疑謀生,則嫁與同一男子成了妻妾姐妹,那男子得一雙紅顏佳人,享齊人之福,女子在後院也極和諧,感情甚篤,無有爭執。
現下這兩人看來已是幾十年的情意,聽其言語,還是一對師兄弟……說不得乃是自幼一齊長大,比之許多男女夫婦都更情長,劉夋驚異過後,也並不大驚小怪了。
且不論是什麼緣由叫那兩人隱居在此,也是難得有情人罷了。
知道這些,劉夋又與趙家漢子重回屋中。
他便見到那徐大夫果真醫術高明,短短時間裡,居然施過一遍針了,正在將那長短銀針起出。他那老娘汗水流得更多,面色卻越發好轉,在最後一針拔出之後,她正是一聲長歎,醒轉過來。
“哎喲,我老婆子怎麼躺在榻上?”老婦睜眼,頭一個,見到的便是她家老漢。
而劉老漢見自家婆娘醒來,抹了把汗,也是難得笑呵呵地,與她說了起來。
其餘之人,皆是歡喜。
劉夋見老娘無事,又看到徐大夫將醫箱收好,而雲先生當下伸手就將那醫箱接過。也不知是做過多少回,才能這般默契。
他看一看自家的爹娘,再看一眼那不欲打擾他們、正往門外走去的師兄弟,隨即,目光又落在了自家娘子身上。
娘子多年操持,早非是當年的秀麗少女,但此時於他眼中,不知為何卻比那絕代佳人,更是美貌動人。
劉夋眼裡一絲溫柔閃過,隨即抬腳出門,開口喚道:“徐大夫,不知診金幾何?”
那徐大夫略停步,回轉身來,微微一笑:“既為鄉鄰,你予我三枚銅板便是。”
這一笑時,他眼角舒開,眉目柔和,看起來竟如春風拂面,一瞬就叫人按下心來。
叫人不禁想道:如此男子,若是年輕之時,又該是何等風姿的人物?
劉夋愣了一下:“不過三枚?”
那徐大夫溫和點頭:“三枚足矣。”
待付了銅錢,劉夋怔怔目送那兩人遠去。
只覺得他們並肩而行,山風鼓蕩時袍袖紛飛,居然有一種淩風而去、翩然若仙之感。可再細細一看,恍然還是那情誼深厚的兩人。
劉夋搖搖頭,轉身回屋。
他的娘子還在等他,他們的孩兒尚在隔間安睡。
那便是他心中所安之處了。
凡人一世能得如此,已然是再幸福不過,再安穩不過。
?
徐子青與雲冽攜手而回,步子不疾不徐,既不曾用得遁法,也不曾使得什麼神通,當真就如同那尋常人一般。
他們如今,也的確是在隱居。
且說當年,徐子青見那洪災心生不忍,有感於凡人拼死掙命,想要求得生機,他不僅出手泄了洪,還乾脆化作一位神醫,去緩解那一場災難。
事後他所化神醫得了百姓感念,立下小像拜祭,他又得天地饋贈,心裡忽然又生出了幾分感悟來。
他只想道:觀想天地法則倒不算難,將真靈投入與道相合,才是頗難。他瓶頸多年,雖十分刻苦,可到底高高在上,與最初之心,已相距極遠。是否便正是這個緣故,才讓他始終不得進境呢?
徐子青所修煉的,乃是生死輪回之道。
他以萬木生死輪回推衍萬物生死輪回,又看了無數凡人生死,自身也曾有幾度生死輾轉,甚至在前世身為凡人時,也體悟過那死去之感……這般奇特經歷,才使他能領悟此道,不過,他卻不曾如凡人一般,尋尋常常地“生”過。
霎時間,徐子青就有了個念頭。
若是他以凡人之軀,過那一世……
若是,他與師兄,皆只是凡人……
此念既出,便再不能回轉了。
雲冽同他心意相通,聞得徐子青之言,已是開口:“返璞歸真,當有所得。”
徐子青心中微暖,也再沒了半點猶豫。
修仙無歲月,凡人一生,至多不過短短百年。
他未嘗不能去將自己當做凡人,去真正地入世一回。
有此決定後,徐子青便拉住師兄,兩人在這一塊廣袤土地的各國之間,遊歷起來。
他做了個遊醫,但凡行到哪裡,便行醫到哪裡,用的多為針灸之術,只將那真元壓制到只如尋常先天武者體內內勁一般渾厚,亦只拿它當做內勁來用,卻再不曾使用過一點術法。
雲冽陪他同行,從此也將真元壓制,同樣只如一位先天,他不動劍意,不催劍魂,但那一身精妙劍法,變化無窮,則用之無礙。
這一路上,兩人也未必不曾遇上一些“危險”,可無數年經驗尚在,有雲冽一劍當先,有徐子青妙手施為,這“危險”亦不能作那危險。
而行得越久,在這極尋常的路途裡,徐子青心性卻越發平和,體悟到一種爭鋒之後的閑淡來——並非是心生疲憊而懶惰,乃是一種極樸素的放鬆。
讓他的心境,也越發提升了。
這般遊醫數年後,徐子青終是尋到了這麼一處民風淳樸的鄉村,要來定居。這鄉村,便是如今這黃楊村了。
此地村民並不排斥外人,眼見兩個二十余歲的年輕人來此入住,都頗是幫了些忙,告知他們去哪裡尋來建屋之物,又告知他們如何建屋。
那一座茅屋,正是師兄弟二人親手所建。
並非是如修士一般以靈材煉製仙府,反倒是用肉身的氣力,伐木、割草、和泥,一磚一瓦,搭建起來。
到建成後,雖是略有幾分簡陋,可是其中卻也含有一些歸真之理,以小處顯妙處,看似平凡,卻並非平凡了。
這茅屋建成後,徐子青不由微笑。
此中趣致,此中心意,別樣不同。
而住下之後,徐子青仍是自稱大夫,只不過初時也還是不得信重,他心裡有數,從不急切。
何況在各國之內,近年還有天災,他也間或出行一趟,與師兄一起,救治災民。直到那天道再不降下災劫,各國國力逐漸復蘇,他們師兄弟兩個,也漸漸少有出村,只在這鄉村之內,體悟最平穩安然的生活了。
轉眼間,就是這些年過去。
徐子青與雲冽不曾運轉功法,也刻意使肉身隨年華流轉而生出變化。
在二人無意之間,也如凡人一般生出了白髮。
他兩個這些年來,也一如凡人般同寢同居,亦如凡人一般,因兩情相悅而癡纏情事。他們並不去運轉那雙修之法,只身體纏綿,情愛繾綣。
日子久了,徐子青恍惚覺得,自己好似真陷入那一世凡塵。
他仿佛非是紅塵煉心的徐子青,而是自幼與師兄一同拜師,之後一同長大,日久生情,再不肯分開,一切水到渠成。
師兄為劍客,他為醫者,兩人一生磨難無數,卻也救人無數……待繁華落盡,回歸本真,要在一地共度餘生。
又好似……恍恍惚惚裡,他和師兄已然恩愛此生……
已然一世攜手……共白頭了。
然而,好似陷入凡塵,也依舊不是真正陷入凡塵。
徐子青的意識清醒,並未徹底沉迷。
且雲冽亦然。
兩人一面將心境沉浸,一面又有心境超脫,正是互相映證之餘,尚且要細細體味這一場似真似幻。
凡人之情未必不及修士之情,師兄弟兩人難得不再記掛修煉,亦不再記掛成仙,只一心一意兩廂廝守……那從前因修煉而淺淡雋永的情意,也變得愈發濃烈,如醇酒精釀,日久彌香。
徐子青夢回之間,偶爾輕歎。
若他與師兄真是凡人,如此過上一生,亦……無甚不好的。
?
劉夋自打回來後,就果真要做個農漢,待得第二日起,便要下田做活。
只是他多年讀書,儘管身子還算健壯,一時間卻也難以上手,要當真做上個整日,又大有吃不消之感。
但劉夋素來是個執拗之人,從前讀書,他便可孤身在外一心讀書,如今要種田,他自也是發了狠的,絕不會有半點懈怠。
漸漸他是學得熟了,這身子骨,也不多不少,出了些問題。
後來,劉夋自是在村人提議之下,前去拜訪那位徐大夫——從前有村人因太過勞累傷了身子,亦是由徐大夫妙手回春。
而自打那日徐大夫救了自家老娘後,劉夋對徐大夫也頗為相信,對雲先生與徐大夫不離不棄,更是充滿好感。
這好感之下,他自然也想要與兩人結識,且看他們也必然是有許多“故事”在身之人,對劉夋而言,也是十分神秘,叫人想要接近……
於是,劉夋便借此機會,上了門。
第721章 善報
徐子青與雲冽本在屋中對弈,正是脈脈溫情。
忽聽外頭有人揚聲喚道:“徐大夫,可在家否?”
徐子青自是回道:“若是有事,且自己進來罷!”
這聲音他還記得,乃是回來不久,由讀書人轉做農漢的劉家後輩。
隨即籬笆打開聲後,一人走進屋來:“徐大夫,我可是打擾了你?”
徐子青站起身:“老夫不過閑來消遣,稱不得打擾。劉家小哥前來此處,不知所為何事呢?”
劉夋面向這般溫和親切之人,略有些手足失措,便摸了摸頭:“百無一用是書生,我如今想來重歸田園,無奈上手頗難,身子似乎有些不妥。此來是想求徐大夫為我針灸一番,也叫我快些適應下來。”
徐子青自無不允,便是微微笑道:“如此,劉家小哥且在那榻上伏下,老夫自為你針灸便是。”
劉夋自然聽從醫囑,撩起衣衫,趴在榻上露出了脊背。
徐子青稍一看過後,又道:“無事,約莫針灸三四回,也便妥了。”
劉夋聽得,立時稱謝。
然後,徐子青果然為劉夋針灸起來。
劉夋只覺得針灸之處一派酸痛,待過得片刻又是十分舒坦,心裡很是放心。他因著想要與兩人結交,也尋了幾個話題,開口與他談說。
他這般心思,徐子青一眼便已看穿,而後也笑吟吟與他閒談,言語平和,如流水淌過,使人聽得,又是再熨帖不過。
不知不覺間,就聊了有小半個時辰。
劉夋全身疲憊盡消,這一番閒談也很是暢快,只覺得極為投機。
雖說大半只是他與徐大夫在說話,雲先生因性情之故少有出言,但每每做聲,都直指要害,乾脆俐落,也叫他十分欽佩。
故而,他對這兩人,好感也更甚了。
之後三四天,劉夋準時到來,與這徐大夫與雲先生,也漸漸熟稔起來。
熟悉之後,除卻平日裡做工、陪伴娘子、照顧孩兒,他時常也會來拜訪這一對眷侶,或談天說地,或對坐弈棋,倒也頗有一番樂趣。
一個月後。
有一日,劉夋本來正在聽那徐大夫撫琴,前方有雲先生應琴聲而舞劍,叫他聽得陶然沉醉,看得目眩神迷。
此時正值傍晚十分,就連那霞光抹了最後一絲隱紅,也渲染得天色尤為美妙。
如此良辰美景……
突然間,仍是那位趙家漢子,來到了這茅屋之前。
他急慌慌地開口了:“劉小子,有個官爺前來尋你!叫你快快回去一趟!”
劉家老的老小的小,女子亦不便出門,這有了大事,趙家漢子當仁不讓,主動出來尋人了。
劉夋一驚:“一位官爺?”
他左思右想,也想不出自己是做了什麼不妥當的事情,即便是曾經在外漂泊,他也是謹小慎微,怎會惹到做官的?
趙家漢子急喘了幾口氣,連忙道:“那官爺倒客氣,想必非是什麼壞事,趙小子速速回去罷!”
徐子青撫琴聲止,雲冽亦不再舞劍。
劉夋不自覺看向這兩位長輩。
徐子青笑道:“回去一見便知,何必如此多生心思?”
劉夋覺得有理,朝兩人行了一禮,轉身就隨那趙家漢子離去了。
待這劉夋離去,徐子青淡淡一笑,再將手指落於琴上。
霎時間,琴聲起,白影動,雲冽亦舞劍了。
琴聲與劍影相和,雖非修煉之舉,卻也心意相連,默契天成。
次日,那劉夋又來。
徐子青眼見那劉夋神色窘迫,略有好奇。
劉夋踟躕片刻,將一封信函,遞與徐子青:“不瞞徐大夫,昨日那官爺到來,是為我送信。這信中所言叫我頗覺彷徨,難以決斷,故而,想請徐大夫與雲先生一觀,也為我出個主意。”
徐子青見他這般,便將那信函接了過來:“師兄。”
雲冽聞言,也是走來,與他同看。
這封信函乃是一位二品大員所寫,信函之間,俱是對那劉夋感激之意。
原來就在劉夋意欲回鄉種田時,於一截山路上,遇見了個被剝了外皮丟在山道的重傷之人。他乃是農家出身,品行不差,見了有人遇難,自是將人救了下來。
那人也不過是個年輕人,看起來還是富貴人家出身,出來遊玩時被劫匪搶了,若非是正好劉夋路過,連這條小命,都要玩完。
劉夋把他送了醫,又把自己身上剩下的銀錢分他一半做了盤纏,便是離開。而那年輕人口口聲聲說要報答,劉夋卻並未放在心上。
沒料想,那年輕人竟是那位二品大員獨子,因性情叛逆甩開護衛獨自出行,方才遇上這般險難。經此一事後,他便改了性子,一心一意,要重新進學修身了。
二品大員得知來龍去脈,自然對劉夋感激不已,又差人將他生平諸事盡數調查,思忖良久,才來了這封信函。
信上除卻表示一番感激之情外,便說明可以給劉夋一個出身,為他謀一個七品知縣的位置。若是他能有政績,還可往上提拔。
而若是想要去到哪裡,做什麼知縣,皆有商量餘地。
此堪為一個大餡餅,便砸在了劉夋頭上。
他記得此事,但卻未想過還有如此好事,只是他自覺讀書不濟,百般盡力也不曾有所成效,若真做了官,豈非是對那等苦苦讀書之人不公麼?
更何況,他當年救人,也不過是一念之善,卻不曾想過這般報答的。
這信函短短一頁紙張,徐子青與雲冽很快看完。
劉夋待兩人抬眼時,也吞吞吐吐,將心裡疑慮,盡數道出。
只因此事于父母娘子、鄉鄰之人而言,皆覺乃是大大好事,他這些心思,卻難以出口。且即便出口,這些親朋……恐怕也難以體會。
思來想去,這村子之內,怕是也只有這徐大夫與雲先生兩人,才能商議了。
徐子青聽得,笑了一笑:“這有甚為難之處?你雖覺對讀書人不公,但實則天道至公。你心存善念,救人一命,他人感激之下,便將此善報予你。如今朝堂官員,並非個個科舉出身,你不過其中之一,而非是為你罔顧朝廷律法,你又何必思慮過甚?那二品大員月余之後方才來此,想來已將你查了個清楚明白,你若太過不堪,他便要擔了干係,自然只會贈你金錢以報,又何必非要叫你做官不可呢?”
劉夋一聽,心裡猛然有所領悟。
的確,此事非是他挾恩求報,而是對方主動言明。
徐子青微微地笑。
他這些時日與劉夋相處,看出他的才學大約的確一般,可對世情洞徹,則頗為通透。而且他出身農家,非是那等不知疾苦之輩,處事仁義,明曉事理,與人交往起來也從不畏縮露怯,這般之人如今儘管官場經驗不足,但不說此時要做什麼大官,若是只做個知縣,說不得正合適也未可知。
能做得二品大員者,要想報恩,手段極多,除非恩人乃是可造之材,否則,也必然不會這般費事的。
劉夋有些歡喜,已然有了幾分願意。
他讀書多年,自是為了做官,也有滿腔抱負,前些時日心灰意冷,才要回來,但到底還未徹底做成農漢,自是心動了的。
只是,他還有擔憂:“諸縣知縣想來都已有主,我若去了,豈不是壞了他人的前程?何況我若是做得不好,不僅辜負了那位大人美意,對百姓也有無窮之害啊!”
徐子青溫和說道:“老夫以為,劉家小哥既然有所選擇,不妨挑一位官聲不好、搜刮民脂民膏的貪官污吏,上報那大員,去做那處知縣。到時只消善待百姓,造福那一縣鄉里,未嘗不是好事。”他略頓了頓,語氣更平穩些,“你既有擔憂百姓的這一份心思,若是能時時記得善待百姓,好生學習如何為官,想來也不會庸碌到何處去的。”
劉夋聽了這些,心裡總算也有些安穩下來。
此時,雲冽開口:“若有畏難之心,不做也罷。”
劉夋心中一凜。
是了,他若是再如此百般不能自信,即便做了官,恐怕也沒什麼用處。他堂堂男子,本有野心抱負,如今機會就在眼前,他反而瞻前顧後起來,像什麼樣子?何況,他原本已然十分願意,惺惺作態,又給誰看?
這般想過後,劉夋深吸口氣,再次深深一禮:“多謝徐大夫細心勸慰,多謝雲先生當頭棒喝。晚生劉夋,當前往一縣,待百姓以誠,以清廉為官。若是……”他一頓,“若是來日晚生離得遠了,當寄信而來,望兩位莫要嫌棄,多多教我。”
徐子青笑道:“教不教的倒也談不上,如今老夫與你也算個忘年交,日後自然也不當斷了來往。”
劉夋大喜,再行禮後,轉身走出門外。
又過得一段時日,果然有人上門派發文書,而劉夋,則要走馬上任。
第722章 凡塵事了
紅塵人有紅塵事。
那劉夋所擇之地,正是鄰縣。
那裡知縣便是個搜刮民脂民膏之輩,因他與麾下小吏俱是貪婪,上下盤剝,以至於縣中百姓日子過得很是清貧。
但此人身後有人提攜,又僅只一縣之地,因此已然在那處做了十餘年,紋絲不動,卻也將自己填補得腦滿腸肥。
因相距頗近,黃楊村有嫁與鄰縣之人為妻者,回來娘家時,便少不了通了消息。而村人平日裡談天起來,亦少不得抱怨,這消息,就傳遞開來。
更何況,在那縣城之內,有鄰縣之人奔波數十裡,只為將手中貨物賣個高些的價錢,本縣之人見其來去匆匆、形容枯槁,稍一詢問,更是弄得清楚明白。
久而久之,那鄰縣之事,於本縣也為談資,而本縣知縣管不得,本縣百姓亦無能為力,只能歎息罷了。
如今劉夋也是早有耳聞,思忖再三,橫心寫信。
他以為,雖說那縣裡並不富裕,但他為官既不為貪圖享樂,清貧些的,反而容易做出政績。再者鄰縣之人與他也能稱得鄉鄰,早先做不得什麼也還罷了,如今可做,怎能忽視?又還有個緣由,他生於此地,對此地也頗瞭解,可以因地制宜,若是一味選那天高地遠之處,去了不知風土人情,不曉得民俗道理,恐怕是一籌莫展,難以動作的了。
多方考慮,劉夋已下定決心。
而那二品大員也著實有些手段,不多時,已將此事做定。
劉夋上任,初時手忙腳亂,雖精研案牘之卷,卻難有成效。數日無所成就,心慌之下,傳書于徐大夫。
徐子青得了書信,回言卻道:“大夫不解官場事,當致信於引路人。”
劉夋恍然,試探上書,求問那二品大員如何為官之事,後經由指點,開始招募賢才,於縣中多番走動,詢問當地族老,詢問百姓各家,詢問小吏,詢問縣人,多思多慮,多讀多行,漸漸胸中便有丘壑。
此後,此人行事有章法,心性無移轉,對一縣之人,便有造福之能。
三年之後,百姓已初掃貧弱;
五年之後,百姓食飽衣暖;
八年之後,百姓人數增乎一倍,一縣之地,已成富庶之地了。
可謂政績斐然。
後劉夋調任另一貧縣,只三年,使貧縣變作富縣,複調另一縣,同樣大有作為。如此政績,那已然晉為一品的大員越發看重,於考評裡給上上等之評,再度提拔,使其得任一府府官。
劉夋離去時,百姓送行十裡,俱難舍這一位父母官。
隨後十五年,劉夋在一府之地盡情揮灑,麾下官員雖非全然清廉,卻絕無尸位素餐之輩,亦使一府之地也變得富饒起來。
然而以他出身,只善於管理地方之事,並未調入京城,而劉夋也逾花甲之年,決意于任上終老,待無力為民後,再卸任歸田。
輾轉許多年,劉夋為官風評絕佳,國內上下,無不知曉,府內百姓,無不感念。
當年苦讀不得晉身的農家子,如今抱負已償,幾乎已是了無遺憾。
又七年,劉夋六十九,頗覺氣力不濟,便有告老之意。再過三月便有新官前來,到時得以交接,便可離去。
孰料正此時,府城之內,突生瘟疫。
眾多百姓深受其害,不出數日,已然有數人猝死。
劉夋驚怒之下,喚府中兵士群起而動,安置百姓,又尋府中良醫,尋查病源。而後方知乃是鼠疫,竟為絕症。
他如今年邁,連日奔忙,疲憊交加,竟已病症加身,精力更是萎靡。
眼看著,已然無力操持一府之事。
那許多的百姓,也將入絕望之境了。
?
徐子青與雲冽坐於樹蔭之下,默然相對,品清茶而賞秋景。
忽然天邊有羽翼撲簌之聲傳來,隨即落下一隻白鴿,于那石桌上來回走動,抬起前爪,露出一根竹管來。
徐子青摘下竹管,取出一卷薄紙:“師兄,那劉夋又送信來,不知此回是為何事?上次聽聞他已然要告老還鄉,說不得便是因此。轉瞬數十年,如今他也是名望天下了,叫人心中感歎……”
未說完,那信中所言,已然盡入他眼。
徐子青神色微動。
雲冽見到,便是開口:“何事?莫惱。”
徐子青輕歎,將那信送去:“師兄且看……”
雲冽一眼掃過:“竟是如此。”
徐子青站起身,心底忽然生出一絲不舍之情。
雲冽道:“時辰已到了。”
徐子青輕輕點頭:“此生……”
雲冽看他:“莫要迷障。”
徐子青微微一笑,與雲冽對視。
不錯,是他太執迷了。
此生,非此一生。
?
劉夋被兒女扶到床上,身畔有老妻相陪,又有麾下要員一旁肅立,神色十分擔心。
而他自身,心裡哀戚難言。
想他劉夋兢兢業業數十年,自問從不曾懈怠一日,為百姓謀福,為國家盡忠,不說做出了何等驚天動地之大事,在本職之上,卻是無愧於心。
緣何就在他將要卸任之前,竟有如此災劫降下?他府中子民本是善良勤懇,又為何要逢此磨難!
區區惡鼠,竟要帶去這許多的人命麼……
想到此處,劉夋更有一種悲意湧上。
為民多年,他早已視民如子,此時此刻,竟全然不能釋懷。
這時候,門外有人來報:“大人,府外有人來尋,說是大人故友,想要求見。”
劉夋一歎:“乃是何人?”
門外之人回道:“乃是兩位……”他似乎有些猶豫,“……老人家?他們自言一個姓徐,一個姓雲。”
此言一出,劉夋眼光大亮:“一個姓徐,一個姓雲?難道、難道……”他手指顫動,立刻叫兒子過來,扶住自己,“一定是徐大夫和雲先生來了,老夫要親自出迎,爾等也定然不能有半分不敬!”
其餘人等聽得,都是答道:“我等知道了。”
而他們心裡卻在思忖,莫非,當真是那村裡兩人來了不成?
以他們與劉夋關係,早已自他口中得知那黃楊村有這一對鄉野散人,多年來與劉夋信件不斷,來往不絕,極是受到劉夋敬重的。但哪怕是曾經見過那兩人的劉夋老妻與長子,也不再記得他們面貌,更莫說其他人,更從未見過了。
只是眼下他們過來,卻是為了什麼?
劉夋心裡喜悅,那精神似乎也好了一些,面上泛起些紅光來:“若是徐大夫,說不得,能有法子也未可知……”
旁人倒不絕那徐大夫有如此神奇,卻也不曾表露,但實際上,則都想要看那兩人一看——也不知,被劉夋如此推崇的人物,究竟是什麼模樣?
待到了府門口,果真便見到有兩個男子,站在門外。
只見他們長髮如雪,面上也早有不少細紋,但其脊背挺拔,氣度卓然,乍一看,卻還好似是當年模樣。
青衣者溫和可親,白衣者冷漠自持,依稀不變。
劉夋自做官以來,日日忙碌,再無暇歸去。
如今算來,他也是數十年不曾見過這兩人了。當年他便一意與兩人相交,多年通信後,他更對兩人敬重有加。
此時見到,便是難掩狂喜。
劉夋快走幾步,似有幾分自慚:“多年不見,老夫已比兩位看著更年長了……老夫無能,還連累兩位前來探望。”
然而待他堪堪前行數尺後,卻陡然發覺,再不能往前半步了。
其餘之人要去扶他,竟也一般感覺。
劉夋有些驚異,只以為是那雲先生使出了手段。
可就在下一刻,他的雙眼驀然睜大,便好似見到了極不可思議的畫面——
就在眾目睽睽之下,那兩人白髮變青絲,如墨般垂下,其面上細紋消失,肌膚光滑,一瞬好似時光倒轉,叫那看著有五六十歲的年邁之人,驟然變作了年輕面貌。就連那兩雙眼眸,也一個更似春風化雨,一個猶如萬載寒潭,眨眼間,就是翻天覆地般的變化!
返老還童?
不,仿佛,他們就該是如此模樣……
那青衣年輕人溫和一笑:“劉家小哥,此去恐怕再不能相見,我與師兄,正是要來與你告別。”說話時,他抬起手來,指尖青光閃爍,“鼠疫為大患,我等既然要走,便予你這最後一份離別之禮。然而外力終歸不過外力,若要杜絕此事,還需凡人自身精研醫道,對症下藥,方可千秋萬載,傳承下去了……”
話音落時,他一指點出。
霎時間,那青光入了天上,倏然化出了一片青雲。
而那青雲之中,淅淅瀝瀝,便落下了無數青色雨絲,降臨在無數百姓之身。
木氣化為雨,將此地俱淨化了。
鼠疫為惡症,惡症有惡氣,而惡氣已除,疾病自除矣。
劉夋等人,皆震驚無比。
而那青衣人與白衣人,卻在這一指之後,化作了兩團光芒,隨即並在一處,就投身到天外去了。
自此,消失不見。
劉夋心中沉悶,別情難忍,口中卻喃喃道:“竟然是真的……”
早在他為官數年後,已聽聞鄰國有逸事,言道有兩位仙人,化為青衣醫者,白衣劍者,行醫多處,化解災難。
他當時聽後,自然猜出那兩人是誰,卻只以為是兩位長者不欲奉該國國主聖旨,才隱居鄉間,借此避難。這兩人行蹤,他自也是守口如瓶。
但如今他方知曉,那兩人,居然當真便是仙人。
真是……恍若夢境一般。
徐子青眼中青光閃動,以一世凡塵為根本,那一點真靈,也終是投入到天地法則之內了。
第三十四卷:飛升之事
第723章 回宗
徐子青與雲冽脫離那一方地域,直接回去了周天仙宗所在。
他兩人身上功德已然積蓄不少,但越是時日久長,增加越少。
只因他們當年救了許多災民,那些災民感念于心,自然祭祀,但後來再未有神跡,而災民感恩之心亦隨時間流逝而消磨,本來便已減少,待到了下一代後,就只把傳說當作傳說,自然不會再如何虔誠,也就未有那許多願力,便沒了功德了。
不過,兩人事先如此作為時,本就不是為了功德。
因此有自然很好,沒有卻也算不得失望。
反倒是二人在經歷一番紅塵煉心後,對己身之道領悟更多了,對那法則,也似乎通向那一條參悟之道。
徐子青由生機更加明瞭生死輪回,雲冽也將那一線生機感悟越加透徹。
修士之類,本是自凡人中脫生而出,凡人乃是根本,若要成功飛仙,原本就要斬斷那一絲凡俗根源。
徐子青與雲冽做了這一個甲子的凡人,幾乎也是凡人一生,當然瓶頸皆消了。
此後的仙途,亦更有把握——可說只要二人回去以後再閉關一回,便當能水到渠成,直接進入那渡劫期的。
用傳送陣直接進入周天星辰界,甲一甲二已然得了傳音,都是一喜:“兩位少主過來了?”
當即兩人召集眾多星奴,恭敬站立,來做迎接。
不多時,果然就有兩人從天而降,一個青衫一個白衣,氣息融洽,站立那處時,似乎已然融入了天地之間,肉眼分明可見,卻叫人無法察覺。
甲一甲二見到,心裡都是一驚。
兩位少主竟然已到了如此境界了嗎!
就在二三百年前,他們初初與少主相見,兩位少主境界相差他們遠矣,而今不過這麼短暫的時間,兩位少主已是淩駕於他兩個之上,讓他們都無法看穿兩位少主的修為了!
這份天資,這份悟性,堪稱恐怖!
但馬上,甲一甲二也是與有榮焉。
他們所侍奉之人越強,對他們越是有利,他們的前程自也越好。
如今,他們心裡更是欽佩非常。
故而兩個星奴管家,都是深深行禮:“恭賀少主再有進境!”
這般氣息,看來凡塵已然洗淨,快要打破那桎梏了。
徐子青一拂袖,便讓他們直起身來,口中溫和問道:“一別甲子,我與師兄的那幾位弟子,如今可還好麼?”
甲一甲二連忙說道:“稟兩位少主,眾公子修煉刻苦,都是極好。”
隨即,徐子青與雲冽便知道了,這些弟子們如今詳情。
就在他們離開十年左右,眾多親傳弟子們,陸陸續續,都突破到元嬰境界了。此後鞏固數年後,那記名弟子申五,也在眾師兄指點之下大有進益,同樣突破,成為一名元嬰修士。
這些弟子年歲俱是不大,能達到這個境地,儘管有徐、雲二人細心傳授、不吝指點之故,也有他們本身經歷頗多,極度刻苦之因。
後來眾弟子修為都穩固下來,便一齊去了那五陵山域,為五陵一脈做了支援,在鬥天之戰中,磨練自身。
而因雲冽、徐子青兩人當年連續鎮壓風雲榜,為五陵一脈得出了兩百年休養生息的時機,也在這些年裡,招來了很多出色弟子,發展壯大。連山域所在,也擴大到更廣闊的領域,資源也積累不少。
那陳霓陳裳姐妹倆背靠五陵一脈,也在外門發展不小,給內門輸送好些人才,一切早已上了正軌。
當年徐子青布下這兩顆棋子雖是有意為之,卻也沒料到能有這般本事,現下他與師兄雲冽連番突破,已是用不上那處,但對於五陵一脈而言,卻是相助不小。
如今,五陵一脈的內門外門,也形成了一種聯繫,一種迴圈。
徐子青微微一怔:“天恒等人,如今不在並尾雙星?”
甲一恭聲道:“正是。諸位公子數十年來,都在五陵山域之內。”
自打去後,再不曾回返。
甲二也道:“不足數月又是一回風雲榜戰,諸位公子言及他們境界已到,有心前往磨礪一番。”
徐子青恍然。
修仙無歲月,不過是去了凡塵一遭,那百年一度的風雲榜戰,竟又到了。
憶及當年參加榜戰時,與師兄一同闖進金榜之事,還猶若昨日,可眼下他與師兄的諸位弟子,竟也要參加榜戰了。
當真流年易過,不著半點痕跡……
他原本想要見過眾多弟子後,便來閉關,但現下眾弟子既然有雄心前往榜戰,他這做師尊的,也當去探望指點一番。
隨即,徐子青看向雲冽。
雲冽微微頷首。
兩人登時化作一道流光,又往那周天星辰殿外遁去了。
甲一甲二等星奴仍舊留在這並尾雙星上,如今他們的境界既然不敵徐、雲二人,再跟隨其身側,用處也是不大,還不如留在此地,為兩位少主打理家當,再調教一些屬下之人來。
如他們這些星奴,自打入了這對道侶座下,當真是運道極好的了。
另一頭,徐子青和雲冽便來到五陵山域。
此處果然增數倍之廣,許多弟子在眾多峰頭之間穿梭,如今這一脈之人,資源雄厚,已然能培養出許多優秀門下了。
那鬥天之戰,也再不同當年兩人初來時那般辛苦,許多弟子,都可以上去磨練。
拿出那弟子令祭出後,兩人順利進入域內,也不曾驚擾他人,就化作兩道流光,落在了主峰之上。
這乃是杭域主的居所,而杭域主現下雖比從前忙碌不少,但和藹依舊,氣息也越發幽深難測了。
——自打他得知這兩位弟子突破至大乘期,便再不曾壓制己身修為,現下在渡劫期裡浸淫多年,再過不得多少年月,怕是就要飛仙而去。
也是因杭域主又大為進境,在兩人進入此峰刹那,他立時便有所感,抬眼看去。
那目光,極精准地落在了兩人身上。
霎時間,杭域主的面上,就露出了極欣慰的笑容來:“雲冽,子青,你二人歸來了……看起來,那瓶頸也已打破了。”
師兄弟兩個給杭域主行了一禮後,才應他之言,坐在他的身側。
徐子青笑道:“總算是有些進境。”
雲冽並不言語,氣息倒也收斂。
杭域主打量兩人一番,只覺得他們與自己的氣息相較,也差不得多少,應當尋到了能參悟法則之道,以他們的資質,說不得日後飛仙時日,也與他就在仿佛也未可知……稍一想,便覺得後生可畏啊。
但於他而言,能在飛升前見到五陵崛起之貌,當真是再安慰不過之事了。
而他自身,總算也不必擔憂其他,能灑脫放下一應事務,專心等候那時機,去見那許多曾經帶給五陵輝煌的天才師兄。
若是他先于兩位弟子去了,還當與師兄們好生說一說,在這下界,在他們五陵,湧現了這兩位比他們資質猶有勝之的弟子……
心中感歎之余,杭域主看向兩人時,目光越發溫和:“子青,你二人來此,可是有什麼事麼?”
徐子青一笑:“只是歸來時發現眾多弟子來了山域裡,就想要來瞧一瞧了。”他稍一頓,又是問道,“聽聞他們要去那風雲榜戰,不知以域主看來,他們現下的實力如何?”
說來也有些慚愧,他們這兩個做師尊的時常在外,動輒閉關,對於弟子們的實力情形,每每數十上百年才得一問了。
杭域主略想了想,也是笑了:“那些弟子……實力俱都不錯。如今只是元嬰期,大約比不得你二人當年,可在如今的五陵弟子裡,也稱得上佼佼之人。若是去見識榜戰,說不得還有一二人,能上得那八百金榜。不過若論起尊位名次,那恐怕只能排於位末了。”
徐子青點點頭:“歷練一番罷了,倒不急著叫他們有如何成就。”
想來也不奇怪,當初他也是強行突破至化神,才能拼上一拼,如今的弟子們皆不過在元嬰初期,至多恐怕也不過元嬰中期的,悟出了劍意也未必能淬煉劍魂,底蘊比起他與師兄當年,都相差不少。
風雲榜人才濟濟,他們還需多多積累,才有厚積薄發的一日。
三人交談半晌後,杭域主也差人去將徐子青的那些弟子喚來。
不多會,幾道遁光閃動,師兄弟二人座下的所有弟子,全都來到,無一例外。
雲天恒等人見到兩人後,立時都跪拜下來:
“弟子拜見師尊、師伯!”
“弟子拜見師尊、師叔!”
徐子青笑吟吟拂袖,叫眾弟子不由自主,便已起身:“都坐罷!”
眾弟子也都是極豁達的,行禮表示尊敬過後,也就不拘禮了,都四散坐在了幾位師長前輩的周圍。
徐子青看一眼申五,他如今已然在元嬰期了,此時眼神裡,似乎有一分期盼。
他暗暗好笑,看一眼雲冽:“師兄?”
雲冽與他心意相通,聞言便道:“著今日起,申五為吾座下親傳三弟子。”
申五心中大喜,雖面上不動,眼裡卻閃過一絲狂熱,再重重叩拜而下:“多謝恩師眷顧!”
雲冽略點頭:“自此當更謹慎。”
申五起身後,肅然應諾,然後,他又見過師叔徐子青,諸位師兄等。
此時,他也做了一位親傳弟子,與其他師兄們,也再無身份隔閡了。
第724章 再講道
因兩位師長難得歸來,又不曾閉關,眾多弟子見禮過後,也想要求得指點。
徐子青與雲冽自然不會推脫。
且這些弟子三月余後就要前去風雲榜戰,也正該趁這機會,做一個點撥,叫他們多增加幾分把握。
於是,師兄弟兩個乾脆在主峰裡住下,與杭域主毗鄰而居。
然後兩人挑了幾日,先做一個通講,不僅叫眾弟子齊齊來聽,五陵一脈其他人等,俱是能來聽講。
左右他兩個早先在天地大劫時,於五陵仙門裡也曾給萬千弟子講道,如今再來講解,也是駕輕就熟,不需要太多準備的。
這一個講道,就持續了七日七夜。
不僅此域中弟子盡皆不願錯過,就連最初五陵一脈的師兄們,凡不曾外出遊歷者,也都來聽。
只因這徐子青、雲冽這兩位師弟,不僅在短短幾百年裡境界超過他們,更是因為經歷豐富,講起道來深入淺出,又含有奧妙之理,更因著他們快要步入渡劫期,理解深刻,講到後來,實屬他們所需之物。
就連杭域主聽了一陣,也覺得可以互相印證,略有收穫。
待講完後,便是交流之事。
徐子青與雲冽座下弟子分別詢問心中疑難,自是被師兄弟兩個解說清楚,就讓他們茅塞頓開,很快了悟,再去修煉了。
而如公冶飛白等師兄們,雖也有不解之處,但到底也有自己心得,在同兩人一番交談後,不僅自己前路明晰,對徐雲二人,也並非毫無助益的。
漸漸地,眾師兄們離去,五陵其他弟子也已離去。
留下來的,便只餘下了這些親傳弟子們。
徐子青略一思忖,將從前領悟到的一些神通,也分別傳給雲天恒等人,而炎華與月華,又有一套由師兄與他共同修改過的雙人劍法,用作防身,炎華與虞展,再有一種需得有許多默契的合擊之術——原本合擊之術與那雙人劍法一般,由那並蒂的兄弟倆最為合適,但到底炎華已然與他人有了情意,修習雙人劍法時,還可以憑藉他倆血脈而發揮完全,修煉合擊之術時,則難以心意相通,自然,就是虞展與炎華修煉,更為合適了。
雲天恒獨自一人,不曾有這般威力倍增之法,徐子青稍一思索,便賜他一粒種子,把那《萬木種心大法》抽取殘篇,使他可以修煉,融合這種子。再傳他《萬木化靈訣》,讓他以此為依託,凝練神通。
對於眾多親傳弟子裡,徐子青無疑對雲天恒最為看重,便不說他本身性情即為徐子青所喜,只說雲天恒本是前世就與徐子青有緣,踏入仙道全是因徐子青之故,也足夠讓他另眼相看了。
故而儘管雲天恒並非單木靈根,卻也被徐子青看做是衣缽傳人的。
雲天恒受了傳授,當即閉關。
餘下幾個弟子,也都盡數努力修煉起來。
不論是神通或是術法,皆需得有長久研習,方可成功的。
那頭,雲冽指點嚴霜、雲正叡並申五三人,則是叫他們極力攻擊,並以劍指迸發,用不足一成力道,更未有用劍魂催生劍意。
但饒是如此,境界還是差得太遠,眾弟子一齊動手,也不過堪堪持平罷了。由此這三位弟子更知師尊之強,卻也見到那劍道何其精深,難見盡頭。
另有一位虞惜,他為炎華與虞展之子,本身並未拜在徐子青、雲冽門下,可他身份畢竟特殊,尋常時日裡,亦都跟隨左右,乃是雖無弟子之名,卻有弟子之實。
於他本身,則很是癡迷劍道,如今不過是金丹境界,也已領悟劍意了,更是涉獵成千上萬種劍法,儘管不過略略觀之,但其本身所掌握劍法,亦有數十種之多,皆被他練得滾瓜爛熟。平日修煉時,日劈三萬劍,就如同雲冽當年一般,自拿劍時使,到如今除非閉關到了深處,日日不曾間斷。
虞惜之劍道天賦,只在雲冽之下,居然比起雲正叡等人來,都要強上一分。
待到他再多修煉一段時日,恐怕劍意就要連番突破,最終成為劍道強者了——到後來,或者要由他來傳承雲冽衣缽,也未可知。
漸漸地,三個多月時日,轉眼已是過去了。
眼看就到了那風雲榜戰之時,眾多親傳弟子,皆是不願錯過。
徐子青見弟子們躍躍欲試,目光也頗柔和:“爾等既是決意要參加榜戰,便要竭力為之。只是榜戰時,亦有不少邪魔修現身,卻還是要以性命為先。若是半途隕落了,即便我與師兄屠去那邪魔宗派滿門,亦得不回爾等的性命來。”
眾弟子聽得,皆是心裡一凜,神色也是一正:“師尊且放心,弟子等人必會謹慎行事!”
徐子青滿意點頭:“既如此,我便與師兄在此地等候爾等歸來。”
弟子們聽了,神情都是一亮:“弟子等人去了!”
語畢,眾人化作了數道遁光,就往那總門外行去。
徐子青遙遙目送,旋即對雲冽一歎:“師兄,此情此景,當真是熟悉啊……”
雲冽看他一眼,並未出言。
這師兄弟兩人連番突破,才做了那一次兩百載的任務歸來,便已然淩駕于那榜戰之上。心中想起,難免有些悵惘。
但這一絲悵惘,轉瞬消失,並不能在心境上掀起半點漣漪的。
眾弟子離去後,這對師兄弟便閉門不出,于此地閉關了。
徐子青先前壓制住心中種種參悟之念,現下正可安定下來,稍作試探。
待盤膝坐下後,他布下許多禁制,就與師兄雲冽各踞密室一側,雙雙闔目,各自感悟起來。
徐子青將真靈,徑直投入到天地法則之內。
經歷一世凡塵,真靈如同石子入水,直接進去法則中,融合起來。
隨即,他深深入定,仿佛化作了一塊磐石。
同時,他的意識分作兩處,被上下元神分別掌管,一者保持清明,知他為徐子青本尊,另一者則在深陷法則深處,化作另一種生靈,百世輪回,世世輪回。
與此同時,雲冽借由其所感知到的一線生機,也進入天地法則之中。
但他與徐子青不同,徐子青乃是身入世世輪回,而他則直接見到一條劍道長河,窺見無數劍意流淌。
他所需要做的,便是執掌一線生機,去尋找屬於他的那一條劍道。
——無情殺戮劍道!
漸漸地,雲冽也化作了一尊石雕般,變得一片死寂。
總是凝聚在他周身的劍氣,他眼中所蘊的劍意,都一瞬化入了他體內深處,沒有一星半點,遺漏在外。
不知不覺間,師兄弟兩個,又閉關了半年有餘。
?
靜室裡,兩尊“石像”相對而坐,都是寂靜無比。
突然間,其中一座石像周圍泛起一層青光,那光芒流動,眨眼間,這石像就好似活過來一般,睜開了雙眼。
乃是一位青衣修士。
這修士笑了笑:“時辰仿佛是到了,天恒他們,也當回來了罷。”
此言一出,對面的石像,也有了動靜。
一縷極細的黑金劍芒自那石像上迸射而出,暫態化作了刺骨劍意,四面激發。
白衣冷峻的劍修目中光芒隱沒,開口說道:“當是如此。”
徐子青笑道:“雖說我本想要多閉關一段時日,可思及眾多弟子,到底心裡關切,居然是靜心不得了。”
雲冽道:“且去一看便是。”
師兄弟兩人對談幾句,身形微動,都是站起身來。
隨後,他們便攜手而出了。
在那主峰之上,杭域主仍在垂釣,逗弄那龍鯉,心情看來極是閒適。
徐子青見狀,不由笑著招呼:“域主可是安然。”
杭域主將一粒丹藥彈入那龍鯉口中後,方回轉身來,也是笑了:“再過不得多時,榜戰弟子便要歸來。子青,你卻不能安然了罷?”
說笑過後,徐子青與雲冽一起,又坐到杭域主左近處,等候弟子歸來。
果不其然,還沒等到半個時辰,天外遁光逼射而來,正是那一群親傳弟子了。
徐子青神識極快掃過,略有放心。
不錯,去時幾位弟子,回歸時亦是幾位,一人也不曾隕落。
這些弟子只消平安,便是足矣。
而他們在榜戰中的名次……則無需急於一時。
待他們突破至化神期後,必然能在那一屆風雲榜戰上大放異彩!
眾弟子眼見師尊皆在,十分歡喜,俱是行禮:“見過師尊!”
徐子青笑道:“此去可有所得?”
幾個親傳弟子都是喜氣洋洋:“嚴師兄與虞師弟,都闖入金榜尊位了!”
徐子青聽得,微微地笑:“哦?”
炎華性子爽利,先行開口:“嚴師兄得了七百九十一位,虞展得了七百九十七!天恒師兄其實本也可以上得尊位,可惜先前一戰受創較重,差了一絲。”
第725章 邀請函
徐子青聽得,倒不覺得奇怪。
虞展當年應劫化為人魔,殺戮無盡,本來就體悟了那堪比散仙的境界,回頭轉世後記憶不曾泯滅,加之原本就有那極好天分,自然比尋常修士修煉起來都要快上許多,掌控每一個境界時候的本領,也強上許多。
他如今受限於元嬰期的修為,可憑藉那些經驗,獲得金榜尊位,實屬理所當然。
而嚴霜,他本是一頭妖禽,後來轉為妖修,自打最初開始,就與雲冽學劍,可說是跟隨師兄弟兩人最早的弟子了。
他性情倔強,恒心毅力無一不是上佳,日日苦修不綴,多年打磨下來,當真就是厚積薄發,更因為他在與邪魔修廝殺時,置之死地而後生,突然領悟淬煉劍魂之法,成就劍魂一煉,再借這一股勁力直沖而上,那尊位也合該他得。
至於雲天恒,他的性情若此,本來在攻勢上不及其他弟子,多年來只顧打磨己身修為,若非是大劫時與許多妖魔交手,恐怕連這些經驗也無。之前雖得了徐子青傳授,可到底時日尚短,若是運氣好,自然上得尊位,若是運氣有些欠缺,也就不能上去。如今正是欠缺了一絲運氣而已。
其他的弟子們,也在那榜戰中很是磨練了一番。
在大劫裡與妖魔廝殺,平日裡和同門切磋,與在那榜戰時面向四面八方的同輩俊傑之感覺,那是截然不同的。
於是在榜戰結束後,他們也都是大有長進的。
弟子們有進境,做師尊的自也要讚賞幾句,以激勵他們進取之心。而這讚賞之事雲冽卻是做不來的,便有徐子青代替兩人,將所有弟子,皆勉勵一番。
眾弟子得了讚賞,也是歡喜。
而後,這些弟子再把榜戰後又產生的些許疑難詢問過,又有師兄弟兩人再度指點他們一回,才各自回去洞府,閉關起來。
徐子青和雲冽見弟子們散去了,也有心回去並尾雙星。
不過,就在他們將要離去時,突然間,一道令箭破空而來,居然是宗主有召。
徐子青心裡訝異。
自打從傾殞大世界來到此間後,幾百年來他們雖已確確成了周天仙宗弟子,他與師兄更是進入了周天星辰殿,成為核心星級弟子,卻也不曾見過幾個仙宗頂頭真正的大人物——莫說是宗主了,便是長老們,也極少的。
原本他以為即便將來飛仙,也不過是自五陵山域接受召喚,現下竟反而被宗主召見了麼?只是不知,宗主召見所為何事?
但不論何事,師兄弟兩個,還是得應召而去。
待問過杭域主,發覺杭域主也是不知其所以然,當下徐子青也不再多思,只與自家師兄對視一眼後,就跟隨前來傳召之人,往宗門核心之地遁行。
那核心之地,兩人倒是時常出沒的。
此處有一母柱,許多略矮天柱,正是傳送陣的所在。
周天星辰殿作為核心弟子修煉之處,被封鎖於虛空之內,那麼宗主與諸多長老所在之地,自然便是在另一片虛空裡了。
也同樣,需得用傳送陣,方可抵達。
那領路人很是嚴肅,一路也不曾與師兄弟兩人多做言語,待到得這些天柱之前,便挑了一根,言道:“且跟上吾。”
徐子青自是一笑:“是,我等知道了。”
隨即,他便與雲冽也踏足上去。
就如同進入周天星辰界時那般,此處也是一股絕強吸力傳來,叫他們猶如穿越無數空間一般,直沖而上。
眨眼間,便到了一處所在。
徐子青立穩後,不由就是一怔。
入眼之處,滿目俱是白雲。
足下滾滾雲層,這般情景,竟好似天界一般。
在那無數白雲之間,有許多大小殿堂懸浮,但哪怕最小的一座,都不比那周天星辰界中的星辰小,每一座都是巍峨無比,尤其眾殿環繞那座,幾乎要頂天立地,散發出極其強烈的威壓。
——即便是他們這兩個大乘期的修士,亦是覺得壓迫深重,不自覺就要被其所攝。
徐子青震驚一瞬後,立時恢復如常。
雲冽神情不動,目光一掃,已看過一遍。
這一對師兄弟曾幾乎見過天地崩塌,這些殿堂氣息再如何恐怖,又怎能當真叫他們失神呢?
領路人見狀,也是暗暗點頭。
這時候,那領路人方才言道:“此地乃是我宗重中之重,本宗最核心的人物,皆在此地居住。主殿之內,有宗主佔據,而周圍諸多大小殿堂,則為散仙與其從屬居所。此處雖非是只有散仙以上強者,但若不是對宗門忠心耿耿,立下了道心之誓者,亦是不能來的。”
便也是說,此處所居,都是宗門心腹。
就連徐子青、雲冽這類星級弟子,即便天資超卓,即便仿若有無限前程,也不得在此地久留。
徐子青暗忖道:難怪這裡散仙居多。
只因散仙要經歷九次雷劫才可能飛升,其間數萬年,皆與宗門綁在一處,要想避過雷劫,也少不得宗門相護。
于他們而言,對宗門自然比起尋常的弟子來,還要更忠心許多倍的。
畢竟,他們與宗門,才更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不多時,已然到了群殿之下,再要往前方走,卻是走不過去的。
許多城池都會封鎖虛空,有禁空法陣,倒是此處,禁了在雲層上行走了。
領路人騰空而去,又道:“跟上。”
師兄弟兩人不敢怠慢,只緊隨其後。
徐子青赫然發覺,在這一路遁行時,途經之地,也有許多法陣隱隱閃爍光芒,散發出極為危險的意味。
若是一旦不小心沾上,恐怕即使是他們這大乘期的修士,也會非死即傷!
——宗門重地,果真防守嚴密,叫人再不能侵犯的。
很快,三人就到了更高之地,距離那主殿,也越發近了。
前方突兀現出一道天梯,也如同白雲造就,一階一階,直蔓延到那主殿之前。
徐子青和雲冽,就和那領路人一般,拾階而上。他們走在此處,如履平地,倒也顯出幾分悠閒。
過了一刻鐘左右,終是到了那主殿門口了。
三人才剛到得門後,又是一陣天旋地轉,出現在了主殿深處。
這主殿內部之大,幾乎要形成另一個世界般。
徐子青往四處略看了看,只見到一望無際萬里河山,但轉念又化作了漠漠黃沙,廣袤無邊,隨即化作汪洋大海,化作漫天星辰,終究再度做了個古樸的殿堂,卻又在四壁之處,佈滿無數紋路,詭秘奧妙,稍一窺看,竟是頭腦暈眩。
這裡,當真是好生古怪!
突然間,一道極耀目的光芒亮起,直接砸在了內殿那高高主座之處。
原來那乃是個一身皂衣的年輕人,看起來似乎只與徐子青、雲冽等差不多的年歲,甚至氣息極其收斂,好似凡人……可睜開眼時,卻仍舊帶有一種極悠遠之感,仿佛滄海桑田,都在其中明滅不定。
領路人悄然消失了。
師兄弟兩個立時明白此人身份,當即行禮道:
“弟子徐子青,見過宗主。”
“弟子雲冽,見過宗主。”
那皂衣年輕人微微抬手:“不必多禮,看座。”
語畢,就有兩個石座驟然出現在師兄弟二人身下,把他們直直托了起來。
整個過程,不帶半點煙火之氣。
徐子青略有所覺,這位宗主,並不像紀傾宗主那般和藹,而是頗有威嚴模樣。
這大約,也是因他執掌周天仙宗這龐然大物之故,因格局更大,自也威勢更重的。
不過,對於這般人物,他們這些做弟子的,還是少說話為妙。
皂衣人道:“爾等來自下界,卻可勤奮自守,苦修不綴,更於短短時日裡得成大乘,可見奇遇連連,亦闖過無數危難,不論資質氣運,俱是絕佳,當為我宗此代最出眾之弟子。本座關注爾等久矣,如今適逢其會,也當與爾等相見。”
徐子青恭聲道:“但憑宗主吩咐。”
雲冽雖無言語,卻與師弟一般,等候這宗主所言。
皂衣人方才贊了兩句後,也不多說,微抬手,便將兩道銀光打來。
這力道不大,氣息也無惡意,顯然是有物相贈。
徐子青立時接過,雲冽同樣為之。
師兄弟兩個垂目一看,就見到手中所托,乃是一塊兩寸長的權杖,通體銀色,卻絕非銀子打造,而是一種極潤澤的觸感,看不出是什麼寶礦所制。
而權杖中心,卻寫了幾個字:
一面為“徐子青”,一面即為“雲冽”了。
很顯然,此物正是兩人分別持有。
只是,這權杖,卻有什麼用處?
那皂衣人身居高位,說話時也是簡潔:“爾等天賦卓絕,意志不凡,正為千年來極出色的年輕後輩,故而可得這一權杖,前往道元大會。”
第726章 道元大會
十年一度群域小比,百年一度風雲榜戰,千年一度道元大會,皆為省事。
前兩者倒是容易,但那道元大會,卻是頗為神秘的。
當年杭域主等人告知他這等事情時,只言道那道元大會極難有修士得到邀請,但一旦受了邀請,便立時地位大漲,往往好處極多——宗門的賞賜,也極其豐厚的。
但具體那道元大會是如何行事,內中有如何安排,所邀修士需得有什麼特殊之處云云,都是不曾透露在外。
只大約明白,那需得是極優秀的修士,方有那等資格。
因徐子青與雲冽來到乾元大世界總共也不過只有數百年,自己年紀也遠遠不及千歲,經歷事情卻是極多,少有能閒暇時,自然也不曾如何留意。
可這便好似“無心插柳柳成蔭”,他們並未留意,反倒在今日得了這權杖。
徐子青心裡不解,自然詢問:“宗主,不知那道元大會……”
皂衣人聲音淡淡:“唯有千歲以下得成大乘者,方可受邀。道元大會非為一界所設,而是上三千大世界,諸多一品大宗聯盟起來,開闢出一塊領域,千年一度,邀請一時人傑。而每一位受邀者,一生之中,也只得一次罷了。”
這位周天仙宗宗主,就好似一位無情無欲的謫仙般,言語中雖是表明對這師兄弟二人很是看重,但卻未有什麼情緒,比之雲冽修煉劍道時那般無情無心、無懼無怖之態,也不遑多讓。
不過,他卻也將那道元大會之事,說得十分清楚。
原來那道元大會名氣甚廣,而知曉詳情者甚少,便是因為它牽扯到一件乾坤至寶。
那至寶敢以“乾坤”為名,非是有絕強攻擊之力,也非是有絕佳防禦之能,反而是一件能夠承載元神,相助修士參悟之物。
當年至寶出世在界外虛空,震撼九千大世界,但因其所在之地與上三千極是接近,且這上三千之人也對那至寶志在必得,就有上三千大世界無數散仙想盡辦法進入虛空,使出了百般手段,將其得到手來。而其餘中下三千大世界中人,在還未嘗看清那至寶模樣時,已然失去至寶蹤跡,只能黯然返回了。
可是這樣的至寶,但憑哪個上三千大世界想要獨吞,都會引發眾怒,隨後經由商議,就又遣來數十萬散仙同心協力,把那至寶與上三千大世界氣息相連,獨自安放在一處特殊所在,由這些大世界安排散仙進入其中看管,數萬年一度交換,每千年發放權杖邀請傑出弟子進入其中,做一個道元大會,也是分享至寶之意了。
是以那道元大會實為贈予好處的一個大機會,唯獨那麼少之又少的一群人,可以前往。每千年間,一個大世界裡能出現一二個資質那般不俗之人已然了不得了,因此在每一次的道元大會裡,至多也不過就數千人數罷了。
可進入道元大會後,究竟那至寶如何賜予好處,就連這周天仙宗的宗主,也是不知——通常能受邀之人,都能成功飛升,周天仙宗歷來宗主,皆是散仙……
所以,即便是宗主,也是不知。而就算有那些自道元大會歸來的奇才,他們也同樣受了約束,是絕不可以將其中詳情告知外人的。
……這才是導致道元大會儘管無數人知道它乃是千年一度,卻是無人能夠描述的緣故。
徐子青聽了後,有些恍然。
這應當又是他與師兄的機緣了。
既然那道元大會如此特殊,那至寶應當也極是不凡的,且要求所去之人俱為大乘……應當,是對渡劫有極大用處。
想到此處,徐子青朝那皂衣人行禮:“多謝宗主指點。”
皂衣人神情亦是淡淡:“此後你二人莫要閉關,約莫四五日後,此令便有異象。到時自會將你等送入過去,也無需其他準備了。”
徐子青再道謝:“是,弟子明白了。”
之後,這皂衣人就將師兄弟兩個揮退,並不留人。
那引路人再度出現,帶領他二人離開此地,再經過無垠雲層,穿過傳送陣法,才與他們告辭。
待兩人回到五陵山域後,杭域主含笑迎來:“未曾想,你二人居然都能受邀前往道元大會,當真讓老夫欣慰。”
徐子青一怔,這麼快杭域主竟也知道了?他原本還要自行說來的。
杭域主看穿他的疑惑,就笑道:“方才爾等去後,又有人頒下宗主法旨,因你二人受邀之事,厚賜許多獎賞於我五陵一脈,十分榮耀。老夫等人,自也都知曉了。”
徐子青這才明瞭,也就和師兄一起跟隨杭域主,再來到那泉水邊,把宗主傳召後,所言之事,盡數說知。
杭域主知道這些,也不會說與他人,只吩咐兩人此去切切小心,也就是了。
徐子青與雲冽聽得,自也受教。
隨即,他兩個便只打坐觀想,並不沉浸到那意識深處閉關的。
待得整整過了五日,正卯時,兩人置於儲物鐲中的銀色權杖,忽然不聲不響鑽了出來,在他們面前放出萬丈白光。
師兄弟二人同時睜眼,便見到白光裡,權杖驟然化作了兩頭足有十丈大小、好似真鳳一般的銀禽,栩栩如生,極是美麗,就連那一雙眼,也很是靈動,仿佛當真是活物一般。
徐子青與雲冽對視一眼,身形微晃,已然盤膝坐在了那銀鳳之上,旋即銀鳳張開雙翼,就仿佛掀起兩團雲霧般,猛然扶搖而上,直沖天際!
那一瞬,就似乎有兩道星光騰空,乍然明亮。
如此情景,杭域主自也發覺,他抬眼一看,便見到自己那兩位弟子這般招搖,面上不禁露出兩分笑意來。
然後,眼見兩道銀光消失,他才重新垂眼,再來不斷積累起來。
只望著兩個弟子,能在道元大會上,大有所得……
?
銀鳳飛得極快,周圍風聲呼嘯,哪怕徐、雲二人修煉有成,也被那罡風刮得衣袍獵獵,長髮飛舞。
徐子青的心情,卻頗是愜意。
平日裡,修士行動往往是用遁光,縱使在趕路時,也時常僅只撕裂虛空,卻少有這等暢快之感。
現下有銀鳳代步,反而叫人心思開闊,就像是被罡風將一應雜念,也都吹去一樣。
不知飛了多久,兩側風聲始終不停,而那銀鳳飛得,卻慢了些許。
此時,的確是有些異狀。
徐子青能察覺到,在他周圍,好似有些擠壓之感。就如同被置身于水銀之內,四面八方,都不斷推擠,上升得也有些困難起來。
他將神識外放,隱隱約約,似乎能看到一層薄膜……
幾乎是刹那,他想起一物來。
界膜!
若是界膜破損,也唯獨只有散仙方可進入界外虛空,能抵抗虛空風暴絞殺,若是尋常修士,哪怕是如今有了大乘境界的雲冽,以最大限度用劍魂催生劍意護身,也支撐不得多時,更是對劍意消耗極大,一旦耗盡,便要隕落。
而若界膜不曾破損,那散仙便只得借助仙器,才有可能短暫由界膜開啟通道,進入那虛空之內的。
徐子青曾為傾殞大世界修補界膜,現下也就認了出來。
這銀鳳,想必也是穿界之物了。
——想來也不奇怪,要連接三千大世界的氣息,乾坤至寶當然也只能安置在虛空之內,不過這虛空卻不同於那九虛之界,而是由至寶並那許多散仙之力甚至更多其他珍稀之物開闢罷了。
只不過,若是每每要用銀鳳迎接上三千的修士進入虛空,煉製銀鳳所用之物,定然也是珍貴無比。
上三千聯盟起來,所出的,也果然是前所未見的,絕大手筆。
正想時,銀鳳的鳥喙裡,倏然吐出了一團銀光。
這銀光好像一顆流星,直接在前方掃蕩出一條銀色道路來,而這兩頭銀鳳一齊開出的路,自也格外寬闊。
隱約間,仿佛都能看見那虛空了。
隨後,兩頭銀鳳一前一後,就立刻闖入通道之內。
徐子青稍一回頭,正見到身後銀色通道急速縮短,最後化作針尖大小的銀光,就此消隱而去。
他再轉頭回來,前方,正是一片黑暗。
這就是……無盡虛空?
與此同時,猛烈的虛空風暴好像無數利刃,自四面八方切割而來!
徐子青眼瞳驟然收縮,下意識的,就要將全身真元,都護持在身體之外。
然而……
那虛空風暴剛剛到來,卻被一層銀色光芒阻攔住了,一絲半點,也不能洩露進來。
原來是銀鳳身上,又煥發出極美的光彩。
正是防禦虛空風暴之用。
徐子青心境很快平和。
難得來到這虛空,卻讓他想要瞧一瞧,他所在的那乾元大世界,究竟是個什麼模樣?
第727章 觀想蒲團
於是,徐子青便轉過頭去,投向後方。
霎時間,映入眼簾的,便是一塊雪白的光斑,如同白玉符一樣,散發出純淨的光芒。而在這光斑附近,還有許多星星點點的微芒,纏繞著、旋轉著,就像是許多的白色玉沙,渲染出星河一樣美麗的景色。
這並不是唯一的“白玉符”。
在更遠的地方,與“白玉符”相接近的所在,還有纏繞著藍色沙粒的“藍玉符”,有瑩綠沙粒的“綠玉符”,仿佛纏繞著火雲的“紅玉符”等。
林林總總,色澤各不相同,一片一片地,如同綴起的玉片,仿佛互不干擾,又仿佛有些隱隱的聯繫、每一個,都有剔透之內,籠罩著層層光暈。
那些……
徐子青忽而明白。
銀鳳所沖出的乾元大世界,正是“白玉符”,其餘仿佛與它有些關聯的,自然就是其他的上三千大世界了,而那些“沙粒”,應當就是大世界周圍環繞著的,無數的小世界。
它們孕育了無數修士,無數凡人,那般浩大,一望無盡。
可原來,在無盡虛空裡往那處看,竟是這般瑰麗,難以言喻。
銀鳳越飛越快,穿越虛空,昂然前行。
徐子青左右四顧,更能瞧見好似也有些許銀光,帶起濛濛霧氣般,從許多“玉符”裡迸射出來,拖曳長長光芒。
看起來,又仿佛是流星一般,璀璨明媚。
全部,都奔著一個地方而去。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是轉瞬,又仿佛是恒久,終於,有陌生的光亮自前方傳來。
徐子青抬眼去看,有些訝異:“師兄……”
雲冽道:“鐘世間之玄奇。”
徐子青也點了點頭,歎道:“的確如此。”
在那虛空之內,一個巨大漩渦之中,有成片石山,散發出潔淨的光芒。
那石山猶若鐘乳石,以那漩渦為壁,下方刺起,上方倒掛,好似石簾,又好似牙齒,而每一座石山上下交錯,又與一種靈芝般形狀的石台交織在一起,最終形成好似臺階一般的物事,一直延伸到漩渦深處。
也不知當年那些散仙是如何施為,做成了這般奇妙之態。
銀鳳到了此處,一拍雙翼,直沖進去。
霎時間,就落在了其中一片“靈芝”上,隨即,居然消失了,重新化作了權杖,落在這師兄弟兩人手上。
徐子青往左側看去,他那師兄雲冽並非與他落在一處石台,而是臨近那片,兩人之間,相距得倒是遠了些。
而足下的“靈芝”,也很是光滑瑩潤,遠看像是石頭雕成,可現下踏在上頭,就只覺得似金非金,似玉非玉,泛有七彩,極是奇異了。
然後,“靈芝”動了。
徐子青眼見它們旋轉起來,一直往前方延伸,他與師兄也算並肩而行,另外再遠些的所在,還有同樣的“靈芝”,也在同樣作為。
在那些“靈芝”上,亦有同樣身份的年輕修士,被依次傳遞,若行雲,若流水,流暢無比。
漸漸地,“靈芝”走得越遠,徐子青與雲冽,也入得更深。
待往前又不知行動了多少裡後,更為明亮卻也柔和的光芒,就映入眼簾。
原來被這些“牙齒”、“靈芝”包圍的所在,是一座奇異的殿堂。
它像是被一張巨口含住般,下方墊著長長的、如靈舌一樣的玉台,而玉臺上,就坐落著那四四方方,規整無比的龐大建築了。
這建築,是鏤空的。
就像是一個巨大的燈盞,靜靜懸浮。
而所有前來赴會的傑出修士,到如今,卻顯得有幾分像那撲火的飛蛾了。
徐子青這般想著,不由有些失笑。
他足下的“靈芝”,卻已以極快之速,把他送到了那殿堂之前了。
徐子青朝身側看了看,師兄雲冽,也到了此處。
兩人對視一眼,攜手抬步,走上臺階。
隨後,他們便立在了那氣勢恢弘的大門前。
果然四周封閉,猶如琉璃盞,繽紛煥發彩色,其質又清透,華美無比。
徐子青心中暗贊,和師兄一起,走進其中。
在殿堂之內,有無數同樣清透的蒲團,也是如同琉璃一樣,錯落有致,放在各處。
在不少蒲團上,已然坐了有人,還有一些修士,正擇取蒲團而坐。
每一位修士,都是悍然而來。
他們氣質各異,卓爾不群,一身氣度,都是人中之龍,氣息之盛,俱是舉世難尋。
不愧是聚合一界千年氣運的佼佼之人,幾乎每一位都如同皎皎明月,遺世獨立。反倒是如徐、雲二人這般攜手同行者,幾近於無。
徐子青往四處瞧過,就尋了個僻靜的所在,拉了師兄,往那裡走去。
左右無人,兩人就各踞一個蒲團,安心坐下。
剛剛盤膝而上,徐子青便覺出一股極清涼之意直透入紫府之內,似乎識海裡的那法則虛影,也變得有了幾分凝實——或者說,能叫他觀想得更加清晰一般。
他心裡一動,不由詢問:“師兄,你如何?”
雲冽稍一體悟,答道:“明心淨神,法則更明晰矣。”
徐子青暗忖,師兄與他的感覺一般無二,可見這蒲團像是能相助於他們觀想天地法則的,難不成,這就是至寶?
一轉念,他又覺得不對。
若是至寶只不過能有這些提升,也不至於叫人趨之若鶩了,更不值得還硬生生要在這無盡虛空裡開闢出一處安放之地來。
不過,徐子青卻也覺得,既然連這裡給人打坐的蒲團都有這些效用,那麼真正的至寶,應當有更大威能才是。
只是暫且不知如何使用,亦不知有什麼機會罷了。
師兄弟兩人都是心境穩固之輩,雖覺得蒲團有用,倒也不會在情況未明前先行修煉,只坐於其上,便來打量周遭。
恰此時,那銀鳳所化的權杖又再度冒了出來,直接沒入蒲團之內。
同時,這蒲團就仿佛與兩人心血相連,竟好似已成了被他們煉化過的法寶一樣。
徐子青一怔:“觀想蒲團?”
雲冽道:“我亦如此。”
原來他兩個都生出這般感覺來。
徐子青不由想道,莫非這蒲團倒是被贈給他們了不成?但又覺得或許這不過是個憑證,用以叫他們在這殿裡通行之用。
而事實,似乎也的確就是如此。
徐子青本要離開蒲團,觀察究竟,卻是發現自己好似被什麼無形之力定在了蒲團之上,居然脫身不得。他又運起全身真元,意圖掙扎,也是不能。
這般一來,倒好像他就被困在了蒲團上似的,禁錮了他的動作。
他一指點去,毫無用處。
雲冽並指點出,一縷七煉劍意煥發犀利寒芒,直接斬向蒲團。
然而這劍意入得蒲團後,只發出“噗”一聲響,已被蒲團吞了進去,竟再不曾吐出,也不曾有半點損傷。
師兄弟兩個,居然都無能為力了。
徐子青皺眉,略思忖後,不再嘗試。
他轉而再看向其他修士,就見到那些人等不論男女,不論修為,只消擇了蒲團坐下的,都不曾起身。也確有其他修士,也使出神通術法,對付蒲團,但他們所施之法,在落向蒲團時,也如同泥牛入海般,沒了任何消息了。
真是怪異極了。
的只不過,道元大會由來已久,多少年下來,也不曾聽過它要坑害修士,這蒲團是奇怪了些,想必也是無害的。
如此,便只好“既來之,則安之”了。
徐子青和雲冽都非是那等焦躁魯莽之人,也就靜心等候。
這殿堂裡,眾多蒲團上都陸陸續續坐上了人,每個來到此處的,都會如先前師兄弟兩個那般嘗試,自然也都是不成的。
而凡是能夠受邀來此的修士,無一不是他們所在大世界中數一數二的年輕俊傑,能在短短時間裡大大大乘期這等境界,當然也各有長處。
沒多久,試探不出結果,也多是和徐、雲二人一般等待,只有極少數的修士,方會在口中嘀咕,像是有些不穩重的模樣。
漸漸地,所有的蒲團上,人已滿。
殿堂之內,則突然響起一個極宏亮的聲音,威嚴勢重:“爾等天之驕子,來此是為大道!”
眾人不約而同,都是說道:“是!”
那聲音又再響起:“若要悟道,需得直指本源,觀其端倪,究其根底,以身相合,以道相合——且看!”
話音落下時,殿堂之內,驟然生出變化。
所有人的周圍,都生出了一層淡淡的霧氣,而這霧氣在刹那間,就化作了好似畫面一般的東西,似乎形成一條河流,對著這滿座之人,沖刷起來!
這一瞬,直叫人頭腦發暈,像是被無數的消息,擠爆了識海!
正這時,最後一聲提點,也響了起來:“有何造化,只看自身!”
下意識的,眾多修士,都不敢怠慢。
第728章 大道虛影
徐子青的識海亦是猶如要被撐爆般,十分脹痛。
但那威嚴聲音所言,他聽在耳裡,記在心中,當下也立刻沉心定神,仔細分辨起來。此時,他便發現,那沖刷而來的河流,實則正是一條條大道虛影彙聚而成,這些大道虛影也並未進入他的體內,而是直接穿過,不留下半點氣息。
——只是,即便只是穿過,那一瞬也有無盡畫面湧來,使人滿心雜念,難以自拔。
徐子青才一分辨,登時那虛影就停駐下來,其他大道虛影飛速自兩邊劃過,竟好似再不與他相觸一般。
而這一道停駐的虛影,卻與徐子青己身之道不同,那影像衝擊過來,幾乎要把他已然領悟的己身之道衝垮,或是在這己身之道上,染上其他的氣息。
徐子青心裡一驚,立時抽出意識。
那虛影霎時再度沖過,他又急忙靜心,把方才險些被“污染”的己身之道淨化。
這才一個試探,他已明白,原來這大道虛影,並不能久久分辨,否則一個不慎,自己的心境就再難復蘇。但與此相反,若是留住的虛影正是與己身之道相合者,那麼對他自身,也定然有絕大助益。
思忖時,徐子青心念急轉,要想出個辦法來。
他突然了悟,如今只能聚集所有意志,任憑那大道虛影沖刷,去捕捉那穿過刹那傳遞而來的一點畫面碎片,馬上辨認出來……隨後,再來決定是留住那虛影,還是等待下一個虛影。
如此想定了,徐子青便聚精會神,極力辨識起來。
每一條大道虛影,他都盡力觀察,不斷篩選……
良久,無數條大道虛影都穿了過去,他所需要的那一條,竟還不曾見到,漸漸地,反而因為意識消耗過甚,使他腦中刺痛起來。
這無疑是一個機緣,可這機緣若是再不抓住,怕是他無力分辨,就要先作調息了。而他若是調息了,安知在他調息時,他所需大道虛影,是否已然穿過去呢?
他便好似被禁錮住一般,心裡難免有些焦灼。
——以他如今的心境,竟還會因此焦灼!
突然間,徐子青眼中青光閃動,驟然反應過來。
不對,他到底是失了常心了!
徐子青深吸口氣,又緩緩地籲了口氣。
這時候,他神情平靜,先前的焦灼便像是從不曾出現一樣,心境毫無波瀾。
終於,又過了不知多久,在一條大道虛影呼嘯而過時,徐子青心弦繃緊,探入神識,將其留住!
原來這條大道虛影之上,傳遞的是一種生死之意,如同色呈黑白,隱約對立,又似有轉換之感。這雖然與他己身之道並不相同,但無疑,所蘊含的大道氣息,頗有相似之處。
正可領悟一番。
這生死之道,黑者死寂一片,白者光明浩大,死氣冰冷,生機純淨,與徐子青推衍出來的生死之道,雖然類似,但也有極大不同。
不過,借助這一條大道虛影,倒是讓徐子青體悟了另一種純粹生死的大道,不講輪回,只說生死,對立分明……隱約間,徐子青卻有些感覺,好像這生死之道,乃是他所悟生死輪回之道其中分支一樣。
一時間,徐子青有些愣住。
他雖說對己身之道極有自信,可是這裡的大道虛影,應當都是曾經修仙之人所遺留下來,也必然是修成後成功飛仙的,如今卻像是比他所修之道要淺薄不少,這怎麼不叫他訝異呢?
也許也是因著這個緣故,他體悟半晌後,這一條大道虛影中所蘊含的的道理,與他所修之道相關者,不多時都被他窺看個明明白白,填補到己身之道中,加身對己身之道的理解。
然後,就再無所得。
徐子青心裡一動,放鬆意識,把這條大道虛影放開,隨後,再任憑其他無數條的大道虛影,快速穿過。
大約是他先前已體悟了一條,讓他的意識恢復,現下再來體悟其他的,也清醒不少,容易不少。
漸漸地,徐子青發覺,這許多的大道虛影裡,其實有很多都是相似。
譬如方才那一條黑白生死之道,後來又有也被他攫取體悟過的陰陽生死之道,還有造化生死之道,有生死輪轉之道……其中生死輪轉與生死輪回最是類似,只不過,也少了些萬物依存,輪回互換的意境,還是有所欠缺的。
但毋庸置疑,在如此多相似的大道虛影裡,徐子青對己身之道的領悟,的確也更深刻、更明晰了。
他的眼中,明明滅滅地,也閃現出無數的玄奧。
而出乎意料的,生死之道雖多,但有輪回之意的,居然不曾見到……
徐子青心境不動,穩如磐石,持續捕捉新的大道虛影了。
還遠遠沒有到達他的極限。
另一頭,雲冽與徐子青一樣,也是在那刹那間,被無數的大道虛影衝擊。
相對于他的師弟,雲冽本身的意志更不可摧,且因他乃是劍修之故,那元神和劍意融合,化作了劍魂,便是諸邪辟易,意識之穩固,根本不能動搖。
同時,他對那些衝擊的承受之能,亦比法修強上太多。
待那大道虛影穿過身體之際,雲冽稍一試探,已將那影像納入識海,旋即鬆開意識,再納入第二道、第三道。
如此反復,數度為之,終究是很快便收攏了一條劍道來。
這劍道,便是殺戮劍道,卻非是無情殺戮劍道,而是修羅殺戮劍道。其中無數修羅急竄而出,化作了無數猙獰頭顱,被血色劍意一斬而過,便化作了灰灰,煙消雲散,極是可怖。
那殺意凜然,殺道無摧,使得旁觀劍道之人,仿佛也要化作一雙血瞳,將無數煞氣納於己身,將無數殺機收為己用!
雲冽如若磐石,巋然不動。
修羅殺戮劍道,修羅殺戮劍意,其中殺年如血,盡數被他汲取、領悟。然後他眼中黑金光芒閃過,前方虛空被他眼中迸發劍意一掃,登時好似空間都被切碎,形成細細密密無數裂縫,幾乎就要坍塌一般。
但很快,又彌合起來。
雲冽將意念收回,釋放那修羅殺戮劍道,意識再來沉浸,尋找其他殺戮劍道來。
於是,就有焚天殺戮劍道,血恨殺戮劍道,有伏魔殺戮劍道,有羅刹殺戮劍道……林林總總,終是恨意滔天,七情六欲融於殺意之中,難免入了魔道。
待一一體悟後,雲冽也來尋覓殺戮之道。
此時,到也不局限於劍道,凡有無情殺戮之意者,皆要汲取、領會。
能借鑒的大道虛影愈多,對他己身之道自也愈是有利,愈是填補,使他能體悟愈加深入,把萬千經驗,都融入己身的。
這師兄弟兩人,其實都不曾用去幾個時辰,已然深沉入定,在那無邊的大道虛影洪流之內,將根基牢牢紮下。
而其他那許多大世界的傑出天才,也都各自體悟,各有表現。
若是有人也在這殿中,又身處洪流之外,他便能見到在無數畫面一般的霧氣裡,好似有無數重浪潮,一波一波,洶湧不斷,拍打起來。
凡浪潮拍打處,皆有一名修士,顯現出異象來。
初時那些修士各自試探,自然沒什麼反應,待得時間久了,就是不同。
其中有個身著青衣、氣質溫和可親的年輕修士,起初眉頭皺起,似有不解之意,但很快他就引入諸多霧氣,將周身青光,都浮現出來。漸漸青光消失,這年輕修士面色發白,好似要撐不住了,然而不多時,他雙眼一張,目中青光氤氳,居然倏地變得濃郁起來,迸發而出,把他整個身子,都包裹起來,一如蠶繭那般。
到後來,就有浪潮奔湧,聚集在他的四周,更有許多大道虛影,皆被牽引而來……他似乎,是尋到了某種韻律,與那浪潮共鳴起來。
與他一般反應的,還有一位白衣劍修。
那劍修倒是八風不動的做派,任憑大道虛影如何衝擊,皆是悍然。而他目光冰冷,便是有黑金光芒生出,也陡然散開,竟引來許多白霧,或者直穿過去,或者被他以光芒相迎,收容體內。
不多會,更多的白霧湧來,浪潮洶洶,在他周圍,有許多空間塌陷之感,像是也將他化作了一尊鋒銳巨劍,劍氣溢出後,都可引起十方震動般。
兩人的異象,都很是特殊。
在這殿堂之內,自然也非是只有他們兩人,能生出異象。
還有赤發赤眉的英俊青年,不多會將自己包成了一個火人;有通身形成光暗雙影者,明滅來去,十分驚人;有周身血光重重,但那血光純淨無比,化作血色綢帶,與其共舞;有美貌女子,七竅發出百鳥齊鳴之音,身披百鳥之餘,虛實不定,極為動人……
但也有突然嘔出一口鮮血者,他面色慘白,已然是栽倒在了蒲團上,又被那白霧一個推擠,出了那一片洪流之外。
第729章 如此大會
自有一人吐血後,接二連三,便有數人,都是吐血而出。
原來他們在被那洪流沖刷時,無數影像衝擊過來,把識海幾乎漲破,一時間便忘了試探,待好容易定心試探時,才堪堪發覺其中奧妙,又在久試不中時急躁起來,使得腦中越發刺痛,漸漸覺得煎熬,苦苦支撐,終於到了極限……因著一條可以與己身之道相合的大道虛影都不曾發現,就少了頓悟之機,不曾頓悟,雜念叢生之下更加不能靜心,如此迴圈,為其性命與道途著想,到底被排距出來。
且不論他們所修是什麼大道,終歸是失了這一次機緣。
出得之後,這幾人心頭懊悔不已。
正是一步遲,步步遲,縱有機緣,也沒能抓住。
在修仙途中原本就是如此,只有步步當先,方可立於巔峰之上。
當下裡,他們就禁不住盤膝自省起來:
“我修煉到得如今,十分順遂,於是自傲起來,方有如今之事。”
“求道艱難,我怎可為一時虛榮蒙蔽,狂妄自大?”
“先前觀想到大道法則,得入大乘,我果真是浮躁了……”
“因得了這道元大會相邀,我從前時時謹慎,卻一朝失于急躁,原來是心魔一直隱藏,如今正被引發出來……”
這些修士,都是想道:堪稱當頭棒喝!
隨後,他們各自平定心緒,一面反省自身,一面也調息起來。
雖然失了機會,但一時得失非是最為緊要之事,能將他們心境重新穩固一回,倒也不枉了來此一遭!
約莫過了好幾日,洪流裡再沒有被驅趕出來的吐血修士,停留在裡面捕捉大道虛影的修士們,則每一位身上都有異象產生。
在外面的修士十分羡慕,以他們眼力,自能發覺那些修士大有提升,對己身之道的理解,恐怕又步入一個新境界了。
而洪流中……
徐子青攫取那許多生死之道的道理,也彙聚成意識之流,在他通身穴竅裡穿行。這乃是因他在無盡沖刷裡體悟到的本領,可以讓這些被他汲取過的大道虛影,由他自身衍化成意識虛影,互相交錯,互相碰撞,引發出道理火花,成為他的養分。
只是,這些道理全都被他領悟後,他卻隱約還覺得欠缺了什麼,支流再多,也不過彌補了“生死”的道理,而“輪回”的道理上,分支不多,他後來窺得了善惡輪回之道,有命運輪回之道,但這兩種大道,似乎都不及另一種。
可那一種,卻究竟是何大道?
好似只餘下一層薄膜捅破便可得知,偏偏極難捅破。
他分明應當早已知道的,可不知為何,這一刻竟總是不能想起,著實是……奇怪極了,也讓人沮喪極了。
七日七夜後,徐子青猛然睜眼。
他有感於此時那洪流沖刷得更加急迫,但後勢卻很不足……心裡便有個預兆。
這一場機緣,應當是要結束了。
霎時間,他心念一動,所有的意識虛影彙聚起來,被他盡數吞入!
果然,就在下一瞬,那洪流驟然消失,就像是從不曾出現過一般。
整個殿堂裡,數千修士浮浮沉沉,周身的異象,也都消失了。
這時候,他們也各有所得。
徐子青往一旁看去,師兄雲冽,也神光收斂。
兩人的蒲團相距不遠,即便先前被洪流沖刷,也並未分散。
這時他便朝雲冽微微一笑:“恭賀師兄。”
雲冽略點頭:“你亦如此。”
這一對師兄弟,都得了不少好處。
他們原以為本身根基已十分穩固,但在這裡修煉一遭後,才知這穩固不過是相對而言,比起現下來,先前的穩固,也已然成了虛浮。
如今的穩固,方才是真正的穩固。
眾多修士俱是睜了眼,一場體悟下來,所得也是不少。
不過因他們多是獨自前來,倒無人可以分享一二,不過有些所修大道有相似之處的,在洪流沖刷下,本就到了相近之地,就也有那麼幾人,意欲同身側的同道說起話、論起道來。
這時候,那威嚴聲音,再度響起:“且坐!”
但此時那聲音之主卻並非不知來處了,而是在那殿堂後方陡然出現一個光台,上方有許多投影,皆是在此地駐紮的散仙。
那威嚴之聲,就是從其中一位散仙口中傳來。
這些散仙不知本體乃在何處,但各自氣息,皆很恐怖。
眾多修士既為各上三千大世界中佼佼之人,平日裡也接觸過不少散仙,略作推算,也可知道。
光臺上的散仙們,至少也是五劫散仙的。
徐子青和雲冽對視一眼,兩人心念轉動,那蒲團便遊移來去,在那略略靠前之處,停留下來。其他修士反應也是極快,同樣馬上尋了個位置。
那光臺上,散仙們便說起話來:
“道元大會,自爾等進入殿內時,便已開始。”
“先有觀想蒲團,乃至寶氣息所化,雖無至寶之能,對爾等卻有用處,凡與會者,皆賜予一件,可待會後帶走。此寶有助於觀想,待飛升前,可贈予後人,三代後,便無用處了。”
“大道洪流,雖不過虛影,卻可考察爾等諸多反應。凡在其中體悟大道者,所攫取之道,數目皆記於權杖之上,爾等可自行觀之。”
“大道虛影之數,為爾等借助至寶之力時所得用之物,爾等需得牢牢謹記,莫要事到臨頭,再來慌亂了!”
如此種種言語,非是一位散仙所言,但每一句俱被眾多修士聽在耳裡,記在心中。
只是聽到後來,那不曾體悟一條大道虛影者,卻都是面露苦澀之意。
果然,這便又是慢了數步……
徐子青明瞭。
這道元大會果然與尋常大會不同。
尋常若是哪個召集來了年輕俊傑,或者互相鬥法,或者相互論道,或者互相結交,或者有許多酒水靈食,供眾人飲宴享用。
但道元大會卻是悟道大會,凡來者俱為三千大世界佼佼之人,來此之後,自打進入殿堂那刻,就要用盡一切時間悟道。
於他心裡想來,恐怕這也是因著,來此不易罷……
凡來此地者,分屬不同大世界,也都快要步入那渡劫之境,如今幾乎無甚交談,更莫說結交了。便有少許言談,也是隻言片語,匆匆即過。
說到底,還是只能靠了自身。
散仙之意十分明瞭,觀想蒲團乃是第一步,攫取大道虛影乃是第二步,隨即再有第三步,應當便是此行重中之重。
然而,究竟要如何利用那大道虛影,散仙卻是並未告知。
是因著不好說起,還是又是機緣考驗?
徐子青忖道,約莫,是兩者皆有罷!
如此想時,眾散仙已然將交代說完,又道:“爾等如今根基已成,可隨我等前往至寶所在,寄託元神!”
徐子青心裡一凜。
果然來了!
只不知那寄託元神,當如何寄託?
雲冽說道:“且同去。”
徐子青神色便是柔和:“師兄說得是。”
既然道元大會如此受人尊崇,必然是極為有利,實無需太多思慮。
其餘許多男女修士,也自端坐。
尤其因自身種種緣由未能攫取大道虛影者,更為謹慎。
他們已然落後數步,如今正是十分忐忑,要竭盡全力,將第三步的好處取得。否則,雖他們自知乃是自作自受,那一腔傲氣,卻也不能讓他們甘心於人下的。
散仙們又喝道:“速來!”
話音落後,齊齊轉身。
眾修士此時方才看到,原來在諸多散仙座下,亦有一塊蒲團,同他們座下大略相同,只不過多出數道紋路,散發著種種玄奧氣息。
這或許,又有什麼名堂?
待散仙們轉身後,徐子青、雲冽以及所有修士,座下蒲團突然好似受了什麼召喚一般,紛紛將他們托起,徑直往前。
隨即,那光台延展,所有蒲團帶著眾多修士,爭先恐後地,投入到石台之內了!
——而他們自身,在這一刻儘管還能操控蒲團,卻不知為何,一心與蒲團一樣,也毫不遲疑,跟隨而去。
待入了石台後,徐子青驟然驚醒。
先前似乎心境與蒲團合為一體,蒲團受了召喚,他亦無法抗拒。
這蒲團,竟還有些問題。
雖說如今看來是對他無害,可那身不由己之感,仍是叫人不安。
若是帶它離去,用其修煉……豈非是有點不妙?
雲冽亦是如此想法,有心以劍魂催發劍意,將其牽連斬斷。
徐子青心裡一動:“師兄且慢。”
於他出聲之前,雲冽本也停了手,如今聽師弟言語,自更如此。
原來這對師兄弟,剛剛心有不悅,卻在下一刻,發覺了那蒲團如此的原因了。
就在前方,有無數光帶,於無盡光幕裡滑動,好似靈蛇,又好似遊魚,而那些光帶那般凝實,散發出來的,卻是比起先前那些大道虛影更加真切的,極其玄妙浩瀚的意境……
第730章 大道體悟
這是……大道體悟!
一瞬間,許多修士都明白過來。
這光幕應當即為至寶所化,而這些大道體悟,想來就是無數年下來,留存于至寶之內的先人遺澤。
徐子青可以察覺到,自己識海之內的天地法則也變得凝實了,好像這不再是一道投影,而是真正的法則。
那一點真靈在其中遊蕩,轉瞬之間,就經歷了十世、百世一樣,所得領悟,盡數傳達回來,重新沒入他的己身之道之中。
在這一處光幕裡,觀想天地法則之快,可達從前百倍,在此處一瞬之功,就抵得從前數個時辰了。
意念轉動,如同飛輪,己身之道清晰無比,像是整個人都與那一條冥冥之中的大道相合,讓他立時達到了渡劫境界一般——自然,他並非是真正達到那個境界,而是好似在這至寶之內,就借助那至寶之能,體會到那一刹那的感覺罷了。
來此的所有年輕修士,也都有此感覺,紛紛靜心體會。
只消這回用心體會過一番,諸多感覺自然沉澱心中,待到來日裡再回憶起來,突破至渡劫期,就要容易得多了。
然後,徐子青感覺到蒲團裡有什麼物事蠢蠢欲動。
突然間,在蒲團之上,就竄出了數十條銀白光帶,看起來同前方那些大道意識並無不同,只是相較起來,卻有些虛幻。
徐子青辨認出來,這分明是他先前體悟過的大道虛影,這時候竄出來,莫非是那些散仙所言的……得用之處?
緊接著,他腦中一個昏沉,元神像是被什麼物事吸引,就此脫體而出。
同時,那些銀白色的光帶也脫離了蒲團,直接裹在了他的元神之上。
徐子青的元神飄飄忽忽。
元神離體本應受天光之苦,在至寶之內,也該容易毀損。
可被那銀白色光帶纏住後,這元神就好似陡然被什麼寶甲護持住,根本不受外界干擾,如同肉身護持住一般無二。
倒是他神識外放,卻“看”到了下方那蒲團上,有一青衣人闔眼坐在一塊蒲團上,隱隱約約,與元神聯繫緊密,只要再一動念,就可以回歸其中。
那便是他的肉身?
之前也曾煉製過分身,但如今居高臨下看那本體,到底還是有些不同。
而後,徐子青再看向另一側。
他的師兄雲冽,亦是只餘下肉身,如今正像是一尊石雕,落在那蒲團上——與他自身的蒲團,相距也是頗近。倒不似其他修士,打從進來後,就各自分散開來。
……這或許又是他與師兄為雙修道侶之故,才與旁人不同。
正此時,徐子青察覺,身旁多出一道熟悉氣息。
他神識一轉,見到一團黑金光芒,堅固無比,纏繞也有二十余條大道虛影,將其密密實實護住。
不過,雲冽元神出現後,並不同其他元神般還要虛弱一瞬,只因他早已達成劍魂七煉,如今劍魂即為元神,堅固無比,在這所有參加道元大會的修士裡,若他排第二,便無人能排第一了。
很快,徐子青亦觸及雲冽意念。
雲冽道:“當多加小心。”
徐子青心中微笑,也是應道:“師兄放心。”
而除了這師兄弟二人外,其他的修士們,如今也都陸陸續續地元神離體了。
蒲團托著眾人肉身,四散在下方,而所有元神色澤各異,能顯化部分神通,其週邊之處,也都被銀白光帶纏繞、保護。
只是……亦有一些元神周圍,並無光帶。
這些元神自然便是那被驅逐後、不曾體悟大道虛影的修士所有,當時他們錯了那步,使得現下元神就沒了保護。
因此,待他們的元神被抽離之後,登時虛幻了一瞬,閃動好一會兒,才穩定下來。
可依舊有所消耗,不及其餘修士來得自如。
甚至,那大道虛影的用處,還遠遠不止保護元神。
就在所有修士都已元神離體的刹那,那無數大道體悟所化的光帶之處,陡然發出一聲琉璃碎裂般的慶祥。
下一瞬,那凝實的光帶們,就倏地飛散開來!
這時眾修士方才發現,先前那些光帶們那般遊動,竟還是極老實的,乃是被至寶禁錮在某處領域之地。可現下禁錮碎了,大道體悟再無拘束,就如同頑童一般,開始上躥下跳,讓人難以捉摸了。
此刻,徐子青發覺,他身上纏繞的一條大道虛影,忽然有些反應。
他心裡微動,意念生出:“去。”
這一條大道虛影,頓時拉伸變長,一直朝遠方探去,且在那同一個方向,有一條大道體悟轉了轉頭,竟似乎是小心翼翼地試探起來。
徐子青不知怎麼的心念再生:“捉住它!”
大道虛影便在那大道體悟觸碰到的刹那,猛然攫住!隨即,又是猛然收回!
這大道體悟就像是魚兒落了網,竟生生被大道虛影黏住,被其一把抓來——再徑直穿入他的元神之中!
——便是好似被雷電穿透般,刺痛無比,但與此同時,這條大道體悟中的種種,則全數被灌入進來!
這是元神直接與大道相觸,比起從前來,都更為直接,更是透徹……
這一條探出的大道虛影,正是一種生死之道的虛影,而被其捕捉而來的大道體悟,也恰巧是與其相對的生死之道的體悟。只是若說大道虛影裡所含的道理相對淺顯,只是“一”的話,那麼大道體悟中的道理就深刻許多,為“百”。
此時徐子青越發明白。
在那殿堂裡時,那些大道虛影想必便是這至寶中所藏大道留下來的虛影,也因著是虛影,就要遲鈍不少、羸弱不少,因此在穿透修士肉身時,肉身才能承受,修士本身也才可以體悟一些。
然後再借助與乾坤至寶相連的蒲團,由先前領悟了些許的大道虛影去牽引大道體悟,又將元神全數放開,來承接這體悟——便是一時承接不住,還可有相對虛影,來相助分散,自然能夠徹底來參悟了。
不得不說,這想來便是那乾坤至寶所給予修士的一條捷徑,讓他們能以最本源的元神,來接受前人大道的傳授。
而既然有了這般捷徑,那些上三千大世界裡出色的各路俊傑接受以後,自然比起尋常修士來,飛升的可能更大許多,更因為他們比起尋常修士見過更多相似大道、彌補自身,根基也可以積累的更為雄渾了。
但也是那些不曾得到大道虛影的修士們,此時沒了保護不說,也未有大道虛影相助其牽引大道體悟,故而只得自己將元神催動,進入到無數光帶中去,一一接觸……這自又慢了許多。
到最後,本是同來的修士,本都是各界佼佼之人,可在這乾坤至寶裡得到的好處,也是人人大有不同了。
徐子青心頭有所了悟,就將意念傳於身側那雲冽元神:“師兄,我去了。”
雲冽道:“去罷。”
兩人不再多言,便立時將虛影祭出,去四面八方,搜尋與其相同的大道體悟!
他們需得盡力而為,否則,誰知他們可以在此地參悟多久?若是一時耽誤,反倒不能尋到所有體悟,對他們而言,就極是不利了……
一日復一日。
所有的修士的元神,都在這乾坤至寶裡四處飛行,不斷搜尋所需之道的體悟。
那許多的銀白色光帶,被這個攫取過去後逃走,又被那個攫取過去,有些是早有定計,有些是只得一一探過,各自都十分著緊,竭盡全力。
他們皆是知曉,在此處所得越多,他們的積累,就更加雄厚……
漸漸地,眾多修士,盡皆入定。
所有之人身上,都有數條乃至數十條大道體悟纏繞過來,迴圈流轉,把無數道理,全部灌注,讓他們周身,幾乎都要顯化出己身之道來。
徐子青逐步將二十余條大道體悟盡皆化為己用,忽然間,就憶起那輪回之道上,所欠缺的部分來。
那是——因果輪回之道!
是了,善惡命運皆有因果,他要領悟生死輪回,那輪回之中,豈非正由因果而輪回?早年他經歷諸事,中有不少,俱與因果相關,時常叫他歎息,然而自行悟道時,一心只記得要參悟生死輪回,卻忘了輪回由何而來。
若無因果,怎生輪回?便是一人之生死,萬物之生死,亦不可脫離因果相關。
得以參悟因果,方可明瞭輪回!
原來,這才是他真靈投入天地法則、經歷世世輪回後,依舊不得真正將己身之道相合的緣故!
此時此刻,徐子青有所明悟。
他若是心念一動,隨時可入渡劫,但以他性情,卻還願意多多打磨一番。
但眼下他對那生死輪回之道,確是處處通明了。
而若是徐子青內視,他當可看到,在他的紫府小乾坤裡,那一條木之青龍於太極陰陽魚中上下穿梭、翻騰。
且在那青龍身上,卻纏繞了許多粗細不定的鎖鏈。
恍恍惚惚間,能見到上面的字跡:
有黑白生死、陰陽生死、有造化生死……還有善惡輪回、命運輪回……再有那一條最粗的鎖鏈,名為因果輪回,竟然悍然纏繞,把前頭那數十條的鎖鏈,都串聯在一起去了。
因果直指核心,洞穿生死與輪回。
這就是徐子青的生死輪回之道了!
第731章 大會終
洞察之後,徐子青心下安穩。
冥冥之中,恍若有一扇大門朝他緩緩打開,如今儘管只是區區一條細縫,但只消他情願,立時就能大開。
這一扇大門,因以己身之道參悟天地法則而成,亦為飛升門戶。
來日裡一旦仙界召喚,便能由此門得知!
另一頭,雲冽的小乾坤裡,也有一條黑金巨龍,被數十鎖鏈纏住。
但不論其他鎖鏈粗細如何,也唯獨只有一條鎖鏈貫穿上下,而那條鎖鏈上,僅書一個“殺”字罷了。
若說徐子青所悟之道複雜無比,那雲冽所悟之道便純粹無比。
前者需得洞穿前後,後者只消謹守本心,牢記一字即可。只是前者雖難,後者亦絕不容易。若真要使得一心之內僅餘一字,無大毅力,也不可成。
良久,許許多多的各界俊傑,全都露出了一番本事。
漸漸各自神通之光散去,再留存下來的,就是絲絲縷縷的,銀白色光芒。
這乃是體悟之光。
恍然間,徐子青好似聽到有人在耳邊說起:“乾坤至寶,留存大道,觀想天地,以授後人!”
隨即,又有許多聲音,紛紛告知。
這乾坤至寶為天地法則而生,不知蘊養了多少年月方才出世。而出世之時,內中就有許多大道之氣,凡曾經打從它周身經過的散仙,一身大道體悟,皆被抽取複製,存在至寶之內。
出世後,它體內已有數百大道,無比珍貴。
而至寶最貴重處,也在於不僅能讓使用者至寶的修士觀想快上數十上百倍,還可以將利用這至寶之人對於己身之道的體悟,以銀色光帶形式,複製在這一片悟道海中,讓後人得益。
若是此時見到那飛升門戶的修士願意,亦可把此道留下,必然還有賞賜。若是不願,倒也並不勉強。只是絕不可心懷惡念,將錯誤體悟留下,否則被這乾坤至寶察覺,定會廢除其一身修為,到時悔之晚矣。
徐子青聽得,微微一笑。
他卻不必猶豫,只因既然來此受到許多好處,回饋而去,豈非也是因果使然?他所修之道本是坦蕩,實無需在這裡動什麼手腳,更無需小氣的。
然後,他就聆聽那聲音所言,複刻大道體悟的法門,一字一字,領悟起來。
接著,那法門字元,就在其腦海裡旋轉起來。
與此同時,他開始不斷將自己的大道體悟,在心頭沖刷,在識海裡不斷重現,與那些法門字元相結合、相彙聚……
隨著徐子青接連如此施為,他周身的銀白光芒,也逐漸變得凝實起來。
它們仿佛自他體內煥發而出,迅速抽長、拉伸,生出了一截短短的光帶。隨即,這光帶也開始變得更長、更柔軟,就像是一條綢子般,繞著徐子青,慢慢地飄浮、舞動,並且越來越靈活了。
就像是把體悟一點點抽出的感覺,儘管略有刺痛,可最多的,還是一種所有體悟在心頭流淌的充實感,仿佛把從前所知再度回顧、重溫,讓自己將其再度穩固。
時間越久,光帶越長,終於,變成了和那悟道海裡的所有光帶一般模樣!
和徐子青相同的,還有雲冽。
他體內也同樣抽出了長長光帶,內中所含,也是他毫無保留的體悟。
許許多多的修士,身上也都有光帶纏繞了。
凡是在這裡得到足夠好處,能暫態進入到那渡劫之狀的各界俊傑們,幾乎都有足夠的心胸。
他們亦明白,今日他們所得,便是前人所留,而今日他們所留,必會為後人所得。
如此迴圈不息,才能讓這乾坤至寶,也代代流傳下去。
道元大會,為悟道大會,卻也借助至寶,跨越時空流轉,將前人、此間人、後人都因此聯繫起來。
最終,讓所有的大道,都得以代代傳承!
如此,才不枉了至寶出世。
也是如此,才不枉了那許多散仙,日日留在此處看守。
光帶一成後,徐子青只覺元神猛然躁動,就仿佛被什麼物事吸引,叫他立時投奔而去。然後他身子一重,睜開眼,便知曉自己已回歸肉身了。
先前接受的大道體悟俱是還在,一應境界,也都還在。
不過待他穩定思緒後,這肉身也像是被什麼物事擠壓,再一個暈眩後,就被排斥出去……
眼前,又是那一座大殿了。
眾多散仙仍舊出現在光幕之後,接二連三,又有不少修士,都被彈了出來。
徐子青轉過頭,見師兄雲冽正於一旁端坐,心下安穩,不禁一笑。
而後他掐指算過,在那乾坤至寶之內悟道看似不久,實則卻也有三四個月了,但這三四個月的所得,能抵得過自行領悟三四百年、三四千年的苦功。
在道元大會論道,原來並非是與其他大世界裡的俊傑們論道,而是與前人論道,與後人論道,如今想來,也是別有趣味的。
待所有修士都被彈出,徐子青亦察覺,本來步子慢些的修士們,在最後第三步時,也抓住了時機,現下各個面色都頗松緩,心中顯然頗是開闊。
如此……甚好。
眾修士齊聚後,複又以蒲團坐在殿內。
那散仙們複言道:
“此間所知,不可與外人說知!”
“爾等——去罷!”
語畢,蒲團都浮了起來,全數都朝殿外飛去。
徐子青與雲冽並肩攜手,在來到殿外刹那,踏上了同一個“靈芝”,而蒲團也變作一條銀色護臂,扣在小臂之上。
之後“靈芝”蜿蜒而出,一塊權杖自護臂中彈出,化作兩頭銀鳳,又把徐、雲二人托載,同時沖入無盡虛空裡去了!
這一場道元大會,師兄弟兩人只管悟道,雖也留意其他世界諸多俊傑,到底並未與其交往。此後若再不相遇,便是緣分已盡,也無需多思的……
銀鳳化作兩個銀色光點,最終,進入了那一塊“白玉符”中。
?
徐子青與雲冽歸來,乃是直接落在五陵山域主峰之上。
杭域主見到天邊有銀鳳降下,略一怔後,頓時面帶笑意:“子青,雲冽,此行可有所得?”
徐子青笑道:“道元大會果真名不虛傳。”
多餘的話語,卻是一字不提、
杭域主見狀,心中有數:“老夫看你二人現下精氣飽滿圓融,像是已然要進階到那個境界,省卻許多年的苦功了。”
徐子青笑一笑,又不言語。
杭域主自又明瞭。
三人敘話片刻,師兄弟兩人也不在此地久留,他們現下也要去與那宗主見上一面,再回去並尾雙星閉關。
不多時,他們已去了母柱之地,借用傳送陣法,來到宗主居處所在。許是宗主事前曾有交代,他們此去也不曾被人阻攔,就直接傳送進去了。
之後,師兄弟兩個,自然又拜見宗主。
那皂衣人將兩人細細打量一番,再給了不少賞賜後,也拂袖叫他們離去。
只在他們離去之間,說了一句:“若是有暇,不妨去做一做那道兵任務。你二人早先於界外天魔頗有經驗,如今實力已有大漲,正可相助他人。”
宗主此言,徐子青有些不解。
但顯然這宗主無意多言,而今只有前往摘星閣一看,方可知曉。
二人辭別宗主,再借傳送陣去了周天星辰界,前往摘星閣。
在那許多方柱裡,任務仍舊多如繁星,正如此閣之名般,可使諸多星級弟子自行摘取,攬星辰入懷。
他兩個便一起進去了方柱,放出神識,在那“星海”中極力搜尋起來。
而搜尋的目的所在,便是一應道兵任務了。
隨即,徐子青的神色微變。
中下三千總共六千大世界,早在傾殞大世界受天地大劫時,他們就已聽得那前往主宗尋求助力的星級弟子提及,其中有一些大世界,同樣受到界外妖魔侵襲。
不過那時他們自身難保,後來又頑強抵抗多年,好容易解除了劫數之後,又在傾殞大世界鎮守許多年方才歸來,對其他大世界之事,便不曾如何關注。
只以為這許多年過去,當萬事皆已平靜才是。
孰料這時聽得宗主一句提點,竟發覺原來並非如此?
在這摘星閣裡,道兵任務不下於數百,這不過僅僅是五六星級弟子“摘星”之處,若是更高或者更低星級的方柱裡,也不知是否也有相應任務?
徐子青隨意攝取一件任務,打開細看。
就見到這一任務中,所言乃是一個名為秦承大世界的下三千大世界,在三十餘年前被界外妖魔入侵,期間數度請求其他大世界道兵相助,言語間很是懇切。
再多看得幾件任務,皆是相似,只不過那界外妖魔入侵的時間,近則數年,遠則百餘年,並不相同……
徐子青與雲冽對視一眼:“師兄?”
雲冽略點頭。
於是,徐子青直接取了那情形最是嚴重的一處下三千大世界,接下任務來。
第732章 邕餘大世界
邕餘大世界,界外妖魔入侵一百一十三年,請求道兵援助。
已然前往該處的道兵有一萬八千九百六十人,亡故四百一十二人,放棄任務者有六千三百人。
任務時限不計,但有願意前往者,俱將厚禮相待。
最奇異的,乃是這任務只要接下,就可自那界門進入邕餘大世界,並不必等候聚集許多道兵後再一齊前去。
連這些時日都不能等候,如此急迫,可見那方大世界中的情勢極其危急,乃是為著能多出一分力量便多出一分力量,才有如此任務,如此要求。
徐子青接了任務,自要依言行事。
他與雲冽便前往並尾雙星,再交代一番後,就請那摘星閣執事,將他們引領至那處界門,直接將權杖祭出,化作一雙銀鳳——如今這兩頭銀鳳,也與那蒲團一般,成了師兄弟的法寶。
只不過,這權杖再不能前往無盡虛空裡罷了。
兩頭銀鳳直穿界門,不多時,師兄弟二人,就已然出現在另一處天地了。
奇異的是,這界門之處,居然並無弟子看守,反而空空蕩蕩,左右建築看著倒是完好,卻不知為何,給人一種蕭條淒涼之感……
徐子青心中一動。
他如今六識極是敏銳,不必如何查探,已然感知到一股極淡的血腥之氣,在這一片地域裡飄浮。
此處應是一個宗門內部,可既然界門安在此地,此地便應是此間大世界勢力極強大的一處所在才是,應當最後被人攻破,又怎麼會在這深處也有血腥氣呢?
莫非,這邕餘大世界的情勢,居然嚴峻到了如此地步?
雲冽一撫鳳頭:“走。”
徐子青微微頷首:“師兄,往那處瞧瞧。”
於是,師兄弟兩個,徑直朝西北方向,疾飛而去。
一路上,越是向外,建築毀損越多,無疑,這宗門確是已然被攻破了——至少,也是曾經被攻破過。
徐子青神識外放,在這偌大的地域裡,盡可能地搜索生還之人……亦或是那入侵而來的界外妖魔。
不多時,前方血腥氣漸濃,似乎有人聲響起。
兩頭銀鳳長翼一展,暫態化作兩道流光,直奔而去。
果然,大約百里之外,數十頭中級妖魔、數百頭低級妖魔,正圍殺一群修士。那群修士裡,有十餘位身著重紫星辰袍的弟子,每一個氣度都很不俗,每一個都在竭盡全力,引領許多金丹後期以及元嬰期的修士,對付妖魔。
但這些星級弟子也只有元嬰境界,因此雖然能纏住些中級妖魔,卻也只能與其一一相對,更多的修士卻未有他們那般高妙的神通,以至於很快敗下陣來,血肉橫飛,慘死當場。
此情此景,極是慘烈,一如當年傾殞大世界初遇界外妖魔時那般——而儘管這些修士已然盡力為之,更是都是久經血火的姿態,卻仍舊抵不住那境界的差距,變成了妖魔的口中之食。
徐子青見狀,並指一點。
當下裡,許多血色妖藤自地面升騰而出,一瞬間席捲而是,化作了無數觸手,把所有妖魔,全都卷在其中,吸食乾淨。
方才還那般囂張跋扈的妖魔,在這一刻,也不過剩下了許多骨皮。
那許多修士原本已然很是絕望,不曾想峰迴路轉,居然是來了援兵。
下意識地,他們便紛紛看來。
——那血藤似乎是極其詭異的,可卻救了他們性命,在他們看來,便是再可愛不過了,也讓他們再感激不過。
因兩人來時已換上星辰袍,那些修士早已對上界道兵十分瞭解,如今見到熟悉裝扮,自是很是歡喜。
那些星級弟子更是走上前來:“兩位……師兄?”
他們已然發覺,此二位同門一為五星弟子,一為六星弟子,星級比他們高上許多,所以,他們的態度也越發尊敬。
徐子青溫和說道:“諸位師弟,不知此間是個什麼情形?我與師兄适才穿過界門,尚且並不十分瞭解,還望得以解說一二。”
說話時,兩人將銀鳳收起,徐子青將血藤亦都收回。
眾修士見狀,對兩人印象又好一分,因顯然這兩人乃是與星級弟子來自一處,那解說之事,也就交由那些星級弟子了。
就有一位女修,身材玲瓏,相貌姣好,眉眼間有勃勃英氣,抱拳說道:“兩位師兄,且聽我等道來……”
邕餘大世界乃是在傾殞大世界被界外妖魔攻擊後不久,就同樣也被裡應外合、打破界膜的大世界之一,為下三千大世界。
因此間大世界比起中三千大世界來靈氣匱乏不少,因此本地的修士們,在境界上也是無法與傾殞大世界相較。
而且,亦無如徐子青、雲冽這般早已同妖魔對陣過的修士,自也無從得知妖魔弱點,對付起來,困難何止百倍千倍?
由於種種緣故,妖魔襲擊後,此間修士猝不及防,無數修士都被吞噬殆盡。但此處修士卻也是韌性極強,十分頑固,眼見聚合一處後反而容易被妖魔侵吞,便乾脆以若干大門大派分散行動,由實力極強的散仙手持仙器,自一開始就護住諸人。
也是在顯然尋常修士無法應對的前提之下,散仙極早插手,才勉強控制了局勢惡化,轉而不斷與妖魔們遊擊而戰起來。
就這般,苦苦撐了許多年,也幸而界門可開,往上界求救,漸漸有援兵到來。這些援兵將那妖魔弱點告知此間眾人,此間生靈得知之後,立時用出,方才逐步得了好處,有了能夠真正地方的餘地了。
可饒是如此,還是未能將妖魔驅逐,如此一個鏖戰,就是一百多年。
徐子青聽得,心裡也有歎息。
那些界外妖魔也不知醞釀了多少年,居然同時入侵如此多的大世界,好似源源不斷一般。他有幸見過許多厲害妖魔,但誰知在茫茫虛空之內,這些妖魔還有多少巢穴,人族與其對戰之日,又是何時能夠結束呢?
——也罷,此不該多思的。
徐子青也不藏私,一路走,一路就把自己對界外妖魔的理解,全都說給此間大世界中人知道,又是再度得來許多感激。
而此間大世界中人知曉他們師兄弟兩人原來曾經成功護持一座中三千大世界安危,心裡驚異之餘,也對他們越加敬佩——同時,更有希望。
滿滿百餘年,那妖魔就仿佛殺之不盡般,讓人只覺得前路晦暗,難以見到盡頭,可現下有成功者跨越界門而來,心裡便也多出幾分光亮了。
漸漸地,這些修士將師兄弟兩人引入一處地穴。
在這許多年裡,地下有無數土屬修士挖掘出龐大地宮,將無數凡人護在中間,由無數修士,守在諸多入口之前。
不論在哪個世界裡,凡人俱是根基,若是凡人盡數滅亡,則修士也如無根浮萍,根本不能在一界生存。
所以,每每到了一界生死存亡之際,這凡人便是最需得保護之人了。
一行人入得地穴之內,滿眼所見,皆為石窟。
這般簡陋,卻據說容納了許多宗門,即便徐子青以前在小世界裡行走時,也幾乎不曾見過。
不過,徐子青與雲冽心性穩固,也不至於在這裡咋舌。
那些修士毫不含糊,直接把師兄弟兩人引給那些宗主。
宗主們境界更高,眼力更好,也立時看穿他兩個境界極為了得,對他們的態度,也就更加客氣幾分。
徐子青也不囉嗦,開門見山,待說了自己與師兄的身份後,就開始講述傾殞大世界的諸多經驗了。
——誠然,在傾殞大世界天地大劫渡過之後,兩人與許多星級弟子都將對抗妖魔之法整理,交予宗門。但許多細節,卻也並非是不曾參加大戰、只看過玉簡之人可以真正應用的。
此時,徐子青正是娓娓而談,把所有所知,毫無保留,盡數傳授。
譬如,有金丹期修士利用何種陣法能數人一起周旋低級妖魔,甚至將它們斬殺;譬如元嬰期修士如何配合,怎生操練,能對抗中級妖魔;譬如不同境界的修士,在戰陣裡如何絞殺諸多等級的妖魔;再譬如妖魔身上諸多煉材,要做成何種法寶,如何利用,才可對妖魔有大害處。
林林總總,非常繁瑣。
但所有傾聽之人,無一個不耐煩者,皆是聚精會神,不敢有半點疏忽。
徐子青略思忖後,也不隱瞞,將傾殞大世界如何與海獸結為同盟,減輕了無數壓力,又有事後他們能得天地功德,還有大劫後尋找了哪些四靈之物,又是怎樣煉製成了彌補界膜之物,都是統統說出。
邕餘大世界這一仙修聚集處修士們聞得,心裡越發振奮。
隨後,他們又把這些言語也乾脆留影下來,再複刻數份,送往其他仙修所聚之地。
……忙碌之余,到底寬鬆不少。
徐子青見了,心裡也頗欣慰。
第733章 渾然圓滿
此後,諸多仙修聚集之地,都越發忙碌。
在眾大能安排之下,無數修士都是操練起來,因其大多煎熬百年,受盡淬煉,故而比起傾殞大世界曾經那些仙兵,都要努力許多,日夜不停,極盡辛苦,便是被壓榨得丹田近乎枯乾,也是在所不惜。
如此一來,在數月之間,眾修士的實力,已是煥然一新。
待到他們再出去同妖魔廝殺時,越發見到好處。
徐子青和雲冽,則驅使銀鳳,往來這邕餘大世界,對成片妖魔進行絞殺。
他們兩個現下也屬於大能般的人物,因著距離渡劫只有一步,他們對己身之道的瞭解,早已到了渾然無缺的地步。
且不說雲冽一縷劍意使出,能化作萬千劍影,把方圓千里之地都變成一片劍域,使得妖魔不敢侵犯,只言徐子青釋放嗜血妖藤,就可以同樣蔓延開去,化作重重藤海,覆蓋一城乃至數城,把所有接近的妖魔,全都吸食乾淨。
但凡是降臨的妖魔,只要與師兄弟兩個遇上,都無一頭能夠逃脫,他們疾奔來回,奔波救人,這般群殺妖魔的本事,也救下了無數修士的性命。
短短數年光景,整個邕余大世界,無人不知兩人威名,無人不對他們心生感激。
就連那些長年在此間廝殺的各界道兵,也大多對他兩個產生了一種敬畏之情。更莫說原本就是星級弟子的周天仙宗之人,他們以前認得這一對師兄弟的,心頭越發尊重,以前不認得的,自然咋舌,震撼無比。
後來,徐子青眼見此間大能漸漸準備充足,行事也因他們所帶來的消息而更有章法,所思所為,眼界開闊,大有妖魔可除的壯志雄心,也放心不少。
他心念轉動,卻想到了其他事情來。
如今邕餘大世界已有反擊之力,他們師兄弟兩個,卻不必再困守此處了。
思忖後,徐子青便對雲冽說道:“師兄,你我回歸後,再接下如此任務,前往其他大世界中去罷?雖談不上有什麼救世救人的能為,但若是將此間經驗、我等從前經驗送達過去,也不失為一件功德。”
雲冽聞言,略略點頭:“你有此心,甚好。”
他所修雖為無情殺戮劍道,卻是走了以殺止殺、持身端正的煌煌大道,便是殺機冰冷,所為之事,則往往堂正,殺人無數,救人亦是無數。
如今師弟所言,也合他心意。
此行不過又去殺人、又去救人罷了。
邕餘大世界能獨自苦撐百餘年,自然也並非是一無是處、只等師兄弟二人拯救的,他們亦有不少得力的法子,熬過了最初那極艱難的一段時日。
眼下徐子青與雲冽決意要往其他大世界中,這裡的經驗,便也多多瞭解。只因那其他大世界眾多,安知具體是個什麼情形?若是與此地相似,此地耗費那許多日子得出的經驗,就極有用處了。
不幾日,兩人將諸多經驗記下,便對此間大能告辭。
此處大能聞言,自然頗有不舍,但聽得二人要趕往其他大世界時,就不阻攔,只再三言道感激,就目送兩人離去了。
那銀鳳一個盤旋,兩人便悠然升空,直沖雲霄。
界門開後,他們再回摘星閣,將除滅的妖魔數目、等級報上後,又接下另一處極危難的大世界任務,穿越界門而去。
下一個大世界,亦為下三千大世界,名喚“金興大世界”。
這個大世界裡,在七八十年前遭遇界外妖魔入侵,也一直苦撐到如今了。
也同樣,任務並無期限,直請那道兵隨時前來。
不知不覺間,師兄弟兩人輾轉有數十個大世界之多,而經歷的時間,也又過了兩百一十八年。
他們去過下三千大世界,也去過中三千大世界,卻從未遇見上三千大世界的任務。
徐子青初時也有疑惑,不過轉瞬已然自行想得明白。
上三千大世界,靈氣極其充沛,傑出修士多不勝數,且天地法則牢固無比,界膜更是堅韌至極,那等閒的界外妖魔,根本不可能破界而入。
即便有些上三千大世界被入侵了,通常這大世界中的修士們,已足夠將界外妖魔盡數驅逐,縱使真被殺了個措手不及,又或是因著什麼旁的緣故一時不能解決。可每一個上三千大世界都可相通,此間的大型宗門只消往其他大世界通個消息,自有更多道兵前來助陣,區區界外妖魔,根本不足掛齒。
這便是不同大世界底蘊不同,才會將同樣的敵人,有不同的應對手段。
於中下三千大世界極可怕的界外妖魔們,除非有無數辰級、月級的妖魔彙聚成滔滔大軍侵犯過來,其他等級的妖魔,又怎麼能真正對這些大世界有所危害呢?
於是,徐子青與雲冽不再多思,一心一意,往返那些任務所在的大世界去。
有的大世界危難更多,幾乎千瘡百孔,他們能停留數十年,有些大世界危難少些,他們就停留數年與十數年不等。有些大世界少有道兵前往,經驗不足,他們就更為用心,有些大世界道兵來往頻繁,經驗早已送去,他們也就只做援助罷了……
但毋庸置疑,經由這番奔波後,他們確是得了許多感激。
而這些感激,多多少少,竟也化作了些許功德之力。
徐子青有些了悟,又好似並未了悟。
終於,在將那許多大世界都去過一遭後,將己身之道的一切道理,都洞徹通明。他那識海裡的天地法則虛影,也終是消散!
徐子青猛然睜眼,眼中生生死死,明明滅滅,他周身的氣息,也暫態湧動起來!
雲冽察覺,轉頭看去。
徐子青身上生出無數紋路,像是一種木紋,印刻著無數玄奧的道理,讓人一見之下,都仿佛要陷入極繁雜的因果之中,一瞬要引出心魔,使道心崩潰——
雲冽神情微動。
師弟立時要往渡劫期了。
當下裡,他將徐子青攬入懷中,足下劍意吞吐,登時化作了一道烏光,以他最快之速,投入並尾雙星之中!
徐子青的神思似乎恍惚,又似乎理智無比。他像是沉浸在某種極其繁複、難以捉摸的道理內,又像是一切了然於心。
以因果貫穿生死輪回之道,乃是一種極其恐怖的大道,若非是種種機緣湊巧,若非是他兩世為人,諸多緣分,亦未必能修煉成功。
可是如今,他也總算是參悟到了。
在他的識海之內,那道極其威嚴的門戶,也終於大開!
刹那間,那玄而又玄,極其深奧的意境,就從門戶裡陡然降下,直接進入他的小乾坤中!
這一刻,徐子青的小乾坤,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那裡早已融合的萬木,此時開始不斷發生變化。它們被那意境籠罩,霎時就變成了萬靈之態,然後萬靈再度變化,就成為萬龍。
無數種的變化,無數種的形態,由萬木在小乾坤裡不斷演化!
這小乾坤,也頓時擴大了數十倍。
每一種草木之物,全都化出了許許多多的子孫,又或者本體改變形態直至極致,再或者生出變異,成就許多不同姿態。
那太極陰陽魚,也猛然鍍上一層青光,整個都變得龐大之極,幾乎遮蔽了整片天地,而那木之青龍幾度穿梭後,就在那萬木之上騰飛起來!
它每被那意境之光照耀一次,就會變得更大一圈,更長百丈,那體型之大,似乎連小乾坤那威壓之強,似乎連小乾坤裡的空間,也要有些被擠碎一般!
小乾坤裡的木氣,濃郁了不下於百倍、千倍。
在所有草木之物演化到數遭後,它們沖天而起,自陰魚入,自陽魚出,投放出來的種種虛影,好像又是一種生靈的輪回轉世。
草木為人,草木為靈,草木為塵土。
有因果相牽,有兩不相欠,終究造就了萬靈之輪回了……
並尾雙星上,星奴們與侍者們,眼見一道劍光逼仄而來,那熟悉的氣息登時叫他們知曉,那就是他們的雲少主了。
而雲少主懷中的青衣人,可不就是徐少主?
甲二有血契在身,自然知道徐少主並非是受了大難,反而是有了好處,甲一聽得甲二提點,頓時反應過來,一面心裡敬畏不已,一面又將星奴侍者盡皆分散,空出偌大的土地,讓這兩位少主降下。
雲冽將徐子青放置在地,為他盤膝做入定模樣。
隨後他一拂袖,袖中便抖出數條靈脈,盡數落在師弟周遭,更為他做了個聚靈陣法,把並尾雙星上,附近所有靈氣,都彙聚過來。
同時,在那滿身木紋、幾乎已經變成了木雕的年輕修士身上,也頓時發生了極其強烈的異象——
第734章 三十年
那並尾雙星高空之上,有一種玄奧的無形之物,形成了巨大的漩渦。這漩渦非是靈氣而成,卻讓人在見到的刹那,便會生出一種敬畏之感。
甲一與甲二乃是大乘期的修士,早已在觀想天地法則,此時不由低呼:“法則漩渦!徐少主要進入渡劫期了!”
據他們所知,兩位少主修行尚且不足千歲,他們雖早知兩人資質超凡,卻是不知道,竟是如此的恐怖!
那法則漩渦不斷旋轉,由一裡至百里、百里至千里……千里萬里,直至那漩渦之大,幾乎覆蓋了整顆星辰上空,才慢慢停了下來。
這一刻,天地威壓無比驚人,除卻那同樣隨時可以步入渡劫期的雲冽以外,所有修士,在這等威壓之下,居然全數不由自主,矮下身去,不能抬頭直視!
隨即,不知過了多少個時辰,那法則漩渦忽然生出一種變化。
它先是不斷凝實,形成了太極陰陽魚的虛影之狀,後來又不斷旋轉,從中猛然探出了一顆巨大龍頭!
這龍頭一個顯現,立時向下掙扎,漸漸掙出了同樣龐然的龍軀,而那龐大的太極陰陽魚,卻在龍軀的不斷增長時,慢慢變小……終於,整條法則巨龍徹底現身,那太極陰陽魚,也被其吞噬殆盡了!
下一刻,巨龍傾身,就好像一道煙霧般,直接鑽進了徐子青的天靈!
刹那間,徐子青周身的氣息,也格外不同。
變得更深邃,更幽遠,更神秘……更為難測。
他像是化作了一位天人,與這世間格格不入,又像是本身即為世間,做了世間的萬千化身之一。
又是不知過了多久,這樣玄妙的氣息,終是被他一點一點,收入體內。
周圍那許多靈脈,都在不知不覺間,被他抽空了近半,而他自己,也才睜開了眼。
他身上遍佈的木紋,也一根一根,全都隱沒到他的體內去了。
此時,徐子青的眼裡再不同從前那般青光氤氳,而是黑白分明,像是被什麼物事洗滌過般,無比的通透清明。但若是有人仔細看去,卻又覺得那雙眼眸深處玄奧無比,倘使細察,必然會墮入其中,神魂淪喪。
他確是已然突破至渡劫期了。
徐子青睜眼後,對上的便是雲冽看來的目光,他不禁微微一笑:“師兄。”
雲冽目光略有緩和:“恭喜。”
徐子青笑道:“師兄意欲何時突破?”
雲冽神情不動:“待劍魂八煉時。”
徐子青便不再多言,他此時剛剛步入渡劫期,雖已參悟了天地法則,卻仍當多多積累。他如今積累越多,來日裡真正渡劫時,也能越發容易。
在他的小乾坤裡,那條木之青龍被數條鎖鏈纏得更緊,但與此同時,它所散發出來的氣息,也更為可怕!
徐子青從此便坐在這並尾雙星裡,一處荒山之上,盤膝入定。
在他入定刹那,整個荒山,就發生了劇烈變化。
此處原本無花無草,只有亂石,可陡然間草木叢生,煥發出重重綠意,竟暫態變得生氣勃勃,木氣升騰。
凡是所修為木屬功法者,來到此地,都好似能感悟到許多道理,似乎便能體悟出許多草木情緒,讓己身之道,更明晰一分。縱使非是修煉木屬功法者,來到此處後,也覺得氣息靈動,好似比在另一側時,進境更快一分。
徐子青在此處閉關,一闔眼,就是三十年。
而在這三十年裡,雲冽卻並不曾為他守關。
第一個十年,雲冽在另一處荒山前揮劍。
他並未使用真元,而只以肉身之力,從至簡到至繁,又從至繁到至簡,把所有的劍法,一一演練。
每使出一式後,這劍法劃出的痕跡,就好似生出了一種奇異的漣漪,竟然不帶半點殺氣,卻又同那天地共振一般,使人不敢逼視。
待到第二個十年,雲冽也盤膝坐在荒山前,他的身子表面,就覆蓋出一層薄薄的黑金光暈,但每一寸光暈,都銳利無比,一旦稍有接近,輕則重傷,重則隕落,讓人從心底震顫起來。
而他的雙眼,左眼一片漆黑,不見眼白,而右眼一片純白,不見眼瞳。
這應當是詭異的,可落在他的身上,卻似乎有一種極其純粹之感。
至第三個十年,雲冽離開了並尾雙星。
他來到周天仙宗之外,祭出劍神令,在一陣光華之中,前往了那九虛之界劍靈塔。
此去他日日前往塔上闖關,除此以外,也曾與屠錦論劍,但此時屠錦劍道境界遠遠遜色於雲冽,雲冽所得不多,反倒屠錦大有進境。
突然有一日,雲冽闖關之後,返身離去。
這一次,他將屠錦一併帶走,待回到乾元大世界,就將那劍神令贈予屠錦之手。
屠錦本要拒絕。
雲冽卻道:“待吾飛仙,此物已無用矣。”
屠錦因此方才受了。
隨即,雲冽與屠錦分別,再度回歸並尾雙星。
到這時,徐子青終於自入定中醒來。
雲冽來到山下,與其四目相對。
徐子青忽而微微一笑:“師兄可是要推開那扇門了?”
雲冽略點頭:“你來為我守關。”
徐子青笑意更深:“遵師兄之令。”
當下裡,徐子青離開那山頭。
待他身形來到山下後,這一座原本已是鬱鬱蔥蔥的山峰,那無數的草木,竟然在轉瞬之間化為烏有,竟再度成了一座荒山了。
山腳修士,俱是訝然。
徐子青笑道:“爾等莫要留在此地,且退得遠些。”
眾星奴、侍者雖有不解,卻是應命退去,一直到了數百裡外,才堪堪停下。
而就在他們剛剛停下時,已然察覺前方有一道極其可怖的鋒芒,險而又險,自前襟刮過,這一霎,幾乎頭皮都被冰冷殺意拂過般,有徹骨之寒!
這是、這是——
甲一甲二倒吸一口涼氣:
“雲少主也要步入渡劫期了,這洩露出來的氣息,好生可怕!”
“快!都再往後退!”
此言一出,所有修士,立時繼續往後退去。
方才那一絲力量,就使他們險些喪命,又哪裡還敢離得稍稍近些呢?
縱使旁觀法則異象能對自身大有幫助,卻也要分清是誰人的法則異象,他們此時想起雲少主所修乃是無情殺戮劍道,登時心魂俱喪,再不敢有絲毫遲疑。
雲冽此刻,正盤膝端坐。
他周身劍意四溢,黑金光芒,放出萬丈!
附近方圓之地,全數化為劍域,密佈著密密麻麻的劍光,所過之處,一切皆被摧毀,全數化作齏粉!
那原本被徐子青用作閉關之處的荒山,也在這等鋒芒之下,變成了飛灰。
這偌大的地方,除了那靜靜站立的青衣修士外,一切的一切,都不復存在了。
無情殺戮劍道,便是霸道至此!
徐子青的身形,好似融入了天地之間。
因他與雲冽乃是雙修道侶,兩人氣息早已交融,不分彼此,更曾互相借助彼此之道體悟己身之道,使得它們每每突破時都互有牽繫,才能不被這劍域排斥。
又因為他參悟了生死輪回之道,已然受天地法則認可,只要他心中情願,就可仿若獨立于此方天地之外,如若不存一般。
所以,他能毫髮無傷。
雲冽亦知此事,故而他要徐子青為他守關。
這守關非是因他擔憂遭逢危難,而是無情殺戮劍道參悟之事,註定不會如那生死輪回之道般無害——己身之道如何,與機身息息相關。
徐子青性情溫和,自然那法則異象也應和於他,可雲冽性情冰冷,只在萬千無情中蘊含一點有情罷了,那尋常之人,怎能牽動那一絲之情,來護持自身?
因此,徐子青守關時所需之事,乃是護持這並尾雙星上其他之人。
徐子青自然也是知道,便欣然應允。
先前他便提點眾修士退去,而後他還當時時留意師兄氣息變化,也為手下之人,將性命保來。
劍域再不斷擴張。
依舊是如先前那般,所過之處全都毀滅、誅殺,無盡的殺意流淌過去,所經之地,居然全都凝結成殺意冰晶,散發出無邊冰寒。那本來廣闊的大地,也好似鍍上了一層寒霜。
冷,非常冷,這雖非是冰雪劍意,卻比冰雪劍意更冷。
冷入骨髓,血液都要凍結,真元亦不能凝聚。
徐子青眼見那些修士再如何後退,卻也不及師兄意念蔓延得快,便不由輕歎。
隨即,他一指點出,將一道青光直射而去。
青光所及處,化作一個青色光罩,直把那些修士們全數籠罩在其中。
同一時刻,那些修士那種幾乎要被殺意絞碎的感覺,也都立時消失無蹤。
下意識地,他們看向了徐子青。
此刻他們自然明白,是徐少主出手相救,心裡面,更是感激不已。
但此刻雲冽身上的異變,才剛剛開始。
第735章 雲冽進境
就在此刻,雲冽身上,忽然有一道虛影站起。
三五步後,那虛影晃身於劍域之中,忽然舞起劍來,劈斬挑抹,不過是最簡單的劍法罷了。但饒是如此,那每一劍竟也有劈山斷石之威,而每一道劍痕,都不多一分,不少一分,極是精准。
遠遠的,眾星奴見到,俱是極為震驚。
就有一人遲疑道:“那虛影所舞……好生熟悉。”
經他這般提點,就有其餘人等,也是發覺。
那道虛影揮劍之態,分明就如同雲少主第一個十年裡,在荒山下練劍時最初所使一般無二。
他們心裡,隱約就有猜測。
莫非這乃是將那十年所練劍法,再度演練一回?
在這步入渡劫期時,有此異象,倒也不甚奇怪……
但就在下一刻,雲冽身上,卻又走出第二道虛影來。
同樣是與他一模一樣,也同樣手持黑金長劍,卻是舞出另一套劍法來。而這劍法比之那最初的基礎劍法,卻多出了些許變化,只是仍舊十分簡陋,但出乎意料的是,那破綻,卻是少之又少。
隨即,有第三道虛影,第四道虛影……
每一道虛影出現後,都會走出幾步,再晃身到那劍域之內,佔據一處所在,演練出一套劍法來。而每一套劍法都比上一套劍法要來得繁複些,唯獨相似之處,便在於幾乎都沒什麼破綻。
無數的虛影出現,有無數套劍法,都在連續揮動。
而那劍法揮動到最後,居然牽引了那一處的劍域,與其中密佈的劍氣結合,引動一種極其玄妙的力量。
就像是化作了無數“劍”字,又帶著極其純粹的殺氣,直至那劍道本源。
那被劍域阻攔在極遠之外的修士們也見到這一幕,眼瞳驀然收縮。
這般的異象,竟是從未見過!
其中有修煉劍法者,此時癡然若醉,竟是控制不住,對準那某一道虛影認真凝望起來,像是神魂都被那劍法吸引,手裡的長劍,也禁不住出鞘,對照那虛影劍法,一劍一劍,比劃起來。
越是比劃,他們越是覺出不凡,一時間,居然再也不能控制了。
直至突然間,有一位習練劍法者胸口一悶,“哇”地一聲,正是一口血噴了出來。
這時他們驟然明瞭,自己是被那一套劍法中所蘊含的殺氣所傷,讓肺腑重創,才會引發如此反應。
儘管那劍法與自己十分相合,儘管那劍法也非是高明到難以修習,可那畢竟是有八煉劍魂的劍修虛影演練而出,又是在步入渡劫的緊要關頭,比起往常來,就多出了許多迷惑之力,而這迷惑之力,就引得修煉之人忘卻自身安危,不顧己身所能承受之力,就此自傷了。
眾修士醒悟過來,下意識地,再度後退。
竟然是連看一看,都如此危險……
雲少主之能,果然名不虛傳!
那一頭,劍域裡的虛影,已然有數百上千之多,他們每一個都是雲冽,而每一個又非是真正的雲冽。
此時,無數虛影所演練的劍法,也又發生了一種變化,那本已演練到極其繁複的劍招,又漸漸變得簡單起來。
同時,劍域帶來的威壓,也更重了。
好似因著有了這些劍法牽引劍域之威,使得更廣闊的土地,也都被劍域佈滿。
這星辰上,劍意縱橫,化作萬千劍網。
雲冽曾領悟有止殺劍法,三式劍招,此刻以其意念釋放而出,在空中肆意奔騰,那密密麻麻的黑金劍意,也仿佛化作了雷霆,交織出極其可怕的威勢!
此刻,即便不去修習那些劍法,竟也有了肌膚被割裂之感。
有好幾位星奴,面上都露出血痕,淌出絲絲熱血來——這熱意剛出即冷,他們怔愣之下就手一摸,方才發覺這手掌上,染上了一抹殷紅。
更有一些星奴,衣衫被那一種寒意割破,居然通體上下,都有些冷颼颼了。
眾修士大驚,再度後退。
此時,徐子青也終於動了。
他如今無需刻意去用上什麼神通,待到了這渡劫期時,只消他心念一動,從前所領悟之物,就隨他心意,自如變幻。
先前徐子青手指點出,化作巨大的青色光罩,籠住了眾多屬下。現下因他師兄釋放威勢太強,先前的那光罩已然被削得極薄,否則,那光罩裡的人,又怎會被那殺機與劍意所傷?
他若再不動手,這光罩碎裂後,那劍意呼嘯而來,恐怕他這些屬下便非是僅僅被其所傷,而是要在這浩瀚威能下,被其絞成一團血肉了!
徐子青再探出一指,點在那已然搖搖欲墜的光罩上。
刹那間,光罩陡然變厚了許多,就像是一塊青色的琉璃,光華流轉,極致美麗。
那劍域擴展得極快,可在遇見這光罩時,卻並不會將其摧毀,反而像是溫柔的水浪遇上了礁石,平緩地朝兩邊分開,就此繞了過去。
與此同時,這渾圓的光罩卻被鑲嵌在劍域之內,獨立而又和諧。
那本以為小命堪憂的眾多星奴、侍者們,見到周身再無那般冰寒之意,方才放下心來。此時他們見到那靜立於劍域中的青衣修士,心頭當真感激不已。
跟隨兩位少主這許多年,兩人之間的情誼,真是舉世罕見的了。旁人再如何琴瑟和鳴的恩愛道侶,也不曾見得如這兩位少主一般,竟連所修之道,都能這般匹配,這般互相包容。且兩人之間的信賴之情,居然連在沉浸於意識深處突破時,都不會傷及對方半分!
徐子青倒不曾留意這些屬下們的念頭,他只是抬起頭,看向了半空。
在他那師兄演練出那許多的虛影之後,高空裡的異象,也醞釀得有幾分成熟了。
那也是一個巨大的法則漩渦,但這一個法則漩渦卻與徐子青的不同,它帶著一種極致冰冷的意味,仿佛捲入萬物,但萬物皆殺一般。
待法則漩渦不斷擴散時,也逐步遮蔽了整顆星辰,那陣勢極其恐怖,使得天地之間的一應之物,也都殺機覆蓋,讓人打從心底裡,都生出了一種殺意。
——這便是,被那無情殺戮劍道影響了!
漸漸地,法則漩渦擴張到一種再不能擴張的境地,那似乎是已然到了極限,突然就穩固下來。
而幾乎就在同一時刻,在那漩渦之內,一柄無形的巨劍,緩緩生成!
由劍鋒至劍柄,由虛幻到凝實。
這一柄巨劍並非如從前那般呈現黑金之色,而是透明的,卻又散發出恐怖的氣勢。
終於,凝聚而成!
而就在它凝聚成的刹那,法則漩渦,自然也好像都被這巨劍吸收一般,消失無蹤。
下一刻,這巨劍動了!
它散發出萬千冰寒,無盡殺意,猛然自高空墜落,直直刺向了雲冽的天靈!
徐子青的眼瞳驀然收縮。
——師兄!
他的心頭劇烈跳動,被那巨劍的突兀之舉,駭得心境猛然搖動!
但很快,他又反應過來。
這是師兄的法則漩渦所化,又怎會傷害師兄?
一切,定然在師兄掌握之中才是。
徐子青深深呼吸,鎮定下來。
果然,那巨劍雖是直沖而下,可雲冽的天靈處,卻也有一柄黑金巨劍直沖而起。這兩柄巨劍在空中碰撞,卻是無聲無息,融合在了一處。
緊接著,爆發出刺目之光!
徐子青看得清楚,在那光芒之內,融合的巨劍一陣扭曲,正是化作了一條黑金巨龍,栩栩如生,與他小乾坤裡的木之青龍極是相似,只是那一雙龍目中,所蘊含的卻是一種冰冷之意,便叫它似乎也顯得更猙獰幾分。
但他的心中,卻微微一暖。
與師兄攜手這許多年,不論是所修之道,還是兩人情意,都已密不可分。
於他而言,走到此步殊為不易,可心中卻是那般歡喜。
那黑金巨龍翻騰一陣,並未咆哮升空,而是就著方才俯衝之勢,如同當初那條木之青龍一般,也沖進了雲冽的天靈之內,直接進入到他的小乾坤中。
而雲冽的小乾坤裡,無數劍意所化的長劍,都在不斷吞吐劍氣,那黑金巨龍在倒掛星河裡長吟不止,那無數的長劍,也發出了“嗡嗡”的低吟。
這裡的殺氣,這裡的劍意,都比從前濃烈了千百倍。
在那黑金巨龍上,許多鎖鏈死死將它禁錮,而這一條黑金巨龍卻似極不甘般,奮力地掙動。
每一次掙動,都有極強烈的劍意,迸發出來。
此時在那外界的劍域裡。
無數的虛影一個一個減少,就像是驟然消失了一般。
但小乾坤內的劍意長劍,卻是一柄接著一柄,都散發出更加強烈的鋒芒。
劍域在不斷縮小,一裡一裡,退潮一般地,往雲冽周身壓縮。
——不,這非是壓縮,而是重新回到了他的體內罷了。
待最後一寸劍域也已收回後,雲冽的小乾坤,也擴大了許多倍。
方才分明釋放在外的劍域,如今已化在小乾坤中了!
雲冽睜開眼,眼中無懼無怖,無喜無憂。
但他周身也並無一絲氣勢,就如返璞歸真,他好似一柄劍,又仿佛只是一個凡人。
無疑,他也已步入渡劫期了。
漫天的異象俱是消散,那光罩裡的修士們,也不由得齊齊松了口氣。
徐子青往前走了兩步,也不見他如何動作,便已到了那白衣劍修的近前。
“恭賀師兄。”
第736章 域主渡劫
師兄弟兩人,都入了渡劫期,此後兩人身上的氣息,與從前便再不相同。
如今他們飛升門戶俱是打開,又因雲冽也已突破,在這般玄而又玄的牽繫之下,本來徐子青在步入渡劫時便該知道的事情,到了此時,他們方才齊齊明瞭。
還有三百五十二載,仙界當有召喚,兩人就應渡劫了。
而這些年裡,他們也不過是繼續積累罷了。
徐子青與雲冽,並不在並尾雙星上坐關。
只因他二人所修之道,皆非那等只坐死關,便可以當真積累到雄渾的大道。
於是,兩人離別而去,竟是在那天地之間遊歷起來。
從前徐子青尚在少年微末時,曾想要踏遍九天之山水,賞遍天下之美景,此時此刻,方才能達成所願。
待到飛升後,或是直入仙界,或是化為灰灰——即便好運做了散仙,到那時,又哪裡還有這般愜意心境?
時不我待,自不能就此錯過了。
旋即,兩人告別親友師長,就往那宗外而去。
這一去,就是許多年。
忽有一日,在那五陵一脈主峰上,那本在與眾多弟子講道的青衣人突然住了口。而他身側那白衣人,也是抬眼。
眾弟子不解。
青衣人卻道:“回來了。”
這青衣人、白衣人,正是眾弟子的兩位師長,當年所各自煉製的一具分身。
原本因著用了特殊的法門,以至於這分身只能有溝通不同世界之能,且一旦獻祭,就要化為烏有。但大劫過後,這分身看似成了雞肋,卻能在其本尊出行之際,代為教導弟子,使本尊來去自如,無有掛礙。
此時,這兩尊分身有所察覺,那青衣人感知本尊所在,故有此言。
眾弟子聽得,心裡自是歡喜,都是連忙起身,就要等候師尊。
果然,那峰頭之下,就有兩人徒步走來。
他們看似走得頗慢,實則卻是每行一步,都能前行極遠,因而三五步後,居然已到了這泉水之前。
那兩具分身沖本尊微微頷首,旋即化身兩道光芒,沒入後方草屋之中,留下來兩位看來與凡人一般氣息微弱、威壓全無的青年,就與眾弟子對面。
眾弟子齊齊行禮:
“恭迎師尊,恭迎師伯!”
“恭迎師尊,恭迎師叔!”
徐子青微微一笑,拂袖叫他們起身:“不必多禮。”
雲冽亦略點頭。
兩人見到這些弟子如今修為越發精深,心裡也頗歡喜。
之前近兩百年裡,這一對師兄弟行走八方,與許多曾經結識的友人,也再續前緣,譬如那莊惟,不知那樂正和徵用了什麼法子,叫他也順利結嬰,兩人舉行了成婚大典。而那大典之前,他們正要相邀這兩位友人時,徐、雲二人卻已心有所感,前往赴會了。樂正和徵如今堪堪步入大乘期,見兩人如此境界,自有一番感歎。不過畢竟乃生死之交,待其雙修之禮後,彼此論道數日,就再分別。
其餘所識者,也有所拜訪,或是敘舊,或也算是斷了那一番薄緣。
而此時兩人回歸,卻是為了那一件事了。
杭域主,即將渡劫飛升。
原來就在數日前,杭域主借助那兩具分身之能,傳訊過去,言及近日裡就要渡劫之事。其言下之意,自是邀請兩人旁觀了。
若是尋常的修士,在外渡劫時往往要做許多準備,更要請許多好友相助,為其護法守關,好使得其渡劫之事不受他人干擾。
但這杭域主邀請兩位弟子,卻非是為了如此。
——他實乃一片好意,只因兩位弟子亦有渡劫之日,正可在他渡劫之時,好生瞧上一瞧,也在心中有所體悟。
縱使能有一絲好處,他也希望能減少兩位弟子自身渡劫時的險難。
杭域主為人尊長,自是盼望這兩個五陵一脈最為出眾的弟子,能夠順利渡劫飛升。
以後到了仙界,也好互相扶持。
天長日久之下,他們的勢力,他們的宗門,也可以一直綿延、壯大下去。
徐子青知曉杭域主心意,便與師兄快速趕回。
恰好,就在三日後,正是杭域主渡劫之時。
將眾多弟子功課考校一番後,徐子青開口詢問:“杭域主何在?”
雲天恒平日裡頗是細心,聞言便說:“域主因渡劫在即,為免影響周遭弟子,半月前就已前往山域裡極偏僻的一處高峰坐關了。”
徐子青明瞭,就是笑道:“渡劫之事極為難得,爾等不妨也一同觀之。”他略頓了頓,續道,“我與師兄,自會護持爾等,不受那天劫所擾。”
眾多弟子聽得,自是大喜過望。
徐子青見狀,便又叮囑:“只是渡劫時恐怕有景象萬千,若是承受不住,不可勉強……爾等可是知曉?”
眾弟子急忙應諾:“弟子知曉,請師尊/師叔放心!”
說定後,徐子青與雲冽對視一眼。
隨即,兩人手指微張,便有一團濛濛光芒直竄而出,將眾多弟子,盡數籠罩其中,再忽而就手一提,那光芒就好似化作了一個巨大的袋子,被兩人就此拎了起來,而其中之人,也像是倏然變作寸許的小人般,盡數被他們撈住,又跟隨他們,直往另一座山頭上遁去。
眾弟子亦有察覺,心裡都覺得十分奇異,更是對這兩位師長的本領,生出了一種深不可測之感。
仿佛時日越久,就越是窺不分明,縱使自身年年都有進境,可對比師長,卻還是自慚遠有不及,那勝於同代多人的幾分傲慢之感,也被打擊得半點不剩了,再難有絲毫自滿。
——既然前頭有如兩位師長這般驚才絕豔者,自身這點威能,又算得什麼?
也正是因著弟子們盡皆追趕前人,戰戰兢兢,不敢懈怠,才也能夠在這數百年來,逐漸成為一代佼佼之人。
其用心莫過於此,其所得莫過於此。
很快,眾人來到那另一座山頭。
在峰頂上,一個老者盤膝而坐,他面色慈和,神情自若,乃是極和藹的一位長者。
他姿態也頗愜意,一如往日裡泉邊垂釣那般,不帶有絲毫煙火之氣,其周身又有一種極其玄奧的意境,像是壓抑如風雨欲來,又像是逍遙要乘風歸去。
杭域主,已然同天地氣機相連,只待時機一到,就要接受那天雷考驗,飛升到仙界去了!
也是因著如此,在徐子青等人到來時,即便他和雲冽也將氣息收斂得一絲不剩,也與天地有牽繫,卻還是被他立刻察覺了。
杭域主轉頭微笑:“子青,雲冽,你們來了。”
徐子青將手頭拎著的“袋子”放置一旁,雲冽拂手,將那光芒揮去,將弟子們盡數放出。兩人配合極其默契,不著一絲痕跡。
而這一對師兄弟,也往杭域主處行了禮:“域主。”
杭域主心念微動,這峰頂之處,也有不少山石自行化作了椅凳蒲團之物,分別來到眾人身後:“諸位坐。”
眾弟子看向徐、雲兩人。
徐子青就同師兄一齊坐下,口中則道:“多謝域主。”
那些弟子們,自也都坐下來了。
杭域主老神在在,如此悠閒之態,比之從前那般好似身有擔負之感,可不知輕鬆幾許——他如今等待飛升,即便到了仙界,也只顧得上仙界的事務,而九千大世界裡的五陵一脈,卻已然被他放下了。
他那許多的師兄們,早早飛升,徒留下他這一位資質尋常的師弟,為五陵仙門苦苦支撐多年,眼下,也到他功成圓滿之時。
杭敏河,也當追隨眾位師兄而去。
徐子青並不多言,只因他知道,杭域主正有一種心境,對他飛升渡劫極為緊要。
他與師兄前來觀看渡劫,也是前來送域主一程,但彼此心中有那情誼,卻不必再做那女兒之態,非得敘情一番不可。
雲冽素來寡言,更是神情不動。
眾多弟子見到兩位師長如此,當然也是大氣也不敢出。
他們盤膝端坐,本該覺得有些煩躁,可不知為何,在這般寂靜無聲時,卻反而讓他們的心也更靜了。
如此一等,就是三日。
那高空之中,有八方雲動。
徐子青驀然睜眼:“來了!”
正該是杭域主要渡劫之刻!
他與雲冽齊齊後退,而眾多弟子,也在兩人手指微動間,盡數同他們一般,直接彈射出去,到了附近的另一座山頭。
在那處,觀看渡劫很是便宜,亦不會影響到杭域主的。
而這聲勢浩大、顯然有人將要飛仙的渡劫之事,也引得諸多山域中的修士,也各自運起遁光,紛紛往這處湧來!
五陵一脈護山法陣大開,眾多弟子占住諸多山頭,都來觀看,可法陣之外眾人,卻是遵守規矩,並不潛入這山域之內。
此時,那洶洶之雲,滾滾而來。
第737章 域主渡劫
雲中有雷,是為天劫。
凡修士欲成仙者,飛升之前俱要經受九重考驗,而這九重考驗,便是天降雷劫了。
不知過了幾個時辰,洶湧之雲遍佈方圓數裡之內。
這看似並不及許多修士突破時異象那般劇烈,但在場修士皆知,這僅僅數裡的雲層,卻比起那千百里的異象,都要更為可怖。
天地間,九為極數,天劫亦以“九”為極限。
九千大世界裡,久有傳言:
劫雲三裡及以下者,資質尋常;劫雲六裡及以下者,資質頗佳;劫雲七八裡者,為天才之資;而劫雲達至九裡者,便是資質絕世了。
而杭域主,杭敏河的劫雲,有五裡之廣。
如此積累,如此資質,也不多見。
只見那劫雲越積越厚,其中央之地,隱約有一團濃重之色,正在不斷搏動。
那第一重考驗,便要開始!
“轟——”
震天撼地般的轟鳴巨響,自高空落下,對準那杭敏河的天靈,就狠狠劈來!
紫色的雷光如同一道光柱,眨眼之間,就近在眼前。
周遭的靈氣,都好像形成了滾滾浪濤,而杭敏河所在之地,更是仿佛連空間,都扭曲了一般!
杭敏河站起身來,他手裡,就出現了一顆明珠。
旋即,他縱身而起,把那明珠倏然祭出!
明珠在半空裡放出萬丈明光,光芒之盛,幾乎刺目。而那光芒對上那一道紫色天雷後,就突然化作了一張巨口般,將其猛然吞下!
隨後,天雷就消失了。
就好似它從不曾劈下一樣。
旁觀的諸多修士見到,都是暗暗點頭。
這第一道雷劫破得如此之快,可見那五裡劫雲,確是顯出此人底蘊厚重。
然後,是第二道天雷、第三道天雷……
一道續一道,接連不斷,炸鳴聲不絕於耳。
但那許多天雷都盡數被明珠吞去,且那明珠,也在吞吃了許多天雷之後,逐漸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紫色。
連串炸響後,那劫雲終於安靜下來,但中間的濃重顏色,卻更擴大了些,顯然,是在醞釀第二輪考驗了。
“第一重考驗乃是二九之劫?果然不錯。”
“正是,若是平庸者,第一重不過一九之劫,便已足夠了。”
“此人名聲不顯,可根基倒是十分穩固。”
“他接下這考驗並不曾損傷半點,的確是有些本領的……”
一些誇讚聲,也隨之發出。
九重考驗裡,往往第一重考驗不過是一九雷劫罷了,隨後每增加一重考驗,就多出九道天雷,乃是最為常見之事。
此後,第二重考驗,亦自劫雲之內發出。
這一回,天雷之威,更為劇烈!
那顆明珠仍舊大顯光彩,可此次才剛剛接下了七八道天雷後,它便已然成就了深紫之色,甚至接近黑色——隨即,猛然一個炸響,爆開了!
裡面力量的餘波衝擊而出,正好接住了第九道天雷,但這第二重考驗,卻並非僅僅只有九道天雷。
接下來,就有兩道天雷一起劈了下來!
杭敏河神情仍舊平靜,他從袖子裡,又摸出了一顆同樣的明珠。
仍舊能夠吞噬天雷,仍舊為他抵擋天雷。
可此回許是每每都有兩道天雷同時劈下,叫明珠抵擋起來,都困難不少,才剛剛又擋住四波天雷後,表面已然出現了細細的裂紋。
大約再稍多些許力量,就要碎裂。
下一刻,第五波天雷來了!
然而這第五波天雷並非只有理應僅剩的一道雷,反而還是雙雷,這便是說明,杭敏河的第二重考驗,也比尋常的修士多出了一九之雷!
而且,在第五波天雷後,明珠果然炸裂,餘波甚至不能剿滅剩餘力量,還有許多雷威,直朝杭敏河而去!
杭敏河一歎:“果然不成了麼。”
說罷,他袍袖一揮,那袖擺出金光閃動,把餘威拍碎。
這第二重考驗,就也渡過了。
待到第三重考驗時,杭敏河仍舊打出那明珠,只是待三道雷光一齊傾瀉時,不一回,就碎掉了它。如此再三,他總數有十二顆明珠,頭兩顆倒是頗有功勞,但後頭的十顆,也僅僅是勉強渡過了三九之雷,可這一重考驗卻有四九,待得最後一顆明珠毀去後,還餘下好幾道天雷,都得另行手段,方可破解。
好在杭敏河多年以來,神通頗是精通,雖似乎有些真元消耗,可到底還是神色自若,把第三重考驗渡過了。
待到第四重時,有五九雷劫,杭敏河渡過後,額頭微有細汗。
而第五重時,終於仍舊是五九雷劫,這便是說他超于尋常修士的積累已然耗盡,此後幾重考驗,當都不會再有特殊之處。
此是好事,因著杭敏河之後的壓力便要減輕不少,但此也非是好事,只因若是總能如這般領先于尋常修士下去,渡劫是難了些,可一旦渡過,對其本身,也是會大有好處的。
不過,對於杭敏河而言,終究還是好事多些。
他在渡過第五重考驗後,面色都要有些泛紅,倘使還那般每每多出一九之雷,恐怕就要渡劫失敗了。性命都可能不保,又何談日後好處呢?
旁觀的修士裡,便有如此說者。
但亦有人嗤笑道:“天道至公,天劫自也是如此。倘使那杭敏河的積累當真能達至每每多出一九之雷的境地,又哪裡會當真這般辛苦?劫數因人而異,既是考驗,便不會刻意置人於死地。總還是有些公道的。”
此言一出,先前那人啞然。
倒也……是這個道理。
那頭,杭敏河已在渡那第六重考驗了。
每每有六雷齊發,那般壓力,絕不是之前可比。天雷疊加而出,威力可非是也僅僅疊加而已。
才不過三四次後,杭敏河的面色已然由潮紅變得有些泛白,他手頭再祭出一件法寶,對準那雷霆直撲過去。
每一撲擊,都要讓他的胸口窒悶一分,那法寶的光澤,也漸漸暗淡下來。
不多時,法寶碎裂,杭敏河深吸一口氣,再換了另一件法寶,使其穿梭空中,與那雷劫相抗,而他自身,卻取出一套黑黢黢的物事,照著某種極玄奧的規律,往四面一個潑灑出去。
徐子青看清了他的動作,不由輕聲說道:“師兄,域主在佈陣?”
雲冽應聲:“應是極強的陣法。”
徐子青了然。
域主這陣法,無疑正是為了渡劫而用,其威力極強,恐怕是想要在自己氣力不濟時,能為他爭取些時候,叫他能夠快速恢復一番。
果然,在那主動與天雷糾纏的法寶也被劈碎後,剩餘的天雷直沖而下,立時就如同劈在了無形光罩上般,半點也沒能沖到杭敏河面前。
而杭敏河自身,則盤膝而坐,從儲物鐲裡取出一枚丹藥,放到口中,吞服下去。
霎時間,他的面色好了不少。
顯然,這丹藥頗為神異,應是彌補真元的絕佳之物。
再說那陣法,它的確十分強大,那整整第七重考驗,居然全都被其扛了過去,直至最後七道天雷全數劈下後,這陣法方才潰散,而餘下來的威能,居然也被它分散開去——雖是炸飛了一座小山包,可對杭敏河本人,卻是半點也沒有損傷。
此陣厲害之處,旁觀的修士們,也極是震驚。
“這是什麼陣法?還需得叫我等知道才好……”
“不錯,杭敏河既為五陵一脈中人,想必其他五陵門人,也能知道?”
“這倒未必,如此陣法,許是舉世罕見之物……”
“總之,待其渡劫之後,總要去問過才好!”
“大悔,若是早早知曉,我等直問那杭敏河就是!”
諸般言語,都是想要得知那陣法乃是什麼陣法,又是如何才能得到。他們俱是深知,待此陣到手,日後再想要渡劫時祭將出來,就也可以如今日之杭敏河一般,不僅順利叫自身得以調息,甚至還能救下自己一條性命!
但縱使他們此時心焦如焚,卻也無計可施。
只能等候罷了。
徐子青卻認得,這陣法在五陵一脈典藏之內,便有詳述。
那想必,也是這位域主或是哪位先人前輩早早留下……
那頭,因著有一重考驗的時間恢復,杭敏河已然成功渡過了危機。在第八重考驗時,他祭出更強大的法寶,輕易渡過。
第九重考驗時,他再度十分吃力起來,可似乎也並不能要了他的性命。
即便到後來,杭敏河髮髻散亂,面色黑灰,就連通身的法衣,也在天雷之威下,變得有些破爛。
如此憔悴,如斯狼狽……可是他的雙眸,卻是越發明亮。
在第九重考驗,有九九雷劫,每一九雷劫都齊齊降下,總共劈來九回!
那最後一回裡,杭敏河一聲長嘯,祭出自己通身力量,全都釋放!
終於,把最後的雷劫也打散了!
可是,在那雷劫裡,有一道黑影直撲而來,生生地沒入了他的身體。
是了,這乃是九九雷劫中所藏有的,那最為可怕的……
心魔之劫。
這心魔,已然幾乎凝聚成實質,極是恐怖。
杭敏河手指捏緊,面容都有些扭曲起來——但是,他趁著自己神智尚未混亂時,掙扎著,取出了一個冰玉蒲團,硬是坐了上去。
此為徐、雲二人遊歷天下時尋到的一塊冰心玉所雕刻而成,此處正贈予杭域主,感激他多年回護之情。
而這塊蒲團借鑒些許那觀想蒲團的玄妙,正可抵禦心魔。
良久,那黑影也終是潰散了。
天空中,歌樂飄飄,仙音陣陣,彩光條條。
有一道巨大的門戶,徐徐打開——
那正是,接引之門!
第738章 時日將到
一道清靈光柱陡然降落,恰將那杭敏河籠罩了住。
此時的五裡劫雲,早已化作了輕雲飄渺,與那接引之門相襯,正是猶若仙境。
旋即,杭敏河朝眾旁觀修士笑著頷首後,就好似身不由己般,化作了一道流光,被那接引之門徑直吸入其中!
所謂飛仙,便是如此了。
待那流光遠去,漫天輕雲亦是朝八方退散,接引之門驟然關閉,又是一道光芒閃過後,自那高空裡消失了。
到這時,杭敏河已然成功飛升,做了那仙界中人。
旁人見狀,都是輕歎,隨後,且不論是否相識,都紛紛過來與五陵一脈賀喜。
雖說周天仙宗代代都有飛仙之人,但真正能夠飛升者,哪怕是那渡劫期的修士裡,每百人中也不過只有數人可成罷了。倒是能逃出元嬰者,倒是多些。
因此宗門裡散仙不少,仙人也不少,可前者比後者,卻要多了許多倍了。
五陵一脈信任域主乃是當年的刑尊主,自打有雲冽與徐子青這兩個極出色的弟子,五陵一脈發展極為順利,勢力不斷壯大,資源也漸漸雄厚。他當年久不突破,未嘗沒有因山域疲弱,自身擔憂過甚壓力太大之故,而今眼見這般,叫他自然就有突破。到現下,他既已是大乘期的修士,自也可以擔當一域之主,就接了杭域主的位子,要為五陵一脈殫精竭力了。
此時因杭敏河成功飛升,照理說,如今的刑域主,也該招待這些旁觀了渡劫,又來賀喜之人的。
當下裡,他就朗聲說道:“今值域主飛升大喜,我五陵一脈設宴與諸位同道,還望諸位同道賞光——”
旁觀的修士們聞言,也都是笑道:“自然賞光,刑域主請!”
如今,他們便可以進入那護山大陣中了。
許多五陵一脈的弟子也迎了上來,做招待來客之事,當真是一派熱鬧祥和。
徐子青與雲冽拂去先前做下的禁制,回轉身,看向眾多弟子。
雲天恒等人尚且沉浸在那天雷擊下的震撼之感中,不曾回過神來。
那般天威,何其可怕!
他們離得這般遠,卻還能感覺到雷劫中那樣兇猛的力量,幾乎要叫他們喘不過氣來。通身的真元,都在那種威壓中急速運轉,卻又因著威壓越來越強,反而轉得越發慢了,甚至幾近於停滯——那便是渡劫麼?
僅僅如此,他們也難以承受,那天劫中的杭域主,卻生生抵抗下來。而假若換成他們……可想而知,恐怕在第一道天雷降下時,他們就會被劈得元神潰散,徹底消亡於天地之間了!
徐子青微微一笑:“爾等可有什麼體悟?”
眾多弟子聞言,終是反應過來。
雲天恒有些慚愧:“弟子在域主渡劫之前,尚且能察覺到一些天地間極奧妙的意境,但時候太短,僅僅只有那些許感悟,還不及深刻,已然消散。待到域主渡劫之時,天雷聲勢太過驚人,弟子一時間只能聽得耳邊轟鳴,卻是神智都為那天劫所攝,不能回轉……並無所得。弟子無能,讓師尊失望了。”
另外許多弟子,面面相覷。
他們與師兄的感覺,也無甚差別。
隨即,他們便也垂目道:“弟子讓您們失望了……”
徐子青卻笑道:“失望什麼?能在域主渡劫前體會到一絲天地玄奧,對爾等也是大有裨益。而旁觀域主應對天雷,原本便非是讓爾等體悟什麼,而是讓爾等在如今境界裡,就能遠遠將那天劫之威體驗一番,如此爾等有了個印象,待到日後自身渡劫時,便可以早作準備……我與師兄再過一些年月,也要渡劫飛升,不論成敗如何,恐怕日後都並無太多時間為爾等指點。如今,正可借機護持爾等一番,也讓爾等多些感悟罷了。”
眾多弟子早知師尊/師叔待他們極好,此時還是忍不住面露感激之色:“弟子明白了,必不負師長所望!”
徐子青見他們領會,也是贊許點頭,又道:“如此便去閉關罷,如今五陵一脈弟子眾多,也無需爾等前去招待。我與師兄本是來送一送杭域主,如今送他飛升,便當離去了……待到渡劫之前,自當回歸。”他頓了頓,續言,“兩尊分身留在此地,若是爾等有何疑難,當可問之。若山域有何為難之處,可以分身作祭,我與師兄知道,自會趕回。爾等可記下了?”
眾人複恭聲道:“弟子記下了!”
而後,徐子青也不在此地停留,他站起身,看了看雲冽。
雲冽略略點頭。
隨即,兩人便攜手離去了。
此後還有一百餘年,師兄弟二人,卻是回去了傾殞大世界一回。
在那一方大世界裡,他兩個有師尊,有弟子,有舊友,有故人,許多往事,皆在心中,不可不去一看,不可不去一敘。
丘訶真人如今已是丘訶老祖,他有三弟子侍奉身側,卻也會思念另外兩人。不說被他自小撫養長大的雲冽,那溫溫和和的二弟子,也叫他很是關切。
若說他人提及兩人,多為感歎其天資,其毅力,其氣運,其實力,但惟獨丘訶老祖,不過惦念二人安危而已。
只是,五陵仙門中人再如何因師兄弟兩人而與有榮焉,卻不曾料到再度見到他們時,所得到的,居然是他兩個即將渡劫飛升的消息。
除卻小竹峰一脈眾人,那宗主紀傾,也都來此。
又是一番敘舊,徐子青與雲冽,且又留下了不少資源。
中三千大世界,到底不比上三千大世界資源雄厚,他兩個因游走諸方大世界,因接受那許多界外妖魔任務,得到的大筆貢獻,所得之物於他二人而言多是無用,豈非是拿出贈予一脈中人,更為得用?
而兩人的星級,也早有提升。
只是到底他們只在千歲左右,縱使經歷世事極多,星級卻也提不得太高。眼下雲冽乃為八星弟子,徐子青乃為七星弟子罷了。
也是因此,在兩人換取的資源中,最為重要的逆天丹六粒,則都換取而來。
這些逆天丹,他們仍舊同從前那般,欲給五陵仙門四粒,就給了小竹峰一脈兩粒。且宗門的四粒中,他們卻特特交代,要予宗主紀傾一粒。
宗主紀傾,多年來為宗門付出良多,從前更救過雲冽性命,也在天地大劫裡力挽狂瀾,如此人物,若非是因種種瑣事耽誤修行,又怎會直至他們這兩個後進弟子迎頭趕上,也不曾步入渡劫,飛升成仙?
既然宗門拖累了紀傾,宗門弟子有所成就,便當回報紀傾。
那一粒逆天丹贈他,縱使紀傾渡劫時有所不利,他也能重歸於世,並不會在這世間灰飛煙滅,也不會被迫轉修散仙,經歷那無數年劫數之苦。
將此事交代過後,徐子青和雲冽,分別在萬木峰講道一載。
這一載裡,他們講道由煉氣時始,又由渡劫時終,種種心得,皆無藏掖。
仙門裡,無數修士趕來聽講,無數修士皆有所得。
講道之後,徐、雲二人告別師尊、同門,複又遊歷天下,遍覽山水美景。
此次他們不曾帶得一位弟子,就連那水麒麟,也早已留在五陵山域,做了那護山的靈獸,卻是唯獨將重華帶在身側。
無數年了,最初徐子青不過只是被家族驅逐的少年,卻在那次秘境裡,遭受了最大的災難,也破而後立,遇上了最大的機遇,與今生的愛侶。
另外,便是小乾坤裡不可分割的容瑾,與雖然早早相識感情深厚,卻不得不多次分離的重華雄鷹。
徐子青自覺,他對重華不住。
重華一心惦念於他,他曾經亦想要帶著重華一路仙途,又終究因著種種緣故,總不能如他所願。
眼下,他又要渡劫飛升了。
從此以後,除非重華最終以此身修煉,以妖獸之身渡劫飛升,他們恐怕再也不能相見……
心中有些不舍,徐子青抬起眼,見重華在空中疾行來去,那般歡喜模樣,也不過只能歎息罷了。
雲冽立于師弟身側,口中說道:“終有相見一日。”
徐子青閉了閉眼:“師兄說得是。”他到底微微一笑,“終有相見一日。”
師兄弟兩人,與重華一路遊歷,遍覽這一方大世界中美景。
他兩個也前往那昊天小世界裡,將那處小世界,也走過一遭。
徐子青去看了那徐氏宗族,那宗族仍在,且更為勢大,但所識之人,已然無矣。他又去了曾養他長大的徐家村,村裡的人,亦早非前人。
仙凡不同,便在於此。
即便同在仙途之上,境界之別,也在於此。
徐子青歎息過後,與師兄、重華翩然而去。
時日已到了……
第739章 雙雙渡劫
五陵山域。
照樣是那護山法陣大開,照樣是在無人的山頭,照樣是有人要渡劫飛仙。
只是這一次,山頭有兩座,人……也有兩人。
在東面山頭,有青衣修士面貌俊雅,氣質溫和,正盤膝端坐,而西面山頭卻是一位白衣劍修,神態冰冷,拒人千里,也正襟端坐。
兩人周身氣息幾近於無,融入在這天地之間,似是實實存在,但待得有人將神識掃過時,卻又仿佛那處空無一人。
自然,他們便是要來同時渡劫的徐子青與雲冽了。
在附近的山頭上,丘訶老祖與其小竹峰一脈,雲天恒等萬木峰一脈,刑域主等五陵一脈,以及遠遠趕來的樂正和徵、莊惟、屠錦等人,外門陳霓陳裳姐妹並幾位仰陵樓出色之人,依附於兩人座下的眾星級弟子,供兩人驅使的星奴、侍者,周天星辰殿中與兩人有舊的東裡祁等人,還有在高空盤旋片刻後,頗有不舍之意的重華鷹,平日裡漫山亂跑,如今卻安分下來的水麒麟……以及許多來自周天仙宗的,得知如此消息的周天弟子,甚至還有不少隱匿在虛空之內的散仙大能,全數來此觀劫。
此次觀劫之人的聲勢,無疑比當年的杭域主更強許多,這正是因著,渡劫之人身份的緣故。
一位不過出身於小世界,一個也僅僅是那小世界依附的中三千大世界中人,比起這乾元大世界來,最初的資源不知要遜色多少。
可偏偏就是這兩人,不僅經歷了許多大事,還在短短千餘年裡,就已然成功達至渡劫的境地,這般恐怖的資質,這般強大的氣運,叫人怎麼能不生出興趣來呢?
而就在幾日前,徐、雲二人身上不需要的資源,也全都分別發送下去,那兩個觀想蒲團,一者贈予五陵一脈,一者留于萬木峰與小竹峰一脈,也算是安排周到了。
同時,那兩尊分身,則早早被兩人祭祀,收回了內中那一絲元神,也使得兩人內外再無半點破綻。
這師兄弟兩個,也已然是盡己所能,做好了渡劫的準備了。
只可惜,雲冽達至劍魂八煉後,就再不能進境。
倒非是他本身資質所限,而是他在繼續領悟此道時,冥冥中卻有預感,在這九千大世界裡,因天地法則所限,根本不能達到九煉。
——他有所覺,那劍魂九煉的契機,恐怕還是要落在仙界之內。
故而,在諸多打磨後,雲冽也是有所決意,只觀想從前,而不再竭力往後。
因此,到後來,他反而將之前的劍道領悟,都全數鞏固一遭,積累也更是雄渾了。
徐子青此時微微抬眼。
那天邊,雲層堆疊,正飛速地聚攏過來。
此為劫雲來了!
在同一片高空上,以徐、雲二人頭頂為核心,絲絲縷縷,不斷有劫雲彙聚。
不多會,已然方圓一裡,都被遮蔽起來。
前來觀劫的修士,有不少原本便知道兩人乃是一同渡劫,卻也有見到劫雲而後來者,此時發現如此奇景,豈能不詫異非常?
“那劫雲,如何有兩重?”
“不對,竟是有兩人一起渡劫!”
“這、這怎麼可能?”
亦有人神情微肅,答了他們:
“此回渡劫者,乃是一對雙修道侶。”
“聽聞他們當年悟道時,都曾借助對方之道彌補自身,久而久之,竟纏在一處,使得他們突破時在一處,渡劫時亦在一處了。”
“此事前所未有,故而許多道友,皆來觀劫。”
眾人議論紛紛:
“不錯,某聽聞此二人本是天資卓絕之輩,短短千載便有此能,想來那劫雲之廣,也為數不少。”
“若是並非同時渡劫,以他兩個資質,想來必然可以渡過,但如今既然非得一齊渡劫,恐怕……”
“趙某也覺憂心,但若是這兩人當真渡劫成功,卻也是我周天仙宗的一件奇聞,亦是一件極大的喜事!”
“趙道友說得是……”
如此種種,不絕於耳。
小竹峰一脈,萬木峰一脈,五陵一脈,也都屏息凝神。
他們滿心之內,皆是擔憂關切。
正如旁人議論所言,若僅僅只是一人渡劫,他們自然會放心不少,可偏生二人一處,那天劫互相影響,如何能成?
往年裡,便是渡劫之人相距近些,都容易使人功敗垂成,何況如今更是要一起渡劫……略一想,都是心中不安。
只是這些人等,原本對徐、雲二人極有信心。
因那兩人多次遭逢磨難,俱是逢凶化吉、遇難成祥,從不曾因此而一蹶不振,且兩人情深意篤,前所未見,安知他們此回不能造出個奇跡來?
再者,既然那對師兄弟神情如常,想來,也是心中早有成算……罷。
另外有隱匿虛空中的諸多大能,有散仙,有宗門長者,皆來觀望。
他們來此之意,除卻因兩人天資外,最為關注的,自然就是他們一同渡劫之事了。
一旦成功,對宗門名聲,也是極有好處。
更何況,他們心中,也未嘗沒有好奇之意……
漸漸地,劫雲越來越厚,越來越廣,一裡一裡,往外蔓延。
眾觀劫者倏然發覺,這徐、雲二人的劫雲,擴展之快竟是一般無二,短短幾個呼吸工夫,都已然有五裡之廣!
他們心中不由暗暗猜測,千歲便要渡劫,不知那劫雲,能有何其廣闊?
越過六裡已是顯然,而極限究竟是……
很快,劫雲已然六裡了,卻還在彙聚。
緊接著,是七裡,是七裡半……是八裡!
但那劫雲,居然還不曾停下!
霎時間,有人倒吸一口涼氣:“莫非,這是要有九裡劫雲?”
此言一出,周遭數人,都是吃驚。
九裡劫雲,資質絕世。
若是出現一人,不過是讚歎罷了,可若是出現兩人,且這兩人尚且為雙修道侶……在讚歎之餘,便是震驚!但似乎,也有些理所當然之感……
絕世資質者若與稍遜一籌者結為道侶,一同渡劫,或者還要引發一些妒忌,一些不解,可若二者皆是如此,反倒是佳偶天成。
只覺得,或者那資質絕世之輩,便當是如此了。
果然,那劫雲極快地越過八裡、八裡半,一直待得整整九裡,遮蓋半邊天幕,方才堪堪停了下來。
那兩處的劫雲,以兩人為中心鋪展開去,奇異的是,那兩座山頭之間相距也不足九裡,那劫雲本應互相碰撞,此刻卻並非如此——兩片劫雲剛剛接近,便不再繼續,反而是另一側的劫雲,展開得更遠了。
這般的異象,又是引起許多轟動。
眾修士只覺得,此次觀劫,當真是大開眼界。
下方,徐子青也察覺到了天地之威。
自打那劫雲出現開始,他便仿佛被一雙巨目盯住,使他全然籠罩在一股可怕的力量之下,仿佛不論他逃離到何方,都會被其緊緊跟隨,有如附骨之疽,不可擺脫。
自然,徐子青絕非臨陣脫逃者,對於這般的壓力,他也並無半點畏懼之心。
他此時只是感知到,識海裡的那一道門戶,正隱隱煥發出一種奇特的力量,與他的小乾坤連接起來。
同時,他小乾坤裡的那條木之青龍,也仰天發出一聲長嘯——
它在躁動著,在期待著,在掙脫著!
而那束縛它的法則鎖鏈,也將它死死地禁錮著!
徐子青覺得,他前所未有般的強大。
哪怕當那劫雲終於不再擴張,哪怕劫雲中心那道不斷蠕動著的可怖之力正在不斷地孕育,他也依舊只是……有些期待罷了。
……那種忽而激動的心情,讓他情不自禁地,深深呼吸。
來!
隨即,那劫雲之內,陡然降下了一道天雷!
“轟!”
劇烈的響聲,直直在他頭頂炸開!
徐子青一抬手,指尖青光閃動,徑直迎去。
沉重的悶響在數十丈外響起,這是更大的爆鳴聲,但卻並沒有絲毫餘波存留。
那道天雷,被直接消除了。
緊接著,是第二道天雷,第三道天雷……
那天雷劈得極快,卻沒有一道,能真正劈在徐子青的身上。
因為徐子青的動作也很快,他的指尖連番彈動,短短片刻,那九道天雷,就被他九指點破,全然不能給他造成一絲威脅。
而他自身,也從容自若。
但這並非是最後。
只因接二連三,又劈下了無數天雷。
持續的,接連不斷的。
待一九雷劫後尚且不停,倒是理所當然,待到二九雷劫後仍是不停,也不過叫人有些驚異,而三九之後,居然又有天雷劈下!
旁觀的修士,終是在驚異之後,忍不住脫口而出:
“四九……雷劫?”
下意識的,他們又往另一座山頭看去。
那一邊,是也在渡劫的雲冽。
有人又不禁問出:“雲道友……也是麼?”
第740章 天誅雷罰
卻見另一方也有人回轉頭,驚異問道:“徐道友可也是四九雷劫?”
先前那人與其四目相對,面面相覷。
原來雖說這兩人同時渡劫,又各踞一座峰頭,但觀劫之人皆為修士,若是想要同時看向兩方,也是容易。然而視線轉換之間,倏地被師兄弟中的某一人渡劫情景吸引,難免就忘卻另一方了。
這邊有人驚異于徐子青竟頭一重考驗就落上四九天劫,那另一頭,也有人瞧見雲冽渡劫,聲勢浩大,震動不已。
這下對了上來,雙方這才知道,這兩位渡劫者,還當真是一般無二。
自然的,又是不由得心中急跳。
卻見另一邊,雲冽渡劫時,與徐子青又有不同。
他端坐於峰頂之上,周身只得一層薄薄黑金光芒覆蓋,卻是不曾出手,任憑天雷擊打。可不論是多少天雷接連劈下,凡打在雲冽身上,皆如同泥牛入海,不曾聽得一點聲響。
那天雷看著淩厲,居然連那一層防禦,也是劈不開的。
由此便可見到,論起術法繁多,神通精妙,徐子青想必要勝過雲冽一籌,可要論起作風冷硬,體魄強悍,則是雲冽勝過徐子青一籌。
說來這一雙道侶,便是在這所長之上,也有互補之意的了。
不多時,第一重考驗都已過去。
徐子青只以指尖彈動,雲冽乾脆是動也不動,全然是一派從容。
隨後,又有第二重考驗。
每每皆是兩道天雷同時劈下,聲勢何止壯大一倍?
可徐子青這回並不用那指尖彈出青光,反倒眼中青光微動。
旋即,在他周身便倏然有無數青翠葉片飛舞,盤旋在他左右,上下起伏不定。
待天雷一齊劈下,那葉片就暫態分出不少,旋轉如同葉刀,把那所有天雷,都斬了個粉碎!
待天雷碎去後,又有青光閃動,形成新的葉片,重新填補上去。
如此再三,當真是防守得一絲不漏。
而那邊的雲冽,卻並無更多反應。
他依舊是端坐不動,任憑天雷劈來,且這劈了好幾輪後,除卻那黑金光芒顫動的更快幾分外,照舊不能將他傷到半分。
如今,只聽得雷聲轟鳴,那渡劫的兩人,反倒遠不及旁觀之人來得緊張了。
在一九、二九、三九雷劫全都劈完後,再度來到四九,也終於四九。
第二重考驗,兩人仍然自在。
此時,到底有年歲悠長者歎息道:“果然是這般……”
一旁有年輕者不解,詢問道:“敢問這位師叔,這般……是哪般?”
年長者搖了搖頭,眼裡神光悠遠:“老夫曾聽聞,九裡劫雲者中,更有一類尤為特殊之輩,渡劫時,異象與他人更有不同。其考驗仍有九重,但每過三重,都是不同。這般的人物,不曾想老夫今日不止見到,更是同時見了兩人。”
年輕者不由一愣:“不同異象?”他忽而想起,“莫非,就是因這四九雷劫之故?”
他略想起這些年裡也有飛升之輩,曾在第一重考驗時歷經二九雷劫,他本以為這徐、雲二人頭一次歷經四九,乃是比起天資更高,方會如此。如今看來,似乎這四九不四九的,還有不同的說頭?
這兩人談論之聲,也引得周遭修士注意。
但似乎知道異象不同之處者,也不過這年長者罷了。
他們亦不覺好奇起來。
年長者也不賣關子,便來解釋:“而我輩修士修仙,既的逆天,也是順天,若是順得狠了,倒能安然無事,可自身的仙途固然坦蕩,可日後潛力卻是有限,而若是逆得狠了,重重危難後更有天雷劈死,便是一了百了。因此,順得太狠還有命在,逆得太狠就性命危殆。飛升之前,天劫為考驗,卻未必不是懲罰……那天雷劫數以九而計,一九至九九,雖是定數,卻以四九、六九、九九為尊,而這三類雷劫,也最為淩厲。”
年輕者神色一變:“如今那兩人頭一重考驗時,就遇上了四九雷劫,這——”
年長者歎道:“那逆天者逆得狠了的人中,有一類為窮凶極惡,以天罰為重,還有一類持身端正卻太過超脫,便有天妒了。”他的語氣到此時,也是凝重起來,“故而那等受天妒者,不僅有九裡劫雲,所受的天劫,又名‘天誅雷罰’!”
聽聞此事者,心中竟都一緊。
年老者續道:“前三重考驗為四九雷劫,中三重考驗有六九雷劫,後三重考驗乃九九雷劫,便是為‘天誅雷罰’……若是渡過去,就可以逍遙自在,渡不過去,連元嬰都將不存。恐怕,元神在雷劫之下隕滅,便是傳說中的逆天丹,也無法聚攏歸來的了。”他一頓,歎息更重,“第一重考驗時,老夫原本不能肯定,只心中隱約有個念頭罷了,可第二重考驗仍是四九,老夫也只得確信了。”
“這兩人所受的,正是‘天誅雷罰’!”
眾修士聽得,更為震撼。
隨後,他們便立時轉頭,屏息凝神,直去觀劫。
他們心頭只想著,若此時渡劫是我,可能受得?這兩人此番渡劫,可能成功?
心緒一時間,竟有些繁雜起來。
的確,這一回的渡劫之事,著實太驚人了。
莫說萬年、十萬年內,縱使上下百萬載,似乎,也不曾見過的。
就連那隱匿起來的散仙大能,甚至長老宗主,也越發關注了。
他們自然也知道天誅雷罰。
他們更希望,在天誅雷罰與雙人渡劫同時出現時,那年紀輕輕的一對道侶,能給周天仙宗帶來無上榮耀!
等。
所有的人都在看,都在等。
而天劫下的徐子青與雲冽,卻並不知他們遇上的是什麼樣恐怖的劫數。
所謂無知者無畏,自信者,也是無畏。
這一對師兄弟,他們既是不知,更是自信。
所以,也仍舊是從容應對罷了。
第二重考驗,對兩人來說,也算不得如何困難。
緊接著,就是三道天雷同時劈下來!
他們登時明瞭,第三重考驗來了。
這一回,那三道天雷直擊雲冽身上,一瞬就叫那黑金光芒變得更加微薄,緊接著,又是三道!
突然間,那黑金光芒就消失了。
同時,又三道天雷降下,立刻就到了雲冽近前!
丘訶老祖神色劇變:“雲兒!”
萬木峰一脈弟子,也都緊張得面色發白。
雲冽像是聽見了,他略抬眼,看向丘訶老祖。
然後,他點出一指。
一道劍意逼仄而出,一化為三,立時同天雷迎上。
天雷降臨的確是快,但雲冽這三縷劍意,也半點不慢。
之後,驟然相接!
“啪啪啪!”
爆鳴齊響!
劍意被天雷擊中,天雷亦被劍意絞碎。
竟是都這般消失了。
待到接下來,還有九次天雷,雲冽朝著那丘訶老祖微微頷首,指尖上,黑金劍意縈繞不去,凡有雷來,都是分出一絲,直沖而起,將其除滅。
這般反復下來,就把那第三重考驗,也渡過去了。
徐子青處,周身的葉片旋轉更快。
他神情平靜,也朝著那關切于他的師尊、弟子們點了點頭。
那些葉片則是自由而動,每逢天雷降下,都要群起而撲之,呼嘯著把它們盡數絞碎,鋒銳無匹,強悍無匹。
師兄弟兩人的手段,似乎只出了一兩分,就連法寶,也不曾祭出一件。
可是,它們卻已經考驗渡過三重了。
若是尋常的修士,這前三重考驗帶來的壓力,只怕都能抵得過六七重之多。
霎時間,就有修士禁不住想道:莫非資質不同,就有如此差距不成?
遙想將來自身渡劫之日,對比一番,便難免有些沮喪。
但很快他又明白,縱使資質不及,但積累卻是可成,如今再如何豔羨也是無用,反而容易使得心境動搖,倒不如就此好生自省,多多刻苦,方為正道。
如此念頭者,非是一人兩人。
這般心思,這般領悟,又豈不是他們在這觀劫之時所得?
此刻,徐子青已然被淡青光芒包裹了住。
青翠葉片密密麻麻,幾乎將他化作了一個葉繭,但即便護得再如何嚴實,卻也抵不過四道天雷齊下!
只聽得一聲巨響,四道紫色電蛇直擊而來,正中葉繭,猛然把它打得粉碎!
儘管不曾傷到葉繭中人,可那力量的餘波,卻是再不能同之前那般,迅速生成新的葉片了!
徐子青知曉,這葉繭之能,也到了極限。
他便將手掌抵出,意欲釋放一種神通。
但是,還未及他做些什麼,那手掌之中,卻鑽出一個小小的芽尖。
徐子青一怔。
那芽尖通身血紅,像是試探般的往前面鑽了鑽,拉出一根細細的蔓身來。
這、這不是容瑾麼?
此時,那道極稚嫩的嗓音,便在他的意識裡跳來跳去。
“娘、娘親,我我我,要出來!”
“要出……”
“幫、幫娘親,擋住!”
徐子青的神色,倏然柔和下來。
第741章 妖藤血網
他便微微一笑:“好罷,你幫我擋住。”
刹那間,容瑾越發歡喜活潑:“擋擋!擋住!”
這等意識剛一傳來,就有一道紅光自徐子青掌心驟然射出!
紅光落地,登時化作一根粗壯藤蔓,而這藤蔓一分為十,十化為百,密密麻麻地在他周圍紮下根來。
隨即藤蔓直竄而起,互相交錯,恰恰就在他的頭頂織成一張血網。
又是四道紫色電蛇急沖而下,正與血網相撞!
血網昂然而起,表面上蕩起一片雷光,可這雷光雖是強橫,卻不能穿透那一層血芒,有無數露出森森獠牙的葉苞被雷電打得粉碎,但血光攢動間,又有新的葉苞生成,而這新生成的葉苞更為強大、更為堅韌,再有雷電襲來時,也是不懼了。
徐子青俊雅的面容上,都被鍍上了一層薄薄血色。
他原本氣息最是醇厚清和,如今一襲青衣被那猙獰血藤圍繞,居然也不曾顯得邪異,反而只有一種奇特的美感。
這嗜血妖藤悍然護主,自又引得旁觀修士的驚詫之聲。
古往今來,從未有人能得到一株嗜血妖藤,縱使有幸馴服過其分支後裔者,卻從無能驅使主藤之輩。
更莫說,能得妖藤全情依賴,忠心耿耿。
這怎麼不叫人既羨且妒呢?
嗜血妖藤如今雖說也不過只有千餘歲,但因著有甲木、乙木之精促發養育,又在徐子青的小乾坤裡紮根多年,再有曾經的天地大劫,吞噬無數血肉,到現下,也勉強稱得上是成熟之體了。
只是意識上,尚且如同稚兒罷了。
成熟之體的嗜血妖藤,承接天雷不過只如尋常,這勉強成熟的妖藤,正可接受天雷淬煉,使其更進一步——如今的妖藤,吞噬渡劫、大乘修士十分輕易,可對於那有仙體的散仙,則是難以破開其仙體防護。
容瑾一定要出頭,不僅因著護主之故,也是明瞭那天雷淬體後,對它有絕大好處。徐子青任由容瑾出頭,非僅是因其一片誠心,也是期盼它有所進境。
渡劫之人,只有徹底經過天劫才能成仙,容瑾為他本命之木,自也要徹底經歷天劫,才可以最終能吞噬仙人!
在容瑾不斷地被劈成焦黑,又不斷復蘇之際,第四重考驗便已過去。
果真如眾大能之猜測,這一回的考驗裡,足有六九雷劫。
第五重考驗,容瑾依舊強硬支撐,任憑天雷擊打,同樣很快渡劫。
第六重考驗,這容瑾複生不及焦黑得快,卻有徐子青微微一笑,身後陰陽魚大開,從中迸發出強勁青光,直射于容瑾身上!
有此加持之力,妖藤複又佔據上風,成功將這六九雷劫,都橫掃過去了。
再說雲冽,他也要渡那六九雷劫。
因他一心修煉劍道,也沒什麼其他花樣,但凡天雷劈下,他只以一道劍意護身,化為數道,分別與天雷撲殺,將其絞碎而已。
旁觀之人,只覺得他身上釋放的劍壓越來越是恐怖,那殺意越來越是冰冷,這才明白,這位白衣劍修,也確是將力量步步拔高了。
總算是,有個渡劫的模樣。
然而,待到第七重考驗時,這一對師兄弟,不約而同地,都站起身來。
同時,七道紫電悍然劈下!
“嗞嗞——劈啪!”
那電蛇流竄,遍空遊走,炸響聲幾乎傳至萬里之外!
天地之威浩浩蕩蕩,把周遭的空間,幾乎都要凝固起來。
所有人的眼裡,都只剩下了這幾道驚雷閃電。
那仿佛能將天地都打破的強大力量,當真是——可怖至極!
徐子青的神色,也不再如之前那般輕鬆。
他心念一動,已然把容瑾收回體內。
渡劫渡劫,雖說容瑾為他神通根本,與他相依相存,但他的肉身,他的本事,仍舊要與那天劫相抗。
否則,終究成不得仙身。
先前的雷劫,皆是小道,徐子青心裡隱有所感,此時開始,方才是他真正的考驗!
這一霎,徐子青身後的太極陰陽魚,變得極其龐大,幾乎頂天立地,洞開一個世界之門。
而徐子青便立在這“世界之門”前,被那陰陽魚中煥發出來的不同光芒包裹,整個人,也仿佛披上了一件青色鎧甲,再不同平日裡那般溫潤可親。
旋即,他手臂一引。
登時有一顆極威嚴的龍頭,自“世界之門”裡冒出,擱在了徐子青的頭頸前。
徐子青微微一笑,道一聲:“去!”
下一瞬,一條千丈青龍自界門而出,身軀陡然上揚,一直沖向了那天雷方向!
七道電蛇,正中青龍!
千丈青龍發出一聲長吟,龍尾一甩,那所有電蛇,都被拍碎!
天雷的餘威激射而下,青龍卻並不阻攔,任其落在了徐子青的身上。
而徐子青深吸一口氣,雙拳齊出!
無數龍頭虛虛實實,都自拳中迸發,把那天雷餘威,全都砸碎,竟未有半點遺漏。他那一張平日裡總是帶笑的面容,到此刻,也終是有了些許凝重模樣。
同時,上方的青龍,已然承接了第二波天雷。
同樣有七道紫雷,同樣威力駭人,同樣被抽碎了大半,之後落于下方。
徐子青毫不含糊,連番擊出,再度將天雷砸碎。
可他也察覺到,即便有木氣修復,他的手背、手指,也已然有了灼傷。
旁觀眾人,見他到底受了些傷,方才有些醒過神來。
只因此人先前渡劫太過輕易,分明是那天誅雷罰,卻是輕描淡寫,難免叫人覺得如墮夢裡。
可而今卻是不同,確是多出許多真切之感來。
徐子青的手指灼痛,但這些許灼痛,卻不能影響什麼。
不知為何,他心底反而生出一絲激切,看向那天雷時,眼中也有一分熱意。
他當要瞧上一瞧,這天劫到底如何厲害!
重重天雷,急速降臨。
千丈巨龍本是徐子青道之真意所化,乃神通彙聚而成,在那空中翱翔萬里,幾乎將半邊天幕,都遮蔽起來。
所有天雷經過它處,都要被削減大半,餘下那些,又被徐子青生生接住,全部半點遺漏之處。
漸漸地,徐子青這一雙手,全數都被灼傷佈滿,甚至有殷紅之血,汩汩流下。
然而在他心中,卻陡然生出一種痛快之情來!
天雷何懼?他無所畏懼!
與徐子青相熟者,也見到徐子青這般情狀。
丘訶老祖不由心憂道:“子青如今受傷了,此後可怎麼好?”
眾多萬木峰一脈弟子,也為這位師長擔憂不已。
因同為五陵中人,五陵山域刑域主與最初那些師兄等人,與丘訶老祖等早已很是親近,他們在乾元大世界修行多年,見聞廣闊,自比丘訶老祖等人來得明瞭。
於是,那刑域主便開口勸道:“如今子青這般舉動,乃是胸中一股熱血所致,要利用天雷淬煉自身之故。爾等莫看他平日裡溫和可親,但到底也是身經百戰,遇上如此機會,難免有些豪氣。但子青行事素來妥帖,也必不會做出不自量力之事,倒也不必過分憂心的。”
丘訶老祖等人聞言,雖是稍有寬懷,卻不能立時放下心來。
那刑域主又道:“如今這般天劫前所未見,子青在第七重考驗時方才受傷,可見他積累雄厚。之後不過只餘下了兩重考驗,想來他定是可以渡過的。”
丘訶老祖聽了,才又點了點頭,歎道:“只盼如此罷。”
其實,叫人掛懷者,又哪裡只是一個徐子青?
雲冽與徐子青一同渡劫,要受到的考驗,也是一般無二。
不過,雲冽站起身後,手中卻是出現了一柄黑金長劍。
此劍非是他的本命寶劍,儘管形態相若,卻實則為他劍意所化,如今他悍然而立,卻是直沖天雷,騰空而起。
一道淩厲的劍光,驟然劃過——“刷!”
七道紫電,齊齊斬斷,直往四面八方沖去。
但雲冽身形不停,突然間好似化作了無數道白影,而每一道白影,都在揮劍,而每一劍,都斬在一道還未消失的殘電之上。
那七道紫電,轉瞬即被無數白影化作了灰灰,再不能有絲毫餘威。
此時,那萬千白影複又化作了一位白衣劍修,他抬起眼,深黑的眼瞳中,倒映出的是第二輪天雷紫電!
然後,再有無數白影,分化而出!
雲冽不疾不徐,不緊不慢,他只是揮劍,收劍,再揮劍,再收劍。
其身形在漫天紫電間隙遊走,腳踩虛空,劍指長天。
那恐怖的天雷足足劈下八十一道,但每一次,都全數被他斬落下來。
雲冽是很自在的,雖說他的神情並未顯露出那般的自在。
可眾人能見到他劍法精妙,能見他步伐從容,見他氣息平穩,便知曉這第七重考驗於他而言,似乎也算不得什麼。
丘訶老祖的注意力,自然要落在看來受了傷的徐子青身上。
但實則徐子青也不過是以自己的短處,去碰了碰天雷的長處罷了。
算不得如何受損的。
第742章 最後的劫雷
感覺到周身被一股電流灼燒,徐子青眼中帶笑,心情頗是不錯。
他能察覺到,這電流帶著極強的破壞之力,沿著他的血肉經脈不斷遊走,而他體內木氣也翻湧而上,每每滋潤被其破壞之處,使得血肉經脈複生,同時不僅經脈更為寬闊,血肉也更是堅韌。
整個身體,都好似新生一般。
這便是淬體了。
雖說是痛楚了些,可長此下去,定然大有好處。
第七重考驗,被徐子青當做了淬體之法,就這般渡過去了。
然後,是第八重。
這回的天雷,八道齊發,每一道色呈深紫,幾近於黑色。
且每一道天雷裡所蘊含的力量,都暴漲了一倍之多!
徐子青神色微變。
看來,他再不能同先前那般自在了。
心思一定後,他的手裡,也出現了一件兵刃。
這兵刃上尖下圓,長有一丈,非金非玉,寶光瑩潤。
看起來像是一件法寶,但實則,它不過是他小乾坤裡一截引雷木所化。
有此木在手,對那天劫,也能抵抗幾分。
隨即,徐子青深吸口氣,足跟一頓,猛然升天!
刹那間,他手持這引雷木,對準那天雷,便是一攪——
只見這引雷木化作參天巨木,直沖地面,生生把那八道天雷,引了下去,沒入那地底深處。
同一時刻,這一座峰頭上裂開一道縫隙,下方的土地,也倏然晃動起來。
這正是地動山搖,連同這山域上的眾多修士,都被那搖晃影響,自身察覺到一陣震顫之感,自地底傳來。
那天劫,正是被引雷木送入地底,方才引發如此異象。
然而,大地何其包容,既然天雷能順利引落,便再傷不得徐子青半分。
徐子青心裡一松。
竟是奏效了。
而後,他神情有些凝重,再度縱身而起,去迎向第二波雷劫!
引雷木再次發威!
下方的那座山峰,裂縫擴大,巨石滾滾而落。
地面也搖動得更加厲害。
再有第三波、第四波……每一波雷劫後,引雷木都顯露本領,但每一波雷劫後,那一座峰頭,也被破損得更加嚴重。
漸漸地,引雷木上,也有焦化跡象。
忽然在一道雷聲響起後,那引雷木燃燒起來!
深紫的天雷露出猙獰之貌,徐子青一個禁不住,噴出一口血來。
他的手掌,被天雷洞穿。
同時,那引雷木也不能握住,化作了一團灰灰。
徐子青眼瞳驀然收縮。
他的手掌處,青色光芒閃現,正在不斷替他癒合傷口。
可高空裡,雷電降臨,好似魔神一般。
徐子青清喝一聲:“去!”
那本已回到小乾坤裡的青色巨龍,再度竄出!
這一瞬,青色巨龍在徐子青頭頂盤踞,用偌大龍軀,嚴嚴實實,把他蓋住。
可深紫天雷太可怕了,它竟然再度將這青龍的身軀也洞穿了,青龍驟然消失,而那天雷即使威力減弱,卻還是毫不留情,直朝應劫者而來!
徐子青左手一抓,握住另一支奇形兵刃。
這一支兵刃與先前那支一般無二,若說是區別,也不過是材質不同罷了。
此為十萬年鋼木,堅不可摧,強硬無比。
徐子青眼中閃過一種明明滅滅的意境,再將這意境,附著在兵刃之上。
隨後,他將那鋼木驟然擲出——
轟隆!
那鋼木爆發強烈光芒,同那天雷陡然糾纏,你來我往,不知幾個回合。
終於,鋼木一枯一榮,生死輪轉,每被天雷轟得隕滅,便煥發光彩,重發生機,再度迎上。過了足有半個時辰,那天雷終是後繼無力,而這鋼木,也以一種淩然之態,回歸到徐子青的手中。
徐子青後退數目,面如金紙。
原本被鋼木吸收的雷電,暫態進入他的體內,大肆破壞。
木氣不斷修補,亦有不及。
但這第八重的考驗,他到底還是渡過去了。
?
雲冽將第七重考驗渡過之後,並未落下雲頭。
他手腕翻轉,掌中的黑金長劍便有一道流光閃過。
如今,這長劍再不是那劍意凝成,而是他的本命寶劍!
此劍發出一陣歡愉的低鳴,像是在躍躍欲試,頗為躁動。
那庚金之精所化劍靈,早已借助雲冽鮮血開鋒蘇醒,在這時,它受到天雷威脅,正與那容瑾一般,想要淬煉劍身了!
庚金原本便是天底下最為堅硬之物,若是這本命寶劍淬煉到極致,便是那嗜血妖藤,在此道上也不能與其相比。
平日裡,這一把寶劍早已因雲冽時時以劍意打磨變得更為強悍,也唯獨到了這第八重考驗的天雷,才值得它用以淬煉一番!
雲冽垂目:“想去麼。”
黑金長劍劍身震動,幾乎就要脫手而出——
雲冽開口道:“那便去罷!”
話音落後,他身形陡然後退,而手裡的長劍,則逼射而出。
眨眼間,這長劍變得巨大無比,如同一座山峰,如同一道長河,就此橫貫半空!
那劍身上,古拙而簡練的紋路上,有流光淌過,讓這一柄寶劍氣勢更盛,鋒芒也更為淩厲了。
隨即,它劍鋒指天,朝著那八道深紫天雷,猛然劈斬!
那八道天雷,正是結結實實地,打在了巨劍之上。
嗞啦電流聲急速竄過,巨劍震動得,也更加劇烈了。
它似乎是疼痛,又似乎是痛快,但每一道天雷,都被它遮擋得一絲不留。
而它身上的光芒,也流轉得更快,更急。
劍氣暴漲千丈,劍意縱橫八方。
那冰冷的殺機與寒意,也好似流水一樣鋪開!
更多的天雷,也擊打下來。
巨劍巋然不懼,它一動不動,甚至不顧周身尚未褪去的電流,再度劈殺!
深紫色的光芒,幾乎將它整個包裹住,形成了一個碩大的繭子——但那繭子之內,有什麼仿若活物般的物事急速跳動,突然間有無數劍氣自其中迸發而出,就把那繭子斬成粉碎!
繭子之中,自然還是那柄巨劍。
而這巨劍比之先前,劍身更為流暢,仿若變得更加強大的。
它毫無畏懼,再度刺向高空!
越來越多的天雷,都往它身上擊打,而這巨劍卻能生生扛住,即便時常被打得後退,卻在下一刻重歸而來。
剛硬,堅定,一往無前。
這才是堪為雲冽所使的本命寶劍。
——寧折不彎,果決凜冽,悍然無匹。
在第八重考驗,所有天雷統統淬煉過那巨劍之後,雲冽意念一動,將那寶劍收回。
同時,他口中則道:“你隨我一起,去迎那最終之劫。”
劍靈聽得明瞭,劍身長鳴,殺機四溢,比之之前所有,都要更為激切!
?
眾目睽睽之下,雲冽和徐子青,都化作了百丈巨人。
雲冽的法身,乃是冰冷劍意與純粹殺意凝聚而成,看不清形貌,只有一尊隱約白衣形態,手握黑金巨劍,散發鋒銳寒芒,擴散千里,無可匹敵。
而徐子青的法身,則足踏千丈青龍,青衣獵獵,血紋纏身,看似與平日裡有些相似,但氣息醇厚之間,更有一絲詭異凜冽。
此時二人法身皆是頂天立地,突然間,在其身後又現出小乾坤來。
只見那一方世界中,萬木輪回,巨大陰陽魚中有龍影穿梭,草木俱有真龍之相;又有那一方世界,內中萬劍朝天,倒掛星河裡黑龍長吟,殺機無限。
此為萬木之界,此還有無邊劍域。
徐子青周圍,木氣形成濃霧,隱隱約約,有龍頭龍身在其中躍動,同那小乾坤裡的萬木遙相呼應。
雲冽只有一劍在手,面目不顯,猶若那無喜無憂,無懼無怖的森冷長劍,看似人形,實則無情。
兩人都釋放了法身。
他們如今,就要與那最後一場天劫對戰!
不約而同地,他兩個都微微抬頭。
在那雲層之內,孕育了濃重的黑影。
此次的天雷,已然再非是紫色、深紫之雷,而是那最強的天罰,黑色玄雷!
即便以徐、雲二人現今的本領,卻也在那劫雷尚未劈下前,先生出一種毛骨悚然之感……那是能夠真正給他們造成威脅的劫數。
與之前的八重考驗,都截然不同。
徐子青面色凝重,在他的手中,現出了一道血色長鞭。
它說是長鞭,卻實則乃是嗜血妖藤容瑾所化,如今光芒不定,正是注入徐子青所悟生死輪回之道,再非是同之前考驗時那般,僅以妖藤藤皮硬接。
雲冽面容模糊,只有那雙眼,左邊純黑,右邊純白,與往日都格外不同。
他手持長劍,那劍身躍動,鋒芒流轉,黑金劍意附著其上,隨他氣勢暴漲之時,也是橫溢百丈,幾乎,就要成就一片光幕——不,一片劍意屏障。
然後,兩人都動了。
一道血色鞭影直入雲端,化作萬千藤蔓,遍佈半邊天幕。
又有一道劍影直捅而上,劍意迸發,激射八方,將另一半天幕也染成了黑金之色。
黑色玄雷有數丈粗細,有萬丈之高,幾乎就像是自劫雲裡落下的雷柱,要將一切生靈,全都隕滅一般!
徐子青身邊,那已然破損極其嚴重的山峰,此時在雷光之下,竟是化作了齏粉。雲冽身側峰頭,之前曾被劍意所傷,此刻竟也被雷光擊打,碎成了無數細石。
如此的劫雷,如此的天威,居然也是……如斯恐怖,如斯凶蠻!
徐子青拭去唇邊一絲血跡,看向那第二波劫雷。
還剩七十二道黑色玄雷,便可……
第743章 飛升
但那第九重考驗,剩下的七十二玄雷,卻絕非輕易可以渡過。
比起之前每一重考驗裡,幾乎相同威力的每一波雷劫不同,這第二波的九道玄雷,要比第一波的九道,威力更勝一分。
徐子青足跟一頓。
千丈青龍陡然轉身,那身形雖無比龐大,卻又極是靈動,靈巧得,在那些劫雷的縫隙裡穿行,而不使一道劈中於它——而它身上的百丈法身,則雙手猛然抓握,手裡的血色長鞭,倏然化作了血色長槍,以極精妙的動作,將劫雷一一挑過!
這每一挑,槍身都是一震,每一震盪之後,那劫雷便削弱一分。
那青龍遊動之快,也幾近化作青煙一般的虛影,他手裡的血槍,也不知挑過了多少次。
徐子青的雙手發麻,那籠罩了他所悟意境的長槍雖不曾損壞,但也有劫雷順之流動,侵入他的體內。
這時,他的真元運轉得極快,快得把木氣凝聚成洪流,在他體內無限沖刷!
如此,才堪堪將那劫雷化去……
不知過了多久,這九道玄雷,才消散了。
徐子青深吸口氣,將嘴角的鮮血拭去。
這飛仙前的天劫,果然非同小可,才第二波,他便覺得周身作痛,難以消弭。
但,他卻還未至絕境。
第三波雷劫降臨,徐子青張口噴出一團青氣。
此為他通身神通所化,挾曾經種種領悟,乃是所修之道精髓,雖看似聲勢並未十分浩大,但若論起威力來,則比他之前所顯,都強大許多。
這一道青氣晃晃悠悠,直飛上天,忽而散開,化作了那如煙如霧的一層輕紗,對著那第九道玄雷猛然一個兜攬——
刹那間,轟鳴巨響,那玄雷消失,那輕紗也消失。
徐子青的面色,陡然變得蒼白。
他成功了,但消耗卻半點不少。
然後,他再噴出一口青氣,同樣化作輕紗,迎上第四波雷劫。
這一回,雷劫仍舊與輕紗相抵,但徐子青蒼白的面容上,卻泛起了一絲不尋常的薄紅。他的真元,消耗太多。
深吸一口氣後,他猛然拋出一塊陣盤,將接連而來的第五波雷劫擋了一瞬,而就在這一瞬,玄雷把陣盤劈成粉碎,甚至讓它只來得及勉強激發這一瞬、阻礙了這一瞬,玄雷已全不停留,打向了徐子青的天靈。
但也是在這一瞬,徐子青毫無遲疑地吞下一粒丹藥,霎時把真元恢復起來。
與此同時,他足下的青龍陡然騰空而起,又猛然一個挺身——九個深深的大洞出現在青龍之上,叫它也立刻變成了粉碎,可雷劫餘威仍舊赫赫。
徐子青深吸一口氣,將引雷木化作萬丈巨木,摟住一個橫掃出去!
剩下的餘威,也終於被他打碎,可他自己,又禁不住的倒退好些步子,那引雷木,也同樣變成了碎屑了。
第六波,又來了!
嗜血妖藤在空中形成密密麻麻的藤網,鋪天蓋地,遮雲蔽日。
容瑾的心裡有些懼怕,可此時它身上有生死輪回之道依附,又滿懷護主之心,倒是強壓懼怕,顫顫相迎。
可徐子青哪裡能讓容瑾就這般面對?
他一咬舌尖,噴出一口精血,全都落在了容瑾身上。
那漫天的嗜血妖藤身上,霎時卷上了更強的紅光,就好似生成了紅霧,閃爍不定,光澤猶若深海珊瑚,血紅剔透,晶亮瑩潤。
有精血淬煉的妖藤,作為本命之木,與其主意識合二為一,那煞氣沸騰,沖天而起,對上天雷毫不退避。
黑色雷光打下,在那藤網上濺起刺目的雷花,而雷花化作無數電蛇,發出嘶嘶長鳴,將整個藤網佈滿。
若是在旁觀者看來,這簡直已然形成了雷霆海洋,但那雷電不能突破藤網,便只能肆意燃燒流竄,逐漸減弱威能。
待最後一縷雷光也消失後,藤網無力地落在了地面上,已然是重傷了。
容瑾哀鳴一聲,居然連意識都短暫不能聚起,瑟瑟縮進了那小乾坤之中,連連為自己修復起來。
徐子青此時的面色,已是成了慘白。
他現下真元剩不足三成,妖藤也已再不能出,留下來的,只剩下那最後的手段。
閉了閉眼後,他身後的小乾坤,徹底大敞。
在那裡,萬木不斷化作各種生靈,最終,定在真龍之上。
小乾坤裡,終成真龍巢穴。
隨即,萬龍嘯鳴!
?
雲冽微微抬頭,將長劍揚起,朝那齊齊而下的第二波玄雷直接劈去!
他神情冰冷,劍意淩天,直接斬斷九道玄雷!
但那玄雷可以被斬斷,卻不會因此消亡,它們有些直接被劍意絞碎,卻也還剩下許多,生生落在了雲冽的身上。
雲冽不曾躲閃。
他此時的身體,也被半黑半百,兩道光暈掩蓋。
玄雷席捲而下,那兩道光暈與玄雷死死相抵,一時間,便僵持起來。
而這僵持得越久,那黑白之光越盛,且玄雷光芒越是暗淡……終於,玄雷徹底被其打散,而那黑白之光,卻有融合之相。
第三波玄雷再來。
雲冽照舊是先斬出劍魂八煉,奮力一擊,隨即任由天劫臨身,淬煉黑白之光。
漸漸地,那黑白之光,終究渾然相合,生成一種難以形容的混沌之色,那是一種近乎於銀,卻並非為銀的色澤。
甚至就在此刻,他原本左黑右白的雙目,也登時轉為了同樣的色澤。
仙魔之體,也可稱作是混沌之體。
早先雲冽淬煉此身,卻因種種緣故,到底未能將法身化為真正混沌。只能在偶爾時機裡,忽而生出些許變化,顯現一二罷了。
但眼下,他卻是利用這世間難遇的天誅雷罰,置之死地而後生,硬生生地引雷而下,要將那桎梏打破,徹底轉化!
而雲冽確是不曾想錯。
他的法身,的確不斷轉化著……
每一波玄雷劈下,全都被雲冽如法炮製。
約莫至第六波時,他周身上下,俱為混沌之色,眼中光芒,也穩定下來。
可也正是穩定下來,那天劫之力已然不可用於轉化,而是再度充滿了暴烈的力量,要為天地將雲冽誅滅!
雲冽的劍意,充盈全身。
此時,他法體雖是形貌不變,卻好似變作了一柄巨劍,人劍合一了。
若是有人瞧他,只怕一時看他仿若為人,一時看他,卻猶若長劍。
?
第七波玄雷時,徐子青的小乾坤大開,一次湧出千條巨龍,層層疊疊,將他自上而下,死死護住。
但玄雷威力太過強大,一擊之下,千條巨龍全都化為煙塵!
那煙塵被小乾坤吸入,瘋狂吞吃木氣,在內中緩緩復蘇……
也是第七波玄雷,將雲冽的法身直接打碎三成!
在第八波玄雷時,徐子青小乾坤裡,爭先恐後,擠出了三千巨龍。這三千巨龍,也在玄雷下成了灰灰。且他的左臂,也變得焦黑。
而待到第八波玄雷,雲冽的法身,頓時潰損大半。
然而就在此刻,第九波玄雷也來了!
徐子青的真元不足一成,雲冽的法身,只餘下了兩成。
師兄弟兩個,無疑都到了最緊要的關頭。
他們修煉多年,從不依賴法寶,就連丹藥,也極少服食。
于徐子青而言,他有萬木順心如意,無需外物,於雲冽而言,他有一柄本命寶劍,便已足夠。
因此,即便遇上如此可怕的天劫,他們終究也只用了自身所得所悟。
最後一波天劫定生死,是好是壞,是飛升是隕落,皆看此舉。
徐、雲二人集聚所有意志,那旁觀的修士,也是忍不住屏息。
九道玄雷,帶著之前皆為有過的恐怖到極致的壓力,轟然降下!
雷柱通天,空間碎裂,這一方大世界,都仿佛要因此震顫起來。
徐子青身上,血色的花紋霎時宛若活物,在他體外,形成血色鎧甲。
他的身後,餘下六千巨龍洶湧而出,為他護持左右。
而他的眼瞳裡,也倒影出那玄雷之影,仿佛壓在他的心頭,要化去他所有的骨肉。
徐子青一閉眼,猛然睜開時,已迎面而上!
雲冽雙足微錯,他眼裡銀光一閃,手持巨劍,也沖上九霄!
巨大的雷柱,就此將兩人湮沒。
無聲無息,未有半點漣漪……
此時此刻,是一片讓人窒息的沉默。
所有人都極其緊張地,看著那雷柱所在之處。
最後一波玄雷,不知肆虐了多久,天空中的劫雲,還在蠕動不休。
直至雷柱散去,那原本兩尊巨人所在之處,竟是……空的?
丘訶老祖禁不住失聲:“雲兒,子青!”
旋即,滿場大嘩。
莫非,莫非在最後關頭,這引來千古劫數的兩人,竟也是隕落了?
分明前面數度考驗,都輕易渡過……
莫非,這天誅雷罰,當真沒有一點活路不成!
但是,良久之後。
就在五陵一脈並小竹峰、萬木峰一脈之人皆禁不住紅了眼眶,旁觀之人滿面唏噓,眾多大能也要離開之際。
變化陡升。
劫雲久久未散,而劫雲之下,則突兀地出現了一道青氣,一抹銀光。
所有的人,眼瞳驀然收縮。
那是——
兩道虛幻人形,在那青氣、銀光中顯現出來。
他們不是徐子青與雲冽,又會是誰?
同時,劫雲中一道黑影投下,直沖那兩道虛影。
青影面目模糊,卻也能看出他微微一笑,一指點出。
銀影氣息不動,巋然如山,也是一指點出。
指風過處,那凝聚成實質的黑影,已是煙消雲散。
而那虛幻的兩道影子,則終於顯露出凝實的輪廓。
他們對視一眼。
徐子青神情溫柔。
雲冽眼裡,亦閃過一絲緩和。
他二人情意久長,前緣盡去,心結不存,以他們意志,區區心魔,早已非是困擾。
現下,天劫已過,當飛升了。
?
接引之門,在高空出現。
照舊有仙樂飄飄,歌樂陣陣。
彩光千條,瑞氣萬重,輕雲如煙如緲。
那仙門大開時,兩道極其粗壯的光柱,直將師兄弟兩人徹底籠罩。
徐子青與雲冽,在如此清靈之光下,直如脫胎換骨,他們的身體,亦變得極為輕盈,似乎有一股絕強之力與他們識海之內那道飛升門戶相合,陡然打開了另一個世界,要將他們接引而去。
隨即,師兄弟兩人看向同門諸位師長。
徐子青輕輕說道:“仙界再見。”
雲冽亦略略頷首。
再而後,他們化作流光,就沒入那接引之門內了。
從此,脫離這九千大世界,成就仙人之位。
第三十五卷:仙界·淩天宮
第744章 仙人河
仙界有五方天庭,每一方天庭中各有三十三天陸,每一天陸內,又有八十一郡城。
郡城中有郡王,天陸內有陸主,天庭裡坐鎮者,即為天帝。
大半天界,皆由五方天庭管轄。
而在這天庭管轄之內,又有一條天河流淌。
它不知從何而來,不知至何處而終,卻是貫通所有郡城、天陸、天庭,接引下界仙人飛升,為其洗滌仙身,塑造仙體。
這一條天河,便為“仙人河”。
天河裡,每逢有仙人飛升,總要有仙氣彙聚成雲,生出天河漩渦。在那漩渦裡,便會出現飛升之人。
這一日,那天河之水一陣沸騰,陡然間,形成了兩個水渦。仙氣氤氳,祥雲呈真龍之相,霎時在天河裡掀起重重水浪。
在那兩個水渦裡,也漸漸有人影出現了。
天河外,各方郡城總有差遣仙人在此守候,凡下界有飛升者,若能看中,就要拉攏。此刻眼見異象生成,便有人快步行來,在前方等待。
突然間,有一人驚異道:“居然是有功德金光之人?”
另一人也是立時察覺:“凡有金光者,在渡劫時總因天劫而損……”
此言一出,原本有興趣缺缺者,如今都來了興致。
功德金光得來不易,為一位修士為天地承認相贈。通常這功德金光在渡劫時,能相助修士順利渡過,若是飛升之後還有金光……或者是修士德行深厚,縱使天劫也不曾將金光盡數削去,也或者是修士底蘊深厚,那天劫雖凶,卻還不及那功德發威,已然被修士渡過了。
且不論是何者,都只言明一事。
——那渡劫者,乃是下界極為出眾之輩,恐怕這仙人品級,也是不俗。
說及此,便要一談這仙人品級為何了。
在仙界,有原本就於仙界孕育出生之輩,名為“天人”。天人修煉之後,但有成就,即為仙人,而下界之人飛升之後,有天河塑體,也為仙人。
而那仙人品級,分為七等。
最次一等,是為凡仙,其後便為天仙,天仙之後,是為靈仙。
此為下仙之境。
既有下仙之境,自也有上仙之境,這上仙之境,則有羅天上仙、大羅金仙與九天玄仙。
那上仙之上,就是天君。
仙界之內,仙人境界,皆以此劃分。
眼見漩渦裡人影越發清晰,顯然正是仙體逐漸成就之故,天河之前那許多仙人,不由得都定睛觀之,一瞬不瞬。
“不知那兩人,究竟都是什麼品級?”
“尋常之輩皆是凡仙,這兩人,至少也是天仙……”
“說不得,也能做個靈仙?”
“若真是靈仙,我焚天仙院便要定了!”
“焚天仙院根基乃是北方天庭,這一條天河卻是我東方天庭之內,哪裡能任憑爾等將人帶走?”
“正是,正是!不可帶走!”
而那焚天仙院的仙人卻是一聲冷哼:“北方天庭又是如何?我焚天仙院為一等一的大勢力,橫跨北方第二天陸,地位只在天庭之下,那兩位新晉仙人乃是自由之身,自然也當由他們自行選擇!”
此言一出,其餘仙人,皆覺有些語塞。
但很快,又有人爭執起來。
“焚天仙院的確不俗,但我東方天庭諸位陸主,可也不是好惹之輩。”
“既然這兩人飛升到此,自是與我東方天庭有緣。”
“我等所在勢力雖不及焚天仙院,卻也未必遜色幾分,且焚天仙院天才雲集,未必多麼看得上這飛升的仙人罷?何必與我等爭搶!”
焚天仙院那仙人神情越發不悅:“好笑!我等仙界中人何人不知,飛升之人底蘊越強,此後成就越大,自天河而出後品級也是越高。若真是飛升後即為靈仙,豈能因爾等區區幾句言語放棄!”
眾仙聽得,皆有啞然。
此刻,有一位神情懶散的仙人,不知何時突然出現,語氣也是懶散:“不錯,我淩天宮裡,也想得兩位新人,不知焚天仙院的仙友,意下如何啊?”
焚天仙院聽得“淩天宮”三字,卻是皺起眉頭,一拂袖:“各憑本事就是!”
然後,眾多仙人再度看向天河。
雖不知為何今日這般湊巧,有兩人一齊飛升,但既然身上都有功德金光,底蘊想來都是不錯。若是不能都得了去,能分得一個,也是不錯。
而且,如今他們也不過是猜測罷了,這兩人若出來時僅僅是天仙……也不必那般極力爭奪的。
仙人河裡,仙人身影已然清晰,很快,天河之水分化開來。
那兩人的形貌、氣息,也都暴露在眾仙眼前。
?
且說徐子青順著那接引之門飛升而去,只覺得身子驟然化作了無數光點,隨後又被什麼極溫和的物事包裹住,從內到外,飛快地滋養起來。
每一寸血肉,都好似由枯乾到飽滿,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奇異的力量,舒坦無比,也輕盈無比。
他的視線,也從模糊到清晰。
那深藏於紫府之內的小乾坤,急速地擴張,內中的萬木也陡然氣息暴漲,像是也重新化作了新的生靈一般。
若是暴戾者,則更為暴戾,若是清淨者,也越發清淨。
嗜血妖藤容瑾,仍舊佔據那最廣闊的地域,它的身軀色澤更為剔透,從內到外渾然一色,韌性更強,外皮亦更堅硬。
徐子青可以感知到,若是如今的容瑾去應對那天雷,哪怕是他所遭受的最後那一波玄雷,也不能給它造成絲毫損傷。
他自身,也同樣如此。
此刻,徐子青也能感覺到,那包裹住自己的溫和物事,是一種奇特的水流。
溫暖而充滿力量,他吸收得越多,身體就越強大一分,小乾坤也更擴大一分,自己的實力,也更增進一分。
這讓他禁不住加快了己身之道的運轉——不錯,因著體內的力量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質的變化,所以丹田之內,元嬰已然消失了。
而殘餘的力量,則形成了他小乾坤裡,那被纏繞著二十多條鎖鏈的青龍虛影之態。他每運轉一回己身之道,那青龍便掙扎一次,鎖鏈也捆得更緊一分,同時他周身的力量,也立刻流轉一周。
徐子青知道,這便是他成仙之後,內世界的劇烈變化。
他如今,仙體重組,正是要形成一種新的生命形態——如同小乾坤裡的那萬木重新化成的身軀一般。
若說從前的萬木不論經歷多少年月,都不過只是凡木,那如今的萬木生出這般變化,就成為了真正的仙木了。
日後由徐子青再以仙氣催生,所能結出的,便是能對仙人也有用處的仙藥仙果。
感知到身軀還在不斷變得強大,徐子青加大力氣,更快地運轉己身之道。
青龍掙扎不休,更多的水流,都被他吸收。
他的氣勢,也在不斷攀升——
同樣飛升而起的雲冽,也在大肆吸收著。
他的身軀與徐子青不同,乃是混沌之體,如今他吸收越快,混沌之體也提升越快,整個人,都幾乎變作了一座銀雕。
而他的劍域也開始不斷擴張,內中那萬劍朝天,每幾道有所相似的劍意,都不斷升騰出一種意境,似乎要衍化出某種劍道來。
但這些劍道於雲冽無用,也不能化作鎖鏈,纏在那如今已然化作了銀色的劍意巨龍之上,可若是對敵之際,卻有格外妙用。
漸漸地,師兄弟兩人水流吸收得慢了。
他們的身軀,已然趨近於飽和。
刹那間,一股氣流自丹田爆發,從那青色、銀色的巨龍口裡噴出,直沖而上,湧上眉心……最終,凝固起來。
此刻,上中下三處丹田,全部連在一處了。
所有的力量,也渾然一身,圓融無比。
徐子青睜開眼,身上已然披上了一襲青衣。
周圍的水流已然退去,他身上乾爽,正可自水中走出。
他方才發覺,自己原來在一條河裡,
一條在半空奔騰的,寬闊的大河。
徐子青再往身側一看,正對上師兄的視線。
他心中登時生出一股暖意。
只要仍舊與師兄在一處,便覺安穩。
雲冽站起身,雖不曾言語,卻將手遞來。
徐子青微微一笑,將手握住。
兩人遂攜手而出。
?
仙人河水流兩分,眾仙便已見到,在那河水之內,新塑成仙體的,乃是兩位面貌年輕的仙道中人。
其中一位顯然修煉的是純和之道,氣息很是平和,而另一位,卻是劍仙。
但待見到兩人形貌之後,眾位仙人,卻都是禁不住屏息。
倒並非是因兩人看來十分相熟,只因在他們二人眉心,卻是一枚淺金色的仙印!
仙人品級,其最常見觀測之法,正是這仙印。
下仙之境者,仙印為銀色;上仙之境者,仙印為金色。
其品級越高,色澤越深。
這兩人有淺金色仙印,豈非正是說明,他們的品級竟已是跨越下仙之境,一躍成就了羅天上仙?
第745章 兩人歸處
雖是叫人難以置信,可那仙印分明如此,又怎能是假?
當下裡,就在仙人河中的兩位飛升者剛剛走出之後,那位淩天宮的仙人已是一掃方才懶散,居然最先反應過來,快走幾步,過去拱手道:“兩位仙友,連某乃是這東方天庭第二天陸一等勢力淩天宮中人,不知兩位可願加入我淩天宮?”
此言一出,其餘仙人,俱是怒目而視。
呔!這廝也太過精乖!
隨即這些仙人也不甘示弱,紛紛上前。
那焚天仙院的仙人也是立刻開口:“方某乃北方天庭第二天陸一等勢力焚天仙院中人,若是兩位仙友願意加入我等仙院,當有鉅子之位贈予爾等。”
另外又有仙人道:“劉某乃是……”
他話未說完,淩天宮的仙人搶先言道:“若非是一等勢力,也是埋沒英才。北方天庭路途遙遠,一路說不得要遭遇什麼磨難,此地仙人河正在我東方天庭之地,與我淩天宮相距也不遙遠。若是兩位仙友肯來,必然能做我仙宮種子,絕不比那焚天仙院鉅子遜色!”
焚天仙院仙人皺眉:“路途遠些又如何?我輩誠意厚重,又有郡王所贈至寶在手,護持區區一段路程,能算得什麼?”
淩天宮仙人嗤笑一聲:“也比不得我淩天宮便利,何況,我淩天宮的誠意,也絕不會在爾等之下。再者,北方天庭並非沒有仙人河,你跑到此地來,要帶走我東方天庭的人才,臉皮也忒厚了些。”
焚天仙院仙人不為所動。
臉皮厚又怎麼?一飛升即為羅天上仙,這般的天才仙界極其少見,若有一個,都要奉為至寶,何況此處更有兩位。
至不濟,也要帶走一個才行!
徐子青卻是有些發懵。
他與師兄攜手而出,卻聽得眾多仙人如此爭執,又聽聞“焚天仙院”“淩天宮”“東方天庭”“北方天庭”等言辭,皆是不解。
但心念轉過時,他大抵也是明白,這約莫是有數個勢力,許以厚待,要請他們加入其中。
只是——
徐子青看一眼師兄,也是拱了拱手,溫和開口:“諸位……”
他一出聲,那邊眾仙,也消停下來。
焚天仙院仙人面色本是古板,此刻勾了勾嘴角,算是笑了。
淩天宮仙人則是滿眼含笑,態度很是親切。
其餘眾仙,姿態都是頗為看重模樣。
徐子青微微一笑:“諸位好意,在下心領,只是在下與師兄早有門派,此次飛升,亦要投奔師門而去的。”
這話說出口,在場的眾仙,則都是一怔。
旋即,居然都有些釋然。
飛升之人自哪一條天河而出,這原本全無定數的,那麼這兩位羅天上仙的師門,自然有可能是五方天庭任一處天庭中人。
那些並非一等勢力的仙人們,如今有了些許可能,焚天仙院的仙人,也不再擔憂名分不正,而淩天宮的仙人,同樣也不必憂心同為一等勢力的焚天仙院爭執太過。
簡而言之,如今反倒是公平起來。
當下裡,那劍拔弩張的氣氛,登時一掃。
眾仙便來詢問:“仙友不知來自哪個大世界,又不知兩位所在為哪個宗門?”
既為師兄弟,怕是兩人要同歸一處了。
也不知會是哪個勢力運道好,能同時得到兩位英才。
徐子青見狀,從容而言:“在下與師兄來自乾元大世界,所在宗門,為周天仙宗。”
他此時提起的非是五陵仙門,一來是因五陵附屬周天,二來卻是因著周天仙宗乃一品仙宗,多年經營勢力龐大,飛升之人遠勝五陵,若是要尋找起來,也是更為容易的。
不過,他看此處的仙人雖頗有些,恐怕卻還不能囊括整個仙界。若是無人聽說周天仙宗,他與師兄,就還得多做打探了。
但是,徐子青的運氣,素來是不錯的。
他話音才落,那淩天宮的懶散仙人,已然禁不住朗聲大笑起來:“原來爾等為乾元大世界中人,那合該是我淩天宮三十六宮之小乾元宮中之人!”他心情極為暢快,“我淩天宮裡,有三十六主宮,那小乾元宮即為第八宮,正是位屬前列,其中周天一脈名聲在外,很是厲害,乃小乾元宮裡頗大的一股勢力……如今多了你們兩位英才,正是小乾元宮的福氣,也是我淩天宮的福氣!”
徐子青聽他說得詳細,神色不由一喜:“此言當真?”
懶散仙人笑道:“自然是真,我哄你作甚?三十六宮的名號,便是五方天庭裡的一等勢力,又有哪個不知曉?若是不信,你問問他們,也就是了。”
徐子青雖已信了七八分,卻還是朝眾仙看去。
只見那焚天仙院的仙人面色不甘,卻似乎對淩天宮仙人有些忌憚,此時冷哼一聲,便是拂袖而去。
其餘眾仙,神情皆有遺憾,卻似乎也是無可奈何。
這時,徐子青便信了九成了。
他看向雲冽:“師兄,我們……”
雲冽頷首道:“隨他去就是。”
徐子青心頭一松,便朝那懶散仙人點了點頭:“那便勞煩仙友引領了。”
懶散仙人也是松了口氣,目光更真誠幾分:“都是自家人,也莫說什麼勞煩之言了……事不宜遲,爾等便隨我去罷!”
語畢,這一位仙人自袖中摸出一件物事,迎風一吹,頓時化作一葉小舟,縱身而上:“此乃渡仙舟,趕路最是便宜。”
徐子青與雲冽對視一眼,也是飄然而上。
然後,這小舟化作一縷清風,登時就行得遠了。
那天河邊,許多仙人歎息一聲,回去守候。
只盼天河裡漩渦再現,也再出來個潛力巨大的飛升仙人才好。
?
那仙舟悠然而去,直上雲天,中間有重雲滾滾,極是逍遙灑脫。
卻原來五方天庭各有三十三天陸,便當真是三十三重天。
每一重天,都有仙雲縈繞、相隔。
淩天宮所在,正是東方天庭第二天陸,而剛才那道天河所在,卻是第十三天陸。
故而相距確是頗近。
這一面趕路,淩天宮的仙人自雲其名為“連之允”,又為師兄弟兩個說了不少仙界中事。
其中如仙人品級之分,如各天庭之分,如各天陸之分,都有所言。
徐子青漸漸也知道不少。
他與師兄初來便入得上仙之境,即便乃是其中品級最低的羅天上仙,也稱得上是極具潛力之人。因此,眾仙對他們客氣非常。
而且,這上仙之境中人數目比之下仙之境少了太多,地位就格外不同,在各處的待遇,也是十分不同。
就譬如他們馬上要去的淩天宮,總是至少得達至上仙之境,才能得到比弟子更高的位置,而其他勢力中,大抵也是如此。
再譬如這各大郡城,要得了郡王稱號,就非得有大羅金仙的品級不可,更上一等要成陸主,就至少得是九天玄仙,而若是要做天庭之主,便得是天君了。
但又並非只是品級達到,就可成郡王、陸主、天庭之主之尊,還得是一個品級裡的佼佼之人,天庭之主更是與那傳說中的境界只差一步之遙罷了。而且陸主之中,也有不少在天君品級,能以九天玄仙成就陸主之位的,其實並不多見。就如同郡王之主,亦有許多都是九天玄仙一般。
如此種種,連之允說了許多。
五方天庭地位相若,天庭之主身份貴重,以實力鎮壓氣運,也是極受尊崇之輩。同時,五方天庭各天陸實力,其實也在仿佛。
眾多天陸越是往上,仙氣越是濃郁,地位越高,淩天宮既然可以入住東方天庭的第二天陸,其勢力,確也是位居一等的。
不過,淩天宮卻也並不是第二天陸上的唯一大勢力,與其相若的勢力,也尚有幾處。他們與淩天宮的交情似敵似友,一面聯手攔住那第三天陸的勢力上浮,一面也互有競爭,為鞏固勢力,也為得天庭青眼。
徐子青聽著,有些了然。
但同時,他卻也暗暗一歎。
本以為成仙之後便可九天逍遙,能與師兄共覽這仙界山水景致,卻沒料到,來了仙界以後,似乎也有頗多紛爭。
仙人憑執念而印證己身之道,憑己身之道合天地法則,飛升之後,理應心性豁達,不為外物所惑了的,為何反而好似又墮入紅塵之內一般?
雲冽見師弟似有困惑,便微微垂目。
旋即,徐子青便聽得師兄傳音而來。
雲冽道:“許是道心尚未圓滿。”
徐子青若有所思:“或許……”
也是,到了這仙界,重塑了仙體,徐子青心裡也有所覺。
他所修之道合了那天地法則,但似乎,尚且隱約有所桎梏。
或者,待到哪一日他將這桎梏打破,方才可以得到真正的超脫?
第746章 仙宮種子
不多時,那仙舟行來漸緩,連之允笑道:“此處便為第二天陸了,沿此流而下,是為淩天宮。”
原來在天陸之內,也有許多大河交錯,這仙舟雖能上天入地,但在那大河之內,卻行得更為自在。
凡仙界大勢力,總少不了河流仙山,淩天宮自然也不例外。
隨即,仙舟飄飄忽忽,順水而下,過得有半個時辰,已然越過千山萬水,到了一處仙氣飄渺的所在。
那裡白霧重重,仙雲渺渺,雲霧掩映間,能見到幾處極大的宮殿,宮殿四周,又有許多亭臺樓閣,正是一派仙家氣象。
看起來,比下界諸多大小世界來,都要顯得更為莊嚴,也更有氣韻。
淩天宮為三十六宮合稱,三十六宮各有其名,但那每一宮亦皆是淩天宮。
仙舟停下後,連之允一聲清嘯。
登時三隻仙鶴自那雲層之內飛來,每一只不過只有丈餘長,翼展也不過兩丈,看起來並非如何俊偉,但卻自有一種清靈之感,氣息比起下界那動輒數十丈的巨大妖獸來,則更為強盛。
連之允先坐上一隻仙鶴,又笑道:“兩位仙友也請各領一隻罷,這淩雲鶴乃是淩天宮豢養,倒算得上是好腳力的。”
徐子青便不推拒,縱身坐到那仙鶴上去,雲冽也一晃身,同樣如此。
兩人此時皆言:“多謝仙友。”
那連之允也不多說什麼,只用手往前方一指,就叫這仙鶴,直投入雲層中去。
徐子青自高空朝下看,那重重疊疊的宮室,極顯繁複,又顯精巧,瑞光彩雲,景致絕佳。有仙人來往,或足踏仙雲,或乘仙鶴淩風,或踏法寶飄搖,且不論是否道心皆已圓滿,只看著姿態,倒都有些仙氣飄然之感。
每一間宮室都有仙人進出,除卻那些眉心有仙印者外,還有些身上雖含著些仙氣、卻並無仙印之人,大多為侍者、僕役服飾,跟隨仙人身後來去,神態間也顯得很是恭謹。他們的境界有些古怪,若仔細用仙識掃過,可觀其體內有一尊嬰兒,與元嬰相類,凝聚而成的力量氣息卻很不同……
徐子青有些恍然。
前頭聽聞這仙界裡也孕育出生靈來,又或者仙人成婚,聯姻產子,生下來的,若不是天生的仙人,就是如同這般,乃是天人了。
而天人若是還未修成時,也只是如弟子、僕役一般的存在。
不知不覺間,他不禁又想道,自下界飛升者,與仙界天人修成者,兩類仙人恐怕有些不同。仙界既然紛爭不斷,是否與此也有關聯?
這天人之內,修成的境界,又當時如何劃分呢……
心裡疑惑,徐子青卻也不急於知曉。
如今他只願快些前往那小乾元宮,也瞧一瞧故人。
也不知當年先一步飛升的杭域主,是否已在此宮中?
只這般想著,他竟也有幾分激動之情。
仙鶴很快飛到那第八重宮闕處,在上方盤旋起來。
連之允揚聲道:“小乾元宮管事的師兄,在下小慶耘宮執事連之允,有事求見哪!”
說完之後,他便靜靜等候了。
徐子青有些不解。
連之允笑言道:“不屬一宮之人,各有職司,不可逾越。你二人既然是來投下界師門的,連某就要將你二人引與此地管事師兄處,認證身份,得小乾元宮權杖,這才算是了事了。連某自身,則不可越俎代庖。”
徐子青明瞭,便也笑道:“有勞連仙友了。”
連之允一笑:“你這禮數,可真是不差。”
徐子青略有赧然,也只好又笑一笑了。
很快,那第八重宮闕裡,有一人飄搖而上,寬袍廣袖,眉目疏朗,後頭挽了個髮髻,神情有些訝異:“在下小乾元宮內務執事呂寅,連兄請指教?”
連之允此時,正是似笑非笑:“連某此來,可是與你送了兩位英才……你們這小乾元宮,也不知是什麼運道!”他一頓,“連某如今做的正是那仙人河邊‘守株待兔’的任務。”
那呂寅聞言,順他目光,看向連之允身後兩人……才剛速速打量一回,又想起連之允言下之意,眼裡登時露出一絲不敢置信之色。
他略一定神,遲疑詢問:“莫非,這兩位仙友,乃是連兄自仙人河中……”
連之允面露一絲妒色:“可不就是今日剛剛飛升的仙友麼?原本還有個焚天仙院的對頭要與我爭搶,孰料這兩位仙友自言要尋找師門,才歸了我淩天宮來。”
呂寅心裡確認七八分,面上已然露出喜色:“那這兩位仙友的師門……”
連之允撇了撇嘴:“出自周天仙宗。”
呂寅頓時笑了開來:“原來是與呂某同一脈的師弟,幸甚,幸甚。”他連忙又對連之允道,“還要多謝連兄厚誼了。”
連之允輕哼一聲:“好了,連某任務已了,這便將人交予你手。這是你小乾元宮的運道,你可莫要自己怠慢了才是。”
呂寅亦禁不住笑意:“自然如此,應當的,應當的。”
隨即,連之允朝徐、雲二人頷首示意,轉身飄然而走。
而徐子青與雲冽,也看向呂寅,自我介紹。
徐子青一笑:“在下徐子青,見過呂師兄。”
雲冽微微頷首:“雲冽,有禮。”
呂寅笑吟吟將兩人眉心仙印多瞧了兩眼,方說道:“兩位師弟不必客氣,呂某這便給你二人辦理小乾元宮權杖,自今日起,你二人便是我小乾元宮裡弟子了……”
他說時,在前帶路,又對兩人將宮裡情形介紹起來。
這位呂寅,本也是下界周天仙宗飛升上來的弟子,只不過他飛仙已有數萬載,稱得上是徐、雲二人不知幾代師祖的輩分了。
但如今既然都成了仙,那麼就都以師兄弟相稱的。
故而如今新來的兩人既然與他同屬一脈,他自然態度尤其親切,並且,他也會格外有心,要給兩人送上最好的待遇了。
呂寅道:“淩天宮裡三十六宮室,每一宮凡列入仙宮種子者,皆能得到上下齊心培養。如今偌大的小乾元宮,得到種子身份者,不過七位,初時都不過是羅天上仙,而現下皆為大羅金仙。需知這種子可不好當,儘管是極力栽培,可若是成了種子後,數萬年不能有所進境,則不可再做種子,若是進境至九天玄仙,就可以爭奪宮主之位,也無需再強佔種子之位了。因此,多年下來,也就剩下這些……而每一個宮室至多不能超過九位種子,如今你二人過來,正好有兩處空位,豈不是機緣巧合?這想必,也正是你兩個的氣運所在。”
他如今是起了心要讓這兩位周天一脈的新師弟得到種子名額,而且這說是種子,其實對外稱呼,便是少宮主,在每一處宮室裡地位十分尊崇,就連一些長老,都要為其讓路。如今他們周天一脈整體實力雖是很強,偏生只出了兩位少宮主,對外可有些不太好看。這下來了兩個剛飛升就能得到羅天上仙品級的,誰能阻止他們得到名額?
別說這兩人口口聲聲尋找師門,就可以試圖將其壓制。只要他們對這待遇不滿意,也是可以立時反悔的。像這樣罕見的人才,花費大代價挽留還來不及,怎麼可能還往外推呢?
呂寅對此,正是有十成十的把握。
徐子青聽呂寅所言,也是含笑道謝。
他也不是那等不通變化之輩,既然如今想到這仙界恐怕跟下界一般都有紛爭,自然是自家的宗門實力越強越好。他是五陵中人,也是周天中人,將來還會是小乾元宮中人、淩天宮中人。
對外他們自然是一家之人,也要同氣連枝,但對內,他也當盡力尋求最高待遇,為師門長輩謀福才是。
很快,呂寅將兩人帶到一座宮殿前。
在其中,有身著華袍的仙人,正執筆書寫,神情肅穆。
呂寅快步過去,快聲說道:“秋長老,我小乾元宮迎來兩位新晉仙人,才剛剛飛升、重塑仙體,就已然是羅天上仙,正該得到那種子身份,長老認為可是?”
那華袍仙人聞言,手指微顫,一滴墨落下來,卻是將字毀了。他抬起眼,往徐、雲二人處看了看:“果真是剛剛飛升?”
呂寅笑道:“這哪裡瞞得過長老的慧眼?新晉仙人周身尚有天河氣息,需得數日方會褪去,一見便知了。”
那秋長老的眼裡也有一絲喜意:“不錯。”他說完,運筆如飛,在那面前的一疊符紙上,飛快地書寫了幾張,稍折了折,就化作數只紙鶴,飛出了這宮殿。
呂寅見狀,就對徐、雲二人解釋:“秋長老已將此事告知宮主及幾位掌事長老了,稍待片刻,便當有回音的。”
徐子青自然又是對兩人道謝。
因著總要等上一等,師兄弟兩個就在那秋長老相邀下,坐下品茶,慢慢等候。
氣氛較為平和,那秋長老乃是個做實事的,言語並不多,呂寅倒是較能言語,又把小乾元宮裡,有一位宮主,九位掌事長老的事情,也一一介紹出來。
這就閒聊了一陣。
徐子青略聽完之後,稍一遲疑,還是開口詢問:“不知這小乾元宮裡,在數百年前,可有一位叫做‘杭敏河’的仙人加入進來?”
第747章 少宮主
秋長老對這師兄弟兩個能入小乾元宮,正是心中歡喜,如今聽得徐子青之言,自也不會充耳不聞,略一想後,發覺並無太多印象,就在手中現出一本冊子,翻看起來。不多會,他便笑道:“杭敏河……於兩百三十二年前,確有這樣一人,入得本宮之內,當時他乃是一位天仙,其性情敦厚,修煉亦很勤懇,如今已然是玄級弟子了。”
淩天宮裡,眾多弟子待遇不同,除卻那實為少宮主的仙宮種子外,餘下的弟子,可分為天、地、玄、黃四等。
杭敏河雖飛升即為天仙,但天仙在這宮裡,卻是極為常見,進宮之後,也是要由黃級弟子做起,可申請成為玄級弟子。而若是期間表現出眾,自然這申請便會化為現實了。
經由秋長老一番介紹,徐子青也明白過來,心裡也頗為他高興。
杭域主為五陵一脈操勞多年,如今在這小乾元宮也可得到賞識,當真是再好不過。
那邊呂寅則是提議:“待兩位做了少宮主,每一位少宮主手中可有數位地級弟子名額,兩位自然可以多加照看那位杭仙友的。”
徐子青聽得,有些訝然,但也更是歡喜。
從前受到杭域主那般照看,如今若真有成,倒是可以有所回饋了。
——其實早年徐子青與雲冽對五陵一脈回饋並不少見,只是這情誼一事,哪裡是能一筆一筆算計清楚的?不過你來我往,方為結交之道。
師長之間如此,親朋之間亦如此。
又過得一些時候,終於又有一隻紙鶴飛來。
那紙鶴徑直落入了秋長老手中,被他展開一瞧,頓時笑了起來:“宮主果真有魄力,總不會讓我等失望。”
呂寅松了口氣,秋長老言下之意,自然是宮主與諸位掌事長老,皆將那仙宮種子之事答允下來。
隨即,秋長老也不含糊,很快為兩人辦理身份。
淩天宮種子的身份權杖乃是金色,為仙界極稀罕的天河金晶煉製而成,記錄每一位元少宮主氣息,還可以此聯絡其他少宮主,十分貴重。
徐子青與雲冽各自接過一面,將其煉化。
刹那間,就見那金色權杖上,正中位置現出“淩天宮”三個大字,又在這一行大字右側,有略小字跡,書寫“小乾元宮”四字,而左側則書寫兩人名姓,且頓時充盈二人氣息,叫人一見之下,就各有不同觀感。
徐子青的,自是平和醇厚;雲冽的,則鋒芒內斂。
然後,秋長老又給兩人各自一份名冊,言道:“小乾元宮內宮室無數,有九座副宮,為九位少宮主所居。因那居處甚大,花草林木、仙田藥圃皆需得有人照管,故而你二人各自當有兩百仙僕,又有女官五人,執事五人。”
師兄弟兩個,自又將這名冊接來。
秋長老續道:“此外,你兩人座下各有寶車兩架,又有草龍十頭,五色鸞鳥各五對,為你等拉車之用。另有仙鶴三十只,可為坐騎,可賞臣屬。此物交予爾等禦獸執事,無需你等親自掌管。”
這些早早就有分配,與那副宮乃是一處發放的。
草龍之類,乃是真龍雜裔或躍龍門,或苦苦修煉而成龍,所成之龍非是真龍,而是草龍,遠不及真龍血脈尊貴,能有無盡威能,且即便依附真龍主族,也難以得到認可。故而往往乾脆投了各大仙人勢力,為其驅使,換取資源。
那五色鸞鳥,與草龍相類,乃是鳳凰雜裔修煉而成,與草龍一般地位尷尬。
除此以外,還有許多待遇,秋長老都一一道來:“凡少宮主之尊,可任選極品仙法一部,極品仙寶一件。待你二人安頓下來,可自行前往天寶殿挑選。”
在仙界裡,功法分極品、上品、中品、下品四類,那仙寶也是如此劃分。
“你等資源並無定例,但有所需,無不供給。只是若有浪費之舉,恐怕地位不保。但歸於你等臣屬之人,則在本身弟子等級之外,可另得一份定例貼補。”秋長老略思索,“如今仙界有五方天庭,五方天帝冊封臣屬,凡有能為者,也皆可如此,自成小庭。以少宮主之尊,可封一位天相,兩位天官,每一位天官之下,可有一百天兵。天相總管諸事,天官分掌外務。天相、天官之位品級皆不得低於靈仙,天兵之位品級倒是不限。”
這就屬於私人軍隊一般,只不過,天相、天官也好,天兵也罷,都要從淩天宮弟子中挑選。而且,最好是在同一宮裡挑選。
而先前秋長老所說數位地級弟子名額,實則每一位少宮主手中都可有五個,用來招攬那些潛力不錯,或者極有能力的仙人,作為一種豐厚待遇。通常情形之下,這五個名額裡,有三個都是交給了天相、天官,為的便是他們的忠誠之心了。
一應之事盡數對兩位新人說全後,秋長老才漸漸住了口,只說道:“不如此時便由呂寅將你等帶去副宮認主,之後也好接收那些仙僕。此後,你等還要在講仙會上與眾弟子見上一面,叫他們認一認少宮主,另外,你等各自小庭中人,也該去挑上一挑了。”
說來事情頗多,需得儘快完成。
否則雖說各副宮內務之事有仙僕照管,對外之事與一應瑣事卻無人應對,可總不能叫他兩個親自忙碌罷?而內外事務,也不可混為一談。
既然天資如此出眾,自當將一切心力,都用在修煉上才是。
而且,若是尋常仙人也就罷了,師兄弟兩個得了少宮主之位,就得使同宮之人盡皆認得他們臉面才好,否則日後恐怕還要惹出笑話來。
他們同其他少宮主,也當互相結識,相處和睦,為小乾元宮齊心同力。
秋長老說到這裡,見徐子青與雲冽兩人應了,又想起一事:“說來既要認主副宮,當為副宮取名。如今你二人意欲如何,該告之於我,記載下來。”
徐子青微微一怔,看向雲冽:“師兄如何?”
雲冽道:“劍宮。”
那秋長老聞言,不由一笑。
從前那些少宮主裡,未嘗沒有劍仙,但其為副宮取名時,也不過是“逍遙劍宮”“擎天劍宮”等等罷了,如今這位劍仙倒是乾脆,就以“劍宮”兩字命名,可當真是不嫌簡陋。
徐子青也是失笑,他略思忖後,則笑意加深:“我那一座副宮的宮名,便叫做‘青雲宮’罷!”
他與師兄攜手多年,只盼兩人也能如那宮名一般,長久相伴。
秋長老怔了怔。
這宮名……
徐子青一笑,將雲冽手掌執起:“我與師兄乃是雙修道侶,從來都在一處。下界是如此,到了仙界,自也如此。”
秋長老與呂寅一聽,這才恍然。
旋即,他們心裡便倏然覺得不可思議起來。
難得兩位潛力如此深厚者,同出一門已是極罕見之事,居然還是一雙道侶……但轉念之後,仿佛,又理所當然。
也難怪兩人如此親近了。
很快,秋長老將兩座副宮之名記下,師兄弟兩個便同他告辭。
呂寅引領兩人,先去了那副宮所在。
莫看這淩天宮裡只有三十六宮,但每一宮皆並非僅僅只是宮殿,除卻副宮以外,還有仙僕所居之處,有更多弟子所居之處,重重疊疊,不知要占去多少地域。其實那每一宮,都是極廣闊的一處所在,一眼望去,都難以見到盡頭的。
那小乾元宮主宮便在極中心的位置,也是宮主與諸多長老居處,重重禁制,防守十分嚴密,除卻少宮主可以自如進出外,哪怕是天級弟子,也不可輕易如此。
小乾元宮附近,就有天寶殿、修煉堂、刑堂、外事堂等處,皆是處理事務所用。
但九座副宮與其他宮殿不同,因其乃是犒賞少宮主之用,坐落之處,往往由諸多少宮主自行決定,再做遷移。
先前的七位少宮主並不喜與他人同居,都各自尋了地方,唯獨如今尚且空著的兩座,還在那一處山水環繞的僻靜之地。
徐、雲二人隨呂寅看過後,發覺那處少有人去,且兩座副宮正是毗鄰,便乾脆不再搬動,就落在原處不動了。
倒是呂寅聽得兩人如此說法,越發覺得他們周天一脈新來的兩位少宮主,當真是省心省事,也不為外物所擾,十分讓人欣賞看重。
不多時,徐子青與雲冽分別煉化了宮符,徹底成為兩座宮殿主人。而這兩座副宮,也在主人心念轉動間,立刻分別掛上了牌匾。
主人的氣息,也登時遍佈其間。
後來,就分別各有兩百仙僕並女官執事出來認主,徐子青只交代他們分管衣、食、住、行、資源五件要事,旁的也就不去多問。
雲冽不擅此道,也有徐子青一併吩咐便罷。
此事很快了結,呂寅便來詢問:“兩位少宮主,不知是否去見一見周天一脈中的仙友與故人?”
仙友自然是還不曾結識之人,而故人,便是杭敏河了。
第748章 飛升後的杭敏河
徐子青心中一動,旋即笑道:“正要前去一見,還要勞煩呂師兄帶路。”
聽說的總歸是聽說的,偌大仙界裡,他們而今認得的,也不過只有杭域主。既然來了,當然是想要見上一見的。
呂寅自不反對兩位少宮主與周天一脈多多親近,便也笑了:“何談勞煩?分內之事罷了。兩位少宮主請隨我來。”
徐子青便做了個“請”的手勢,又看了看師兄,含笑而行。
呂寅見狀,越發看出這兩人情意,心裡只覺難得。
一行三人,就往一處宮苑走去。
路上,也有仙人仙僕來去,仙法飄渺,別有意趣。
那宮苑正是周天一脈所居,乃是一處大宮苑。
通常下界飛升的仙人,或是自仙界招攬之人,都在一處居住。
有外苑內苑之別,不分大小,只分親疏。
而這等親疏也只是相較而言,內苑外苑彼此關係,卻也極融洽的,只在某些時候有所競爭罷了。但也並不會傷了彼此的和氣。
宮苑裡,有水流潺潺,繞水流之處,有許多大小宮室,分別為諸多仙人所居。
凡地位高的弟子,宮室自然大些,仙僕亦是多些,反之,便要少些。
在水邊許多雪白巨岩上,有一些仙人手持書卷,有一些仙人正在撫琴,也有仙人對坐弈棋……正是一派自在模樣。
因著都是自得其樂,那些仙人見到有人經過,並未刻意招呼。
而呂寅此時,卻是先將兩人帶著繞過水流一周,去了內苑一處清幽宮室之外。
在那裡,一株古木拔地而起,枝幹蜿蜒,蓬蓋如雲,下方有數人論道,其中一名長髮成髻、仙風道骨者,面容清雋,手捧清茶,唇邊帶笑,神情和氣。
徐子青一眼,便看見那人。
他雖已然不是當年那般老邁模樣,卻是眉眼依舊,神態亦是依稀相熟。
卻不是杭域主杭敏河,又是哪個?
徐子青不由喚道:“杭域主!”
那邊飲茶者忽而轉頭,見到面前這再熟悉不過的兩人,面上便露出毫不遮掩的喜意:“子青,雲冽,你二人竟這般快便飛升了!”
說話時,更情不自禁起身,快步走了過來。
當年在下界時,因不願讓杭域主臨近飛升仍要為其擔憂,也不願杭域主飛升之後還要為其擔憂,徐子青與雲冽兩人,並不曾將渡劫之年告知於他。故而杭敏河只知他這兩位弟子將于他身後飛升,卻不知究竟是哪一日飛升。
也是因此,如今杭敏河在仙界修行,只偶爾憶起兩位弟子,並當真不曾算計他們飛升的時日了。
如今杭敏河見到兩人,立時迎來。
他卻並未想到,這兩位弟子,當真在這短短兩百餘年中,便已然來到!
真是……叫他歡喜非常。
徐子青也是滿眼含笑:“多年不見,域主一切安好,弟子與師兄,也就安心了。”
杭敏河也是一笑:“如今皆已飛仙,便再莫要如此稱呼。我等仙人,除卻有職司者,俱是以師兄弟相稱,如今你與雲冽,也喚我‘師兄’就是。”
聞得此言,徐子青也很灑脫,就看向雲冽。
雲冽略頷首。
兩人便一起喚了一句:“杭師兄。”
如此,雖不曾有更多言語,彼此之間,情誼也是長存。
這時,一直不曾打擾三人敘舊的呂寅也是招呼起來:“杭師弟,你且瞧一瞧你這新來的兩位師弟臉面?”
杭敏河對那呂寅也是略知,聽他如此說,方才細細打量徐、雲二人,這一看,目光便不自覺落在了兩人眉心。霎時間,他的神情驚異起來:“這是……”他面上本有十分欣喜,如今便化作了十二分的快慰,“子青,你與雲冽,竟已然是羅天上仙了麼?當真是、當真是……”
一時之間,他竟不知如何表述心中歡悅為好。
恰那樹下也有幾人走過來,他們原本正談天論道,眼見杭敏河起身相迎,頗停留了一陣,心中覺得奇異,這才前來探看。
不料才剛剛走來,就聽到杭敏河之後言語,也都面露異色。
初來即為羅天上仙,百萬年間,都是少見。
這新來者與敏河如此熟稔,難道在主宗之內,也同屬一脈?
若是如此,便是極嫡親的師弟了。
徐子青與雲冽也見到來人。
那是約莫七八個氣度不俗的仙人,氣質或冷峻,或溫和,或儒雅,或狂放,或倨傲,難以盡述,但毋庸置疑,都對杭師兄很是關切。
這似乎也是杭師兄的熟人。
徐子青就笑道:“杭師兄,還未請教這幾位師兄……”
杭敏河反應過來,連忙將身子讓了一讓,笑著說道:“子青,雲冽,我來為你們介紹。這幾位皆是我五陵一脈的師兄,早在萬年前就已飛升,是我不才,在下界逗留多年,到此處之後,才又與諸位師兄重逢。”
原來這些人正是五陵一脈最為輝煌時陸續飛升的天才們,那時杭敏河的這些師兄十分張揚,如同星子生輝,力壓一眾山域,極是厲害。
那時便仿佛將五陵一脈數萬年的天才人物皆集中在那一代般,他們互相競爭,也彼此扶持,爭先恐後,約莫千年間盡數飛升成仙,居然無一失敗,幾乎留下一個傳說,又過了許多年,方才漸漸沒人提起。
杭敏河與他們相比,資質很是平庸,來到五陵山域時,恰好是最後一位師兄臨近渡劫,他有幸觀之,也有幸與那師兄相處一段時日。
只是那師兄飛升後,再來到五陵山域之人,至多資質也只如杭敏河這般,後來雖說也有嘗試渡劫者,卻全數失敗了。
直至徐、雲二人來到主宗,五陵一脈再無人飛升。
杭敏河一一將那些師兄的名號告知。
徐子青也一一辨認,記在心裡。
這些早先飛升的五陵師兄們,果真都是天資縱橫。
如今他們眉心的仙印大多為淺金之色,甚至有一人金色更重,看得出已然達至了大羅金仙境界,實在非常了得。
徐子青也挺杭敏河與呂寅在一旁提起,那三十多個飛升的五陵天才,也都歸於小乾元宮,且飛升之後,最少也是天仙品級,面前這位大羅金仙,當初更是一位靈仙。資質之好,潛力之強,只比徐、雲二人略為遜色罷了。
可想而知,當年這些師兄們陸續飛升,又陸續自行加入小乾元宮後,周天一脈,甚至五陵一脈,是何等威風!
而且這仙界裡,年月無盡,偶爾閉關甚至以萬年計,更有數度閉關不得寸進者,可見品級提升,何其困難。
但這些五陵師兄們,飛升不過萬年左右,至少也都提升兩個品級,齊齊步入了上仙之境,如此本事,也實在叫人欽羨。
這便難怪,杭敏河每逢提起諸位師兄,俱是與有榮焉。
互相介紹過,也認清了人面,呂寅雖也想引領徐、雲二人再去同周天一脈其他師兄弟認識一番,但也先不提起,任憑這些同脈之人好生交談。
他自己,則坐在一旁陪同就是。
徐子青與雲冽,也隨著杭敏河來到那大樹之下,各自坐了,來互相瞭解。
其中他們對杭敏河如今生活如何,自然最是關切。
——但憑他人說上千萬句,總也不及自己親眼瞧過、聽那本人親口說過不是?
且說那三十多個五陵師兄飛升之後,自有經營,又與最初五陵一脈中的師兄們交好,在小乾元宮周天一脈裡,也形成一股勢力。
這勢力算不得如何龐大,可也逐漸成了氣候,因眾師兄進境快,潛力高,比起其他山域來,居然也成了中上之流。
儘管周天仙宗那些大山域的飛升弟子比起他們紮根更久,可論起本領,他們也絕不怯場——若不是人數少了些,勢力還會更強。
到現下,那些五陵師兄大多都是地級弟子,那位得成大羅金仙者,則為天級弟子,很出風頭。
五陵一脈在下界多年勢弱,可到了這仙界,反倒是不同了。
只是這些五陵師兄並未想到,在他們飛升後,萬年間也只來了杭敏河一人。好在杭敏河因為多年壓制,把根基打磨得雄渾無比,飛升後也是天仙,才讓他們小小出了口氣。
而杭敏河對他們而言,自也是十分愛重的小師弟了。
可惜縱使是天級弟子,也並無少宮主那般特權,杭敏河也只能慢慢提升弟子等級,經過百年籌謀苦修,才得成玄級弟子,但若是再要往上,便是極難。
眾五陵師兄也很是照拂杭敏河,對他多有指點,尤其是那天級弟子,他雖是飛升最晚的一人,卻是當年年紀最小,資質最高的一位,與杭敏河也有交情,便時常將他帶在身邊,故而小乾元宮中眾多仙人,皆無人怠慢杭敏河。
聽完這些,徐子青真是安心不少。
他略沉吟後,還是開口:“我的手裡倒有幾個地級弟子名額,杭師兄,你可願意拿去一個?”
第749章 講仙會
杭敏河一怔:“子青的意思是?”
他倒有些不解,而他身側那些五陵師兄們,則若有所思,齊齊看向徐、雲二人眉心仙印處去了。
那邊呂寅總算找到了空子開口,便是笑道:“諸位師弟有所不知,徐師弟與雲師弟,如今已然是我小乾元宮的少宮主了……以他二人潛力,如此身份,方顯得相得益彰。”
五陵眾多師兄,都是了然,心裡也頗歡欣。
他們或者因己身之才各有自傲,但對五陵一脈的感情,卻是很深。如今這般快便新來兩位師弟不說,還能直接做了少宮主,真是極難得了。
杭敏河更是為兩人歡喜,他來了許久,這少宮主身份代表什麼,自然深知。
他本就覺得等兩位師弟一來,必然會給五陵一脈增添力量,卻不曾想到,兩位師弟如今更是超出他之所想……因著此事,他反而把方才徐子青所言要給他一個地級弟子名額之事,給忘了個乾淨。
此時就有一人,掛著笑湊上前來,自身後一把摟住杭敏河脖頸,像是有些漫不經心地說道:“既如此,為兄便替敏河謝過兩位少宮主的名額了。”
這人便是蓬飛,有中金仙印的大羅金仙,也是那與杭敏河最為交好、最晚飛升的天才師兄了。他性子有些疏狂,同人說起話時,也總有些不甚在意的模樣。
但看起來,倒真是很愛護杭敏河這位當年的小師弟的。
徐子青見狀,也是笑道:“蓬師兄客氣了,杭師兄對我與師兄照顧良多,一個地級弟子名額算得什麼?再過上數年,杭師兄必然可以自行提升等級,只是早些提升更為有利罷了,我等順手為之,實不必如此。”
杭敏河也急忙對徐、雲二人道謝,也忽然想起前事,對那蓬飛投去一個感激眼神。
蓬飛拍了拍杭敏河的頭,一挑眉,又往後退了一退。
隨後,眾人又交談起來。
徐子青既然給了那地級弟子的名額,當然也不僅僅只想如此,他斟酌了言辭後,便又對杭敏河提起,想要請他做青雲宮中天兵之事:“我本希望杭師兄能做我與師兄宮中天相,但如今時機尚未成熟,只得以這天兵之位,先行安頓……還請杭師兄相助。”
時機為何不到?自是因著杭域主如今才是天仙,只得做個天兵,待成靈仙後,才可成為天相、天官。
先前那番言語,不過是要讓杭敏河將天兵做個跳板而已,只待品級一到,位置立時就能有所變動。
而且,若是做了天兵,徐子青與雲冽大可以將自身資源以明目相贈杭敏河,天兵之位也有貼補,可以為他再多增一份資源。
何況以徐子青與雲冽這般初來乍到的情形,最為信任的也只有杭敏河了。
那天相人選,亦莫過於他。
此言一出,杭敏河又有些愣住。
但很快,他也明白徐子青心中所想。
於他而言,自願意前去相助兩人的,不僅是因著那副宮裡的待遇、地位皆更勝尋常弟子,更重要也是,他不欲讓徐、雲二人受到太多阻礙。
淩天宮雖好,但仙人也尚未超脫,中間種種糾葛,勢力盤根錯節,內部之內,同樣有許多叫人煩心之事。
但杭敏河卻猶豫起來。
他非是嫌棄天兵之位,實是擔憂日後那天相之位。
眼下他也不過在仙界兩百多年,除卻五陵眾多師兄以外,再無人脈……
對了,五陵師兄們。
杭敏河心下略定,有了些念頭。
但是,還未與師兄們商議,而師兄們性情也是各異……還是等私下提起、得了答允之後,再來對徐、雲二人說起罷!
如此想過,杭敏河先應了那天兵之事,就笑道:“子青看得起我,我自然不會推拒。待過後你二人挑足了天兵後,我便與他們一同登記身份,也湊趣到那少宮主的副宮裡住上一住就是。”
徐子青見這杭師兄一如從前那般寬和,心裡也更敬重,也點頭笑道:“多謝杭師兄,子青必然掃榻相迎!”
杭敏河與徐子青將正事說完,察覺雲冽始終坐在一旁,寡言無聲,便也去同他說話:“雲師弟素來喜劍,若是有空,不妨去天劍樓一行。那處有許多劍典,以少宮主身份,當無所拘束,能自行與諸多劍道強者對戰,想來應當對師弟有些用處。”
雲冽聞言,略略點頭:“吾知,自當前去。”
杭敏河眼含安慰,又道:“小乾元宮裡也有不少劍仙,許多秉性皆很不凡,雲師弟若要招攬天兵,也可好生尋上一尋。”
他看了這對師弟許多年,自然對他們很是瞭解。現下能說出這些,也自然是他來到小乾元宮後,便有打探。
雲冽再謝過。
杭敏河與他,就沒甚話說。
在又敘舊片刻後,杭敏河提點道:“而今子青來此,應去見過諸多同脈之人,好將副宮填充一番。約莫再有一個時辰,便有一場講仙會,許多凡仙、天仙弟子皆去聽講,你二人也可前去體悟一番。”
那講仙會,正是幾位少宮主、許多長老、修為高深者講解仙法所在,前者要彰顯本領,收攬仙友,後者便是義務如此,但所講仙法,當都有些用處。
徐子青和雲冽身為少宮主,為使眾人識得真面,少不得日後也要講法,如今恰能去聽一聽,也見識一二,早作準備。
徐子青明白杭敏河好意,就與眾五陵師兄告辭,在呂寅帶領下,和雲冽攜手又往另一處宮室行去了。
而那一座宮室,正是此次講仙會所在。
呂寅身為內務執事,對小乾元宮中許多雜事知之甚詳,此時又來為兩人介紹:“告知兩位少宮主,此次講法者,乃是沖翎宮的少宮主,是一位女仙,號‘沖翎仙子’,亦是七位少宮主中——不,如今九位少宮主裡,唯一的女仙,但她本身實力,卻可排在諸多少宮主中前三之位,如今乃是大羅金仙了,只不過,她卻並非是我周天一脈的少宮主……”
仙界之內,男女仙人皆是極多,但總歸是品級低者多,品級高者少,有些勢力裡,收攬男仙多,有些實力裡,收攬女仙多,前者對女仙所求更高,後者便要反過來了。全然只收男仙,亦或是只收女仙之處,則是少之又少。
淩天宮便是收攬女仙較少的勢力。
由此可見,沖翎仙子能在這勢力裡紮下根腳,甚至成為曾經的七位少宮主之一,該當是如何的不易。
同時亦可見得,她本身的實力,又是何其強大!
徐子青聽呂寅如斯介紹,也能瞧見他眼中一抹戀慕。
他心裡雖覺有趣,倒不覺怪異。
天下間才貌雙絕的女子,總是會有人欣賞愛慕,沖翎仙子如同皓月一般拒人千里,有呂師兄心存眷戀,也是理所當然。
就連他不也曾經如此麼?
只不過當年那拒人千里、仿若神祗一般的是他的師兄雲冽,他也曾有過酸澀情思,也曾因這一份情思羞窘難言,但日久年長,他到底能夠達成心願。
如今想來,當年種種,情懷滿心。
不多時,一行人走進宮室之內。
小乾元宮有五處宮室,專為講法所用,而講者選擇哪處,皆由自身心意而定。
沖翎仙子慣喜歡這一處,每逢講法時,也皆在此處。
宮室頗大,能容萬人。
前方有一高臺,乃是一塊古拙仙石,形貌奇特,猶若一座小山。
下面也有不少石台、蒲團、石凳,形態不一,已然有許多仙人,坐于其上。
這些仙人裡,男仙有許多,女仙亦不少。
呂寅輕車熟路,只同幾個像是相識者打過招呼,就尋了一處站定。
隨後他一指點出,就見一道仙光迸發,落地後化為一個石凳。
徐子青見狀,思忖片刻。
然後,他也點出一指,變作同樣的石凳。
雲冽亦同樣為之。
那邊呂寅看到,不由誇讚:“少宮主好悟性!”
這等平地變化之法,乃是一種仙人神通,這兩人只看他用過一回,就可自行變化,可見當真是潛力非凡。
徐子青一笑,並不多言。
雲冽更是如此。
師兄弟兩人,並肩坐下。
過得一陣,又有幾位仙人也來到此處,看樣子與呂寅相熟,乃是見了他的臉面,方會來到此地。
那些人不識得徐、雲二人,自然也會詢問。
同為周天一脈,呂寅便也將兩人為他們介紹一番,同樣也引來許多驚異與歡喜之聲。而那些人等看清師兄弟兩個面貌,得知他們身份,對待他們時,也就多出了幾分尊重之情。
徐子青含笑與他們言談幾句,這時辰,漸漸就到了。
宮室已滿,更有新來的仙人不忿沒了坐處,以仙法將這內裡擴大幾分,也紛紛坐了下來。
這時候,從宮室之外,一道輕煙般的嫋娜身影,翩然而入。
她落在了那古拙仙石之上。
是沖翎仙子到了。
第750章 講法
眼見沖翎仙子進來,眾仙人盡皆起身相迎,以示恭敬。
徐子青抬起眼,也來打量一番。
只見那女子杏眼桃腮,鬢髮如雲,年貌猶若雙十。其容顏清豔,卻神情冷肅,一身霞彩寶衣披於如雪襦裙之外,相襯起來,正是端莊華貴。
此時,她婀娜站定,隨即素手輕拂,道一聲:“諸位請坐。”
眾仙人皆道:“多謝仙子!”
而後,複又都坐了下來。
沖翎仙子眉眼間自有一股剛毅之情,故而即便生得極好,卻也使尋常人等都不敢有半點輕浮之意。
她也不贅言,端坐之後,就開始講法了。
其聲如鶯語,婉轉而來,又好似細雨和風,很快就叫人如癡如醉。
“大道如根基,仙法如枝葉,其混若一體,可信手拈來……”
這就是先講了會首語,告訴仙人們,這仙法與他們飛升前所修的法術,是不同的。因為在下界時,他們所修之道還沒能和天地法則相合,儘管可以借助一部分的天地之力,也是由己身之道衍生出術法來,卻並沒有真正地借助自己的大道根基……而到了仙界之後,在這方面就要有所留意了,仙法是憑藉大道根基而來的,同時也是與天地相合的,甚至可以掌控天地的力量,到最後,便是不借助所修習過的仙法,信手釋放的威能,也便是仙法了……
云云。
徐子青與雲冽剛剛飛升,雖已然達至羅天上仙品級,也霎時通曉了一些運用仙氣與己身之道的法門,可畢竟還不曾真正修習過仙法,對於許多眾仙皆知之事,還不能十分瞭解。
此次這位女仙講法,他們聽來,亦有所得。
接下來,便是許多沖翎仙子運用自身大道與仙氣的竅門,以及如何進一步體悟己身之道,如何以此來自行領悟仙法,又如何先修習仙法,再將那仙法化為己用……亦或是摒棄其中到底與己身有所不合者,最終以自身所悟為要。
這便又是告知眾仙,雖說淩天宮裡有無數仙法可供修煉,那品級越高的仙法,威力越強,但這些仙法也是前人所創,傳遞下來。
尋常的仙人,對己身之道的了悟不足以創出那般仙法,便要用上他人所創的、與己身之道相合的仙法,可也有些仙人,若是當真想更進一步,不斷提升自身的品級,便需得加強對己身大道之領悟,開創全然適合自己的仙法。若是最終仙法得以完整,也可將仙法傳承下來,留待後人參悟修習。
沖翎仙子的意思很明顯。
她是鼓勵眾多仙人自創仙法的,以她的資質,恐怕正走在自創仙法的道途之上。
只不過……
凡資質普通者,或者只修煉前人仙法便已足夠,而這類仙人若是將那仙法吃透,日後也可提升品級,未必不能成為叱吒仙界的強者;凡天資穎悟者,可以嘗試自創仙法,這必然可以加深他們對己身之道的了悟,但也有可能最終創出的仙法,品級很低,反而不及修煉前人所創的強大仙法,到最後,浪費多年,停滯不前,反倒是被資質更普通的仙人超越……
雖說自創而出的仙法往往極適合自己,可適合自己,卻未必強大。
若想自創仙法,實則乃是一條滿布荊棘之路,不成功,便成仁,甚至一旦出了岔子,本源衰竭,仙體潰散,即便本是仙人,也要隕落。
因此,凡是一心自創仙法者,無一不是身具大毅力、大決心者,這般的人物,倘使成功,必能成為一界強者,若是失敗……運氣好的也只能保住性命罷了,運氣不好的,就直接跌入泥濘,永不超生了。
這般之事,其實凡是來到仙界一段時日的仙人,都會知曉。
沖翎仙子在那講仙會上提及,算是老生常談,可也有她對如今有些仙人不思進取之事十分失望有關。
她的性子,當真是極倔強的。
徐子青聽了片刻,與雲冽交談起來:“師兄以為如何?”
雲冽道:“你我自當走那獨木之道。”
徐子青莞爾:“師兄說得是。”
所謂獨木之道,自然便是那自創仙法之道了。
唯有自創仙法,才能每每各有殊異之處,與其他仙法都有不同。
只有一人獨行,只得前而不得退,就是為“獨木”了。
徐子青在聽得那沖翎仙子所言後,知曉有修習他人仙法與自創仙法之說,便已然有所決定。他那師兄雲冽,與他默契非常,所想也是一分不差。
他一笑,開了口:“待之後,我與師兄先去天寶殿擇取仙法,觀摩一二,待有所通曉後,便可自行摸索了。”
雲冽也知此理。
他曾有自創劍法,在自創之前,便博采眾家之長,苦練無數劍術,最終方與己身之道結合,創出三式來。
如今自創仙法,與之前也是相若,同樣需得多多汲取,方有所悟。
不過,雲冽比起徐子青,應會走在前頭。
只因他所修乃是劍道,所創仙法,其實也當是劍法,他本在下界就已然自創出來,如今說不得只消完善、查缺補漏,便已足夠。
反倒是徐子青,他之前在下界所修,乃是一門大能傳承的《萬木種心大法》,隨他修為進境,為他省卻許多工夫,但正因如此,卻也叫他一切術法皆源於此法,眼下他所需得做的,就是要去其糟粕,以自身所悟生死輪回之道改之……但他比他人卻又好上些許,蓋因他原先那些神通,悟出之後,就多數與己身之道相合,並不全然是依照傳承而來,之後改動,也要相較容易不少。
師兄弟兩個各有思量,但聽起那沖翎仙子講法,卻也都很是仔細。
如今他兩個初來乍到,不說事事不懂,卻也差不得多少,還是應當多聞多思才是。
沖翎仙子這般一講,就是七個時辰。
于仙人而言,七個時辰著實短暫,尚且不曾聽得足夠,就已然結束了。
然而眾仙再如何不舍,也只得等候下回了。
隨後,沖翎仙子朝眾仙微微頷首,只道:“一載之後,當是我講法之日,諸位若有心者,可再來此處。”又言,“法理不明者,若有意探討,可於每月月初來我沖翎宮論法堂,自有可論之處。”
說完,她才又化作一道輕煙,就此掠出去了。
這沖翎仙子一走,宮室裡,也熱鬧起來。
眾仙不急於出去,只紛紛各自討論。
呂寅對徐、雲兩人說道:“每逢講仙會後,講者便將下次講法之日言明,只是時間不定,難有結論。但若為少宮主者,除非閉關苦修,否則往往至多不過三年五載,十年八年,也要講上一回的。沖翎仙子講法勤勉,總是一年一次,她宮苑所在之地,就有那論法堂,每月一日,都有仙人前去。她雖並非次次出現,一年卻也能去上數回,叫人很是欽佩。”
徐子青若有所思,然後也是笑道:“確實不易。”
呂寅也贊道:“正是位極難得的仙子。”
徐子青莞爾。
想來若非有此緣由,這呂師兄看來心性堅定,怕也不會那般讚不絕口。說不得,他愛慕那仙子,也有這般緣故也未可知。
徐子青只覺得,日後他與師兄,也要將那些少宮主都接觸一番,若是有性情相投者,也當好生結交。
……既然皆是同門,總該好好相處才是。
聽講終了,先前跟呂寅相熟的幾人,也與徐、雲二人敘話,此處同來聽講,也在周天一脈者,見有人相召,也都過來見過。
不多時,這兩位新來的少宮主,就認得了百餘位同脈之人,但這些人裡,卻並無五陵一脈者。
呂寅道:“還有許多師兄師弟,都在先前那宮苑裡住著,不過若非我周天一脈長老召集,平日裡便很分散,恐怕不能同時見到。”
沖翎仙子講法這處,卻並不在周天一脈宮苑之內。先前見過杭敏河後,呂寅本要帶兩位少宮主前往平時內苑眾多師兄弟時常論道的流岳潭邊,但又有講仙會,才轉了方向。
但聽完講法後,時候就有些晚了。
徐子青笑道:“不必為我等勞師動眾。既然時辰已晚,倒不如先去天寶殿罷!聽得仙子一席話,我方知自身淺薄,當去那處擇取一應所需,將所在之地,所當知之事,先瞭解清楚才是。”
呂寅一聽,也不再急躁。
他是因著他們周天一脈有了兩位新的少宮主而歡喜無盡,才迫不及待想要讓同脈之人全都知道才好。但少宮主挑選天兵本來就當是極嚴格之事,也非是尋常仙人就可擔任那天兵之職,的確不必急於一時。
而且哪怕是在流嶽潭,同脈之人也不會盡去,讓兩位少宮主走來走去,倒有些不恭之感。還不若他乾脆先去拜見長老,到時請長老召集同脈之人,齊來相認,豈非是又顯看重,又十分便宜?
如此想定後,呂寅一派從容,登時笑了:“也好,我這就將兩位帶去天寶殿罷!”
第751章 好多葫蘆
天寶殿正在主宮附近,因其中藏有諸多仙法、仙寶,便有許多仙人在其中進出。呂寅帶領徐子青、雲冽兩人來到此地時,就從正門而入。
此殿分為兩重,一重裝載數之不盡的仙法,一重擱置數之不盡的仙寶,其內室十分廣闊,所容之物,浩如繁星。
師兄弟兩人,自然是要先來挑選仙法的。
一進一重殿,徐子青霎時為此情景怔愣起來。
原來就在這殿內,入眼即為數不盡的葫蘆,高高低低,盡懸于無邊雲海之中。
每一個葫蘆都是色澤飽滿,籠上了濛濛光芒,青皮葫蘆居於最下,白皮、紫皮、金皮葫蘆層層往上,那最上方的金皮葫蘆,每一個都好似耀陽一般,當真是光芒萬丈,刺目不已。
雲冽略抬頭。
他亦不曾見過這般情景,雖仍是七情不動,倒也多看了一眼。
徐子青啞然,旋即試探道:“莫非這葫蘆……”
呂寅笑道:“就如少宮主所想。”
在這淩天宮裡,仙法承載之物,正是這一種葫蘆。
這葫蘆據聞乃是在後殿藥園中栽種而成,天生靈種,每百年一次成熟,每成熟能結一百個青皮葫蘆,二十個白皮葫蘆,九個紫皮葫蘆以及一個金皮葫蘆。
淩天宮初建時,有人發覺這種葫蘆與天道應和,若是用其燒錄仙法,則青皮葫蘆可燒錄下品仙法,白皮葫蘆可燒錄中品仙法,紫皮葫蘆可燒錄上品仙法,金皮葫蘆更可燒錄極品仙法!
而以此燒錄而出,葫蘆紋路百萬年不散,其中所藏仙法,即使被人悟出,也可以代代傳承,絕無遺漏……豈不是讓那淩天宮初代宮主如獲至寶?
就連那淩天宮最終創建於此地,與這葫蘆靈種,也未嘗沒有關係的。
徐子青不由失笑:“前所未見,歎為觀止。”
呂寅就手一抓,就見一隻青皮葫蘆電射而回,直入他的手心。然後,他就將這葫蘆指點,請那師兄弟兩人來看:“兩位少宮主且看!”
徐子青與雲冽,就一齊看來。
那青皮葫蘆上,竟然有細細紋路,其形態自然,由葫蘆嘴一直往下,遍佈全身,渾然一體,叫人分不清哪裡打頭,哪裡終了,可每一道紋路,卻都隱約帶著一種玄奧之意,乍一看好似淩亂,但仔細一看,又有些規律隱藏其中,像是能夠領悟出什麼來。
他便說道:“這紋路,有些古怪。”
呂寅笑答:“少宮主若能領悟出這葫蘆紋路所含之意,便可識得葫蘆中所蘊之法,即可打開葫蘆,將那仙法記下了。否則,就不能將仙法取出。”
徐子青恍然。
這仙界之物,當真古怪。
下界時,凡功法之名,只將神識探入,便會告知,可在這仙家,就要看你領悟力是否足夠,若是認不出來,即便有至寶在前,也由不得人來帶走。
但如此一想,倒也尋常。
仙法品級越高,自然領悟越難。
倘若連那紋路都辯認不得,恐怕內中的仙法即便拿到手裡,也是無法修習的罷!
呂寅見兩人明白,又道:“兩位少宮主可各自擇取一部極品仙法。”說到此處,他神情有些傲然,“我淩天宮裡收錄極品仙法總共七百九十六部,每一部所涉皆非是同一條大道,比之其他一等勢力,都要強上幾分。兩位可以在此慢慢挑選。”而後他話鋒一轉,“若是那七百餘部極品仙法裡,並無你等所需……”他頓了頓,“宮中上品仙法,也有一萬三千部,這裡頭,就必然是有的了。雖說極品仙法最好,可有些上品仙法,也未必在極品之下。”
前面他在介紹,後頭則是寬慰。
但呂寅只想著,這兩位少宮主,想必運道不會太差……罷?
呂寅略思忖,卻是續道:“以兩位少宮主之資,若是尋不到所需極品仙法,便可以挑選十部上品仙法。只是仙法學得多也未必是好事,反而容易滋生雜念……自然,若僅為觀摩參悟,倒也無妨的。”
好的壞的,全部說盡。
他為徐、雲二人,也算是費盡心思了。
徐子青明白他的好意,聞言笑道:“多謝呂師兄勸告,我與師兄,皆會謹慎行事。”
雲冽自也微微點頭。
呂寅叮囑之後,對兩人也頗放心。
自下界飛升而來的仙人,意志往往比天人晉升的仙人強上許多,輕易不會動搖。
他便在這裡等待就是。
隨即,徐子青與雲冽,則分踞兩頭,都是探出手來。
只見得一道無形氣流迸發而出,虛空化作了一個巴掌,登時往最上方那耀陽般的金皮葫蘆抓去。
那兩隻金皮葫蘆像是受了什麼重擊,搖搖晃晃了好一會兒,才如同被摘取的果子那般,立時落了下來,正分別被這師兄弟兩人擒住了。
此時,那刺目的光芒,也倏然收斂。
金皮葫蘆上,數道流光波動,顯隱片刻後,徹底沒入葫蘆之內。
而那葫蘆的外皮,則好似又無數金線流竄,恍恍惚惚,紋路移動,難以捕捉。
徐子青定神看去,才有少頃,就覺得有些暈眩。
這金皮葫蘆上的紋路,果真非比尋常!
不過徐子青到底意志堅韌,很快回過神來,並不會為那紋路所迷。
那邊雲冽元神早已同劍意融合,化為劍魂,穩如磐石,更無所感。
兩人一瞬便已抽離,呂寅見到,也是暗贊。
旋即,他就笑言:“兩位少宮主且慢慢挑選,我先在一旁等候了。”
徐子青轉頭一笑:“勞煩呂師兄今日相助,若師兄有何要事,可先行離去。”
呂寅擺擺手:“無妨,無妨,你快去。”
之後,兩人不再言談。
徐子青將仙識施展,把那金皮葫蘆包住。
刹那間,上頭的紋路流動更快,幾乎叫人眼花繚亂。忽而有仙識將其撥弄,轉眼間,把那紋路抽出一條來,其餘線路,自然歸附。
再過不得片刻,紋路便形成一幅圖畫,又仿佛一片意境,直把一道消息,傳遞到徐子青的識海之內。
霎時間,滾滾熱意撲面而來,火焰沖天,無數飛鳥啾啾長鳴……
《焚天飛鳥術》。
一見便知,此為純火大道可用之法,與徐子青的大道全然不合。
不可用。
也……非是劍道。
徐子青輕歎口氣,手指一松,就把那葫蘆放飛出去。
果然,金皮葫蘆晃悠而上,又懸掛到殿頂去了。
隨後,徐子青伸手,又摘取一隻金皮葫蘆來。
他再將神識籠罩,還是如先前那般,用仙識歸攏紋路,釋放其中意境,得知葫蘆中仙法之名。
那意境,乃是一雙無形之翼,在高空翱翔,其急如閃電,其迅如驚雷,每一爆鳴,遁行有千萬裡,每一縱躍,扶搖直上。
《銀翼飛鵬錄》。
此為修煉那類似風行一道的仙法,與徐子青己身之道,仍舊不合。
亦非劍道。
……也仍舊不可用。
徐子青只得再去摘取第三只葫蘆。
如此反復。
另一頭,雲冽同樣摘取了一隻金皮葫蘆。
他卻不曾釋放神識,不過是將目光落在那許多金紋之上,暫態雙眼變化,成了一雙純白之眼。
這乃是混沌之體自帶本能,白眼可化繁為簡,看破一切虛妄,而黑眼能破除魔祟,一切鬼蜮,皆可破除。
如今金皮葫蘆上,再有多少紋路,也只是把一些仙法意境隱藏在內,用以考驗後來者,隱藏仙法之名。
被那一雙純白之眼看去,登時所有紋路盡皆消弭,就露出了那真貌來。
有萬千流光璀璨,蘊無盡危險之意,乃是一種光芒之道,威力無窮。
叫做《聖流金光術》。
非是劍道,非關生死輪回,于他和師弟,皆是無用。
雲冽放開這葫蘆,再取另一隻來,也是一眼便即看破。
他這般看法,倒是比起他的師弟,更要快上數分。
這師兄弟兩個,一左一右,極快摘取金皮葫蘆,又極快驗看。
短短一個時辰,都已然看穿了上百個之多。
一旁呂寅見他們如此迅速,更是驚異。
但自打遇上這兩位少宮主以來,便時時都在驚異,卻也不覺有什麼了。
如此再過得三四個時辰。
徐子青和雲冽,終於把那最後一個金皮葫蘆,也都看過。
也將最後一個金皮葫蘆,釋放到半空中去。
呂寅等候良久,此時心下略覺忐忑,不由問道:“兩位少宮主,如何了?”
徐子青看一眼雲冽,略為苦笑:“我已觀三百三十六部,竟無一部可於我用,中有十八部劍道典籍,卻也無一部可于師兄用。”
雲冽目光微動:“吾觀四百六十部,吾與子青,皆不可用。”
總而言之,那七百九十六部極品仙法,當真未有與這兩人相合者。
這等事,真是……罕見至極。
呂寅堪稱是目瞪口呆。
他雖事先有言提點兩人萬一之事,卻不曾想,居然這萬一變作了事實。
難不成,這兩位少宮主,真只能在上品仙法中擇取了麼?
那十部上品仙法,又怎能及得上一部極品仙法!
第752章 仙人畫窟
呂寅不禁有些呐呐:“這、這……”
徐子青見他這般,反倒笑了起來:“呂師兄不必介懷。如今既然極品仙法不可得,自當在上品仙法裡尋摸一番。算來以一換十,也未必遜色多少。”
呂寅仍有憂慮,很明白這乃是寬慰之言。
儘管非是他自身擇取仙法,可兩位少宮主畢竟是他們周天一脈的顏面,要說失落,他心裡恐怕比起這兩人更甚。
徐子青微微一笑:“左右我與師兄也不過是暫修一部仙法罷了,日後所走,必然乃是自創仙法之道。極品仙法雖好,數目也少,反而若是能在上品仙法中多擇幾部,細細觀摩,說不得能融會貫通,效用更好也未可知。”
這話雖有安撫之意,但也確為實言了。
先前徐子青本意乃是在極品仙法裡擇一部來,先修習一番,將己身實力提升,但並不欲將這仙法視為根本之法,早早便要嘗試自創仙法的。
眼下修習上品仙法,也是一樣,雖說大約不如極品仙法精深,可以他們師兄弟如今羅天上仙境界而言,這等上品仙法,約莫已然足夠。待他們品級再度提升時,自己所需的仙法,或者也已然有些眉目了。
呂寅聽到此處,心下稍安。
隨即,他也知是自己想得太過,如他這般資質之人,那極品仙法已然遙不可及,正是心念欲得之物。可對於這兩位少宮主,怕是吸引力也並不十分足夠。
是他想岔了。
如此,呂寅也恢復先前那般幹練俐落,略一思忖,就複又開口:“兩位少宮主既然心中已有成算,呂某就不多言。兩位可先行挑一挑這上品仙法,隨後,可前往仙人畫窟一行,在那處,兩位應還能再有所得。”
徐子青聽得,也不事先詢問何為仙人畫窟,只看了看他那師兄後,兩人目光對轉間,已各自去選那紫皮葫蘆了。
方才耗費了數個時辰,而今,則要加快些動作才是。
因紫皮葫蘆上的諸多紋路看來玄奧,比起金皮葫蘆,則簡單不少。兩人先行挑過金皮葫蘆,再來選紫皮葫蘆時,就快上許多。
短短一個時辰,就能看去數百之數。
這回卻很順利,徐子青很快擇出幾門仙法,如《大破天陰陽術》《死生冥忘錄》《小輪回術》等,雖說都談不上能有生死輪回的全數奧妙,卻也能有些相合之處,甚至同當年他所得二十余條大道體悟,不少都能貼合。
正與他的生死輪回之道有呼應串聯之感,如若修習,想來能夠發揮其中妙處。
那邊雲冽也是同樣如此。
如他那無情殺戮劍道形成的劍典,也不知是什麼緣故,並不能成就一種極品仙法,可在上品仙法裡,同樣是與他曾有大道體悟中相似者,如《伏魔無傷劍典》《大道無情劍典》《修羅百滅劍典》等,當真不少。
師兄弟兩人選過一輪,分別可得出數十部之多,後又將一些太過相似的除去,精挑細選,得來十部。
但那上品仙法中,還有一些,則暫時不能得了。
徐子青把那些紫皮葫蘆破解後,在那葫蘆嘴抹了抹,就見從中迸發出一道光芒,直接迸射而出,進入到他的眉心仙印之內。
眨眼間,貫通紫府,紮下根來。
他稍一內視,即可見到在識海裡,有一部仙法形成典籍一般,靜靜懸浮。
原來這便是傳了一部仙法了。
徐子青再用仙識觸碰那典籍,果然那典籍大開,無數字句從中湧出,燒錄到他的識海之內。同時,又有無數消息,盡被他來窺得。無數玄而又玄的感覺,充盈滿腹,讓他茅塞頓開,一瞬了悟。
這就是參悟仙法了。
心裡明瞭後,徐子青很快收斂心神,那典籍中便也不再有字句湧出,而典籍的封皮,也登時關閉了。
他便放下心來,明白了這仙法典籍如何使用。
雲冽本也是如此作為,不過他與徐子青,還有不同。
劍仙所修劍典,在識海裡非是形成一部典籍,而是形成一柄寶劍,散發無邊寒意——只因若能成功飛升為劍仙,至少也當凝練劍魂,即便是一應較為貧瘠的大小世界裡,劍修至多成就劍意第四境,卻也會在天雷淬體時,發生質變。故而劍仙識海裡非是元神,而是劍魂,劍魂攻擊力極強,若只是形成典籍,怕是要被其切割,唯有寶劍,方能長存。
此時在雲冽識海裡,也有十柄寶劍,十分驚人。
師兄弟兩個選擇終了,都在內視,而內視之後,自又對上呂寅雙眼。
呂寅試探道:“看來此次,兩位少宮主應有所得。”
徐子青一笑:“運道不錯,這些仙法,皆于我有用,日後少不得要多多揣摩了。”他說到此處,又是頓了一頓,“只不過,還有一些合用典籍,我有心查閱,卻不知如何才能有這權力?”
初成少宮主,得有十部上品仙法已然很好,縱使號稱資源不絕,再想多拿,怕也是說不過去的。
呂寅仔細打量兩人,見他們都神色淡然,毫無鬱氣,可見都是得了好處,也放下心來,這時就笑著說道:“看來,兩位當真得去那仙人畫窟一行了。”
徐子青眉頭微動:“哦?”
呂寅點了點頭:“如今我淩天宮這無數仙法,至少過半,皆是從那仙人畫窟而來……”
隨後,他一面將兩人引出一重殿,一面介紹起來。
仙人畫窟,據聞乃是上古傳下,初建立淩天宮時,便已存在。
那時這一處地域,可稱福地者眾多,至寶無數,此處選址,也是多番衡量。
淩天宮初代宮主,發現葫蘆靈種之後,在方圓之內,又發現那偌大畫窟。其中有無數圖畫,線條紊亂,仙人在其中行走,走得越深,所得越多,忽然有所領悟,便得成一部仙法。
那宮主見葫蘆靈種與畫窟同地而成,只覺乃是上天造就,合該建宮,而他能發覺,正是與他有緣。
如此念頭之下,才有如今這淩天宮。
建宮之後,歷代弟子、長老等宮中人出入仙人畫窟,將其中仙法領悟出來,燒錄於葫蘆之上,存放在天寶殿中,留待後人。一代一代,積攢下來,也才有了天寶一重殿裡這般多的仙法了。
呂寅道:“有人言,我淩天宮所在之地,在上古或許有許多天資超凡的仙人曾在此處暫居,互相論道,凡有所得,酣暢之餘信手塗抹,才有畫窟。也有人言,這畫窟本是天地生成,由天地之氣演化出無數圖紋,沉澱多年,方為畫窟。我等在其中領悟出的仙法,都不過是那諸多大道中所含的隻言片語,憑悟道者資質與悟性不同,得出不同仙法,有不同品級。”
時光流轉,直到如今,依然有許多弟子會在仙人畫窟悟道。
凡淩天宮弟子,宮中將其供養,弟子們也當有所貢獻,用以交換更多資源。這畫窟悟道,便是一種頗為常見,且功勞豐厚之地。
每得一門仙法,就依照不同品級,能得不同功勞。
徐子青和雲冽初來乍到,雖為少宮主,初始即有不少資源供應,縱使有限制者,也是方便多多,比之尋常弟子,都要便利。但他們對這淩天宮並無貢獻,自然手頭也並無功勞。
而功勞於他們而言,也遠遠不及對普通弟子重要。
此時呂寅提議,正是因為仙人畫窟的特殊之處:“兩位少宮主潛力深厚,悟性定然不凡,若是尋常弟子,呂某尚且不敢如此提議,但若是兩位進入那畫窟,在悟道之餘,若能悟出一部仙法,就可以在此處換取一部同樣品級的所需功法。”
而且自他先前見到兩人那般快便可破解葫蘆紋路,更深信他們悟性,定然能夠在畫窟裡得償所願。
呂寅這個提議,對師兄弟二人此時的情形,也當真是再合適不過。
徐子青當即下定決心:“呂師兄所言大善,還要勞煩你來引路。”
呂寅笑道:“既然是我接引你二人前來,自要讓兩位徹底安頓才是,無需言謝。”
他只盼著這兩位少宮主儘快立穩腳跟,來日對周天一脈,便大有好處。
隨後,呂寅停下腳步,往前方指了指:“不過,在前往仙人畫窟之前,兩位少宮主不如先去挑選所需極品仙寶,這總也是一件得用之物。”
徐子青朝雲冽看了一眼,點頭笑道:“也好。”
極品仙寶於他或許有些用處,但若是師兄……
於是,三人前往二重殿。
在這裡,就正是那放置了無數仙寶的所在了。
進殿后,自然又是一片彩光絢爛,耀目生花。
那許多的仙寶陳列,也各有一番巧思。
卻並非是讓人輕易可以取到……
第753章 擇寶
人擇仙寶,仙寶亦擇人。
此殿所有仙寶,都被籠罩在一層薄薄光幕之中,而光幕之前,又有三個階梯。
一驗是否氣息是否融合,二驗性情是否相合,三驗資質是否能夠承接……待三重考驗盡皆過去,還要看那仙寶之靈,是否願意跟隨。
否則,就不能取寶了。
——所有仙寶,俱是有靈。
尋常情形下,這裡的仙寶大多等候已久,除非那仙寶之靈極為厭憎那取寶仙人,往往不會拒絕。
徐子青與雲冽看向那些仙寶,果真是數不勝數,叫人難以選擇。
尤其那光芒尤盛之處,約莫有百餘仙寶,上下懸浮,當真是琳琅滿目,其氣息之濃郁,氣勢之強悍,也是難以言說。
呂寅見兩人目光所及,便就笑道:“兩位少宮主好眼力!那百餘仙寶,正是極品仙寶所在,你等盡可前去挑選。”
說話時,他言語裡也有一絲羡慕。
說來他不過是地級弟子,得了這執事的差事,也是為換取功勞罷了。但功勞顯然遠遠不足以叫他交換極品仙寶,因此,如今他所用的仙寶,也僅僅是一件極好的中品仙寶罷了——日後若能攢足功勞,換取上品仙寶,皆是極不容易的。
徐子青略沉吟,就先行過去。
說來,他若要選擇仙寶,不僅其必須與他所修之道氣息相合,那法寶之靈還得與他的妖藤容瑾相處融洽,否則,本命之木與本命之寶打起架來,他可便要倒楣了。
事實也確是如此,就在徐子青前行時,他的識海之內,就傳來稚嫩童聲。
“娘、娘親……”
徐子青略頓了頓:“容瑾可是有話要說?”
小乾坤裡,已然鋪展數萬里之廣的嗜血妖藤扭了扭身子,期期艾艾地開了口:“要要、要乖乖的!容瑾……很乖!”
徐子青聽得,不由失笑。
本命之木與他心意相通,他心裡所想,只消念頭一轉,本命之木也可盡皆窺得。
容瑾年紀雖幼,可徐子青有意挑選一件極品仙寶,它心裡也是知道。
此時,可不就是提出自個的意見來麼?
徐子青安撫道:“容瑾莫擔憂,定挑選個能與你好生相處的來。”
他不誑言,容瑾伴他多年,早已被他視若親子,哪怕一件極品仙寶於他再如何合適,但只要不能同樣看重容瑾,他也寧可不要的。
仙寶可以再去尋摸,容瑾卻是獨一無二。
容瑾感知到徐子青的心意,登時歡喜,那萬千藤蔓,也舞動得更為歡暢起來。
而徐子青心情頗好,就走到那一片光暈前,細細打量那些極品仙寶了。
·
眼見徐子青正在慢慢挑選,而雲冽卻還不動,呂寅覺得有些奇異,不禁開口詢問起來:“雲少宮主,你為何——”
此言剛出,他便有些後悔。
這位少宮主素來寡言,平日裡若有個什麼決意,往往都有徐少宮主出言,如今他這般詢問,也不知是否有所唐突。
然而雲冽雖的確話少,也非是那等同門發問還置之不理的狂妄之徒。他神情不動,手中卻有一道濃銀之光,緩緩迸發。
旋即,在他的手心裡,就握住了一柄長劍。
此劍劍身寬闊修長,隱約間有深銀紋路,纏繞劍身,但其形貌古拙,乍一看,卻瞧不出有多麼顯耀的威儀來。
只是,卻也不會叫人小覷。
呂寅看得很清楚,在這長劍現身後,頓時就迸射出一道劍氣。
這劍氣裡,有靈光。
因此,無疑這就是一柄仙劍!也是一柄有劍靈的仙劍。
論起品級來,應當是……中品仙寶?
而且,在一應仙寶中,仙劍也頗特殊,攻擊力最是強悍。
同品級之下,時常略勝其他仙寶半分。
不過,既然這僅是一件中品仙寶,以雲少宮主身份,自當用一件極品仙寶的。
呂寅有所不解。
雲冽卻道:“此曾為吾本命法寶。”
經由天劫淬煉後,本命法寶自然就變作了本命仙寶,隨他品級進境,這柄本命仙劍,品級也會隨之提升。
呂寅登時明白,心裡就有遲疑:“雲少宮主的意思是?”
雲冽道:“將極品仙寶,換作極品煉材。”
庚金之精再如何精純厲害,到底也是下界之物。在仙界它雖也能稱得上是一件寶物,卻不是至寶,也不能將這本命寶劍提升到極品仙寶的境地。
若是想要它能跟上雲冽腳步,自然要重新熔煉一番。
而若要重新熔煉……就需得有極品煉材才是。
呂寅聽雲冽此言,便明白他是要放棄極品仙寶了。
從前也並非沒有仙人早早有了本命法寶之事,但他們通常也之事將本命法寶換成更高品級的仙寶,儘管一時間修為有損,可只要品級尚在,仙人壽命無盡,自然有重新恢復的一日。
下界的煉材縱使再如何珍貴,總也是難以承載仙氣,即便飛升時經受雷劫淬煉,但許多時候,也僅僅能成下品仙寶——若是無靈的法寶,甚至哪怕到了仙界,也只如從前一般了。
將本命之寶重新煉製……可是不太值得。
然而,雲冽的情形有所不同。
在呂寅露出不贊同神色時,他已再度開口:“吾煉寶之物,為庚金之精。”
呂寅恍然。
若是如此,倒也可以……
雲冽握住長劍,屈指輕彈。
他身具劍魂八煉,從最初時就已渡入此間,早已渾然不分,如臂使指。此劍與他劍魂相系,其劍靈於他,隱約更有用處,也有情誼。
雲冽性情堅定,從無動搖。
他有一愛侶,便生死不離,有一本命之劍,就視為戰友,絕不拋卻。
何況于天雷淬體時,他便有意淬劍,且庚金之精乃天地靈物,于雷劫時不知汲取多少力量,才能得成中品。
既如此,再無其他仙劍,能比此劍更與他相合了。
既然雲冽有此要求,呂寅自不會怠慢。
他當即就折了一隻紙鶴,使其晃晃悠悠,飛了出去。
此事非是他能做主,自當有能做主的,來同這雲少宮主細說。
·
徐子青沿平滑地面,順次走過。
他能瞧見,濛濛光幕之後,極品仙寶形態各異,其身後,都有隱約虛影顯現。
這虛影或為天地萬靈,或為靈長之人貌,看來性情也是各異。
遠遠見得徐子青走來,那些虛影或目光好奇,或神情睥睨,或湊近要看,或乾脆轉頭,背過身去……種種姿態,十分有趣。
果然,都是有靈之寶。
那些仙寶之靈打量於他,他也一一打量眾寶,慢慢走去,也並不見格外心儀之物。
說到底……多半皆與他氣息不合罷了。
看過片刻後,徐子青有些躊躇。
而後,他輕歎一聲,運轉起那生生死死的玄奧意境來。
雖還不曾習得仙法,也不曾自悟什麼,但釋放氣息,尋求共鳴,卻是無妨的。
那光幕中,眾寶見這新來者如此,也覺趣味,有些看他順眼的,就闔目將自身氣息更外放些,試探觸碰起來。
有些歡喜,有些猶豫,有些膽怯,有些狂妄……心思也各不同。
漸漸地,徐子青感覺到釋放出來的氣息,被一股奇特氣流吸引。
那裡似乎有一種力量,朦朦朧朧間,要把他吸入萬世輪回中去……這豈非是輪回之意?
然而,待他心裡歡喜,想要過去時,卻有另一股力量,也來把他吸引。
這一股力量,卻是同他的生死奧義共鳴。
徐子青微微一怔,又體會片刻後,察覺那要將他迎去者,就只有這兩件最是雀躍,他便也不再猶豫,抬步往那處行去。
說來奇異,這兩件仙寶,竟所在頗為接近的。
·
不多會,有一紙鶴飛回,帶來傳音。
呂寅察過後,面露笑意:“雲少宮主,掌事長老有言,我淩天宮少宮主,凡有所求,盡力滿足。若是少宮主需索無度自然不成,但因少宮主想要重新淬煉仙劍,求取煉材,此乃資源之內所容,不必提出交易。”
此言意為,雲冽不必以極品仙寶交換,待遇之內,已能撥來煉材了。
煉材自抵不過仙寶,淩天宮偌大的勢力,既然早已言明待遇,又哪裡會去占弟子的便宜?
呂寅自然勸說:“極品仙寶十分難得,雲少宮主縱有本命仙劍,也莫要錯過才是。”
雲冽知他好意,略略點頭。
而他的視線,則落在那許多極品仙寶之前,靜立的青衣修士身上。
呂寅也是看去。
就見到那位徐少宮主,似乎有些遲疑。
他轉過頭,還未出言。
雲冽已上前一步,往那處走去。
他若不曾看出,師弟正有難處,不能抉擇。
卻不知為何?
而徐子青,也確是陷入了為難之中。
呼喚他的兩件極品仙寶,一應生死,一應輪回,皆為他所需。
可他,不過只能擇一件而已。
自然……少不了要多多考量了。
第754章 兩件仙寶
那應了輪回的極品仙寶,乃是一面古鏡,號為“輪回萬滅鏡”。
以其中鏡靈釋放意識之中,可知此鏡有兩種絕大神通,一者定人元神,可使仙人為其神奪,對戰時被禁錮起來;二者攝人元神,若要誅滅仙人,能將其元神收入鏡內,經歷萬世輪回,每一輪回,都可消磨對方意念,最終將其滅殺了去。
自然,若是持鏡者不欲傷人,也不過是定上一定,困上一困,可若是對上敵人……便又不同了。
此鏡攻擊之力極強,實乃不可多得之寶物。
而應了生死的極品仙寶,則是一雙薄薄掌套,滑潤無比,號為“陰陽掌中兵”。
其質堅韌,仙法不侵,仙寶不傷。左陰右陽,左生右滅,但有此類仙法,皆可自其中迸發,威力倍增,不減仙元。
簡而言之,它看似毫無個性,卻能依照主人所想,任意施為。
也是極罕見,極難得的一件寶物。
這仙鏡、仙兵,都仿若貼合徐子青而成,但憑割捨哪個,又難以立時決定。
兩件仙寶之靈,也都對徐子青散發強烈善意,想要隨他而去。
正想時,雲冽自其身後走來。
徐子青到底也是果斷之人,他歎了口氣,走到那“陰陽掌中兵”的前方。
刹那間,仙寶之靈歡喜雀躍,另一件仙寶,卻沮喪起來。
徐子青遺憾道:“如今我欲修習仙法,故而有合手兵刃為最佳,此後定當用心積累功勞,待聚得齊了,自會速速前來,將仙鏡請去。還望到時鏡靈莫要拒絕才好。”
這話出口,那沮喪的鏡靈,才歡喜了些,意念也急促了些。
徐子青轉頭,對雲冽說道:“師兄,我便去了。”
雲冽微微頷首:“待你歸來。”
徐子青一笑,心情登時鬆快不少。
很快,徐子青就走上那第一個階梯了。
可他卻不曾發覺,雲冽身形微動,卻抬步走上了那輪回萬滅鏡處。
·
雲冽才剛走上第一重階梯,就感覺到了強烈的排斥之意。
這也並不奇怪,他本是一位劍仙,周身俱是劍氣,本命之寶更是一柄仙劍,強勢無比,又極是排外,那輪回萬滅鏡乃是一面仙鏡,又怎會想要跟著一位劍仙?
而且,殺戮與輪回,殺戮主滅,輪回乃滅後重生,雖有些許聯繫,意境截然相反,鏡靈自是拒絕。
但雲冽略頓了頓後,卻釋放出另一道氣息來。
這一道氣息,則是取自于徐子青。
師兄弟兩人多年道侶,彼此氣息相融,縱使所修之道不同,也沾染上對方道之意境,模仿起來,容易得很。
故而那鏡靈察覺後,排斥之意,就少了許多。
此時,雲冽聽得一道細細嗓音傳來:“你是個劍仙,修殺戮之道,怎麼還知道輪回之道?你與先前那人,還有什麼關係?”
這鏡靈的性子,乃是極活潑的。
可這活潑的性子,卻禁不住雲冽滿身冰冷。
雲冽道:“子青為吾道侶,你隨吾去,贈予他手。”
鏡靈一聽,立時問道:“你此言當真?你將我贈予那人?”
雲冽道:“吾從無誑言。”
鏡靈那頭,氣息越發急促:“那、我跟你去!你不可騙我!”
雲冽一言九鼎,除卻對徐子青十分耐心,對他人之語,從不言二次。
如今自然也不會再來安撫。
他只探出手,直接取下那輪回萬滅鏡。
……無聲無息間,雲冽已踏上第三階梯,就立在那仙鏡面前了。
鏡靈既然允了,那仙鏡也不會攻擊雲冽,因此他順暢將仙鏡拿到手中,旋即轉身,又自如而下。
此刻,另一邊的徐子青,也走了下來。
因著先前兩件仙寶齊齊召喚,又應他所修之道,在他前去接受考驗時,卻全然不曾被其為難。
那仙寶之靈性情羞怯,猶若小小女童,靦腆可愛。她應了徐子青後,就跟隨他來,前後不過花費一炷香工夫,就已結束了。
徐子青得寶,心情很是歡喜,望見雲冽已在等他,便是笑道:“師兄且看,這一件仙寶,於我很是合適。”
他說時將手掌攤開,在兩掌之上,俱有一層極薄紗套,乍一看恍若無物,輕柔溫潤,光華內斂,很是素淨。
雲冽見他如此,目光微緩,隨即,將一物放在他的手上。
徐子青掌中一沉,旋即一怔:“這是?”
掌心裡一面古拙仙鏡,豈不正是他本以為還要耗費許久,方能換來的輪回萬滅鏡麼?如今卻……
雲冽開口:“於我無用,贈你。”
徐子青呐呐道:“師兄不擇寶麼?”
雲冽道:“我有仙劍蘊養多年,無需他物。”
徐子青恍然,旋即不由柔和一笑。
他與師兄多年道侶,兩人所用之物早已不分彼此,如若是他,也會這般作為。但雖說如此,他心中卻也難免溫暖。
所愛之人將他看重,他自也是歡喜無盡……
倒是師兄弟兩人這番作為,讓呂寅吃了一驚。
他此時方才知道,雲少宮主竟是取了寶物後,轉增於其道侶了。
如此做法,前所未見……
以往的少宮主孤身一人,只得一寶,自然精挑細選,以為己用。可現下雲少宮主的舉動……也不能說有什麼錯處。
仙寶既被他所得,他要贈予哪個,也是他的打算。
只是從前不曾有人這般做過,才會使人訝異罷了。
但轉念後,呂寅也不知該是羡慕,還是該感慨。
到底也是極品仙寶,那般珍貴,尋常人能得一件都是千歡萬喜,哪裡還會送人?縱使與自己並不十分適合,也想要攢在手中,好在來日與他人交換。眼下這位雲少宮主倒好,眼也不眨,隨手送出,可是……可是心性澄明之輩。
如此一想,從前呂寅也見過許多成婚的道侶,卻未有這兩人般,仿佛呼吸轉眸間,都有情意流轉,雖看似清淡,不甚引人注目,深察起來,卻細水流長,纏綿雋永。
感歎過後,呂寅就見那位徐少宮主將仙鏡也煉化,與那雙紗套一齊收入丹田之內。這正是擇寶已了,該當去往他處了。
徐子青就笑道:“便去仙人畫窟罷!”
呂寅有意與兩人交好,自也說道:“那就請兩位少宮主,隨呂某而來。”
·
仙人畫窟所在,正在淩天宮深邃處,為極廣大的山洞。
那處有極雄峻的山脈——不,只是看似山脈,其實,也只是一座山峰,極寬闊,又極深遠,卻並不甚高大而已。
乍一看,那好似一頭猛獸張開巨口,而這猛獸也不知有如何龐大,一眼望去,卻見不到邊際的。
這裡有許多仙鶴來去,都承載仙人,進入那畫窟之內。
可見此處雖是寶地,卻也並不限制弟子出入,若是想要在此領悟仙法者,也不曾有苛刻要求。
呂寅也引兩人直接進入。
落地後,走到那洞穴之前,徐子青才越發感到這裡的氣機玄奧,氣魄浩淼,才一抬眼看進洞中,就能見到四面山壁之上,全都是各式各樣的圖紋,有些簡單,有些繁雜,有些混在一處,有些寥寥獨踞。
無數仙人立在那石壁之前,癡癡盯著那圖紋,也有些乾脆盤膝打坐,同樣緊盯山壁,不肯移開視線。
他們神情各異,神思沉凝,仿佛都在思考。
山腹廣闊,在中央有一巨池,但說是巨池,池中所有卻並非是池水,而是濃郁的白霧,且在這些之上,則有無數的石碑,探出頭來。
每一座石碑上,都有字跡。
徐子青隨意看去,就見到較為接近的石碑上,書寫有:
《撕天三爪》,悟出者陳幼京,上品仙法。
他再抬起頭,洞頂之處,則懸掛著無數葫蘆,青白紫金,混在一處。
但這些葫蘆上,卻並無紋路。
徐子青心裡,登時有許多猜測。
突然間,有一處山壁前,一位仙人猛然起身,滿面喜色:“我悟出來了!《千言萬語術》!請葫蘆驗看!”
話語一落,自那洞頂上放,陡然就降下了三個葫蘆。
正是青白紫,唯獨金皮葫蘆,還在上頭悠閒。
這些葫蘆卻不曾飛向那仙人,而是直接落入池子裡。
徐子青此時方才看清,原來就在那修士出口時,池子裡也倏地多出了一塊石碑,上書“《千言萬語術》,悟出者譚林”,後面的仙法品級,則還是空白。
只見葫蘆們繞著那石碑旋轉數周後,再忽然一個上揚,分散開去。
這時,青皮葫蘆與紫皮葫蘆全都重新回到洞頂,而那白皮葫蘆,則落在了那仙人譚林的手中。
譚林面上掩不住喜悅:“中品仙法……好!”
說完,他閉上眼,眉心仙印處光芒閃動,出現一縷白光,直接籠罩了白皮葫蘆。
肉眼可見的,白皮葫蘆上,頓時出現了很多紋路,隨著那紋路佈滿,葫蘆的內部,仿佛也發生了強烈變化……
終於,最後一筆紋路收尾後,白皮葫蘆化作一道白光,隱沒到石壁之內。
顯然,它不知被什麼仙法,要收到天寶殿裡去了。
徐子青將前後情形都收入眼底,便明白了在這仙人畫窟裡究竟該如何行事。
呂寅任憑他來觀察,此時見他看穿,就是笑道:“此地不拘時日,領悟出一部仙法後,自有記載,兩位元少宮主,大可自便了。”
第755章 分別悟道
領悟仙法非一朝一夕可成之事,呂寅一直引領徐、雲二人熟悉這小乾元宮,本身的事務,也有些時候不曾做了。
現下徐、雲二人既然停留于仙人畫窟之內,他自然也該先去做自家的任務。
呂寅心念一動,手掌裡,就現出一疊仙符紙,交予徐子青:“呂某先去做事,若是兩位少宮主有甚吩咐,可以此物折成紙鶴傳達,呂某定然隨叫隨到。”
徐子青接過來,也對他笑道:“如此,多謝呂師兄了。”
於是,雙方暫且告別。
待呂寅離去後,徐子青看向雲冽。
雲冽朝他微微點頭。
隨即,師兄弟二人一個轉身,便一左一右,往不同方向的山壁去了。
——他們所修之道不同,自然不聚在一處更好。
徐子青沿石壁緩緩前行,很快找到一個空處,站住不同。
此處線條雜亂,乍看去毫無章法,好似塗鴉,但他一眼掃過時,卻像是看到了什麼奇異之物,不由自主地,就有些留神。
他這一看,那線條好似能夠舞動,逐漸扭曲,形成一種意境。
那是……仿佛有許多箭矢撲面而來,帶著強悍殺機,意欲將他射成篩子一般!
徐子青眉心仙印上,登時迸發一道光芒。
這光芒威勢極強,破除虛妄,立刻把那些箭矢虛影全都鎮壓,而那種獨特之感,則已然燒錄在他的識海中矣。
此刻,他不由出聲:“千矢術?”
這分明,是一部威力尚可的仙法,只是品級,怕是不高。
他話音落下時,在那池子裡,又出現了一塊石碑,上書:千矢術,悟出者徐子青。
徐子青怔了怔,而後笑道:“請葫蘆驗看。”
那洞頂處,果然就有葫蘆墜落下來,仍舊是青白紫三色,金皮葫蘆卻輕易不動的。
三個葫蘆繞石碑數周後,二者回歸,那青皮葫蘆,落在徐子青之手。
徐子青不禁一笑。
果然品級不高,不過是下品仙法罷了。
手裡握著青皮葫蘆,表皮潔淨,觸手溫潤,徐子青頗覺有趣。他現下心裡登時明瞭該如何施為,念頭轉動間,方才神識裡的獨特之感,就好似被什麼物事牽引,自掌心流瀉出來,仿佛馬上就要散去一般。
徐子青立時收斂心神。
旋即,他將仙識釋放,牽引那種獨特之感,緩緩布於葫蘆之上。
不多時,隨著那獨特之感不斷釋放,葫蘆表皮,也出現了許多紋路。
徐子青了悟。
他方才自石壁上領悟出千矢術,這《千矢術》,自也要放到那天寶殿中。日後若有人擇中這門仙法,在葫蘆外皮的紋路上,也當要看到他先前瞧見的千箭齊發,才算是破解了,能夠修習。
然後,他的仙印裡,也爆發出一道金光。
這一刻,好似那獨特之感生出的根源,也自他的識海被拔出,徹底進入到葫蘆之內,成就了一門燒錄完全的仙法。
原來……是如此。
此時此刻,徐子青的識海裡,再沒了那《千矢術》相關的玄奧之感,但有些領悟隱約還在心中,若是日後來用,應是能夠用得,卻並不會影響他所修之道的。
他只想道:這仙人畫窟,果真十分奇妙。
大略心中有數了,徐子青就順次看過去。
不多時,他就又停在一處山壁前。
在這裡,圖紋如輪盤,旋轉不定,叫他很快又有所感,意念裡,突然冒出個“萬輪覆海術”的名號來。
顯然,這又是一門仙法。
石碑出,葫蘆落,驗看下來,品級卻在中品了。
再度燒錄了葫蘆後,徐子青再往前走,一處一處,細看過去,每有所感,都要停下腳步,細察體悟一番。
不知不覺間,自他手中飛出的葫蘆,就有了七八個之多。
雖大抵都是青皮葫蘆、白皮葫蘆,可因著總共也只過去了一個多時辰,領悟之快,也著實不俗的了。
領悟越多,徐子青漸漸也越明白。
在仙人畫窟裡領悟仙法,那些仙法未必與悟出者所修之法有所關聯,只消悟性到了,或者機緣到了,就可以領悟出來。
且同一處畫窟紋路,不同人來領悟,所悟出的,說不得就是不同之道,又或者本來所修之道與其相類者,領悟出來的仙法品級,多半就比並不修煉那一道的仙人更高……
徐子青這般表現,自然落入了他人眼裡。
他初來之時,並不曾如何引人注目,可一個個葫蘆被他燒錄,旁人見到,也難以忽視,難免側目觀之。
需知在此地者,數日、數月方能領悟一部仙法者,亦有極多,哪裡見過在區區不足兩個時辰間,就能弄出這許多部來的?
奇怪,太奇怪。
尤其在徐子青身旁悟道的仙人,他本是到了瓶頸,只覺那圖紋猶若一團亂麻,分明知道只消牽起一頭,就可以順暢悟出,偏生那一頭難尋,讓他頗是焦躁。
稍休憩回神時,就正見到徐子青很快放飛葫蘆,他心情登時複雜起來。
若他不曾記錯,一刻鐘前,這位羅天上仙才剛剛來此,怎麼居然已領悟出來了麼?他如今雖不過是靈仙,但靈仙與羅天上仙之間,莫非差距如此之大?
仙人畫窟裡從不缺羅天上仙,以往所見,也不曾如此過……
眼見徐子青還要往前方行去,這位靈仙,就不禁開口了:“師兄且待!”
徐子青聽得,回過身來:“可是喚我麼?”
靈仙連忙施禮:“正是李某,在下李靈園。”
徐子青不識此人,但既然對方有禮數,他自也理會,就笑道:“李師兄,在下徐子青,初入淩天宮。”
李靈園見他脾性溫和,方才因唐突而生的忐忑,登時少了許多,當下自如了些:“徐師弟,原來你果真只停留一刻鐘,就將那仙法領悟出來……”
徐子青聽他這話,明白過來。
這李靈園大約是見他領悟得快了些,心緒有些繁雜,想要問一問他,究竟是早早就來領悟過,如今只是突然開竅,還是只在這短短時間裡,就已經領悟。
先前一番對答,既然徐子青自言為初入淩天宮,自然是初次前來,那麼,也就是領悟得極快之意了。
但李靈園十分失落,徐子青卻不好如何言語,見他再無下文,也不多言,只對他笑了笑,便告辭往畫窟更深處行去。
李靈園也沒心思再來喚他,只怔愣了片刻後,複又轉過身,再對著那“一團亂麻”盡力參悟起來。
?
那邊,雲冽與徐子青背向而行,也是去看那山壁上的圖紋。
他一身劍意收斂,但本身卻如一柄仙劍,行走之間,見識許多圖紋,都頗玄奧,卻不曾駐足下來。
待行走百步餘後,雲冽身形微動。
此時,他目光微動,看向某處山壁。
只在眨眼間,一縷劍光迎面而來,被他以劍勢碾壓,登時粉碎。
同時,他的識海之內,也就多出了一股凜然之意了。
這是劍典。
一部適用於仙劍的劍典。
雲冽心有所感,便開了口:“荒鴻劍典,第一式。”
很是奇異,若是一些仙法,往往領悟即有一部,縱使不夠精深,卻也完整。但如今他這劍仙所悟,卻只是一式罷了。
莫非這一式劍招,也能自成一部麼?
此時,那池子裡也出現石碑。
石碑上書:荒鴻劍典第一式,悟出者雲冽。
居然當真是成了!
雲冽目光微動。
他仙識一掃,池子裡更多石碑,都被其籠於其中。
隨即,他便明瞭。
那池中石碑,果然有不少關乎劍道的石碑上,燒錄劍典皆是殘缺不全。似乎劍道自成一道,在這畫窟裡,更是十分淩亂。
許多石碑上,都寫“某某劍典前五式”、“某某劍典前九式”、“某某劍典第某式”等等字樣,可見那劍典殘缺,也當真能先燒錄出來的。
很快,有三個葫蘆下降驗看,最後那三個葫蘆,居然都去到雲冽手裡。
這倒是奇異了。
雲冽略思忖,便已知曉其意。
他屈指一彈,青皮白皮的葫蘆,就都自行離去,而紫皮葫蘆,則被他握住,把那心中所感,燒錄上去。
不過,這番燒錄下來,紫皮葫蘆上的紋路並不完滿,雲冽仙印中迸發的光芒進去其中,它也十分憊懶地打了個滾兒,才晃晃悠悠地,掛在了山壁的邊角上。
旁人得見,便投來惋惜眼神。
“這又是一位經驗不足者……”
“可惜了,若要湊足一部劍典,可不知得耗費多少時日。”
“是啊,恐怕這位劍仙師兄,就要在此處空耗光陰了!”
“除非放棄,否則……”
“放棄之後,又需得重新領悟了。”
“總是要受上幾次挫折,方可有所了悟罷!”
這些人的話語,無一不昭顯一個事實。
雲冽選擇了紫皮葫蘆,也就是選了完整劍典。
完整的劍典乃上品仙法,除非湊齊所有劍式,否則,就不算完成。
而若要在那許多山壁中悟出所有劍式……這必然是極難的。
第756章
那些言語,雲冽盡皆聽入耳中。
然而他既然已有決意,自不會為外物所擾,也不曾有半點動搖。
旁人為難之事,於他而言……也未必如何為難。
《荒鴻劍典》第一式,以荒蕪之意化作一抹流光,須臾之內,奔波千里,斬人於無形之間。
雖如今只有這第一式,卻已然可以叫人窺得其中厲害之處,倘使更多劍式,威力更是難以描述。
雲冽神色不動,抬起手指時,只見之上,已有一道劍光凝聚。
這正是方才那第一式劍招了。
此時有旁人見到,登時眼瞳收縮,震驚至極。
這氣息……與先前他燒錄葫蘆時,散發出來的一般無二。
難不成,只在剛剛領悟到劍式的刹那,這劍仙便已學會了麼!
這人因著發覺此事,並不同其餘之人般,感歎之後,就已繼續去領悟圖紋了。他深吸一口氣,卻是暗暗窺看這劍仙舉止。
而後,果然被他發覺更多來。
雲冽與其他劍仙不同,他在下界時,小乾坤便化作了無邊劍域,內中劍意多不勝數,因一個“殺”字,可以被他殺機牽引,操縱飛馳。
這些劍意與他所修之道並不相合,但也因此,往往可以被他利用起來。縱使化作一門神通,也是可行的。
如今雖說《荒鴻劍典》也非屬無情殺戮劍道,卻與他小乾坤裡一些劍意氣息相近,才能只在方才那轉瞬時間裡,已然被他掌握。
雲冽將這指尖劍光流轉,往前方徐行。
突然間,在經過一處山壁時,這劍光陡然迸發璀璨之光,同時,在右側的一塊山壁上,有許多圖紋扭曲,像是有所呼應一般!
雲冽停下步子,走到山壁前方,往那處看了一眼。
下一刻,他又道:“荒鴻劍典,第五式。”
說完之後,方才那塊石碑上字跡變更,洞頂的紫皮葫蘆,則直接飛來。
雲冽做事從來俐落,立時便將這第五式也燒錄於葫蘆上了。
很快,這葫蘆外皮的圖紋,也更完整了一分。
隨即,雲冽略闔目片刻,指尖上,那劍光之意恍然變動,居然也就流溢出第五式的氣息來。他再往前行,在那前方,不知不覺有三四處的山壁,同樣都有圖紋扭曲,也同樣在他目光掃過後,化作了一種凜然之意,被他領悟,又被他燒錄。
居然也是在小半個時辰裡,就被他聚齊了前七式,這《荒鴻劍典》總共也不過只有八式罷了,儘管最後一式尋起來難了些,可在雲冽指尖劍光連番變動後,仍舊將其尋找出來。
正此刻,雲冽將最後一筆落在紫皮葫蘆上,這葫蘆登時煥發一重紫光,旋即穿透石壁,也杳然無蹤了。
且那石碑上,原本書寫有“前七式”的字樣,現下也徑直消弭。
那《荒鴻劍典》,已然是齊全了!
一直跟隨雲冽身後那人,心跳得十分急促。
他從不曾見過如此厲害的劍仙——儘管淩天宮劍仙為數不少,可不論是傳言亦或是如今事實,都從未聽聞,從未見過。
這劍仙,是什麼人?如此本領,從前為何不曾聽見他的名聲……
雲冽將一部上品仙法悟出後,也不停下,就往山壁上,掃視過去。
劍仙者,雖未必只能領悟出劍道,但於他而言,卻只對這些圖紋裡的劍法、劍意有些興趣。
其餘仙法,他便不欲領悟了。
這般就過了有數個時辰。
雲冽在下界時便博覽諸多劍法,且本身一顆劍心通明,對劍道上的悟性極強,所以,他既然一心往劍典處領悟,也很是迅速。
才這般短暫時間裡,他已悟出有七部下品劍典,三部中品劍典,兩部上品劍典。無一例外,都是攻擊力絕強之法,或繁複,或化繁為簡,都是神妙非常的。
跟隨他那人初時還無比震驚,但看得越多,也逐漸不再露出什麼異樣。
到後來,他幾乎都覺得有些麻木起來。
他也越發難以猜測,究竟是什麼人物,領悟這仙法,竟如用膳飲水般簡單。
終於,在雲冽又要往更深處行去時,那人心下一橫,還是禁不住上前數步,喚道:“這位師兄,請留步!”
雲冽略停了停。
那人跟隨雲冽許久,也看出這位劍仙的性情。
他自覺本身並未有十分隱藏,那劍仙必不會不能覺察,可劍仙覺察後,非但不曾停下質問,只仿若不曾察覺一般,任他跟隨,也不理會……由此可見,劍仙本身極少與人結交,性子也是冷淡,若要等他來轉身,怕是萬萬不能。
而這人自己,卻禁不住地……想接近一二。
他自己亦是一位劍仙,然而,比之這位劍仙來,竟仿若螢蟲與皓月,有天淵之別。
正如此人所想,早在此人頭次跟隨時,已被雲冽察覺。
但也如此人所想,天下間有萬靈之多,可也只有師弟徐子青,被雲冽看在眼裡,記掛心中,其餘人等,若非主動與其說話,他也從不會有甚興趣接近的。
雲冽轉身,看向來人,默然不語。
那人鎮定一下心神,肅然說道:“在下是小卿天宮中於浩然,見過師兄。先前見師兄如此本事,於某欽佩不已,便想請教,師兄高姓大名。”
這般客氣,這般尊敬,盡足了禮數。
雲冽寡言,卻非無禮之輩。
他便說道:“小乾元宮,雲冽。”
於浩然仔細想了一想,不曾聽說此人。他心裡還覺得不可思議,此君分明劍道造詣驚人,為何會不見名聲?莫非……
他心裡一動,禁不住詢問:“雲師兄可是最近剛剛加入淩天宮?”
雲冽略點頭:“初飛升。”
於浩然又是一驚。
初飛升的羅天上仙麼……難怪了。
難怪了。
于浩然立時看了眼雲冽眉心仙印,心裡轉過許多念頭。但這些念頭暫且說不得,有些消息,他也還需多多打探。
因此,他知曉這些後,又同雲冽說了幾句話,就告辭而去。
雲冽轉身,並不在意。
於浩然則是頗覺激動,待他查明情形後……必然再來。
他此時只願快些弄清心中所想,也只願這位劍仙,莫要那麼快離開這畫窟了。
?
大約過了兩日,徐子青和雲冽,在一處山壁前碰上。
徐子青剛剛領悟一部仙法,卻感知熟悉氣息,不由抬頭,果不其然,就跟他那師兄雲冽,四目相對。
隨後,他不禁失笑:“師兄?”
雲冽也才悟出一部劍典,見到師弟,目光微緩:“如何?”
徐子青心領神會,當即說道:“還算有些收穫。”
雲冽看他。
徐子青便笑了:“下品仙法十二部,中品仙法七部,上品仙法五部……倒是可以再去天寶殿好生挑一挑了。”
這些被他領悟出的仙法,未有一部與他所修之道相合。
好在,都是可以去交換的。
說不得,還能剩下不少功勞。
說完自個的,徐子青又來關懷雲冽:“師兄如何了?”
雲冽道:“下品十五,中品九,上品五。”
徐子青就一笑:“師兄又勝過我了,果然不愧是師兄。”
雲冽略頓了頓,將手往他發頂微按,旋即拿開:“不過取巧罷了。”
徐子青笑而不語,搖了搖頭。
哪裡是取巧了?師兄一心劍道,自得劍道青睞。
而這青睞,也絕非一朝一夕可得。
師兄弟兩人略說了些話,就有意先行離開此地。
雖說在這裡可以多多領悟仙法,可他兩個如今最為緊要之事,還是回去自家副宮,先做些修煉之事才好。
徐子青往四處探看一番,並不見有記錄功勞者,但轉念想起那葫蘆自行飛走之事,又覺得可能有其他妙處。
於是,他也不去捉了人來詢問,也並未派遣紙鶴,去請呂寅前來。
徐子青只將雲冽袖擺拉住,便同他一起,出了這仙人畫窟:“師兄,你我且去交換功勞,選取仙法罷!”
雲冽自也是答道:“好。”
?
一如徐子青所想,那些葫蘆飛走後,在天寶殿裡,就有記錄。同時,在那殿中的仙陣裡,也會有所反應的。
師兄弟兩個剛去了天寶殿中,他們的身份權杖上,就突然生出了一股熱意來。
徐子青取出一看,在那權杖背面,就顯露出許多字跡來。
比如他的權杖上,正寫著“九萬八千四百”,而師兄的權杖上,則是“十一萬五千”,這就是他們所得的功勞了。
隨即,做那畫窟任務領悟仙法分別能有多少功勞,他也立時明瞭:下品兩百功勞,中品三千功勞,上品八千功勞,極品十萬功勞。
除卻下品仙法較為容易體悟以外,悟出的仙法品級越高,所得越多,呈數十倍翻覆,著實大放得很。
這領悟仙法,也必然是不甚容易之事。
而這師兄弟兩人,才不過花費了兩三日時間,居然也積攢了如此多的功勞……
第757章 三個娃
轉念間,師兄弟兩人已知交換之法。
既然領悟出一部上品仙法可得八千功勞,那麼要換取一部來,也是八千功勞。
不多不少,不偏不倚,著實公平得很。
徐子青和雲冽分頭行事,各自去到那一重殿裡,把先前欲擇而不能擇的許多仙法,又都挑了出來。
略數一數,徐子青處足有十二部,雲冽處,更有十四部之多。
雖仍舊未能將所見全數換來,但他兩個各自剩下的功勞,也都只有二三千之數了。
這花費,可是不小。
餘下那些典籍,徐、雲二人也不再多思,如今各自都選有二十多部仙法在手,也足夠他們參悟一段時日了。
至於日後若是還有所需……就只管再去仙人畫窟一行便是。
隨即,徐子青和雲冽分別開口,要換取仙法。
很快兩人手中權杖上光芒流轉,那功勞之數自動劃去,暫態便把他二人變作了赤貧一般了。
兩人再不在此多留,只由徐子青折了紙鶴傳與呂寅,言道他們師兄弟已得了足夠好處,就要回宮閉關修煉後,也就轉身離去。
不多時,就去了青雲宮。
門前有八名女官,八位執事,都在相迎。
因著徐子青與雲冽乃是道侶,且都居於青雲宮中,故而那劍宮中,只安排兩位女官、兩位執事與若干仙僕收拾安排,其餘人等,都在青雲宮中隨侍。
此時,正是恭迎少宮主歸來。
徐子青吩咐那為首女官、為首執事:“爾等自去,若無傳喚,莫要相擾。”
女官與執事自然都是應命。
那執事詢問:“若有人來尋找少宮主,該當如何?”
徐子青略思忖,便道:“于宮中幽靜處辟出個素淨亭子,若有人來,引去那處招待。隨後,爾等前來報我就是。”
執事聞言,連忙說道:“小僕知道了。”
然後,徐子青攜了師兄,與其一同,前往內殿中去。
這副宮裡,內殿極是寬闊,也有修煉靜室。
女官早有安排,徐子青與雲冽所有乃是毗鄰,兩間靜室中有一座石牆相隔,然而這石牆卻非是死板,平日裡若無需閉關,只消心念轉動,那石牆大開,便也如同只有一間了。
如今師兄弟兩人進去靜室之內,石牆則並未隔斷的。
徐子青與雲冽相視一眼後,也無需多言,就各自分踞一處,坐了下來。
之後,兩人眉心仙印閃過一抹微芒,便分別修煉了。
徐子青微微一笑,並指點出,道一聲:“出來罷!”
他話音落後,仙印裡兩道光芒你前我後,又仿佛互相依傍,徑直落在了他前方地面之上,竟是一團黑白之光,一團烏濛濛之光。
而在這兩團光芒扭動一瞬後,就化作了兩個人形。
左手邊,那黑白之光所化,為一個看似七八歲的男童,唇白齒紅,生得玉雪可愛,眼珠轉動時,氣質十分靈動。
看起來,當真與尋常童兒無有半點不同,只在胸前掛了面灰撲撲的小鏡子,讓人能識得他的身份罷了。
那右手邊,則是個看似五六歲的女童,其肌膚白皙,面貌秀麗,純稚可人。她神態羞怯,與男童兩手相牽,半個身子稍稍側起,像是要躲在男童身後。
這女童與尋常幼女也極相似,唯獨是發呈總角,左黑右白,才顯得略有一些古怪。
無疑,男童即為輪回萬滅鏡之鏡靈,而那女童,便是生死掌中兵的兵靈了。
他們之間的交情,仿佛也是頗好的。
徐子青見到,目光柔和。
此二人一個性子活潑,一個性子內斂,彼此互補,應他生死輪回之道,他當要好生對待他們才是。
正這般想著,徐子青識海裡,又有躁動。
他不禁失笑,念頭轉動間,仙印之內,有迸出個血紅的影子來。
這影子落地,便是一株小小藤蔓,不過是冒出個尖兒,蔓身葉苞扭動起來,于徐子青看來,更是極為可愛。
它乃是徐子青本命之木,嗜血妖藤容瑾。
那兩個仙寶之靈見到容瑾出來,還未等它如何,兵靈已是被駭了一跳般,“刷”一下,徹底鑽到鏡靈身後去了。
鏡靈小臉一鼓,也未上前,卻是滿臉警惕之色。
那小小血藤見狀,本在扭動的身子,頓時暴漲。
刹那間,就有數十條細細的、丈餘長的藤蔓竄出,立刻把那兩個仙寶之靈,困在了中間。
旋即,血藤處,則發出細細嗓音:
“不聽、不聽話!不乖!”
“不乖就、就吃了!吃了你們!”
鏡靈聽得,眼露凶光,張口就要突出一團灰氣來。
那兵靈雖然還是有些駭怕羞赧,但她也把腦袋從一旁鑽出,小口一張,噴出了一團黑白之氣。
一瞬間,生生死死的意境、要拉人輪回的意境,全都湧現出來。
就在這靜室之內,竟似乎要生出無邊的幻覺,無邊的玄奧之意,把人元神意志,全都沉淪其中、再化為灰灰一般!
那血藤上,也是血光沖天。
這兩種意境全然不能將其影響——不,也並非是全無影響。
被那些氣息侵染之後,只要血藤沾上個一星半點,就會立刻枯黑、墜落,可是下一刻,又會生出更多的藤蔓,彌補先前破損。
短短幾個呼吸間,血藤都不知輪回了多少次,枯榮了幾十回,可仍舊生長不息,一次一次,煥發新生……
徐子青默然。
才只是將他們放出罷了,居然稍不留意,雙方就如此廝打起來。
可真是、真是叫他哭笑不得。
心裡微微一歎後,徐子青喝道:“且都與我停手!”
他既為容瑾之主,也已煉化了鏡靈、兵靈,因此,他的話語,也是最為管用。
還不等他說得下一句,那兩方的較量,便已停下。
只是容瑾也好,鏡靈、兵靈也罷,統統有些不甘,還在對峙。
容瑾小小身子扭了扭,細細血藤全數收起,它自個縱身一躍,就落在了徐子青的手上。當下裡,它就將自個纏在他的指間,慢慢磨蹭,撒起嬌來。
“娘、娘親!”
“他們、他們不聽……”
“還、還打!打我!”
那言語裡,著實委屈得很。
容瑾不過幼兒意識,它此時只想著,娘親分明答應了它,要尋來乖巧夥伴,可為何新來的兩個,卻那般不喜愛它?
娘親這般喜愛它,娘親的仙寶,也當要喜愛它才是。
徐子青覺得有些好笑,便輕輕于它葉苞上叩了一叩:“分明是你先用藤蔓將人纏住,卻來先告狀麼?”
容瑾扭了扭身子:“它們、它們防……防我!”
徐子青禁不住笑出聲來,而後,怕容瑾生氣,才收斂笑意:“這卻的確是他們不對了。容瑾如此可愛,且為我幫了許多忙的,哪裡需要防備呢?”
容瑾連忙點了點葉苞:“娘親、說得對!容瑾……乖!”
徐子青以指腹又將他摸了一摸,笑道:“容瑾確是最為乖巧。”
容瑾才又歡喜起來。
而徐子青將容瑾這好一番的安撫,還站在一旁的兩個仙寶之靈,卻有些緊張。
鏡靈雖是孩童之貌,卻其實已經有了許多年歲,意識比起他那素來羞赧的兵靈鄰居,可是要完整得多了。
本來方才他防備容瑾,是因著嗅到了它身上的無邊血煞之氣,只覺得有這般煞氣者,不知吞噬過多少血肉,乃是大凶極惡之物,十分危險……也是因此,叫他一時忘卻此物是從他那位新主人紫府裡躍出,只本能警惕起來。
兵靈性子單純,本能也覺得容瑾太過凶戾,又有鏡靈防備在先,她就立刻跟隨鏡靈行事了。
結果,容瑾本是想出來打個招呼,認一認將來的夥伴,卻突然給如此對待,哪裡能夠不怒?它雖是童稚,本性卻凶,一言不合,當然先要下手。
就引發了之後種種。
現下鏡靈回過神來,登時知道自己先前急躁了些,又見徐子青與容瑾那般親近,對其如此誘哄……他心裡怎能不忐忑呢?
這才剛剛認主,就恐怕先得罪了人,可怎麼是好?
於是,徐子青哄好了容瑾後,轉眸間,就見到了有些窘迫的鏡靈,與仍舊懵懵懂懂的兵靈,不禁又是一笑。
他以手招了招,笑道:“你兩個過來。”
鏡靈眨了眨眼,見這新主人並無暴怒之色,神情也很溫和,才牽著兵靈,小步小步,走了過去。
然後,他脆生生喚了句:“鏡靈見過主人!”
兵靈也眨了眨眼,往鏡靈處又蹭了蹭,聲如蚊蚋:“兵靈,兵靈見過主人……”
徐子青見他們如此,目光也更溫柔些:“容瑾雖脾氣不好,卻不是作惡之輩。它如今看似兇狠,其實那滿身煞氣,都是當年為護我而得……容瑾為我本命之木,你兩個則為伴我終身之仙寶,還需得好好相處才是。”說到此處,他聲音也更溫柔些,“還望汝等莫要以偏見對它,待到時日久長,你們自然便知道它了。”
第758章 仙寶之名
容瑾聽得徐子青如此處處為它說話,心裡滿是歡喜,對徐子青也是越發依戀,連忙用藤身,卷住他的手指,黏黏糊糊好一會兒,親昵說道:“保護、保護娘親!應、該的……”
它話語裡的心思,當真是再真摯不過。
因著這般,鏡靈與兵靈緊張之後,心情又平和了些。
他們只想著,這嗜血的凶物,似乎的確是與主人極親近的,對待他們,想來也不會太過惡劣,還不如好生相處,也以免日後為難。
鏡靈想定了,牽著兵靈小手,過去對那嗜血妖藤說道:“容瑾仙友,對不住了,只是我等早先被困了良久,一時未能反應過來,才有冒犯,還望你不要見怪。”
兵靈被鏡靈拉了拉袖子,她也低聲呐呐:“對不起……”
容瑾的性子本就純真,看兩人道了歉,還如此乖順,就轉怒為喜:“我我,不乖了!你們,聽娘親……話!”
鏡靈聽明白它的意思,也老老實實說道:“我們已然是主人的仙寶,自會好生聽話,日後還要請你多多指教。”
容瑾滿意地點了點那蔓尖兒,又去跟徐子青好一陣黏膩。
徐子青撫了撫他,就看向那兩個仙寶之靈,和聲問道:“你兩個,可有名字?”
容瑾也扭身,“看”了過去。
鏡靈一怔,然後說道:“不就是‘輪回萬滅鏡’麼。”
兵靈也輕輕點頭:“陰陽掌中兵。”
仙寶之名,即為他們之名,不過,若是主人有意,也可以為他們取上一個容易呼喚的,也是親近。
鏡靈轉念,就笑嘻嘻道:“主人取一個麼?”他又看一眼妖藤,“……與容瑾仙友這般的?”
容瑾身子一挺:“無……禮!叫大哥!”
徐子青還未回話,已先失笑。
容瑾的年歲,也是不及這鏡靈的……
鏡靈那鼓鼓的臉蛋上,也閃過一絲尷尬。
兵靈卻抓緊鏡靈的手,怯生生先叫了:“容瑾哥哥。”
鏡靈窘然,兵靈同他一般的年歲,卻先這般叫了,那他……
容瑾可不管這些,先來後到,它出生後便跟著娘親,自然最大!
鏡靈遲疑後,開口:“容瑾……師兄?”
容瑾聽了,也還算滿意。
徐子青見他們三個很快達成默契,越發覺得有趣。
喚作“師兄”的話,倒是有點意思了。左右在修士、仙人之間,皆是先入門者為長,達者為先,鏡靈念頭轉得倒快,心思也靈敏得很。
隨即,徐子青就答了鏡靈先前的問話:“爾等之名,還要爾等歡喜才好。若是有什麼喜歡的,只管告知於我,往後,我等之間,也皆如此稱呼罷了。”
鏡靈想了想,就道:“不若與容瑾師兄同姓?又請主人賜名。”
他也願以此,能與如今的同伴更親近些。
徐子青聽得,知曉了他的心意,也就微微一笑:“既如此,也好。”他略思忖片刻,就先對鏡靈說道,“你為輪回萬滅鏡,雖本領高強,卻難免冷寂了些。你之名姓,便為‘容鬱’,望你歡喜。”
鏡靈將那“容鬱”二字反復叨念,笑著說道:“多謝主人賜名,容鬱很是歡喜。”
徐子青又看向兵靈。
這小小女童雖然羞怯,眼神裡卻很期待。
徐子青目光柔和,就對她說道:“鬥轉星移,日月高懸,你為女子,便為‘容姮’。”
女童喃喃開口,笑容輕巧,梨渦隱隱:“多謝主人,容姮歡喜!”
如此,就將名字定了下來。
而容瑾見那兩人皆與自己同姓,隱約之間,似也有些高興。
正是皆大歡喜。
旋即,徐子青雙手微動,手掌之上,便附著那陰陽掌中兵,己身之道稍一轉動,生死奧妙,盡在其中。又有那一面仙鏡,覆於他胸口,鏡中演繹萬世輪回,無邊吸引,無盡寂滅。
而他周身,則披了件青色袍子,這衣裳看似與平日裡相似,卻有仙氣飄飄,於袖口衣襟之上,細細藤蔓,纏繞其上。
徐子青的眼瞳,澄澈無比,好似包容萬物,明明滅滅,無數意境,流淌而過。
他的識海中,一部典籍轟然碎裂,又有數不盡的仙法碎片,一齊湧入……
這便是參悟了。
他在參悟心法,也在演繹己身之道。
要將那典籍裡所說之道,來彌補己身之道不足,又或者借助其他大道中的道理,要引發己身之道的思考。
不知不覺間,他便已沉浸其中了……
在徐子青身側,容瑾不知何時消失不見了,但容郁與容姮,卻分別坐在他的左右之側,紛紛都盤膝端坐起來。
若是有旁人在此,便可見到,這容郁、容姮呼吸吞吐之間,仿佛有一種氣流,在不斷地往徐子青處彙聚,一者分散到那兩隻絲套上,一者沒入其胸口寶鏡中。
而這些氣息,又在兩件仙寶裡晃過一圈後,沒入到徐子青周身的仙光之內。
仙寶輔佐仙人修煉,且仙人修煉越是勤勉,對仙寶也越有好處。
因此,仙人與仙寶,也將在不斷地磨合中,變得更加契合……
·
雲冽入定後,識海裡,立時有一柄寶劍碎裂,劍意迸發,劍氣狂舞,劍光刺目,在那處,好似有一人正在瘋狂舞劍,將一種劍招,快速演練出來!
若是劍道修為不足者,恐怕都不能將這套劍法看清,甚至即便看清,也會頭昏腦漲,無法修煉。
所以凡仙人修習仙法,皆要以自身根基而來,否則適得其反,還要損傷自身。
劍仙修習那劍典,亦是如此。
不過,雲冽卻不必有這般擔憂。
他劍魂穩固無比,劍意強悍無匹,自然很快看清那一套劍法,在他身前,又以仙光凝聚出一個白衣劍仙的身形,也同樣一招一式,舞動起來。
倘使有人看他,就能發現,在雲冽那雙漆黑的眼中,亦有一抹虛影,正在舞劍。
這虛影與白衣劍仙的虛影不同,顯得很是模糊,可他手裡舞動的劍法,與白衣劍仙所舞,卻是一般無二。
漸漸地,那白衣劍仙虛影與雲冽眼中虛影每一動作,皆是貼合,意境也是絲毫無差,虛影便也消散了。
反而在雲冽小乾坤劍域之內,則多出一柄寶劍,與周圍數柄氣息相近者,劍氣交融,劍光交輝,互相吞吐起來。
然後,雲冽識海裡,又碎裂一柄寶劍。
與先前一般,又有虛影在其識海裡舞劍,也在他的身前,又多出一尊劍仙虛影了。
此時,劍仙虛影習練劍法,而先前那劍仙虛影,則退避一旁,仍在不斷演練那第一部的劍典。
如此反復,每碎裂一柄寶劍,雲冽都會分化出一尊劍仙虛影來,且每一尊劍仙虛影,所演練的,都是不同的劍法。
直至十部劍典,全都被他修習之後,雲冽雙眼,又恢復如常。
此時,好似有許多劍光,在雲冽眼瞳深處閃動,許許多多關於相似劍道的意境,也齊齊地湧入他的心念之中。
去蕪存菁,求同存異,只得所需,散去無需。
每多參悟一部劍典,雲冽對他那無情殺戮劍道的理解,也更多出一分。
仙界中的劍典,與下界的劍法,自然不同的。
前者更為精深,更為成熟,也破綻更少……對他的助益,亦是越大的。
待十部領悟盡入心中,雲冽眼中銀光消散。
與此同時,那十尊仍在演繹劍典的劍仙虛影,也都消散。
雲冽略轉頭,看向靜室另側。
他那師弟,正在端坐入定,像是已然沉浸到大道深處,外物不知了。
稍看片刻,他並不去打擾,就站起身來,往室外走去。
靜室外,有女官輪番守候。
如今這一位,身著彩衣,氣質端肅,見到有人出來,立刻行禮:“少宮主。”
雲冽道:“將司掌資源執事喚來。”
彩衣女官自是應命而去。
雲冽立在院中,不多時,就聽得人聲而來。
這一位司掌資源的執事,乃是個形貌俊逸的天人,雖為仙僕,卻也氣度不俗。他此來行禮,恭聲詢問:“不知少宮主有何吩咐?”
雲冽道:“帶我令符,尋內務執事呂寅,為我取煉寶之物來。”
那執事聽得,立刻應聲而退去。
雲冽折了紙鶴,送出傳與呂寅知道。
隨即,他便從容移步,往宮外潭邊而行。
以少宮主之尊,若請資源,自然通行,但因雲冽所需甚是珍貴,那執事前去,縱有呂寅相陪,也多少得耗費一些時間。
雲冽闔目,在水邊石上打坐。
可就在此刻,卻又有一位女官款步行來,曼聲開口:“少宮主,宮外有人求見。”
雲冽睜眼:“何人?”
那女官恭敬回答:“那人自雲為小卿天宮於浩然,乃是一名劍仙。”
雲冽略思忖,記起此人。
原來是在畫窟中所遇,有一二對談罷了。
而後,他便說道:“你將其引來就是。”
女官聽得,忙又前往。
又過片刻,有身懷劍氣者,肅容走來。
第759章 於浩然
於浩然乃是仙界天人出身,因其家人依附淩天宮,父母皆為此宮僕役,生來便已稱得是淩天宮中人。
他原本頑劣,資質亦有不足,長此以往,日後恐怕也只能族那僕役一流。但有一日,他卻見一道劍光淩空,淩天宮中劍仙與人鬥法,劍意沖天,浩渺無際,便讓他登時生出一種嚮往來。
此後,於浩然便來學劍。
巧極,他雖說資質不足,於劍道上卻頗有悟性,加之他心有所念,十分刻苦,漸漸實力大進,突破人丹、人嬰、嬰湮三個境界,一躍成仙。
于浩然成仙後,即入小卿天宮,其父母也脫離僕役之列,與他同住。
但他一無根基,二無親近友人,多年下來,不過憑藉一腔熱愛,苦修劍道。多年下來,他雖有靈仙品級,卻仍不過是個玄級弟子而已。
因他劍道之上頗有造詣,並非沒有天級弟子甚至小卿天宮少宮主手下之人,邀他去做親衛,然而那少宮主所修非是劍道,修煉劍道的天級弟子們,也不能給他當年所見劍光那般驚豔之感。
儘管如今於浩然劍道精深,也尋到當年那位劍仙,與其切磋勝之,可心中嚮往卻未磨滅,他一心想要見到的,其實非是這一位劍仙,而是永遠叫他仰望的、令他憧憬追趕的劍道罷了。
但就在數日前,於浩然正在仙人畫窟裡尋找那劍道紋路,細心體悟,卻忽然見到有一位面生的劍仙,短短數息,就能悟出一招劍式,又不足幾息,已然能將那劍式熟習,運轉於指尖。
其劍光璀璨,劍氣冰冷,叫他看來,當真是心池搖曳,不能自拔。
更莫說,而後這劍仙每行數步,都能悟出劍式,凡目光掃過,皆有所得,只消稍作參悟,就能將那晦澀劍式,全數習得……
於浩然看得越久,越發覺得目眩神迷,心悅誠服。
就仿佛當年那般,驚豔無比。
這才有了他之後詢問劍仙名號,而待他問過之後,才知道此人竟是初飛升即成羅天上仙者,又是大吃一驚。
當時他便有投效之意,但因著行事謹慎,擔憂準備不足,又去仔細查探。
之後,於浩然方才知曉,這雲冽劍仙為小乾元宮中人,如今,也已然成為其中的一位少宮主了。
地位之高,權勢之重,本領之強。
皆使人震動。
於浩然自是下定決心,想要追隨。
劍道悟性那般強大者,在劍道造詣上,定然不凡。
他心裡已有定論,只有跟隨這位劍仙,他方能達至胸中所願!
於是,這於浩然在仙人畫窟守得幾日不得後,便詢問劍宮所在,匆匆趕來。待來此之後,他詢問劍宮執事,又才知道原來這劍仙與另一位羅天上仙乃是雙修道侶,同住青雲宮中,立時又來到此處。
而待他請求相見,終於得到召見後,心裡忐忑之意,也是難言。
正如於浩然此時,走進宮裡,見到那潭邊巨石上端坐的冷峻劍仙,不由自主地,就多出了一分緊張之感。
不知,他能否得此殊榮,可以跟隨?
心念轉動間,於浩然已是躬身行禮:“小卿天宮於浩然,見過雲少宮主。”
雲冽抬眼,目光冰冷:“坐。”
於浩然深吸口氣,就在另一塊巨石上坐下,神情裡略有拘謹,卻更多都是堅決之色:“於某此來,是為敬仰雲少宮主劍道造詣,有心投效,不知尊駕意下如何?”
雲冽雙眼,頓時化作了純白之色,看向此人。
於浩然心跳急促,身軀繃緊。
隨即,雲冽眼瞳恢復如常,開口道:“且施展爾之劍道。”
於浩然俐落道:“是!”
說罷,他一指點出,演繹起來。
有一口仙劍飛出,化作一道璀璨虛影,在前方舞動。平地裡好似有一人手持此劍,連番演練,將那劍法化作洪流,化作山嶽,化作星河天地,好一番展現。
這劍法綿密,好似能引動日月星辰,其聲勢浩大,像是傾覆江河湖海,其氣魄沖天,猶若山崩地裂。
此部劍典,無疑正是《山河劍典》,雖只言山河,卻也有天地之相,有星斗之光……尚且遠遠不曾到了極限。
很快,這部劍典全數演練終了,其中彌漫的劍意,也浩大無匹,十分恢弘。
這于浩然所修劍道,一如其名,廣大壯闊,明明朗朗。
雲冽看過後,略點頭:“劍魂四煉。”又道,“劍道造詣尚可。”
于浩然聞言,心念一動,使那仙劍在半空裡打了個翻轉,其神情裡,則有幾分期待:“請雲少宮主指點!”
那仙劍,倏然生出了許多意境,氣息淩厲,蠢蠢欲動。
其中之意有意噴發,卻也十分謹慎,等待對方反應。
雲冽略略頷首。
於浩然霎時歡喜,那仙劍也豁然而行,將那意境噴發出來!
雲冽並不多言,只一指點出。
銀白劍光一瞬即出,猶若星辰,流溢四放。
只眨眼功夫,就正中那山河意境,迸發出清脆劍鳴。
“乒——”
直如玉屏乍破,琉璃俱碎,那銀白劍光過處,一應意境,盡數絞滅,再不能成型!
那柄本來疾行的仙劍,也被銀白劍光點中,霎時光芒破碎,暗淡下來。
其散發的所有劍意,亦都湮滅了。
於浩然胸口發悶,喉頭一甜,幾乎似要噴出血來。
但很快他又運轉己身之道,平復了那窒悶,心情也越發開懷。
不錯,終於又有一道劍光,讓他生出了驚豔之感!
他不曾見錯人,也定要投效這位雲少宮主,定要能時時觀其劍道!
於浩然心中激動,收回仙劍。
此時他再看向雲冽時,眼裡更有一種狂熱之意。
如此劍道,如此境界……天下再沒有這般的人物!
思及此,於浩然神情也更恭敬,他滿面堅決,垂眸肅聲:“雲少宮主,懇請你,接受於某投效。於某願發下道心之誓,定然忠心耿耿,死而後已,絕不背叛!”
他的心意如罡,已然決心效死了。
雲冽見他如此,便道:“你既成靈仙,可為吾天官。”
於浩然登時狂喜,頓首而言:“下官定不負少宮主厚望!”
雲冽略點頭。
由劍觀人,此人也算風光霽月,一心修煉劍道,為人卻非迂腐之輩,可堪造就,亦可堪使喚。
如今首先來投,自當照拂。
隨即,雲冽吩咐執事,為此人在劍宮內收拾一處宮苑,予他地級弟子待遇,平日裡若有吩咐,可隨侍在旁,其餘時日,則允他自行修煉。
另外,雲冽予於浩然招攬天兵之權,而雲冽修煉劍道,所需天兵,俱為劍仙,且不拘宮室,若有本事,品性不壞,俱可收來。
於浩然自是一一應下,極力去做。
除此以外,若雲冽不入靜室閉關,他便日日跟隨雲冽身側,觀他練劍,聽其教導。時日越長,他對雲冽越發尊敬,當真是忠心不二的。
這一日,於浩然使出劍法,又在三息之內,敗於雲冽一指之下。
他本覺得如今已有長足進境,孰料仍是遠遠不敵雲冽,一時間,心裡既有鬱悶,又極歡喜。
劍道無止境,有那深不可測的少宮主在前大步而行,他緊隨其後,可窺劍道浩然之景,正是遂他心願。
不過,於浩然卻到底禁不住,詢問出來:“不知少宮主如今,正在劍魂幾煉之境?”
雲冽道:“劍魂八煉。”
於浩然眼瞳驀然收縮,失聲道:“竟是八煉!”
他猶記得雲少宮主乃下界飛升之人,如今到得小乾元宮尚在月餘,其劍道境界,必然與在下界時仿佛。
如此看來,這位少宮主,竟是在下界那般地方,就達至劍魂八煉的境界麼?
果真是……果真是天縱奇才。
九虛之界雖有劍靈塔,但得知者甚少。
下界雖有九千大世界,無數小世界,其中修煉劍道者不及修煉其他功法者,劍修裡,能凝煉劍魂者更是寥寥。
而在寥寥之中,往往六煉、七煉者已是破劫的散仙,只有他們,壽元悠長,方能慢慢打磨,可非是散仙即能飛升者,能達至劍魂五煉已極不容易,更莫說,是在那散仙之內,都屈指難尋的……劍魂八煉。
即使在仙界,劍魂八煉者,亦為劍仙裡極其罕見之人了。
不曾想,他於浩然跟隨之人,便有如斯境界!
這一刻,於浩然心潮澎湃,不知如何言說。
仙界裡,劍修最多、實力最強之地,乃是那一等一的大勢力天劍宗,那裡有劍道九子,每一人也不過是……皆為劍魂八煉!
轉念間,於浩然想起許多消息,速速梳理起來。
少宮主既然有如此境界,他所打探到的,還有許多機緣……
正此時,雲冽的氣息微動。
不遠處,另一股極溫和、極醇厚的氣息,緩緩傳來。
隨即,便聽得有人喚道:“師兄。”
雲冽略轉頭去,道一聲:“子青。”
第760章 劍堂
於浩然聽得,心裡頗覺詫異。
只因他與少宮主交往這些時日,少宮主素來無喜無怒、無憂無怖,性情猶若一柄冰寒之劍,從無半點波動。
而如今喚這一聲,卻隱約比往日裡柔和一分?
隨即,於浩然也趕忙看去。
只見有一青衣仙人從容而來,其神態自若,笑容溫和,如和風拂面,叫人一見之下,就少了防備,再多看幾眼,便覺得親近。
下意識的,他就明白,這位恐怕就是少宮主的雙修道侶……亦是另一位少宮主,這青雲宮的真正主人,徐子青。
此人既為少宮主之愛侶,他自然也當多加尊重。
當即,於浩然起身說道:“劍宮左天官於浩然,見過徐少宮主。”
徐子青這段時日閉關參悟仙法,宮外之事,少有知道。如今見得這生面孔,又聽他如此自稱,便是恍然:“原來是師兄的天官,有勞你了。”
於浩然聽他說話,又覺得入耳舒適,如沐春風,不由暗贊。
只覺得,想必也只有這般人物,才能使雲少宮主傾心?
于浩然之善意,徐子青自然可以感知得到,他又見此人對師兄雲冽那般尊崇,對他的印象也好了幾分。
師兄的天官,自是要一心一意對待師兄,方才最好。
然後,徐子青就也晃身坐在潭邊巨石之上,與雲冽笑著打趣起來:“師兄此回,怎麼比我出關得早?”
雲冽說道:“為將仙劍熔煉罷了。”
徐子青悶笑,師兄總是這般嚴肅冷峻,著實可愛得很。
他便也一正面色:“那想必師兄已然心想事成了,子青不才,想求師兄予我一觀。”
雲冽看他一眼:“莫促狹。”又道,“尚未煉成。”
徐子青怔了怔,這回倒是擔憂起來:“師兄,為何尚未煉成?”
雲冽自然告知。
原來當日他遣執事前去領取極品煉材,有呂寅引領,一路倒還順暢。但仙劍與其他仙寶卻有不同,尤其乃是要熔煉更多煉材,為使所煉仙劍最後能達至劍仙滿意之態,就要有多方考慮了。
一者需得知曉劍仙所修劍道,二者需知劍仙劍道境界,三者需得分析劍仙本命仙劍所用材質。
此後還需研究許多配方,哪些煉材能與仙劍匹配,未有衝突,且能使仙劍最終蘊養到極品之境……其中種種,都需仔細思索。
一來二去,自然有些拖延。
尤其以雲冽如今地位,煉製本命寶劍,實屬一件大事。總要有煉器上的好手,為他將上述諸事全數探究明白,再將方法告知,才可真正領取煉材,來完成那下一步之事了。
只可惜,此前那位煉器好手正在閉關煉製一件仙寶,也要等他出關,再來召喚。
徐子青聽得,頓時恍然,他而後笑道:“原來如此,師兄當真等得辛苦。”
雲冽神情不動,複又說道:“莫頑笑。”
徐子青果然不再頑笑了,不過看向自家師兄時,眼裡笑意隱隱,似乎很是愉悅。
那邊於浩然見得,真是歎為觀止。
他在雲少宮主面前,連呼吸聲重些,都覺不妥,哪裡能想到,這徐少宮主卻是全然無礙般,竟還調笑起來。
這想必便是雙修道侶,與旁人的不同之處?
之後,因徐子青出關,他就也在這潭邊打坐,也與雲冽切磋論道。
于浩然身為左天官,也不離去,就隨侍一旁罷了。
徐子青因領悟了許多仙法典籍,也知曉一些仙法竅門,同己身之道互相印證後,就有所改動,以己身之道,催發出來。但那些典籍,卻並未被他當作本命之法,更不會以這些仙法,來催動己身之道。
因此,這些仙法使用起來,與典籍上原本所載,就有了許多不同,威力也大小不一。但毋庸置疑,以徐子青的悟性,稍作整理後,也能貼合那生死輪回之道了。
仙人印證仙法,與下界時修士印證功法時,也有相同之處。
大多都是你一指點出,釋放意境,我又以一指破之,再演繹我之仙法,由你破之。
你來我往,查缺補漏,互相增益,就是論道了。
徐子青和雲冽早有默契。
他們心意相通,和其他尋常人等,又有不同。
雲冽以往突破時,忽而領悟一門顯化之法,能分心數用,以自身虛影,演練不同劍法,從而不斷增進自身。
徐子青和他雙修已久,曾經以意念使萬木化龍,無數意識,皆不能將他本我意識沖散,這般的虛影,他自然也能使出。
於是,兩人相視後,其身上,皆走出一個與本體一般無二的人影來。
而這人影,則落在巨石之下,立于潭水之上,乾脆開始鬥法了。
青色虛影不慌不忙,微微一笑,掌中現出一雙絲套,蹂身上前,指尖處,有黑白光暈,交錯生輝。
白色虛影掌中有劍,銀光閃動,也是將精妙劍招斬來。
那黑白光暈,與手指並舉,直拈劍鋒,而劍鋒過處,銀光耀目,與黑白光暈相抵,爆發陣陣低吟。
其中無數玄奧意境,皆自兩道虛影周身迸發,相觸時,似有共鳴。
這一番鬥法,說是鬥法,也直如玩樂一般。
兩道虛影上意境極多,但所使出的招式,卻是簡而又簡。
似乎只消輕微碰撞,點到為止,無需深入,就有所得。
大約過去有半個多時辰,徐子青掌中許多仙法都已使出,雲冽也變換過幾輪劍式,到後來,便同時收手了。
隨後那兩道虛影也對視一眼,就分別轉身,化作一道光芒,進入到兩人體內去了。
於浩然在旁也瞧不出勝負,卻可以看出,那徐少宮主的意境十分玄奧,為至繁之道,如若想要窺探,可能連意識都會陷入無邊虛妄,最終湮滅,可說是極厲害的。而雲少宮主則是可繁可簡,劍法變化無盡,而劍意卻單一純粹,頗是奇妙,尤其是其中殺機,每釋放出來,好似他的仙劍也會蠢蠢欲動,真叫人覺得奇異至極。
經此一回切磋,於浩然在其中所得也是頗多,也越發覺得自己投效之舉,當真是英明無比的了。
而後又幾日,徐子青和雲冽就在潭邊論道切磋,互相印證,雖難免有旁觀之人,卻也是溫情脈脈,十分融洽。
兩人並未有什麼親昵之舉,但在於浩然看來,偶爾卻禁不住生出幾分豔羨之意,幾分羞赧之感。
他從前素來只覺得一心求劍,到現下,又覺得似乎若當真能遇上心意相通的道侶,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了。
正各自自在時,突然有一紙鶴淩空而來,落在了雲冽手中。
待他將其拆開,那紙鶴之內,就有傳音。
原來是那閉關煉寶的煉器大家,已然出關了。他聽得有雲冽意欲熔煉煉材之事,很是看重,才休憩一二日工夫,就願意相助。
只不過,他還得要雲冽親自前往,演繹劍道,並探明劍道境界,觀其仙劍材質,方可拿出個法子來。
那煉寶大家相邀,雲冽自不會拖延,他果斷起身,開口說道:“子青與我同去,左天官且在宮中主事。”
於浩然知道此事他並不好湊去旁觀,自然遵命。
徐子青也是微微笑道:“敢不從命?”
於是,兩人便即出宮。
待那禦獸執事喚來宮中豢養仙鶴,師兄弟兩個晃身而起,分別落在仙鶴脊背。
接著,那仙鶴便翩然而去。
·
小乾元宮,主宮。
凡如煉寶大家這般人物,皆與宮主、諸多長老一般,居住在重重禁制的主宮之內。
如今兩頭仙鶴載兩位少宮主而來,稍作盤旋後,那禁制大開,就將兩人放了進去。
而到了宮裡,仙鶴落地,被仙僕牽到一旁照管,這一對師兄弟,則快步朝那劍堂行去。
在這主宮裡,有劍堂,有法堂,有符堂,有丹堂,有器堂……
雲冽乃是劍修,他雖是想要煉寶,卻並不去器堂,而是先要在劍堂裡,來演練檢驗。那煉寶大家,居然也在劍堂等他。
進得劍堂,頓時有澎湃劍意衝擊而來,其中可怕意志,恐怖無比,幾乎要立刻將來者的意識絞碎,使人神智不存!
但這樣的意志,自然是撼動不了已然劍魂八煉的雲冽的,同時,時常在雲冽劍魂下磨練自身的徐子青,也同樣不曾被其撼動。
師兄弟兩個,皆好似磐石一般,雖被洪流沖刷,那洪流卻只能分石而過,不能動搖那磐石半分。
他們立得極穩,還有餘暇,能窺得劍堂中的情景。
劍堂裡,空曠寬敞,然而那四壁之上,卻書寫有無數的“劍”字。
每一個“劍”字的筆法都有不同,氣勢也有不同,有些字大,有些字小,有些字上墨有流光,有些字上劍光內蘊,有些字上光輝隱隱,有些字上平淡無奇……但這些流溢出來的不同氣息彙聚在一處時,總是會讓人有些敬畏的。
第761章 九金之法
兩人正看時,已有一道沙啞嗓音響起:“凡淩天宮之劍仙,皆要在這劍堂寫上一字。如今雲少宮主既為劍仙,且正巧有事前來,就不妨先寫上一字罷!”
說話時,一個藍衣人影,也暴露出來。
此人面白無須,留著三十年歲般的面貌,雙眼有神,仿佛蘊含著無數真意。
這也是一位劍仙,那劍氣即便內斂,在他人眼裡,也覺得絲絲縷縷,並不斷絕。
他複又說道:“趙某乃劍堂執事,見過兩位少宮主了。”
徐子青朝他微微一笑:“趙師兄不必多禮。”
雲冽略點頭,就往一旁走去,停留在一面牆壁前。
他稍一沉吟,並指如劍,就在那空白處疾書起來,只一息工夫,已然將一個“劍”字刻在牆面之上。
此字之上,銀光流轉,便即收斂,只若有人看去,那銀光隱隱,又要流動起來。
其氣息冰冷,意境七情凍結。旁人意念觸及,就要震動元神,要以仙體觸碰,恐怕也會被其中之意衝擊受傷。
然後,雲冽後退,又有幾位仙人,出現在這劍堂之內。
此刻,那趙姓劍仙則退後了。
來者有三位中年之人,相貌或清雋,或威武,或淩厲,便看著那字。
清雋者贊道:“殺機無雙,好!”
威武者贊道:“意志堅決,好!”
淩厲者贊道:“劍心純粹,好!”
旋即這些人等觀摩片刻,又是開口說道:“雲劍仙所修劍道,看來像是那無情殺戮劍道?”
雲冽回答:“不錯。”
三位劍仙聽得,神情也都不同,有訝然,也有贊許。
如此劍道,習來可不容易。
這幾位劍仙便是劍堂長老,他們品鑒過那“劍”字後,也轉頭看向這兩位新晉的少宮主。只覺得果然是年輕俊傑,潛力深厚,對他們的態度,自然也很親切。
同時,一直在旁沉默的另一人,也出聲了:“老夫安承之,乃為雲劍仙煉寶而來。不知雲劍仙可否將劍道演繹一番?”
這人出言後,另三位劍仙,則不再說話,轉而一晃身,坐在一旁的大椅之上。
顯然,是將此後之事,俱交予這安承之仙人了。
徐子青也看清這位煉寶大家。
他雖自稱為“老夫”,但面貌卻只不過二十餘歲罷了,其仙齡倒必然極長。其品級和那三位劍仙一般,皆為大羅金仙。
安承之目光澄明,為人嚴肅,這時要為人煉寶,也很嚴謹。
雲冽聽他如此要求,自無不允,霎時也稍退數步,釋放出一尊劍仙虛影來。
這劍仙虛影手持長劍,直將劍招舞出,由至簡到至繁,又至繁再到至簡,包含種種領悟,卻並非是任何一部劍法,也未有十分關聯的招式,不可成套,不可成典。
但其中所蘊意境,無懼無怖,無喜無怒,七情凍結,冰冷無比,正是那無情殺戮劍道的意境。
待舞完後,雲冽就已收手,劍仙虛影,自也是消失了。
安承之看得認真,似乎在不斷推衍。
待看完之後,他又轉頭,對那三位劍仙說道:“借爾等劍魂石一用。”
三位劍仙早知此事,自然也是笑道:“合該如此。”
安承之則又對徐、雲二人解釋:“既然乃是本命仙劍,則最好與劍仙本人一同進境,方為最妙。如今用劍魂石測爾劍魂,方可選擇煉材。”
不論是在牆壁上書寫“劍”字,亦或是演繹劍道,皆不能確切看出雲冽真正的劍道境界。唯有這劍魂石,不僅能測出劍仙究竟為劍魂幾煉,還能看出每一煉有幾成純粹,最是精准不過了。
徐子青聽完,心裡暗暗思忖。
這劍魂石的測法,與當年在劍靈塔時那若干層次,似乎也有異曲同工之妙。
隨後,那清雋劍仙執事,指尖仙光縈繞,就將這劍堂裡的陣法放開。
霎時間,眾人面前,便出現了一塊石頭。
而這塊石頭,足有三丈餘長,一丈余高,分有九節之多。
無疑,這每一節,就與一煉相對應了。
淩厲劍仙執事便道:“雲劍仙將自身劍意逼出,擊打於這劍魂石上即可。不過還望雲劍仙出得全力,才便於安長老行事。”
安承之點頭道:“正是如此。”
雲冽聞言,也略略頷首。
隨後,他手掌之內,便捉住一柄銀白長劍,就手一斬——
“刷!”
一道銀光散發無盡恐怖之意,正中那劍魂石!
刹那間,劍魂石煥發出明亮的光芒,居然有些顫抖起來。
而在這樣的顫抖中,那明亮光芒不斷推進,層層往前,一直竄動,恍若一顆流星般,在那劍魂石上,留下璀璨斑紋。
很快,那劍魂石原本灰撲撲的模樣,就像是被什麼東西灌滿似的,充盈著銀白之光,極為美麗。且那光芒之盛,幾乎變得有些刺眼起來!
那三位劍仙,本來只是有些期待,但漸漸地,神情也肅穆起來。
因為那銀白流光持續往前,穿過了前三煉,越過了中三煉,並且直到第七煉後,還不曾停下來。
威武劍仙執事眉頭一動:“難道……”
清雋劍仙執事歎道:“看來,我淩天宮,又多出來一位淩駕於眾人之上的絕強劍仙了!”
那淩厲劍仙執事,神情都禁不住緩和下來。
正如他們所料,銀白流光在灌滿第八節劍魂石後,光芒越發明亮,簡直如同一顆星辰,在閃爍無盡光輝。
最終,逐漸沒入到第九節裡……但是,那第九節的劍魂石,並未如先前那般耀眼,而是只鍍上了一層淺淺的銀色,昭示著那劍意的主人,尚且還不曾達到劍魂九煉的境界罷了!
饒是如此,眾劍仙執事,也不由歎息:
“果然是劍魂八煉!”
“不錯,當真不錯!”
“如此劍道修為,堪稱劍道之子了!”
雲冽的劍道境界暴露出來後,讓幾位劍仙忍不住繞著那劍魂石看了幾回。
他們不僅因雲冽達至劍魂八煉而歡喜,也因他每一煉的淬煉都極仔細,極完滿,才能讓每一節劍魂石所閃爍的光芒,都同樣明亮,平衡勻稱。
同時這也說明,他本人對己身劍道的掌控,已經是精細入微,爐火純青了。
安承之見雲冽有如此劍道境界,總是嚴肅的面容上,也露出淺淡的笑意。他又道:“請雲劍仙將本命仙劍借老夫一觀。”
雲冽自然明白,也是應允。
很快,他的手掌裡又握住一把銀白長劍,遞與安承之。
而安承之,則慎而又慎,珍重接過。
然後,他將仙識釋放,籠罩在仙劍之上,開始一寸一寸,觀察起來。
這一看,足有一個時辰。
良久,安承之才收回仙識,將這仙劍,遞回給雲冽手中。他口裡則詢問道:“這柄仙劍,可是用庚金之精與融水精晶煉製劍胚,再以劍意滲入,多年蘊養打磨而成?似乎在爾劍魂一煉以前,此物已伴隨爾身……甚至當年那庚金之精已有一絲靈性,在煉劍時化作劍靈,也是多年蘊養,如今,已然成為仙寶之靈,處處與爾貼合……難怪了,你竟寧可自行熔煉極品煉材,也不欲再選一件極品仙寶。若此劍當真品級再度提升,怕是比任何一件極品仙寶,都更適合於你百倍,千倍。”
說到前面,他乃是有些驚奇,說到後面,他便是滿眼讚歎。
只是他隨即又有些遺憾。
這柄仙劍從頭至尾,皆由雲冽心血養出,貼合之餘,也再沒了他人動手的餘地。
即使安承之見獵心喜,也想要自己來為雲冽熔煉極品煉材到這仙劍之內,現下也只得放下這個念頭了。
否則,當真是對仙劍大有不利。
雲冽道:“一如安長老所言。”
徐子青也是笑道:“師兄煉劍情景,仿若安長老親見……安長老果真煉寶只能高深,實在叫人欽佩不已。”
安承之理所當然地又點了點頭,隨即思忖片刻,說道:“雲劍仙有劍魂八煉,這仙劍又已與心血相連,老夫提議,雲劍仙可以九金之法,來熔煉此劍。”
徐子青怔了怔:“何為九金之法?”
安承之道:“仙凡之界,壁壘分明,上界仙寶,下界煉材幾無可用。唯有五行之精,不論仙凡,皆為極珍貴之物。仙劍有鋒芒,往往本體也為金屬之物,天下至強之金,便有九種,正對九煉。”
徐子青頭一次聽到這種說法,不由很是入神。
雲冽亦在細聽。
安承之娓娓道來:“這至強九金裡,又以庚金之精最為純粹,雲劍仙一柄仙劍俱以此物打造,如今且在八煉,就當將那九金依次選來,熔煉七種於其中,反復打磨蘊養。待熔煉後,八金渾然一體,再無半點滯礙時,便可熔煉第九金於其中了。”
以九金之法煉製仙劍者,大多為使金行之道的劍仙,每劍魂得成一煉,便增多一金於劍中,待到九煉,方有九金。
但雲冽本已八煉圓滿,正要往第九煉去,故而待八金融合後,就已然可以熔煉最後一金了。
第762章 寶物取出
如今雲冽劍道境界已顯,越發被劍堂諸多劍仙看重,那安承之難得見有人要熔煉九金之物,又覺那仙劍不俗,也是頗覺重視。
故而,那三位劍仙便請安承之陪同雲冽兩人走這一遭,而原本只來瞧一瞧、提個主意的安承之,也欣然答允。
徐子青與雲冽,自然都是謝過。
雲冽收回那仙劍,師兄弟兩人,就跟隨安承之,離開劍堂。
那極品煉材所在,乃是乾元秘藏之內。
乾元秘藏與天寶閣相距頗近,與丹堂、器堂也離得不遠,為的正是能便於行事。
原本之前領取煉材,有呂寅幫忙帶路,為其周旋,後來待雲冽宮中執事熟知後,就只消帶著雲冽手書,即可前來了。
不過如今有安承之引領,所過之處,越發沒有阻礙。
幾乎短短片刻間,一行三人,就來到了秘藏之前。
看守秘藏者,乃是兩位大羅金仙,據說在秘藏內部,甚至有九天玄仙隱匿保護,再加上週邊重重禁制,可說是防衛得密不透風。
安承之過來後,也要亮出身份,徐子青與雲冽兩人,亦同樣如此。
待兩位大羅金仙驗看過後,那沉重無比的天河金晶大門,就豁然而開。
安承之一面舉步前行,一面說道:“你們快些進來罷!”
徐、雲二人並不怠慢,依言而入。
乾元秘藏其實就是小乾元宮的寶庫,裡面不僅收容了許多天材地寶等資源,一些特別珍貴的丹藥、仙寶等物,也會藏在此地。
——就比如仙寶。外面那天寶殿面向所有弟子,一應仙寶也多不勝數,可還是有些非常特殊的仙寶,是需要慎之又慎的。
此地一步一禁制,十步一仙陣,百步陣法疊加,交錯織就,比之蛛網更加綿密。如若沒有手書、權杖、身份憑證等一齊作用,只要有人進來,哪怕是大羅金仙,也要被密密麻麻的陣法絞成粉碎,就算有九天玄仙前來,也同樣要被困住。
而手書與通行權杖,那安承之皆有。
但儘管如此,行走時還是需得處處小心才是。
秘藏裡,一重重大門,接連而開。
每一重大門管轄一間密室,每一間密室都極其寬闊,用無數耀眼仙陣,看管著不同的天材地寶。
凡是能收容到秘藏裡的天材地寶,越是往深處去,越是珍貴無比。
九金之物屬於極品煉材,自然都在極深遠的地方。
安承之一路不看其他,徑直前行,越過足有三十三道門後,才來到了那裝載極品煉材的密室,也是防護最嚴密的祭出密室之一。
徐子青抬眼,看到有十種色彩,交相輝映。
安承之把雲冽帶到一個透明圓柱前,手指一點,便說道:“這即是一種九金之物了,與外頭那許多大門,皆是一樣材質。只不過,它名為天河精金,與天河金晶無數年沉積後凝聚而成,是天河金晶的精髓,十分罕見,也無比珍貴。”
雲冽看一眼。
就見那天河精金即便被仙陣隔絕,也有縷縷鋒芒溢出,在那晶柱上不斷切割,銳氣四起,極是犀利。
果然是一件好東西。
安承之道:“此物可為你第一件熔煉之物,取上百斤,也就夠了。”
他說話時,自袖中也摸出一個透明匣子,對著那晶柱,攝取一番。
很快,晶柱裡,那原本人頭大的天河精金分裂開來,有拳頭大小的一塊徑直飛出,一瞬間化作一道金光,沒入了那透明匣子之內。
那匣子裡,有八個凹槽,拳頭大的天河精金,正落在第一個凹槽裡。
徐子青見到,心裡不由稱奇。
仙家的寶物,當真是奇特得很啊。
然後,安承之又走到另一個晶柱前,在裡面,大約有一截手臂長的烏黑物事。它看起來很是沉寂,可是每隔數息時間,就會驟然旋轉,而旋轉之時,晶柱就陡然震顫起來,也是不凡!
安承之又介紹道:“此物為你第二件熔煉之物,九金之烏金之精,也當取上百斤。”
雲冽自亦頷首。
隨後,那晶柱裡的烏黑物事,分出了雞蛋大小的一塊,也進入那透明匣子裡。
可見這些九金之物存量不多,但每一種都是沉重無比,而且那烏金之精,顯然又比天河精金要沉重得多了。
……這偌大的小乾元宮,掌握整個淩天宮三十六份裡的一份資源,卻也只有這些九金之物罷了。
如今雲冽能得這些煉材,也著實是小乾元宮諸多權重之人的一番心意。
隨即,還有六種九金之物,在這密室之內,應有盡有。
安承之見識廣博,那九金之物自也不在話下,便無需詢問、查探,只在那許多晶柱周圍走過一回,登時已分別取出一塊,都收進透明匣子去了。
然後,安承之便又帶兩人離去。
同樣是小心走過無數禁制、仙陣,終於得以脫身。
到外面後,安承之將那透明匣子交予雲冽之手,只言道:“你那仙劍與你心血相連,默契無比,要如何熔煉,想必你比老夫更為清楚。既然如此,老夫也不指手畫腳,叫你難做。而今只需提點一句,待你熔煉時,且將劍意小心打磨,若要融化那些煉材,也莫要用其他仙火、異火。最佳之物,莫過於汝之心火。”
雲冽聽得,知其好意,自然點頭:“多謝安長老。”
安承之滿意了,遂飄然而去。
徐子青在後面,也是出言恭送。
待那煉寶大家離開後,徐子青也笑道:“師兄,你我這便回去熔煉仙劍?”
雲冽略點頭:“可。”
於是,這二人也轉身而走,只一聲清嘯召來仙鶴後,又從容離去了。
·
回到青雲宮,雲冽就要閉關熔煉仙劍。
那於浩然見到,就知曉自家少宮主已然成功領取煉材,心裡也為他歡喜。隨後,他也不去打擾兩人,就乾脆抱劍而立,在那內殿靜室外護法了。
徐子青則是進入靜室,盤膝坐在距離雲冽數丈處,也是為他護法。
雲冽盤膝端坐,手指輕彈,那透明匣子便已打開,內中八件九金之物,在他面前寒芒吞吐,銳氣撲面,真是厲害極了。
僅僅只是天材地寶,就有如此威勢,恐怕熔煉起來,也絕非易事的。
不過,於雲冽而言,卻只是必做之事罷了。
當下裡,雲冽手掌打開,在那掌心之處,登時就出現一柄銀色長劍,暗光流動,形貌古拙,但只要稍一翻轉,就有十成威勢。
如今它雖只是一柄中品仙劍,但也早已隱隱流露出無限潛力,與看不透的可怕威能,讓人心驚膽寒。
雲冽在那劍身一撫,旋即長劍低吟,發出清越之鳴,似乎很是歡喜。
它如今,仿佛也知道接下來之事于它大有好處,登時在其上籠罩一層薄薄微光,躍動不已。
劍靈雖早已蘇醒,但卻依舊不能如其他仙寶之靈那般,將身形顯化出來。這正是原本品級不夠、精氣不足之故,可一旦再度熔煉,自然又有不同。
雲冽又探出一指,點在自己眉心之處。
霎時指尖後沿,徐徐拉出一條銀線,那銀線很是平滑,然而在取出之後,卻帶著一種灼熱之感。
這就是心火了。
下界時,修士有丹火,有嬰火,然而一旦飛升,這嬰火便會化為心火。
心火可為仙人仙法,亦可為仙人煉製仙寶、淬煉自身,威能無數。尤其此時,雲冽要熔煉本命仙劍,自是用它最為合適。
只見心火出,蓮焰起。
心火在雲冽身前化作了一個拳頭大小的火團,而這火團正是一朵蓮花形狀,片片花瓣輕柔舒展,但所蘊含的,卻是玄而又玄的意境,無法探測的可怖力量。
雲冽又點在那天河精金上。
天河精金一躍而起,立刻撲入心火蓮焰之內,發出“嗞嗞”的響聲。
這可不正是在被其熔化麼?
同時,雲冽另一指點住銀白長劍,刹那間,就給他鍍上一層劍意來。
此為劍魂一煉催生之劍意,正在不斷與仙劍磨合,驅逐一切外來氣息,掃蕩所有可能的雜質。
漸漸地,天河精金熔化成金水,雲冽意念一動,那金水頓時如同點點金斑,立刻沖了過來,全數灑在那長劍之上!
“嗞啦——”
刺耳的響聲。
但下一刻,那金水全數沒入劍身之內,而銀色劍身上,也陡然顯現出幾根細細的金線,猶如靈蛇般,在劍身上不斷遊走。
同一時刻,那劍身上籠罩的銀白劍意,威勢更重一層。
原來,是雲冽催發出了劍魂二煉的劍意了。
而在這劍魂二煉之劍意的打磨下,那細細的金線遊走得越來越慢,同銀色劍身融合得越來越深,逐步消失……終於,全數化在了劍身之內。
這銀色仙劍,頓時光芒更明亮一分,就好像,其上本有的塵埃,都被拭盡了一般。
第763章 劍靈
隨即,那烏金之精進入蓮焰,也是熔化為金水,同樣灑在銀白長劍之上。
緊接著,又有第三件熔煉之物百煉靈金,第四件熔煉之物天旋聖金……第七件熔煉之物無塵元金。
合之前那庚金之精,總共八件九金之物,全數熔煉在那仙劍之內。
在這仙劍上,不同色澤的金線亂舞,劍意內蘊,來回打磨,正是在把八煉劍意與八件極品煉材融合起來,上下貫通,使其能運用圓轉,不帶絲毫滯礙。
而每多增加一件九金之物,仙劍的靈性就更強一分,其中氣息,也更活躍一分。那劍靈躍躍欲試,幾欲脫離劍身而出,要化為另一種形態。
但,還有不足。
雲冽極是耐心,縱使感知到劍靈急切,也只將那冰冷殺意注入,讓它安穩下來:“莫急,尚需磨礪。”
那劍靈察覺雲冽穩健之心,漸漸也平穩下來。
只有那一份欣喜之意,卻仍隱隱透出罷了。
雲冽又將八煉劍意注入,不斷淬煉。
這仙劍本應無暇,一日不曾徹底磨合,就不可熔煉最後一件九金之物。
徐子青在一旁打坐觀之,面上含笑,眼裡溫情。
師兄做事,總那般心無旁騖,若有決心,便是一往無前,從來不為外物縈懷,也絕不為心魔所擾,不為他事生出雜念來。
就如先前,他這師兄既然有心要把仙劍徹底熔煉完全,便哪怕那劍靈一時著急,想要立刻化形而出,師兄也會將其鎮壓,不被那急切影響。
果然,不愧是師兄。
看著看著,徐子青有些癡了。
常人皆言,若是兩情相對太長久,免不了心生倦怠,為亂花迷眼。可他與師兄相許多年,為何他卻只覺時日太短,情濃未足?
師兄從不曾變,他之心意,也只隨日久而深,恐怕再過千年萬年,也不能改了。
許是這般想得久了,那頭雲冽本在一意熔煉仙劍,卻抬眼看來。
徐子青面上薄紅,微微一笑。
雲冽目光略緩,複又垂眼煉劍。
而徐子青心裡,一時卻是暖意融融,十分歡喜了。
那頭,仙劍“嗡嗡”輕響,那劍身上的金線,也一條接著一條,全都化作了金色小點,最終全部沒入劍身之內,融入那一片銀白之中。
劍意長吟,在這般多方淬煉下,前面的八件九金之物,已然是貫通圓融了!
雲冽毫不遲疑,一指點出,把那最後一件物事,投進蓮焰裡去。
這一件,便是玄天金精,鋒寒無匹,銳利長鳴,切割四方。
那蓮焰燒灼起來,竟也頗是困難。
雲冽神情不動,卻是自指尖逼出一滴血來,徑直往前,落在那玄天金精之上。
眨眼間,那玄天金精便不再鳴叫不休,反而暫態安靜下來……隨即,其上陡然塌陷少許,就慢慢沁出了金水,又逐步全數化為金水了。
這些金水落在仙劍上時,突然爆發了“嗞嗞”響聲,連續不斷,且那劍身好似被突然擲進烈火之內,連連顫動,表面也忽然有些焦黑!
八煉劍意煥發的銀光,在那劍身表面,不斷地上下流動,就像是給那焦黑處披上了一層薄薄銀衣,即便有意遮掩,卻也會在浮動間,顯露出裡面的難看色澤來。
然而……
幸甚,那銀光過處,總是能將焦黑抹除些許,即便十分困難,卻也前景可期。
雲冽雙眼化作一片純銀,手指之間,銀光迸發,丹田之內,銀龍高吟。
這正是煉劍到關鍵處了!
而這關鍵處,卻也要時時不斷,刻刻不停,直至熬到極處,方能化去劍身烏黑,還它一身純粹潔淨。
徐子青看著雲冽,神情也有些擔憂起來。
師兄現下,才到了煎熬處。
恐怕,還要煎熬一段好一段時日了……
必然是極辛苦的。
不過,徐子青卻並不憂心師兄失敗。
只因他二人長久相伴,一路行來,他早已知曉師兄穩固心境,從未動搖。且不論意志毅力,師兄更在他上,自然,是不會出什麼岔子的。
他只消,在此處相陪……也就是了。
·
雲冽這一番熔煉,轉眼,就過去有數載之久。
徐子青初時不錯眼觀之,到得後來,他眼見那烏黑之處慢慢化去,而師兄已神入其中,定心定性,他也就釋放出容郁容姮兩位仙寶之靈,慢慢用自己的仙元打磨那兩件仙寶,又將氣息接連注入,要讓兩件仙寶,與他心神相連,更為緊密。
氣氛甯謐,玄而又玄的意境在靜室裡碰撞,交融,旋即分開,卻並未對對方有一絲影響。
忽而一日,徐子青只覺得滿身冰冷,無盡殺意瘋狂湧來,往四面鋪開,逼仄整個靜室。那牆壁、地面之上,俱有冰晶生成,就連呵氣時,也要凝成冰霧,又有許多冰霜,凝結在一應之地。
他立即將己身之道運轉一番,旋即舒適不少,隨後睜開眼,就見到這如此恐怖寒意,正是自他師兄雲冽周身傳來。
雲冽這時,也被那冰寒之意包圍,整個人都仿佛化作了一團純粹殺氣,只有那一雙銀白之眼,顯得很是明晰。
他的身前之處,銀色長劍躁動不已,那只剩下極薄一層的烏黑表皮,就肉眼可見地,在那殺氣吞噬下,消失於無了……
然後劍意流轉,爆發出沖天威能,那仙劍發出一聲清越的長鳴,又有淡淡銀光,從其上迸發而出,直湧而起!
忽然間,就形成了一道朦朧的影像!
徐子青屏住呼吸。
他知曉,這正是劍靈成型!
只待它真正顯化出人形來,這一柄仙劍,也就徹底熔煉成了!
雲冽神色不動,與之前一般平靜從容。
就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微末不過的小事,他手掌探出,自那劍鋒之處,緩緩撫來。
劍鋒寒銳,他手掌撫過之處,殷紅鮮血順之流淌,盡數流入劍身,又被那劍鋒汲取……如此情景,竟似開鋒。
而那仙劍之上的虛影,在雲冽鮮血淌出之後,也一點一點,清晰起來。
從眼耳口鼻,到四肢身形,終究是顯現在師兄弟兩人之前!
那是個,看來約莫不過十歲左右的男童,他黑髮垂肩,肌膚微白,一身銀衣,生得是五官分明,相貌有七分相似於雲冽,竟也有三分相似于徐子青。
其氣質亦偏于冷肅,雖說如今年紀還小了些,但一身的氣度,卻已頗有模樣。
突然間,男童睜開兩眼,那眼瞳俱是銀白,就如方才淬煉仙劍時的雲冽一般無二。
他又看向雲冽,開口喚一句:“父親。”
因是雲冽親手熔煉而成,由始至終,將其喚醒。
比起尋常仙寶與主人,這庚金之精的靈性化作劍靈,如今又為仙寶之靈,當真堪得稱呼雲冽一聲“父親”。
隨即,男童再看向徐子青。
徐子青的笑意,則略有些尷尬之意。
他思及從前容瑾因他而萌發,喚他為“母”,後來因他與師兄曾有雙修……便喚了師兄為“父”。
如今劍靈應師兄而生,卻出口喚了師兄為“父”,且他與師兄氣息交融,這莫不是,莫不是又要與容瑾那般?
而後,男童確是出口了,他倒不曾喚出“母親”來,而是喚了一句:“師叔。”
徐子青登時放下心來。
隨即他不由失笑。
當真是被容瑾駭到了。
容瑾因著意識猶如幼童,分不清這些,正是理所當然。但這劍靈卻並非如此,且不說從前有一絲靈性時,已然活過許多年月,就說後來同雲冽並肩作戰那許多年頭,又化作了這十歲男童面貌,也知他意識成熟得多,哪裡還會如他先前所想那般、那般……
思及此,徐子青便也笑了笑,應了一聲。
男童面無表情,見禮過後,就立在一旁,再無聲息。
徐子青稍想了想後,就對雲冽說道:“劍靈長伴于師兄,不如師兄也為他取個名字可好?”
雲冽略思忖,開口說道:“我所修劍道,以殺止殺,而劍者強則鋒芒畢露,平日裡也需藏鋒。如此便也以‘容’為姓,喚作‘容止’。”
男童眼裡,閃過一絲喜意:“多謝父親與師叔賜名。”
徐子青一笑,心念轉動間,把方才收起的容郁、容姮也都喚了出來,他感知容瑾躁動,也一指點在地上,叫容瑾顯現身形,化作一條細細血藤。
之後,他方說道:“如此你等互相結識一番,往後天長地久,我與師兄永不分離,爾等之間,也要永世相隨了。”
容郁容姮聽得,手把手點頭應道:“是!主人!”
那容止聞得,也對兩人點了點頭。
而容瑾一竄而起,藤蔓一轉,就往容止那處彈射過去!
容止見狀,就手一抓,正將那藤蔓握住,容瑾扭身,也是這般蔓身一揚,就乾脆纏到了容止手腕之上。
容瑾快聲道:“容、容容止!”
容止對它卻像是有些喜愛,伸手撫了撫葉苞,喚一聲:“容瑾。”
第764章 班底
容止為雲冽劍靈,視雲冽為父,對其道侶徐子青極是熟悉,而容瑾為徐子青本命之木,視徐子青為母,對其道侶雲冽亦極是熟悉,且容止沾染雲冽氣息,容瑾沾染徐子青之氣息,這一劍一藤終得相見後,自然而然,與旁人不同。
故而容瑾這本性兇悍者,見到容止,就反倒撒嬌起來,容止這般本性冷肅者,見到容瑾,也是氣息緩和,來做安撫。
徐子青見到此情此景,心中也很是歡喜。
隨後,他就叫容止帶領容瑾,與容郁容姮互相溝通玩耍,自己也陪伴師兄,看他繼續以劍意蘊養仙劍。
兩人閉關又一段時日,才把四靈收起。
旋即,他們便出關了。
此時,在那潭水之側,有數十人正在打坐、論道。
還有些正在比鬥劍法者,乍一眼看去,有熟知之人,卻也有面生之人。
徐子青先瞧見一位相貌清雋的年輕仙人,面目平和,一派自在,正是杭敏河。他就先是一笑:“杭師兄來了,子青先前閉關,卻忘了掃榻相迎了。”
如此頑笑之語,就叫那來者也不由笑了起來。
杭敏河笑道:“子青說笑了。”
徐子青也是眉眼柔和,見到這杭師兄主動前來,他心裡十分愉悅。隨後他又見到,在杭師兄身後,還有一應氣度不凡者,足有二十餘人,大多都是羅天上仙,且站在杭師兄身側那神情疏狂之人,則為大羅金仙。
這些人,也是有些認得,有些不認得,那些認得的,卻不是五陵一脈的天才師兄們是誰?
可都堪稱貴客,他正是極願意與其相見的。
談笑幾句後,雲冽與徐子青一一認識過這些師兄們,才知原本那些與杭敏河相熟的天才師兄們原本都要前來,但畢竟還有些師兄在外遊歷,有些師兄還在閉關,這才缺了幾個。其餘的師兄們,全都來了。
徐子青知曉此事,對眾多天才師兄的善意,也銘記於心。
接下來,五陵一脈之人,複又坐下,都很從容模樣。
眼見這邊事了,那頭一直靜候的於浩然上前一步,欣喜開口:“下官恭迎兩位少宮主出關!恭喜雲少宮主仙劍得成!”
他如今已然頗知兩人性情,眼見徐子青心情頗好,又知雲冽本是意志堅韌之輩,他們現下出來,自然是達成了所願的。立時就開口恭賀了。
徐子青聽得,先朝杭敏河笑一笑,就對於浩然說道:“勞你掛心了。”
雲冽雖是不語,但師弟有言,便也足夠。
于浩然連稱“不敢”,然後,再把他所帶來的人,都對兩位少宮主介紹一番。
這一撥人,乃是一群劍仙,也足有二十餘位之多。
而他們前來之意,便是要投效雲冽的。
早先雲冽予於浩然權力,讓他去招攬一些劍仙天兵歸來,於浩然本身正是劍仙,倒是有些路子,就精挑細選,擇了數人。
同時,雲冽得來少宮主之位,也有些時候,不少人頗有耳目,很快得知消息。便不必於浩然如何到處宣揚,就會有人前來打探。而於浩然只消提及雲冽確有招攬天兵之心,又要求只得劍仙為麾下,緊接著,陸陸續續,就有不少人前來了。
如今被於浩然帶到雲冽面前的,不僅心意誠摯,也為一心劍道之人,且他們自得知雲冽已然達至劍魂八煉以後,對他越發憧憬。
其來歷清白,心性毅力都很不俗,方才過了於浩然這一關,要來受雲冽考驗。
杭敏河見狀,就笑著說道:“既然都是人才,雲師弟只管先去忙碌就是。”
招攬天兵非是小事,若是天兵不夠忠誠,日後怕有大害,若是性情不合,行事間必有影響,也是極為不妥。
這位雲冽之事,卻非是於浩然可以代勞的。
眾劍仙眼中也有期待之意。
雲冽就朝眾師兄略略頷首,轉身與於浩然而去。
同時,徐子青卻被杭敏河喚了過去,他便詢問:“杭師兄?”
杭敏河面上露出一分笑意:“徐師弟,為兄等有個不情之請,還望答允。”
徐子青有些訝異,隨即莞爾:“杭師兄但說無妨。”
杭敏河摸了摸鼻子,神色開懷:“我五陵一脈,為兄並眾多師兄,皆有心到兩位師弟宮中混一處安身之地,不知徐師弟意下如何?”
徐子青這回,當真是有些怔愣了。
杭師兄的言下之意,他哪裡會聽不出來?
這些五陵一脈的師兄們,居然是想要成為他宮中天兵!
一轉念,徐子青越發明白。
同為五陵一脈,自當團結一處,他與師兄得了少宮主的身份,他們加入進來,乃是進一步為兩人提升實力,也叫他們有了臂膀,有可信之人。
此中深情厚誼,絕不可輕忽。
而且,其中牽線搭橋、主動提議者,恐怕正是杭師兄。
當年在下界杭師兄便極回護一脈中人,如今到了仙界,他亦處處為兩人打算。
青雲宮的天相,果然非杭師兄莫屬!
心下想定,徐子青自不會辜負眾師兄好意,當下立時說道:“眾位師兄不嫌我這宮苑簡陋,大可一直住下來!”他又對杭敏河真心實意道,“杭師兄好意,子青明白。這些時日,又讓師兄勞神了。”
聽他這般言語,那五陵一脈的師兄們,都覺有趣。
那蓬飛聽了後半句話,更是挑了挑眉:“徐師弟倒是謙遜得很。”
徐子青禁不住笑道:“哪裡哪裡……”
一時間,眾師兄弟之間,氣氛親近不少。
其中有一位羅天上仙,名為“杜愜”的師兄開口道:“還有八人各有要事在身,待其歸來後,也當來此,為兩位師弟一盡心意。”
他姿態雍容,說話時,其他的師兄們,對他似乎都頗信服。
徐子青聞言,也再度笑著謝過。
此後,杭敏河又道:“徐師弟早先有言,叫我來做個天相,但我實力不足,卻是當不得大任,若是一直待我提升境界,那天相之位空曠太久,也是不好。若是徐師弟信我,不妨聽我一言。”
徐子青洗耳恭聽:“子青自然深信杭師兄。”
杭敏河便從容道:“在我五陵一脈中,諸位師兄弟品級不等,但若論起籌謀智計來,無人能出杜愜師兄其右。再有蓬飛師兄與司恒師兄,實力出眾,可為左右天官,鎮壓眾多天兵。”
他細細說來,蓬飛乃是大羅金仙,看似散漫,實則也是極有成算。司恒品級稍遜蓬飛,但實力在同品級仙人之內,也屬上乘,他為人細緻,可堪大用。
杭敏河又說:“雲師弟修煉劍道,宮中皆為劍仙,便於驅使。而我五陵一脈中劍仙雖少,卻有兩位,正可一為天相,一為天官。”
然後,這兩位劍仙師兄,一為符鷹,一為蒲浚,劍道境界皆在劍魂六煉。而兩人飛升之際,也有劍魂四煉,飛升萬年,陡增二煉,又無劍靈塔相助,縱有其他奇遇,也實在非常不凡。
至於杭敏河等其他師兄們,皆願意作那青雲宮中天兵。
早先因有杭敏河為眾人解說,他們已然知道徐子青與雲冽不分彼此,幾乎合為一宮之事,對於如何分配,也都隨了杭敏河之意的。
待杭敏河將一應提議說完,徐子青心裡頗是感動。
能為他如此考慮,又讓這些自成一脈的師兄們來投效青雲宮,甚至以羅天上仙、大羅金仙的身份做區區天官天兵,無疑是擔憂他們兩人初來乍到,人脈不豐,沒有根基,沒有心腹。
縱然也有為五陵一脈博得地位榮光之意,可那些師兄們哪個不是心高氣傲?再過個數萬年,待兩位新來的少宮主得成大羅金仙甚至九天玄仙時,他們再來投效,還屬正常,如今這般早就肯過來,正是拳拳心意。
徐子青自然不會當真將這些師兄們當作臣下一般,可為了維護少宮主的顏面,這些師兄們,卻也的確放下了那份傲氣的。
就如現今。
徐子青面帶感激,朝眾師兄說道:“杭師兄之言,子青深以為然。從今往後,就要請諸位師兄多多照拂了。青雲宮與五陵一脈,本是一家之人。”
那些師兄們聽了,雖神情各有不同,亦都說道:“如此,見過徐少宮主。”
這邊,一群五陵一脈的師兄弟們,敲定了日後的打算。而雲冽考驗那些劍仙,也漸漸得了結果。
雖說雲冽不過是盤膝端坐後,釋放出八煉劍意,要眾多劍仙也同樣以劍意抵抗,但這也並不容易。若是劍仙們意志不夠強韌,很容易就會在那殺氣牽引下,為殺機所攝,心神迷亂。
好在這些劍仙資質不俗,於浩然挑選他們也著實耗費一番心血。到後來,劍仙們的劍意在那八煉劍意下,幾乎只能稍稍護持自身,更極快被那八煉劍意磨滅,可最終,還是都堅持下來。
一炷香後,考驗自然結束了。
而這些劍仙,自也都成了雲冽麾下天兵。
第765章 天劍宗消息
隨後,雲冽將手中地級弟子名額交予於浩然,予他一個名額,又著他將所餘分與麾下劍仙,不多時,也已分配完了。
自此在劍宮名下,就有二十八位劍仙天兵,又有一位靈仙天官,一位羅天上仙天官,一位羅天上仙天相。
這副宮小庭,也算是初具規模了。
事情已了,於浩然就去安排諸多天兵入住、平日裡修煉之事,而若是有什麼歷練,副宮之間有什麼溝通,與主管外務的女官、執事打交道等,都要由他去做。
他如今也很明瞭,與他同級乃是羅天上仙,又是兩位少宮主親厚師兄,與他還是有些不同。他自然也需得好生經營彼此關係,且他本身的實力,也當要速速提升才是……否則,當真是有些羞恥的。
雲冽不管此類雜事,遣出於浩然後,又來到徐子青身側。
此時徐子青與眾師兄品茗閒聊,正是和樂融融,忽而察覺熟悉氣息到得近前,他手腕微動,已然又斟了一盞仙茶,捧來轉身,正放進雲冽手裡:“師兄。”
雲冽接過,坐在徐子青右面。
兩人動作如行雲流水,很是自如。
那些天才師兄們見到,笑意也有些揶揄起來。
說來如他們這般天才人物,短短千餘年陸續飛升,都不曾有過什麼紅顏、藍顏知己,到得仙界後,也沒看上哪個成就仙侶。
到頭來,兩個後輩師弟倒走在了他們之前,還恩愛甚篤,少不了讓他們有些詫異,也禁不住就要打趣一二了。
徐子青老神在在,很是從容。
雲冽神情冰冷,不動如山。
便是被調笑了……也安穩得很。
那些天才師兄們見狀,也只搖頭一笑罷了。
尤其杭敏河,在下界時見了多次,到仙界仍舊如此,心裡卻是安慰極了。
如今徐子青的小庭已成,司恒坐得片刻後,就也去處理事務,蓬飛主要為實力鎮壓,這時被那天相杜愜喚去,商議起來。
其餘師兄們,則與徐子青、雲冽兩個論道,並把仙界許多事情,一一叮囑。
聽得多了,徐子青對淩天宮事,仙界中事,都瞭解大概。
往後,也絕不會如何迷茫了。
後數日,呂寅求見,代周天一脈長老,邀請徐、雲二人前去與諸多同脈師兄弟相識。杜愜與劍宮天相蒲浚商量之後,回報兩位少宮主,答允下來。
之後,徐、雲二人果然見到周天一脈眾多仙人,讓眾仙認得他們的臉面。又有五陵一脈早年飛升的許多仙人,但那些仙人飛升太早,雖也很是和善,卻大多都有去處,並不曾與這些天才師兄們一般,落在徐、雲二人副宮之中。
另外,原本諸多少宮主至多十年八年,都要講法,可徐子青與雲冽初來即有此位,對仙法尚不能說有十分瞭解,自然也不當講法。因此在周天一脈長老令下,兩人可先行領悟仙法,待個百年光景,再講不遲。
然而雖說講仙會並不能開,周天一脈眾仙知曉本脈之中再出少宮主,就有一些仙人蠢蠢欲動,有意投效。且兩人天兵尚有許多空位之事傳出之後,其他小乾元宮中勢力內,也有一些仙人拜訪。
杜愜與蒲浚,還有符鷹、於浩然、蓬飛、司恒等天相天官,也很忙碌。
所來那許多的仙人,先要被他們挑選一遍,再將擇好的仙人,又讓兩位少宮主見過,做下最終決定。
日復一日,時間如水。
青雲宮與劍宮麾下,已然收納了有一百多位仙人,這私兵班底也已成就。而後,徐子青與雲冽能夠派發的地級弟子名額,皆只剩下一個而已——這尚且是在兩位天相建議之下,恐怕日後有所需求,方才留住。
平日裡天相天官引天兵利用資源,多多修煉,使得那青雲宮與劍宮,都是人氣大旺起來。
漸漸地,兩座副宮中的諸多事務,也一步一步,走到正軌之上。
同時,雲冽參悟劍典、淬煉仙劍,徐子青修習仙法、磨合仙寶,待劍典、仙法盡皆看過,又去仙人畫窟領悟新的劍典、仙法,前往天寶殿換作功勞,又用功勞,換取他們早先看中之物,回去繼續閉關。
一晃,又是數十年過去了。
·
這一日,於浩然、符鷹、蒲浚三人,前來青雲宮,請雲冽出關。
因早先雲冽曾予三人一道劍符,言明若有要事,可以此物將他喚出,如今見到劍符進入靜室,化作劍意刺入他之紫府,自然而然,他便自入定裡醒來。
與此同時,徐子青也睜開眼:“師兄,怎麼了?”
雲冽道:“無礙,天相天官喚吾罷了。”
徐子青定了定神,笑道:“那恐怕是有什麼事情,要與師兄商議。”
雲冽道:“可同去聽之。”
言畢,二人起身,走到靜室之外。
那三位劍仙見到兩人齊出,也不覺奇異,只走上前來,行禮說話。
因早知雲冽劍道境界遠勝三人,故而縱使是那兩位羅天上仙的劍仙師兄,也沒什麼不甘願的,亦不曾因自己身份,而故作高傲。
雲冽便問:“何事?”
蒲浚既為天相,便由他來稟報:“回少宮主,在中央天庭,如今有兩件盛事。一者乃是那中央天庭第二天陸天劍宗,發現了一處關於劍道的天君傳承,因此廣邀天下劍道英才,前往那處鬥劍,以爭得進入傳承的前後名次。於是我淩天宮總宮主有命,不論品級,著三十六宮中劍道造詣在五煉以上的劍仙前往天劍樓,爭奪劍榜排名。其中前十位當一同前往中央天庭,去爭那一份機緣。”
他言下之意已十分明白。
雲冽乃是劍魂八煉,又為一位少宮主,自然應當以身作則,去天劍樓爭奪那劍榜排位,也去尋天劍宗,為淩天宮爭一爭顏面。
雲冽聞得,略思忖,開了口:“是何劍道?”
蒲浚答道:“殺戮大道。”
徐子青頓時怔然。
殺戮……大道?真是巧了。
他不由看向雲冽,師兄所修,可不就是無情殺戮劍道?
雖不知那殺戮大道與無情殺戮劍道有幾分相合,但只聽這名頭,就知曉這傳承必然對師兄很是有利。
著實是,不可錯過。
那邊蒲浚等三位劍仙,也都如此認為。
若是什麼烈火道、冰霜道這類劍道,雖然同為劍道應有一定用處,他們卻也未必這般急切告知雲冽。
只因正是他們早知雲冽所修就是無情殺戮劍道,才在聽得消息後,就匆匆而來。
而且,天下劍仙,被天劍宗壓制久矣,淩天宮更是幾乎從不曾出現劍魂八煉之劍仙,如今好容易得了一人,他們如何還能忍耐得住?
總該叫外人知曉,這天下間,也並非只有天劍宗,有那劍道之子般的劍道天才!
徐子青想了一想,忽而問道:“既然是天劍宗發現了劍道傳承,為何還要廣邀天下劍仙,前去論個名次?他們自行進入,也就是了。”
在下界之內,凡發現秘境遺跡者,若是能夠遮掩,叫本宗弟子自行前往,便再不會去告知他人的。
仙界裡,莫非卻是例外?
蒲浚說道:“天劍宗素來傲慢,自恃有劍道九子,天才劍仙無數,從不懼怕有人自他們虎口之中奪食。因此每每有傳承出現,天劍宗必然邀請天下劍仙,而凡是劍仙前去,最終幾乎前二十之位,皆是天劍宗人……這般情形下,他們若是一一試過了,便根本輪不上後來者,就被他們接受了傳承了。”他說到這裡,原本板著的面容上就露出一絲笑容,“只是這一次,他們恐怕要大大失算。”
徐子青恍然。
原來如此。
天劍宗如此作為,不過是向天下宣告,縱使無數劍仙齊來,縱使他們將傳承分出,也無人能夠在劍道造詣淩駕于天劍宗之上。
此舉看似愚蠢,看似大度,看似坦蕩,其實,也不過是昭顯他們天劍宗的實力罷了……而且,一次複一次,他們皆是成功的。
思及此處,徐子青也微微一笑:“蒲師兄說得是,這一回,那天劍宗恐怕……當真是要失望了。”
他說完,看向雲冽,目中俱是信賴之意。
相處多時,相伴半生,在他心裡,從無人能在劍道之上,勝過他的師兄!
雲冽對這殺戮大道,自也頗有興趣。
敢於立下劍道傳承的天君,當年的劍道造詣,應有劍魂九煉才是。他雖未必要去接受那個傳承,可若是能從中得知如何突破至劍魂九煉的消息,也很值得了。
當下裡,雲冽便是答允:“走。”
蒲浚等劍仙聞言,也是一笑。
然後,一行數人,則都往那天劍樓行去。
如今當務之急,還是要先闖天劍樓,奪得那劍榜排名,力壓眾劍仙。
到那時,方才是名正言順。
第三十六卷:仙界·劍道傳承
第766章 天劍樓
關於天劍宗所發現的劍道傳承之事,於這些劍仙而言,方才是真正的大事。而那中央天庭的另一件盛事,在一行人前往天劍樓的路上,就由於浩然慢慢說了出來。
——說是盛事,其實也是趣事。
中央天庭的中央天帝,他的第九個女兒常琰帝姬,要召選駙馬。
徐子青有些好奇:“召選駙馬?”
於浩然笑道:“稟徐少宮主,中央天帝一共十二個女兒,每一位都是天姿國色,每一位都是天資過人。這位常琰帝姬,本身是羅天上仙品級的女仙,若是與她結為仙侶,不僅能得到北方天庭的大量異寶,還能成為北方天庭之帝宮貴客,更能進入帝國滌仙池,洗滌仙體……這滌仙池與天河用處相似,下界修士飛升時,正是在天河裡重塑仙體,而滌仙池,則能將仙體再洗滌一回,使其更為強大,甚至相助那正在瓶頸、積累雄厚的仙人提升品級,也是可行。加上那常琰帝姬體質特殊,乃是一種琉玉仙體,與她成婚後,對駙馬的相助,也是極大的。”
但每一位帝姬都是頗為高傲,要匹配仙界最出色的男仙。如今十二位帝姬裡,只有第三帝姬、第五帝姬、第十一帝姬與這位第九帝姬,四位帝姬尚且不曾出嫁。那些出嫁的帝姬,有些是遊歷時結識仙界才俊,與其成婚的;也有被才俊苦苦追求,轉而接受;更多的,就是如第九帝姬般,召選駙馬,請有意者前去接受帝姬考驗,最終擇取卓越仙人,成婚結侶。
上一次第二帝姬召選駙馬,已然是數萬年前的事情了,現下過了這許久,又有盛事,自然也會吸引許多仙人注意。
中央天庭本身便是五方天庭裡,實力最為強大的一處,與其帝姬結為仙侶,對自身有極大好處,對自身所在勢力,也有極大好處。
而且,那些帝姬也著實不俗,頗值得用心追求,娶來為妻的。
聽完這些,徐子青不由笑道:“既然如此,我淩天宮裡,可有人要去參加這一場盛事,求娶佳人的?”
於浩然也是笑了:“窈窕佳人,自是有的。而且,大約還有不少才俊,都想要去碰一碰運氣的。”
徐子青聞言,往那幾位劍仙,與隨自己同去的幾位天兵看去,發覺這些麾下之人,卻似乎並無此意。
但很快,他也將這事拋開。
那帝姬召選駙馬……與他卻是沒什麼關係的。
他有師兄,此生足矣。
正這時,那天劍樓,也是到了。
此處說它是一座樓,但其實也不過只有二三十丈高的一層而已,只有一扇巨門,推開以後,就可以看到許多劍仙,在其中來去。
而且,無數道劍氣在內中跳躍,卻隱約有一種束縛之感。
似乎,是被什麼壓制住一般。
徐子青進去之後,霎時腳步一頓。
這一刻,他的身上好似背起了萬鈞重擔,沉重無比,丹田之內,也再無仙氣吞吐,己身之道,更是被壓制九成九之多,要使出一二簡單仙法,都頗困難。
和他一般,雲冽在進入之後,同樣全身皆被鎮壓,唯獨那八煉的劍意,還能勉強一動,可要出手滅殺他人,卻也不能。
另幾位劍仙,看來是時常來此的,儘管也是一瞬氣息弱了不少,可是神態自若,全無半點異色。
杜愜為兩人解釋:“天劍樓裡,無論是什麼仙人,什麼身份,都要被禁錮了住,以免一言不合,出手大動干戈,影響了此處的氣氛。兩位少宮主莫要擔心,此為常態,非是有什麼異狀的。”
徐子青點了點頭:“多謝杜師兄指點。”
他說完,又往四周看去。
天劍樓果然十分寬闊,在那光潔石牆上,滿滿一面,充作石碑,又于最上方處,刻下“劍榜”二字,氣勢霸道,威風淩然。
而在那兩字之下,就是無數名字,前三位金光閃閃,再往下面,就全數都是石底黑字,密密麻麻,順次而下了。
徐子青自然知道,那就是劍榜排位。
此時,也的確時時刻刻都有那黑色名字將許多上面的名字擠下,一路高升,又有黑色名字突然跌落,一直到底,甚至再不能見了。
稍一數,單單是在石牆上刻下的名字,不論黑色金色,加起來也總有一萬之多,可要是一萬以下的,就不得上榜了。
天劍樓位於眾宮中央之地,與許多修煉之地,都在毗鄰,三十六宮中,所有劍仙,都能在此地出入、修行。
算一算,偌大的淩天宮,也總有數萬劍仙的。
這劍榜另一側,又是數扇門戶。
而這些門戶,通往的便是那爭奪排位元所需要的機關之地了。
雲冽的目光,在那劍榜前三位掃過之後,就落在了那幾扇門戶門戶之上。
于浩然自發為他講解:“劍者勇猛精進,若無足夠廝殺,也稱不得劍者。故而那幾扇門戶,皆為廝殺而設。”
門戶共有三扇,一扇為斬魔門,一扇為戰劍門,一扇為殺生門。
第一扇門戶,顧名思義,就是斬殺邪魔的門戶,在那門戶裡,關押著無數邪魔,諸多品級,由凡仙至大羅金仙,應有盡有。
這仙界雖為仙界,卻並非只有仙人。
且不說天人修煉後,可以為仙,可以為魔,那下界飛升之人,也並非僅僅只有仙人——那正魔道的修士,飛升之後,倒可稱之為魔仙,但邪魔道的修士,雖九成九都要在天劫之下灰飛煙滅,卻還有那麼一些,因窮凶極惡,天地難收,最終成為魔中之魔,飛升而來。
不過,那些邪魔飛升之後,都只在那各方天庭的下三天。
也就是,第三十三天、第三十二天與第三十天。
原本這些邪魔飛升之後,儘管比尋常仙人,都要恐怖許多,但畢竟數量稀少,成不得什麼極大的威脅。可能夠飛升的邪魔,皆是老奸巨猾,無惡不作,他們卻哪裡肯讓自己勢力低微、任人宰割?
因此,許多邪魔偽裝而來,往其他各大天陸,誘惑天人,廣收弟子,到後來,竟也將那下三天填得滿滿當當,甚至為圖謀更多天陸,發起許多戰事。
仙人憎惡邪魔,自要悍然抵擋,凡有邪魔被仙人發覺,也要捕捉。
長久下來,不論是在戰事裡,還是平日不曾斬殺之輩,便被各大勢力囚禁起來,用以鍛煉各自仙人了。
斬魔門中的,就是這樣的邪魔。
凡劍仙進入其中,便與這些魔頭廝殺,讓仙劍飽飲魔頭之血!
而第二扇門戶,那戰劍門,內中所存的,乃是一部部劍典虛影。
由下品到極品,每一部劍典,都是一個關卡,能化出不同品級,不同數目且修行那部劍典的劍仙實影來,與進入門戶的劍仙對戰。
第三扇門戶,就是殺生門。
殺生門,無限殺生,但所殺並非是真正之人,而是似虛非虛、似實非實。
門中設置諸多影像,殺得越多,所得成績越強。
三扇門戶,皆自有計算之法,凡所得成果,都要用以衡量劍榜排位。
而那衡量之法,便是劍氣。
每殺滅一魔、闖過一關、殺死一尊蓄勢之影,都有不同數目的劍氣,記錄下來。
那劍意越多,排位自也是越高了。
待於浩然將一切說明,雲冽與徐子青,便也都弄得明白。
雲冽往三處門戶都瞧了一瞧後,抬步時,卻是直接走進了那第一扇門戶。
斬魔門。
劍典虛影、虛實之影雖皆對雲冽極有好處,但雲冽卻總是要殺滅魔頭的。
見師兄如此選擇,徐子青笑了一笑,半點也不覺奇怪。
……儘管那些魔頭是淩天宮為考驗弟子而設,可那些作惡多端之輩,能多死一個,便還是多死一個罷!
待雲冽身影消失在第一個門戶裡時,幾位劍宮中人,數位天兵,甚至還有一些注意到他們進來的劍仙,也都看了過去。
不知雲冽此去,能堅持多長時間,又能得到什麼樣的排位?
天劍樓中熱鬧非凡,比起平常來,人數又多出許多來。
天下間的劍仙,大抵都是不想落於人後的,既然有這機會,縱使知道或許要慘敗于天劍宗門人之下,卻也不肯輕易放棄。
排位的名次要爭,那接受傳承的名次,也要爭!
·
雲冽走進那門戶,撲面而來的,就是陣陣血腥,絲絲腐臭。
前方,是一個個巨大的籠子,每一個籠子裡,都囚禁著一尊魔頭。
他們四肢皆為一條鎖鏈縛住,拴在籠子邊緣,而他們的氣息雖然都在,可從神情上看,卻總是有些疲憊的。
魔頭的品級,與仙人其實並無不同,就連仙印,也無差別。
只不過,不論是魔頭自身,亦或是仙人們,總不願稱之為“仙”。
因此,這魔頭的劃分,也就變作了:
凡魔、天魔、玄魔、羅天上魔、大羅金魔、九天玄魔……與天魔之魔。
第767章 闖關
雲冽進來後,整個門內,就有變化。
其中一個籠子驟然大開,裡面一道血影激射而出!
原來,在雲冽走進的刹那,這一場考驗,也就開始了。
出來的魔頭,乃是一尊凡魔,他看起來很是猙獰,身體枯乾,不知在籠子裡受過了多少折磨。
這些邪魔,知道他們的用處,就是為讓劍仙見血所在,可這未嘗不是活命與報復的機會——儘管那身份權杖可以使得劍仙在遇見生死危機時將其傳送出去,但若是他們動作夠快,甚至可以當前一面,先殺死那劍仙再說!畢竟,那權杖發動,也必須劍仙自行認輸方可。
凡是來到斬魔門的劍仙,對自己都頗有把握,往往都要纏鬥,不欲很快認輸。這些邪魔們,未嘗不是也抓住了他們這樣的心思。
即便淩天宮多年不讓他們彌補魔元又如何?即便他們精血消耗又如何?只要能殺死一尊劍仙,就可以迅速恢復過來!
劍仙想要除魔……魔頭們,更加狡詐無比!
此次輪上的邪魔,心裡自也是這般想的。
可因著他心情太過激動,在出來的瞬間,才看清了來者居然是一位羅天上仙——但是!他卻半點也不能停下!
若是依舊猛攻他說不得還能有一絲機會,若是停下,死得更快!
如今,也只能期盼這一位羅天上仙經驗不足,那麼……
然而,這邪魔著實是運道不好。
雲冽於下界飛升而來,斬魔無數,又豈會是經驗不足之輩?
這一尊邪魔才剛剛往前方撲了數丈,就已然見到一縷銀光閃爍。
霎時間,他只覺丹田與紫府處俱是一陣劇痛,隨即,他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才一個照面,已死得痛快。
如此景象,後面那許多籠子裡的邪魔,自然都看得十分清楚。
他們心中一凜,就知道此次來人,絕對不好對付!
緊接著,有兩個籠子打開。
一道黑影,一道血光,自兩方夾擊而來!
又是一縷銀光閃過,兩具屍體,重重摔落下來!
第三次,有四個籠子打開。
出來的,是四尊凡魔,四面八方,前來包抄。
銀光閃過,四具屍身,盡皆僕倒。
第四次,有八個籠子,八個凡魔。
一樣在銀光之中,俐落被斬。
由始至終,雲冽立在當處,一動未動。
一連四度襲擊,居然只在他一縷劍意作用之下,全數被他絞碎了!
這第一道關卡,雲冽也已闖過了。
這斬魔之關便是如此。
凡仙來此,只對一魔;天仙來此,先對一魔,再對二魔;靈仙來此,應對三回,每一回魔頭倍增……以此類推,雲冽為羅天上仙,最多時,需得應對八魔。
然而,這也只是第一道關卡罷了。
到第二關卡時,所遭遇的魔頭,就是那天魔了。
就如同雲冽現下一般。
只見前方更大的籠子打開,腥臭之氣撲鼻而來,那突然彌漫起來的血腥,幾乎讓人作嘔了。
同時,輕微的聲響在血氣裡流竄,正是一尊天魔殺來。
但是,對於雲冽而言,天魔與凡魔,卻也並無太多不同。
他也一樣是一動不動,只將劍意祭起,便把那天魔殺之,再有兩尊天魔前來,也被殺之,隨即就有四頭,再度殺之。
此刻,第二關卡,也輕鬆而過。
這時候,突然有聲音響起:“可願讓他人觀戰否?”
雲冽道:“無妨。”
·
斬魔門外。
徐子青等人,都在等候。
雲冽進去那扇門戶之後,有一些劍仙,就圍攏過來,詢問道:“不知這一位元師兄闖關影像,是否能立即讓我等觀摩?”
徐子青有些不解。
那蒲浚就為他解釋:“這三扇門戶裡,斬魔門與殺生門裡的影像,通常都會燒錄下來,由後來者花費功勞,購買觀看。只不過,只能在這天劍樓裡觀看罷了。那位師弟詢問之意,乃是因著少宮主正在闖關,若是我等應允,就可以直接開放出來,讓在此之人直接看過。”
於浩然也道:“這也是宮主等人為讓我等劍修提升實力而設,十分用心良苦。”
天劍樓,天劍宗。
仙界劍仙無數,但最強者皆在天劍宗,其他勢力,怎肯甘心?
故而不僅僅是淩天宮有天劍樓,其他很多勢力,或者也有天劍閣、天劍山、天劍塔等地,是為牢記這被壓制的不甘,也是為鼓勵弟子,將這不甘最終衝破。
淩天宮的天劍樓裡,三道門戶俱是為磨練劍仙而設,除卻那戰劍門因對應諸多仙人仙法隱秘,並不公開外,另外兩道門戶裡的影像,則只要有人願意進入,便預設把那影像燒錄,供他人觀戰,取長補短,觸類旁通。
不過,也是為免眾弟子不勞而獲,那些影像,皆要付出功勞方可換取,而所得功勞,也有一半,歸於那獻出影像的弟子本人,叫那弟子日後再來破關時,更盡全力,使影像被更多弟子看重。
如此,才是雙贏之道。
至於那直接放出影像,只能是那劍仙正在闖關時,方可達成。
雖說這已然是先給許多劍仙看過,可若是足夠精彩,只看一回,並不能領悟其中奧妙,得到好處,自然還會有人將影像換來,細細觀摩。
然而通常情形下,天劍樓劍仙來來去去,能恰巧碰上值得觀摩的開放影像頗少,大多時候,也還是各自從他人處得到消息,去換取所需影像之晶石,慢慢體悟的。
因此,倒也不能影響什麼。
聽完解釋,徐子青算是明白了。
一旁發問的那位劍仙,也頗有期盼之意。
他先前已然留意到這些人等,發覺他們各個品級不低,而方才有人解釋時,更提起“少宮主”一詞,自然更為心動。
徐子青便笑道:“殺魔之事,有什麼不能叫人看的?依照慣有的規矩做事就是。”他略頓了頓,續道,“不過到底師兄正在闖關,我等不好越俎代庖,若能問上一問,自是最好。”
蒲浚聞言,對他說道:“自然可以問的。”
連那影像都被晶石燒錄出來,現下沒什麼好隱瞞的。只不過若是沒人主動提起想要直接觀戰,天劍樓也不會主動為之罷了。
現下既然有人問了,自也有人詢問闖關之人。
約莫一息後,就在那斬魔門大門之上,便很快出現了極清晰的影像。
無數的巨大籠子,被束縛的無數妖魔。
以及一位身著白衣,氣息冰冷的劍仙,靜立當處。
此時,正有一道銀光迸發而出,將撲來的邪魔紫府洞穿,而眾劍仙也恰恰看到,那被屠滅的邪魔仰面倒下,那猙獰的面孔上,還有滿滿不甘!
有劍仙驚疑道:“看那邪魔的魔印!”
更多劍仙,全都看去。
那是、那是濃銀色的魔印!
這是一頭……靈魔?
於浩然深吸一口氣,禁不住說道:“少宮主才進去這些時候,竟然已連闖兩道關卡,徑直到了第三關,殺死靈魔。真是、真是……”
他已然不知該如何稱讚,方能說出自己滿腔驚歎敬仰之情了。
蒲浚等幾位劍仙、天兵,也是震動。
雖早知雲冽有劍魂八煉境界,可到底不曾見他真正出手,也判定不得。
可如今他一縷劍意便殺死靈魔,這就再清楚不過了!
同品級裡,魔頭總是比仙人更為可怕,如若不然,也不必拘束這些魔頭,讓諸多劍仙來見一見血,開一開鋒了。
旁觀的劍仙們,俱很震驚。
“不足一盞茶工夫而已,居然已到了第三關麼?”
“不愧是少宮主,竟這般本事!”
“也不知,他之劍道境界,究竟達至劍魂幾煉?”
“我看他面生,也不知是哪一宮的少宮主……”
緊接著,那畫面裡,奔出兩頭靈魔。
眾多劍仙再不言語,都全神貫注,仔細看了起來。
只見那白衣劍仙終於抬起手來,旋即一指點出,銀光迸射。
看起來,那銀光似乎很是尋常,但仔細一看,其中卻仿佛又有許多玄奧意境,難以盡數體會,厲害無比。
這銀光剛剛迸發,頓時一化為二,分道左右,朝靈魔逼殺。
那靈魔也是魔功滔天,掀起絕強力量,威力無窮,鬼哭神嘯之聲,即便相隔一扇巨門,也要震懾而來。
但也只是震懾罷了,卻是傷不得人的。
眾劍仙抱元守一,登時定下心神,不會被其所擾。
此時,他們只想瞧一瞧,有兩頭靈魔殺來,那白衣劍仙,應對起來,能是如何?
然而,這些劍仙卻只見到銀光劃過,那兩頭靈魔,也被打碎了紫府,栽倒下去。
原本應有的激烈爭鬥,精彩廝殺,想要瞧一瞧的強大劍法,居然全都只彙聚在那一指之間……
靈魔已死,第三關卡,也就突破了。
最後,就是第四關卡。
依照那破關之人本身的品級,能殺死羅天上魔,就是成功了。
第768章 震驚四座
雲冽連闖三關後,就對上那羅天上魔。
如這般的邪魔,在下三天裡,也是不錯的水準,偏生被仙人中的強者擒拿,關押在此,不知多少年月,還需得為其他勢力的仙人做那磨刀石,心裡不甘壓抑,憤怒暴躁,充斥其中。
故而,也激起了他滿腔的凶性!
在籠子被打開的刹那,這羅天上魔倒不同前面的那些魔頭般,立即出手,反而大喇喇走出籠門,站在對面,滿身濃郁血霧。
然後,他桀桀怪笑著舔了舔唇:“嘿嘿,又來了好新鮮的——血肉!”
話音未落,這魔頭一雙手掌就化作巨大鐵爪,幾乎要撕裂空間一般,抓了過來!那爪風過處,一片裂帛之聲,爆射的氣流,鼓鼓囊囊,就像要把人擠碎一般!
這一尊魔頭比起先前的魔頭來,威壓何止強了數倍!
雲冽冷冷看向那魔頭,手掌之間,出現了一柄長劍。
這長劍泛起一層銀光,氣息靈動,殺氣冰冷,而他本身,也身形微微晃動。
眨眼間,那魔頭也好,雲冽也罷,就直接鬥在了一處!
但羅天上魔的利爪太強,血光迷蒙,掀起腐蝕般的毒素,黑色的氣流湧動,有些落在地面時,登時就將那處砸出一個深坑來,散發著腥甜的氣味。
強大的威力,立刻就要落在雲冽身上,這可怕的鬼爪,只要稍微挨上他人,恐怕就要被抓掉半身的血肉,馬上化為腐水,死得乾乾淨淨。
然而,雲冽的長劍,卻不差毫釐,正迎上那鬼爪了。
就仿佛即刻就要發出金鐵交鳴之聲。
邪魔的口中,發出“嗤嗤”詭笑:“嘿嘿!赫赫!本座的幽冥煌爪,威力無匹,是用珍貴天地靈物鑄造而成,打磨無數年月,哪裡是你這區區小輩,可以將它損傷!今日本座就要了你的小命,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與此同時,在外面觀戰眾多仙人,也都瞧見了這一幕。
那鬼爪有一雙,雖然那白衣劍仙用長劍抵住一隻,另外一隻,爪風卻從四面八方籠罩過來,將其整個籠罩在爪影之內,十分可怕。尤其是還有一道暗影,也不知是什麼東西,正從白衣劍仙肋下而來,縱使這劍仙有再大的本領,是否也要因此而受到重創?
羅天上魔,這上魔之境的魔頭,和下魔之境的魔頭比起來,果然是太難對付了。
更有劍仙不由思忖,若是他們與這尊魔頭廝殺對抗,不知要如何應對?是全身而退,還是難以抵擋……而如今這般情景,他們是否又可以對抗?
待許多劍仙皆是發覺,原來自己竟無法躲開,頓時又為那白衣劍仙,捏了一把汗。
又有一些劍仙,看向與那白衣劍仙同來之人。
蒲浚與於浩然等同來者,又不覺看向徐子青——他們自然知道雲少宮主實力非凡,但那羅天上魔氣勢太凶,也難免要人心中生出幾分商量來。
這可並非是在外遇見魔頭,與其顫鬥,若是落敗,說不得還能逃走。
在斬魔門裡,魔頭逃走無望,一旦失敗,就要死去。
往往,都是搏命的。
這才是無法判斷的緣由。
於是乎,同來者看向徐子青,那看向同來者的眾劍仙,也看向了徐子青。
以至於,無數視線,就都落在徐子青身上了。
徐子青不由失笑:“這羅天上魔雖說兇狠,但于師兄而言,卻是無礙的。”
眾劍仙聽得,心裡各有思量。
隨即,他們便聽到一聲慘叫:“啊啊!你這是什麼東西,為何這般鋒利!”
無疑,這慘叫,正是被魔頭發出。
那邪魔先前還在大放厥詞,卻不料話未說盡,就感覺到了一陣強烈痛楚。
他正是爪子一涼,便有什麼東西掉落下去,他頓時發覺,這掉落下來的,可不正是他的鬼爪兩指嗎!
本以為堅硬無比的鬼爪,居然在對上那長劍時,被它猶如切豆腐一般斬落下來,好似完全不曾耗費什麼力氣一般。
這當真是,難以置信!
但雲冽卻並不會因這羅天上魔所想,而停下動作。
也不見他如何反應,在那兩根鬼指削落後,那長劍已立刻對上了另一隻鬼爪,同樣立刻斬去,把那五根鬼指,齊齊斬下。
同時,又有一道白光乍現,那偷襲雲冽肋下之物,也被白光擊打,化為粉碎。
若是仔細看去,便能瞧見那裡還有一根觸鬚顫動,卻在那白光晃過後,也立刻化為了齏粉,消散於無了。
雲冽身形如電,整個好似一道輕煙,又仿佛化作了許多虛影,一瞬出現在那羅天上魔的左右八方。
再接下來,這一尊魔頭,也被切成了八塊。
最後僅餘下的完整頭顱上,從正中央處,有一道劍痕。
當那魔頭分作八塊散落後,那頭顱也打劍痕處,往兩邊裂開。
死透了。
這樣恐怖的一尊魔頭,好似掀起了極大的聲勢般,可是在雲冽的手裡,也不過只走了一二回合,就已隕落。
算起時間來,也大約就只在幾個呼吸間罷了。
斬魔門外,一時靜默。
羅天上仙對羅天上魔,照理說,後者往往更為兇悍才是,又有多年囚禁的萬般仇恨,應當還要厲害幾分。
但卻也只在照面間,稍作應對,前者已然殺死後者。
真叫人不得不驚。
徐子青見狀,卻是微微一笑。
這有什麼奇怪?師兄的威能,素來不凡,如今劍道境界達至劍魂八煉,即便對上大羅金魔,應當也有一戰之力,也能將其防禦破開。
如今對付與自身同樣品級的魔頭,如此戰果,正在意料之中。
蒲浚等人,也不知劍魂八煉者斬魔時如同砍瓜切菜,現下見到了,越發覺得劍道乃是絕強之道,對己身劍道,也越發狂熱了。
而斬魔門裡,雲冽殺死羅天上魔後,這第四關就算是闖了過去。
但他不曾受過什麼傷,也只是在斬殺羅天上魔時稍微消耗了些氣力,遠遠不曾達到極限,倒有意繼續下去。
這時候,那虛空裡一道聲音,又是響起:“可要繼續闖關?”
雲冽略抬眼,神情不動:“是。”
緊接著,果然又有籠門打開。
走出來的,便是兩尊羅天上魔了。
雲冽也不多言,他持劍而起,晃身而上。
既然是魔頭,就當斬殺!
·
在斬魔門外,越來越多的劍仙放下原本正在觀摩的影像晶石,圍攏到這斬魔門前,觀看其中白衣劍仙與羅天上魔對戰。
只見那位白衣劍仙很快又把兩頭羅天上魔殺死,之後回答了那虛空裡的徵詢之聲,開始對付四頭羅天上魔。
後來,四頭羅天上魔也已被他殺死。
如此再三,後來,八頭羅天上魔被他殺死了,十六頭羅天上魔被他殺死了,終於,出現了一頭大羅金魔!
這一次,白衣劍仙與大羅金魔,卻是纏鬥了頗長時間。
劍意橫貫,魔氣沖天。
那大羅金魔也不顧這白衣劍仙是否在之前消耗了不少氣力,就運起最強實力,和他凶蠻死鬥,要將這仙家的天才,徹底扼殺於此。
怪笑之聲不絕,血水彌漫,把那半邊天幕,都染成了紅色。
唯獨只有一點白光,在無邊血紅之內,極快地閃動,將無數銀光,交織成一張光網,用銀色劍意,把無數魔祟,全都絞殺!
這一回,足足爭鬥有大半個時辰,白衣劍仙使出許多精妙劍法,帶動天地間至強的意境,使魔頭多次詭計,都毀於無形。大羅金魔手段也是層出不窮,可再如何變化多端,再如何兇狠毒辣,也每每都被那劍光所阻,化為虛無。
漸漸地,白衣劍仙佔據上風,劍意過處,一切皆殺!
突然間,一道明亮的劍光沖天而起,如同一條銀線,又奇快無比,自四面八方,同時刺來——“嗖!”
那大羅金魔眉心魔印之處,赫然出現了一個小孔。
旋即他瞳中光芒渙散,極快地往後方倒去。
同時,劍網將他整個籠罩,又把他化作了一片碎碎肉糜了。
斬魔門外。
眾多劍仙,都禁不住眼瞳收縮。
竟然真的有這一位羅天上仙,殺死了一尊大羅金魔!
下意識的,他們都屏住了呼吸。
蒲浚等人的心跳有些急促:“雲少宮主,真是……極強!”
於浩然也捏了捏手指:“不知那劍道九子,可有少宮主這般的威能?不,定然是沒有的。少宮主這般的人物,舉世罕見!”
心裡的震撼之情,難以描述,此時這天劍樓內倏然奇異的氣氛,他們卻都難以注意到了。
而那些反應過來的劍仙們,很快往那換寶台行去。
這裡有一位面容枯乾的仙人,除卻一雙偶爾閃動精光的眼外,再看不出什麼特殊,平日裡在無人換寶時,也不知為何,總也引不起任何人的注目。
但此刻,他的眼裡也閃過一絲震驚。
之後,他就被許多劍仙圍住。
第769章 影像晶石
“請教長老,這位元師兄所留的影像晶石,不知何時能夠換取?”
“這位元長老,不知這影像晶石,需得多少功勞,方可換取?”
“還望長老多多燒錄一些,以免我等卻沒了機會!”
“敢問長老……”
如此諸多言語,俱是在詢問那雲冽闖入那斬魔門後,一路破關的影像晶石。
眼見之前那般激鬥之景,他們自然十分關切,想要得知換取之事。
換寶臺上的枯乾長老,在天劍樓鎮壓無數年月,凡相關之事,皆由他來處置。剛剛那釋放的影像,他也全都看在眼裡,自然也很明白這些劍仙心中熱切之情。
當下裡,他沉吟片刻後,就說道:“換取之時,所需功勞依往年羅天上仙常例即可。而這影像晶石,待其闖關出來後,老夫自會燒錄下來。”
眾劍仙聞言,也是紛紛放心。
但突然有一位劍仙有所明悟,不由一驚:“怎麼,那位師兄還不曾出來麼?”
其餘劍仙聽得,都是驚異,紛紛回頭。
這時他們方才發覺,原來在殺滅一頭羅天上魔後,闖關的白衣劍仙,竟要繼續,就此迎上了兩頭大羅金魔!
可真是,越發叫人難以置信了!
不錯,雲冽在殺死一頭大羅金魔後,就聽得那聲音再度詢問。
而恰巧他剛才與大羅金魔相鬥時,激發許多戰意,可說戰得酣暢。只是那一場對戰,卻仍未能帶給他多少刺激,也不能壓榨他之潛力,因此他也毫不猶豫,要對戰兩頭大羅金魔。
——既然一頭邪魔已然可以讓他動身,達至兩頭時,當可磨練於他了!
劍仙本是在不斷生死搏殺中前行,若只是殺死一些自己可以輕易對付的對手,又有何意義?
雲冽進入斬魔門,卻並非僅僅只為除魔而已。
果然,兩頭大羅金魔同時出手,就給了雲冽不小壓力。
他便將自身實力全數釋放,若流雲翻騰,與兩魔周旋相抗,身法極是靈動。那長劍上,劍意更如寒霜,厲害無比。
外面的劍仙們,也盡皆發覺雲冽所為。
那些從最初看到如今的劍仙們,不由自主,在心中為他緊張起來。
越一個品級殺滅邪魔,還可說是個能夠追逐的天才,若是能殺滅兩頭……這一位少宮主,究竟能否殺滅兩頭?
這場激戰,足足持續了三個時辰。
白衣劍仙越戰越勇,分明經歷了多次闖關,卻似乎體內仙元源源不絕一般,全無半點萎靡疲憊之色。
反倒是那兩頭大羅金魔,初時悍勇瘋狂,後來卻是逐漸衰竭起來。
突然間,一柄銀色巨劍沖天而起,頓時一分為二,直往兩邊鎮壓。
同時好似有一座極磅礴之物子上空鎮壓,將那斬魔門內,全數震懾,就連那兩頭大羅金魔,也有一瞬僵硬。
而就在這一瞬僵硬裡,兩柄巨劍靈動至極,一個盤旋,狠狠劈下!
霎時,這兩頭大羅金魔就被那巨劍自當中劈開,又是一串“嗞嗞”作響後,也被劍意絞成兩團爛肉了。
如此,俱卒。
劍仙們啞然無言。
雖他們也想過那白衣劍仙可以成功,可當真成功後,直叫人心情複雜無比。
如此劍意,絕對在七煉以上!
也許,正是八煉?
是了,也只有劍魂八煉,才能越級廝殺至此!
心下有了這般懷疑,許多劍仙都去打探起來。
而雲冽顯露出這般的本事,小乾元宮中諸多劍仙,倒是有不少認出了他,本來心裡暗暗爽快,見人打聽,也不吝惜,都去說來。
不多時,雲冽的名聲,就不僅僅只在小乾元宮及附近傳開,就連其他三十五宮的劍仙們,也都逐漸瞭解清楚。
他們更是知道,雲冽的劍道境界,當真是劍魂八煉!
如今整整三十六宮,數萬劍仙裡,也僅僅只有這一位,有如此境界!
自然,心有所動的劍仙們,待知曉雲冽麾下天兵尚未召齊之後,也各自有些盤算。
但此類諸事,就都是後話了。
且說現下,雲冽殺滅兩頭大羅金魔後,隱約有些領悟。在那聲音再度詢問之際,他便無意繼續闖關。
因此,那影像也倏然消失了。
外面之人立時明白,雲冽這是要出關了,霎時間,都往那斬魔門處看去。
下一刻,那一扇巨門大開,一位白衣劍仙,就從中走了出來。
徐子青迎上去,微微一笑:“師兄辛苦了。”
雲冽則道:“為吾護法。”
徐子青一怔,立刻明瞭,便道:“是,師兄。”
眾劍仙見到雲冽,只覺一股殺氣撲面而來。即便在這天劍樓中一應本領都被壓制,卻仍能從那氣息中,體會到一股絕強的冰冷之意。
就仿佛,連骨髓都要凍結起來。
隨後,他們便看見雲冽與一位青衣仙人說了兩句話後,竟走到一側,盤膝坐下了。
這時他們又是知道,這位少宮主,居然有所體會,要就地感悟一番……
下意識的,許多劍仙,都一瞬不瞬,看了過去。
蒲浚等劍宮之人,在雲冽四周站立,等他參悟。
徐子青等人,也都如此。
至於雲冽,他這一個入定,就是數個日夜。
幾天後,雲冽睜開眼,目中銀光收斂,一雙眼瞳該,複又與常人一般無二。
徐子青笑吟吟道:“師兄想是大有收穫了。”
雲冽道:“不過略知斬殺魔頭之法罷了。”
徐子青又是笑道:“師兄且看。”
他伸手一指,所指之處,竟是那劍榜所在。
雲冽依言看去。
果然,在那劍榜之上,他的名號,已然沖上了第三位。
前面還有兩人,則皆為大羅金仙。
雖說雲冽越級殺滅三頭大羅金魔,但畢竟本身不過是羅天上仙。而斬魔門內,不講修為,只講戰績,他能做到如此,也是極不錯了。
前面那兩人,可以連殺兩三尊大羅金魔,也確是略勝他一籌,再有其他門戶,也被他們闖過,自然排在雲冽之上。
但其餘眾多劍仙,看向雲冽時,眼中卻皆有異色。
才第一次闖關而已,便直上前三……如此差距,真是難以企及啊。
再說在雲冽感悟對戰的這幾日裡,他在斬魔門裡諸多表現,分別被燒錄在數塊晶石之內。有些錄入那第一關連連突破的,有第二關、第三關的、第四關的,唯獨第五關應對那大羅金魔時,又被分成兩塊,一塊乃是應對一頭的,一塊乃是應對兩頭的……
而自打這些影像晶石燒錄而出,這天劍樓裡的劍仙,功勞但有餘裕者,皆來換取。且但凡換取,往往要把這六塊晶石全都換來,不肯落下一塊。
只因若要觀一人劍道如何,由應對凡魔到應對大羅金魔,當全數看過,才便於比較,多多體悟的。
與此同時,雲冽的權杖上,也多出了很多功勞。
換取者何止成千上萬,後面陸陸續續前來的劍仙聽說,也會一面後悔來得遲了,一面也要換取幾塊影像晶石,不知不覺間,就積累下一個極大的數目。
並且此後這功勞還會陸續而來,短日之內,雲冽再去天寶殿換取劍典,恐怕就無需時常前往仙人畫窟領悟了。
雲冽倒不曾如何留意那劍榜。
以他如今劍道境界,那兩個排位於他之上的大羅金仙,也應不是他的對手。若是日後遇見,當可切磋一番,互相增進,卻也不能激發他挑戰之欲的。
他自己亦很明白,他要突破至劍魂九煉,怕是還需要見識更多,也要將自己逼得更甚,才有可為。
更何況,不僅在下界時,天地法則只容八煉,就連在仙界裡,那名氣極大的劍道九子也不過劍魂八煉,可見劍魂九煉極為特殊,非是尋常之路,可以領會。
此間契機,還需細細找尋才是。
蒲浚等人見到雲冽清醒,就來詢問:“少宮主如今的打算是?”
雲冽目光微抬,開口說道:“入殺生門。”
先前體悟與大羅金魔戰時之感,如今正可印證一番。
徐子青不由一笑。
他便知道,師兄定然會如此選擇。
既然來了天劍樓,以師兄之勤奮,又哪裡肯就此離去呢?
只除非……此地對他再無用處。
隨即,雲冽站起身,徑直往那殺生門走去。
照舊是將大門一推,他整個人,已然沒入其中。
不多會,那殺生門內的影像,也立即出現在了那門戶之上,極為清晰。
那許多本來各自手握晶石觀摩的劍仙們,也放下手中之物,紛紛抬頭,往那處看去——如今一開始便放出影像,總可以看個完全了罷?
那影像裡,眾劍仙就見到,那雲冽走進門戶之後,也仿佛變得半虛半實,站在那一片空曠的、廣闊所在。
他們大多都曾闖關,此刻也都知道。
——要開始了。
在下一刻,場景登時變換。
第770章 千人斬
金戈鐵馬,喊殺聲聲,就在雲冽前方,居然出現了無數身著盔甲的兵士。他們每一個身上的氣血都十分雄渾,氣勢也極其強大,但流露出的氣息,卻有些為仙道,有些為魔道,混雜起來。
就好像是,仙人與邪魔,在此聯手一般。
被圍在正中間、重重保護的那人,他穿著一身寶甲,是將軍般的人物,也是一位氣息勝過尋常同品級者的凡仙,身後跟隨的大軍,足足有千人之多,每一人,亦都是凡仙、凡魔。
這一個場景,正是演化了一處戰場。
外面的劍仙們見狀,都是議論起來:
“果然還是這個!”
“千人戰場,需得要殺滅那凡仙將軍,才算過關!”
“不知雲少宮主,會用何種法子破關?”
這殺生門內,所有劍仙皆可前來闖蕩。
但每一位元劍仙進入之後,都會面對這般的景象。
若是普通的凡仙進去,面對千倍於自己的兵將,自然是極大的磨練。但也是因著只消殺滅那被保護的將軍便可,所以即便是凡仙闖蕩,也未必不能通過。
只是……極難。
如今雲冽闖關,外面觀戰的劍仙們,則都頗有興趣。
需知那可是一人對千人,即便每一個人的品級都比雲冽差上許多,但千人之力集合起來,卻要數倍于他們原本的力量的。
尤其是,尋常仙人縱有許多歷練,卻也往往單打獨鬥,哪怕也經歷過許多生死關頭,至多幾十上百人對戰起來,便已足夠。
可那戰場上,兵將配合默契,實力發揮超常,可不是輕易能夠過關的。
於是,劍仙們自然也有許多猜測。
畢竟,從前許多仙人闖關時,往往頭一次總是失敗的,只有少數驚才絕豔者可以通過,可往往也很狼狽。
這時候,他們就目不轉睛,看得十分仔細起來。
徐子青在一旁,倒是聽到了劍仙們的談論,便是笑而不語。
其他青雲宮與劍宮中人聞得,又瞧見這徐少宮主的神情,心裡有些奇異。
若是杭敏河在此,他必然知道一些,可他並不在此,這些人等,也只有猜測。
徐子青此時,並不擔憂師兄不能破關。
若說上戰場廝殺……他也好,師兄也罷,從來都不會畏懼。
曾經下界種種,他們不說經歷過千萬次戰事,但身經百戰,卻是毫不虛假。
而這場景,自然難不倒師兄。
果然,那影像中,千人大軍,急襲而來。
將領被好好保護,兵士們則奮勇衝殺,將自身力量爆發出來,更擺出簡易兵陣,要把雲冽斬落下來。
但是,雲冽站在那處,隻眼中銀光閃動。
下一瞬,他雙目之內,就迸發出數道銀光!
這些銀光迸發出去,往四面八方散射,每一道光芒都極快分化,變成了極細的銀絲,在周圍狂舞起來。
而若是細看,卻又能發覺,這些銀絲鋒銳無匹,每一根穿行時,都發出“嗤嗤”的破空之聲,那寒芒迸現,刺入兵陣,勢若破竹!
是的,每一根銀絲都會穿透一個兵士的眉心,而當兵士的眉心被刺透之後,他也就立刻沒了生機,栽倒下來。
短短半柱香工夫,銀絲已然穿梭幾個來回,每一個來回中,都要帶走數條甚至十數條的性命!
同時,屍體在地面堆積,很快四處堵塞。
可雲冽仍舊未動,他不過是站在後方,心念微轉,那些劍意銀絲就隨他意念而動,替他斬殺了無數敵人。
唯獨那位將領,並不曾隕落。
且那位將領,還被數十位忠心耿耿的兵士保護,他們極力往後奔跑,似乎就要擇路逃走?
然而,那銀色劍絲,飛得更快!
漸漸地,上百人隕落了,幾百人隕落了,近千人隕落了!
所有的兵士,即便最初如何想要衝殺,也都在這一刻,被殺了個乾乾淨淨。
只剩下了,最後的將領。
雲冽抬眼看去。
恰好,那許多的銀絲彙聚起來,最終形成一口細劍,直接穿透將領眉心。
哪怕他使出了壓箱底的手段,哪怕他極力奔逃,卻也依舊……死得幹乾脆脆!
第一關,千人又如何?
也只是一炷香殺盡罷了!
徐子青面上含笑,絲毫不覺奇怪。
以他師兄的本事,自然該當是如此的。
倒是其他劍仙們見到,心裡驚詫之餘,隱約間又仿佛覺得理所當然。
於浩然禁不住問道:“徐少宮主,雲少宮主他,似乎很是熟知戰事?”
簡單的兵陣也是兵陣,千人衝殺,卻半點不曾影響到那少宮主的氣勢,怎麼看,都非同尋常罷!
徐子青一笑:“下界時,我等遭逢天地大劫,妖魔無數。師兄曾統帥上萬劍修,結成劍陣,化為兵將,與其爭鬥。如今只有千人兵陣,倒不會多麼為難。”
於浩然聽聞,眼中閃過一絲異彩:“原來如此!難怪少宮主有如此能為!”
蒲浚等五陵一脈的天才師兄們,心裡也有思忖。
這等下界之事,或者此事之後,可尋杭師弟問上一問。
杜愜更是心有盤算。
這兩位少宮主初來乍到,還不曾顯露太多本事,如今雲少宮主稍露崢嶸,已然如此不凡,他跟隨的這位徐少宮主,不知又有什麼前事?
之前杭師弟提過一些,到底不甚清楚,此後還需仔細詢問才是……
殺生門上,影像裡的場景中,地面上堆積成山的屍體,已然在轉瞬間消失無蹤,留下來的,還是空曠的一片土地。
雲冽身形,複又出現在最初之處,在他前方,刮起一陣狂風。
狂風之後,出現了更多的人影。
仍舊是有仙有魔,也仍舊是千人兵陣。
但這一次的千人兵陣裡,足有三百人,都乘著坐騎,凶威極盛。
而那被保護著的將領,品級也提升到了天仙,且其身上的寶甲,似乎防禦之力也更加強悍。不過那些兵士,卻也仍舊是凡仙、凡魔而已。
如今看起來還是千人,其實算上那些明顯與兵士們氣勢相當的騎獸,總的戰力,當在一千三百以上。
那些騎獸形貌猙獰,雙目赤紅,十分兇狠,雖辨認不出是什麼妖獸,但無疑,它們每一頭,都極其悍勇,煞氣沖天。
那些騎兵與它們配合,恐怕實力也非是倍增那般簡單。
殺生門外面的劍仙看到,有許多都是笑了起來:
“龍牤牛!”
“龍牤牛出來了,還是那般兇悍啊……”
“端看雲少宮主如何應對了!”
徐子青問道蒲浚等人:“這龍牤牛是?”
因他們也是劍仙,自然也闖過這些關卡,聞言就為他解釋:“五方天庭有數座天陸,居住者以妖仙、妖獸居多,其中又以真龍一族……後裔最多。這龍牤牛便是真龍與一些仙牛、妖牛交媾後產下的後裔,因著只有淺薄靈智,往往不能真正開智修煉,也只是真龍後裔中,最不入流的一些罷了。”
於浩然接道:“儘管不入流,卻是極好的騎獸,尤其它頭顱似龍,身上也略有鱗片,更是奔速極快,在與人正面衝殺時,正是再厲害不過。”
徐子青恍然。
他再仔細看那龍牤牛,果然有些龍睛龍口的模樣,其頭頂之上,還有極短極粗的一雙小角,與龍角也有一分相似。在它們那身黝黑的外皮上,一些要害之地,有一層極薄的鱗片覆蓋,破壞起來,恐怕有些困難。
看起來,的確是有些真龍血脈的騎獸。
這般騎獸,在戰場上的用處,也果然不小。
影像裡,雲冽不知龍牤牛來歷,亦並不關注。
他也只不過再度放出劍絲,讓它們四散開去,殺生無盡。
這些凡仙凡魔,乘坐在騎獸之上也好,腳踏實地也罷,對雲冽而言,也無甚不同。軍陣似乎比先前有了更多變化,可雲冽到底曾經見識過許多戰陣,破解也是不難。
於是,銀絲過處,殺滅一片!
屍體仍舊是越來越多,龍牤牛那護在要害處的鱗片,卻也抵不過雲冽銀絲鋒銳,一刺即破,一破即死。
有時那銀絲自下方刺破龍牤牛的脖頸,直穿往上,貫入騎兵眉心,也是一路順暢,全未有半點阻礙一般。
很快,屍體再度堆積起來。
即便遠遠留在殺生門外,也仿佛能感覺到其中的血腥——不,或許並不是真正的血腥。那銀色劍絲雖然殺戮極多,但每每卻只刺開一個小孔罷了,分明遍地並未有成河的鮮血,可乍眼看去,那仿佛除了屍山,也還有血海一樣……
就如同第一關般,那天仙將領,依舊死在最後。
待他隕落,整個場景也都消失,所有屍體,全數不見。
隨即,第三關出現的,就是靈仙品級的將領,和足足兩千兵士了。
這些兵士裡,又有一百天仙、天魔的將官,每一個將官帶領近乎二十位凡仙、凡魔的兵士。
此時他們流露出來的氣勢,比第二關的那些,又暴漲了數倍之多!
第771章 殺神
眾劍仙原本覺得,那雲少宮主在斬魔門裡所行之事,已然是叫人難以企及的了,也以為再無其他表現,能使他們更為震驚。
但卻不曾想到,在這殺生門裡,這位少宮主,才露出了真正的、幾乎讓人心生絕望的本領來!
第三關,一位靈仙級,百名天仙級,近兩千凡仙級。
在一刻之內,盡數殺絕。
第四關,一位羅天上仙級,十名靈仙級,百名天仙級,五千凡仙級。
在半個時辰之內,盡數殺絕。
第五關,兩位羅天上仙級,二十靈仙級,兩百天仙級,一萬凡仙級,分為兩支大軍,形成兩個兵陣。
在一個時辰之內,盡數殺絕。
第六關,一位大羅金仙級,三位羅天上仙級,三十靈仙級,三百天仙級,兩萬凡仙級,分為三隻大軍,形成三個兵陣。
在兩個時辰之內,盡數殺絕。
第七關,兩位大羅金仙級……
滿眼之內,都是銀光飛舞,屍橫遍野。
最初時,雲冽尚且不曾動作,只以意念將劍意化為劍絲,以一成萬,殺盡兵將。到後來,兵將漸多,仿佛就要從四面包抄,就使得戰場之上逼仄起來。他便也身化無數虛影,在那兵陣之間,來去穿梭,所過之處,隕落一片。
當那兵將品級越來越高,他對戰起來,也漸漸艱難,終於便將仙劍握於手掌,劍意沖天而起,化為巨劍,橫掃四方!
——直至那大羅金仙化為將領,雲冽眉心之處,便飛出一座劍域。
在這劍域裡,無數劍意也瘋狂湧出,每一道劍意再殺機牽引之下,都釋放出無窮力量!而這些劍意,早在雲冽飛升之際,在天劫之下,也淬煉起來,雖非劍魂,卻因沾染雲冽氣息,成了那偽魂,催發出近乎二煉、三煉的劍意來。
自然,也能滅殺凡仙,甚至天仙!
有這許多劍意狂湧,還有劍絲縱橫,巨劍瘋掃。
不論出現了多少兵將,也全都被殺死了。
而雲冽,他手持長劍,分心多用,一面執掌劍域,一面卻與兩位大羅金仙周旋。
無數玄妙的劍法之後,終於還是被他忽然左右持劍,一虛一實,分斬兩邊!
把兩位大羅金仙,也都殺死了。
到此刻,雲冽面色微微發白,在第八關斬落數萬兵將,再度殺死一位大羅金仙後,方才力竭而亡。
自然,他不曾闖過第八關。
但這般的戰績,卻自打天劍樓建立始,便從不曾有任何一位劍仙,曾經達到過!
待那殺生門開,白衣劍仙自其中走出時,那外面的劍仙們,看向他的目光裡,除了狂熱之外,也有了一些駭然,有了一絲……畏懼。
他殺得太多了,殺得太絕了。
由始至終,竟從未有一次是利用取巧之道,“殺賊先殺王”。
他只是殺!殺!殺!
殺到無人!殺入下一關去!
有已然觀摩過先前斬魔門影像晶石的劍仙喃喃道:“這就是殺戮劍道麼……”
有自雲冽進入殺生門後認出許多玄妙的劍仙也是呐呐:“殺戮劍道,果然是至強之道!果然……可怕至極!”
這時候,已無人再去看那劍榜。
他們皆是明白,這位少宮主雲冽劍仙,當之無愧,必然是劍榜之首!
雲冽出來後,照舊迎上他師弟的笑意,便朝他略略點頭。
徐子青神色柔和,輕聲說道:“師兄,且打坐調息一番罷。”
旁人未必能夠瞧出,他卻看得很是明白。
其實他這師兄早已仙元耗盡,最後關頭幾番殺戮,皆是以意志支撐。也是他劍意強悍無比,方可有那餘威,否則怕是劍意也使不出來了的。
此時若是不先休息一番,怕是要使根基浮動,對日後不利。
雲冽自然應允,他隨即尋一處所在盤膝坐下,闔眼調息起來。
霎時間,丹田裡,那似乎有些萎靡的銀龍掙動身軀,那數十條鎖鏈,也捆縛得越發緊了,一伸一縮,好似心腑搏動一般。
這天劍樓裡,雖是禁錮所有力量,但若是本來就是丹田空虛,恢復時倒是並不禁止。很快,雲冽周身,都流露出絲絲殺氣來。
此刻的殺氣,似乎更為冰冷,殺意也更為濃郁了。
那換寶臺上的枯乾長老,眼中精光一閃:“此子……好重的殺性!”
他雖非劍仙,但在此地鎮壓已久,眼力卻是極為不凡。
——他活了那許多的年月,除卻一些嗜殺成性的邪魔修外,也再不曾見過殺人如麻若雲冽之輩。更為古怪的是,這雲冽劍仙殺得再多,本身氣息卻仍端正,並不與其他許多也是修煉殺戮劍道的劍仙一般顯得凶厲,反而收放自如,哪怕正在肆意屠殺之時,也未有半分失態。
是了,此子極其冷靜。
殺戮於他而言,仿佛不帶半點情緒,也不能讓他有絲毫動搖。
殺便殺了,不動殺心時,也只顯得拒人千里,全無喜怒,全無憂怖。
轉念後,枯乾長老在心裡將今日所見盡皆記下。
不論如何,此子有劍魂八煉境界,今日一見,實力也確是堪比劍道九子,如今也修煉一種殺戮大道,正好可以爭奪那天君傳承……說不得,當真能叫那天劍宗吃一悶虧,也未可知。
那前往中央天庭的名額,也必然有他一個!
想定後,這枯乾仙人老神在在,又來燒錄雲冽在殺生門中的影像,面上露出一絲奇特的笑意來。
他恐怕還得多燒錄一些,這一回的影響,想來也是供不應求……
仍舊是徐子青並青雲宮、劍宮諸人立在一旁,為雲冽護法。
過得有半個多時辰,雲冽已然實力盡複,但雲冽卻未起身,他似乎在那殺生門中又感悟到一些東西,此時正仔細體會,提升自身。
也是數日之後,雲冽睜開眼,進入戰劍門。
只是這回在戰劍門裡之事較為隱秘,不得公開,也無影像,因此,自然待他進門後,就悄無聲息了。
在雲冽身影消失後,天劍樓裡的劍仙們,又活躍起來。
他們紛紛來到那換寶台前,這一次,則是要換取那八塊分別燒錄了殺生門中八個關卡的晶石了——不錯,正是八塊。那第八關裡,雲冽雖力竭而亡,但所使出的種種本領,恐怕只有完整的第七場才會略略強些,自然極有參考價值了。
與此同時,眼見雲冽遲遲不出,徐子青等人,也盤膝坐了下來。
劍仙們同樣換取了雲冽的影像晶石,但如徐子青這類仙人,在此也被壓制,卻也不妨礙他們各自參悟。
於是,眾仙乾脆在此修煉起來。
只消不去體悟那半點不能被人打擾的仙法,倒也不怕什麼。
左右,大家都被鎮壓,要想就此殺滅哪個,也是不能的。
這一修煉,就是足足有一個月之久。
在此期間,又有一些氣勢格外不凡的劍仙來到天劍樓,闖蕩斬魔門與殺生門,去爭奪劍榜排名。
漸漸地,除了那榜首的雲冽始終高高在上以外,下面的諸多排位,也是上上下下,不斷變化,可見那前頭眾多劍仙,不僅本身實力相近,如今也是龍爭虎鬥,激烈爭奪起來。
這些原本在劍榜上力壓眾仙的劍仙們,對於榜首雲冽之名,自也有不服之處。但待他們打探得知雲冽劍道境界,又在不甘驅使下換取諸多影像晶石後,則變得滿眼驚駭,警惕非常,但那些不甘不服之意,卻都按捺下來。
隨後,就再度專心爭奪那前十的名額了。
再半月余,那戰劍門終於再次打開。
從門內,仍舊走出白衣劍仙,小乾元宮之副宮,劍宮的雲少宮主雲冽。
他神情不動,氣息冰冷,便不刻意為之,也有一種與旁人不同的氣勢。
在眾仙各有忙碌時,雲冽在戰劍門裡,也有不小收穫。
因著這門戶中有無數劍典虛影,各個品級,各種劍道,應有盡有。所以進來的劍仙,若要如何打磨自己,就要自行尋找、挑選了。
雲冽卻是不挑的。
他只管自第一部劍典時開始闖蕩,見識無盡劍法奧妙,也一一對抗,汲取精華。
就如同他在下界時四處挑戰,博覽諸多劍法一般。
戰劍門裡的闖關考驗,也是十分特殊。
若是劍仙擇取了一部劍典,只消用手觸碰,登時場景就會發生變化。
倘使闖關的劍仙是凡仙,那麼變化出來與其對戰的虛影,便也是凡仙,而劍道境界,則從一煉至六煉,也與劍仙相若。
雲冽乃是羅天上仙,又有劍魂八煉之境界,故而他的對手打從開始,已然是羅天上仙,劍魂六煉。
劍魂修煉每三煉一個大關卡,這戰劍門若說還有不及處,便是不能化出第二個大關卡後的三煉境界了。
但這也並不奇怪。
只因能修煉到七煉以上的劍仙鳳毛麟角,正是難以輕易在這許多的劍典裡演化出來的。
第772章 進境
因此,雲冽在戰劍門裡,就如魚入大海一般,暢快無比。
他正是一部一部劍典挑戰過去,每每先去與羅天上仙品級的虛影對戰,後又要求與大羅金仙品級的虛影對戰,但九天玄仙的品級,初時卻是遇不到的。
待雲冽逐漸往後,遇見了不同品級的劍典,他也全不嫌棄,不斷汲取。
待他進得越深,所見劍典也越發精深,到後來遇上那演練極品劍典者,自也應對得有些困難起來。
只是他劍魂八煉到底遠勝劍魂六煉,每每即便在品級上有所不足,卻可以從勉強對抗,到最終壓制對方。
到最後,那極品劍典裡,終於顯化處九天玄仙品級的虛影來!
這回雲冽便被壓制——只因縱使本身劍道境界再強,連越兩個品級,卻也很難對付了。更何況,極品劍典原本不凡,如雲冽現下還不曾真正領悟出獨屬於他自身的劍典時,對他也有限制。
然而,雲冽卻是不懼危難的。
也是在這極品劍典裡,在九天玄仙品級、六煉劍魂的虛影鎮壓之下,才再度讓他感覺到了生死危機,也才進一步地壓榨了他的潛力。
若說初時雲冽是僅僅以劍魂催發劍意粗暴對戰,到中間時,他就開始演練之前修習過的幾門劍典,而到了後期,他覺出那些劍典的缺陷、不足,就棄而不用,反倒是只憑自身的悟性揮起劍來。
雖說一開始那長劍所劃痕跡雜亂無章,可越是往後,他揮劍次數越多,與那九天玄仙虛影戰得時間越長,被鎮壓得越厲害,那些劍痕也逐漸規律起來……不,那或許不是規律,而是一種韻律,隱隱約約,包含著玄奧的意境。
雲冽所走之道,為自創劍典之道。
現下他參悟那許多關乎殺戮大道的劍典,又在斬魔門、殺生門裡連番廝殺,且還在此處吸取無數劍典精華,也終究是,有了那麼一絲的劍典雛形。
只是,以如今雲冽的本事,想要全數創出,是絕不可能。
若是最普通的的下品劍典,他倒是可以嘗試一番,可區區下品,如何能囊括他胸中大道,又如何能讓他滿意?
故而,他所要創出的劍典,如今不過只漸生輪廓罷了。
還需要他更多的積累。
不過僅僅只是這一絲雛形,卻已然可以讓他在驅使極品劍典的九天玄仙手下靈活一分……由此可見,待這劍典真正成就,那威勢,定然有山裂海嘯、日月覆轉、天地崩毀之能!
終於,雲冽沉浸於劍道中不知多少時日,後察覺似乎已然頗久不得進境,方才停了下來,走出那戰劍門去。
外面同來之人俱在等候,他也總算不曾錯過了時間。
·
雲冽出來後,就再度進入殺生門了。
因他上次直接闖過第七關,現下就可以直接進入第八關,除非他再度要求,否則便無需在前面那些關卡蹉跎。
這回他在劍道境界上又有長進,且不曾因前面關卡消耗仙元,很快就把第八關也通過了。
照舊是無限殺戮,也仍舊出手如電,也依舊神情不動,不為這些殺戮縈繞於心。
時間一日日過去。
雲冽在殺生門、戰劍門、斬魔門三個門戶裡輾轉,來去不定。
每次出來,都可叫人察覺到,他的氣勢又強一分。
徐子青不由讚歎:“師兄在此地,當真是如魚得水。”
每次見得,都叫他心中不由自主,生出急迫之感,想要速速跟上,與他並肩而行。
因兩人心意相通,同品級的仙人或許感覺不到雲冽的質變,可徐子青卻和那換寶台的枯乾長老一般,可以感知到有一種極其危險的東西,在雲冽的身上蘇醒。
那枯乾長老眼裡震驚連連:“才這些時日,居然已經決定了自創劍典的道路不成?若是如此,此人的資質,也未免太過可怕!”
然而他深吸一口氣後,便也暫時將心思壓制下來。
凡驚才絕豔者,所行之路皆是自己走得,旁人若是打探詳盡,也未必能做出指點。
只是,這一件事,他也要告知于宮主才是。
如此想過後,這枯乾長老手指連動,折出一隻紙鶴來。
旋即他一指點在紙鶴之上,就讓它翩然飛出,化作一道白光離去。
奇異的是,這整個天劍樓裡,所有來者都不能動用自身實力,可對於這位長老而言,卻是半點也不影響……
而在雲冽不斷修煉時,突然間,徐子青心中一動。
在他的小乾坤裡,那已然化作萬龍的諸多草木,突然間恢復原本姿態。
下一刻,那許多草木上,盡皆飛出了一片葉子,就仿佛被什麼物事吸引一般,圍繞著中心之地,盤旋起來。
因著那小乾坤裡纏著許多鎖鏈的青龍已然在丹田紮根,這情景便如同有狂風卷起落葉,在偌大的虛空纏繞咆哮,形成了極奇特的畫面。
這些草木葉片中散發出來的氣息,也很是玄奧,似乎要化作什麼很恐怖的東西!
但是,即便被狂風捲動,那些葉片,也仍舊是無根之葉。
既然無根,自也不能紮根,縱使有再多、再可怕的力量,也終究會消失的。
因此,在數息之後,那些葉片又徐徐降落下來。
然後被一陣輕風吹去,重新回到了那些草木身上。同時,草木再度化龍,而這些葉片,則成為龍身之上的……逆鱗。
徐子青猛然睜眼。
剛才那是……什麼感覺?
就仿佛突然間他生出了什麼明悟,捕捉到什麼玄機,只可惜只有那一瞬之感,便已消散。
若是想要再度體會,卻是不能了。
徐子青略有些失望。
但很快,他又定下心來。
此時他已知曉,那恐怕就是他自創的仙法雛形,只可惜到底沒有支撐,就好似沒有地基的房屋,終究無法真正建成。
不過倒也不必擔憂,他可以悟出一次,自然可以悟出無數次。
只要每一次都有些進境,再慢慢想出可以紮下根基的契機,那仙法終究會被他填補完整,成就他自身的無上威能!
想定後,徐子青再度闔目,緩緩體會剛才殘餘的些許感悟。
不急,不急……
·
不知不覺間,一行人在天劍樓裡,就足足停留了近乎半年。
徐子青與青雲宮中仙人盤膝打坐,自行悟道,而劍宮中人,從最初的等待,也變成了陸續進入三扇門戶,努力修煉起來。
劍宮諸位劍仙也很不凡,尤其蒲浚與符鷹,他們作為羅天上仙,有劍魂六煉,本身天才無比,在天劍樓劍榜上的排名,其實早已進入前五十之列。
淩天宮數萬劍仙,雲冽到來前七煉者不足兩掌之數,六煉者也不過百餘,論起劍道境界來,這兩位天才師兄,也是極其不俗,從前更沒少了在此修煉。
於浩然遜色一些,只在四煉,但他很是勤奮,在那劍榜之上,也在一二千名之間徘徊。若是在同等劍道境界之間,他的排位,也是極為靠前。
如今眼見雲冽取得如此成績,劍宮中諸多劍仙也心潮澎湃,對於修煉闖關之事,無疑也越發上心,越發努力了。
雖說如今只能窺得雲少宮主背影,但前路已知,終有一日,未嘗不能迎頭趕上。
一日,有兩位大羅金仙,走進天劍樓。
他們並非是劍仙,通身威壓極強,神色莊嚴,乃是兩位極有實權的執事。
待進來之後,兩人便是開口:“我等奉宮主之命,前來記錄劍榜前十排名,定下十日後,前往中央天庭的名額!”
此言一出,滿堂俱靜。
那換寶台的枯乾長老伸出手指,顫巍巍往那劍榜一點,啞聲道:“就在此了。”
兩位大羅金仙頓時抬眼看去,立刻將那前十之位的名號,都記了下來。
到如今,雖說除卻仍舊不變的榜首之外,其他名字始終都在變化,但前十排名,已然在最近幾日穩定下來。
那另外九人上上下下,卻無一個脫落到第十以下,而十一至此後諸多排名的劍仙,經歷幾番努力,也不能提升上來。
所以,這十個名額確是固定了的。
大羅金仙雷厲風行,記下之後,轉身離開。
離去前,他們倒不曾忘了留下一句:“爾等已得名額者,可回歸居處等候,時辰將到時,自有人前去相請,同往中央天庭!”
眾劍仙聞言,也都明瞭。
待這兩人離開,劍仙們紛紛議論起來。
他們雖無名額,卻也希望此次淩天宮前去,可以壓下天劍宗的氣焰。
其希望,自是寄託在那新晉的雲冽少宮主身上。
隨後那前十名額中之人,許多便回去居處,休整一番。
雲冽在此處又修煉八日,方也離開。
徐子青陪師兄休息一日,弈棋取樂,心境自然安穩。
而那來請雲冽的使者,也到了青雲宮中。
第773章 赴會
來者一身華衣,氣度卓然,容顏清俊,濯濯若春日之柳,十分引人注目。
他氣質極佳,語氣平和,走進來時,正微微一笑:“周鶴芝見過兩位少宮主。”
周鶴芝乃是一位大羅金仙,也是在主宮行走,為宮主做事的執事。如今奉命前來相邀,態度很是和煦,言語也頗恭敬。
若論起品級來,徐、雲二人比他自有不如,但若論起地位來,他卻還要略遜一分。
徐子青也不會托大,也向他問好:“有勞周師兄。”
雲冽亦略略頷首。
周鶴芝笑道:“還請兩位少宮主備好車架,與周某同行。”
徐子青一怔:“在下也去麼?”
周鶴芝道:“以徐少宮主與雲少宮主的關係,自然可以同去。我淩天宮三十六宮裡,頗有一些少宮主都有意湊個熱鬧,徐少宮主不必介懷。”
徐子青聽了,也很歡喜。
因著此次為劍仙盛事,他本以為那傳承之地恐怕不許除卻劍仙之外的仙人前去,故而雖不舍與師兄分開,卻未有提及。此時聽得可以同去,心情便是頗佳。
於是他就說道:“既如此,在下便也去湊個熱鬧。”
那周鶴芝笑若春風,讓人一見之下,就很是愉快:“我等此去先去天劍宗找找樂子,再要往中央皇廷一行,那才是真正熱鬧。”
徐子青恍然。
不錯,盛事有兩件,除了殺戮大道傳承以外,還有常琰帝姬召選駙馬一事。
思及此,徐子青神情微動:“莫非我淩天宮中,也有才俊要去應選,迎娶帝姬?”
周鶴芝笑意更濃:“所以,這可是個極有趣的熱鬧?”
徐子青失笑:“確是個極有趣的熱鬧。”
這周鶴芝看著光風霽月,為人也頗有趣,真讓人不得不生出幾分好感來。
周鶴芝竟朝他眨了眨眼,又伸手一引:“兩位請。”
徐子青看一眼師兄,將他的袖擺拉了一拉:“走罷,師兄。”
於是,一行三人,很快來到宮外。
兩座副宮皆有執事司掌衣食住行,如今既然少宮主要出行,自是很快打點好了。不多會,在半空中,就有一座巨大的車架,橫空懸浮。
原來因徐子青與雲冽乃是雙修道侶,其麾下女官、執事皆很精乖,早早將這兩座寶車換成一座更為寬大威武者,前後有二十條草龍拉著,氣勢更為磅礴。
徐子青知曉此事,自然也是讚賞。
這兩人共有鸞鳥五對,則將其中其中三對贈予各自天相,另兩對分贈左右天官,也為他們拉車而用。
且這六座小些的車架,便跟在那巨大車架之後。
另外有六十頭白鶴,皆分發于兩人宮中未有仙鶴的天兵,浩浩蕩蕩,同樣組成極龐大的隊伍。
這無數強悍的氣息在空中停留,即便不發出一聲鸞鳴龍吟,也格外威風。
周鶴芝見狀,笑著說道:“不愧是二體一心的道侶,恩愛至此,叫人羡慕。”
徐子青看他語氣如此親切,也是打趣:“周師兄若是羡慕,不妨也尋上一位佳人,好生追求,締結鴛盟?”
周鶴芝灑脫一笑,看了看雲冽,朝他一笑:“如這般……佳人?”
徐子青明瞭他話中之意,煞有介事,點了點頭:“自是佳人。”
周鶴芝一時啞然,旋即不再同他頑笑,搖頭道:“這般佳人,消受不起……”說完拱了拱手,“走罷,走罷!”
徐子青忍俊不禁,也是拱了拱手:“請,請。”
說完後,徐子青與雲冽,就上了車架。
他們言語這些工夫裡,凡是要同去者,皆已聚齊。
於是除卻各自三位天相天官外,還分別有一百天兵,跟隨而往。
一時間高空裡仙氣飄飄,都隨著承載周鶴芝的那一頭頗大的仙鶴,杳杳往那淩天宮宮外大場飛去了。
所有人等,皆在那處相聚。
·
雲冽與徐子青寶車到達之後,在那處,已然有許多相似寶車,或者有草龍牽引,或者有鸞鳥帶動,都已早早來到。
他們飛升數載,除卻沖翎宮的沖翎仙子以外,還不曾見過其他少宮主,如今打眼看去,那車架足有百十個之多,倒是來得不少。
淩天宮總有三十六宮,每一宮有九位少宮主名額,若是人選齊全,應有三百餘人。但如今並不齊全,因此,也只有兩百七八十罷了。
不過,這些少宮主裡,以劍仙而淩駕中人者,只有四五人,且如今這四五人,都是劍魂七煉。
現下要爭傳承,他們自也都是來了。
一旁,杜愜一拍座下鸞鳥,來到寶車左側,有條不紊地,把那些少宮主的名號、本事大略說明,尤其是幾位劍仙,格外說得清楚。
其中有逍遙劍宮任蕭,有擎天劍宮厲痕,有兩儀劍宮鳳元沖,有破軍劍宮李破軍,有金陽劍宮邱少陽……這些劍宮的少宮主,列於那劍榜之上僅在雲冽之下的前十排位,雖各有實力,但彼此互相不能壓服,在爭奪名額時,也是一場龍爭虎鬥。
不過,因有雲冽突然降臨,猛然壓制在他們頭上,倒又讓他們之間的爭鬥之意,稍稍少了些許——既然已有人以絕強實力徹底鎮壓,剩下來的這些人等,總是沒法做那領頭之人的了。
人已到齊,在眾多少宮主之前,則是三十六宮中小奉天宮宮主乘坐樓船寶架,架九十九條草龍,悍然欲往。
只因這位宮主也是一位劍魂七煉的劍仙,本身更達至九天玄仙品級,實力非同小可,正是每次同樣盛事中,帶領眾多劍仙的不二人選。
這夏侯宮主以往每每去時,心中多少感覺有些凝重,但此次前往,卻是已然聽說那天劍樓裡最近之事,心緒自然開懷不少,亦期盼這正好修煉殺戮大道的雲冽劍仙,能掃一掃那天劍宗的顏面。
——縱使最終不能得勝,也是痛快!
此時,夏侯宮主一聲令下,周圍有諸多長老乘坐仙禽,率先而行。
後方那些少宮主們,各自率領麾下緊跟而上,那大量寶車,無數仙禽,在後面陸續飛行,略略數來,也有上萬之多。
另外還有些不同品級的弟子們,如那周鶴芝所言般,聚攏一起,要湊熱鬧。
而那周鶴芝,對徐、雲二人告別後,也與“湊熱鬧”的弟子們,呆在一處去了。
一路馳行,草龍飛得極快,眨眼之間,數萬里倏然而過。
眾多仙禽平日裡悠悠哉哉,如今趕路之時,振翼而飛,竟也不比那草龍慢上多少。
如此接連數個時辰,眾仙相距那淩天宮,已然不知多遠了。
漸漸地,中央天庭近在眼前。
仙雲渺渺,那皇廷所在巍峨無比,遠遠看去猶若一條極其龐大的太古巨龍,臥在那處,橫穿第一天陸。
而此次天劍宗尋到的傳承,竟也不在第二天陸,而同樣在這第一天陸之中!
那夏侯宮主稍停了停,目光落在某一方向。
然後,他一聲令下:“隨本座來!”
眾仙應命,就跟隨他的身後,一直往那個方向去了。
·
第一天陸,開遠郡,郡王府。
高座上,有一身著彩金長袍的中年男子面帶笑容,正與幾位九天玄仙說話,他語氣很是親切,還略有一分敬重之意,看得出,他有意與他們交好。
這位中年男子也是一位九天玄仙,但氣息卻比他的幾位客人,要弱上一些。
中年男子略帶討好地說道:“本王轄內竟會出現一處天君劍道傳承,真是意料不到。但本王以為,這傳承,必然也仍會被貴宗弟子得到。其他勢力的弟子,比起貴宗來,在劍道造詣上,還是有所不如的。”
一位面相和善的九天玄仙笑道:“天下俊才千萬,郡王此言,可太過誇讚本宗了。”
中年男子連忙又道:“哪裡是誇讚?劍道九子赫赫聲明,縱使是本王也如雷貫耳。若非他們如今只在羅天上仙品級,恐怕本王也不是對手!”
另一位面相嚴肅的九天玄仙冷哼一聲:“品級太低,不堪造就!”
中年男人搖頭:“諸位仙友太自謙了。雖說品級略低了些,可貴宗劍道九子,也不過是將全部精力,都用在參悟劍道上罷了。如今他們在羅天上仙時,都能殺死大羅金仙,若是突破品級,那便更是了得!何況本王聽說,那劍道第一子,已然無限接近大羅金仙,怕是再過不得多久,就可突破,或許,這一次傳承出世,就正是他的契機,也未可知……”
幾位九天玄仙顯然聽著也頗為舒坦,於是態度和氣,與那中年男子,閒聊數句。
這中年男子,自然就是這開遠郡的郡王,而那幾位九天玄仙,則正是天劍宗的長老。他們發現傳承之後,便已然入住郡王府,被郡王熱情招待。他們對這郡王的殷勤頗為受用,與他也就還算客氣的。
過得片刻,因陸續會有許多勢力前來此地,這開遠郡郡王先行告辭,要去安排。留在這殿裡的,就只剩下了天劍宗幾位長老了。
那和善長老的神情收斂起來,說道:“傳承之地開啟,就在五日之後,如今一些小勢力中人已經到了,那些大勢力,應也就在這一二日間。”
嚴肅長老眉頭一皺:“何師兄,你想說什麼?”
和善長老還未說話,另一位長老則開了口:“莫師兄,我與何師兄最近聽到一些傳聞,說是那焚天仙院裡,出了個劍道的天才,就在前些日子裡,劍道境界突破到劍魂八煉,或許,會給本宗劍道九子,造成一些威脅。”
莫長老眉頭皺得更緊:“方師弟莫說笑話!區區剛剛突破的劍仙,縱使也是劍魂八煉,又怎能影響到本宗天才?”
方長老歎道:“可這一位劍道天才,卻已然是大羅金仙了。”
此言一出,莫長老的面色,也有些難看。
即使剛剛突破劍道境界不穩,可若是品級高上一等,說不得,真會有些影響。
此時,那位和善的何長老,也終於又說話了:“你等不必如此擔憂,我輩修煉劍道之人,遇上強敵,又能如何?一劍破之罷了!”
莫長老仍是神色鬱鬱:“若被他人奪走傳承,我天劍宗臉面何在?”
何長老歎了口氣:“莫師弟,你不覺得,如今我天劍宗裡的劍仙,已然有許多太過驕矜了麼?儘管天劍宗於劍道上所向披靡已久,可若是因此讓弟子驕狂起來,卻不是一件好事。若是敗過一回,說不得……”
那方長老聞言,神情也是一個變化:“何師兄之意,我很明白。但是……”
莫長老表情略有尷尬,卻還說道:“即便如此,但只要多多錘煉弟子一番,也不必定要丟個臉面罷?”
何長老無奈:“也非是定要如何,我的意思,不過是即使輸了,也並非全然是一件壞事罷了。若是仍舊是贏,也是我天劍宗的造化,日後就依照莫師弟所言,好生打磨弟子就是。”
莫長老的眉頭這才舒展開來:“本宗的劍道九子,可不是那般容易對付的。”
方長老也微微笑了起來:“那個焚天仙院的天才劍仙,似乎叫做馬鴻波,到時候,我等還是要好生留意一番……”
·
淩天宮一行人,也來到了開遠郡。
他們來得不早不晚,途中經過處,也遇上了好些同樣浩浩蕩蕩的仙家隊伍,有無數劍仙,也有無數其他仙人。
寶車重重,仙架層層,祥雲多多,瑞氣條條。
無數草龍鸞鳥,仙禽異獸,都在騰空飛舞,釋放萬般氣勢。
而開遠郡裡,已然有許多劍氣沖天而起。
那些劍仙們,縱使不去刻意顯露威風,他們本身的氣息稍一外泄,也足夠引起那般動盪了。更何況,當眾多劍仙聚集一處時,難免要互相比較一番,偶爾劍意稍稍放出,輕輕碰撞,又是一種交流、切磋了。
小奉天宮的夏侯長老讓眾仙停了一停,旋即將一塊權杖拋了下去。
登時這籠罩在開遠郡上空的仙陣大開,前方突然出現一條寬闊的通路,就讓淩天宮眾人得以進入了。
遠遠地,還有幾位大羅金仙迎接而來,他們乃是此郡中仙人家族的長老,正是來交好淩天宮這一等一大勢力的。
夏侯長老朝他們點頭示意,也很和氣:“有勞諸位相迎了!”
那些大羅金仙紛紛說道:“哪裡,請隨我等入郡!”
緊接著,一行人等,自然跟了過去。
在這郡內,郡王有幸與天劍宗共為東道主來招待諸方來客,自是早早以仙家手段,安排了許多巍峨行宮,在郡中依山傍水,建造起來。
如今有客來到,則紛紛安排進去,淩天宮這般勢力,所居住的行宮,也是美輪美奐,又叫無數仙僕服侍,沒有一處不妥帖周到。
淩天宮眾仙入住之後,各自有了居室,其餘諸多行宮,也在許多大羅金仙引領之下,住進了無數貴客。
如此情景,可說極盛大了。
但說是居住,也不過是由仙僕將各類騎獸安排妥當,來此的諸多仙人們,則還是使出手段,來到行宮之外,打量各方之人。
那夏侯長老,更是和一些同樣笑著拱手、招呼的其他勢力長老們示意,看起來,至少明面上的交情,都是不壞。
徐子青與雲冽並肩而立,看到天幕上許多彩光降臨,仙人的風姿威儀盡入眼中。
其中大多都是靈仙、羅天上仙,也有少數品級更低的,或者是大羅金仙,他們的氣息各不相同,但總體來說,仙元深厚,仙氣清靈,相貌極佳,氣質出眾。
不愧為各勢力優秀仙人,隨意看去,也都不凡。
過得一陣,夏侯長老回去殿內,坐了主位,眾多少宮主,也紛紛尋了位子坐下。
這時候,有幾個長老,帶領弟子過來拜訪。
來的這些,大多也是東方天庭第二天陸的勢力,雖不及淩天宮雄霸一方,可在同一天陸之內,所轄之地也是不小,彼此之間,也皆有幾分淡淡交情。另外還有些勢力,則又多半是其他幾方天庭來人,說不得是哪個天陸的勢力,但也幾乎都是對天劍宗處處壓制很是不甘者。
現下他們來訪,自然也不是為了真的如何做客,而是聯絡聯絡感情。
這聯絡感情,並非是為了各大勢力利益交換等事,反倒是為了拉近關係,彼此吐一吐苦水,宣洩那對天劍宗的不甘。
一時間,滿殿皆是眾勢力抱怨天劍宗的劍仙如何氣焰囂張,曾經又有多少仙人,成為他們手下敗將,被其折辱。
夏侯長老在上方聽得,應和幾句,自己卻並未多說什麼。
儘管若是往年,他恐怕還要說得更真心些,也有同仇敵愾之意,但今時不同往日,他心裡有了一些底氣,自然也就越發大度起來。
只是夏侯長老間或將目光落在雲冽身上,眼眸深處,就有一絲欣喜,一絲盼望。
這其中之意,他也不會告知於他人,肆意炫耀的。
說到此處,有一位九天玄仙的長老,神色突然有些自嘲:“說這些作甚?抱怨再多,那天劍宗諸子劍道造詣超群,我等也不過是自取其辱罷了。”
卻有另一個勢力中的長老開口了:“倒也不然!”
之前那長老一滯:“為何如此說?”
那長老神情有些凝重,說道:“焚天仙院,如今多出一位大羅金仙品級。劍魂八煉的劍仙了!”
其餘人等,多是震驚不已:“此話當真?”
那長老道:“如今四處有人議論,雖不明顯,卻很快傳開,若說其中沒有焚天仙院的手筆,老夫是不信的。而既然這般傳了,想來必定是事實了。”
另幾人神情就有些複雜了:“這樣說來,焚天仙院這一次,恐怕就要出風頭了。也不知那位劍魂八煉的劍仙,是否能當真壓過天劍宗一頭……”
“是啊,偌大仙界裡,達至劍魂九煉者,幾乎都早早閉了死關,而八煉者數目極少,其中又有大半,品級都在那九天玄仙之上了,哪裡有顏面來與後輩爭奪傳承?如今算一算,除卻劍道九子外,也只有焚天仙院這新提拔的一人,還有幾分希望。雖說也有幾個不曾加入勢力的仙人,可他們底蘊不足,縱有一腔求劍之心,往年也都敗于天劍宗之下。另外還有一二羅天上仙品級、劍魂八煉的劍仙,也都不是天劍宗劍道九子對手。”
年復一年,同樣品級同樣劍道境界,偏生天劍宗就是比他人更強,能奈他們何?若非這回焚天仙院的劍仙是一位大羅金仙,他們也不會這般在意了。
這些長老們如此議論,上座的夏侯長老,神情就有些微妙。
人人皆是看好那焚天仙院之人,他們淩天宮裡這位雲少宮主,倒是被遮掩住了。
不過,淩天宮中人原本也非是輕狂之輩,更不必與人去爭這虛名,左右到得爭奪傳承之際,是什麼本事,他人自然明白。
從前每每也是夏侯長老帶領劍仙前來赴會,對劍道九子的力量,他也頗為瞭解。而他也在天劍樓換取了影像晶石,看過了雲冽多番表現。
……旁的不說,在夏侯長老眼裡,雲冽的本領,確是不在劍道九子之下的。
他們同樣,都是能越級斬殺強者的,劍道上悟性驚人的絕世天才劍仙!
眾長老還在閒談,行宮外,突然有人出聲:
“劍道九子來了!”
“快看!好驚人的劍氣!”
“我不如遠矣……”
徐子青心裡微動,亦想出去看上一看。
也不知那劍道九子,會是什麼樣的風采?
第774章 劍道九子
不僅徐子青,其他一些少宮主們,也想要出去一觀。
那劍道九子聲名遠播,旁人且不論是否修煉劍道,多少都有些興趣。
而其他行宮裡之人,也都不能忽視他們,在聽得之後,全都有意出去一看。
夏侯長老等人見此,就是笑道:“我等也去看一看,那劍道九子,如今的劍道境界,是否又有長進!”
幾位長老,紛紛起身。
少宮主們,也都跟隨。
徐子青與雲冽攜手而出,果不其然,立刻就感覺到恐怖的劍氣,在四面八方彌漫,幾乎叫人呼吸都困難起來。
只見稍遠處,有九道流光,疾奔而來。
每一道流光裡都裹著一尊劍氣凜然的身影,散發出或者霸道,或者熾熱,或者冰寒,或者悠遠的氣息,隔絕出一個個空間,彼此互相碰撞,極力搶奪他人之地,不能相容,壁壘分明。
到後來,隱約就形成一個平衡,每一個人釋放的威壓,都幾近一模一樣。
這劍道九子,在劍道境界上,果真是不分伯仲的。
而論起品級和仙元深厚來,倒是有兩三人略為佔先。
待他們離得近了,徐子青越發看得分明。
這些劍仙們身著極相似的寶藍仙衣,每一人腳下,都踏著一頭猛獸。
有百丈巨蟒,有火紅鸞鳳,有勇猛白虎,有剽悍青狼……各種姿態,強悍無比。
這時候,有人脫口而出:
“那是劍意所化!”
“莫非,這就是劍意化形?”
“看起來栩栩如生,竟然非是真正的騎獸麼!”
“劍道九子果然不凡,要能做到此舉,劍道造詣必然極其高深,仙元也必然十分雄渾,否則,是撐不到如此之久的……”
諸多議論和讚歎聲,再度湧現。
劍意化形,乃是以自身對劍意操縱之能,將其化為自己所想之態。能做到此步者,不僅要有絕強劍意,使其以非劍形態長久留存,還得對劍意控制精細,否則也做不到如此逼真。
而且,一旦劍意不夠雄厚,仙元不夠充沛,就很有可能在行到半路時,座下猛獸陡然崩潰,大大失了顏面。
可這劍道九子到來之後,其所踩猛獸卻毫無半點崩潰之相,反而仍舊清晰凝實,這也足可以彰顯他們的實力了。
徐子青與雲冽相伴多年,對劍仙一些本領,也頗瞭解,此時見到那劍道九子這般威風,好笑之餘,也轉頭對雲冽說道:“師兄可要也這般表現一番?”
雲冽神情不動:“此舉于我修煉有益否?”
徐子青輕咳一聲:“……無益。”
雲冽旋即不語。
徐子青點了點頭。
好罷,對修煉無益之事,以師兄的性情,確是無心施為的。
只不過……
徐子青微微一笑。
若是師兄也將劍意化形,他足下恐怕便是一條千丈銀龍,倒是比這劍道九子刻意顯露出來的,要華美得多。
想到此處,徐子青悄然對雲冽說道:“師兄,日後可能化形與我瞧瞧?”
雲冽一頓,略點頭道:“待回宮之後。”
徐子青便心滿意足,也不再與他師兄打趣了。
再說那劍道九子,劍意化形一出,一身的劍道造詣清晰顯露於眾人之前,收到了一片讚譽之聲,也有一派忌憚之意。
但再如何忌憚也是毫無辦法,這些人等的確張揚,可畢竟實力如此,的確是有張揚的本錢。
倒也有劍仙不信邪,將自己的劍意放出數層,立時刺向那上空某一劍道九子之處。
這非是刺殺,而是試探。
但這試探而去的劍意,才剛剛觸碰到那烈炎一般的劍意時,就立刻發出“嗞嗞”的響聲,就在眨眼間,融化了!
甚至根本不能觸碰到那位劍道九子!
而且,這樣的試探,即刻被劍道之子發現。
他是一位頭髮赤紅的魁梧男子,本來雙手籠在袖中,雙目微闔,神態自若。此時突然睜眼,那眼眸深處,正是一片火海幽炎,仿佛能將天地燒灼,熾熱無比!
同時,他座下那一頭火鳳發出一聲低吟,那鳥喙一張,吐出了一道火紅劍意。
這劍意只有一縷,霎時來到那試探者的身前,仿若閃電一般,奇快無匹。
其中熱力、威能,達到了一種極其可怖的境地。
試探的劍仙心裡一慌,但很快鎮定,立即反應,放出了全身的劍意。
但緊接著,只聽得一聲爆響後,那火紅劍意把他的劍意一撞而碎,泛起點點火星,把劍仙全身包裹。
這劍仙只覺得通身火燙,好似陷入了火山之內,他面色突變,連番後退,終於,逃離了那火紅的劍意。
然而此時,他的袖口衣擺,全都被燒得黢黑,若非他本身穿著防禦力極高的仙衣,怕是就要受傷了——這還是那劍道之子手下留情的結果。
劍仙的面色羞慚。
其他的劍仙見到此情此景,也越發對那劍道九子警惕起來。
魁梧男子一擊之後,複又闔目。
在他身旁,那個一身冰霜,好似立足于冰天雪地的俊美劍仙開了口:“堂堂劍道之子,竟與一平庸之輩斤斤計較,真是不知羞恥。”
語氣裡滿是嘲諷,像是與那魁梧男子有些齟齬的。
魁梧男子冷哼一聲:“劍道之子的威嚴,非平庸之輩所能侵犯!吾已手下留情,還待如何?若冒犯是爾,爾不計較,再來與吾說話!”
俊美劍仙也冷哼一聲:“不知事的火蠻子!”
兩人一番對話,落在其他劍道七子眼裡。
另幾位劍道之子有挑眉者,有諷刺者,有視若不見者。
他們中有互相交好的,自也有互不順眼的,對外自都一致,但對內,他們之間,也未嘗沒有競爭。
當然,這短短反應,下方之人,卻是不知道的。
有先前那試探者吃了虧後,餘下之人都看出劍道九子威勢難以抵擋,也非是浪得虛名,一時就安分下來,也不再如何試探。
倒是雲冽,他抬起眼,將那劍道九子座下的劍意化形,一一看過一遍。
此時,他心裡亦生出幾分戰意來。
徐子青察覺到,不由看向師兄面容。
果然,雲冽的雙眼中,正有一絲銀光閃過。
這是他劍意蠢動,方會如此。
徐子青也看向那劍道九子。
這些劍仙,都是劍魂八煉,而且那一縷迸發而出的火紅劍意,也當真給了他從前只有師兄的劍意,才會給他的壓迫之感。
……真不愧是劍道九子!
等這劍道九子威風了一陣後,有更為浩瀚的劍氣,自其他方向傳來。
有人喝道:“還不快快回宗?”
那劍道九子聽得,又紛紛化作流光,直往那最大的行宮裡沖去了。
他們散去,其餘圍觀之人,自然也是散去。
原來先前乃是天劍宗的長者,召回了劍道九子。
但儘管如此,這九子的威能,還是深深地銘刻在眾劍仙心間。
讓他們也情不自禁地覺得,那劍道九子,確實有鎮壓八方的本事!
然後,徐子青與雲冽,也回去行宮。
因為劍道九子顯現出來的幾乎不可阻擋的威能,方才還互相說道的幾位長老,現下也沒了心思。
他們都是劍仙,自然如果要讓劍意化形到如此地步,還能分心攻擊,需要多麼精深的劍道造詣。就連他們自身,雖然有劍魂七煉的境界,也可以做到劍意化形,但論起持久來,怕也是比不過劍道九子的。
一時之間,就有些沮喪。
沒想到,才隔了這些時日,劍道九子居然又進境至此了!
很快,其他長老都告辭了,淩天宮的少宮主們,也都紛紛要回去自己的居處。
徐子青自然也要跟師兄一起離開,然而,兩人卻被叫住了。
夏侯長老開口道:“雲少宮主,徐少宮主,且等一等。”
雲冽轉身,徐子青也隨他轉身。
兩人皆道:“夏侯長老。”
夏侯長老自上座下來,晃身來到兩人之前。
徐子青笑問:“夏侯長老是否有事吩咐?”
夏侯長老神情上,一抹尷尬閃過。但他很快回神,低聲詢問道:“雲少宮主,是否能做到劍意化形?”
他看過影像晶石後,是覺得雲冽能與那劍道九子相抗,可方才見到他們又有這等進境,不由又有些不自信了。
雲冽雖性情極冷,但面向長者,也不會視若不見。此時聽他如此問了,就略略點頭:“自然。”
夏侯長老面色舒緩,又問道:“那……可能做到與那劍道九子一般?”
雲冽仍是微微頷首。
夏侯長老見他如此,心下稍安。本來還想問一問“你可有把握勝過劍道九子”這般的話來,但一轉念,又覺得不當為這位少宮主增加壓力,也就放下了。
不論如何,他們這一次必然不會被壓制得如往年一般,也就足夠。
之後,夏侯長老也不再留人,就放他兩人出去了。
離開後,徐子青思及之前這長老的神色,還是頗覺有趣。
堂堂長老,因著這件事失了平常心……這般的爭奪,比在下界時見到的那些,可都要光明正大多了。
·
三日後,離傳承開啟,還餘兩日。
凡是來到此地的劍仙,都可參加鬥劍,論一個名次。
而當傳承之地開啟後,眾仙就依照名次,一一進入,去嘗試接受傳承了。
因著擔憂會錯過傳承,所以鬥劍之地,也就在傳承之地前方,那一處巨大的廣灘上。那正後方的黃沙中,就隱藏著傳承的遺跡,經由天劍宗擅長推衍的仙人推算,待到了時辰,傳承就會從黃沙中而出。
此時,仙人們不再用寶車彰顯威儀,而是各自使出種種手段,在那廣灘上空,上上下下,漂浮起來。
許多彩光環繞,更多的卻是森冷劍氣,把那些彩光,都擠壓到一旁去了。
徐子青以及許多來湊熱鬧的少宮主,都乘坐著仙鶴,飛在靠邊緣的位置。而淩天宮來參加鬥劍的劍仙,則足下踏著劍意,虛空站在前方。
雲冽也是如此。
他如今踩一縷銀光,左右之處,被九位劍仙環繞。
離他更近的劍仙,就是那幾位劍魂七煉的少宮主,他們腳下的劍意,同樣顯露出很強悍的鋒芒。
看起來,似乎比雲冽的還要強上不少。
那金陽劍宮的少宮主邱少陽,離雲冽最近,自然很快發現了這一點。
他心裡就覺得有些奇怪,聽聞這位雲師弟乃是劍魂八煉的劍仙,怎麼他的劍意看起來卻平平無奇,似乎並未有那般強大的威勢?
不過,他雖然這般想著,卻不曾表露出來。只因他觀摩影像晶石時,親眼見到銀白劍意洞穿大羅金魔,威力絕非爾爾,想來,也是有什麼緣故罷!
這其實,是邱少陽有所不知了。
在場眾多劍仙,凡是前來鬥劍的,通常都要把自己最強劍意釋放,可雲冽因從前在戰場搏殺,故而每每使用劍意,都不多用一分,也不少用一分,也才好最大限度保持自己的力量。否則一旦劍意消耗空了,真元承接不上,豈非有性命之憂?
長久下來,雲冽對劍意操縱越發如意,如今既然只是用來踏足的,在眾多劍仙之間,他只用上劍魂六煉,也就夠用了。
才有邱少陽那般觀感。
淩天宮其他幾位劍仙,一邊將雲冽拱衛於中間,一邊也在打量另外勢力的劍仙們。
天劍宗的劍道九子,當仁不讓仍舊霸佔一方,也同樣使出劍意化形,擺明瞭不懼消耗,持久得很。整個東面,幾乎都是他們的人,遮蔽了半邊天幕。而那些人裡,密密麻麻至少上百人,都是劍魂七煉,比起許多勢力裡一共只有數人來,多出的何止數十倍?
他們這天劍宗,甚至連劍魂六煉的,都並不派遣出來——即使是偌大的淩天宮,前十的名額裡,也有一位劍魂六煉存在的。更有好些勢力,都派出十人,但十人裡,可能會有三四個乃至更多的劍魂六煉。
那邊的劍氣凝聚成實質,交織在一起,水潑不進,如果有人想要進入其中,也會如同身陷琥珀一般,受到很大的阻礙,黏膩得無法前行。
劍道九子每人帶著一二十位劍魂七煉,把東面虛空分隔,他們“坐騎”上釋放出來的劍意,比起之前有了更強烈的鋒芒。
即便離得頗遠,也有被割傷之感。
好些劍仙的劍意,都被限制住了——若是他們再往前延伸一寸,都會被反擊回來,要受到創傷。
這,就是天劍宗的霸道!
但是就在下一刻,又有一道劍意沖天而起。
這劍意十分強悍,帶著一種虹光貫天的意境,自一處而起,仿佛架起一座虹橋,所過之處,都被彩光映照,頓時枯萎了。
徐子青心裡微動,不由“咦”了一聲。
這意境,倒是有些熟悉。
不過……有死無生,不得輪轉,難以綿長。
那一道虹光劍意看起來仿佛沒什麼煙火氣,極為美麗,但許多劍仙卻有感覺,發現它的威壓很是奇特,似乎隱隱壓住自己的劍意一頭。
這也是劍魂八煉催發的劍意!
眾仙不由得往那劍意來處看去。
只見在一群六煉、七煉的劍仙之間,站著個面相陰柔的青年,他穿著一身極花哨的仙衣,雖然露出了笑容,但那笑容裡,卻有著一種不懷好意。
很多仙人認出來,這陰柔青年與他周圍的劍仙,都是焚天仙院中人。
他們心裡不禁想道:之前聽說焚天仙院裡新出了一位劍魂八煉的劍仙,難不成,就是這個不男不女的傢伙?
也不怪眾仙想法怪異。
倒不是看不起這陰柔青年,只是縱使是姿容不俗的女仙,平日裡華服彩衣,亦不曾如這人一般,晃得刺眼。而且看他神色,觀其行為,也沒見到大多數劍仙的傲骨……堂堂劍魂八煉,又非是生死相搏,先開口提醒一句,才是切磋之道。
這般偷偷摸摸的,還與那劍道境界不足的劍仙試探時一般行事,可是有些過分了。
不過此時,眾劍仙嘀咕一句後,也是看向那虹光最終去處,也想要看一看那劍道九子如何應對。
也不知,這挑釁天劍宗的陰柔劍仙,是否當真能夠成功?
只見那虹橋過處,直往離得最近的劍道之子而去。
被襲擊的劍道九子,乃是個頭髮極短,相貌粗獷的剽悍少年,他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白牙,再一拍座下“青狼”,道一聲:“咬死他!”
隨即,這青狼一聲嚎叫,頓時從身體裡分出了成百上千頭巨型青狼。
它們一擁而上,紛紛撲到虹橋處,然後就仿佛在吞吃什麼極美味的東西般,“嘎吱嘎吱”,大口咀嚼。
沒多久,眾仙就見到那虹橋真的被一塊塊啃下,短短二三息間,就被那些青狼吃了個乾乾淨淨!
但這些青狼吞吃了虹橋後,並未停下,而是發足狂奔,一齊又往那陰柔劍仙處悍然沖去。它們在虛空奔走極快,旁人看來,只覺得那些青狼在不斷的奔走中化作了一道青色劍光,且劍光疾行時,無數狼頭又在其中湧現,狼嘯聲聲,震人耳鼓。
陰柔劍仙神情一變,連忙手腕一轉,再度揮出一劍。
虹光乍現,再度劈向前方,正與青色劍光相迎!
劇烈碰撞後,虹光就此消失,那青色劍光卻有餘威,直到距離那陰柔劍仙還剩下數尺時,才威能耗盡而散去……
而後,剽悍少年白牙露得更多了,笑容是很燦爛的,語氣卻極是嘲諷:“嘖,就這點本事?”
霎時間,那陰柔劍仙的臉色,就變得有幾分難看了。
他的確不曾盡全力施為,可如此輕易就被抵擋回來,還是極沒面子的。
最令他怨憤的,是儘管他同樣是劍魂八煉,可除卻這個將他擋回的剽悍少年外,其餘諸位劍道之子,竟全然不把他放在心上,看都不肯多看他一眼。
當真是、當真是欺人太甚!
在鬥劍之中,他必然會使出全部手段,讓那些愚鈍之人後悔不及!
且不論這陰柔劍仙心中如何發狠,這鬥劍之事,已然是開始了。
此刻,出現在那廣灘之上的,是一身樸素黑衣的男子,他容貌普普通通,身形普普通通,若說有什麼特殊之處,便只有他那挺直的,好似一柄刺天寶劍的背脊,以及他目光微動時,那仿佛要衝破出來的,能讓人神魂俱滅的寒芒。
太可怕了!
雖然他分明收斂了全身的氣息,但他出現之時,就已然讓人覺得……
他不可匹敵。
似乎只要他肯稍微釋放處一點威壓,就要讓萬劍臣服一般。
雲冽的眼中,也終於露出一絲狂熱。
他清晰地感知到,這個劍仙,比他的劍意更強!
讓人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見識一下,他究竟擁有什麼樣的劍意!
那是——劍魂九煉!
不錯,所有在場的長老都是知道,這位劍仙,就是劍魂九煉。
雖說通常達至了劍魂九煉的劍仙,往往都閉了死關,但也有那麼寥寥幾人,會偶爾出沒於這等情景之中。
這一位劍魂九煉的劍仙,正是天劍宗的一位太上長老,他平日裡也不出現,可每逢有鬥劍之事,他便現身出來,做個裁決。
於劍道的爭鬥上,也只有達到劍魂九煉的劍仙來做裁決,才能叫人心服。
這時候,那位九煉劍仙開了口:“鬥劍,出劍意。”
話音一落,在他面前,就顯現出一件仙寶。
那仙寶通體金色,就如同一張巨網,陡然鋪展在這廣灘之上。
下一刻,所有的劍仙都動了。
他們有的一指點出,有的取劍劈斬,有的一拍座下,霎時間,無數道劍意,就紛紛沖進了那巨網之中!
第775章 鬥劍開始
巨網猛然收攏,刹那間,所有的劍意就鬥在了一起。
無數劍意之光閃爍起來,每一碰撞,都有的破碎,有的暗淡,有的徹底消失。
這便是一種鬥劍之法。
此處來相爭的勢力有數百上千個,派遣而來鬥劍的劍仙,足有數千上萬個。
因此,便要先淘汰那劍意不夠強悍者,控制不夠精妙者。
徐子青看得很清楚。
在巨網之內,光芒閃爍間,有一點銀芒穿梭極快,所過之處,凡不夠強硬者,皆被劍光絞碎,而十分強悍者,卻還未及觸碰到它,已然被它一穿而過。
見到此景,徐子青不由微微一笑。
師兄出手時,向來操縱精妙,這回恐怕只催發出六煉劍意,真是不帶分毫浪費。恐怕也有想在這許多劍壓下磨礪的意思?
隨即,他又看向幾道尤其強大的劍意。
有一道散發七色虹光者,直往那九道鋒銳無匹的劍意出刺去,碰撞起來,極是兇悍。但那九道鋒銳劍意也不可小覷,眼見七色虹光穿刺過去,就有一道青藍光芒,猛然撲擊!
霎時間,兩道光芒都微弱了一分,那七色虹光顫了一顫,尤不甘心。
其餘八道劍意在一旁懸浮,倒不曾圍殺七色虹光。
反而是七色虹光稍微盤旋之後,轉頭就往另一邊射去。
此次它越發氣勢洶洶,凡是擋在前方的,都被其掃了個粉碎了!
眾多劍仙,也很是留意巨網中的情景。
許多劍意之光交輝時,每逢有一道破碎消散,就有一位劍仙輕歎。
到底還是不夠強大,這才多少時間?便已堅持不下去了。
自然也有運道不好,碰上了八煉劍意的,也只得黯然退出了。
約莫過了一炷香左右,那九煉劍仙開口了:“止!”
緊接著,一道絕強的劍意從上方鎮壓下來,落在那巨網上方。
巨網裡,那許多還未消失的劍意,就在此刻停頓下來。
隨後,巨網大開,裡面所餘劍意全部飛出,就往各自的主人之處回歸了。
雲冽神情不動,任憑那銀光沒入自己身體。
其餘幸得留存的劍仙,許多都是松了口氣。
不論如何,這第一輪鬥劍,算是通過了。
徐子青略算了算,如今留下來的,大約只有不足兩百人。
該淘汰的已然淘汰了,之後的鬥劍,恐怕就要更激烈些。
那九煉劍仙又動了。
他一指點出,劍意迸發,暫態就在那廣灘之上,形成了偌大的一方劍域。
這劍域乃是以九煉劍意形成,堅固無比,且無形無影,正可讓劍仙進入其中鬥劍。
便使得旁觀之人不僅能看得清楚,也不會被迸發的劍意所傷。
準備停當,九煉劍仙道:“可試入其中。”
他話音一落,那一百多位劍仙,就紛紛晃身而出,立在那廣灘之上,從各個方向,往那劍域裡走去。
這劍域也很不凡,若是劍道造詣未達到某種境界的劍仙,極難進入,即便進入,也難以在其中行動自如。
此即為鬥劍第二輪——倘使連進入都不能,還有什麼可鬥之處?
緊接著,那些劍仙們身上,便都披上了一重濛濛光芒。
這也是劍意之光,乃是把劍意附著於周身表面,才可以抵抗那劍域威壓,讓他們能夠順利穿透那無形之物,進入其中。
但若想要穿透那劍域,卻並非是那般容易。
且看一位劍魂六煉、劍意格外凝實的劍仙,他才剛剛踏出一步,就只覺得前方有極堅固的阻礙,竟是抬起腳後,就無論如何也落不下去了。
這一刻,他面上漲紅,那擠壓之力,幾乎要讓他呼吸困難了——下意識的,他把劍意更多釋放,徹底包裹全身,才勉勉強強,一腳落在了實地。
然而,他想要邁出第二步,卻是全然不能。
嘗試良久後,這劍仙身上的劍意不斷消耗,越來越薄,而壓力反而越來越大……終於,他踉蹌後退,放棄了進入。
這時,他才喘出一口氣,體內的仙元,也流轉暢通了。
九煉劍仙釋放的劍域,果然非比尋常!
這一位劍仙的失敗,自然落在了許多人的眼裡。
登時他們便已知道,進入劍域,當真是絕不容易!
再看另一位劍仙,他周身也籠罩一層劍意,往那劍域裡行去。
比起先前那六煉劍仙來,他走得倒是容易些,只是神情凝重,每走一步,都要停上一停,隨後,才繼續向前。
但慢慢地,他一步一步,還是走到劍域中去,而當他真正進入之後,神情就舒緩了些。似乎在那劍域內部,卻沒有外頭這般大的阻礙。
這一位劍仙,乃是七煉劍仙。
陸陸續續的,有些劍仙進去了,有些劍仙極力向前,卻始終不得進入。
但是,也還有一些劍仙,全然不曾被劍域阻擋。
只見那同樣身著寶藍仙衣的九位劍仙,在挑眉看了看其他劍仙的舉動後,舉步直接踏進劍域之內。
就仿佛前方當真是空無一物般,走動起來,就如平日裡行走一般無二。知唯獨在進入時周身一道光華一閃而過,能昭示出他們也用劍意抵擋一瞬。
還有個彩衣的陰柔劍仙,他在那彩衣之外,又披一重虹光,整個看起來猶若一隻彩蝶,輕鬆進入劍域之內。
除他以外,也還有一些在劍魂七煉上淬煉已久,劍道造詣精深只在劍魂八煉之下的劍仙,雖然走得慢些,卻也很是從容,徑直而入。
一齊舉步的有許多人,徐子青的目光在其他人身上掃過後,就只落在一人身上。
他那師兄也仿佛身前無物,前行數步,已入其中。
那銀光閃動極快,幾乎讓人還未看清,就已然消失了。
同時,雲冽的表現,也落在一些其他圍觀的仙人眼中,讓他們心裡暗暗猜測,這位面生的劍仙,不知修煉的是什麼劍道,又是哪個勢力中人?
但猜測歸猜測,卻也不曾有人猜到他也是一位劍魂八煉——比起那彩衣劍仙的張揚,劍道九子的霸道,他也真是再內斂不過了。
而夏侯長老與一應淩天宮中人見狀,則暗喜在心。
雲少宮主不顯山不露水,卻處處領先,待爆發出來,定然能大漲顏面!
——待所有人都嘗試過後,這第二輪鬥劍,也結束了。
如今能進入劍域之內的劍仙,總數不過只剩下了四五十人,而到這裡,再沒有劍魂六煉者能夠留下,劍道境界最低者,也有劍魂七煉。
此時,一些勉強穿入劍域的劍仙,面色就都有歡喜之意。
凡經過這第二輪鬥劍可保留劍意者,就能列入那進入傳承的排名了。
縱使本身的排名不高,但若是前方的諸多劍仙都不得將傳承完整繼承,自然也有他們觀摩的機會。而且,凡是傳承之地,未必裡面真的只有一種傳承——雖說最強的必然只有一種,可凡是劍仙,哪個不是身經百戰,見識過許多劍意的?或者就有那次一等的或者其他不完整的傳承,也在傳承之地中。
曾有一處傳承之地出世後,內中除了天君劍道傳承外,還有許多九天玄仙的傳承,儘管大部分都是八煉,可對於一些劍道境界不足者,還是頗有好處的。
這時候,旁觀的眾多仙人們之間,也有些低語議論之聲:“今日淘汰的劍仙,似乎是多了些……”
“的確如此,方才我聽長老提及,進入劍域中的,竟無一位劍魂六煉,就連劍魂七煉的劍仙,也有幾人不得進入。”
“往年裡,劍魂六煉的劍仙也能相鬥,怎麼這次如此奇怪?”
“倒也非是奇怪,我倒聽說,這回的傳承之地裡,在傳承之前會有考驗,聽說那是一縷天君留下來的殺戮劍意,殺氣驚人。若是劍魂不夠強韌,怕是在那殺氣衝擊之下,就有崩潰之危!”
其實,這仙界的劍道傳承,與下界的不同。
凡是有一定劍道造詣的劍仙,本身所修的大道早已確定,接受傳承之時,若是正好與己身之道相合,自然再好不過,若是不能相合,往往就有幾種選擇。一來可以接受傳承灌頂,就將自己的劍道沖刷,改修傳承裡的劍道;二來可以觀摩傳承,將其中之道體悟一番,把感悟融合到自己的劍道之中。而前者自然無礙,若是後者,自己的劍魂撐得住衝擊,就可以觀摩了,若是撐不住,往往都要退開,以免反而被那傳承沖刷了劍道,這樣一來,傳承失敗,就輪到下一位來嘗試了。
天底下的劍仙,除非本身所修大道實在不如傳承來得精深,否則也不會接受灌頂。但仙人壽元悠長,若真是灌頂後重修,品級還在,對劍道的境界還在,重修起來,也不算如何困難。
一切,都不過是為了走上劍道的巔峰罷了!
·
既然只剩下了四十多人,接下來,也就到了兩兩對戰的時候了。
但鬥劍與在下界時的宗門大比、天龍榜戰都有不同,每一位劍仙都各有自傲之處,既然要來鬥劍,往往都是各自挑戰,來分個勝負。
劍道九子各踞一方,他們都是極自傲的,自覺除了彼此之外,旁人皆不是他們的對手,故而一開始鬥劍時,往往也不會去尋他人挑戰,而是立在此處,等候旁人前來挑戰而已。
而目前剩下的四十多人裡,足有一半以上,都是來自天劍宗,可見這的確是劍道的巨擘宗門,直縱橫五方天庭,諸多天陸,叫其他劍道勢力,皆無法與其爭鋒!
那位身著彩衣的陰柔劍仙,本也想要向那劍道九子挑戰,但此刻見到他們那般姿態,眉頭皺了皺後,便不再上前,反而也與這劍道九子一般,等候他人挑戰了。
他也是堂堂劍魂八煉,可不願在面子上被比下去!
此時,有一位劍仙彈出一縷劍意,正往另一位劍仙處迸射過去。
這就是挑戰之意了。
那一位劍仙察覺,也是一縷劍意彈出,當即兩道劍意相撞,而兩位劍仙,也晃身而來,佔領那劍域的一角,開始對戰起來。
很快兩股劍意沖天,無數精妙的劍法在兩位劍仙手中演練,爭鬥得極為精彩。他們的劍道境界相當,如今就只看哪個經驗更豐富些,哪個劍意凝練得更強大些了。
因有人打頭鬥劍起來,其他很多劍仙,都開始動作。
雲冽本立在劍域一側,忽而一縷鋒芒自前方疾奔而來,寒意撲面,他雙眼睜開,登時化作一片銀色。
同時,一道銀色劍意迸出!
挑戰雲冽的,乃是一位劍魂七煉的劍仙。
他的劍道造詣很是精深,也是憑藉實力穩穩當當走進劍域的其中一人。
雖說雲冽不曾露出什麼極可怕的氣息,但同樣作為劍仙,他卻能察覺到來自雲冽身上的,不曾釋放但極為恐怖的威能。
才有了這挑戰。
但是,這劍仙卻沒想到,他釋放的那劍意與對方銀色劍意相撞後,居然並非是互相抵消,而是自己的劍意被那銀色劍意一撞而碎,旋即那劍意化作一點銀芒,就極快地往自己的面門撲來!
這劍仙大駭,連忙後退,掌心抓住一柄仙劍,反手揮了過去。
霎時一道更龐大的劍意斬去,然而,卻還是被那銀芒直接破開,就此崩潰。
他此刻,就發覺不對勁了。
這給他危險感的劍仙,絕非是劍魂七煉!
眼見那一縷銀光看似微弱,卻是能把他的劍意以摧枯拉朽之勢盡數斬滅,好似根本沒有什麼消耗一樣……這劍仙心知自己不敵,苦笑一聲後,開口認輸了。
而就在他認輸的刹那,銀光就此消失。
這劍仙越發驚駭了。
如此控制之力,也著實是,難以想像!
突然間,他心裡又生出一個念頭來:此人與劍道九子相比,會是孰強孰弱?
待他想到之後這些劍道驕子們之間會發生的龍爭虎鬥,且那劍道九子將受到此人的威脅,不由得生出一陣期待之意。
他必然要仔細觀摩,來好生提升自身本領!
鬥敗這一位劍仙後,雲冽再度站在一旁。
以他如今的實力,倒不必去挑戰劍魂七煉的劍仙了,只因他們也大多只是羅天上仙,所使用的劍意,他幾乎都曾見過,對他而言,並無什麼裨益。
待過得幾刻,他當與劍道九子,切磋一番。
很快,幾乎每個劍仙都開始鬥劍了。
劍道九子縱然強大,卻也有一些實力較高的劍魂七煉,前去向他們挑戰——能與劍魂八煉相鬥一場,竭盡全力後,哪怕最終鬥敗,也必然能有不小的收穫!
這也是他們來參加這鬥劍的緣由之一。
否則,平日裡甚至尋不到劍道九子的蹤跡,又如何能夠向他們挑戰呢?
但是,劍魂八煉和劍魂七煉到底從根本上便相差太遠,劍魂被一次淬煉,都是從本質上的變化,強悍程度,比起之前都成十倍乃至更多翻漲!正如同法器與靈器,後者自然能輕易撞碎前者。
因此,無一例外,所有向劍道九子挑戰的劍魂七煉,都失敗了。
而並非向劍魂九子挑戰的劍仙們,則大多還在鬥劍,你來我往,劍意橫飛,十分酣暢淋漓。
雲冽一人站在一處,他的對手已然戰敗,便引起一些劍仙注意。
很快,又有一位劍仙挑戰過來,雲冽抬眼,一指點出。
銀色劍意雖然色澤耀目,但光華卻很收斂,此時破空而去,眨眼之間,已然同那劍仙的劍意對上。
照舊摧枯拉朽一般,輕易將那其摧毀了。
這一位劍仙,也是敗了。
隨即,一旁有劍仙察覺,同樣挑戰過來。
雲冽仍是一指。
這位劍仙也是鬥敗。
接連四五次,每有劍仙挑戰,還不必使出劍法來,就已然在劍意上全面潰敗!
如此強硬,如此強悍,竟沒有一位劍仙,是他一合之敵!
雲冽這般表現,也都落入了劍域之外的眾仙眼中。
他們也才發現,居然還有一位連番鬥敗劍仙者,且舉動輕描淡寫,似乎不論對手如何施為,都不能將他撼動一般!
到這時,也終於有一些對劍道有些見解的仙人開始懷疑,更有一些劍仙長老,雙目灼灼,落在那劍域裡的白衣劍仙身上。
這難道是劍魂七煉能有的實力?
莫非,他也是……
如此念頭,閃過之後,便壓在心底。
且往後看罷!
劍域中,越來越多的劍仙戰敗,而勝者往往要去挑戰劍道九子,敗者也互相切磋起來。同時,戰敗於劍道九子的,又互相切磋起來。
挑戰雲冽的,也越來越多了。
漸漸地,劍道九子發現了雲冽的存在。
他們在劍道上向來鎮壓一方,自不會對人處處留意,哪怕是同樣劍魂八煉的那陰柔劍仙,在他們看來,劍道境界雖是到了,但劍意虛浮,顯然剛剛突破,並不穩當,自也不會是浸淫八煉劍意多年的他們的對手。
其餘劍魂七煉者,更不在他們眼裡。
不過竟還有這一位劍仙,鬥敗劍魂七煉的劍仙那般輕鬆……一時之間,倒是讓他們有了一分興趣。
只是,若讓他們親自前去挑戰,還是不至於的。
到後來,所有的劍仙,都輪過數遭了。
除卻雲冽、陰柔劍仙與劍道九子以外,剩餘的劍仙們也將排名定了下來。
此後,就只是前十一位論個先後了。
陰柔劍仙手腕翻轉,已經握住了一柄長劍,隨即,他徑直撲向一位劍道之子,開口就道:“既如此,先接我一劍!”
他這回挑戰的,還是那一位剽悍少年。
适才試探時,他在此人身上吃了一虧,沒了面子,當然是很不爽的。但他卻只認為是自己試探時不曾出了全力,所以才會導致被人輕易擊回。
現下他做好了準備,自覺定然能夠與其爭鋒,才想要還尋此人鬥上一場,好找回自己的面子來。
那剽悍少年笑得開懷,也是反手一劍,狠狠劈出:“都說你能耐不夠了,還不信邪麼?也吃我一劍罷!”
於是,那彩虹劍意架起虹橋,比起陰柔劍仙第一回使出時強了數倍,每一道彩光揮灑時,都散發出一種枯乾之意,正是一種看似絢爛實則死寂的劍意。
若是沾染到身上,只怕會在無聲之中奪取他人生機,使得仙元還未運轉,就已先被消弭了精神,無力抵抗了。
同時,那劍意的鋒芒,也會在眨眼間,將對手誅殺!
但是,剽悍少年全不畏懼。
他那一劍之後,也是如之前那般,放出千百頭的巨大青狼。
這些青狼都帶著一種嗜血的凶意,雖然在觸碰到虹橋的時候,立刻被死氣侵染,外皮腐蝕,但那一道籠罩它們的青光閃耀下,它們的身上光芒大作,幾乎立刻就把死氣驅逐,而啃咬那虹橋的動作,也越發兇狠了。
更還有數十上百頭的青狼,猛然朝那陰柔劍仙撲去!
陰柔劍仙面色大變。
怎麼會、怎麼會和之前一樣?
下意識的,他再度揮劍。
可與此同時,剽悍少年也不再是和鬥劍前那般隨手施為了。
他手掌一動,已經將一柄碧青色的短劍握在了手裡,然後,“刷刷刷”三劍齊出!
陰柔劍仙連忙後退,他也立刻揮出三劍,試圖抵擋。
然而,此時還是與之前一樣。
所有的虹光迸發後,都被那無數青狼啃噬乾淨,那青狼劍意賓士而來,虹光至多勉強抵抗一時半刻,終究,都是潰敗!
陰柔劍仙兀自難以置信,剽悍少年卻轉過身,看向了雲冽,照舊裂開嘴:“你好像本事不錯?”
說完,他也揮出一劍,直奔雲冽而來。
千萬青狼呼嘯,狼嚎聲聲。
雲冽神情冰冷,一劍斬出——
第776章 連敗三人
冰冷的銀光揮灑而出,仿佛一片霧氣,又好似一道雪煙,倏然而去。
眨眼間,那千萬青狼都被銀光吞沒,知一瞬間,便盡數化為烏有!
而銀光卻未消褪,一直蔓延而去,很快,就襲到了那剽悍少年的面前。
剽悍少年眼瞳驟然收縮,他再度揮出一劍,同樣是千萬青狼咆哮,直奔銀光而去!此時發生劇烈碰撞,銀光去勢未盡,一寸一寸,將那些青狼再度淹沒、消融,直至全數融近,才消失了最後一分力量。
這一幕著實太令人震驚,竟是讓其他幾位劍道之子都未曾反應過來,而旁觀的諸多劍仙,也都不由屏住呼吸,震驚不已。
剽悍少年深吸一口氣:“……劍魂八煉?”
還有一位劍氣猶如烈炎的劍仙,也面色微變:“我等居然都不曾發覺,這位兄台,掩飾得可真是嚴實啊!”
劍道九子何等眼力,經由方才那一擊,怎能還看不出此人的本事極強?與那陰柔劍仙不同,雖說都是劍魂八煉,可陰柔劍仙看似張揚,其實根基虛浮,根本算不得威脅。而這白衣劍仙不過只斬一劍,可釋放出來的劍意,卻是可怕無比,否則,那青狼劍意,也不會被它吞噬了。
剽悍少年也不如嘲笑陰柔劍仙那般對待雲冽,只是緩緩凝重了表情:“我是青狼王,你叫什麼名字?是哪個勢力中人?”
雲冽看他一眼:“淩天宮雲冽。”
劍道九子都在心中細細回想,但無一例外,都不曾聽說過這個名號。一時間,他們心裡不自覺就生出了幾分忌憚。
他們九子同門多年,外人或許並不知曉他們的劍道造詣究竟多強,可他們彼此對自家師兄弟,卻頗是瞭解。
青狼王乃是一位妖仙,其本體為出生於仙界九頭狼族的一頭王族血脈的青狼。以他這般的根腳,本應該不斷錘煉肉身,極力修煉,成就無上狼王之身,成為妖獸族群裡一尊巨頭。可他生來好劍,為求劍道,居然放棄了以妖獸之軀強大,而轉化為人身,成為了一名妖修,又不斷進境,拜入天劍宗門下,成為劍道強者。此舉自然為九頭狼族不滿,但青狼王卻似乎為劍道而生,極快地成為了一位劍仙,又極快地達至了劍魂八煉的境界!
因此,他以青狼王為名,以示自己不忘族群,就連修煉出來的劍意,也命名為青狼劍意。他更極有野心,雖說青狼劍意也屬於獸道的一種,他卻想要借此在獸道中開闢出一門劍道,讓妖獸能以獸態之軀,修煉得成!
有如此野心,青狼王的劍意,自然非同小可。
即便他先前只是戲耍一般想要鎮壓雲冽,並未使出全力,可雲冽如此輕描淡寫,就把他的劍意反倒鎮壓回去,就實在太叫人詫異了!
更令劍道九子驚異的是,他們居然沒看出雲冽的劍意中透出什麼特性。
凡劍道高手,每一人都會透露出極為不同的特性,譬如青狼王劍意中的獸性,那劍氣猶若烈炎的劍仙,他的劍意乃是熾熱無比,再有那如同霜天雪地一般氣息的劍仙,他的劍意,則是極寒,正與熾熱相對。
其他的幾位劍道之子,無一例外,劍意都是極特殊的。
然而,他們在這雲冽的劍意裡,卻只感覺到一股無情的殺意。
可哪一個劍仙的劍意裡,是沒有殺氣的?
劍者,長於屠戮,一旦出手,必有殺機。
著實算不得什麼特異之處。
不過,雖然不甚明瞭,卻並不妨礙他們對雲冽的戒備。
因此,青狼王上前一步,眯眼說道:“雲劍仙,我欲向你挑戰,你肯否?”
雲冽神情不動,眼中毫無波瀾:“可。”
青狼王大喝一聲:“好!”
說罷,他縱身而起,再度一劍劈下!
此時他也不再留力,一出手,就是十成十的劍意!
霎時間,一頭青狼狂奔而出,而這一頭青狼所露出的威勢,卻比之前的千萬頭青狼,都要更強烈數倍。它身軀剽悍,眼光如電,張開口時,那利齒森森,似乎可以咬碎虛空,同時它又奔得極快,每一踩踏,都是山搖地動,每一呼嘯,都是浪潮翻湧。
這既是一頭凶獸,也有劍意的鋒銳,那每一根毛發,都好似一縷細微的劍意,在青狼狂奔時,幾乎要割裂空間一遍,發出無數細碎的低吟。
“太可怕了!”
“那究竟、究竟是劍意還是真正的妖獸?”
“不,那既是妖獸,也是劍意,我曾見過此人出手,他——”
這些劍仙的話語還未說完,那青狼已然疾馳到雲冽面前了!
刹那間,青狼身上那十萬八千根毛發,就化為了十萬八千道劍意,即便每一道劍意都極細極小,但每一道劍意,卻也都散發出無盡的寒芒。
這就是青狼王的最強一擊!
那十萬八千劍意,炸開到四面八方,全無死角,都朝著雲冽急刺過來!
此時,青狼王的面色蒼白,似乎這一劍便抽空了他體內的所有劍意。
且這一擊更是他的殺手鐧,雖說他使出之後幾乎便要任人宰割,可往往能看到他這一劍的人,也幾乎就要立即落敗了。
於是,他在慎重的同時,眼裡也有一絲松緩。
雲冽看著那頭青狼,掌中的仙劍蠢蠢欲動。
然後,他又揮出了一劍。
頓時一柄銀色巨劍自劍鋒斬出,居然也一瞬在半空炸裂,化作了無數的小劍。
每一柄小劍都朝著那一根劍意毛髮斬去,每一劍都恰恰將那毛髮斬斷!
每一劍,都是妙到巔峰!
青狼王驀然睜大了眼。
怎、怎麼可能!
但就在他的目光裡,在眾目睽睽之下,所有的毛髮都被斬斷了。
原來那無數的小劍,也正好是十萬八千根,而且居然每一根劍意毛髮到來的方向,都被感知出來,都被攔截了住。
難怪他震驚無比,這般的事情,照道理,根本沒人可以做到!
若非如此,殺手鐧也不當被稱為殺手鐧了。
此人為什麼可以做到?
青狼王想過這一招或許有可能被雲冽用特殊之法接下——就比如其他的劍道之子,倒也並非沒人曾經接下來過。
只是接下來的那幾位劍道之子,無一不是付出了巨大的代價,他更絕沒有想到,雲冽居然會用類似的方法,反擊回來!
而且,這反擊之法,甚至比他施展那一擊時,還要困難得多。
不僅是青狼王沒想到,所有人,都沒有想到。
尤其是,此時雲冽的面色,卻並不像青狼王那般難看,似乎他在斬出這一劍後,消耗遠不及青狼王那般大。
眾仙一時不由又有猜測,這雲冽的劍意,究竟有多麼雄厚?
雲冽的劍意自然是很雄厚的。
他長於苦戰、鏖戰,自劍意初成時已然行走天下,戰盡天下劍道高手,後又經歷無數磨難,幾度在戰場廝殺,常常在那無數日夜裡,晝夜不停地廝殺。常年下來,他的積累自然也是雄渾無比,即便平日裡無需與人對戰時,他也時刻不停,都在紫府裡淬煉劍魂,打磨劍意,從不停歇。
若是如此還不能將劍意磨練出來,還要如何?
更因他對劍意掌控精細,當真是極為精確、妙到巔峰,因此,他將一柄巨劍化為十萬八千,又將其迸發開去,也用了最準確的力量。
反而是那青狼王,儘管他也將劍意化為十萬八千根毛發,可運用之時,還是略顯粗糙,至少有四五成的劍意,都是浪費了。
……自然,也是因此,青狼王在劍道上,還欠缺無數打磨,也還有極大的,進境的餘地。
至於為何雲冽能辨明那十萬八千根劍意毛髮的來處,並且一一對應斬斷,這正是因那每一根劍意上,都附著殺氣的緣故。
早在青狼王第一次對雲冽出手時,他便已然記住了青狼王的殺氣,而雲冽所修煉的乃是純粹的殺道,對殺氣最是敏銳,每逢要與人對戰時,殺氣遍佈周身方圓之地,幾近形成了一個殺氣的領域,而且他劍道境界越高,那無形的、難以捉摸的殺氣領域就蔓延更廣,每逢他人的劍意進入這個領域後,就會立刻被他全數察覺,反應之時,自也是極快的。
青狼王兩者皆遜色於雲冽,怎能不輸呢?
濃厚的不甘之意在心中盤旋,青狼王緊緊盯著雲冽,似乎還不敢相信自己已然敗北。他為妖獸出身,耐力極強,只盼望能迅速回復一二,再與雲冽戰過。
先前那一劍,幾乎斬掉了他的驕傲,可以他的驕傲,又怎能放任自己這般?
他想要自己奪回屬於他的榮耀。
這時候,卻有一位劍道之子,將青狼王用一道光芒卷走,放到了後面看管起來。
青狼王自然不服。
那人卻道:“輸了便是輸了,日後贏回來就是,如今莫非你一定要這般僵持不成?姿態也太難看了!”
青狼王身體一震,深深呼吸幾次後,才默然站立到後方去。
以他此時還未恢復的劍意,是無法劍意化形了的,以至於他獨自一人立在一旁,與他那少年身軀相襯,沒了之前的野性,反倒顯得有幾分可憐起來。
其他的幾位劍道之子,目光都落在了雲冽身上。
若說最初他們還不曾看出雲冽所修煉的劍道為何,但在他第二次與青狼王交手後,就讓他們發現,雲冽的劍意,是最純粹的殺戮劍意。而在這種殺戮之中還有一種七情凍結之感,就讓他們想起來,那種傳聞極少有人練成,即使練成後,也難以有極強造詣的劍道——無情殺戮劍道。
劍道九子並未想到過,他們會發現一位將無情殺戮劍道修煉到八煉境界之人,而且從方才對方的演練看來,竟然是根基扎實,半點破綻、不圓滿之處也無。
但與此同時,他們又想到了此次的傳承之地。
那裡傳承的,正是殺戮大道。
殺戮大道雖然並非就是無情殺戮劍道,可無情殺戮劍道,卻是幾乎與殺戮大道無異了……再加上雲冽強悍的實力。
都不由得,讓劍道九子的心裡,生出了一種難抑的威脅感。
隨後,那身披烈火的劍仙一拍座下火鳳,帶著滾滾熱浪,來到前方。他眼中精光閃動,口中則是厲聲道:“雲冽,可敢與我火烈子一戰否?”
雲冽神色不動:“來戰。”
下一刻,火烈子抓起一把火紅寬劍,順次劃下!
此劍一出,熱浪奔騰,極熱的火力把周遭的空間都要融化一般,噴吐的火舌高高竄起,直沖到天幕之上,把那天空都染成了一片赤紅!
在火烈子的周圍,好像有岩漿汩汩冒泡,因為那強大的熱力,以至於以仙人的仙識看去,都覺得仿佛一切都被燒得扭曲,難以透入進去觀看。
而且,那一頭火鳳,也發出了清越的長鳴。
好似幻覺,又仿佛真實。
有一道岩漿從“火山口”噴發出來,順著那劍光劈斬而來。
所過之處,哀鴻遍野。
這一劍裡,好像還帶上了因為劍意而產生的幻境,而幻境在許多人眼裡都是真實無比。他們好像真的活在那一處所在,又真的在天威之下瑟瑟發抖,最終被洪流吞噬——凡是見到這一劍之人,都要被吞噬。
但——
就在下一刻,銀光乍現。
在雲冽一劍斬出後,劍鋒所指,成就銀色洪流。
這洪流好似洪水,朝著那岩漿所在,翻卷而去。
水龍洶湧,雖並非是真正的“水”,卻能在撲過去的同時,一裡一裡,吞噬岩漿。
就像是凍結了一般,每逢銀色洪流沖刷過去,就會在刹那間將岩漿鎮壓,把那火紅的力量,化作銀色的僵硬之物,隨即一聲瓷器破碎的脆響之後,立刻消失了。
洪流翻湧得極快,那岩漿即使爆發出再大的力量,也全都被更龐大的洪流吞噬了。哪怕那火烈子察覺不對,即刻釋放出另一道岩漿,乃是三道、四道,也全部被那銀色的、突然分流的洪水一一擊破。
到後來,火烈子的劍意也要耗盡,不得已收了手。
而雲冽,自然再度勝出了。
這一番對撞驚天動地,好像能讓天地崩毀的烈炎劍意,被那銀光卷走。
火烈子未能鬥敗雲冽,反而也耗盡劍意,讓那無窮無盡的幻境全都崩塌,他自己的面色,也有些難看起來。
那青狼王不能戰勝雲冽,還可以說是因為雲冽根基雄厚,青狼王有所不及,可如今青狼王已然耗去雲冽許多劍意,火烈子為戰勝而來,卻也步了青狼王後塵,便再找不出什麼藉口來了。
火烈子臉色鐵青,雖手指有些發顫,卻也不待先前那喝醒了青狼王的劍道之子開口,自己往後退去。
敗了就是敗了,他……無話可說!
連續兩人戰敗,劍道九子之間的氣氛,更加凝重了。
他們從來只在劍道上鎮壓他人,何時有過擔憂自己也被他人鎮壓的時候?可往日裡是往日裡,如今卻不得不更加警惕了。
然後,那劍氣如霜如雪的劍仙,踏白色巨象而來。
他道一聲:“雲冽,與我冷青霜一戰!”
雲冽略抬眼:“可。”
緊接著,天地凍結,一片冰霜,無數冰雪化作一道長虹,在那極寒之中,如同一頭蛟龍,卷著滔天雪浪,帶著沖天寒氣,奔騰殺來!
似乎是不約而同,這些劍道之子,每一出手,都會用上自己最強大的力量,竭盡全力,要把雲冽壓制。
他們盡皆知道,如他們這般同為劍魂八煉的劍仙,若是一直鏖戰,真不知要戰到何年何月,一旦棋逢對手,便戰到傳承開啟,也未必能得出個結果來。
而且,因雲冽有如此威脅,這些劍道之子都來與他對戰,若是輪番上前,就有卑鄙之嫌。可他們即便覺得雲冽十分危險,卻也有各自驕傲,劍骨錚錚,怎會用如此手段?
一劍定勝敗,將劍道境界全都釋放,才為正道!
此時,雲冽一劍斬下。
那冷青霜的劍意極寒,為冰霜之意而成,雲冽的劍意亦極寒,卻是因殺氣造就。
二者相較,於根本上,前者便有所不如。
於是,在無邊殺氣中,仿佛有一條銀龍長嘯,越過滾滾霜雪,張開巨口,直沖而出!眨眼間,就把那劍意蛟龍生吞下去!
隨後,兩股劍意驟然爆開,冰霜意境,也倏然消失了!
雲冽連戰三位劍道之子,三戰全勝。
如此戰績,前所未有!
旁觀的眾仙們,不禁大嘩。
這裡哪裡來的狠人,劍意竟是這般可怕?
居然接連把三位劍道之子,都挫於他的劍下!
此時此刻,不僅是許多劍仙開始打探雲冽的消息,許多其他的仙人,甚至一些勢力的長老們,也都紛紛打聽起來。
漸漸地,雲冽的一些來歷,也都被他們探聽清楚。
原來,他只是剛剛飛升的劍仙……
原來,他飛升之際,潛力之強已然達至了羅天上仙的品級!
原來,他在下界時,就已然把劍道境界淬煉到劍魂八煉!
另外還有雲冽在淩天宮天劍樓裡的一些表現,不少淩天宮的劍仙,也不吝於說與其他勢力之人知道。
淩天宮在劍道上,從不曾這般大出風頭,他們一貫被天劍宗壓制,也從不曾這般揚眉吐氣。
許多仙人聽聞後,那尋常之人,至多不過心裡感歎,但諸多勢力的長老之流,卻禁不住在心裡羡慕起來。
如此弟子,便出現在淩天宮中,甚至根本不曾被淩天宮如何培養過,自行就有了這般的本事。
可想而知,如今還遠遠不是雲冽的極限,日後幾乎是十成十會出現一位實力超群的絕世劍仙——可這樣的人,竟不在自己的勢力之中……
夏侯長老摸了摸下巴,面上露出了一絲笑容。
這一回,總算是出了一口惡氣!
但是,並非是所有人,都在關心雲冽之事,卻還有一人,突然現身出來,脫口而出:“天劍宗的秦霄,我要向你挑戰,你肯戰否?”
這話出口後,頓時各處俱靜。
原來這開口之人,正是那陰柔劍仙。
他早前敗于青狼王劍下,此時卻跳了出來,找那劍道之子秦霄挑釁了。
陰柔劍仙此時的神色很是不快。
在他看來,他確是略遜青狼王半籌,卻還未必一定要認輸,可青狼王卻半路不給他面子,轉向了他人,真是太過無禮。
後來他更是被遺忘一旁,反而是那不知哪裡來的劍仙,搶盡了他的風頭,著實讓他不甘!
這陰柔劍仙本是被焚天仙院培養多年的劍仙,這回派遣出來,就是為了一鳴驚人,成為劍道第十子的。
孰料他還未成功,半路殺出個雲冽來,他則被撇到一邊,全然不曾達到目的。
因此,他自然要再度找回理應屬於自己的榮耀才是。
那頭,秦霄聽得陰柔劍仙的挑釁,眉頭微皺,其他的劍道之子,也皆如此。
他們之中,本有好幾人都躍躍欲試,想要再試一試雲冽的斤兩,怎麼卻突然冒出這麼個人來,真是晦氣得很。
說起來,劍道九子雖知陰柔劍仙也有劍魂八煉境界,卻無人將他看在眼裡。
青狼王在劍道九子中,本是中下之能,卻仍舊在漫不經心的出手中,就可以把他擊潰,可見他的確不能與他們相提並論。
如今陰柔劍仙這般舉動,打斷了他們對雲冽的興致,於他們看來,這就十分不知分寸,也十足讓他們不喜了。
秦霄目光一冷,口中則道:“有何不可?”
還是快快了結這麻煩罷!
第777章 劍道第二子
劍道九子內部因時常切磋,儘管都是劍魂八煉,卻暗地裡也有一個排名。最初這排名時常變化,可到後來漸漸穩定,至少前三位,就再不曾改變過了。
若說青狼王不過是劍道第七子,這秦霄,就是劍道第二子,排位僅在劍道第一子李輕飛之下。
此時,秦霄面無表情,乘座下巨蟒,轉身看向陰柔劍仙:“馬鴻波,我便讓先行出劍。”
那陰柔劍仙——馬鴻波看清他眼裡閃過了一絲不屑之意,心頭火起。同為劍魂八煉,這秦霄有什麼資格看不起他?
劍道境界上,他是略遜了這些老牌劍仙一些,可他剛才也不過只用了羅天上仙的實力罷了。現在看來,是他想岔了,他本來就有這般修為,為何偏要講什麼公平,反而壓制自身的品級?這劍道九子不也是仗著在劍道境界上比他高,才表現出如此的傲慢麼!
馬鴻波想明白以後,周身的氣勢陡然就變了:“虹意如電,劍走驚風,行遊萬里,天地皆殺!”
語畢,一道如虹劍意迸射而出,比起之前架起的虹橋,都要強盛十倍!
在這道劍意裡,有源源不斷的後勁,而其中蘊含的意境,則是死氣沖天,湮滅萬里,使得萬事萬物,都不能在劍意籠罩之內留存。
秦霄見到馬鴻波現在使出的劍意,表情才稍稍好看了些。
這一劍,還算有些看頭。
然後,秦霄就動了。
只見他座下那一條黑色巨蟒,倏然間扭曲起來,同時,有無數影子彈射而出,就像是一條條毒蛇,在遍地鑽洞,噴吐蛇信。
只聽得一陣“噗噗”聲響,那道如虹劍意即便沖得很快,卻被更快的“毒蛇”們打中,立刻好似被鑽開一般,出現了許多小洞。
沒多久,那小洞密密麻麻,如虹劍意散發的力量越來越小,在還沒能沖到秦霄面前時,就已經被無限洞穿,幾乎剩不下半點力量了。
馬鴻波面色一變。
但下一刻,那些洞穿了如虹劍意的“毒蛇”飛速聚集,重新化作了一道流光,這流光正是那化形的巨蟒,蛇頭蛇鱗若隱若現,同那澎湃的劍意一齊迸發而來!
雖然剛才為了消耗如虹劍意,這些“毒蛇”都縮小了一圈,飛來時卻一點不慢,電光火石間,已經到了近前!
然後,秦霄的身影,消失了。
馬鴻波手握長劍,長劍之上彩光氤氳,本來正要再度擊出一劍。
但他卻並未想到,此時他已然找不到秦霄的蹤跡……
馬鴻波心中一凜。
緊接著,一種強烈的危機感自身旁而來,他下意識的出手抵擋,卻是反應稍稍慢了一瞬——強者過招,只一瞬便是終結了。
果然,他同時感覺到一股強烈的痛楚,然後他捂住手腕,通身都微微顫抖起來。
原來這時候,在他持劍的右手處,已經被一道劍光打穿,上面附著一股青黑色的劍意,十分詭異,在短時間裡,根本無法驅除!
而既然無法驅除,那麼他這根右臂幾乎就是廢掉了,完全不能自行恢復。
馬鴻波並未大意,可還是只在幾個呼吸間,就擺在了秦霄的手裡。
不是他太弱,而是儘管他有大羅金仙的境界,在劍意的理解上,還是遠遠不如秦霄,戰鬥經驗上,更是大有不足。
所以,秦霄抓住一瞬機會,就立刻把他幹掉了——如果是在生死搏殺之際,他甚至可以直接把他殺死,那時候,便根本不是讓他傷得無法動用長劍,驅使劍意了。
這一戰發生得太快,秦霄也勝得太快。
先前因為雲冽連敗三人,劍道九子面上無光,旁觀劍仙也是議論紛紛。
可如今還有一位劍魂八煉挑戰秦霄,卻被這位劍道之子很快鬥敗,明眼人更是發覺馬鴻波是以同樣的劍道境界,更高出秦霄一籌的品級輸掉,自然再沒有人敢大肆議論,亦或是嘲諷天劍宗什麼了。
劍道第二子的本事,比先前那三人——劍道第七子青狼王,劍道第五子冷青霜,與劍道第六子火烈子——都要更強!
不知他跟那倏然殺出的雲冽比起來,又會如何?
對於秦霄這一戰,不少圍觀的老牌劍仙,也看出許多:
“秦霄劍行詭道,如刺客一般,十分厲害!”
“修煉詭道者,素來難有成就,秦霄卻將此道修煉至此,果然了得!”
“不愧是劍道第二子!”
“觀其品性,卻也非如尋常詭道者那般……”
修煉詭道之人,在邪魔中還好些,但在眾多仙人中,卻往往不受歡迎。只因一個人修煉何種大道,往往與其性情也有不小關係,通常說來,修煉詭道之人,為人處世都算計極多,很是陰暗,甚至許多時候還會行那卑鄙之事,要人如何喜愛?
但秦霄卻是不同。
也許這也和他修煉的乃是劍道有關,雖然劍道軌跡奇詭,他本人除卻有些陰冷外,大多時候,心胸也算寬闊。尤其在他之上,還有李輕飛壓制,而他與李輕飛相交莫逆,處事上也要習他之風,因此,儘管是劍行詭道,卻也只是出劍較為刁鑽,劍意散發出來的意境十分詭異罷了。
馬鴻波面色慘白。
他被秦霄以劍意所傷,一身大羅金仙品級的修為,在這裡居然幾乎沒有起到什麼作用,就已敗北。
先前的一些雄心壯志,一些不甘,都只得吞進肚子裡去了。
焚天仙院中人,就有一位劍仙過來,將他接走。
這些仙人也覺得很是難堪,早先那般造勢,如今臉面盡數破碎,所有風頭都落在那他們先前根本不曾注意到的雲冽身上,反而他們的天才卻……
之後,更多的仙人,都更為正視雲冽了。
而焚天仙院裡的人,則心情有些複雜。
雲冽此人,之前他們不曾留意,但剛剛仔細查探後,比起其他的勢力來,他們對其更加感慨。
只因雲冽與其道侶飛升,乃是他們焚天仙院中一人親眼所見,還想要迎回自家仙院,以大代價培養的。然而對方在下界就出身于淩天宮附屬勢力之內,後來就跟隨而去,讓他們焚天仙院拉攏失敗了。
本來損失兩位潛力無窮的天才,雖然讓他們不甘,卻也漸漸不那麼在意。沒想到這回來天劍宗,又是因為此人,奪走了他們本以為會出現在馬鴻波身上的榮耀。
——儘管即便沒有他,馬鴻波也不會得到這份榮耀,可那種情緒,卻還是難免在心底滋生。
若當初能將這一尊劍仙帶回焚天仙院……
一切,大約就有所不同了。
那頭,馬鴻波被帶走後,秦霄的目光,就又落在了雲冽的身上。
雲冽先前連挑三人後,便靜靜立在一旁,此時也略抬眼,與秦霄相對。
而秦霄,面對雲冽的態度,可比面向馬鴻波時,要慎重得多了。
他正色說道:“還請雲劍仙指教。”
雲冽略點頭:“戰罷。”
很快,秦霄緩緩抬起手臂來。
在他的掌心,握著一柄細長的、黑色的仙劍。
這柄仙劍十分奇特,它不僅只有小指粗細,而且劍身略有彎折,劍鋒處,更帶著一種猶如鉤狀的半弧,旁人一看,就知道此劍極為難纏,它甚至不像是一把劍,而仿佛是一種怪異的奇形兵器。
然後,秦霄調動劍魂,催生最強劍意,一斬而下——
“刷!”
犀利的破空之聲,一縷烏光迸射!
這烏光太快了,就像是一道閃電,裹著恐怖的氣勢。它若隱若現,一時會凝實起來,一時卻好似隱匿在虛空裡,甚至它並非是直直向前,反而忽上忽下,忽左忽右,不定方位,不知它究竟會出現在何處。
果然是詭道!
這般強悍的劍意,卻能在悄無聲息間就能自八方十面突然爆射,若是平常時候,哪裡能夠窺得清?即使察覺到了,猝不及防之下,又如何能夠抵擋?又即使抓住了機會抵擋,又怎麼能抵擋得住……
這劍意一出,雖不像方才秦霄對付馬鴻波那般化為無數“毒蛇”,卻比那“毒蛇”更陰森,更毒辣。
也更難以對付。
然而,雲冽卻在此時閉上了眼。
他周身的殺氣,一瞬間爆開,發散得更遠了。
是的,他把自己平日裡無意識釋放的殺氣領域,如今有意地擴展開來。
在這無邊的殺氣之中,若是遇上任何敵意,都能被他發現。
殺氣與雲冽,幾乎就是一體。
若說人眼、仙識還會欺騙自身,但對於殺氣的感應,卻無法欺騙雲冽。
秦霄引以為傲的劍之詭道,這詭道裡壓制到極點、尋常人全然不能察覺的殺機,進入到這殺氣的領域裡後,卻好似黑夜裡的明火,灼灼發亮,根本沒辦法隱瞞半點。
在那詭道劍意越來越近時,雲冽驟然睜眼。
然後,他一劍斬了出去。
第778章 李輕飛
浩瀚的劍意沖天而起,磅礴浩大,猶若海潮,挾無邊殺意,奔湧而去!
這些劍意瞬間遍佈雲冽周身殺氣領域,把那奇詭的烏黑劍意,立刻籠罩了進去,以無邊威勢,把這一片都凍結起來。
烏黑劍意之速,頓時慢了一些。
隨即,雲冽的劍意猛然壓縮,形成了一個囚籠般,立刻將那烏黑劍意往中間逼去。
烏黑劍意左突右竄,試圖爭奪,但被那殺戮劍意的強勢擠壓下,終究還是沒入到了那囚籠正中了。
原來雲冽用劍意成就一張大網,而大網又凝實為牢籠,才把烏黑劍意鎖住。
但此時,那牢籠之壁越來越凝實,牢籠也變得越來越小,烏黑劍意能夠騰躍躲閃之地,也越來越少了。
可那烏黑劍意卻不甘心,它急速碰撞四方,卻越是往後,力道越小……
突然間,雲冽開口了:“爆。”
這一刻,劍意牢籠的四壁厚實到不可思議的地步,並且對準自身,一個重擊!
四壁驟然往中央撞去,發出轟然一響!
霎時間,那一縷烏黑劍意,就在這樣強烈的炸裂聲裡,與那部分殺戮劍意互相抵消,徹底消散了。
秦霄猛然後退數步,臉色更白了。
他雖知自己可能也奈何不得雲冽,卻沒想到雲冽的劍意能強悍到如此地步,也能精妙到如此地步。
詭道在雲冽眼中,似乎與尋常劍道並無不同,都是立時就能碾碎之物。
一時間,秦霄心頭也湧現出一種強烈的失落感。
這是他,前所未有的慘敗。
從前,也只有面向李輕飛時,才會這般。
但李輕飛的劍道,並沒有雲冽的這般冰冷強硬,也不曾給他如此大的重擊。
不過,秦霄並非那等不肯認敗之輩,他壓下心頭的不甘,對雲冽說道:“我輸了。”
說完後,他身體騰空而起,猜到一條虛幻的蟒蛇之上,慢慢回到劍道九子之中。
剛才的一擊幾乎用盡他的劍意,如今僅剩的這些,連劍意化形都不能做到了,只能擬出一道虛影,支撐他最後的驕傲。
由此可見,他當真比青狼王等人更強,只是,還是不及雲冽罷了。
緊接著,在秦霄之後,還有四位劍道之子,都要戰過。
既然連秦霄都不是雲冽對手,他們也並不以為自己可以獲勝——若是雲冽到了強弩之末,倒還可能,但雲冽連戰數人,也不曾見他弱過半分,就叫他們一時難以分辨對方實力究竟有多麼深厚了。
不過,雲冽這樣的對手,他們就算知道自己去尋他鬥劍恐怕要輸,也想要去對上一場,也好驗證一番自己的實力。
於是接二連三,每一個劍道之子,每一次與雲冽對戰,都不約而同地直接使出自己最強的劍意,以一招定勝負。
那劍道第三子,劍意一片死寂,但其中高深處,比起那馬鴻波來更加強大,其劍意一片灰濛濛,卻並非是那彩虹之色,也極為厲害;劍道第四子,用出的是一種黑暗劍意,出劍後日月星辰皆仿佛被封鎖一樣,天地一片黢黑,連仙識都不能穿透這仿佛茫茫無際的劍意;還有劍道第八子,修煉的是一種磐石劍意,此為一種難得的防守劍意,便是那生存了千百年的老龜殼,也比不得那劍意頑固,而既然是劍意,也有攻擊之能,故而嚴格說來,還是攻守兼備,十分強悍;最後的劍道第九子,所用的乃是暴風劍意,每逢劈斬時,狂風皆被他所吸引,能以劍意造就風暴,更是可怕無比,但也因這種劍道多變,難以掌握,雖然修煉到第九煉,這第九子其實還不曾掌握到巔峰……
這餘下的四位劍道之子,餘下的四種劍意,皆是不同,也皆是可怕之極。但這些劍意應對雲冽時,卻依舊被他一劍斬下。
或為至簡之劍意,或為至繁之劍意,或者繁簡交替,奧妙無邊。
整整八位劍道之子,足足八場連戰,竟都不能奈何雲冽!
到得最後,那些劍道之子劍意耗盡,不得不退回後方時,雲冽卻還是站在原處,似乎連腳步,都不曾動上一動。
這樣的根基,這樣的劍道,未免也太可怕了。
若說連戰三人,乃是強大,那麼連戰八人,就成了恐怖。
從以前到如今,劍道之子們不曾遇見過這樣的對手,旁觀的仙人們,也不曾發現過這般強大的劍仙!
天劍宗此次,也來了許多長老。
他們從前過來,只是為了鎮壓諸方,也看顧劍道九子——畢竟他們如今的品級還是太低,而潛力卻實在太強,說不得會有那下三天的邪魔中跑出個老怪物來,要趁機把他們鎮殺,來削弱天劍宗的實力。
至於其他劍仙們的本事,他們卻並未覺得如何值得一觀。
可是這一回,卻不同了。
沒料想,在淩天宮那劍道疲弱之地,竟還會出現雲冽這般的人物。
就比如,最初到來的何長老、莫長老與方長老三人。
這三位長老本在這開遠郡郡王陪同下觀戰,談論劍道,而在見到雲冽鬥敗八位劍道之子後,那郡王心裡滿是驚駭,三位長老,則神情各異。
莫長老眉頭擰得很緊,冷哼一聲道:“現下倒遂了何師兄的意罷?果然有人連敗我宗內天才,將我天劍宗的臉面,都踩在腳下了!”
方長老也不由苦笑:“我只想著焚天仙院的馬鴻波是個威脅,沒料到他這點威脅與那淩天宮的雲冽比起來,還真如小小波浪一般,被秦霄一拂就碎了。”
何長老也是無奈,他雖然的確認為如今的天劍宗急需有人當頭棒喝,把他們自覺劍道無敵的狂傲壓制,清醒過來,才能更加勇猛精進,踏上那劍道巔峰。可如今真看到有人連敗劍道八子,也還是讓他覺得面上無光,尷尬得很。更別說,他這莫師弟,如今這言語,簡直是將他當做了烏鴉嘴……連帶他自己,也覺得是否是那些話有些晦氣了,才會如此。
見何長老並不辯駁,莫長老心裡舒坦了點,又說:“其他幾位劍道之子雖強,但比起李輕飛來,還是有些差距。如今李輕飛還未出手,那淩天宮的雲冽,也未必也能把李輕飛給鎮壓了!”
不過,話是這麼說,他卻沒發現,他這個素來對劍道之子信心十足、對天劍宗自豪無比的頑固派,在提起讓李輕飛跟雲冽鬥劍時,已然有了些鼓勵的意思,也有了些不確定的意思。
這對於他而言,可是極難得的。
何長老倒是發覺了,但他口中卻是附和道:“莫師弟說得是。”然後他又補充一句,“李輕飛性情坦蕩,縱然眼見眾多師弟敗于雲冽手下,怕也會等雲冽恢復之後,再與他鬥過的。”
莫長老本來還挺舒坦的,聽到後來,都要惱羞成怒了:“難不成在何師兄眼裡,我便是那等要趁人之危的卑鄙小人麼!李輕飛實力高強,縱然等雲冽恢復,也未必不能一爭!你這般提點,是小看我麼?”
何長老笑容一僵。
方才說錯話了……
旋即,方長老趕緊勸和:“莫師兄,何師兄只是順口說出,絕非那等意思的。”
何長老也趕忙說道:“正是,正是,莫師弟,為兄真不是那個意思。”
莫長老又冷哼一聲:“且看李輕飛如何與雲冽相鬥罷!”
然後,何長老松了口氣,方長老,也是轉頭再往那劍域之內看去。
九煉劍仙的劍域果真不凡,即使先前數位劍道之子與雲冽對戰,釋放出來那般強大的劍意,威勢磅礴,諸多流散之力還多番打中四壁,也不曾將其打破。
劍道之途,果然廣闊無比。
劍域裡,果然有一人,將身形顯露出來。
這是個極英俊的男子,他天庭飽滿,地閣方圓,五官生得十分端正,讓人一看之下,就覺得他心胸開闊,貴氣天成,好感倍增。
他周身流露出來的氣息,是一種非常浩大,也非常博遠的氣息,好像充盈在天地的每一個角落,讓萬事萬物,都逃脫不了這樣的籠罩……偏偏這氣息又非常乾淨,非常純正,使人即使被籠罩了,也生不出厭憎之意來。
同時,這男子的足下,踏著的是一頭白虎。
這一頭白虎也非常巨大,每一根毛發都清晰可辨,身上的每一條紋路,都仿佛蘊含著內斂的鋒芒。
它是雪白的,也是威嚴的,但居然沒有半點殘酷暴虐之氣,就好像它並不僅僅是一頭山中霸主,而是一頭瑞獸一般。
這就是李輕飛。
他是焚天仙院的劍道第一子,也是劍道九子中,實力最強的一位。
甚至他性情寬容,不論剩下的八位劍道境界相同的師弟們有多麼桀驁,多麼冷酷,又是多麼的暴烈,他也都能將他們包容,安撫,讓他們敬重。
此時,他對待雲冽這連敗了他八位師弟的雲冽,也一樣是客氣的,不帶怒意的。
“雲劍仙,李某不才,見獵心喜,也想與兄台切磋一場……只是兄台連番對戰,消耗想必不小。李某這裡有一種仙丹,可助我等劍仙快速恢復劍意,還望兄台收下。”
雲冽與他遙遙相對,開口說道:“不必,多謝。”
李輕飛一怔,隨後笑道:“兄台可是並未有太多消耗?”
雲冽道:“消耗過半。”而後,他的眼裡閃過一絲銀光,“我欲往極限而去,你可願助我?”
第779章 大光明劍道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一驚他連敗八位劍道之子,消耗竟僅僅只是過半而已;二驚他分明已然消耗過半,竟還要在此狀態之下,來和李輕飛鬥上一場;三驚……三驚卻是他刻意為之,乃為磨練劍道,更是要拿如今仙界年輕一代中劍道第一人,來做他的磨刀石。
說狂妄麼?他原本便有如此實力,戰遍同境界劍道強者,似不費吹灰之力。
而若說他不狂妄,又怎會如此放言?
天劍宗的長老們與前來鬥劍的劍仙們,都是有些不快。
其他的劍仙與諸多旁觀仙人,則神情有些微妙。
夏侯長老心中暗暗爽快,面上卻還是做出一副歉然神情,若有人提及,便說本門弟子實在行為不當云云。
至於其他的少宮主與淩天宮中弟子,都為這雲少宮主的大膽震驚。
徐子青不禁失笑:“師兄又來了。”
他自是極瞭解雲冽的,但他也知道,師兄非是狂妄,而是實話實說。他心裡是這般想的,也的確要這般做,也就這般說了。
旁人怎麼議論,對手是否會有誤會,卻不會被他放在心中。
李輕飛聞言,又微微一怔。
然後,他也笑了起來:“若能對兄台有些助益,又有何不可?不過,待到日後李某有所需求時,上門相約切磋,也還望兄台莫要推辭才好。”
雲冽道:“自然。”
這番對話落在旁人耳中,感覺又是不同。
有人以為,這李輕飛不愧是劍道第一子,對方既然那般狂妄,他便順水推舟,還定下日後約戰,如此一來,無論勝敗,他都不失顏面;還有人以為,這李輕飛眼光遠大,雲冽敗他師弟,還要拿他磨練,他應允下來,並拿未來也請對方為他磨練來做交換,這樣一來,他也有好處;亦有人以為,李輕飛心胸寬大,實力強悍,雲冽劍道造詣極強,其實也並不是張狂,兩人惺惺相惜,若是時常互相切磋、論道,日後說不得會盡皆破入劍魂九煉境界,成就更坦蕩的大道……
但無論如何以為,他們皆覺得,李輕飛此人無愧與劍道第一子的身份,也盡皆認同,雲冽的實力,確實是不在李輕飛之下的。
而徐子青,也又笑了起來:“李輕飛倒也不俗,應可引為良友。”
沒有磨練,沒有對手的天才也是無法成長的,師兄自然是劍道第一天才,但李輕飛也不容小覷。
若能互相增進,那便再好不過。
且不論劍域之外眾人如何評說,劍域之內,雲冽與李輕飛,周身氣勢已然慢慢升騰起來。
一道極其恐怖的殺意沖天而起,一瞬席捲,化為風暴一般,要將整個劍域充斥。
那正是雲冽一直封鎖體內的殺氣,此時終顯崢嶸!
隨著這股殺氣不斷擴散,在劍道九子那邊,也有一股奇特的氣息,迅速地流溢出來。這一股氣息,自然就是來自于李輕飛了。
這氣息十分奇特,有一種極浩瀚,同時又極純淨的味道,凡是觸碰到這股氣息的人,都會打從心底生出某種極溫暖之感,像是沐浴在一派明淨之中,從內帶外,都要被洗滌得毫無瑕疵一樣。
李輕飛釋放的這種氣息,看起來似乎沒什麼壓迫感,也並不咄咄逼人,卻是全然不比殺氣慢地擴散出去,立刻擠佔這劍域裡的空間。
並且很快,與那殺氣碰上。
然後,這兩股磅礴氣息驟然暴漲,彼此推擠,互不相讓!
但是,卻誰也不能擠佔了誰的地方,最終形成一種平衡,把這整個劍域,瓜分為幾乎一般大小的兩處領域。
如今本來還在鬥劍,但自打雲冽現身後,那劍魂八煉諸多劍仙的鬥劍,便再沒有了什麼意義。
若是此戰李輕飛勝了,那麼他便可以位列首位,而若是雲冽勝了,他連敗劍道九子,自然也沒人可以再與他爭鋒。
雖說如今的雲冽是耗損過半後方與李輕飛鬥劍,甚至或許會因此敗給李輕飛,丟掉那第一位的名額,但既然是他自己選擇要如此打磨自身,那麼不論得到何種結果,他也都應當坦然接受才是。
此時,雲冽與李輕飛周身的氣勢,還在不斷上升。
在這樣兩道可怕的氣勢下,在這擠滿了劍域使得旁人都要呼吸困難的氣息中,眾多劍仙,也不好受。
原本其他劍道之子不會如何,可畢竟他們剛剛耗盡劍意,如今還不曾徹底恢復,比起之前全盛時期來,自也有不便之處。
於是,那一直矗立著的九煉劍仙動了。
他只伸出一根手指,點在劍域之上,頓時那劍域,便漾出層層波紋。
隨即,就有不少劍仙,都好似自己被什麼物事推擠一樣,很快被劍域噴吐出來,化作一道道劍光,落在了劍域之外。
此時,那劍域之中,就只剩下了雲冽與李輕飛兩人了。
與此同時,劍域也擴展得更遠,變得更加龐大起來。
然而,即使劍域擴大到之前的數倍,卻依然被不斷攀升的殺氣與潔淨之氣充滿,在一些輕微的觸碰後,竟也還是不曾打破平衡。
看得出,那兩人當真是極其強大,而且,也的確是勢均力敵。
有仙人見狀,不由低呼:“居然把其他劍仙,都送出來了……”
另一劍仙則道:“此時若劍域還有他人,恐怕要被兩人劍道所攝,一個不慎,便容易使劍魂受創。到那時,悔之晚矣。”
還有一位劍仙說道:“正是,此二人之威,著實太過強大了!心神若是因此動盪,日後除非當真能驅除二人影響,才能化去這股印記,否則的話,只怕是再無寸進,要蹉跎無數光陰。”
外面的劍仙都很明白。
他們雖都凝煉了劍魂,但劍魂的強度,卻是不同的。
那兩個劍魂八煉之人,本身是同境界中幾乎無敵者也就罷了,縱使只是一般的劍魂八煉,他們的劍魂足足淬煉質變過八回,與他們也是不一樣的。
那九煉劍仙正是也知曉這些,眼見其他劍仙都要承受不住,才把他們送了出來。
這也是說明,那兩人的劍道造詣,真是舉世罕見!
此時,李輕飛緩緩走出,立在白虎身側。
同一時刻,那白虎驟然化作了一道白光,沒入到他的身體之內。
緊接著,他的外觀,又發生了變化。
李輕飛就仿佛突然披上了一重光暈,整個都被一種極其耀目的白光包裹,就像是化作了一個光人,只能看見身形,卻連五官都辨明不得。
他滿頭烏黑的髮絲揚起,而每一根髮絲之上,都暈上了一層薄光,在微微地發亮,而他的雙眼,也立刻化作了星辰一樣——不,或許不是星辰,而只是一種類似於星辰的,極致的光亮。
這一刻,李輕飛就好像是一尊神祗,散發著無窮無盡的光輝。
他手裡提起一柄長劍,劍身輕薄,稍一轉動,就有流光。他開了口,聲音也與先前不同,變得難測起來:“李某所習,為大光明劍術,所悟之道,為大光明劍道。此時當出一劍,還請兄台賞鑒!”
在李輕飛變化之時,雲冽也發生了變化。
他同樣虛虛站在半空,長髮直垂而下,似乎任憑外面狂風暴浪,他都不會被影響半分。那種冷徹骨髓、連仙人都要被凍結的寒意更重了,連他本人,身形也模糊起來——就如同李輕飛化作一尊光人,他也化作了一團純粹殺氣凝聚的人形。
在他那裡,旁人看不到他的形貌,只能感受到那鋪天蓋地的刺骨冰寒,還有血液裡叫囂著的恐懼感。
要被殺滅了,要被殺滅了!
雲冽的手裡,也出現了一柄長劍,銀白色的,劍鋒微微下垂。他的雙眼也化作了一片純粹的銀白,有一種毫無波動的,仿佛天下生靈盡皆不能入眼的冰冷之感。
他也開口了:“來。”
李輕飛此時威嚴無比,他抬起手臂,一劍斬下。
刹那間,一道光柱自劍鋒揮灑而來!
這光柱裡,蘊含著無數光明的意境,像是當它出現後,天地萬物都要黯然失色,被這樣的光芒所侵蝕,又或者被這些光明包裹起來,最後融入其中,化為光明的一部分,隨光明一起征戰,再仿佛會生出一種無比溫暖的感覺,如同進入母體,打從心底中,都變得潔淨,變得一塵不染,剔透無比。
大光明劍道,為包容性極強的一種劍道,天下間的劍道,它都想要包容、兼收。它看起來是似乎是沒沒有侵略性的劍道,但實際上,它卻又是侵略性極強的一種劍道。也因為這是劍道,在無盡的光明裡,還隱藏著一種殺意——它是廣博的,也是溫和的,卻也是霸道的。
那種殺意,無聲無息,隨光明而來。
光明不滅,而殺意不滅。
一瞬間,已逼近雲冽眼前!
第780章 結果
雲冽亦運劍一斬!
霎時間,一道可怖的殺氣奔騰而出,去勢洶洶,猶若匹練。
幾乎只在眨眼功夫,那銀色劍意已然同那光柱相撞,一瞬爆發出極其刺眼的明光,沖天的殺意震得整個劍域都在嗡嗡作響!兩種劍意衝撞時爆發的力量,更是讓劍域搖動起來,似乎再無法承擔多少次攻擊,就要破裂開來一般!
太強大了!兩個人都太強大了!
那漫天的劍意餘波淹沒了兩個人,也讓外面旁觀的仙人們,探入到劍域邊緣的仙識扭曲,根本無法辨明其中的景象。
此時,就連那在劍域外負手而立的九煉劍仙,面上也不禁露出了一分詫異之色。
憑他手段做出的劍域,居然會因為兩個後進小輩的鬥劍,而發生這樣的變故?
但,若是真讓小輩們將其衝開,也太丟他的顏面了。
隨即,那九煉劍仙將手探出,按在那劍域之上。
下一刻,這劍域的顫抖之感登時消失,又再一次的穩固下來。
但內中的震動聲,那強烈的爆鳴聲,卻還沒有終止。
其中那刺眼的強光,也還未消失。
不多時,那劍域中,又傳來兩聲“鏘鏘”,破空之聲爆發,強光像是被什麼東西絞碎,所有的劍意餘波,也就此消失。
總算那劍域中的景象,也清晰起來。
眾仙的仙識再來窺探,發覺已然恢復正常,便仔細看去。
但這一看,他們方才發現,那兩位劍仙已是在那虛空之間,相鬥起來!
之前的“鏘鏘”之聲,正是兩人長劍相交時發出,二人身影交錯,劍影重重,周身意境彌漫,劍意升騰。
無數的劍術妙法,都在他們手中展現出來,但兩人所有之意,卻很不同。
雲冽出手直白俐落,全無冗余,李輕飛劍法綿綿,卻不帶煙火之氣。
鬥得激烈時,自然直白俐落的也可以化作繁複無比,那綿綿細密的,也可以簡單起來,毋庸置疑,二人的劍道造詣,都是非同一般的強大!
在兩人的頭頂,劍意升騰間,居然形成了一種虛像。
這是劍道境界極高之人,又因為對戰極其激烈,才會產生出來的劍意虛影。
它與劍意化形不同,而是一種“勢”的顯化。
可以說,它們與劍意相關,更與主人本心相關。
隨著鬥劍越發急促酣暢,那虛像也越發清晰了。
在那李輕飛的頭頂上空,乃是一頭巨大的白虎,與先前他劍意化形一模一樣,而雲冽的頭頂上空,出現的則是一頭龍。
一頭鱗甲清晰,栩栩如生的銀龍。
在雲冽和李輕飛激戰之時,那兩頭“勢”所化的神獸,也各自發出一聲咆哮,激戰起來!正是龍吟虎嘯,龍爭虎鬥,但憑哪個,都好似要爆發出與真正神獸一般無二的威能!
此時,許多劍仙在看到雲冽頭頂那銀龍之後,都瞪大了眼。
“勢”之所化,即為劍意化形之形態,若說化為瑞獸白虎還可以仰望,但那真龍,卻絕非輕易能寄託在劍意之中!
這與平日裡修煉仙法時,或者在下界修煉術法時化出的龍形不同,當劍魂淬煉後,要把劍意化成其他形態,原本就是千難萬難,即使是成就劍魂八煉,那劍道九子顯化出來後,也引發許多震驚,更何況,是龍形?
龍乃太古便已存在的先天之族,為天下間至尊至貴的神獸,比起尋常神獸來,血脈更久遠,威嚴更深重。
要想把劍意化為真龍,便是要將劍意化作所有劍意裡至尊至貴的一種,這樣才堪堪能夠相提並論,否則,根本不能轉化。
而如今看來,雲冽竟已這般轉化了。
這怎麼不叫眾多劍仙大駭呢?
徐子青見眾劍仙如此驚詫,略有不解。
這時,有劍宮天相蒲浚,為他解釋一遍。他心裡也有感慨,本以為雲冽之前表現出來的實力已是極可怕的了,卻不曾想到,他劍意化形之物,居然會是一頭真龍!
真是……難以想像。
徐子青聽完,頓時恍然。
然後他心裡也有歡喜。
只有他才知曉,師兄雲冽並非是刻意將劍意化為真龍,而是自打他修煉之後,倒掛星河裡,自然生成一頭黑金長龍。如今到了仙界,也是自然而然劍意化形。
龍者至尊至貴,師兄的劍意,也早已是至尊至貴了。
……這或許也並不如何奇怪,劍者主殺,師兄的劍道再純粹不過,正是一種殺戮劍道,且不受七情之擾,自然也是劍道中的皇者,尊貴無比。
且不論眾仙心中如何作想,劍域裡的兩人,也鬥到一種極可怕的境地。
兩人的仙劍互相碰撞,無數的餘威,全都湧了出來。
從最初到後來,竟都是不分伯仲。
雲冽那純銀雙目裡,七情不動,卻仿佛有無數影像,都在演練。甚至鬥到後來時,他仿佛化為數尊一模一樣的身影,都在與那李輕飛比鬥。
而李輕飛他出手更快,掌中之間好似化作了光影,肆意廝殺,戰得痛快,對那數尊與雲冽一般無二的身影,他也是轉身相抗,一時間,好似也分出三頭六臂,每一根手臂上,都握著一把長劍。
慢慢地,兩人的氣勢,攀升得更快了。
同時,他們宣洩而出的劍意,也更為龐大、更為強悍。
劍域再度搖晃起來,因著那無數的劍意衝擊,逐漸又讓它到達了極限。
雲冽與李輕飛,則在此時皆後退數步。
李輕飛一笑:“兄台劍意還餘多否?”
雲冽道:“不多。”
李輕飛說道:“李某亦不多了。”
雲冽又道:“一劍定勝負。”
李輕飛挑了挑眉:“正合李某之意。”
兩人語畢,身形都是再度急退。
那九煉劍仙見狀,又將手按在那劍域之上,為其加固。
下一刻,雲冽周身的殺氣,李輕飛周圍的明光,都在眨眼之間,接連上漲。
沒多久,那殺氣與明光,就濃郁到一個極其可怕的地步!
從遠處看,兩人仿佛已經被兩種劍意包裹成繭,而在繭子中央,就蘊含著一種異常強大的,仿佛要刺破蒼天的恐怖鋒芒!
同一時刻,在高空裡撕咬顫抖的那一龍一虎,也謹慎後退,它們一金一紅的兩雙眸子裡,都迸發出最後一戰、誓死不退的寒光!
“吼——”
“轟!”
巨響過後,整個劍域,都劇烈震盪起來。
在那劍域的中心,兩股劍意極力碰撞;在那高空之上,一龍一虎互相吞噬。
所有人都感覺到一種震撼人心的力量噴湧而出,那種仿佛要毀天滅地一樣的可怖氣勢,在爆破之後,徹底將劍域衝垮了!
這時候,旁觀的仙人們,終於看清了廣灘中的景象。
雲冽也好,李輕飛也罷,正分散在兩邊。
他們的神情都一如往常,可雲冽的面色白了一分,而李輕飛的額頭,也有細汗。
眾仙不禁疑惑。
這情景……究竟是誰贏了?
而那九煉劍仙,則開了口:“平手。”
李輕飛微微苦笑:“不,是李某輸了。”
雲冽道:“緣由如何無需看重。”
後來,眾仙方才明白。
原來這兩人的劍意都耗盡了,但李輕飛自覺先前雲冽經由輪戰後才與他比鬥,若非如此,以雲冽雄厚劍意,必然在他之上,能夠將他鬥敗。而雲冽之意,既然是他自己選擇如此,所得之果便是真正結果,緣由如何,皆不重要。
徐子青暗暗點頭。
師兄之言不錯,兩人曾經在戰場上時,何人會留意他們是否事先消耗了真元?就算幾日幾夜、幾十日幾十夜的苦戰,也不會有人在意。
唯一要留心的,是他們要保住性命。
如果性命被人奪走,那麼萬事皆休。
師兄是為了尋求劍道突破,提升自身,哪怕他之前消耗九成劍意現下輸給李輕飛,那麼輸了也是輸了,沒有任何說法的。
種什麼因,便要得什麼果。
李輕飛也並非是那般一定要辯出個一二三來的頑固之輩,他只是笑容十分開朗地說道:“雖是平手,但論起名次來,兄台還是當仁不讓,當列為第一的。”
其他仙人聽得,也都是點頭。
既然雲冽連戰九人,最後還能得到平手,實力自然為首,要他第一個進入那傳承之地,眾仙都沒什麼不服氣的。
雲冽聞言,便也略略點頭。
之後,其他的劍道之子,互相也還切磋一番。
在剛才雲冽與李輕飛的大戰中,不僅他們二人各有所得,青狼王等人,也頗有收穫。如今的劍意,也恢復大半了,正好在接下來的切磋裡,彼此印證。
但這與雲冽便沒什麼關係了。
他晃身而起,此次,來到師弟徐子青的身側。
那一邊,李輕飛則走到天劍宗幾位長老與早被淘汰的諸位師弟身邊。
他朝眾長老行了一禮:“輕飛無用,讓宗門丟臉了。”
那三位長老面面相覷,但神情間,縱使是較為嚴苛的莫長老,也並無責備之意。
何長老歎了口氣:“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輕飛,敗上這一次,對爾等而言,或者,也是一件好事。”
第781章 當頭棒喝
到此時,眾多天劍宗的劍仙心裡都覺得有些慚愧,待聽得何長老此言,他們面上的羞慚更甚。
身為天劍宗人,且平日裡自詡劍道造詣高深,他們都有些倨傲了,對天劍宗以外之人的劍道造詣,往往並不十分看得上,面向其他勢力的劍仙時,即便有所克制,還是免不了流露出一些高高在上的感覺。
但這一次,天劍宗的驕傲劍道九子,即使是論戰,也全部敗在同一人的手下——儘管劍道第一子與那人的平手,可難不成他們還真能不知羞恥地也這般認為?李輕飛實則已經是敗了。尤其是,那戰敗他們的劍仙,也只有羅天上仙品級,也只有劍魂八煉的劍道境界。
這便是毫無取巧的,全然憑藉實力的……
何長老所言“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當真一點不假。
今日之事,更可說是當頭棒喝!
那廣灘上,還在鬥劍的劍道之子們,與那已然調養好的馬鴻波,如今的名次已定。
馬鴻波現下也謹慎不少,可惜他的確是剛突破至劍魂八煉不久,短日之內,根本不可能有大長進,而劍道之子們則在這一境界裡浸淫很久,他把餘下幾人都一一挑戰過,又一一戰敗了。
到這時,他也終於死心,明白自己還欠缺得很。
後來,這馬鴻波,便得了第十一位。
——好歹也是劍魂八煉,比起劍魂七煉、劍魂六煉來,多少還是要強上一些的。
待一切定下後,突然間,那廣灘後方土地震動,好似有什麼東西,要自下方鑽起。
眾仙登時明白,這是那傳承之地,就要出現了!
一陣“轟隆隆”的巨響……所有還立在地面的仙人,都騰空而起,都紛紛往後面急速飛去。
原來在這傳承之地出世時,正有極為強烈的威壓四方橫溢,鋪天蓋地的劍氣自那地底深處迸發而出,就好似有上萬仙人一齊迸發劍氣一般,鋒利之感,幾乎要將仙人割裂一般!
這些劍氣,帶著十分純粹的殺氣,又有強烈的寒意。
有躲閃不及的仙人被其中一道追上,即便連忙躲閃,也在肩胛處被洞穿了一個小洞,半邊身子,都因此麻木起來。
其他仙人見狀,越發駭然,頓時也躲閃得更快了!
約莫過了有半個多時辰,那傳承之地,才終於徹底出現在地面上。
也是到了此刻,那些劍氣,才漸漸消失。
然而,在那偌大的古殿周圍,還有一種強烈的、充滿了劍道意味的氣息彌漫,即使只是被一些劍仙嗅到,也能感覺到自身瓶頸有些鬆動,好似突然領悟了一些什麼一樣。
由此可見,這古殿傳承,果然是非同一般的了。
眾仙看清楚那古殿,都是心有嚮往。
但既然最初已然說定,那自然不是人人都可以進入其中。
故而,許多羡慕目光,就落在了雲冽身上。
只是儘管很多仙人都講道理,到底也存在那等不十分講理的仙人,未免此次出現不當之事,在古殿即將出現時,不論是天劍宗,還是淩天宮,都安排了無數人手,封鎖虛空,鎮壓八方,讓心中有些蠢動之輩,都只得按捺下心頭的那一分貪念了。
那天劍宗何長老溫聲說道:“雲劍仙既然拔得頭籌,自當第一位接受傳承。”他朝雲冽微微點頭,“請進入其中罷!”
雲冽聽得,道一聲:“多謝。”隨後,他看一眼師弟,又道,“我去了。”
徐子青朝他一笑:“師兄請。”
很快,雲冽縱身一躍,就化作一道劍光,投入古殿之中。
外面,那李輕飛與幾位劍道之子,則將好奇的目光投向徐子青。他們也見到雲冽方才的舉動,心裡很是好奇。隨即他們也又聽身旁的從屬之輩說話幾句,知道了這就是雲冽的雙修道侶……心中那好奇,反而越深了。
而李輕飛心中微動,似乎想到了什麼。
不多時,李輕飛卻來到了徐子青身側。
徐子青從容看他:“李劍仙有事吩咐?”
李輕飛先是一笑:“本為同境界的仙友,哪裡敢言‘吩咐’。”
徐子青便笑了。
看來,這位天劍宗的劍道第一子並非為尋釁而來,反倒很是友好。
對於友好之人,他自也當友好待之。
徐子青就說道:“李劍仙不必如此客氣。”
李輕飛也很灑脫,就不再如何自謙、客套,只寒暄幾句後,就出言詢問:“方才李某聽聞雲劍仙與徐仙人為雙修道侶,而雲劍仙所修那無情殺戮劍道,需得以一情引七情,才能守住心中一點清明,不為殺戮所迷。雲劍仙那一情所在,想必就是徐仙人你了。”
徐子青聽到這裡,漸漸有些明白。
李輕飛過來詢問的,應當還是劍道中事。若是他詢問師兄,以師兄那般寡言的性情,怕是不能為他解說清楚,他如今想來也打聽到他與師兄乃一同飛升,想要瞭解那無情殺戮劍道,自只好來問他了。
不過……
被他人點出師兄心中那一情本為自身之事,卻也讓他有一分赧然。
但若是否認,卻也非是他的性情。
於是,徐子青只略略點頭,就算是承認了。
果然,李輕飛就提及那無情殺戮劍道了:“從古到今,莫說仙界本身極少有修煉無情殺戮劍道者,飛升之人裡,也是百萬中無一,就算是修煉成的,大多境界極低,境界至多一煉二煉,便為極限。雲劍仙卻能在短短時間裡,一躍八煉……著實叫李某很是好奇。李某厚顏,想請教一番,若是其中有不能言及之事,李某也不會刻意打探。不知徐仙人……”
徐子青就笑了笑,說道:“此事並無不能對人言者。”
語畢,他就說起,當年他被人害入秘境,吞食乙木之精,遇見一枚靈戒,並與一縷天魂相遇……
下界千年,倒也不必事事說盡,但自少年時就與師兄相識相交,後來成為師兄弟這一段,便說得較為細緻。自然,他對師兄的情意自何而生,師兄又對他因何生出一點情意這等私密之事,就不會詳說了,只一帶而過,叫李輕飛知曉大概,也就是了。
此時雲冽進入那傳承之地已頗有一些時候,其他劍仙也三三兩兩論道,對那傳承之地,只分出一縷仙識留意罷了。
李輕飛仔細聽徐子青言說,神情也隨之有些變化。
終於,待徐子青說完後,李輕飛歎道:“原來如此。”
能在下界只憑一部劍譜就走上這一條劍道,悟出精髓劍意,雲冽在劍道上的資質,真是前所未見。肯忍受痛苦分出天魂,一等數十年,甚至可能會長久困於戒中等待那未必會遇見的一個契機,雲冽這一份當機立斷,這一份忍耐痛苦、孤獨的堅韌意志,也十分罕見。
而雲冽的機遇,也是難以重複。
他與徐子青的相遇相交,與他兩人的秉性分不開,與他兩人的體質分不開,與他兩人所修之道分不開,與他兩人的一應遭遇、解決方法,也都分不開。
天底下到底只有一個徐子青,也只有這一個徐子青在那時與雲冽相識,其他修煉無情殺戮劍道者未必有此幸運,即便當真將一人引為那心中一點情,那一人也未必能夠始終如一……而即使那人始終如一,若是那人的資質有所不及,經歷有所不及,最終還是只能被修煉此劍道者遠遠拋在身後,讓那劍修初時進境神速,到後來,卻因為那“一情”不穩,反而生出心障,終究功敗垂成。
雖然有些失望於到底沒能尋得那修煉無情殺戮劍道的成功之法,可李輕飛好奇心已解,轉念間,就不再糾結了。
他也很快想得明白,若想追尋至強劍道,哪裡有捷徑可走?若是僅僅學習前人之路就能得到相同之果,那也未免太過容易得道了些。
凡能走出的絕強之人,大約都要自己獨特的經歷。
雲冽與徐子青,自然也是如此。
隨後,李輕飛謝過徐子青解惑,就不再糾纏此事,轉而找了個其他的話頭,同徐子青交談起來。
雖說徐子青並非是劍修,可他多年觀雲冽練劍,更是在與雲冽元神相交時看過許多雲冽記憶,和李輕飛論起道來,也有許多頗好的見解。
之後,李輕飛與徐子青,反倒是產生了一些交情了。
其他仙人也有察覺者,卻不知為何李輕飛與這並非劍仙之人,還相處得不錯。但左右這也是他人之事,除卻讓他們對徐子青多關注一分外,倒也沒有其他了。
·
傳承之地內。
一道劍光迸發而來,徑直落在地面,化作了一位身著白衣的冷峻劍仙。
他神情不動,無喜無怒,目光一掃而過。
第782章 得傳承
霎時間,澎湃的劍氣乍然湧起,一瞬在這古殿之內,掀起了滔天巨浪。
而伴隨這劍氣而來的,則是一柄無形而鋒銳的小劍,在呼嘯之中快速刺來,眨眼之間,就要刺到雲冽的面門!
雲冽退後三步,自身的劍氣,也驟然釋放。
這些劍氣在他身前形成一道屏障,那小劍陡然刺到屏障之上,只聽得一聲悶響,強大的力量散開,但這小劍上的鋒銳之氣就消失了,僅餘下淡淡的殺氣,還在其上徐徐縈繞。
雲冽伸出手,將那小劍握住。
下一刻,小劍化作一股氣流,被他徹底吸收。
而雲冽,也知曉了這傳承之地的詳情。
當年天君留下傳承,想要找到一位和自己修煉同樣大道的傳人,對傳人的要求,也是極其嚴苛。
這一柄小劍就是第一道考驗,若是修煉殺戮大道之人,只要釋放劍氣被其感知,就會立刻削弱小劍上的力量,而若是並非修煉此種大道者,則會被小劍極力追殺——除非放棄進入內殿,否則就要殞命於此了。可若是真的能把小劍徹底解決,那麼即便那來奪取傳承之人並非修煉殺戮大道,也勉強能被天君接受了。
如今雲冽身具劍魂八煉,本來應當與小劍有一番鏖戰,不過因為他所修之道正好合適,那小劍接觸之後,對他好感倍增,自然就沒了力道。
於是,被他輕易煉化了。
雲冽又知,這傳承之地叫做葬劍古殿,其中左右各有小殿十八座,放著的是不同的劍道傳承,其傳承主人,或為天君當年好友,或為天君當年鬥敗的對手,只不過,那傳承盡皆不及天君本身就是。
而天君本人的傳承,就在被小劍守護的內殿裡,凡是煉化小劍者,方可進入,而未能煉化者,則可以前往左右小殿,自行挑選一門傳承,算作彌補了。
得知這些後,雲冽也不猶豫,就徑直往內殿走去。
因他此時為這傳承主人,不必與那不曾煉化小劍者那般,只得挑選小殿裡一門傳承。若他願意,只消能夠承受得住,全部看過也是無妨。
但其他傳承雖好,他也有意一觀,可若是他看過那傳承,傳承便會消散,對後來人再無用處,對他本身也好處不大,不值得破壞一場。而內殿裡的那殺戮大道傳承,對他必有大用,說不得可以叫他窺出如今所修不足之處,以觀那突破至劍魂九煉的契機……才是不容錯過。
雲冽很快,就來到內殿裡。
這內殿更為廣闊,且就在殿堂正中,則豎著一柄十丈高的寶劍,其威勢雖然早已全數壓制在劍身之內,卻還是會散發出恐怖的氣息來。
讓人感覺到,其中的力量何其可怕!
在“看”到雲冽後,那寶劍像是突然活過來了一樣,劍身一瞬明亮,周圍光芒吞吐,帶著一種絕強的氣勢,要往雲冽之處碾壓過來!
雲冽身形不動,一步不讓,只將自身劍意放出,去和那巨大寶劍的氣息抵抗。
很快,無情殺戮劍意,漸漸居然與那寶劍生出了些許共鳴,那巨大寶劍開始顫抖起來,甚至在片刻之後,那顫抖居然慢慢安靜下來。
這一場拉鋸,短短時間裡,就以雲冽的勝出告終。
隨即,雲冽伸出手,對那寶劍一招。
那寶劍登時自地面拔起,又陡然化作一股洪流,全都衝勁雲冽的紫府中去了!
同時,無數大大小小的記憶碎片,都擠進了雲冽的識海之中!
那是——殺戮大道的核心意境!
無數的玄奧之感,伴隨著那天君曾經修煉過的仙法,演練過的劍典,統統都被雲冽吸收,與其同時而來的,還有一種極其美妙的感覺,意識上得到無盡享受,元神也好像被什麼東西輕柔撫摸,要融合進去一般。
但雲冽冷哼一聲吼,頓時識海中出現一把銀劍,只是“刷刷”幾聲,就把那要沾染到他元神上的、屬於另一個人的大道氣息,都消除掉了。
餘留下來的,只有那位天君關於己身殺戮大道最根本的,最詳盡的講解。
雲冽堅守本心,全然不會被他人的道所迷惑,縱使殺戮大道與他的劍道已然十分接近了,卻仍舊不是同一種大道——或者說,無法做到嚴密地貼合。若是雲冽任憑那殺戮大道侵染進來,到最後,他的劍道就會變得不倫不類,或者是偏離本心,最終走上一條讓他無法脫胎逍遙、極有可能會半途隕落的道路。
無窮無盡的感悟湧上心頭,雲冽站立不動,粗粗整理,先行記下。
但若是如此,他也足足耗費了兩個多時辰,才全數將傳承接受,待離開此處後,恐怕還要一段時日,才能真正消化掉。
不過,如今卻不必在此處久留。
雲冽是視線,落在了內殿的牆面上。
在那裡,掛著三十六面權杖。
這位天君的傳承與其他傳承十分不同。
以前大多數傳承,皆是可以讓劍仙順次進入,失敗者退出,再換上下一位劍仙,直至傳承被人取走,才算結束。
但這天君很是冷傲,雖不知這傳承之地何時會自行出世,可一旦出世,就只容一人進來,而待這人接受一門傳承後,傳承之地就會關閉,直至萬年後,再度出世。
雲冽如今已然接受了內殿中的殺戮大道傳承,若是他離開,古殿就會重新回歸地下。除非他將這三十六面權杖帶走,這古殿才會一直開放,讓手持權杖者,進來選擇一門傳承。
——天君對他所選定的傳承之人,倒真是極好的了。
雲冽一伸手,就將那三十六面權杖,都收進手中。
然後,他走出內殿,往兩邊的小殿裡,一一看了過去。
果然,小殿裡的傳承,大多也都十分精妙,都是關乎劍道的,一等一的傳承。若是有人吸收,必然可以從中得到不少。
只是這些傳承的主人,盡皆都只是劍魂八煉的劍仙罷了。
雲冽粗略打量後,也不再停留,就一個晃身,離開古殿而去。
·
且說徐子青與李輕飛正在交談,忽然心裡一動,不由自主,就往古殿之處看去。
只見那裡有一道白影驟然出現,極快地閃動,來到他的身前。
徐子青一笑:“恭喜師兄,可是已得到傳承了?”
他這師兄周身的氣息變化,他正是再清楚不過。
雲冽略點頭,答了聲:“得了。”
在雲冽出來後,所有劍仙都看了過去。
雖說他們都知道以雲冽的悟性和所修之道,九成九能得到傳承,可當雲冽真正承認時,他們還是難免有一分失望。
這一次的傳承,看來他們連進去的希望,都是沒了……
李輕飛站在徐子青身旁,看那道侶兩個互相應答後,才施施然見禮:“恭喜兄台得到傳承。”
雲冽看他一眼,說道:“殿中尚有傳承,要汝等去取。”
話音落後,他以手拂過。
登時就有足足三十六塊權杖,懸浮在他的周身之處。
下一刻,三十六塊權杖急速飛出,迅速地落在了三十六為劍仙手中。
而這李輕飛的手裡,也來了一塊。
李輕飛怔然,拿著這權杖,也往四處看去。
原來那劍道九子每人都有權杖,焚天仙院那馬鴻波,也得一塊。
其餘二十六塊,則都落在後續名次的二十六人手中,一位不多,一位不少。
雲冽續道:“憑此權杖,可入古殿中左右小殿,擇取傳承。由李輕飛始,依次而入。若半個時辰不入,則傳承之地回歸黃沙深處,萬年之後,方會開啟了。”
他難得說這般長的句子,但此時說來,每一句都響徹眾多劍仙耳中,讓他們心裡一時難以置信,可隨即而來的,便是滿心狂喜。
還以為此次要一無所得,不料卻有如此大的機緣!
縱使是以往,那一份或幾份傳承也未必能輪到自己,可這一回,卻是足足三十六份,再無論如何,輪到自己時,皆有剩下……
頓時,一眾得了權杖的劍仙,看向雲冽是,眼裡就有些感激。
李輕飛聽雲冽說完,不知是笑是歎,只道一句:“兄台高義。”
隨後,他就告辭,當先一步,到那古殿中去了。
雲冽此舉,得了權杖之人自是歡喜無盡,但也有人很是詫異。
如今看來,那雲冽分明是得了古殿所有傳承,他自己不去全都體悟一番也就罷了,居然不曾將權杖留給淩天宮中的劍仙?
旁人不解,徐子青卻很明白。
他師兄行事素來堂堂正正,且不論那天劍宗究竟有何目的,可每次發現傳承,總是告知眾仙,定下規矩。
而既然有這規矩,師兄應規矩而來,因規矩而得傳承,便不會破壞這規矩之事,也不會因一時私欲,去毀掉他人機緣。
既然事先說定要因排名而進入古殿,那三十六面權杖,就當歸他身後三十六人所有……倘使得了權杖者卻取不到傳承,他方會將權杖收回,再贈與其後一人。
第783章 傳承事畢
雲冽這般舉動,眾多劍仙皆覺他品性頗佳,加之他劍道造詣極為高深,自然便願意與他相交。
天劍宗此次所得權杖最多,倒也對雲冽印象好了幾分——若說之前,雖說他們皆知本宗內眾多弟子受此打擊並無不好,可畢竟乃是劍宗大派,整個門派被一人橫掃,多少還是有些心中不悅。
現下,那抹芥蒂消去,看向雲冽時,自是讚賞居多了。
雲冽也不多言,他只管闔目而立,靜靜消化那傳承中的諸多意境、感悟,與己身之道一一印證,又把自覺不足之處,全都補足。
徐子青見師兄如此,也在一旁相陪,同時,他也開始體悟所習仙法,提升自身實力,也以免……被得了傳承師兄落下太遠了。
其他的仙人們,俱不曾離去。
三十六面權杖,三十六種傳承,他們可也都感興趣得很——縱使自己不得修習,見識一番,也是極好的。
淩天宮此回大大長臉,夏侯長老也終是禁不住面上帶笑,心裡則暗暗盤算,回宮之後,那關乎於劍道的資源,也要對雲冽開放更多,叫他能夠心無旁騖,盡力增進。若是能更進一步,且不論是品級提升,亦或是劍道造詣達至九煉,對淩天宮而言,都是一件極大的好事……
不多時,那李輕飛自古殿裡飛出。
他的面上,頗帶了幾分喜色。
眾仙見他如此,自然知道他應是得了好處,心裡不由好奇。
那天劍宗的青狼王,一時急切,忍不住脫口而出:“李師兄,你可是選中一門傳承了?”
原本也沒什麼不能對人言的,李輕飛很是坦然:“我所修大光明劍道,本以為已然到了盡頭,怕是極長時間裡,都不得寸進了。此次進入古殿,我卻見到一門昌明劍道,接受傳承後,方知者大光明劍道確有欠缺,正是無根無基,失之於輕浮。凡無根基之物,皆如飄萍,憑空而起,必不穩固。劍道亦是如此。我今日得此昌明劍道,當可彌補根基,更進一步。”
說完這些,他往雲冽處行了一禮:“此處還需謝過雲劍仙了。”
雲冽略點頭:“不必如此。”
李輕飛也並無久做糾纏之意,謝過之後,念頭通達,也就回去天劍宗所在之地,在足下劍意化形,開始閉目體悟起來。
旁人聽他此言,那原本的劍道第二子秦霄,也拿了權杖,奔往古殿而去。
他也恰好,仍排位在李輕飛之後。
如此再過得一些時候,秦霄也是出來,眼裡同樣閃過喜色。
無疑,他也得到一門對他極有好處的劍道傳承。
如此再三,至少劍道九子依次進入後,每人皆有所得。
就連緊跟而去的馬鴻波,回歸後同樣更為自信,顯然有他日後必然大有長進,還可以再來一戰之意。
許是因著前頭劍道九子全都把自己所得劍道宣告出來,馬鴻波也不例外,後續凡是得到了劍道傳承者,也都統統把傳承說了出來。
原本應當是各自諱莫如深之事,反而在此刻,顯得坦坦蕩蕩了。
眾多長老見狀,自也都頗為欣慰。
事情至此,已然是最好的結果。
可想而知,如今鬥劍的這些劍仙們,日後的道途,也必然通達得多。
如此眾仙一個停留,便是數個日夜。
三十六位劍仙裡,有二十三位,都得到了與自己相合的傳承,還有十三位,雖略有沮喪,卻因為在這期間與其他劍仙論道多有所得,都豁達起來。
而那十三面權杖被雲冽收回,又贈予後面諸位排名者,讓他們也依照次序,一個一個,進去試過。
之前能在劍域裡與他人鬥劍的劍仙總共四十餘位,其中淩天宮有兩位少宮主得以列入其中,一為逍遙劍宮任蕭,一為兩儀劍宮鳳元沖,原本兩人排位皆較為靠後,皆不在三十六位之中,但後來前頭有十餘人失敗,他們卻反而得了權杖,可以進去一試。而這一試之下,鳳元沖便得了一門傳承。
後來這四十多人全都試過,卻還有六七權杖,被返還回來。
自然這些權杖,又給那未能進入劍域,卻也有劍魂七煉的幾人。
其中淩天宮中有擎天劍宮厲痕、破軍劍宮李破軍、金陽劍宮邱少陽,這三位少宮主,都能得到一面。
也是幸甚,那厲痕與李破軍,竟也都得了一門傳承。
如今淩天宮雖然不曾做小人之事,反而能擁有四門傳承在手,收穫著實不小了!就連那沒能得到傳承的任蕭與邱少陽,也不過是他們所修劍道較為奇特,不好尋找之故……
夏侯長老見狀,越發喜不自勝。
最終,待三十六門傳承全數被人取走後,這一回的鬥劍之事,也就了結了。
眾仙和樂融融,不曾鬧出什麼齟齬來,也都十分歡喜。
開遠郡郡王見事情順利,也頗開懷,當即大擺筵席,邀請眾仙赴宴。
這回眾仙也都頗給臉面,紛紛前往,又是一通論道,總共飲樂好幾日,這才各自散去了——甚至還有那彼此惺惺相惜,不願分別者,相約為伴,或去對方所在勢力,或請對方前往自己居所,越發誠心相交起來。
事畢,劍道九子跟隨天劍宗眾仙一同離去,而淩天宮中眾仙,則換了個方向,一齊要趕往中央皇廷,去參加那帝姬選取駙馬的盛事了。
·
中央天庭中,皇廷所在乃是第一天陸極中心之處。
在這段時日裡,各路俊傑都如同浪潮一般,浩浩蕩蕩,湧入其中。
淩天宮一行離開那開遠郡後,自然全心全意,趕路而去。
這一回,宮中要去參加駙馬召選之人,有三位少宮主,其中更有一位,尤其心切。
行至路上,有寶車相送,車架之前,周鶴芝卻與徐子青閒聊起來。
那周鶴芝相貌極佳,為人也是光風霽月,只是偶爾有些促狹,又為他增添一分趣味,當真也是頗合了徐子青的性情的。
兩人雖不說是一見如故,彼此言語時倒也覺得舒適,逐漸也成了友人。
這時,周鶴芝便是對徐子青談及了那應選的三人:“小盧雲宮中的乜光師弟,小鳳緣宮的邴英師弟,還有小盤羽宮的張開霽師弟,對應選駙馬一事,都是十分看重。其中乜光師弟與張開霽師弟如今都不過一二萬載仙齡,早在數千年前,就修成了羅天上仙,可說是一等一的天才人物,但雖然積累深厚,想要提升品級到大羅金仙之位,就並不那般容易了。如今,正是瓶頸之時。”
徐子青是知道的,仙界與下界有所不同。
因仙界仙氣濃郁,修煉起來遠遠勝過下界,天人原本就有半仙之體,也無需經歷如下界般諸多境界,就可以逐年修成。
但天道至公,天人若要成仙,的確是容易許多,可是耗費的年月,卻也往往極多。就譬如這乜光與張開霽兩人,他們花費一萬多年成為羅天上仙,已然是天才人物,其修煉成仙時,也耗費有近乎萬載光景。
然而,若是在下界中,有那般濃郁的靈氣修行,還要以這般久遠的日子方能飛升的,縱使也算是不錯,卻遠遠稱不得是什麼天才的。
周鶴芝悠然續道:“若能做成駙馬,不僅可享有無盡資源,還有美人相伴。那兩位師弟正是有意借助滌仙池一舉突破至大羅金仙,若是滌仙池不成,還可與帝姬雙修,借助她的特殊體質,如此雙管齊下,若是當真能抱得美人歸,自然是可以得償所願的。”
徐子青明瞭。
乜光與張開霽兩人所想,他自身雖絕不會去做,卻也不至於指責他二人有過。那帝姬既然如此大張旗鼓,召選駙馬,自然早有準備,也算不得是被矇騙的。
何況縱使之前抱有目的,若是能珍惜帝姬,未嘗不能成就一份好姻緣的。
只不過……
他心裡一動,卻是問道:“周師兄不曾提及邴英師弟,可是因他有不同之處?”
周鶴芝“哈哈”一笑:“不錯,這小子當年曾機緣巧合,見過那常琰帝姬一面,從此便掛在心上。他本想著要修成大羅金仙之後,再去追求佳人,不料如今天帝選婿,他便顧不得提升品級,急慌慌地要趕去爭取了。”
徐子青失笑:“邴英師兄,實為性情中人。”
周鶴芝點了點頭:“如今三人皆邀請許多好友前往助陣,每有帝姬選夫,總是考驗多面,細心擇取,這人脈交際,自也是其中一種的。”說到此處,他話語一頓,“如今所有前去的少宮主,皆是有了相助之人。不知徐師弟與雲師弟,若要在那三位師弟裡選一人相助,卻會選誰?”
徐子青聽得,登時恍然。
然後,他便笑了:“自然要選邴英師兄。”
周鶴芝挑了挑眉。
徐子青方慢悠悠說道:“世人應選皆有緣由,但……因情而往者,總比因利而往者來得更好。”
第三十七卷:仙界·帝姬選夫
第784章 常琰帝姬
到如今,徐子青也了然了。
這周鶴芝周師兄說是來湊熱鬧,其實還是為邴英助拳而來。他現下覺得徐子青不錯,話語中的意思,也就是想要邀請他一同相助邴英了。
至於徐子青,在三人之中,也的確對邴英印象更佳。
堂堂男兒,想要以自己本事立身後再去追求,可見他情意真摯,而眼見所愛之人要來選夫,雖有多人爭搶,他也不懼,悍然而往。
對於那常琰帝姬而言,這邴英或者未必是如意郎君,但多少心意誠摯,也有擔負,卻也絕不會差到哪裡去的。
因此,徐子青既然隨淩天宮同去見識,周鶴芝的邀請,他也就應了下來。
而且,只看那邴英能讓周鶴芝如此為他委婉出言,已足見他秉性也定然不差了。
周鶴芝微微一笑:“那我便替邴英師弟謝過兩位支持了。”
他與這兩人相處多日,到這時,自是早已看穿。
這只要徐子青贊同之事,那雲冽,也多半都是贊同的。
只願他那一心癡戀佳人的邴英師弟,來日裡果然能抱得佳人歸,又也能與那佳人夫妻和諧,如這兩位少宮主一般恩愛了。
過得有幾個時辰,那中央天庭的皇廷所在,便到了。
此處繁華無比,巍峨之中更有莊嚴之意,皇廷中無數仙人,神情姿態,也都與別處格外不同。
偌大的皇城裡,許多各地而來的仙人都是尋到了住處,安頓下來。
淩天宮在此處也有產業,就將諸多弟子安排入住,做足了要去應選的準備。
因著這召選駙馬之事,雖也有些利益瓜葛,但大多還是兒女之情,故而一些長老等人,並不跟隨前去,只有應選之人,會和自家的師兄弟們一齊赴宴。
就在三日之後,常琰帝姬將在那大宴中親臨,與諸位俊傑見上一面,也要一觀眾多俊傑的本事、誠意,最終定下駙馬來。
周鶴芝的房中,徐子青和雲冽並肩坐在一側,另一邊,則是好幾位面帶笑容的少宮主,每一位都帶些揶揄之色,看著中央那廣袖男子走來走去。
這廣袖男子,自然就是邴英了。
他劍眉入鬢,面貌俊朗,生得是英氣勃勃,氣度身形,都是不錯。而能成為一宮少宮主,他的本事資質當然也是絕佳,尤其是當年見過常琰帝姬後,他越發勤奮,到如今,在羅天上仙中,他也是一位強者了。
但就是這位強者,平日裡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在此刻卻是心跳急促,神態焦急,全然定不下神來了。
而見了他這般姿態,眾與他交好之人,皆不由好笑。
尤其是那周鶴芝,更是樂不可支,恨不能運筆連揮,將他這模樣繪出來,日後待他清醒,再嘲笑他一萬年才好。
徐子青也是笑而不語。
情之所鐘,身不由己。
這一旦愛慕了誰,果然便難以自拔,根本不能冷靜了。
縱使是仙人,也不例外。
雲冽面色不動,眼裡不帶半點波瀾。
他不過是陪同師弟來此,對這等事,卻沒什麼興趣。
那邴英來回走了數遭後,一扭頭見到眾仙含笑模樣,不禁氣不打一處來:“諸位可還是邴某好友否?邴某焦慮,諸位竟如此相待,真是、真是……”
周鶴芝見他如此,輕咳一聲,與眾仙使了個眼色。
旋即,眾仙就將笑意斂下,皆正色已對了。
有一位叫做水成雙的少宮主憋住笑,對他說道:“你既然已決意要全力爭取,卻還在這裡擔憂什麼?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只消你拿出誠意來,總是有些勝算的。”
另一位名為薑昕奇則道:“若是說旁的勢力強大,但我淩天宮也是一等一的大勢力,且你身為仙宮種子,為年輕一代權力最大的少宮主之一,與那常琰帝姬,也能稱得上是門當戶對,不必擔憂在此處輸了旁人。”
還有個韓瑞也道:“不說他人,只說我們淩天宮裡前去應選的三人,另兩個都是別有目的,哪像你這般誠心?常琰帝姬若是聰慧,必然不會擇取只為利益前去者。你且放下心來,莫要這般忐忑了。”
最後,是周鶴芝語氣激將:“莫非你就怕了不成?天下俊傑雖多,你也絕不遜色,莫非你因一時忐忑,卻要將常琰帝姬拱手送於他人?”
邴英立刻抬頭:“自然不是!”
這時候,徐子青溫和一笑:“既如此,邴師兄便安下心來,可得讓帝姬瞧一瞧你的決心與誠心才是。”
眾仙你一言我一語,是安慰,也是勸說。
邴英聽得,慢慢也果然安下心來。
他其實也並非是畏懼哪個,不過是因著情切,也是情怯,方會如此。
現下被連損帶勸的,自然就好得多了。
只是,對那帝姬的心意,卻還在胸腔翻湧,叫他生出一股豪氣來。
他定然,要抱得美人歸!
·
三日一晃而過,眾仙雖到皇城,卻也只在周遭稍稍走動,一觀皇城之景便罷,倒也不曾做出什麼弘揚自己名聲的事情來。
雖說有名氣者便於行事,也容易傳到那皇廷帝宮中,叫天帝天后、諸多天妃與帝姬、皇子等人知道,可若是匆忙而為,也容易顯得輕浮,反而給那些皇廷中人留下不甚好的印象來。
尋常的仙人,聲明不顯,或許還是不得已而為之,可邴英為淩天宮少宮主,原本就有些名頭,就不必如此刻意了。
他與其他兩位有意應選的師兄弟,必然已在皇廷中人的關注之中。
冷靜下來的邴英,心裡自然是有些成算的。他確是不曾刻意表現,卻只將自己關在房中做了一件事。
他獨自一人,在運筆作畫。
那畫中只有一人,正是一位窈窕佳人,面容極美,身形婀娜,在眉眼之間,還有一分尊貴,十分端莊。
但這樣的畫,邴英也不曾給他人賞鑒,只是每畫完一張,就以心火燒去一張,隨即再畫一張。
似乎每一張都不甚滿意,而每一張,皆比前一張畫得更加細膩。
待正第三日之事,邴英終是將最後一張畫好生卷住、收起。
才又走出門去。
這時候,已然有車架在外等候,一行人齊齊踏上,一同朝那皇廷中飛去。
大宴已然開始,正是帝姬擇取駙馬之時。
凡有意者,可各引幾人陪同,到天鳳宮中赴宴。
也獻上……送于帝姬之禮。
·
天鳳宮裡,大殿寬闊,可容納上萬仙人,不在話下。
無數仙座已然擺上,有許多彩衣宮女來往相迎,分別把諸多俊傑,都引入到各自的座次上去。
淩天宮本為一等一的大勢力,邴英等三人的座次,自然也是在靠近高座的頭一批仙座中的。
徐子青見到,這座次設置的有些意思。
頭一個仙座略大些,正是為來召選駙馬者就座而用,後面還有數個仙座,距離頭一個仙座頗近,就仿佛是跟隨一般,依次在後……這應當便是前來助拳者的位子了。幾乎就對那應選之人呈現出半拱衛之事,叫人一眼看來,就知道哪個是為主者,哪些個又是湊熱鬧者。
邴英眼中閃過一抹激動,隨即就坐在了首座上。
徐子青等人,則都往後方坐去。
在他身側,一邊必然是師兄雲冽,另一邊,便是周鶴芝了。
如今他們總共有六七人為邴英助威,原本一路隨行的天相天官等人,則都被留下,不在此處。
其餘許多俊傑,也都入座了。
如今來自各方的應選者,也足有千人之多,然而帝姬卻只有一位,到後來,必然少不得要有一番龍爭虎鬥,來博取帝姬的青睞。
待人到齊後,在那高座之上,陡然就出現了一尊身影。
此人身著華袍,相貌極為英俊,更有一種霸氣,在他身上顯現。而他的品級,已然是九天玄仙了!
現身後,這男子爽朗一笑,拱手說道:“舍妹常琰,正值花開之年,我等親長有意為她挑選一位夫婿,故而廣邀眾多俊傑前來此地……諸位俊傑賞臉前來,小王為九皇子璩德,心中十分歡喜。”
下方眾仙,自都是連稱“不敢”,又道“能得帝姬相伴,方為我等福氣”云云。
客套一番後,這重中之重,還是要先瞧一瞧眾仙的誠意。
說話間,璩德手掌一揮,在他的身側稍後處,憑空就出現了一扇屏風,在那屏風的後方,則有一道纖細人影,若隱若現。
那屏風倏然變得透明,一張極清麗的面容,在上面一閃而過。
但僅僅只是這驚鴻一瞥,也能讓人看得清清楚楚了。
這位常琰帝姬,姿容絕美,氣質脫俗,神情間雖有一抹冷淡,卻越發顯得吸引人了……便是那九天神女,怕也是不過如此。
而看清了常琰帝姬的容貌後,那來應選的俊傑之中,有些本來似乎不甚上心的,卻對身後之人吩咐幾句。
看得出,他們此時的態度,隱約有所改變了。
第785章 緊張之心
選取駙馬並非小事,頭一件,便得先請諸位應選俊傑獻上生辰賀禮——不錯,這一日,正是帝姬出世之日,擺下大宴不止是為駙馬,也為她那生辰百年一賀。
若是有意者,賀禮自會千挑萬選,帝姬也要自那賀禮之中,瞧出應選者有幾分真誠,若是合了帝姬的眼緣,自然就多出幾分勝算。
隨即那位璩德九皇子,吩咐之下,又有十余位的宮人魚貫而入,分別走到那各位俊傑的座次前,將其所呈賀禮取走,再進入到屏風之後,讓那帝姬看過。
外頭那些俊傑看得清楚,屏風裡那身影微動,對著那些宮人打開的賀禮一一看過,卻不曾有什麼旁的動作。
眾俊傑明瞭,若是有帝姬格外心儀者,必然會將其留下,而由另一人收起這些賀禮的,則是並不十分看中的了。
但接連有數十賀禮都被她看過後,也不曾留下一件。
一時間,眾多俊傑也不知是當要失望,還是慶倖自己非是獨一位不被看重者。
邴英見狀,深吸一口氣。
周鶴芝看他如此,便來笑他:“怎麼,又緊張起來了?”
邴英搖搖頭:“多年心境,今日如此……邴某也太過無用了。”
徐子青則是一笑:“因情深而有波瀾,哪裡能說無用?邴師兄對帝姬一派真心,未必不能得償所願。”
邴英又對他點點頭,繼而再度看向那屏風處。
他的賀禮,就在之前也被宮人取走,如今恐怕正是被送到帝姬眼前了。
其他幾位為他助拳的少宮主,也都朝屏風看去。
徐子青見到,屏風裡,正有一位宮人徐徐展開一幅畫卷……果然正是邴英的那一幅心血之作。
若是帝姬對這召選駙馬之事也有一分真心,想必不會忽視其中之意。
邴英屏住呼吸,十分緊張。
前面那許多俊傑送出的賀禮皆不被看中,他的那幅畫……
然而就在下一刻,常琰帝姬卻略側了側頭:“咦?”
雖只發出這一聲來,可屏風外的諸多俊傑,卻都聽在了耳中。
常琰帝姬不僅容顏絕世,這聲音也若清泉,極為動聽。
當真是叫人不禁心動。
很快,就有一些對這帝姬生出佔有之心的俊傑,開始往各處打量。
不知是哪個小子,呈上的賀禮居然能讓帝姬出聲?
帝姬那般反應,可不像是被惹惱了的。
常琰帝姬伸出手去,將那幅畫接過,展開慢慢欣賞起來。隨後又有宮人呈上一些賀禮,她只一眼掃過,卻並未如何在意。
座次裡,邴英的臉上,忍不住露出了喜色,他看向徐子青時,眼裡也滿是感激。
為他出了這主意的,正是徐子青。
因徐子青見他為賀禮發愁,就提點一句“莫羞澀,將深情展現于帝姬過目,方有勝算”,邴英思前想後,才要將心血落於畫中。
徐子青見邴英如此,也是笑道:“邴師兄想的好主意,畫可寄人情思,帝姬見畫,其中深情也是一目了然。若是情意不夠,那幅畫亦不能栩栩如生,神韻亦不會躍然紙上,幾乎要脫離而出了。”
仙人作畫,意境若是足夠,畫卷都可以化為仙寶。
早先雖說邴英不曾把畫卷展開給他們觀賞,但僅僅一看那卷起的畫軸,就能察覺到一股靈性,可見邴英用心如何。
若是這般那帝姬都不肯多看一眼,恐怕這一場召選駙馬,就全然只為利益了。
如今帝姬看重,足見她也有擇一有情人的打算。
對邴英而言,已然是極好的結果。
邴英等人轉念間自然也想得清楚。
尤其是幾位助拳之人,都是為邴英歡喜,就連素愛嘲笑邴英窘態的周鶴芝,也對他頗有祝福之意。
邴英自身,也多出一分底氣來。
隨著獻禮之人越來越多,能被帝姬取中的賀禮,也逐漸多了些。
過得有半個多時辰,帝姬擇出的賀禮,總有十餘件之多,在這第一輪的選取中,他們就是占了上風的了。
原本因著邴英的賀禮第一個被取中,有些俊傑對他都有些敵意,如今雖然敵意不改,卻也還有另外十多人與他一般,都被視為心腹大患。
堪為敵手。
隨後,那九皇子璩德站起身,為眾俊傑敬了一杯酒。
接下來,就有第二輪選取。
這一回,乃是請諸位俊傑展現一番本事,讓帝姬一觀。
至於如何展現,就看眾仙如何以為,如何施為了。
以九皇子之言,便是不拘方法,任意而為。
凡有心者,自也是早有準備。
當下裡,就有一位大勢力的羅天上仙,瀟灑而出,又請他身後眾仙同出,與他站在一處,分別使出一些仙寶,鋪展起來。
只見那些仙人俱是美貌女子,有兩個姿容更出色者,纖纖十指托起一張巨大的雪紙,縱身躍起,以飄舞之態,在半空浮動。
又有另外十多位的佳人,身著霓裳,玉臂輕抬,纖腰扭轉,竟依著那幾乎落地的雪紙,也於半空翩然起舞了。
而瀟灑仙人長臂一展,手裡就多出一支大筆,隨即他一頓足,跳躍起來,登時就在那雪紙上,揮毫寫出墨汁淋漓的大字來。
那字態狂放,與他氣質一般瀟灑,顯露出來的,有一種玄而又玄的意境。
眾多美貌女子在字跡間穿梭而舞,越發的美態驚人。
此時,美人,狂字,瀟灑青年,竟形成一種極其特的氛圍,隱隱約約,就讓人感知到一種十分暢快的大道,無拘無束,仿佛自在紅塵,又仿佛脫出紅塵之外。
很罕見,也很吸引人。
待將那大字寫完,瀟灑仙人將筆一扔,朝著那屏風行了一禮:“若能得帝姬相伴,當攜帝姬行遊天下,遍覽仙塵!予愛慕帝姬之心昭昭如日月,還望帝姬垂愛!”
說完後,他朝那屏風又深深看了一眼,才返身而回,一掀衣擺,坐了下來。
眾女子自也跟隨而去,坐在他的身後。
此人一番舉動十分引人注目,自然會被許多俊傑視為大敵。
他卻仍舊很是瀟灑,仿佛那些視線皆如微塵一般,並不能叫他動容。
然而,待見了此人一番表演後,本來已有了些信心的邴英,複又歎了口氣。
雖不知旁人如何作想,他卻知道這位仙人別出心裁,又表現那般大方磊落,恐怕是會在帝姬心中留下一些印象的。
邴英看一看自己助拳的六七人,心裡暗暗思忖起來。
這偌大的殿堂裡,許多來應選者都有一二十甚至更多助拳之人,都在他們身後坐下,便是他們淩天宮的另外兩位少宮主,也都有二十多個相助者。
唯獨是他,因著之前一心苦修,好友不多……
若非是周鶴芝周師兄請來了新晉的兩位少宮主,他這邊的陣容,就更寒磣了。也是因為這個,就算他有意要弄出些新巧來,這好友人數不夠,許多事情,也難以施展得開。
邴英苦思冥想。
他之前的打算,是想著或許是要與人鬥法,可現下看來,卻並非如此。
再者,有那瀟灑仙人珠玉在前,想要引得帝姬看重,加深帝姬的好感,就不能表現平平。否則,這許多俊傑求她青睞,她又怎會選中自己呢?
殿中又有人好似得了點撥,也去表演一番。
不過這人是以己身之道化作許多佳人,也做出翩翩舞姿,比之先前那位瀟灑仙人,更多出些英姿颯爽之感。
他身後助拳之人,則好似與那些佳人鬥法般,也顯露一些道之氣息,同樣弄得是仙氣飄飄,十分賞心悅目。
之後幾位表現之人,大多脫不出這個框架。
通常都讓助拳者或者化出虛影演練己身之道,只盡力做得好看些,也就是了。只可惜因著都是借了那第一位瀟灑仙人的辦法,雖也好看得很,卻沒了那一位的風采,反而讓人看得有些膩歪了。
倒是也有俊傑聰慧,他們並不再去學那瀟灑、賞心悅目的法子,而是自己以仙寶演練出一些美景,又或者乾脆自行舞劍、彈奏佳樂等。
雖不算多麼奇特,但也有些趣味。
邴英眼見眾多俊傑一一上前,卻想不出什麼極好的法子,心裡有些焦急。
有一位少宮主凝重道:“那頭一個獻藝者太過出眾,若是不能想出個更好的來,怕是……就要艱難了。”
其餘幾人,也都神情有些嚴肅。
調侃歸調侃,但他們身為好友,卻無一人不是期盼邴英能得償所願的。
徐子青見他們如此,輕輕搖頭,開口說道:“在下以為,諸位師兄多慮了。”
眾仙聽得,轉頭看來。
周鶴芝與徐子青相熟,就問道:“何以見得?”
徐子青笑道:“邴師兄是當局者迷了。諸位師兄,那位仙人雖是儀態瀟灑,可身後帶來那許多的女子,大多對他脈脈含情,試想天底下有哪個女子,會喜歡夫君的身側,還有那許多的紅顏知己?”
第786章 合奏吧!
此言一出,其餘幾位仙人,都是一驚。
隨後他們也看向那瀟灑仙人所在之地,仔細打量了一番。
此時那瀟灑仙人笑飲仙酒,姿態怡然,每逢酒水告罄,就有一位美貌女子上前,眼含柔情,為他斟滿。而這瀟灑仙人就對女子一笑,看那女子面生雙暈,才灑脫一笑,一飲而盡。
他身後有十八位佳人,每一位待他,都是這般雙目含情,彼此間似乎也隱約有些敵意,在瀟灑仙人看來時,又笑容甜美起來。
周鶴芝等人,登時松了口氣。
先前他們只顧著看那營造出來的美妙氣氛,卻不曾想到這些女仙與瀟灑仙人的關係究竟如何,這回見到了,便能看出,她們雖都不過是人仙、天仙之境,可是和瀟灑仙人之間,怕是都有情愫的。
邴英眉頭皺起,有些不悅:“他有那許多美人相伴,為甚還要來招惹帝姬?”
于他看來,帝姬那般的女子值得最真心的相待,那等三心二意,與眾美曖昧來去之輩,根本連愛慕帝姬都是不配。
徐子青見他不忿,笑著說道:“此人只怕就是那等極愛美色,風流而不下流的瀟灑公子,最能投美人所好,叫美人傾心。在下也曾知道有這般的男子,因能討好喜愛之人,故而女子即便知曉他心頭所喜之人甚多,可也會因他對每一位女子都是曲意討好、仿若真愛而留戀不舍,不願離去……這般的男子,花心則矣,倒不卑鄙,只可惜他約莫是個極好的情人,卻絕不會是個極好的夫婿。”
眾仙聽得,看向徐子青時,面色就有些古怪。
這位總壽數不過千餘歲,幾乎是年幼的仙人,竟對此事這般瞭解?
徐子青見他們如此目光,也是尷尬一笑。
他自己雖不曾經歷過,可前世在病榻時,因不能出去見識外面天地,在病床之上,當真是閱覽不少書籍、影像之類。
這般的事情,自也是一些民俗小說、野史雜談之類中有所記載。雖然經由兩世,他平日裡並不會記起,可如今臨了這事,自然就被他回憶起來。
不過此時最為緊要的,還是邴英要如何表演一番之事,故而眾仙只有些怪異地看了看雲冽那張好似永遠都要七情不動的冰冷面龐,就繼續討論起來。
有一位少宮主——薑昕奇離座打探後,回來對眾仙說道:“徐師弟說得果然沒錯,那陳留仙……”也就是那瀟灑仙人,“……雖是表演得出色,但在之前獻禮時,他所呈上的賀禮,卻並不在被帝姬看中之列。”
眾仙頓時更為放心。
周鶴芝笑道:“帝姬果然更瞧中心意。陳留仙既然善於討好美人,獻上的賀禮也必然同他獻藝時一般極盡殷勤精巧,帝姬並未瞧上,可見她也是極聰慧的女仙。”
其餘人等都是笑了:“正是這個道理,若是對所有美人一般喜愛,那自然也不是非她不可的喜愛,帝姬何等尊貴,怎能與其他女子爭風吃醋?必然是在他所獻賀禮中,就瞧出他的心思不定了。”
徐子青也應和道:“就是這個道理。”
邴英面上也露出了一絲笑意:“帝姬那般的女子,絕非尋常可比。我若能得帝姬相伴,今生今世,便再也不會與旁人親近的了。”
周鶴芝撫掌大笑:“有你這句,我等越發要竭盡所能,為你迎娶佳人了!”
氣氛稍稍鬆快些,眾仙也各自出謀劃策。
如今時間緊急,越是往後,帝姬恐怕越是不願多看,這上千應選者都要獻藝,哪裡能人人都讓帝姬喜愛呢?
若是帝姬疲憊起來,縱使之前可能會有好感的,在這疲憊之下,大約也是好感全無了。到那時,豈非大大吃虧?
徐子青略想了想,也說道:“如今邴師兄最大的長處,即為對帝姬傾心相愛。之後獻藝之時,也當與之前作畫那般,將所有深情,都傾注進去。越是大膽,越是能打動人心,可莫要只顧顏面,反而失了真誠。”
眾仙又一番議論。
有那少宮主韓瑞說道:“演練大道也不可少。九皇子叫應選之人顯露本事,自然是想看一看他們的潛力,而且若是大道能與帝姬有相合之處,也更有一些把握。如今帝姬廣邀俊傑,她所修大道應並非那等極罕見,難以與其相合者,因此,想來多半還是要看潛力的。”
相合不相合,那便全看運氣,除非實在互不能容,否則也算不得什麼。
這時,周鶴芝沉吟半晌後,建議道:“要論以情動人,之前既已用了畫,如今便可用樂。不知幾位師兄師弟,可懂得音律?”
眾仙一怔。
另一位少宮主水成雙問他:“莫非要合奏?”
周鶴芝點了點頭,這關於好友終身之事,他確是十分用心:“以我等來映襯邴師弟,將其心意表露就是了。”
幾位少宮主稍一思忖,都答應下來。
水成雙道:“我可撫琴。”
韓瑞道:“我能鼓瑟。”
薑昕奇也道:“我可吹笙。”
最後一位少宮主極少說話,名為通承,他歎了口氣:“我便也撫琴罷……”
周鶴芝看向徐子青。
徐子青略一想:“……吹笛?”
他雖也能撫琴,但既然已有兩人撫琴,他便換作如此罷。
周鶴芝複又看向雲冽。
眾仙皆是看去。
觀此人性情,不知他是否能……
徐子青也怔了怔。
雲冽默然不語。
隨即,他手指一拂,掌心裡現出一柄銀白仙劍。
然後他以指敲擊,頓時劍吟悠長,猶若音律。
周鶴芝頓了頓:“如此也頗新奇。”
徐子青不由失笑,他思忖後,又是笑道:“與其以我等烘托邴師兄,不若換上一換……請邴師兄高歌一曲如何?”
周鶴芝聽得,登時一喜:“倒是個法子!”
那許多的俊傑,各使手段,但說將情意唱出者,卻是一個也無。
若是邴英如此,必然能使人眼前一亮。
其他少宮主,也都覺不錯。
音律傳情,不僅可以彈,也可以唱。
隨後眾仙又開始商討用什麼曲子,要如何展示。
有一位少宮主提議:“我等先用鏗鏘之曲,叫邴師兄展露己身之道,諸多威能。待展露之後,再換一曲綿綿之音,使邴師兄高歌,剖白心意,以誠相待。”
眾仙皆覺主意極好。
只是這一刻,又不知選哪個曲子,更能打動人心。
仙界眾多仙人多以修煉為本,樂仙雖有,卻是極為罕見,而縱使樂仙,通常也習得殺伐之曲、空靈之曲為多,這纏綿愛戀之曲,求愛之曲,可是不曾聽聞。
這般一來,又是有些為難。
徐子青摸了摸鼻子,再度提議:“在下這裡,倒是知道一個曲子,只是本是下界時意外得來,曲風頗是大膽,不知是否可行……”
霎時間,眾仙齊齊將目光掃來:“一試便知!”
徐子青便不再遲疑,他取出一塊仙玉,就把所想到的那首曲子,燒錄進去。
然後,他將其交給邴英:“邴師兄,曲子雖有,卻不知你是否敢唱了。”
邴英面露狐疑,接過那仙玉,將仙識探入一看——
刹那間,他的面色發紅,十分窘迫。
眾仙見狀,不由好奇。
周鶴芝伸手搶過那仙玉,也將仙識探入,旋即面上就禁不住露出笑意。
其他幾個少宮主,紛紛來看。
待水成雙等人盡數看過仙玉,也都憋笑不已。
難怪那邴英如此羞窘,實在是那仙玉裡的曲子太過大膽,真是句句愛意,更有滿滿熱情……
徐子青神情就有些無辜了。
他所選的曲子,自是他前世時,從古至今的一首顯露求愛之意的名曲,正是《鳳求凰》。如今帝姬擇取駙馬,這一首曲子中愛意綿綿,正合如今邴英心境,若是他當真可以當眾唱出,不說是一鳴驚人,至少,也是絕對能引起帝姬再來留意。
豈非是正合適的?
周鶴芝等人忍笑過後,也覺得著實不錯,當即紛紛記住曲調,也要邴英儘快將那唱詞記下,莫要因羞赧而在獻藝時出錯了。
邴英一橫心,也果真將那詞曲全數記住。
左右是為了追尋心中所愛,他便、他便厚顏一試罷!
很快,眾仙下定決心,迅速將那曲子熟悉。
周鶴芝說道:“待第一曲時,我等一齊出手,不礙什麼,但第二曲本為讓邴師弟……求愛之用,故而樂聲太多,也是不妥。不如就要徐師弟與雲師弟同奏,我等只間或承接曲調,也就是了。”
聽他此言,眾仙也無異議。
周鶴芝看邴英還在面紅耳赤,去想那唱詞,不由好笑。
他請徐子青與雲冽同奏,自然還有其他緣由。
這乃是一對極恩愛的雙修道侶,平日裡便是溫情脈脈,待奏曲時,恐怕也有淡淡情意縈繞。
……正是要讓帝姬瞧一瞧,邴英以這一對恩愛道侶為友,對那帝姬,也必然會如他們一般,情深義厚。
第787章 有美一人
一切商定後,此時,正是有人方才獻藝終了,淩天宮眾仙對視一眼,皆一晃身,化作數道人影,驟然便出現在那殿堂當中了。
為有奪人眼目之功,眾仙身法俱是飄飄如仙,極盡美妙,落在那處後,眾仙皆是容貌不俗,氣度不凡,且又氣質各異,氣息強大,這一眼看去,也極引人注目了。
立於正當中者,自是邴英。
他雖並非是那等容貌俊美至無可挑剔的男子,卻也是俊朗不凡,廣袖拂動時,更有一種卓然大氣,也是很傑出的才俊。
同時,淩天宮其他幾人,都是分與兩邊。
左面處,由周鶴芝等人有三琴、一瑟、一笙,呈半弧狀落座;而在那右面所在,則有徐子青與雲冽並肩坐下,與那半弧遙遙相對。
邴英朝那屏風行一禮:“淩天宮,小鳳緣宮邴英,見過帝姬。”
說罷,他深吸一口氣,周身氣勢大放。
周鶴芝一指點出,就有一團輕雲炸開。
登時,三琴齊齊出聲,就有殺伐之音奏響。
只見那撥弦者手指連動,一些大道至理自其中迸發而出,在那殿中頓時掀起一派驚濤駭浪一般。
鼓瑟之人登時將瑟音加入其中,又有吹笙者,同樣應和。
突然間,邴英也便動了。
他出手大開大合,舉手投足之間,都有奇特意境彌漫,在驚濤駭浪裡,好似以一人抵天地之力,正是有莫大的威能。
徐子青的笛音,也在此刻響起。
其音節短促,出聲急切,將那如海潮般不斷卷起的音浪,都催生得越發高昂、激烈,又有劍吟之聲自其中而出,化作無邊殺意,席捲四方!
如此浩瀚之景,引動天地,壯麗無比。
那邴英在其中揮灑自如,眼神堅定,神態堅毅,更有一種不畏艱難、一心往前的磅礴氣概。
他身似游龍,於駭浪之中穿梭,即便那威能再高,他卻巋然不懼!
終於,邴英一拳打出,重浪俱碎!
這天地之景,也就安穩下來。
一應由數位仙界俊傑用音律演化出來的景象,也都在這一拳之中,轟然破碎!
邴英的大道演練,就融合在先前那一番似對戰,似舞動的動作之內,使他原本有七分的威武,在此時此刻,氣勢自四面八方吸納而來,就化為了十分。
一時間,滿殿眾仙,皆有驚異,居然都不曾出聲。
然而,這獻藝,卻是未完。
忽然間,一道纏綿笛音,迸發而出,宛轉悠揚。
那曲調裡,一掃方才殺伐之意,反而帶上許多旖旎,幾分訴求之意。
這笛音雖只一道,卻這寂靜大殿中,一瞬傳遞八方。
許多仙人回神之後,便見到一青衣仙人緩緩站起,就立在一位白衣劍仙的身側,雙目微垂,緩緩吹奏。
對面那半弧中,幾位年輕仙人動作輕微,只在隱約之間,輕輕相和。
而剛剛收勢的邴英,他面上一紅,看向那屏風之處……張口而歌。
下一刻,那邴英所在之地,有濛濛青光乍現,倏然於他身後化出一株青碧之木。
那碧木雖因那殿堂所獻,不過只高十丈,但其蓬蓋繁茂,綠葉瑩瑩,姿態挺拔,隱隱有高傲峻立之感。
有一根粗壯長枝傾斜而出,好似相邀,正在那邴英頭頂,將他蔭蔽其中。
隨即,邴英再度深深呼吸,開口唱道:“有美一人兮,見之不忘——”
男音略有低沉,卻是深情款款,道盡一番心聲。
這時候,雲冽屈指,將銀白長劍劍身一彈。
頓時,悠長劍吟穿入笛音,就好似有一靈禽高飛,直沖而起。
與那笛音相襯,正是極相和的。
隨邴英高歌,雲冽複又彈指幾回。
無形劍氣迸發而出,透過那漫天木氣,落在那碧木探出的長枝之上。
形貌雖不明晰,但乍一看去,竟當真像是一頭銀鳳了。
徐子青自然察覺到如此變化,他微微一笑,吹奏時,看向雲冽時,正是眉眼柔和。
雲冽似有所覺,略抬頭,又略略頷首。
此刻,邴英之音,情意更深,他目光所在,俱是那屏風之處。
待唱到此時,儘管尷尬依舊,耳根也是發紅,可不知為何,他的視線卻是越發大膽,一瞬不瞬,不肯稍移。
而後,之前彈琴鼓瑟吹笙的幾人,也助他一把,叫他將那愛慕之意,在整個大殿之內回蕩。
……這般的所為,前所未有,兩旁許多仙人,也都震驚不已。
待聽清那唱詞,有仙人目瞪口呆:“當真是、當真是……好生無恥……”
又有仙人也是呐呐:“也可說是……不知羞恥……”
屏風裡,那婀娜身影也頓了頓,之後好似轉過頭來,在側耳傾聽。
邴英目光一刻不離,自然馬上發現,吟唱時,也越發不要臉面。
那高座上,九皇子璩德愣了一下,然後,他的神態就變得有些微妙起來。
這人的膽色……還真是非同尋常啊。
待一曲唱完,邴英定定看了那屏風一眼,再行禮後:“還望帝姬歡喜,邴英告退!”
說完,他朝幾位助拳的同門拱了拱手,表達了謝意。
周鶴芝等人也是一笑,都隨他而去。
徐子青與雲冽,自也回歸座次。
·
邴英這一手實在做得大膽,眾仙在目瞪口呆之餘,也是拉不下臉皮去做同樣的事。
也並非是沒有好友一齊演練大道,只是要唱出那般的……求愛之音,還是叫這些年輕俊傑有些為難了。
於是乎,眾仙也只得恨恨看那邴英幾眼,心裡嘲諷幾句罷了。
就連同為淩天宮之人的乜光與張開霽,也是面露驚色。
他們以彼此為對手,各自有二三十助拳之人,卻未想到這般的法子。
思及此,他們對邴英,也再不小覷了。
而邴英回歸自己的座次後,還是有些發窘的。
周鶴芝不由笑他:“你為帝姬做到如此地步,帝姬必然看在眼裡,記在心上。”
邴英輕咳一聲:“若是如此,自然最好。”
其餘水成雙等人,都是大笑。
他們眼見邴英那般豁出去的求愛,只覺得若是此事有成,當可笑他個千百年,每逢會友論道時,也能做一件趣事,說與一眾師兄弟知道。
這才不枉他們捨命陪君子,當眾這般表演一番了。
接下來,那些俊傑裡,就有短暫冷場。
九皇子璩德又說了幾句話,給眾仙敬酒一杯後,才讓氣氛又熱鬧些。
後來有些俊傑在心裡不齒邴英後,還是各自準備,試圖再想個什麼新奇些的點子,在帝姬面前亮一亮眼。
但總體說來,從古到今男子追求女子,法子總是萬變不離其宗,加之仙人含蓄者都,直至最後,也不曾再出現一位如邴英這般厚顏之人。
待再無俊傑表現後,九皇子璩德才是笑道:“諸位俊傑心意,舍妹盡知。此後還請諸位在這皇城裡小住幾日,七日之內,舍妹必將送上帝女帖,邀請幾位俊傑同遊、共飲,若彼此有意,自然又會廣發請柬,再邀諸位參加成婚大典!”
眾仙聽聞,也不知是松了口氣,還是心有期待。
隨即他們也紛紛起身,朗聲道:“我等靜候帝姬佳音!”
之後,這大宴就散了。
邴英與眾仙一同說話時,視線還是落在屏風上。
故而,他直待見到屏風裡的婀娜身影消失,才不舍地收回目光。
這一下,又對上了幾位好友揶揄的目光,他坦然一笑,並不如之前一般赧然。
他這時也想通了,左右在眾仙面前唱那般求愛之曲,都已做過,如今還有什麼可害臊的?他自然而然的,面皮厚了數分。
見他如此,周鶴芝幾人也是搖頭失笑,而後,眾仙就一齊離開這大殿,回去淩天宮勢力所在了。
大宴足有三日,眾仙雖並不疲憊,可觀看宴上那許多人演練諸般大道,觀賞之餘,心裡也各有所感。
如今,正也該回去房中體悟一番。
雲冽與徐子青並肩而行,同回屋中。
兩人同樣有些所得,因此各自盤膝坐下,細細體會起來。
不知不覺間,就過了有數個時辰。
雲冽忽有所感,睜開雙目。
他略抬眼,正對上師弟徐子青的笑意。
這是為何?
原來徐子青早已不再體悟,這時正目光炯炯,看向雲冽。
雲冽看他:“作甚?”
徐子青眼中含笑,手指一撫,在他膝上,就多出了一把琴來。
他柔聲說道:“與師兄攜手多年,似乎從不曾對師兄傾訴心聲,從前多有忙碌,如今想來,心中卻有遺憾……”
說話時,琴聲悠悠,乍然響起。
這曲調,正是那一曲《鳳求凰》。
而徐子青,則神色柔和,看向他那師兄。
他口中,則慢聲唱道:“有美一人兮,見之不忘……”
是了,自初見時起,就有那一人,一見之下,便銘記在心,不能忘卻。
第788章 談戀愛
次日,徐子青自恍惚中醒來,剛要起身,卻是難以動作。待側頭一看,他便見師兄臥于身後,再低頭看時,更有一臂,正攬於腰上。兩人長髮相纏,正有一種說不出、道不明的旖旎之感。就連呼吸間,也俱是師兄的氣息,著實是,讓人有些面皮發燒,卻又仿佛有一種難言的歡喜之感。
這時候,徐子青便憶起了昨日之事。
他原本因大宴上為邴英提議《鳳求凰》一事心有所感,而後回來屋中,打坐之後,一眼見到師兄冷峻容顏,禁不住想起從前,又禁不住地,也對師兄唱了一曲。
當時只覺心意所向,如今想起,也有些失笑了。
徐子青猶記得,待他將那“有美一人”唱出時,他那師兄竟似乎怔了一瞬,於是乎,他一時忍不住,便唱得越發纏綿了。
之後,也不知是怎麼將那曲調唱完,又不知怎麼忽而師兄來到近前……他只依稀想起那時師兄伸出手來,他將手覆上,兩人相擁一處……最後,便只記得呼吸噴吐,氣息交融……只記得情熱之處,意識混沌,好似那情意,也更濃郁幾分。
思及此,徐子青也不急於起身了,他便微微轉過頭去,正與師兄面容相對。
這副容顏他再熟悉不過,每一分每一寸,都叫他……愛不釋手。
而後,他探出一指,輕輕送去。
然而那一指剛剛要觸碰到雲冽鼻尖時,又被他收了回來。
……還是莫要擾了師兄為好。
可惜了,他到底還是不敢當真“不釋手”的。
徐子青便靜靜往前靠了一靠,將額抵在雲冽心口。
此時聽師兄心腑跳動,沉穩冷靜,聲聲相同,讓他的心境也越發覺得安穩。
若說“歲月靜好”,想必就是如他此時這般的感覺罷!
默默溫存一陣,雲冽睜開眼。
他自也是早已醒轉的,只不過師弟不動,他便也不動罷了。
而他睜眼之後,徐子青亦有所感,抬頭與他四目相對。
雲冽目光略緩和些。
徐子青一笑,將唇湊去,與他相貼。
雲冽仍是不動,待徐子青將舌舔過後,他啟唇納入,與其廝磨片刻。隨即,他方問道:“緣何如此?”
徐子青笑道:“哪有緣由?不過是心中有所想,便有所為。”
雲冽略點頭,亦微微低頭,將方才之舉,盡皆還之。
徐子青不由一笑,也啟唇納入師兄舌尖,如法炮製,心中柔情,幾乎按捺不住。
此次親昵良久,待彼此眼中也要泛出欲色時,方才停歇下來。
雲冽道:“懈怠了。”
徐子青笑答:“偶爾懈怠,倒也無妨?”
雲冽略思忖,頷首道:“所言甚是。”
徐子青忍耐不住,又笑了起來。
於是這一二時辰間,皆消磨於床榻之上。
待兩人齊齊起身,已然是晌午時分。
仙界中雖有日升月落,實則這時辰之分,已無太多仙人留意。
畢竟仙人閉關,十年八載皆為常事,千年萬年,亦不奇怪,又哪裡還會那般計算?
因此雖是晌午,卻也不必用飯,無需計較其他。
徐子青與雲冽換上淩天宮少宮主常服,為雪白錦袍,袖口衣擺之處,俱有淩天之雲,很是氣派。
兩人原本一人氣息溫和,一人性情冰冷,待著上這仙衣之後,便多出了幾分華貴之感來。倒也算是相得益彰。
不多時,兩人欲要出屋。
如今才是第二日,難得來到皇城,且那應選駙馬之事也約莫將要了結,不若借此機會,出去走一走,也能開闊心胸,增長見識。
徐子青有所提議,雲冽自無不允。
旋即,二人便已在屋外了。
待他兩個正要向皇城走去,卻見另一條長廊裡,有幾人大步走來。
為首的那個,可不就是芝蘭玉樹般的周鶴芝?
水成雙等人將邴英簇擁在那當中,看起來,是在攛掇他什麼。
周鶴芝此時朗聲開口:“徐師弟,雲師弟,快來相助!”
徐子青抬眼看去,就見到原來不僅是在攛掇,水成雙與薑昕奇一左一右,正各自拉了邴英一條臂膀,後面韓瑞悶笑,便是通承,也似有若無,堵住了邴英的去路。
見此情景,他不由微微一怔,笑問道:“這卻是怎麼了?”
周鶴芝笑道:“此子昨日臉皮忒厚,今日反倒薄了。我等叫他出去四處閑走一番,多做表現,也好讓帝姬好生瞧瞧,孰料他卻要呆在這裡足不出戶,去等那帝女帖……徐師弟,你看他這般膽小,怎能成事?”
徐子青聞言,頓時明瞭。
帝姬召選駙馬何等大事,怎會不多加考察呢?昨日在那大宴上邴英雖是頗給帝姬留下一些印象,可也難保必然能被帝姬邀請。他還當在這七日裡,再做出些事來,也讓帝姬莫要把他忘卻。
這可與在那大宴之前四處走動不同。
大宴之前若是如此作為,於大勢力的弟子而言,乃是失於輕浮了。但大宴之後多多走動,則是熱切追求之意,再如何顯露,都是應當。
帝姬要發帝女帖,必然不會僅僅只因大宴上事,還會派遣許多耳目,在皇城打探。甚至關懷帝姬的皇子、妃嬪等,也多半會是如此。
周鶴芝等人,便是如此想法,想讓邴英再多揚名。而邴英一來昨日面皮太厚,要出去面見眾仙,多少覺得有些尷尬。且他也是想岔了,只覺在屋中靜靜等候,未嘗不是一種誠懇之舉……
徐子青明瞭後,就對邴英說道:“邴師兄,在皇城裡,說不得還能與帝姬偶遇。莫非你不想麼?”
此言一出,邴英愣了愣。
這可能極低,但……未必沒有可能。
周鶴芝又是大笑:“如何?與我等一同出去罷!”
邴英輕咳一聲:“……也好。”
其餘等人,越發笑個不住。
而後,一行人就一同出去,來到皇城大街之上。
因駙馬之事未決,眾多俊傑仍在此處,因此,這皇城裡,依舊是熱鬧萬分。
眾仙就往人多處行去,都在心裡思忖,要如何尋摸個機會,好讓邴英做個表現?
徐子青與雲冽走在稍後處,兩人攜手而行,心情又有不同。
忽然間,前方人流皆往一處傾去,著實有些怪異。
周鶴芝一見,立時說道:“那處必然有事,邴師弟快快跟來,如今皇城中事,多半皆與應選有關,可莫要錯過了!”
邴英心裡一動,也就跟了上去。
水成雙等人,自都不會落下。
徐子青笑道:“師兄,你我也去罷?若是能再瞧一瞧邴師兄的笑話,就當真是再有趣不過了。”
雲冽聽他此言,一手輕按他發頂,說道:“去罷。”
兩人遂也晃身而行。
很快,那眾仙所去之處,便暴露出來。
那原來竟是九座極大的石台,有仙陣防護,各有一位氣息雄渾的九天玄仙在一旁守護,倒顯得有些莊嚴了。
在那九座石臺上,卻已有數位俊傑,都在鬥法。
那你來我往,顯然是彼此切磋,但來去如電,下手也是不輕。
周鶴芝等人還是來得晚些,不知這是在做什麼打算,就與旁人打探起來。
徐子青與雲冽,也隨之聽講。
原來這九座石台,其實為仙人擂臺。
九為極數,這擂臺正是由皇廷所建。
因這回前來應選駙馬者有上千之多,而許嫁的帝姬卻只有一人,還有那些俊傑就得白白來這一趟,于中央天庭而言,似有招待不周之嫌。
於是,天帝做主,許下九個名額,可前往中品滌仙池——這滌仙池有上中下三品,若是駙馬,自可以去用上品,而中品滌仙池也是極佳之地,若是能得一個名額,那些為突破品級而來的仙人,倒也不算白來了。
這九座擂臺的擂主,即為得到名額之人。
自然就有許多仙人趨之若鶩。
徐子青見狀,也不由感慨:“這中央天庭也算煞費苦心了。”
擂臺雖只有九座,但能開放中品滌仙池,也是極為收攬人心了。擂主雖是辛苦些,可能堅持到最後之人,必然很是強大,經由連番苦戰,本來已是夯實了根基,打磨了實力,有那滌仙池錦上添花後,再如何根深蒂固的瓶頸,多半都能打破的。
而且,有許多仙人不能突破,未必不是因著信念不足、亦或是未有太多對手之故,現下可以面對四方來者,磨礪自身,說不得有些仙人,在對戰之中,就能得到突破契機也未可知。
到那時,也還是中央天庭的功勞。
徐子青是這般想著,那邊周鶴芝已然給邴英又出了主意:“邴師弟正圖表現,不如也佔據一方擂臺,做個擂主。”
邴英道:“我非是為滌仙池而來。”
周鶴芝一拍他那肩膀,似有恨鐵不成鋼之意:“你只管將那擂臺守住,把實力好生表現,待得你守到最後,自然可以顯出本事……自家的本事,也是讓帝姬看重的緣由之一,若只是滿口愛意,卻無本事相配,也是不成的!”
徐子青覺得有趣,也過來提議:“到那時,邴師兄將名額推拒,再說一句‘邴某為帝姬而來,守擂只為一顯身手,對滌仙池毫無貪戀,不論帝姬是否垂愛,邴某都絕不後悔’……邴師兄,若是帝姬聽得,想來也會有幾分感動。”
周鶴芝等人都是撫掌:“不錯!就這般做罷!”
邴英見眾好友都這般說,也是一咬牙:“邴某定會盡十成心力!”
第789章 子青打擂
有眾多好友那般鼓勵、提議,邴英當即走到一座擂臺前,凝神觀察。
正此時,恰好有一仙人被那擂主用刀風劈下,離開擂臺,隨即又有一人登臺,同擂主大戰數個回合,卻又是那擂主被人以仙法崩毀刀氣,而後倒飛而出,敗給新人,又是換了一位擂主……
如此反復數次,擂主不知換過幾位,更有一二仙人擂主之前被人打下擂臺,後續屢敗屢戰,反而將那擂主奪回之事。只是俊傑太多,幾度爭鬥,好些仙人都是做過幾次擂主,亦幾度被人趕下擂臺的了。
眾仙再高臺前看得眼花繚亂,許多仙人並非沒有強大實力,只是大家大多都在伯仲之間,故而也沒有幾個能長久駐留在那仙人擂臺之上。
邴英雖是癡戀常琰帝姬,這段時日裡因帝姬之事,總是有些心神不定,但他本人既然能在無數淩天宮弟子裡脫穎而出,成就一位少宮主,自然也並非當真是個糊塗無能之輩。
此時既然決意要在死守擂臺,自是也十分謹慎。
如今九大擂臺上,莫看那許多仙人打得熱鬧,其實真正各大勢力的俊傑們,還不曾真正出手——縱使有些同門之人打擂,也不過是試探罷了。
于邴英而言,並非出手時機。
周鶴芝等人也在觀察其他諸多擂臺,自然也得出同樣結論。
徐子青則是心中微動。
說起來,他對滌仙池,還是有些興趣的。
飛升之後,仙界雖好,但也非是真正脫離紅塵的世外桃源,許多隱私算計即便並不十分顯露於人前,在暗地裡,卻是半點不少。
徐子青本以為成仙之後即可與師兄逍遙天地,但顯然還是不成的。
他們現下的實力,也還不足以支撐如此。
於是,徐子青也有急迫之感,想要速速提升實力。
多年經驗也是叫他明白,只有實力越高,他所知越多,方越能掌控命運。
更何況,下界還有那些弟子、好友、師長,說不得什麼時候便要飛升,他與師兄早來一步,也要能夠真正庇護住他們才好。
徐子青思及此處,雙目深處,微光閃動。
莫看他與師兄初來乍到就成少宮主,還有五陵一脈諸位師兄支持,周天一脈也對他們很是親近,但這一切不過是建立在兩人潛力無限上的。
可如若多年過去他們都不能再進一步,又或者不能闖出些名聲來,恐怕即使眾多師兄弟不會離棄而去,眾仙的日子,也不會如何好過了。
此時這仙人擂臺,就是一條辛苦些的捷徑。
若是能佔有一處擂臺以為擂主,得到滌仙池名額,再度梳理仙體,他就應當能將體內仙元也調理、洗滌一番,使得自身能夠更快得到提升。
也為將來修行,再度夯實根本。
徐子青這一時心緒動盪,自然很快被雲冽察覺。
雲冽略低頭:“怎麼?”
徐子青一笑:“師兄,我想去擂臺一行。”
雲冽稍思忖,已知徐子青心思,遂應道:“去罷。”
徐子青目光溫柔,看了雲冽一眼後,轉頭對周鶴芝等人說道:“在下對滌仙池頗有興趣,不如先去一座擂臺試上一試,也為邴師兄探路。”
周鶴芝等人也不愚鈍,轉念就已明白,自然不會阻止,都是紛紛笑道:“如此也好。看他那般仔細小心,也是叫人失笑!”
滌仙池就九個名額,擂臺有九座,邴英自不會覺得徐子青是刻意要來與他爭搶的——端看他與雲冽那般情意綿綿,便已是毫無威脅。
如今他也就神情凝重:“那邴某便多謝了!”
徐子青眉頭微動,對這邴英的城府也是暗暗稱讚,他點了點頭,就正朝著一處擂臺飛身掠去。
到仙界以來,重新修煉仙法,他還不曾真正與仙人那般鬥法,趁現下好手未來,還是先做磨練,為後續積攢些經驗為好。
想定了,徐子青就已然立在擂臺之上。
先前那位擂主剛剛被人打下,這時換上的,正是剛剛鬥法勝出之人。
他看來是個女仙,雖稱不得十成美貌,卻也很是嬌俏,只是柳眉倒豎,杏眼含煞,看起來有些不怒自威之感。
——這擂臺雖大約是為那些求親不成的俊傑彌補所設之物,可到底沒有那規矩,說道是女仙不得上臺。
更何況,縱使是女仙,也未必不能向帝姬求親……
只是不知,這女仙卻究竟是哪一種?
徐子青朝女仙溫和一笑:“仙子請。”
那女仙神情有些傲氣,道一聲“請”後,當即素手成拳,將那周遭氣流引動,一瞬好似發出了天雷之音一般。
徐子青後退一步,兩掌之上,頓時都出現一隻薄薄絲套。
眨眼間,那偌大的拳勁直逼而來,眼看就要打中徐子青身上,他若是不去躲閃,那風雷之力怕是立刻會把他想仙體洞穿,至少,也要讓他狠狠吃個苦頭,甚至被直接掀出擂臺而去。
但徐子青不慌不忙,右手在半空輕輕一劃,成就一個半弧之狀,道:“滅。”
隨後那拳勁到來,正與那半弧相撞——眨眼間,一縷黑光閃動,拳勁登時如若化在了水裡,無聲無息,就消失了。
此時,那女仙一怔,正要使出新的手段。
孰料在徐子青的胸口之處,突然出現了一面古鏡。
女仙猝不及防,正被那古鏡晃得一個眼花,旋即也不知怎地頭暈目眩,連元神都不能轉動了!
而後,她只覺得有一隻手輕輕拍了她的肩膀,她就如同被什麼柔韌的力道推出去般,眼睜睜看著自己無力還擊,倒飛到擂臺之外了。
不過幾息之間,那女仙已然敗北,落在了擂臺之下。
而有在這擂臺前觀戰之人,也是覺得有些詫異——這女仙對戰先前那位擂主,也只是幾個回合,就能勝出,怎麼在這一位新來者面前,卻匆匆而敗?
方才兩人鬥法情景,被許多人看在眼裡。
只是看歸看,也只見到徐子青手掌動了一動,仙寶晃了一晃,就再看不出其他了。
因著此事詭異,又有一位仙人跳上抬去,抱拳道:“兄台請指教!”
徐子青也是拱手:“不敢當。”
隨後,那仙人手持一把長兵,陡然沉腰而斬。
那長兵上氣勢淩厲,一瞬間已然是斬出了一種極強悍的力量,滾滾洪流奔湧而去,幾乎是要在刹那間將徐子青淹沒了。
徐子青仍舊並不慌張。
尋常他與師兄也切磋不少,連那劍意皆能承受,又怎會被這力量裡包含的大道氣息所震懾呢?
當即,他乾脆迎洪流而上,同樣是將右手推出。
這陰陽掌中兵,左陰右陽,左生右滅,十分可怕。
右手一出,黑光乍現,正是生死之力中的死之力量,一應靈動之物,遭遇死氣,皆要滅亡。
對方那長兵以仙法之能斬將出來,仙法也為靈動之能,自然也是會被死氣所滅的。
果然,徐子青右手被黑光包裹,那黑光蔓延出,洪流盡數瓦解。
那仙人見狀,也極震驚。
他之反應也算極快,立刻騰身而起,就要也隨洪流而下,與徐子青短兵相接!
可惜的是,徐子青又道一聲:“輪回。”
霎時間,一股澎湃的力量自古鏡裡迸發而出,一瞬晃在仙人眼中。
那仙人只覺得好似元神被人拉扯,陷入萬千輪回,一時難以自拔。
……當他醒轉時,自己已是立在了擂臺之下。
竟然在不知不覺間,就被人驅逐到擂臺之外了!
仍舊是徐子青獲勝。
這輸了的人,仿佛摸著了一些,又仿佛還是摸不著頭腦。
不過在此時,一些實力較為強大的、在擂臺之側觀戰的仙人,倒是看出了一些端倪:“如今這位擂主,手掌上有仙寶十分厲害,那一道黑光,很是危險。”
又有仙人凝神道:“不錯!雖不知那黑光為何物,但凡與其所觸者,皆是一觸即潰,若是不能將那物窺探清楚,怕是難以戰勝此人了!”
另外還有一些議論:
“也不知這是哪裡來的俊傑,本事很是不凡。”
“且看他這一身錦袍,其袖上雲紋,好生眼熟……”
“淩天宮!此為淩天宮少宮主!”
“東方天庭第二天陸那淩天宮麼?”
“正是!”
“這便難怪了……”
除此以外,周鶴芝幾人說是看徐子青如何探路,自也把一切都瞧在眼裡。
水成雙的眼神很是犀利:“徐師弟所用那仙寶,我曾在天寶殿見過!”
韓瑞細細打量後,也點了點頭:“難得徐師弟能收服那物……韓某記得,這仙寶威力極強,只是可惜從前無人與它匹配罷了。如今能被徐師弟取得,用起來相得益彰,也確實不曾辜負了此寶了。”
淩天宮這幾人,對徐子青自都是滿口讚歎。
第790章 全戰全勝
徐子青很快擊敗兩人,輕描淡寫,不費吹灰之力般。
他雖是神情溫和,唇邊含笑,但仍舊有人覺著不快,有意要同他做過一場。
於是,便有那不信邪者,當即縱身而起,躍到擂臺之上。
這是位頗俊逸的男仙,也是位名門弟子,此時負手而立,竟不同徐子青多言。
徐子青一笑,也不以為忤,只當不見。
名門子弟見徐子青並不動怒,自己反倒有些著惱,他就不多說,十指飛快穿梭,變幻出許多仙訣。
之後,他突然兩掌一合,迸發出一片白光:“天朱白羽!”
刹那間,半空俱被染成一片朱紅,而那朱紅之中,落下重重白羽,翩飛而下。
每一片白羽都美得驚人,落地後也好似直接沒入地面,如同幻景一般。
但徐子青卻知道,這非是幻景。
天地之間,凡極美之物,大抵亦是極危險之物。
此時不論那片朱紅,亦或是無數白羽,俱是瑰麗難言,哪裡可以小覷?
徐子青心頭,正有警兆生出。
故而他神情微動,稍稍後退,恰是巧而又巧,躲開了一片白羽。
與此同時,他又似乎有些疏忽,那袖擺正被白羽輕輕掃到……
霎時間,那白羽沾染之處,好似被無數刀鋒切割一般,化為了碎片。而其中蘊含的氣息更是順勢蔓延而上,仿佛要把他的手臂廢掉,乃至將他的仙體切割一般!
果然是極可怕的仙法!
徐子青仍是從容。
他被沾染之處,正是右臂,只消手掌翻轉,就有一抹黑光迸發,也隨之往上而去。
但不知為何,那黑光所過之處,仙法氣息不但不曾消弭,反而好似被助漲了一般,反而蔓延得更快了——
徐子青明瞭。
他隨即探出左手一指,徑直點在那仙法蔓延之地。
下一刻,這仙法如同融化般,也消失了。
那名門子弟本來有意以此法將徐子青困住,也自以為得計,卻沒料到在徐子青另一手掌之上,所蘊含的,卻是另一種截然相反的力量。
徐子青微微一笑,將左掌推出。
這一瞬,大片白芒沖天而起,直入那空中赤光之內,立即將其化為烏有。
與此同時,那繽紛的白羽,也陡然化為光點,散去無蹤。
名門子弟眉頭緊皺,本要立即出手。
孰料就在此時,他卻聽到有人喚他:“兄台!”
下意識的,名門子弟往聲音來處看去,正見到徐子青笑意盈盈,與他四目相對。
他心裡一驚,暗道一聲:不好!
果真是不好了。
這名門子弟在對上徐子青雙目的刹那,就發現他眼中眼瞳眼白皆已消失,居然好似形成了一個漩渦,要把他的意識一直拉入深處……他此時更不曾瞧見,就在徐子青的頭頂三尺之處,有一面古鏡,正與他相對。
在古鏡裡,也正是有這樣一個深幽的漩渦,一圈一圈,緩慢卻又極有韻律地旋轉著……帶著一種恐怖的,讓人不能直視的吸引力。
結局毋庸置疑,在名門子弟好容易將意識收回時,也發現自己已在擂臺之下。
他做足了準備,滿心不甘,也還是輸在了那守擂之人手中!
勝過了這一位,徐子青越發叫人在意起來。
自也有人提及若是他沒有兩件仙寶在手,當是沒有那般的本事,顯露出來的能為,皆是依靠外力罷了。
但亦有人說道,縱使他確是依靠了仙寶,可仙寶有靈,若他本領不濟、大道不合,仙寶哪裡會去睬他?更何況,若是尋常的仙人連用法寶都不行,是否劍仙也不能蘊養仙劍,只能憑藉肉身上陣了?
如此爭執後,先前那些人等辯人不過,也只得認同他有幾分道理了。
說來也是,仙寶本就是為增強仙人實力才會煉製出來,若是一句“外力”就抹除了它們與仙人之間的關係,也未免有些過分——何況眾所周知,仙寶或者有品級之說,但能發揮出幾分實力,卻還是要看那仙人有多少實力。
若是仙人實力不濟,就算有極品仙寶在手,也未必能比得上一件能讓仙人十成發揮的下品仙寶的。
繼那名門子弟之後,依舊還有些仙人上那擂臺,與徐子青對戰。
但每逢有與他對戰者,也都是敗於他手了。
也非是眾仙本事不濟,只是一來那仙寶極為怪異,二來實在是尋不到如何應對的契機。雖說越是往後,眾仙也看出那黑光乃是死氣,照理說與其相反者,當可破之。可偏生徐子青非但能操縱死氣,也可控制生氣,待死氣被人壓制,生氣就要將那壓制之力引走,而一旦引走死氣爆發,那仙人也就輸了。
除此以外,也不知那古鏡是個什麼樣的仙寶,似乎有定人元神之能,更能依附徐子青雙目,催發威能。
有仙人極力克制,不去對上徐子青雙目,本以為可以再來周旋,誰知那古鏡卻能煥發光芒,被那光芒照中的,依舊被其所困。
這攻守之間,著實稱得上一聲“完美”,且那擂主徐子青使用這兩件仙寶,似乎也不曾消耗太多,只匆匆施為,就已是勝過一場了。
到如今,他連戰數十場,竟也還不曾覺得乏力……
漸漸地,一些仙人因不服氣,幾度上那擂臺挑戰,每戰仍是必敗。
久而久之,他們也就被鎮壓得沒什麼脾氣了。
後來還有許多仙人到來,試過之後,也都不敵。
再過得一二時辰,徐子青立在臺上,面上含笑,幾乎不曾有什麼損傷。
他這擂主之位,也當真是坐得穩穩當當。
事實上,徐子青自不是沒有消耗的。
只不過,他到底修煉的是萬木之氣,早先在下界時,就有傳奇功法為他夯實雄厚根基,如今小乾坤裡萬木生死輪回,生氣死氣,原本就能互相轉換,他每每消耗一些,立時補回一些,儘管消耗總比補回的快上些許,可只要有個片刻時間無人上臺對戰,他也就立時全數補回來了。
這才是他能對戰這許久的主要緣由——否則,即使兩件極品仙寶中有仙寶之靈相助,消耗也絕不會小,更莫說讓他這般堅持下來了。
徐子青站在臺上頗有些時候,見無人再來,就將目光投向台下,落在一位同樣雪白錦袍的劍仙身上。
雲冽抬眼,雖未出言,眼裡亦有一分讚賞。
徐子青不由一笑。
看來,他倒不曾讓師兄失望。
一旁,周鶴芝等人也將徐子青諸多表現看在眼裡,俱是為這新晉的師弟震動。
他們自然知道徐子青與雲冽的底細,之前雲冽削了天劍宗的顏面,鬥敗劍道九子,於他們看來,這便是實力極強,堪為一流,但因著不曾見過徐子青動手,卻看不出這溫溫和和之人,有何特殊之處。
如今在這擂臺上,見徐子青連敗數十人,都不曾仙元枯竭,對他也越發看重了。
從前若說他們對雲冽的本事還覺得有些理所當然——畢竟單看雲冽氣息,就知他定然不凡,如今他們眼見徐子青也同樣這般,就略有些在意料之外了。
只是今日以後,他們自不會再因徐子青氣質可親,便對他有所低估就是……他們其實也早已明白,看似親切之人,也未必是那好招惹之人的。
邴英見徐子青如此威能,亦有些蠢蠢欲動。
但很快他便按捺下來,只慢慢琢磨自家本事,只待時機到來,就要縱身而上。
不知不覺間,一日過去。
徐子青仍在擂臺上,間或有些對手上臺,實力有強有弱,總歸都不是他的對手。
現下凡上臺者,多為羅天上仙品級,靈仙卻也有些,大羅金仙,一個也無。
一來應選駙馬者,大多都是羅天上仙,與常琰帝姬品級相配;二來即便有大羅金仙也有意追求美人,若是最後出手也就罷了,此時才擺了第一天擂臺,他們卻也不好就在這裡以大欺小。
淩天宮一行人裡,也只有周鶴芝是大羅金仙,而這一位大羅金仙,顯然對擂臺沒什麼興趣,對那滌仙池、對那帝姬,皆是沒什麼興趣。
慢慢地,徐子青能見到有些衣著格外華貴的仙人,差遣身邊之人,前來他這擂臺。
有幾人他也見過,正是在大宴上求親的俊傑,如今眼見徐子青佔據一座擂臺,自己又不欲現下出手,便讓師兄師弟們,前去試探。與徐子青為邴英試探有異曲之妙。而有了這些試探,也不至於被人指責,說那大勢力之人懼怕淩天宮,不敢叫門人與其爭鋒了。
徐子青卻沒想那許多。
待各大勢力的俊傑差遣同門前來對戰後,他與其切磋起來,自然不及先前那般遊刃有餘。但若說是遇上什麼很大的麻煩,倒也並不至於。
他如今不過是借機熟悉仙法,也將仙寶演練圓融,其他的本事,也還不曾使用出來……
待第二日近午之時,邴英終於上了擂臺。
他等了一日,許多本事不濟者都已不再打擂,之後爭奪,當是諸位天之驕子。
如此大好機會,邴英為能在擂臺上嶄露頭角,自然也要做那些求親俊傑中,登臺打擂的第一人。
他自擇了與徐子青相鄰的那座擂臺,剛剛躍上,已是悍然出拳。
數個回合之後,那守擂的擂主並不是邴英對手,三拳兩腳之下,就被打下了擂臺。
邴英負手而立,便有一番風采。
第791章 子青刷臉
果然,邴英這一舉動,正如打開了缺口,那其他許多前來求親的大勢力中弟子,也紛紛各自跳上了擂臺,同樣不出幾招幾式,即可將那當時的擂主打下台去了。
只除了徐子青所在,他先前諸多表現都落在其他仙人眼中,若是與他去對戰,其他擂臺都是輕描淡寫便已得擂,唯獨這一處不能輕易戰勝,也是大丟臉面。
於是,便反而出現一種情景。
八大擂臺都是換了新主,只有徐子青處,無人問津。
即使是有上去的,也能看出,他的實力比起另外八大擂臺中人,都要弱得太多了。
此時,自負者昂然立於擂臺之上,又有善於籌謀者仍在隱忍,尋找打擂契機。
但毋庸置疑,如今那些擂臺已然不再是那尋常俊傑揮灑之地,而是眾多頂尖俊傑們的爭鋒之處了。
淩天宮中,與邴英助拳的除周鶴芝以外的水成雙等人,雖都是羅天上仙品級,卻也都不曾上得擂臺。
他們如今皆不在瓶頸處,便是得了那滌仙池,用處也並不大,他們也非是如徐子青這般初來仙界者,還需種種資源壯大自身,故而都無心相爭。
雲冽看向師弟,神情仍是不動。
他現下雖是在此處相陪,但識海裡實則正在不斷體會在傳承之地所得感悟,一心二用,乃是時時刻刻,都在修煉。
自然也無需在這擂臺上與他人相爭,那些同為羅天上仙者,對他並無危險,也不能催發他之潛力,正是沒有用處的。
很快,一些心存不甘之人上各處擂臺挑戰,統統都被鬥敗,最後眾仙也終是知道,自此刻起,想要再來佔據擂臺,就是千難萬難了。
邴英在這擂臺上,亦是大顯身手。
儘管他之前滿心俱是帝姬,可一旦與人鬥法,他便心無旁騖,專注得很。因情而生出的忐忑彷徨,緊張焦慮,在對戰之間,也都消散無蹤了。
邴英所修煉的,為一種蒼穹大道,浩瀚蒼茫,有無盡前景。
這大道可為心性之道,也可為以力證道,可修煉萬千法門,每一種法門,最終都會殊途同歸。
以邴英性情,他好出拳掌,如今練就仙法,也不帶兵刃,以拳掌相對。
如今每一掌出,都開山崩海,每一拳動,都八方雲湧。
大道茫茫,大道蒼蒼,在他舉手投足之間,天地仙氣瘋狂攢動,使得這邴英在那無邊氣勢裡,也變得猶若戰神,有一種與天地爭鋒的氣魄!
周鶴芝等人見狀,都是暗暗點頭。
水成雙笑道:“以這樣的氣概,應當能入帝姬之眼了。”
韓瑞也道:“只可惜邴師兄平日裡每每聽得帝姬之名,就變得有些癡傻起來。”
薑昕奇卻說:“我等男子或者以為他英雄氣短,可若是女子,可不就是這般的夫婿更為真心實意?”
通承竟也破天荒應道:“倒是這個道理。”
眾仙說完,又不由大笑。
周鶴芝本也要引雲冽一同說話,沒料想看向他時,只見到他目光一瞬不瞬,仍落在那擂臺中,另一位徐子青師弟身上,不覺感慨:“我周鶴芝成仙數萬年,今時今日,卻還真是頭一次見到一雙這般恩愛專注的眷侶。”
水成雙等人聞言,也將視線落在雲冽身上,看他此時舉動,也是紛紛失笑。
不錯,當真是前所未見,前所未見……
而徐子青此時,也遇上了另一個對手。
這一位對手,乃是來自焚天仙院的一位核心弟子,他因著之前跟隨馬鴻波一齊前去傳承之地,自然是見到了雲冽這大敗劍道九子的天才劍仙,也得知了雲冽與徐子青曾被仙院以大代價招攬,卻始終不得之事。
此人名為徐淼,於仙界出生,自幼資質不俗,進境極快,一路幾乎不曾遭逢什麼磨難,在仙院裡,也是處處被人追捧,難免有些自負。
他對下界飛升之人,自然也是有些看不上的。
雖說飛升仙人因潛力不同,自天河走出後,品級就有不同,但這又算得什麼?他卻不信能抵得過他多年苦修!
同時,對於自家仙院如此看重雲冽與徐子青之事,他也是很不滿意的。
然而不論徐淼心中如何作想,面上卻不能有絲毫表示。
他自知或者不及那八煉劍仙般威力強大,可他卻不覺得徐子青能比他強大——也不過就是仙寶神異些,力量古怪些,他在羅天上仙這一品級裡浸淫有兩萬餘年,便是論起仙元雄厚,也絕不會落在徐子青之後!
尤其是,如今的徐子青已然戰過那許多場,難不成還能鬥得過他?
徐淼心念急轉間,便決定要落一落徐子青的臉面了。
當即,徐淼開口道:“你還是儘快求饒認輸罷,否則恐怕落不到好處!”
徐子青以因果洞穿生死輪回,雖不至於就此能以果推衍前因,知道來龍去脈,卻還是能夠判定自己是否能有危機的……此時他雖不知這人是哪個勢力的弟子,但從他氣息來看,卻也不能給他極有威脅之感,至多,也不過是比之前那些仙人強上幾分罷了。
既如此,徐子青微微一笑:“請出手。”
徐淼心下一喜,他還擔憂這徐子青當真認輸呢,如今看來,正是他顯露威風的時候!當是時,他雙臂微垂,旋即在前方一劃,喝道:“九幽火山獄!”
他話音一落,那所劃之地,頓時出現了一座極大的火山,高不知有多少丈,周遭空間,都好似要被那噴吐的熱氣變得扭曲起來。
眨眼間,這仙人擂臺上,就從那仙氣飄飄,變得仿佛鬼氣森森起來。
徐子青頓時覺出一股火流並死氣洶湧而來,十分熾熱,如若他不是運轉仙元護體,只怕是這仙體也會被其所傷。
這樣的火,與下界所見的火都有不同,縱使是一些異火,也不能比擬。
而且,火流與死氣並行,顯然對他的陰陽掌中兵之陰兵有克制之力,而且,雖然對方死氣旺盛,可以以生氣控制,但又因為那火流乃是陽力,若是互相護持,也有一種陰陽相生的感覺,就能夠與徐子青僵持起來。
徐子青自知這乃是他尚且對陰陽掌中兵操縱不足之故,若是他的品級更高,修為更深厚些,對方的陰陽並不平衡,他自然可以以自身平衡破之。
但,如今卻是不成的。
他略思忖,已然把輪回萬滅鏡祭出,懸浮在自己的頭頂之上。
這面古鏡有絕強攻殺之能,卻也有防禦之能。
陰陽生死皆在輪回之中,輪回六道中正有一地獄道為分支,地獄道有十八地獄,與如今那徐淼所修的九幽大道中的九幽十八獄相比,有異曲同工之妙。
待他與古鏡融合更深後,也是能夠以地獄道鎮壓十八獄的,區區一座火山獄,只要鏡中光芒一掃,必然能夠輕易解決。
不過,這也都是後話了。
現下的輪回萬滅鏡,只能隱約克制,卻不能將其破壞。
徐子青一面禦使古鏡,一面盤算對策。
是否乾脆在此時,進一步煉化融合呢……若是真如此做了,是否有些看輕對手之嫌?一旦被其發覺,怕是有許多麻煩。
正這般想著,徐子青忽然察覺一道意識傳來。
還是那稚嫩童音:“娘、娘親!要要,出來!”
徐子青不禁一笑。
也是,那火山獄看似兇狠,也只能同他僵持而已。
如此強大威力的仙法,以羅天上仙的品級,每一回想來也只能使出一獄罷了。
因此,徐子青一撫眉心,那仙印上迸發一道血光,就有一株血紅藤蔓,自其中迸射而出,頓時紮根在地!
這便是容瑾的分身,攜其意識,出來玩耍。
眼見前方一座火山熊熊燃燒,於嗜血妖藤而言,正是十分不快。
天底下的植株,除卻那等極特殊的之外,有多少喜歡這般炎熱的?
容瑾一個不快,動作便更快了。
它幾乎是在眨眼間,就竄長至數十丈之長,在那火山之中,猛然穿過!
嗜血妖藤修煉到仙人之境,不懼寒暑,不懼風霜。
區區火山獄這仙法,能叫它不快,卻不能叫它受創。
下一刻,在那火山獄之後,那面帶得意之色的徐淼本來正瞧著徐子青在火山獄中“苦苦掙扎”,沒料到突然橫穿一條粗壯的藤蔓,居然如同巨蟒一般,對他橫掃過來!那藤蔓之上,還有無數葉苞,張開血盆大口,利齒森森,正是從未見過的一種怪物,似乎只要被它碰上一些皮肉,就是被吞噬殆盡的下場!
徐淼一驚之下,連忙後退。
但他卻不曾發覺,在這藤蔓之後,還有數條齊齊而至,根本不懼火山獄的力量。
這般左右一個包抄,前後一個夾擊,他就徹底被血藤團團圍住了!
第792章 出意外了
霎時間,徐淼身上便纏滿了血藤。
那葉苞處利口大張,叫他左右四肢,都有許多葉苞,將其咬住。
徐淼一時心驚,忍不住就要痛呼出聲,然而他才剛欲開口,卻發覺被咬之處,竟然半點也不疼痛?
然後他小心睜眼,往兩邊看去,方發覺原來葉苞不曾咬入肉中,而不過是用口含著罷了。但那幾排森森利齒寒光閃爍,似乎稍一動作,就會咬破皮肉,也著實嚇人得很。
徐淼清晰地察覺,他的仙體,絕不是這些利齒一咬之敵……
這時候,因著徐淼心思有些渙散,全在留意妖藤與葉苞之上,那火山獄自然就少了幾分看顧,登時破綻越發明顯。
當即那輪回萬滅鏡發出一聲低吟,一道灰濛濛的光芒迸發而出,立時射入火山獄中。同時兩個掌印狠狠擊來,一左一右,一黑一白,全都印在火山獄上!
一刹那,火山獄崩毀,再也無以為繼了。
隨後,徐淼倒是想要再使出一種仙法來,可惜他才剛要運轉己身之道,那妖藤就將他捆縛更緊,葉苞們也驟然使出力氣。
登時仙體表皮破開,清香的鮮血汩汩而下,被那葉苞貪婪地吸吮進去……
徐子青只覺得容瑾意識裡傳來貪吃情緒,似乎躍躍欲試,想要乾脆把那徐淼吃掉。他登時哭笑不得,連忙阻止:“容瑾,將他扔了罷!”
緊接著,容瑾自又傳來一種戀戀不捨之感,很是不想放開美食……不過,好在容瑾十分聽話,留戀半天,那滿口牙齒都深入到仙體內快要一寸處了,才終於慢慢拔出,只把已然流出的仙血吞吃。
徐淼被許多妖藤裹住,正是心裡發顫,而今眼見那利齒離開,才稍稍放心。
之後,他只覺得身子一輕,就是被那些妖藤一齊發力,被甩到擂臺下麵去了!
這時候,徐淼按捺住心頭殘存的驚駭,離開這擂臺,回到自家勢力安撫心神去了。
他如今,可再不敢對徐子青生出什麼不好的心思來。
那妖藤,真是太可怕了!
活生生的,連仙人都可以吞吃一般……
擂臺上的情景,許多仙人自也都看得清楚。
他們親眼見到那兩件仙寶一時不能破除火山獄,可就在下一刻,卻有更為可怕的物事,被那擂主釋放而出。
這看著氣息醇和的年輕仙人,怎麼會禦使那般恐怖的妖藤?
若非妖藤現身後,十分聽從擂主言語,能自控而不當真吞吃徐淼,他們都要以為妖藤乃是邪物了!
不過既然那年輕仙人能夠控制妖藤,且周身確無邪氣,他們再看那妖藤時,心裡就只餘下一些羡慕了。
同時,這些仙人對待徐子青,也更警惕幾分。
——攻防一體,仙寶仙法俱是不俗,這也不是個好捏的柿子。
徐淼也算是俊傑裡的頂尖人物,自以為能掃掉徐子青的面子,結果還是自己的面子被掃。
淩天宮之人見了,心裡當然歡喜,可同時而來的焚天仙院中人,就不那麼高興了。
焚天仙院幾度都被淩天宮搶了風頭,自家的弟子反而出醜,儘管他們也知道是他們謀劃不利,也是他們的弟子先行招惹,可心中明白,卻到底意難平。
淩天宮的確並非故意而為,可被掃了面子的,到底是他們仙院!
因著同為大勢力,焚天仙院是犯不著做什麼陰私手段,但也同淩天宮中人,就這般較上勁兒了。
此時,那滌仙池的名額是否能得到,他們仙院裡的俊傑是否能獲得帝姬青睞,在許多同來的弟子心中,反倒不那麼重要了。
於是,在那焚天仙院中一位更強勢的核心弟子謀劃下,眾焚天仙院弟子,便分作幾路,開始有了動作。
有一行人專與徐子青作對,每逢看徐子青連勝數人、或許要調息一番時,他們就一一上陣,不給他這個機會。另一撥人便去尋邴英的晦氣,也要時常磨他,每每大肆消耗他的仙元,給其他想要爭奪擂主之人提供機會,讓邴英一度對戰得艱難無比,也更顯狼狽了。
而且,邴英修煉的大道十分浩瀚,耗費的仙元原本就是極多,破壞之力也極強大,因此不及徐子青鬥法綿長,在苦撐過數輪後,卻是被一位焚天仙院的弟子打下了擂臺,讓他受傷頗重。
那焚天仙院見狀,就有些得意,但淩天宮眾仙,則是憤怒起來。
韓瑞性子急切些,當即說道:“那焚天仙院好沒道理!竟如此欺人!”
水成雙沉聲道:“但他們這般舉動正在規定之內,我等無話可說。”
另外幾人,都十分惱怒。
他們皆是明眼人,哪裡看不出正是那仙院弟子自討苦吃,如今反倒是遷怒了他們淩天宮呢?
周鶴芝向來脾性佳,為人也爽朗友善,但在這時,他亦皺起眉頭,語氣也有些不快:“這本是一件好事,偏生叫那等小人鬧得如此。邴師弟是為求親而來,卻不是為了與人鬥氣,讓帝姬見了,也不痛快。”
眾仙皆知此理,深以為然。
堂堂男兒,便要有開闊心胸,若只為這事不依不饒,難免顯得小氣。
可是,若一直被欺,也顯得懦弱了。
周鶴芝目光一沉:“我不便出手,你等勞累些,依次前往。此後焚天仙院若是就此住手便罷,若不肯住手……你等就將擂臺撐住,待邴師弟恢復之後,便自行下來,讓邴師弟親自奪回擂主之位!”
水成雙等人聽得,也都齊聲應諾:“好!必不讓那等小人得逞!”
此事眾仙就此決定,倒不曾請雲冽一同動手。
正如周鶴芝為大羅金仙,不好欺壓羅天上仙一般,雲冽性情若此,大道若此,他上得擂臺,必然不能佯敗在焚天仙院中人之手,也不合適。
但若是到最後,焚天仙院不依不饒……就只好讓雲冽前去守擂。
以他能連敗劍道九子的威能,區區一座擂臺,應當不在話下。
邴英到底並非當真為擂主而來,只消表現出足夠的實力與胸襟,縱使最後真不能達到最初目的,也總不會太壞。
實不必畏首畏尾!
之後,邴英全力恢復傷勢,水成雙等人則躍上擂臺,去與那擂主切磋。
儘管焚天仙院此次來人不少,但淩天宮少宮主總數不過幾百,每一位都是天資卓絕的絕世人物,一旦下了狠心,怎會敵他們不過?
後來那焚天仙院裡一些頗為強大的核心弟子,也越來越多,都來加入。
漸漸地,水成雙等淩天宮中人與焚天仙院中人,鬥得愈發激烈。
明眼人也慢慢看出,如今究竟是什麼情景。
只是焚天仙院來此的核心弟子大半都來此處打擂,水成雙等不過寥寥數人,即便他們每一個人都十分強大,卻也逐漸落在了下風,都只是強行對抗而已。
周鶴芝眉頭皺緊。
恐怕,要當是請雲冽出手的時候了。
而雲冽見焚天仙院行此卑鄙之事,眼裡亦有冷意閃過。
但就在下一刻,情況有變。
好些身著雪白錦袍的男女仙人,都大步流星,來到這擂臺之前。
原來為避免同門相對,同樣前來鬥法的乜光與張開霽,本來都前去其他擂臺之上,去爭奪擂主之位。兩人擂臺相連,淩天宮好些少宮主,都在旁觀他兩人鬥法,而邴英這邊,則人數最少。
但這時焚天仙院與邴英等人杠上,那些少宮主們也已發覺,待問明來龍去脈後,自然都很憤怒。
事關淩天宮顏面,不論是先前相助乜光、張開霽兩人的少宮主們,還是單純只是湊熱鬧的少宮主們,都不能將此事掠過。
當下他們分出數人為乜光、張開霽掠陣,其餘浩蕩數十人,全都來到邴英這擂臺之前,也都上場,相助水成雙等人。
這一下,淩天宮與焚天仙院幾乎霸佔這整個仙人擂臺,來來往往,你佔據一回擂主,我佔據一回擂主,弄得旁觀之人,皆是眼花繚亂。
邴英因焚天仙院壞他計畫,更是惱怒,匆匆恢復實力之後,便是立即上場,幾度與其核心弟子對戰,都要堅持到最後光景,至少敗上二三人,才重傷失擂,拼殺之狠,用心之韌,皆是極為引人注目的。
如此一連數日,其他擂臺雖也是群雄爭擂,卻沒有哪個擂臺如這一座般,幾乎打出了真火。
徐子青在一旁連敗多人,也發現邴英等人情景,便是歎息。他雖因守擂無法前來,但每逢有焚天仙院那核心弟子過來同他尋釁時,他就毫不留情,狠狠落下他們的面子,叫妖藤將其皮肉咬破,弄得鮮血淋漓,再擲入那一群核心弟子之中去。
於是,也有好些焚天仙院弟子不忿,也不顧其他,轉頭來對抗徐子青。
這也算是為淩天宮眾仙,稍稍減輕了一些壓力。
然而就在這時,有數位仙子,帶帝姬的帝女帖而來。
第793章 帝女帖
眾女仙儀態動人,皆是鐘靈毓秀,她們美眸流轉,目光便落在一些仙人身上。
此時,有數位女仙蓮步輕移,曼聲道:
“帝姬有命,贈流雲天宗卓進山一張帝女帖——”
“帝姬有命,贈開元仙宮公羊余芳一張帝女帖——”
“帝姬有命,贈淩天宮邴英一張帝女帖——”
“帝姬有命,贈……”
陸陸續續,足足念誦有十二個人名,相贈有十二張帝女帖。
這些帝女帖在那女仙動作之下,很快飛到諸多擂臺之內,有些得帖之人正在擂臺之下,立刻探手接住,而有些得帖之人卻在與人鬥法,這接下帖子的時機,就或早或晚,不那麼輕易了。
此時邴英正在與焚天仙院之人惡鬥,兩人正以仙法對撞,氣氛十分激烈。而邴英忽然聽得有帝女帖相贈,欣喜若狂,那對戰時的氣勢,自然高昂,但帝女帖飛來時,他卻正在和人激鬥,動作頗有困難……邴英心下一狠,他連蹬數步,直接朝那焚天仙院弟子沖去,正是撞上了對方的兵刃,在肩頭生生破開一個創口,與此同時,他一伸手撈住帝女帖,又反手一揮,重拳砸到那對手肋部!
這一刻,邴英因心中熱切,出手仿若神助,拼著這一下受創,居然就這般將人砸出了擂臺去!
此局,自然就是邴英贏了。
那贈帖的女仙們,將眾多俊傑的表現,一一看在眼裡。
隨後,其中那雲鬢高聳的貌美女仙鶯聲說道:“得帝女帖者,可於兩日之內,前往慶和仙宮與帝姬相見。”
又有一女仙柔聲道:“相約有先後,諸位持帖者莫要同去才好。”
說完後,眾女仙足下生出祥雲,將她們翩然托起,就往遠處去了。
她們來此贈下帝女帖後,那諸多擂臺之處,也有許多議論,那原本激化的氣氛,亦和先前有所不同了。
邴英聞言,向此時跳上來的通承投以感激眼神,數招之後自行認輸,落到台下。
周鶴芝等人迎來,對他調笑道:“雖說中間出了些岔子,但真能得贈帝女帖,可見你還是頗有希望,能得佳人芳心。”
邴英神色一肅:“不錯,能得帝女帖,我倒不必再於擂臺上苦鬥了。只是如今我淩天宮與焚天仙院正架了梁子,我若是就此離去,似乎也不妥當。”
周鶴芝一拍他肩,笑著說道:“思慮過甚了!”
水成雙等人知曉邴英性情,當即對他說道:“這焚天書院為何尋我等晦氣?便是因著我淩天宮中人幾度將其壓了一頭,才讓他們心中不忿罷了。”
韓瑞接上:“你如今一心想見帝姬,縱使留在此地,也無用處。不如隨心而為,去見過帝姬之後,若能抱得美人歸,不僅你能得償所願,也再度落了焚天仙院的臉面,未嘗不是一樁兩全其美之事!”
還有那薑昕奇也說:“快去快去!方才仙子有言,帝姬每次只與一人相見,你若去得晚了,正有一位俊傑先行得了帝姬芳心,哪裡還有你的去處?”
周鶴芝又將他後背拍了一拍:“帝姬那般佳人,你若此次失利,待回去淩天宮後,就自行面壁一萬載罷!”
眾仙把言語說到這裡,邴英原本也是迫不及待。
當即他心跳急促,自小乾坤中取出一件華服,又用了障眼之法立時換下,轉眼就是煥然一新。
然後,他也不顧其他,趕緊飛奔而走。
其所去之地,自然就是那常琰帝姬的居處,慶和仙宮了。
其他的擂臺上、擂臺下,得了帝女帖的俊傑或者端詳此帖,又或者暗暗思忖,一時倒是沒什麼動作。
許多仙人仍是來去鬥法,仍舊如火如荼。
徐子青也留意到這些情景,心裡微微一歎。
那帝姬,真是好生聰慧,也頗有城府……
這仙人擂臺也不過只設七日,也正是只餘兩日,便會得出結果,送出九個名額。
得了帝女帖的十二人,皆是在擂臺上大出風頭之輩,除卻早有道侶、一直守擂的徐子青之外,其他時常能得擂主之位的俊傑中,凡相貌、氣度皆很不俗者,稍作篩選後,都得此帖。
帝姬出言,只有這兩日可以前去相見,去了的俊傑兩日之內未必能歸,亦未必能得帝姬青睞,但留在此處的俊傑,卻有極大把握,能在眾多同門相助之下下,奪得擂主名額。
……若是能與帝姬成婚,自然有上品滌仙池可用,可若是去赴約而不得帝姬,放棄擂臺也是放棄了中品滌仙池,就叫人心生猶豫。
眾俊傑非是想不明白,而是心中遲疑,就難免要多多思忖了。
但這恐怕也是帝姬考驗之一。
得帖者有十二人,看似有兩日周轉,但實則時間未必這般充裕。
早去者帝姬自然印象好些,卻沒有十足把握,去晚了的帝姬對其印象也未必很差,倒也顯得中庸了。
只是若是太晚,久久等待,怕是兩頭都要落空。
徐子青思及此處,不禁對帝姬暗暗稱讚。
待眾多俊傑多思忖一段時間後,必然還是會選擇去見帝姬。
只因若是帝姬下嫁,好處自是更多。
然而唯有那當機立斷,能立刻趕去與帝姬相見者,要麼是馬上想明白其中利害,其心計膽識,都是一流;要麼是一心一意對待帝姬,從不曾考慮過利益得失。
究竟乃是哪種,就要看帝姬如何分辨了。
而帝姬究竟喜歡哪種……
徐子青不由一笑。
若是邴英師兄與帝姬的性情不會太不合適,恐怕應當能達成心願了。
如若不是為了得到真心之人,帝姬諸多舉動,諸般安排,又怎會是如此呢?
隨即,徐子青的心思轉回,複又全心全意,與對手互相比鬥起來。
·
隨著徐子青對仙法、仙寶越發熟悉,對付那些前來爭奪擂主之人,也越發得心應手。尤其有容瑾蠢蠢欲動,若是生死之力不能及時奏效,就有妖藤打亂對手動作,就有輪回萬滅鏡定住對方元神,往往無需如何使力,都是勝了。
自然,眾多大勢力裡的俊傑也並非當真是那般容易應對,越是往後,一些自恃身份的頂尖俊傑,也都使出更強手段。
徐子青幾度耗盡真元,然而容瑾卻已然可以自己行動,每每能與那俊傑周旋,給徐子青足夠時間,恢復仙元。
這般連番鏖戰,徐子青竟是堅持下來。
那一座擂臺自打他上去之後,從頭到尾,擂主都是他一人罷了!
到得最後,終是到了宣佈名額之時。
這一刻,九座擂臺上,九位九天玄仙,齊齊走出,叫停最後一場鬥法。
此時有九位俊傑,仍盤踞於擂臺之上。
除徐子青外,其他八位俊傑雖並非是一直盤踞,但能留到最後,不僅有本身實力之功,也有氣運之功。
不過,也有一些俊傑並不服氣。
只因也有俊傑來得頗晚,不及那些一直在擂臺上鬥法之人,於他們看來,這人乃是占了不曾苦戰的便宜,怎能霸佔名額?
就有人嚷道:“若是那第七擂臺上,淩天宮的徐子青也就罷了,他連戰多日,不曾下臺一次,我等也都服氣。其餘幾座擂臺,凡守擂之人,來來去去數度得擂,運道好能在最後關頭奪得擂主,也算甘心。但這第五擂臺上,焚天仙院的劉子昂,他分明是在最後數場才來相爭,仗著消耗不大,就想壓過我等——我等不能服氣!我等不服!”
這話乍一聽十分有理,但仔細聽過,就沒什麼道理。
雖說來得晚消耗少,但不曾經過那許多對戰,氣勢必然不及剛剛百戰之人,兩仙鬥法時,雄渾仙元重要,可能先聲奪人也很重要。
來得晚的,未必就是占了什麼便宜——越是到得最後鬥法越是激烈,那求勝之人狀若猛虎,可是更難對付的。
再者,雖有戰到最後堪稱強弩之末的,卻也有戰到最後反而越戰越勇的,又怎能只想著前一種可能,而全然忽視了後者呢?
最不濟,若是真覺得這占了便宜,自己也可等到最後,再來鬥法不遲。既然自己不肯這般選擇,如今卻來怪罪他人,也未免有些過分了。
諸位九天玄仙心中明白得很,自不會把那些俊傑爭議之聲放在心上,只分別將一塊極華美的權杖交予九位俊傑,將此事了結罷了。
擂臺之下,其他不曾奪擂的俊傑中也有不少明眼之人,同樣明白那個道理,也未曾叫囂。只是不與人一同流傳也就夠了,要叫他們來為這不熟之人反駁,他們卻也沒這個心思。
於是,一些流言,仍舊不能遏制。
那奪擂的劉子昂,心頭十分不快,面色也頗為難看。
他們奪得的這一處擂臺,正是邴英原本爭擂之處。
第794章 帝姬決定
淩天宮與焚天仙院在此擂臺上杠上,本來勝過淩天宮眾仙而奪得擂主,焚天仙院很是歡喜,但此時那流言一來,那歡喜登時就變作了惱怒。
縱使他們心知並非如此,可一時之間,臉面又失。
這就叫許多焚天仙院弟子,都不禁猜測,是否這流言,便是那不甘心的淩天宮中人,使出的詭計?
那心頭的怒火非但不曾消去,反而更勝一籌。
淩天宮眾仙輸給焚天仙院,雖是有些不忿,但若是事後詆毀,那些精挑細選出來的少宮主們,可沒人做得出這等陰險之事來。
他們也不管焚天仙院中人如何作想,左右他們淩天宮有徐子青和張開霽兩人都能占得一個名額,乜光也只是惜敗而已,九得其二,已是極有收穫。這一個擂臺上的得失,他們不爽快片刻後,也都放下了。
待後來聽到那些流言,又見到焚天仙宮那些人等的臉色……眾少宮主心下便覺得有些好笑了。
這些焚天仙院之人,早先為了一時意氣做那等小人之舉,如今被人反過來以此相待,也算得上是一報還一報了罷!
淩天宮眾仙見事情已成,並不在擂臺前久留。
徐子青飄然而下,來到雲冽身前,將那權杖遞了過去:“師兄且看。”
雲冽一眼掃過後,略略點頭:“不錯。”
徐子青聽得這一句讚賞,心裡歡喜,就將那權杖收起。
憑此權杖,可到帝宮浸泡中品滌仙池,不拘什麼時候,皆不例外。
如今邴英之事未明,倒不必急於一時。
他可回去好生休整一番,將最近感悟化為己有,再細細準備,才去用這名額罷!
不多時,眾仙就回到自家勢力之內。
其他少宮主各自回房,而周鶴芝等人,則還在水成雙房裡停留。
原來水成雙與邴英毗鄰而居,若是想知曉邴英之事,還是在這裡打探後再來商量,比較便利。
之後,就有仙僕到來,將此間之事告知。
眾仙方才知道,邴英居然兩日未歸。
周鶴芝有些憂心:“邴師弟那般急切而去,也不知與帝姬相處如何?”
水成雙稍一沉吟:“水某再遣人去打探那同有帝女帖之人,看他們有甚說法。”
眾仙皆以為然。
隨後,又有一些仙僕出行,前往各處打探起來。
眾仙就在水成雙居處耐心等候,大約過得有一個時辰左右,消息便帶了回來。
那消息的來處,正是一位同樣有帝女帖的俊傑。
這人本是在擂臺上顯露威風,但鬥到最後,到底不能持久,眼看無法支撐,擂臺之戰,恐怕不能奪得名額。
他便乾脆不再糾結此事,持了帝女帖,前去慶和仙宮,請帝姬相見。
然而即便手持帝女帖,此人到達慶和仙宮後,也只能在外等候罷了。
帝姬早先與幾位俊傑相見後,便幾度與那些俊傑來往,再往後,雖也匆匆與他見了一面,但不曾再度相邀了。
顯然,帝姬對他是無甚好感,必然不會與他相處下去的。
無奈之下,這俊傑也知是自己太過猶豫,以至於去得遲了,帝姬何其高貴人物,自不願做那後備之選,他也是果斷之人,見事不可為,也不再那裡惹得帝姬不快,又速速離開,回到居處。
此間也有一些俊傑差人打探,他倒也並不吝嗇,就將自己所遇告知了。
周鶴芝等人聞言,便知道邴英也必然是被帝姬留下。
只是,據說帝姬並非只留下一人,而是數人……莫非,帝姬還不曾選出真正合她心意之人?
韓瑞便有擔憂:“不知帝姬為何還在斟酌……”
徐子青略思忖,說道:“女子終身大事,將來還要結為道侶,更有帝姬那特殊體質,想來多多思慮,也是應有之事。”
周鶴芝歎道:“邴英之心,不輸任何應選之人,可若是大道上有不合之處,就有些危險了。”
水成雙等人也是覺得,帝姬不能下定決心,必然有因。
徐子青見眾仙這般掛心,倒是不覺如何。
縱使帝姬與邴英乃是“相親”,也沒有一見即做決定的道理。多相處一番,多多謹慎,也是為來日成婚後能琴瑟和鳴,兩情恩愛。
慢一些,也有慢一些的好處。
隨即,眾仙商議不出個結果,也都各自回去居所。
不論如何,既然邴英未歸,便是極好的消息。
如今也只消安心等待,總是能等出一個結果來……
·
這一等又是幾日。
淩天宮眾仙也不曾忘了要日日打探消息,自然而然,便知道陸陸續續都有幾位俊傑再不被帝姬召見,而不得不回歸。
如今剩下來的,不過只有邴英與另外兩人。
又一日,那兩人裡,也有一人回歸。
再兩日,終於只餘下了邴英一個了。
周鶴芝等人不由大笑:“看來,邴師弟確是運道不錯!”
其餘幾個為邴英擔驚受怕的少宮主們,這時當然也都松了口氣。
旋即,他們相視一眼,都是忍俊不禁。
分明是邴英求娶佳人,倒是他們這些好友為他焦急得很。
這才來了半月工夫,便好似過了一載兩載的光陰一般,當真是叫人好笑不已。
徐子青與周鶴芝等人相處這些時日,彼此也都有了交情,如今見他們歡喜,也轉頭對雲冽說道:“師兄,看來那事便要成了。”
雲冽微微頷首,不多言語。
以他性情,只是陪師弟前來一遭罷了,如今師弟歡喜,他亦覺如此。
果然,待第二日時,就有喜訊傳來。
有一極華美的尊貴寶架將邴英送回,同行之人還有皇廷侍衛並上總管內臣,齊齊前來,通報中央天帝仙旨,並天后懿旨。
其旨中之意,便是將帝姬常琰許嫁于淩天宮小鳳緣宮少宮主邴英,擇吉日于帝宮成婚,婚後駙馬邴英當於皇廷居住十載,與帝姬一同修煉。待以滌仙池浸身之後,便可隨邴英回歸淩天宮。若兩人有意於皇廷長住,亦無不可。
待旨意傳達之後,總管內臣與諸多侍衛等人,自還是回歸皇廷。
邴英自寶架而下,滿臉俱是禁不住的歡喜。
凡淩天宮中人,得此旨意,都極歡喜。
便是此行未有所得的乜光少宮主,亦來道了一聲“恭喜”。
也是他資質不凡,儘管不曾奪得擂主之位,卻是在惜敗那一戰時,得以借助那強勁對手,成功鬆動平靜。待回去自家副宮後,只消借助宮中資源苦修一些年月,就可水到渠成,自然突破。
因此他也是心平氣和,並不以失去那滌仙池名額與常琰帝姬的垂愛,而對邴英生出什麼怨懟來。
眾仙皆大歡喜,禁不住就讓邴英擺一場宴席,要慶賀一番。
邴英自無異議,也是爽快花費,不僅請諸多少宮主齊來赴宴,連諸位少宮主同行屬下,那天相天官天兵等人,也都請來。
他們都為淩天宮師兄弟,在這時,也當同享喜悅之情。
宴後,邴英被灌了好一通仙酒,而後醉醺醺,被周鶴芝等人攙扶而去。
雲冽滴酒不沾,徐子青也飲酒頗少,此時跟著他們同去,在邴英房中,又有一場招待他們這七八人的小宴。
邴英進得房中後,雙眼一亮,醉意盡消。
周鶴芝與韓瑞一左一右,將他肩頭攬住,卻是在逼問邴英與帝姬之間的情誼了。
水成雙也頗為好奇:“邴師兄,這幾日,你如何打動帝姬芳心?”
薑昕奇亦問道:“我等數日不見你歸來,又知帝姬留下數位俊傑,還道你恐怕要失了美人,孰料你不聲不響,倒是留在了最後。”
邴英雙頰因飲酒還有些泛紅,這時卻仿佛更濃了些,他“嘿嘿”一笑,滿臉的喜不自勝:“其實,帝姬本意,便是看中了邴某……”
他話中之意,一瞬就叫眾仙看了過來。
周鶴芝連聲問道:“這是何意?”
邴英有些窘迫,更多仍是歡喜,就將其中之事,一一道來。
原來正如徐子青所想,那常琰帝姬本是個極果敢的女子,外柔內剛,對於自己成婚之事,雖知免不了利益糾葛,卻也看重真心,絕不肯單單只為利益,就將自己終身託付給那些“天才俊傑”。
她也知婚後若是好生經營,未必沒有好結果,但以她這般體質,以及那滌仙池的效用,怕是成婚後立刻就要修煉,想要培養情誼,又要不知拖延多少時日了。
若是如此,常琰帝姬情願擇取一位對她至少有幾分真心之人,如此一來,她也可真心相對,縱使來日裡未必美滿,至少託付之時,總不是純然交易。
而此次前來應選者,有幾分真心的也有一些,但那些俊傑有的與他人相較稍顯平庸,有的性情尚且不定,也有些似乎處處不錯,但常琰帝姬卻不知為何,心有排斥之意。
只有邴英,不僅情意似火,資質氣度也堪匹配……待她細細查探之後,論真心,論品性,論潛力,皆是上上之選。
第795章 大婚
而邴英最是叫常琰帝姬滿意之處,正是帝姬三次考驗,他俱是通過。
其一自然是賀禮,邴英畫中深情一眼可見;其二為獻藝,邴英能將顏面放下,將情意高歌而出,需知越是本事高強者,越是看重臉面,他這番舉動,自更是極為難得;其三為擂臺之戰,邴英毫不猶豫,棄擂臺而就相約,足見在其心裡,愛侶比一時得失更為緊要,可見熱忱。
三點都讓帝姬歡喜,隨即帝姬與邴英相見,兩人交談論道,其己身之道並無十分不合之處,兩人性情並無十分不合之處,帝姬漸漸對邴英也有好感,心裡已然將他選中,慢慢同他敘情。
只是若是不見後來者便點中邴英,難免會叫其他俊傑心裡不滿。這才又常琰帝姬而後又與幾位俊傑分別相見,後來以疏離之態,讓那些俊傑自行離去。
如此一來,也做出個帝姬確是慢慢選擇之相,使邴英也不至於那般刺目了。
眾仙聽得,也都贊道:“帝姬為你著想至此,你可不能辜負於她!”
邴英如今心中狂喜仍未消褪,聞言連忙說道:“永生永世,不負帝姬!”
徐子青面上,也露出笑意來。
常人都言“傻人有傻福”,邴英師兄雖不是當真愚鈍之輩,但對常琰帝姬那一片情意,也的確是很是癡傻。
而天下間不論男女,若是能遇上這般一位“癡傻”之人,也才是真正的福氣。
之後眾仙言笑晏晏,聽邴英談起帝姬如何聰敏端慧,兩人這幾日來如何相處,他對帝姬情意如何加深,如今如何越發瞭解帝姬秉性,如何兩情相許……種種愉悅之處,種種愛意綿長,每逢說起,他眼中都幾乎要泛出一層光暈,看得周鶴芝等人覺得肉麻之餘,都實在禁不住又要嘲笑起他來。
這回邴英當真大醉,倒是徐子青與雲冽依舊十分清醒,見諸位師兄大多東倒西歪,就對那也不曾多喝的通承師兄交代一聲,兩人回去房中了。
此後數日,許多勢力的俊傑們紛紛離開,而淩天宮眾仙就在皇城小住,又有長老將近來之事回報于主宮上層知曉,如今這淩天宮與中央天庭聯姻之事,具體吉日何時,也還需仔細推算,由總宮主與中央天帝商議之後,來做決定。
徐子青等人自不例外,都在邴英挽留之下,要直到參加了他與帝姬大婚,才能回去淩天宮中。
眾仙一路見證邴英求親,如今也絕不會拒絕邴英相邀。
然後,徐子青與雲冽就在居處閉關,其他少宮主同樣如此,眾仙資質雖好,但平日裡的苦修不綴,亦是必不可少。
邴英除卻修煉之外,也會同帝姬相約出行,或賞花,或遊玩,或靜靜相處。隨時日增加,邴英喜悅依舊,但也不會如之前那般躁動,對待帝姬時,也越發穩重,兩人的情誼,自然也越發深厚起來。
兩個月後,吉日已定下了。
淩天宮總宮主,並十八位宮主,再有許多長老,其他並未閉關、且身在淩天宮的少宮主們,以及宮中一些極優秀的天級弟子,都乘坐寶車,一齊往中央天庭而來。
其聲勢更為浩大,帶有無數珍寶奇物以做聘禮,參加這大婚之禮。
總宮主與諸宮宮主到來之後,並不在淩天宮勢力中休息,而是直接前去皇廷,應天帝之約,在內中早已安排妥當的宮殿裡入住。
同時,後來的眾位少宮主與弟子們,也都被皇廷侍衛引領進入,徐子青等早先就已來到皇城的諸多少宮主們,則同樣被皇廷中派遣特使前來,把他們一同邀入皇廷中去——眼見大婚即將開始,這些同門的兄弟好友,自也該被引為貴客的了。
小住兩日後,即為大婚之日。
凡淩天宮中人,俱著華服,比之先前所著雪白錦袍更多一重銀紗,越發顯出名門子弟的氣派來。
如今諸位弟子盡顯風姿,便是為了淩天宮的顏面,也是為邴英的顏面。
徐子青與雲冽攜手同行,隨眾多少宮主一齊魚貫而入。
大婚之地正是帝宮,上方帝座、鳳座與諸多鸞座之上,都有許多光影倏然出現,端正而坐。
他們便是中央天庭天帝、天后與眾位天妃。
常琰帝姬為文瑤天妃之女,如今正值她大婚之時,那文瑤天妃的座次也僅在天后之下,待盟誓時,當與天帝天后一同受那夫妻叩拜。
帝座等略下方處,還有許多座次,右上處正是淩天宮總宮主與十八宮主和許多長老的座次,以示他們實為天帝姻親。另外一側也有許多高座,便是一些大勢力中的大權力者的座次,他們因著地位不凡,自然也不會與其他來客混坐,失了身份。一些陸主、郡王,也在此處。
再往下,即為眾來客的座次。
通常往往是各大勢力裡的出色弟子,或稱鉅子者,或成少宮主者,或稱大道之子者,稱呼不同,但歸根到底,俱為一門核心,皆是年輕才俊。
還有許多皇子,坐在首位,以為陪客。
就在高臺之下,高高石階之上,有一位身著玄色金紋錦衣仙人,為九天玄仙,來主持成婚大典。
仙鐘鳴,有一身著大紅衣衫的男子很快大步走來,就立在那九天玄仙身前,朝上座、左右,深深一禮。
這一位男子,自然就是邴英了。
隨即,天降彩雲,又有一婀娜女子翩然而下,亦是一身紅裝,頭戴珠冠,有鸞鳳於她衣袍上齊鳴而舞,周身仙氣氤氳,容顏如畫,極是端麗。
若說上一次在屏風上對此女相貌驚鴻一瞥,只覺她美則美矣,氣質清冷,但如今再來看她,就瞧出她有一分嬌羞,兩分喜意,比起那時來,仿佛更多了三分顏色。
邴英見到這女子,神色已然先癡了一分。
而那女子眸光流轉間見了邴英,唇邊笑意,一閃而逝。
兩人雖只對視一眼,便將目光移開,那眉眼間的一絲情意,眾仙卻已能窺得分明。
待這一對仙侶站定,仙鐘再鳴,氣勢恢宏。
眾仙面上皆有笑容,那九天玄仙,也將那大典儀式,一一做來。
徐子青坐在長幾之後,微微帶笑,觀看大典。
他于下界時曾見識過一些道侶成婚大典,自己更是同師兄早早盟誓,但那些大典比起如今所見來,當真是簡單得多了。
許是仙界之中,兩位仙人成婚更是莊嚴,亦許是皇廷大典,分外嚴肅,這大典儀式極為繁瑣,但每行一步,都好似冥冥中有大道應和,為那新婚的兩人,平添幾分莊重之意。
如此大典,不知不覺間,就過去有半個時辰。
那最後的一步,便是由這一對仙侶,先對尊長、天地叩拜,再以元神盟誓。
很快,邴英與常琰帝姬並肩而立,面向那帝座之位,跪下行禮。
九重大禮之後,兩人複又起身,相對而拜。
兩人再度視線相對,情意更濃一分。
之後,那九天玄仙把一尊仙鼎立于前方,燃香祝禱。
邴英與常琰帝姬一笑,就要將元神放出——
突然間,高座上一身霹靂厲喝響起:“好大膽!竟敢來我中央天庭作祟!”
隨此厲喝之聲,一隻足以遮蔽半邊天幕的大掌自上方探出,一把往那宮門外抓去。其勢赫赫,十分悍然。
強大的威壓鋪天蓋地襲來,縱使是一位九天玄仙,恐怕也不及這般強大。
在座的眾多俊傑們,齊齊有所感覺,就仿佛是背負一座高山,通身的骨頭,都在這威壓裡“格格”作響。
徐子青運轉仙元,極力抵擋之餘,心裡也禁不住有些震驚。
這是……天君!
莫非是中央天帝出手?
不,若是天帝,當不止於此。
在天帝麾下,定也有不少天君品級的好手。
只是,是哪個那般膽大包天,竟在天帝之女大婚之際,前來作祟?
一時他心裡又有些惱怒。
邴英期盼多年,好容易就要如願以償,偏生又生出事來。
但願這不過是好事多磨,莫要叫他傷心才好。
正此時,那天君探掌出去,要擒拿那來犯者歸來,但那來訪者也非是易與之輩,也驟然一個巴掌拍了回來。
下一刻,兩隻巨掌在半空轟然對撞,彼此抵消,儘管天君的巴掌是占了上風,但對方顯然也只是被狂風卷過,卻不曾真正被擒拿回來的。
那天君頓時重重“哼”了一聲,猶若雷霆一般。
眾多俊傑本被那力量餘波掃過,好容易支撐下來,這一記冷哼又讓他們心口一悶,面色有些發白。
邴英早在最初時就護在常琰帝姬身前。
徐子青與雲冽周身,也生出兩道隱約無形的波動。
貼於兩人身上者,乃徐子青仙法所成,而這仙法之上者,則為雲冽劍意。
帝宮之外,此刻大步走進一群人來。
第796章 月族人
為首那位十分張狂:“久聞常琰帝姬絕色傾城,小兒心下愛慕不已,聽聞近日要為帝姬召選駙馬,故我等連日趕來,孰料還是稍遲幾日,還望天帝莫要見怪,將帝姬許嫁于小兒罷!”
言語之中很是輕蔑,仿若堂堂帝姬在他口中,也不過是以色事人之輩一般,除了那幾分顏色,竟再無可稱道之處。
其中之意,這滿宮俊傑聽聞,都是不由憤怒起來。
而邴英將帝姬視為神女,滿心呵護,自然更是怒從心起。
他恨不能立刻暴起,就要去將那人知道污蔑帝姬的罪過才好!
但是,卻是不成。
雖說方才那一擊交手已然過去,但這帝宮裡,依舊充斥著一種極其恐怖而強大的威壓,不仿佛是兩位高手仍舊在此中交手,可這樣的交手,絕不是如邴英這般的年輕俊傑可以插手。
幾乎所有的俊傑,仍舊被那威壓鎮住,苦苦抵抗還來不及,根本無法動手。
來人有恃無恐,也才如此膽大妄為。
之後,那帝座上有人發話了:“小女常琰夫婿已定,來者若要喝杯喜酒,我中央天庭自當掃榻相迎,可若是惡客,便少不了要如打狗一般,轟出門去了。”
這聲音低沉渾厚,帶著一種無上的尊貴浩大,正是中央天帝。
隨即,又一股極雄渾的力量狂湧而出,如同一道洪流,將整個殿堂沖刷過去。
霎時所有遍佈于眾多俊傑身上的威壓盡皆消失,叫他們身上一松,再不會如先前那般有如此束縛之感了。
邴英也是極知事之人,眼見天帝出聲,便知如今已沒了他插口的餘地。他縱使有意為妻子張目,卻也不能魯莽行事。
故而他深吸一口氣,只稍稍往前一步,越發將帝姬擋在身後,不叫她去面對來人那如斯放肆的打量。
自然的,邴英亦在心底立下誓言,日後定要將這些褻瀆帝姬之輩徹底殺滅,方能消除他今日之恨!
此時既然已不必抵抗威壓,眾多俊傑也終是看清了來者容貌。
徐子青一眼看去,心下微怔。
這來人……似乎與仙界其他人等形貌全然不同?
只見立于那帝宮大門處者總數約莫有二三十左右,各個身上氣息深不可測,都遠遠在眾位俊傑之上。
他們身形相仿,都在八尺左右,體態削瘦,一身肌膚泛起淡淡金色,頭上更有一支銀角,只是長短不同,讓他們之間地位有些分別。再說他們的面貌,五官也同尋常仙人一般,但卻比仙人五官更為完美,讓他們也顯得極其俊逸……可是這俊逸過了頭,就讓人覺得有些虛假起來。
徐子青更見到,他們身後盡皆負有雙翼,緊緊貼在脊背之處。雖是看不出那雙翼展開後會是何等形態,但他心頭卻是隱約覺出,那或許,極為厲害……遠遠非是他如今所能匹敵。
不論是徐子青還是雲冽,他們飛升日短,都不知來者究竟是何方神聖。他們不僅膽敢在帝姬婚宴時前來打斷,更好似讓這中央天帝都有些不能奈何,竟還不曾太過計較,只警告一聲,也就作罷……心頭奇異之餘,他就略側頭,對周鶴芝傳音,詢問於他。
附近入座且與他相熟者,唯周鶴芝品級最高,如今問他,自也是最可靠的。
徐子青便問道:“周師兄,你可知他們乃是何人?”
周鶴芝的神情,卻很是凝重。
徐子青見到,心裡也是微微一頓。
這也是徐子青問對了人,若是他詢問其他大羅金仙,恐怕未必知道。但周鶴芝身份很是不同,其為淩天宮總宮主親傳弟子,平日裡雖是廣為交友,又不曾做一位少宮主,可其實這只是他性情所限,論起所得資源來,未必在諸多少宮主之下。他本人,也極受總宮主看重。
因此,一些旁人不知的秘辛,他也是知道一些的。
——就如同此時前來擾亂大典的,那些形貌怪異的“人”。
周鶴芝雖是傳音,語氣也很低沉:“我也不曾想到,這些人居然會突然出現……分明十萬年未到,為何會是如此?”
徐子青怔了怔:“周師兄?”
周鶴芝緩緩吐出一口氣來:“他們是月族人。”
徐子青不解:“月族人?這仙界還有這般之人麼?他們可是有什麼不妥?”
周鶴芝看他一眼,點了點頭:“仙界開闢時,有天生仙人率領眾多天人,成為一界之主。但卻還有另一種人,與天生仙人相爭。那些人,就是月族人。”
徐子青眼瞳驀然收縮。
居然還有此事!
一時間,他心裡陡然轉過無數念頭。
周鶴芝歎道:“你雖是飛升日短,但既為我淩天宮諸多少宮主之一,又有月族人主動現身,告知於你,倒也不算為過。”
說著,他就將自己所知,一一傳音而來。
只有一個仙界,卻有天生仙人與月族人皆想成為其主,自然少不了一番爭奪。
月族人天生體內便有法則,每一人實力都無比強大,且隨著出生的時日長久,他們的力量,也不斷增加,幾乎沒有瓶頸,族群的勢力,也是強大無比。
而天生仙人也是生來就有法則纏身,出生即為仙人,但他們的數目只比月族人稍多,此後也需繼續修煉,才能逐漸提升品級,相較月族人,更有瓶頸在身,這就落在了後面。但天生仙人生來知道無數仙法,可以傳授給天人,讓他們慢慢修煉,也獲得品級,成就仙人。
徐子青聽到此處,仍是不解:“周師兄,如今仙界五分,還能與邪魔、妖獸共居,為何卻容不得月族人呢?”
若只是因著利益之爭,爭奪之後,總是能劃分地域、各自為政的,似乎也不至於落到現在眾多仙人只知有仙人卻全然不知月族人來歷的地步。
周鶴芝略帶苦笑:“若僅是那般,自然不至於此。我輩仙人多有包容之心,真是那般的小齟齬,又豈會……”
他繼續往後說去,歎息不已。
月族人既然天生強大,又無桎梏,當然也有其弱點。
仙人一旦成仙,除非半路隕落,否則壽元無限,亙古永存。但月族人卻並非如此,他們的壽元,不過十萬年。
也是除非半路隕落,不然絕無例外,也不論他們的實力能提升到如何強大之境,可一旦十萬載過去,必然死去。
月族人何其狂妄,怎能容忍短短十萬壽數?有許多仙人待品級提高,到那九天玄仙、天君之境時,往往一個閉關,都可能十萬年乃至更久,叫月族人如何能夠忍耐,自己一生壽元,竟還比不過那些曾經被自己踩在腳底之人的一個閉關時間?
後來,他們便要尋找增加壽元的法子了。
而這法子,月族人很輕易就能尋到。
周鶴芝的面上,突然出現了一絲恨意。
徐子青的心裡一個“咯噔”,登時隱約有些不好的預兆。
周鶴芝目光微沉:“你且想一想,仙人為何能壽元永存?”
徐子青皺眉道:“自是因體內法則與天地共鳴之故。”
如此,才能與天地同壽。
周鶴芝又道:“月族人不能如此,自是因著其法則與我等不同。那他們若是想要如此,徐師弟,你以為他們會如何行事呢?”
徐子青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周鶴芝閉了閉眼:“吞噬法則。”
徐子青也是……屏息。
若是如此,那就難怪了。
的確,原本天生仙人與月族人相爭,只是為了掌控仙界更為廣闊的地域罷了。若是這般僵持許多年過去,到後來,多半也是各自割據而已。
可是當月族人知曉吞噬仙人法則可以延續壽元之後,情形便是天翻地覆的變化。
每吞噬一位凡仙,月族人的壽元就會延長萬年,吞噬一位天仙,就有兩萬年,吞噬靈仙,達三萬年,到羅天上仙時,便有五萬年之多,而到大羅金仙,則是十萬年,九天玄仙,更是五十萬!若是能吞噬天君……從此,那位月族人也能與天地同壽了。
這般強大的誘惑,頓時在仙界掀起腥風血雨。
當時的仙人猝不及防,幾乎險些被月族人真的吞吃乾淨,後來他們帶領眾多天人,躲避無數年月,又培養無數仙人,才叫情形好了許多。在這期間,下界也有許多仙人飛升,順利與仙界之仙人相聚,漸漸仙人逐步增多,而月族人卻極難增加,才慢慢恢復了元氣。
如此又是無數年,終於在經歷無數血戰後,仙人將月族人驅逐到極偏遠的無生之地,設下無數陣法,將他們困在那處,叫他們不能逃出,也不能再來吞噬仙人,去壯大自身。
于仙人而言,月族人比邪魔更為可惡。
曾經的教訓,也當真是極其慘烈的。
徐子青心頭震撼:“那如今,他們怎麼又……”
第797章 大典成
周鶴芝歎了口氣:“早年眾多天君聯手禁錮月族人,月族人自不會甘心,也要反抗,那些陣法雖是極其穩固,可也並不能將所有月族人,全都困住……”
每十萬年,必然有許多月族人油盡燈枯,即將隕落,那時他們便以無上妙法,在無數仙陣中破開一條通道,讓諸多月族人得以脫身,來到仙界。而那些破開通道的月族人,最後力量,也都枯竭。
而脫身出來的月族人,就發起一場征戰,四處掠殺仙人,吞噬法則,攪得仙界大亂,造成腥風血雨。偏偏這些仙人經歷多年積累,實力極其強大,縱使人數不多,也難以輕易對付。
後來,還是由許多天君、九天玄仙出手,驅逐月族人,但此時他們也掠奪了足夠法則,再回去仙陣之中,等待下一個十萬年。
同時,他們掠走的仙人血肉,也會供給族群裡實力最強的月族人吞噬,延續他們的壽元。這般年復一年煎熬下去,縱使在月族人裡,也湧現了一批幾乎就是天君頂峰的強者,這些強者,就會在下一次出來作祟,掠取更強大的仙人,去延續更長久的壽命。
於是,當終於有數位九天玄仙甚至一位較弱的天君都被吞噬後,眾多天君憤怒不已,集結仙界所有強者,堵在那仙陣之前,又是掀起一場幾乎蔓延整個仙界的血戰!也是自此,月族人與仙界中人,勉強達成了協定。
每十萬年,將有月族人前來與仙界中人會面,到時使不同實力的月族人與不同品級的仙人對戰,勝出者可奪取對方性命,自然也包括吞噬對方的法則……如此雖說是有了控制,可仙界中凡是知曉月族人者,也皆對月族人深惡痛絕!
徐子青聽到此處,對那些月族人,也不由得生出一股厭惡:“只有將月族人徹底除滅,才能還仙界一片清朗。”
凡可化為人形者,皆可稱之為“人”,雖不是一族,卻是同類。
以同類為食,補自身不足,實在噁心得很。
周鶴芝搖頭道:“若是月族人可以輕除,我仙界天君,也不會那般妥協。”
能修煉成就天君者何其自傲,若非當真事不可為,哪裡會有什麼十萬年一輪交戰?更莫說當真讓仙界好手,去和月族人對戰了。
實在是,月族人的實力,提升太快了。
周鶴芝道:“打出生時起,月族人已然堪比凡仙,其每三千年提升一個品級,九千歲時即為成年,堪比羅天上仙。而待兩萬歲時,堪比大羅金仙,四萬歲時,堪比九天玄仙,而八萬歲時,就是堪比天君了。若非他們一個族群總數不過兩三千人,偌大的仙界,怕是早已成為他們的天下了!”
也許是天道也要給月族人留下一線生機,才會每十萬年時,仙陣就比往常弱上一分。而就是弱上的這一分,才能讓數十月族天君一齊動手,以自身隕落,換來族群脫身。
徐子青緩緩籲了口氣:“若不與月族人達成那般協定,他們便要作亂,使無數仙人喪命,若是達成了協定,傷亡反而更小些……”于月族人而言,他們老老實實與仙人對戰,也總比劫掠之時反被撲殺為好。從前他們每每出來,回歸時必然要少去大半,也十分不美。
心裡正極不是滋味時,徐子青忽而想到一事:“月族人總數只得二三千,又經歷多番血戰,如何能直到如今,還可殘存?”
照理說,早該不能繁衍,徹底滅族才是。
周鶴芝苦笑道:“哪裡那般容易。最初月族人有數萬之多,正是因為無數年血戰,死了大半,才能讓我輩仙人掌控仙界。但不知為何,他們自打被困入仙陣後,反而像是有了本事,每一對月族伴侶,皆能生出一雙男女來,他們也不拘血緣,如此繁衍。即便他們最初逃離仙陣,死得只餘下幾百月族人回去陣法之內,卻也借助綿延的壽元,反而每一對伴侶生下超過一對的月族男女來,逐漸又將族群恢復到二三千之多。代代雖不曾如何增加,卻也從未少於兩千之人過……如今我想來,這興許也是一種天地間的玄妙,讓月族延續下來。”
徐子青的面色,也是微變。
天道不使月族滅亡,也是無可奈何……
說了這幾句後,周鶴芝不復傳音過來。
徐子青毫不猶豫,將月族人之事,又傳音告知于師兄。
雲冽聞得,目光微冷:“當殺。”
徐子青點了點頭:“可惜,殺之不盡。”
凡天地所鐘,皆難以滅絕,若要滅絕,恐要背負一族怨憎。
月族人壽元不足卻無瓶頸,原本便是天道平衡,他們不思上進反而肆意妄為,吞噬仙人,竊他人生機而壯己身,便是自取滅亡。
只是如今勢弱,才能苟延殘喘,若是不知悔改,必然癲狂,到那時,定有舉族顛覆之禍,終有一日,會自天地間抹滅了去的。
·
莫看徐子青與周鶴芝傳音這許多話語,又同雲冽也說過一遍,其實仙人之間仙識交談極快,如今也不過只用了幾息工夫罷了。
此時那些月族人走進帝宮,竟大喇喇便在一旁坐下,更有一位相貌極俊的月族男子,一雙眼落在常琰帝姬身上放肆打量,神態間,也有猥褻之意。
邴英將身子更側了側,目光如電,直與那月族男子相對。
那月族男子冷嗤一聲,全然不把邴英看在眼裡。
但儘管月族人都那般狂妄,卻到底不曾出手做些什麼,也不曾再度出言調戲帝姬,叫滿座俊傑,也不好如何動作。
徐子青看不出那些月族人的實力,不由又詢問周鶴芝:“周師兄,你可知這二三十月族人,如今實力幾何?”
周鶴芝乃是大羅金仙,卻也無奈搖頭:“我亦看不出,恐怕最低,也是九天玄仙,也恐怕,那並不只有一位天君。”
徐子青深以為然。
若不是如此,怕是天帝等人便會出手把人擒下,只不將其誅殺就是,那些月族人,也不敢這般的不給面子。
因月族人這些惡客也入了座,但到底未在多言,那被打斷的大典,也能繼續進行。
常琰帝姬伸手與邴英相攜,輕輕一捏,美眸看去時,也是安撫。
邴英神色微微一黯,可很快,眉宇間又再無陰霾。他低聲說道:“今日之恥,來日必報。帝姬信我,若有機會,定為帝姬出這口氣。”
常琰帝姬溫婉一笑:“妾身自然信你。”
她不稱本宮,全無淩人之感,正是將邴英當做了傾心相對之人。
邴英心下感動,亦越發覺得自己多年苦求,真心以待,全然值得。他也不再言語,隻眼中光芒,更為堅定。
多說無用,待他來日取來那些狂徒人頭,才算是他完成了對帝姬的承諾!
那位主持大典的九天玄仙,再度重複那最後儀式。
常琰帝姬與邴英各自遷出一抹元神,彼此融合後一分為二,再度回去各自識海之內。從此,他們便也是一對仙侶,將要永生長伴了。
雖說有月族人尋釁,使得這大典有些瑕疵,不過能迎娶心中之人,邴英仍舊歡喜無盡。而後他舉起酒盞,一一向諸多來客敬酒,即便對那些月族人,也總算冷靜,不曾失了儀態。
如此表現,於中央天帝、天后等人見到,心裡暗暗贊許,對這一位九駙馬,也更看重幾分。
之後,眾仙皆是飲宴,邴英與常琰帝姬,終究也被簇擁于後方帝姬宮裡,進入洞房。從此鴛鴦同夢,兩情相許。
而徐子青、雲冽等諸多來客,則在婚宴之後,也回到這皇廷裡貴客所居之處休憩。
·
邴英與常琰帝姬洞房,自不會一個日夜即出,此後他二人還要進入滌仙池,短日之內,都不會再去淩天宮中人相見。
於是,淩天宮眾仙也不在此處多留,稍稍盤桓幾日後,也浩浩蕩蕩,皆重回淩天宮去了。
青雲宮一切如常,徐子青對那月族人之事,卻還放在心上。
那月族人在大婚後不知去向,可在他與周鶴芝交談之中,他卻得知,如今分明還未到十萬年,月族人竟已現身仙界……五方天帝與眾陸主、天君等必然會留意此事,但既然事關整個仙界,他又比其他少宮主提前得知了月族人的來歷,多多少少,也要有些準備才好。
也以免待事到臨頭時,反受了太大的衝擊。
當即,徐子青就召來兩座副宮的天相天官,還有諸位五陵一脈的師兄們,要一同來商議此事。
他先把自周鶴芝那聽來的消息說給眾仙聽過,才道:“諸位師兄可有什麼見解?”
第三十八卷:仙界·試煉之地
第798章 商議與猜測
五陵一脈實在底蘊不足,雖有那些天才師兄早早飛升,但論起年紀來,還當真只能是極“年輕”的仙人,對那十萬年一出的月族人,自然沒什麼瞭解。
此時聽到徐子青提及,也都是有些震動。
劍宮天官符鷹,性情本來暴烈,此時眉頭一皺,怒聲道:“那些月族人,當真是心腹之患!”
徐子青歎道:“話雖如此,暫且也是無能為力。月族人氣數未盡,怕是還有許多年的僵持罷。”言及此處,他話鋒一轉,“我等如今需得先行謀劃一番才是。若是可行,我倒是想要見識一番那月族人究竟有多少本事,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杜愜沉吟道:“關於那月族人提前出世之事,我倒有些猜測。”
徐子青立時看去:“杜師兄請說。”
杜愜便道:“既然每十萬載那無數仙陣方會減弱一分,使得月族人能借機脫身,如今他們提前得出,據我看來,就有兩種可能。”
眾仙仔細來聽。
杜愜續道:“其一,是那無數仙陣在這無數年下來,威力本身已然有些減弱了。這減弱或許是因著多年來月族人的不懈所為導致,亦或許是天長地久,這仙陣原本就已然有些衰弱。而仙陣一弱,那月族人要想出來,自然會輕易些。只不知這仙陣的衰弱究竟是一時,還是日後皆是如此。”他頓了頓,“但若是這一種可能,也無需太過擔憂。那月族人每逢脫身都要以天君為祭,縱使他們修煉並無瓶頸,但因人數所限,也不會時常出來,最終還是會與仙界帝君們達成協定。”
此話言之有理。
眾仙聽得,都是點頭。
就有符鷹略為急切:“那第二種可能為何?”
杜愜豎起一指,又道:“這第二種可能,自然便是月族人已不再受那仙陣所限,可以隨時走出那仙陣了……若是這種可能,他們無需以天君作祭,恐怕月族人已然脫身出來,到時隱匿在仙界各處,說不定又是一場大劫難。”
聽完這些,眾仙也不由得神情凝重。
若是前者還好,若是後者……之前月族人肯與仙人協定,不過是因著更多族人困在仙陣之中,一旦仙陣不再是阻礙,事情就不好說了。
但不論是哪種,要想立刻拿出個法子來,對於他們而言,卻是不太可能。
眾仙面面相覷。
歸根到底,還是實力不足。
若是他們如今皆已是九天玄西乃至天君,對上那月族人,即便他們再如何殘暴又能如何?全然無需畏懼,只消斬殺罷了。
可如今他們之中,品級最高者也不過是大羅金仙,其餘之人,多為羅天上仙,更有一些靈仙天仙。
若是還能有多年準備,倒也還好,可現下月族人已然現身,誰知是否還能提升多少?實在很是為難。
徐子青搖頭輕歎。
他召集兩宮人手商議,其實也知曉必然不能有極佳的法子,不過能得出些許猜測,又將此事告知眾仙,使得各自都不至於被蒙在鼓裡,也就夠了。
蓬飛將手搭在杭敏河的肩上,一笑說道:“思忖再多亦是無奈,我等自今日起當閉門苦修,若真有月族人殺上門來,只聽……”他以手向上指了指,“……吩咐就是。到那時,我等多半也是避不過去,只管竭力而為罷。”
徐子青一笑:“也罷,如今我且將月族人的形貌化出,請諸位師兄一見,若是日後遇上,也千萬要立時使出最大的本事。否則,只怕是鎮壓不得。”
說話間,他並指一點,便在身前化出一片濛濛白光,而那白光之內,即很快現出許多影像來。
正是之前徐子青在邴英大婚之時所見到諸多月族人的面貌,一個不少,全數顯化。
杭敏河則是神色肅穆,細細去看徐子青演化出來的月族人面貌,而他的眼中,則隱約有些異光閃動:“這……”
蓬飛見狀,將他脖頸攬過:“怎麼,你有甚發現?”
徐子青等人,也都看了過去。
杭敏河眉頭一緊:“倒不是有甚發現,只是隱約間似乎有些感覺,但若細想之時,又不能捕捉那一線靈光,也不知如何說出口來……”
眾仙聞得,略有失望。
徐子青笑道:“杭師兄不必介懷,既然你有這般感覺,不妨再仔細想想,且不論何時想到了,再說不遲。”
杭敏河一點頭:“我當細想,若有所得,便告知諸位。”
此後眾仙複又多番思忖,到底沒再尋到什麼得用之法,就以杜愜為主,諸位師兄為輔,將日後如何修煉,又要如何分配資源,如何儘快提升之事,好生議論。
隨即,才各自散去了。
徐子青與雲冽一個守了那仙人擂臺,一個在傳承之地大有所得,兩人也齊齊閉關,這轉瞬,就過去了十年之久。
漸漸地,諸多感悟融入於心,本身的境界、實力,都在極快地攀升著。
這一日,兩人正各自體悟胸中所學,忽然有一隻紙鶴徑直飛入,在兩人身前上下擺舞,白光蘊蘊,好似有話要說。
師兄弟兩個登時睜眼,將那紙鶴啟開。
果然,就有聲音傳來。
這聲音並不十分熟悉,但所言身份,卻是忽視不得。
原來這傳音之人乃是小乾元宮一位權重長老,奉這小乾元宮宮主之令,召集諸位少宮主,前往小乾元宮主宮一行。
徐子青與雲冽自不能怠慢,他們對視一眼後,一同起身,出了關去。
之後,兩人又按傳音中所言,將天相天官,並數十位實力頗強的天兵也一同點出,一行人浩浩蕩蕩,都要前往小乾元宮主宮之處。
路上,杜愜與蒲浚等人,都跟隨兩人左右。
杜愜道:“雖說過了十載,但杜某以為,此行約莫會與那月族人相干。”
蒲浚雖不及杜愜心思細密,此時也頗是認同:“不錯,若非如此,也無需如此勞師動眾了。”
其餘人等,紛紛點頭。
眾仙飛升已久,多少對己身相關之事有些警兆,月族人出現著實叫他們有些記掛,即便修煉十年,也只當一瞬罷了。
如今,都覺得事情非是尋常。
說來也是這個道理,仙人壽命無盡,除非極重要的大事,哪裡會將那核心的天才弟子全都召集起來?便是早先如常琰帝姬召選駙馬這等盛事,也不曾有這般聲勢。思來想去,近來的大事,也只可能與那提早出來的月族人有關了。
很快,眾仙來到小乾元宮主宮,被引入到一座古殿中。
上座許多極強的氣息早已出現,下方各處長幾之後,也有主座次座,安排得很是妥善,又有許多少宮主,已率領諸位小庭中人,齊齊坐下。
漸漸地,九位少宮主,皆已到來。
周遭左右,還有一些氣息亦很強大者,大多為大羅金仙,還有不少列于長老之位的九天玄仙,都顯露身形。
徐子青和雲冽並肩而坐,兩人相鄰,身後諸位小庭之人,也不分彼此。
故而他們雖是不及其他少宮主經營萬年,從者甚重,但也並不在他們之下。
在座的少宮主們,師兄弟兩個並不曾全都見過,他們到底飛升日短,之前又有種種大小之事,不及盡數得見。
如今兩人一眼掃過,就都將人記下了。
不過周天一脈的兩位少宮主之前倒是略有相處,彼此都在周天一脈,互相之間,也頗友善。
這時那兩人看來,微微示意,徐子青自也以笑意回應。
不多會,那上座裡,有一低沉嗓音,就此開口:“諸位為我小乾元宮最為傑出的弟子,受大力培養,且心思靈敏,消息暢達,如今本座相召,爾等當有猜測。”
此人便是小乾元宮宮主,竟是在此時便已出言了。
眾多少宮主神色微動,有些若有所思,有些卻不甚明瞭,正側頭聽取天相之言。
徐子青暗道:果然。
他自周鶴芝口中得知月族人之事,這些同門師兄們,也應各有消息管道。就算他們或者未必如周鶴芝知曉的那樣詳盡,但多多少少,都能得知一些。
那小乾元宮宮主也不繞彎子,徑直又道:“月族人來勢洶洶,五方天帝皆有打算。如今他們雖尚未十分猖獗,但諸位弟子,當多加磨礪。如爾等資質者,雖潛力巨大,然品級不顯,經驗也有不足,一旦與月族人狹路相逢,則必死無疑。”
徐子青聽得,心裡一凜。
他亦覺得有些奇怪,宮主直言危險,卻不說清來龍去脈,莫非就是為叫諸多弟子聽得後,在駭然之下,牢記於心?
此刻他不及細想,那小乾元宮宮主,又來說話了。
“月族人好吞噬法則,資質越強者,危險越重。如今為使眾多弟子能有進境,五方天庭諸多勢力,耗費十年光景,得試煉之地,要爾等進入其中,速速提升。”
第799章 試煉之地
說完之後,這小乾元宮的宮主身形,居然就在高臺上消失了。
眾仙見狀,都是一驚。
此處竟是宮主的元神投影?
待那宮主消失,方有一位九天玄仙長老開口:“爾等無需擔憂,宮主來去匆匆,只因要煉製一件至仙之寶,凡我淩天宮達至天君品級者,皆要前往總宮,一同煉寶,以應對月族人之事。”
徐子青聽得,才恍然先前自己思慮太多。
宮主只言寥寥數句,是因煉寶消耗過甚,不能有絲毫放鬆,而他遣一絲元神前來,也不過是因此事干係重大,以示慎重罷了。
果然,而後就有那位九天玄仙長老,出聲將小乾元宮宮主不曾細說之事,慢慢道來,全部說給這些少宮主與眾多傑出弟子知道。
以這些弟子的身份,也的確應當知曉此事的。
原來就在十年前,不僅中央天帝嫁女時有月族人前來放肆,其他四方天庭中,也有一些眾仙齊聚的時候,被月族人闖進門來,顯出了他們非同一般的實力。
此後,各方天庭中的俊傑們大多與徐子青等人一般,自覺力量不足,紛紛閉關,當然,也有一些俊傑消息不足,在外歷練。
五方天帝都頗為忌憚,尤其待他們互通消息後,更知道此次出來的月族人,天君之數不在少數,越發警惕。
因此,他們也派遣幾位天君,率數十九天玄仙,到那無生之地仙陣之外,去監視月族人的異動。
然而,從前因月族人每十萬年一出,且力量強勁,仙陣之外並不曾派遣仙人看守,如今重視起來,卻是稍晚了些。
那些天君等候年餘,也不曾見有月族人自仙陣而出,戒備之下,五方天帝也各自派遣人手,在三十三天裡,尋找月族人的蹤跡。
可惜的是,月族人總數不過二三千,若是分散開去,何其難尋?又不能大張旗鼓,引得仙界動盪,這般隱蔽之下,也越發艱難了。
一時之間,遍尋不著。
終於有一日,大宇天閣一位核心弟子元神俱滅,其師憤怒不已,以那元神燈中殘存氣息追尋而去,以天君品級四方搜捕,正發覺一具骨架,尚且不及消磨。這位天君怒火沖天,很快發覺,這正是一位堪比九天玄仙的月族人所為,之後便將這消息廣發同道,讓許多天君,皆是知曉。
而後,眾大勢力中人一一排查出門遊歷的弟子消息,大部分自然都是尋到了,但也有大約數十人,都被吞噬。
若是尋常時候,哪怕數日之內有這些仙人隕落,皆不足為奇,可如今卻是不同,叫眾天君得知,那些月族人,恐怕當真是已不再被仙陣所限,也不必以天君作祭,就能自行走出仙陣了!
否則……月族人哪裡會不顧協定,私自吞噬這些仙人?
至於是否當真會引發一場浩劫,便不得而知,但月族人被囚禁那些年月,早就心中不甘,若是真做出什麼來,也是不足為奇的。
為今之計,也只有竭盡全力,培養更多年輕俊傑,也以免造成青黃不接的後果了……且不論日後結局如何,總是力量越大,越能斡旋。
故而五方天帝集合許多天君,開闢出一方世界,發放無數資源,來為眾多勢力挑選而出的俊傑們提升實力,而為使眾多俊傑能有足夠經驗,又做出了無數努力。
縱使那許多天君合力,終究也耗費了近乎十年之久,才將那一方世界——實則也堪稱一件至仙之寶煉製成功,安放在極為隱秘之地,由眾多天君聯手看護。
而餘下的每一處有數位天君以上的大勢力,都會由五方天帝給出配方,叫他們分別煉製出絕強仙陣,與較為簡單的至仙之寶。
這些仙陣乃是上古傳下,當年禁錮月族人的陣法,雖如今似乎被月族人破解,但若是能精心研究,未必不能推衍出更強大的仙陣;那至仙之寶也是上古傳來,對月族人有相應克制之能,若是有天君持於手上,甚至可以捕殺那堪比天君的強大月族人!最初的天生仙人能奪取仙界控制之權,其中有絕大功勞,都是因這兩件物事——如今的月族人尚且不曾太過放肆,也未必沒有這個緣由。
因此,如今位於仙界頂層的天君們,皆是忙碌不已。一應九天玄仙,也要指導門中較為出色的弟子。
總之,對待月族人,再如何謹慎,再如何用心,都不為過。
將這些事情說明之後,九天玄仙長老打出無數符籙之光,落在眾多弟子的身份權杖之上。霎時間,就為其鍍上一層薄光。
那長老說道:“得此符籙於權杖之中,當可將爾等氣息記下,待到那試煉之地內,也由這權杖證明自身,凡有需求,皆以權杖為憑,爾等切莫將權杖丟失了。”
眾弟子聽得,紛紛點頭,但心中自然也有一些疑惑。
那長老見狀,心中有數,登時說道:“爾等亦無需擔憂權杖為他人所奪,將有損爾等安危。那試煉之地既然為眾多天君合力煉製,自不是一般二般的至仙之寶,老夫打入爾等權杖中的符籙與至仙之寶相連,若手持權杖者非爾等自身,待使用權杖時,自會激發權杖,反而會被權杖中符籙控制。而若是有月族人試圖借此潛入,也是絕無可能。”他如今語氣,正是斬釘截鐵,“那至仙之寶最憎月族人,哪怕是月族天君,只消靠近此寶,便會被其發覺,絕無侵入可能!”
眾弟子聽到此處,才都是放下心來。
原來如此……如此甚好。
之後,那長老又道:“試煉之地究竟如何,爾等進入之後,自然可知,老夫在此般不贅言了。如今召集爾等前來,正是要引領爾等進入其中,而一旦進去,短日之內,便不得而出了。爾等若是尚有要事未完,可先行說出。”
眾弟子聞言,各自思量。
但他們既然身在宮中,平日裡除卻修煉以外,也未有大事,平日裡他們出行之後,宮中也自有女官執事來做打理,全然無需多做吩咐。
現下既然來了,而月族人威脅太大,他們亦不願浪費時間,還要回去一行了。
於是,眾弟子皆是說道:“並無要事,請長老安排!”
那長老聽得,面上含笑,看來很是安慰:“爾等能知曉輕重,很好。”
隨即,高座上,另幾位氣息極強之人,也是九天玄仙,此時都已起身,手中持一把鑰匙,就此祭了出來。
下一刻,在眾多弟子面前,就現出一道光門,仿佛是一個漩渦,內中蘊含著難以描述的強大力量。
長老道:“界門已然開啟,爾等速速進入!”
話音一落,眾多少宮主也帶領身後之人,齊齊起身。
而後,他們也不消提點,已是極快地化作遁光,進入那光門之中去了。
徐子青與雲冽素來攜手同行,此次也不例外。
兩人與身後眾多師兄天兵示意之後,已然往光門投身而入。
那光門裡有雷動風鳴之聲,周遭無數力量洪流卷起,衝擊在眾仙身上,竟叫許多仙人的仙體也微微疼痛起來。
雲冽身具混沌之體,若說這仙體之強,其實甚至已不在九天玄仙之下,倒是不曾有什麼痛楚,徐子青因與雲冽多年雙修,雖仙體之強不及雲冽,卻比尋常的羅天上仙,都要強了不少,也感覺尋常。
但身後一些跟隨之人,卻都有些不適。
好在這些仙人皆非尋常之輩,若是單以仙體承受自然有所不及,可一旦使出仙法護體,就再無妨礙。
於是,也都極快穿透,飛速前行。
在這途中,似乎只有一瞬,又好似經歷許久。
徐子青能察覺到,在這阻擋眾仙前行的漩渦裡,好似有種玄而又玄的意境,竟叫他體內那萬木所化萬龍之逆鱗脫體,重新變作葉片一般,在狂風席捲之下不斷盤旋,似乎在孕育著極其可怕的力量……這般的感覺,曾有過一次,但那一次只持續了短短時間,他根本不及如何體悟,就已消失。
這一次,也不知通行的漩渦裡,哪一種力量催發這契機,居然比起那一次來,要持續得久了許多。
徐子青不及細想,已然開始極力參悟了。
他需得將如此感覺牢牢記下,日後才能在並無外力促發時,就可以自行進入這般狀態,也才能儘快悟出屬於他自身的……自創仙法來。
下意識的,徐子青將雲冽手掌抓得緊些,自己則緊閉雙目,徹底沉浸其中。
而師弟的變化,雲冽自然也立時察覺了。
在這似短似長的光門之內,一時之間,卻還不能抵達出口。
凡進入其中的仙人,雖無畏懼,也不能就此分散心神,否則,或者就要迷失其中,難以自行脫身。
但徐子青依舊沉浸了。
——既有師兄在身側,他何須擔憂?
雲冽也果真動了。
他手掌稍一用力,已將徐子青拉攏過來,旋即將手臂探出,把他攬住,就與他一同繼續前行。
其動作熟練無比,竟絲毫不曾打擾徐子青感悟,足見兩人默契之深,也足見徐子青對雲冽信任之重。
而後,在經歷那更多漩渦無限吸引後,一眾仙人連番穿越,終究是見到了前方的光亮——那便是出口了。
此刻,徐子青體內的狂風之卷,也轟然消散。
他眼中青光一閃而過,立時隱沒。
這一路所得著實不少,日後他若要自行喚起這般的感悟,也多出了幾分把握。
·
眾仙足下落了實地,就見到了這一方由諸位天君合力煉製的至仙之寶所開闢的世界,究竟是什麼情形。
只見前方豁然開朗,較近處有群山掩映,更遠方則好似荒野,不遠不近之地無數仙陣盤旋,分隔出無數的場地,打外面看去,裡面白茫茫一片,有許多雲彩漂浮不定,更有許多建築,落在那雲彩之間。
這景致並不十分特殊,但眾仙仙識掃過後,卻可以發覺有許多極危險的所在,被重重封鎖,似乎若是沒有什麼特殊手段,便無法進入一般。
便叫他們生出幾分興趣來。
——天君的手筆,果然非同尋常。
眾仙又往周遭看去,附近左右,也只有他們這一群人罷了。
九位少宮主裡,足有四位乃周天一脈,自然也是周天一脈勢力最大,就有那成仙時日最久的,囚天宮少宮主甄友飛,稍作沉吟後,說道:“諸位師弟不如將權杖取出,試上一試?”
眾少宮主聽得,心中一動,依言施為。
而後,他們便見到權杖上白光隱隱,似乎有些發熱……其隱約現出的圖像,可不就是那白茫茫無數雲彩的所在?
於是,又有一位少宮主說道:“恐怕是要我等前往那處。”說完,他舉步而行,“諸位師兄師弟,且隨我來。”
那前行的方向,正是權杖顯現之地。
眾少宮主見狀,當機立斷,也都動作。
徐子青便對身後眾仙說道:“諸位師兄,不論情形如何,我等一去便知。”
很快,所有小乾元宮弟子,當真都去了那處。
初時倒無甚壓力,而走得久了,距離仙陣越近,身上受到的壓迫之力,也更為強大。但只要將氣息輸入權杖,下一瞬,眾仙便都身子一松,再不會被仙陣帶來的威懾力鎮住了。
漸漸地,眾多仙人,終於走進那白茫茫所在的腹心之處。
此處遍地白光,細看皆是白雲,一重一重,直上九霄。所有巍峨建築,盡數都在重重雲上,而他們此時方才發現,自己足下所踏之地,竟然也是一重白雲!
徐子青往下看去,才見到自己所踏之雲下方,正是一座深幽凹穀,而這一重雲層雖在最末,但與上方諸多雲層結合起來,居然好似一座塔狀。
同時,一座極威武的石碑陡然升起,一直送入雲端之內。
石碑上,有無數字跡。
此時無需多言,所有仙人,都看過去。
那些字跡所言,的確便是關乎這至仙之寶之事了。
而偌大的所在,居然是沒有引路人的。
徐子青以仙識掃過,立刻就將石碑上所載,都看得一清二楚。
原來這一件至仙之寶,就喚作“試煉小世界”,其占地之廣,也不過就堪比那下界的無數小世界般,但總共卻分為十大絕地,作為試煉場所——無論之前他們所見的群山或是荒野,皆為絕地之一。反而如今他們所在的這塔狀雲層,則堪稱休息之地,算得上是最安全之處了。
其名就喚作“試練塔”。
這試煉小世界中人,便是來自整個仙界,五方天庭諸多勢力挑選出來的仙人俊傑們。他們共同特點無不是如今品級不及潛力,尚有極大可為,能更進一步。
且不論他們從何處進入試煉小世界中,縱使在同一勢力中,穿越那漩渦之後,所立足之地,也都不同。
但唯一相同的,就是他們目力所及、需得駐足的第一處所在,皆是這試練塔了。
每一位俊傑只消進入試煉小世界,他們的權杖背面,就會顯現出許多數位來,記錄的,正是一種在此處方能使用的計算之法,稱為“功績點”。
在這試煉小世界裡的一應花費,也都要靠這功績點的。
徐子青垂目而看。
的確,在他手裡這身份權杖之上,原本記錄淩天宮功勞之處,已然只記下“零功績點”的字樣,如今他恐怕要先賺取功績點,方不至於寸步難行。
而如何賺取功績點,功績點又有何種花費,石碑之上,也寫得一清二楚。
先說賺取,大抵就是三種方式。
一為去闖那十大絕地,在不同絕地中,會遭逢不同方式,賺取不同數額的功績點,以作花費;二為在試練塔挑戰他人,勝者不僅能獲得一定數額功績點的獎勵,也能得到類似於賭注的功績點;三……便是突破了。
每逢仙人品級提升,就有大量功績點賞賜而來,且突破的品級越高,賞賜的功績點越多,就如滾雪球一般,連續壯大。
再說花費功績點,通常說來,一是與人約戰賭鬥,二就是換取資源。
不斷換取,用於自身,提升實力,又來賺取更多功績點,再度換取資源。如此迴圈之後,強者所得功績點越來越多,實力也會越來越強大。
可以說,這試煉之地,就是提升實力的絕佳場所,只消有些許進取之心,就能不斷提高,受到全力的培養。
而且,那石碑之上有言,凡在此地的俊傑們,至少要能突破至大羅金仙,方能出去。若是原本品級已然在羅天上仙以上者,則至少需得突破一個品級。
如今來到試煉之地的仙人們,大多數便是靈仙、羅天上仙,最弱的為天仙,最強的也不過是大羅金仙。
他們這般比上不足比下有餘者,若是連大羅金仙都不能修成,即便離開此地,也不過只是月族人的美食罷了。
還不如,好生在此地修煉,至不濟,還能為仙界中人,留存一些種子。
如今眾多俊傑所需做的頭一件事,便是自起一座行宮。
行宮立於第一重雲上,每戰勝同品級一人,當可更上一重,每戰敗同品級一次,就要被打落一重。若是不同品級,當每十戰升降一回。
徐子青抬眼見到,這分明已然有了多重雲層,先前他們所見巍峨宮殿,恐怕正是早來一步者自起而成,那些宮殿在多重雲外,想來也是那些宮殿的主人,早已同人對戰了許多次了。
現下,他們初來乍到,不過只得在最低雲層之上,被那許多俊傑,踩在腳下。
徐子青看向雲冽。
雲冽亦是看來。
隨即,徐子青微微一笑:“師兄,你我相鄰而居,各自努力罷。”
雲冽略點頭,之後,他已然釋放仙識,闔目構建起行宮來。
徐子青同樣如此為之。
待他將仙識放出,滲入足下雲層後,幾乎就在立刻,他所在這一片雲層,足有一裡左右,就與整片雲層脫離。
此時,他識海裡顯化出一座行宮形影,那前方的雲層,也登時升起白煙,不斷凝實,造就出一模一樣的宮殿來。
因著在此處以修煉為主,這一座宮殿也並不如何複雜,與其說是行宮,倒不如說是一座石屋,無甚細緻華美之處。
徐子青卻不在意這許多,他側頭一看,果然他師兄也已將行宮早就……許是兩人心有靈犀,雲冽的行宮,也如徐子青這般,不過是最簡單的石屋罷了。
而後,兩人視線再度相對,便不復多言,各自走進屋中。
在石屋裡,四面牆壁上,都有無數字跡,所書者皆為無數俊傑名號、品級、所在雲層,十分詳盡。除此以外,又不知何時起了一座石碑,也書寫無數字跡,皆為“某俊傑以某數功績點換取某天材地寶”字樣,旁邊更有一本厚厚古冊,稍一翻開,內中密密麻麻,皆是各類天材地寶,無數資源,而每一類資源,都明碼標價,唯獨能以功績點換取。
就連那五方天庭的滌仙池,不論下中上三品,也有定價。
叫徐子青見到,也不由心中震動。
同時,徐子青卻又發覺,他的身份權杖之上,功績點已然變作了“三十”。
原來只消起了行宮者,皆有這些功績點,來做這最初的花用。
而且,在這石屋裡,突兀地出現了一座浴池。
僅僅一丈見方,內中奔騰的液體極為清冽,氣息圓融,仙氣氤氳。
居然就是一口中品滌仙池,原本應由徐子青修煉瓶頸時自中央天庭領取,孰料卻突然出現在了此處。
第800章 先戰百場
徐子青恍然。
看來他與師兄,的確是要在此地多多修煉,直至突破之日,方可離開了。
這中品滌仙池,那中央皇廷也知他要以突破而用,故最初便送了過來,隨他任何時候取用的。
果真是十分貼心。
徐子青看一眼後,心念微動,這口滌仙池就被落於屋中一角,留待日後。
而今他所需要做的,乃是尋人約戰賭鬥。
他進得這石屋中後,登時又知道了許多事情,就好似冥冥之中有人要告知於他,一瞬叫他了然。
——進入試練塔後,約戰百場方可離去,前往十大絕地。
徐子青明白,這約莫是那十大絕地十分危險,要使得眾位俊傑在此處先有些進境,適應一二後再去那些所在,才能活得久長——畢竟,這試煉之地是為叫眾仙壓榨潛力,提升本領,而非是要讓他們胡亂送命而來。
但他也明白,若是在這百戰之內還無寸進,又不自量力挑戰絕地,那在絕地中隕落,也總比在外被月族人尋到吞噬為好。
想定了,徐子青也要擇取一位對手才是。
因著乃是新人,這第一戰,他可以選擇應他人約戰,也可以自行挑戰他人,而無需扣取功績點。
但這兩種也有區別,每一種所得功績點不同,需得慎重選擇才是。
凡約戰時,勝一場可得試練塔賞賜定額功績點,以高品級對低品級,功績點只有原定的一成,而若是反過來以弱勝強,則能得十倍定額。
除此以外,約戰雙方可以壓上賭注,由被約戰之人提出,約戰之人理應從之。此時若約戰之人嫌棄賭注太高,可以反悔約戰,但由此卻得扣除十個功績點,而若是有人約戰而被約戰之人不受,則被約戰之人當扣除十個功績點——自然,若是高品級仙人挑戰低品級仙人,後者不肯迎戰,則只需扣除一個功績點罷了。每一日裡,眾俊傑可約戰之人不限數目,但哪個俊傑若是只對一人約戰,便一日只能約戰一次而已,不能肆意胡來,更不可借此打壓他人。
另還有要求,若是高品級的仙人意欲與低品級的仙人對戰,他不僅還要耗費十個功績點,即便勝了,所得賞賜也不過是定額五十功績點的一成——即五個功績點罷了,比之他所出的十個功績點,還差一半,可說是入不敷出。而且被約戰的低品級仙人若是乾脆不出賭注,那就更是白白挑釁這一次了……反之,若是同品級或者低品級約戰高品級,則無需這等花費的。
徐子青思忖一回,也覺得這試練塔當真是想得周到,正是要杜絕那強者欺壓弱者的行徑。也是要催促眾多俊傑積極應戰,莫在這裡胡混日子。
此地賞罰分明,更有無限誘惑就在前方,但只要有點進取之心的俊傑,都會更為努力,且只消努力,必有所得,這可真堪稱是修煉聖地的了。
於是徐子青就往那四面牆上、諸多俊傑名號處看去。
他自然不會去瞧那天仙靈仙,也不去挑大羅金仙,在還不曾摸清這些俊傑實力之前,他還是去尋那同品級的仙人試一試手,才是最佳。
只不過,這俊傑太多,也有一些是曾經他在擂臺上與人對戰過的,便不會取中,一時之間,難免有些看花了眼。
正此時,旁邊立著的一塊晶壁上,煥發出一陣光彩。
而光彩過後,則傳出一道嗓音來。
“巽風谷彭良哲,羅天上仙,以二十功績點為賭注,請戰淩天宮徐子青。”
徐子青一聽,有些訝異,隨即莞爾。
他正想是否隨手指點一位羅天上仙對戰,沒料想先有人投了戰帖,倒是巧了。
順理成章的,他便接了這約戰:“淩天宮徐子青應戰。”
話音一落,徐子青只覺足下有金光閃動,就好似有一股大力將他推擠,讓他一瞬間,就出現在了另一處所在。
與此同時,在他對面也出現了一個年輕仙人。
徐子青仙識飛快掃過周遭,卻見上方白雲重重,層層疊疊,宮殿樓閣,坐落雲層之中,正是將四面包裹了住。
他心下就已明瞭,此處原來就是試練塔底的那一座深幽凹穀了。
原來便是眾多俊傑約戰之地。
不過,雖是凹谷,但徐子青其實也立在一重雲層上,在更下方的所在,隱隱約約的,好似還有人影閃現。
他又能想到,因試練塔里俊傑太多,同時應戰者恐不在少數,自也會有許多不同的對戰場所了。
然而此時到底不是細想之時,徐子青這些思緒一掃而過後,就面向如今的對手,笑了一笑:“彭仙人有禮。”
那彭良哲見徐子青這副溫和不爭的模樣,眼中一亮。
他也是初來乍到的第一戰,只隨意選取一人罷了,如今看來,應能初戰告捷?
彭良哲應了一聲,直接說道:“失禮了!”
語畢,他也不曾太過小看徐子青,手掌裡已現出一柄長戟,上有血光纏繞,看得出,這是一件淬煉許久的兇器。
而這彭良哲身上突然爆發出來的氣勢極強,也帶著一種強烈破壞的意味。
這樣的對手,在擂臺上徐子青就已對戰過了。
他心念轉動,陰陽掌中兵也覆於他手,竟是身形一晃,徑直逼近那彭良哲的身前!
凡以凶兵為利者,往往以勢壓人,若是不能搶佔先機,應對起來就要困難一些。可一旦能搶攻在前,對方蓄勢不足,那就容易攻破了!
彭良哲顯然是沒料到徐子青有這般決斷,他那凶兵上的血光剛剛纏足了七八分時,對方那一隻泛白的左掌,居然已經觸碰到血光之上!
刹那間,那左掌就破開了血光,手指也捏在了長戟前端!
彭良哲一驚。
他立時大力轉動那長戟,口中呼喝一聲,使戟上破壞之力大增,那煞氣濃郁,幾乎就要將兩人都籠罩進去。
然而,徐子青泛白的左掌似乎就是煞氣的剋星,但有多少,都被它一觸即潰,根本不能成型。
彭良哲所修為破壞之道的一種,也暗合隕滅之意,生機生氣,正可以與其相克。而這種隕滅之意,更不及徐子青右掌上的死之意,自然是不能與他匹敵的。
因此很快,那長戟便陷在了徐子青的手掌之間,居然是全然不能動作,更無法發揮出原本的力量來了。
從前多年之內,彭良哲因所修之道破壞力極其強大,鬥敗許多對手,也頗有一些名聲,但這回在徐子青處才走了一個回合,就生生被克制了本命仙寶,想要拋開這凶兵用其他法門與其對抗,也是無能為力。
然而,彭良哲自然不肯死心。
他心下一橫,將那凶兵放開,自身十指交錯,竟是凝聚成一方印章來。
在這印章上,無窮無盡的黑光不斷吞吐,乃是他己身之道意境聚會,更與一種無上妙法相互應和,散發出十分可怕的氣息。
這天下間有相生相剋之說,縱使是有所克制之物,但被克制的若是強大過多,那克制之力,也就幾乎不存在了。
因此,儘管徐子青領悟的生死輪回之道精妙遠勝彭良哲,那彭良哲也不肯放棄,要奮力一搏——凡可稱為俊傑的仙人,哪怕是到了山窮水盡的境地,亦是不會束手就擒、苟延殘喘的。
徐子青見到這一方印章,卻忽然心中一動。
他一直意圖自創仙法,但即便有諸多念頭,萬種想法,仍舊不知為何,變成了無根之木,不能輕易形成。
不過,如今他卻似乎想到了一種可以暫用的法子。
既然這彭良哲可以將諸般領悟凝聚為這等實物,他又為何不可?之前是他不曾想到,但若是這種物事四四方方,可以鎮壓氣運,也理應可以講他所修之道中的兩種對立之意,由此連通起來,不使它們作亂。
於是,徐子青也探出十指,在身前飛快變幻。
他雖是比那彭良哲動作晚了些,可他十指穿梭卻是更快,短短一息間,竟已然不比那彭良哲慢了。他左掌之中有白氣升騰,右手之間有黑氣氤氳,這兩股氣息飛速交織,也形成了一方印章,卻是一面為黑,一面為白,那黑面之上書寫一個“陽”字,白麵之處卻寫了一個“陰”字,就如同那陰陽掌中兵一般,左陰之處卻對應生機,右陽之掌則對應死意,反而也是一種迴圈,陽中有陰,陰中有陽,生死輪換,再沒有不通達的地方。
這印章形成後,並沒有十分清晰,只不過是個較為模糊的輪廓罷了。
但它散發出來的氣息,卻比那已然很是清晰的另一方印章,要更為恐怖。
徐子青與彭良哲,幾乎在同時完成了印章。
然後,又在同時祭出了印章——
“轟!”
第801章 連戰
就如同先前那破壞之力在碰到徐子青左掌生機時極快潰敗一般,彭良哲這枚聚集了強大力量的印章,在撞擊到那凝聚了生死之力的模糊印章虛影后,也立時被摧毀了。
強悍的餘威往四面衝擊,而那彭良哲,已然沒有仙元能夠再度凝聚出一枚印章來!
彭良哲面色微微泛白,此時後退一步:“我輸了。”
徐子青一笑:“承讓。”
緊接著,彭良哲立刻消失,在徐子青的身份權杖上,數字也立時發生了改變。
如今他的功績點,已有一百之多。
多出來的七十功績點裡,有五十為此戰勝出所得,還有二十個功績點,則是那彭良哲給出的賭注。
短短時間裡,一場對戰後,徐子青的功績點已比上翻兩倍更多。
之後,徐子青的身形也消失在這重白雲上,他只覺得眼前一花,就回去了自己的石屋。然後,他盤膝坐了下來。
雖說他借由彭良哲凝聚印章的契機福至心靈,自己也領悟除了一個法門,但畢竟他自己的領悟還遠遠不足,這印章只是勉強能寄託他如今的體悟,因此勉強成型後,還遠不能達到真正完善。
但可想而知,一旦徐子青能完善這枚印章,他本身的實力,又會大漲。
隨即,徐子青又仔細回想方才對戰時的經驗來。
只因他在見識到彭良哲所修力量竟又被他克制之後,就不再使用輪回萬滅鏡,轉而僅用生死之力與他對抗。
畢竟如今他在試練塔里,是為不斷提升自己的實力,若只是取勝,又是何必?而他果然也想得沒錯,正因他如此作為,才在對方用出那門仙法時,能夠突然靈機一現,否則,還要繼續為久久不能成型的自創仙法擔憂。
不過,徐子青雖是這般的念頭,剛才捏出那一枚印章也不容易。
為使印章勉強成型,他體內仙元被消耗大半,到最後幾乎只餘下一成。若是不能將其進一步領悟出來,就只能當做殺手鐧了。
可徐子青心中隱約有所感應,他還是對這生死之道體悟太過淺薄,否則若能真正將這枚印章與體內之道相合起來,必然不必消耗這許多仙元的——自然,若是提升品級後再來用這印章,也不會被仙元困擾。但以他如今的心性,卻不願只寄託於此——追求大道,自當精益求精,哪裡能得過且過呢?
正想時,徐子青只覺得身下輕輕一顫,整個石屋,都有驚動。
他仙識一掃,旋即明瞭,原來是因著他鬥敗了那彭良哲,自身所在的雲層頓時上升一等,而那彭良哲,則之後還需再勝兩場,才能得以晉升了。
隨後,徐子青略有訝異。
這周遭的仙氣……似乎更旺盛了幾分?
他馬上又是明白,這雲層每升高一重,仙氣也越發濃郁,修煉起來也更是迅速。
想來,這也是天君們為使他們奮力與人“切磋”而使出的手段罷!
徐子青笑了笑後,禁不住將仙識一轉,掃向了自己相鄰之處。
不知師兄他……咦?
橫掃過去時,師兄所在的石屋,竟已是不見了,待仙識上行,仍舊不見……如此接連三四次後,他方才發覺,他那師兄居然連連勝出,此時身在第五重了,而他徐子青,卻還只在第四重。
這時候,徐子青不由面上一紅。
他之前還對師兄提及各自努力,相鄰而居,結果師兄連連勝出,他卻只戰過一場……可見他的確是婆媽了些,動作也著實是慢了一些。
然後,徐子青不敢再做耽擱,也不去細細挑揀了,左右他大多都是不瞭解的,只管依照順序,一個一個來過就是。
於是,他立刻往一位仙人處發去了約戰,賭注也仿照彭良哲,提出了二十功績點。
不出意外的,那位同樣迅速接受了約戰。
徐子青身形閃動後,再度出現在那深幽凹穀中的一重雲層上。
對面這人,是一位明心門的羅天上仙,叫做焦開宇,他並非是初來乍到者,已然對戰過十場有餘,有勝有敗,但經驗很是豐富。
徐子青不敢怠慢,道一聲“請”後,就點出一指,迸發出一股絕強的死之力來。
這股力量猶若一道黑色洪流,純粹而死寂,所過之處,萬物萬靈,都要因此枯萎隕落一般。
可那焦開宇卻不懼怕,他一伸手,已然抓出一顆明珠,煥發出百丈寶光,一瞬就朝那死之力碰撞過去。
死之力與那百丈寶光僵持起來,你爭我奪,發出許多“嗡嗡”鳴叫之聲,也是那明珠裡散發出來的是一種清淨之意,任憑外界有多少侵蝕破壞,它都巋然不動,縱使被腐蝕了重重光華,卻也會在那明珠顫動之間,又從內中吐出更多的華彩來,將之前受到的腐蝕,全部化去。
徐子青知曉,是自己所修的死之力還不夠強大,否則那黑色洪流一去,就能吞噬萬丈之地,區區一顆寶珠,百丈珠光,又能奈何什麼?
但此事也有些可笑。
生死之力是何其強大的力量,萬靈生死,都囊括其中,尤其那死之力,更屬於最強的破壞之力,甚至連“破壞”二字都不能道盡它的威能,修煉到了極處時,言出法隨,死之力隨言語而行,叫人三更死,便不會落到五更去——哪怕是仙人,也不例外。
但如今,在徐子青與這些俊傑們鬥法時,幾乎都要成為雞肋了。
每每只能給對方造成威脅,卻多半都是造不成什麼很大危害的。
只有等徐子青領悟更深,或者還是得他提升品級後,才可以更進一步了。
那焦開宇祭出寶珠抵擋住死之力後,登時雙臂一張,化出了一把長弓。旋即那長弓上由他仙元催發一股明淨之力,形成了九支極其耀眼的長箭,在電光火石間,已然一齊射出!
九支長箭形成一種陣法,忽前忽後,忽隱忽現,極快地來到了徐子青的面前。那種破空的風聲與寒芒刺骨的銳利感,讓徐子青汗毛倒豎,生出了一種十分強烈的危險感。
徐子青不曾細想,本身已飛快後退,同時,他的面前,就擋住了一面鏡子。
這鏡子眨眼間已化作了無比巨大,內中就像是有一個極深幽的漩渦一般,立時把那九支長箭吸引住。
輪回萬滅鏡,防禦之能也極強大的。
但它到底非是以防禦為主,很快反守為攻,將輪回之意籠罩在那九支長箭上,那九支長箭,頓時就化作了無數光點,四散消失了。
徐子青在祭出輪回萬滅鏡後,也立刻使出了手段。
他張開口,一枚碧瑩瑩的葉片,就自其中飄飛而出。
下一刻,這葉片化作一頭青色巨龍,咆哮著朝那焦開宇沖了過去。
那一雙龍爪力量極強,一瞬抓住了焦開宇的肩頭,就要讓他皮開肉綻——然而,焦開宇也張開口,就有一把光芒閃爍的玉尺現身。它在焦開宇兩肩處一個盤旋,就狠狠朝那龍爪削去!
而後,青龍擺尾,玉尺被重重抽飛,而青龍的色澤,也暗淡了一瞬。
緊跟著,青龍對著那焦開宇吐出一個氣團……這氣團灰濛濛的,就朝著焦開宇口鼻而去,那焦開宇眼瞳驀然收縮,突然發出一聲清嘯,隨後,他口中念念有詞,無數玄奧的音節噴發出來,而每一個音節也煥發出明亮的光彩,居然一點一點,就把那灰濛濛的氣團給驅逐了。
與此同時,徐子青卻早已來到了焦開宇的近前。
就當那焦開宇剛剛要松一口氣時,卻正好對上了徐子青的雙眼。
霎時間,輪回之力大作。
焦開宇被那股力量定住了元神,頓時那顆寶珠再也無人操縱,倏然落地,發出了一聲脆響。焦開宇似乎想要清醒,略有掙扎,但那輪回萬滅鏡也光芒大放,讓那焦開宇的元神,也被定得更牢固了。
約莫三息之後,焦開宇終於掙扎開來。
但是他卻發覺自己被一頭巨龍死死束縛,而那閃爍著寒光的兩隻龍爪,卻是一隻抵著他的丹田,另一隻虛虛抓住他的頭顱。
顯然,大勢已去了。
焦開宇歎了口氣:“……我認輸。”
徐子青溫和笑道:“承讓了。”
此次徐子青複又勝出,此時他的身份權杖上,也又多出了七十功績點。
如今他的功績達至一百七十,若能再多出些,就可以換取一些他也能看中的天材地寶了——在那古冊之上,最低的交換數目,也就是兩百功績點的。
看似不多,可若是不能多勝上幾場,也並不容易湊足。
如今,這石屋也再度拔高一重。
徐子青再度放出仙識,卻發覺這短短時間裡,他那師兄竟再度提升了三重雲之多!
這、這卻是要趕不上了麼?
第802章 自創印法
也不怪徐子青總比雲冽慢上幾分,只因雲冽乃是一位劍仙,自打下界時起便是好戰之人,常年與人切磋,修煉多了,還能自創劍法,便比他多出一些經驗。而徐子青在下界時一應術法皆頗繁瑣,雖也經歷了許多大戰,但那大戰中皆以殺敵為主,又用了他人傳下的法門,對戰方面,就遜色不少。
待到了仙界之後,徐子青要自創仙法,心裡總有諸多念頭,尚未成型,雲冽卻在天劍樓裡遍覽劍典,其劍意且是以勢壓人,速戰速決,自然要快上許多。
不過,徐子青向來以師兄為鏡,打從前到如今,都是要極力追趕師兄,來與他並肩而行,逍遙天下的。在下界如此,仙界也不例外,此時見自己又只能見到師兄背影,說不得待再過些時候,連這背影也見不著了……頓時心裡也不免生出幾分壓力來,他自己,也總覺得還需得更上進些的。
於是,徐子青很快盤算一番,決定先把目前領悟出來的幾個法門,先好生熟練一番。待將它們精通之後,與那些俊傑對戰時,自能鬥得快些,也好讓他迅速追上師兄才是。
他心裡還有計較——以師兄的性情,如今恐怕只是要多見識一些仙人手段罷了,待到之後,師兄必然會主動挑戰大羅金仙。如若到那時他還不能追上師兄,反而要因著師兄與大羅金仙對戰放慢腳步後才勉強跟上……那也著實丟臉了些。
想定以後,徐子青也不猶豫,只管再挑出一位羅天上仙,先去磨練本事了。
這回,他已然有些腹案,待見到對手後,先要主動出手,搶攻一輪……
且不說徐子青在這頭摩拳擦掌,再說雲冽自打與師弟分別後,也是速速造就石屋,又速速弄清到此處諸多規矩後,仙識一掃,就已然開始約戰了。
他挑選的人,最初自然都是劍仙。
不過因著這仙界出名的劍道天才——那劍道九子並許多劍魂六煉、七煉者他都已見過也切磋過,這些人等,他雖並不十分熟悉,可名號卻也記得,故而不會再挑。但餘下之人裡,他就全無顧忌,由頭一個開始,一一約戰。
這般的做法,倒是與徐子青所為很是相似。
師兄弟兩個相處多年,如此也算是別種默契罷!
可想而知,雲冽略過那些劍仙強者,於剩下的劍仙裡來做約戰,便幾乎未能遇見對手。一連六七人,最強者也不過是劍魂六煉,而那些劍仙通常只出得一劍,就被雲冽窺見對方所修之道、劍典精妙處,隨即一劍破之,就已勝出了。
還有些劍魂不過四煉五煉者,在雲冽釋放劍壓之後,很快就被其氣勢所攝,根本發揮不出多少本領,也會落敗。
這才有了雲冽勢如破竹,短短時間中,就連躍數重雲之事來。
他晉升之快,在整個仙界的年輕俊傑裡,也都是極罕見的存在,也一如徐子青所想,如今的雲冽只是有意見識更多劍典,待他再尋摸不到更新奇的之後,怕是就當真會去挑戰大羅金仙了。
而除卻雲冽與徐子青外,凡是來到此地的俊傑們,都卯足了勁兒,在極力進取。五陵一脈的那些天才師兄們,雖如今歸於青雲宮與劍宮之下,可脫離了兩位少宮主的光輝後,在這試練塔中,晉升得也一點不慢。
可以說,越是年歲輕,越是資質強的仙人,在此處的進展越快,手裡的功績點,也積攢得越多。不知不覺間,很大一批仙人的功績點,已然足夠他們換取一些合用的天材地寶、修煉資源了!
就比如,此時的徐子青。
而今,已然是七八日過去了。
徐子青每日只消仙元恢復,就會接連約戰或者應約,眼下雖然還未突破,但已經有一門仙法——或者說他自創仙法中的其中一式,被他淬煉得十分圓熟了。
這一式,正是那日他靈光一現,所得的一式印法。
叫做:乾坤萬重印。
乾陽坤陰,由萬木生死推衍輪回,以萬木生死輪回化萬物生死輪回,再推衍萬靈生死輪回。這一式印法裡,若單以那黑白分明的生死之力來對敵,與陰陽掌中兵之能極為相似,稱不得自創的一式仙法。
於是徐子青百般琢磨之後,重新改過,要以印法承載輪回之重。將那乾陽酷熱、坤陰極寒合二為一,變化翻轉,以一木之氣化出一世輪回,將萬重印法,成萬世輪回之重。
簡而言之,徐子青使出這印法時,每捏出一個法訣,就附著一木之力在那印法上,那一木之力化為一世之重,若是砸中那與其為敵者,那人就會覺出極沉重之感,好似也接受那一世之因果的重擔般,如同負著巨石,桎梏難安。
以眼下徐子青的實力,他能捏出十重印已極不容易,待他品級提升後,印法的威能也會成倍增長,堪能讓他用到天君了。
這印法也再不如先前那黑白印章一般粗糙,在師兄雲冽遙遙領先的壓力之下,徐子青半點不敢怠慢,連連壓榨自身潛力,就把這印法創了出來。
——自然,這若要做他的主修仙法,還是不足的。
歸根到底,也只是原本想要暫且承載他所修之道,而後卻變作了一種尚有可為的同源仙法罷了。
此刻,徐子青眼中光芒閃動不動,面前一枚小印翻轉不休,黑白之氣也隨之翻騰,幾近形成了兩條小小魚兒,在繞著小印轉動時,其軌跡隱約朝著那太極變動。
然後,他的手指穿梭,飛速捏著法訣,不多會,便有多出一枚小印,徑直撞進了之前的那小印中去!
霎時間,兩條小小魚兒,就壯大一分,那枚小印,也同樣堅固一分。
徐子青的動作仍舊未停,反而十指變動更快了。
就在一息之內,一枚接著一枚小印被連續化出,每一化出,必然與之前的小印相合,讓其變得更為強大。
之後,終於第九枚小印出現,也融入其中!
此時徐子青額頭沁出細汗,袖子一揮,把那小印便揮得消失了。
他也是稍稍松了口氣:“勉強能做到一息捏十印,十印合一……還是慢了些。”
雖說這一式印法威力強大,但強者對戰時,有時一息之間即可決出勝負,若是他不能將印法再縮短些,終究只能作為輔助。
如今的徐子青與他人對戰時,儘管時常祭出此法,可之前總是要或者以生死之力牽制對方,又或者用輪回萬滅鏡稍作抵擋,才能爭取出這一息時間,使出法訣。
可見熟悉是熟悉了,於他而言,還大有進境的餘地。
不過,這次總算比上次快了半分,也不算無用。
這時候,並非是再度修煉此法的時機了。
徐子青深吸一口氣,將身份權杖取出。
這權杖上,記載他已然得了有八千餘功績點了。
在試練塔這七日裡,他與其他俊傑的對戰,早已超過了百場。而因著這百場都是與羅天上仙品級的仙人對戰,他卻是從未輸過,那得到賞賜的功績點,自也不在少數。更莫說偶爾彼此還下了賭注,就越發積攢得多了。
只是早先他一直忙於完善印法,不曾多多關注,而現下,他卻是想要換取一些他所需要的資源了。
徐子青翻開那古冊,重新看過。
他這些時日裡也有思量,自打他飛升以後,拜天河所賜,他小乾坤裡的萬種靈木也都沾染了仙氣,幾乎都化為仙木了。
然而它們畢竟是由下界而來,還是比不上真正的仙木那般靈性,除了那仙界人間都難得一見的上古凶物嗜血妖藤,以及幾株同樣十分古早的奇異靈木外,其他的漸漸跟不上他自身的品級……儘管此時尚且不顯,可一旦徐子青再度突破,怕是危害就大了。
一如雲冽的本命仙劍容止,在下界時全然不必擔憂,天雷淬煉後也成為仙劍,可品級上不能與同樣蛻變的雲冽相比,若是不想成為雞肋,就只能更進一步。
於是雲冽尋來九金之物,將其重新熔煉。
而徐子青,也需得讓體內萬木再度蛻變,成為真正的仙木。
甚至是,極強的仙木。
若是從前,徐子青不知要耗費多少時間,四處遊歷,才能做到,可如今就不同了。
為了月族人之事,無數俊傑被拘在試煉小世界裡,無數資源等著他們前去換取。
在這些資源裡,就恰好有徐子青所需要的物事——各種仙界奇木的種子、幼株……或者還有成株。
徐子青需要做的,便是用自己的功績點將它們換取出來,讓體內同源或者同樣屬性的草木之物將其吞噬,一點一點地,將自身改造。
第803章 終於趕上
在交換上,種子要耗費的功績點最少,其次幼苗,最貴為成株。
徐子青小乾坤中萬種草木於眾多仙木中而言算是較為脆弱,如今若要吞噬,便要從種子開始,才能確保萬無一失。
在再度翻閱一回古冊後,徐子青就挑了一粒千里蘭種子。
千里蘭為仙蘭,五行屬金,而小乾坤裡與其相同屬性的乃是一種名為七星蘭的異種,正好可以換取。
這千里蘭在仙界草木裡,為中品仙草,種子只需兩百功績點,即可換取,堪稱是所有天材地寶中最低的一類。
徐子青毫不遲疑,先換來一粒,用了再說。
他口中便道:“兩百功績點,換取千里蘭種子一粒。”
話音剛落,這石屋裡頓時白光一閃。
霎時間,那身份權杖上減少了兩百數目,而前方的石桌上,則安安靜靜地躺著一個小匣子,其中那圓潤無比、僅只有小指指蓋大小的珠兒,正是千里蘭種子。
徐子青也不猶豫,一指點中眉心,徐徐向外拉伸。
很快,在他的掌心之中,就出現了一株極美的植株——它色呈淡綠,看起來纖弱極了,有七根長長葉片,拱衛著一朵清雅的淡黃蘭花,每一個葉片上,都有一顆星辰般的斑點,在蘭花映襯下,居然好似煥發出奇異的光輝。
徐子青見到這七星蘭,目光已經柔和下來:“去,吞噬那粒種子罷。”
七星蘭葉片輕輕晃動,而後其中一片驟然拉伸,一直探到那小匣子裡,尖端一卷,就把種子帶了回來。
然後,那蘭花一抖,就把那種子包裹在花瓣中央。
同時,葉片與花瓣,都同時輕顫起來。
一圈圈光暈圍繞著蘭花旋轉,七星蘭的葉片、花瓣,都在一點一點地發生變化,似乎,有一些絲線般的紋路,逐漸鐫刻上去,讓它猶如一塊黃玉,越發美得讓人心驚了。
那絲絲縷縷的仙氣,淡淡的清香,把整株七星蘭裹住,似乎也在蘊養著某種極其靈動的物事,讓人難以移開眼去。
約莫過了有小半個時辰,那仙氣更濃了,香氣也更濃郁了。
七星蘭煥發出更為明麗的色澤與光彩,比起之前來,更加引人注目。
徐子青見它這般,頗為滿意。
突然間,他似乎感覺到這七星蘭在主動向他傳達什麼……雖說在下界時,萬木也總會傳遞一些意識到他的意識裡,但那些意識往往十分模糊,除了容瑾之外,更沒有一株草木,能夠在意識裡與他對話。
可此時的七星蘭,似乎隱隱傳出了一個極模糊的意念:“要……”
然而下一刻,就什麼也沒有了。
徐子青心裡微動。
若是等這萬木都變得更有靈性,是否也能與容瑾那般,變得除卻形體外,靈智大漲,一如幼童?
原本天下間的草木若是經歷數千數萬年後,經由機緣巧合能夠生出靈智來的,到那時,也可以自行慢慢摸索積累,再經歷無數年,修煉成妖。
而待萬木被徐子青化入之後,雖然為了與他配合能更早生出靈智,可這些靈智卻只有極微弱的本能,靈性是不足的,也無法自主修煉,只能根據徐子青的進境,而逐漸蛻變。依舊是個極漫長的過程——哪怕是容瑾,它也是因著根腳原本就強過其他所有草木,又因著乃是本命之木,與乙木之精共存多年,才僥倖靈智清晰,可就算如此,千年過去也依舊只如幼童罷了,想要再度成長,又不知得耗費多少年月去了。
但是現下,七星蘭因吞噬一株同屬仙草,靈智竟好似清晰了一絲,儘管只有一瞬,亦是一種極其難得的進展了。
一時間,就讓徐子青的心中生出一種念想來,他而今,只是讓萬木化龍,為一種仙法神通,可若是萬木能夠化人了……
這樣的念頭一閃而過,徐子青好似抓住了些什麼,可仔細去想時,卻還是一無所得。隨即,他也只將此事記下,暫且不去多思了。
徐子青定了定神後,很俐落地又換取了五顆千里蘭種子,再有一株價值五百功績點的千里蘭幼苗。
他將七星蘭收回小乾坤,卻也同時將這些種子、幼苗也收了進去,傳給七星蘭一個“自行吸收”的意念後,他便開始尋找下一種草木了。
功績點還剩下七千左右……
接下來足足半日功夫,徐子青都在換取天材地寶中度過。
其中有六千功績點,都被換成了不同仙界草木的種子,被他喂給了小乾坤裡幾株同屬性的草木吞噬,讓它們各自都有些長進,卻更是嗷嗷待哺。
而他自己,則換來了五粒滌仙丹吞服。
滌仙丹顧名思義,就與滌仙池的用處相似,本來也是用滌仙池中的仙水與許多珍貴藥材煉製而成的丹藥,這藥效雖是比不上浸泡滌仙池神妙,但也有循序漸進洗滌仙體的用處。
約莫一粒滌仙丹能有浸泡下品滌仙池百分之一的用處,但滌仙丹換取也很便宜,不過也只需要花費兩百功績點而已。
徐子青的仙體不及自家師兄,又覺得此時浸泡中品滌仙池頗有不及,於是,他就決意多多換取這滌仙丹,緩慢先做調理就是。待日後欲要提升品級,亦或是到了瓶頸之時,再來浸泡,以便能一舉成功,順利突破。
待這接近九千的功績點隻餘下數十之時,徐子青方不再翻閱那古冊,轉而再看向四面牆壁,去找一位羅天上仙,切磋一番他剛剛又有些許長進的乾坤萬重印……
他的師兄雲冽,如今已達至接近兩百重雲層上了,似乎還不曾去挑戰那大羅金仙。他與師兄還有二三十層的差距,他再努力些,或許,能夠趕上。
又是兩日。
徐子青的乾坤萬重印總算能在不足半息的時間裡,做出十印合一來,因此,他與那些羅天上仙對戰,也更快了幾分。
此後這一式只消他身法夠快,也能立時使出來了。而且,他所耗費的仙元,每施展一次後,也只消耗一成仙元而已,足可以當作殺手鐧來用,也能拿來一式定輸贏,十分有用。
因此,就在剛才,徐子青勝過一場後,發覺自己終於來到與師兄雲冽齊平的雲層上了。而他的師兄,似乎剛剛下場,與人對戰。
並且,這一場對戰,仿佛持續的時間要稍稍久了一些。
徐子青松了口氣,暗暗想道:好險。
以師兄劍魂八煉的劍道修為,同樣是羅天上仙的仙人,恐怕都不能將他纏住這許久。那麼,師兄必然是已去約戰大羅金仙了。
如此一來,他也只是比師兄慢了些許而已,倘使他之前不那般盡力,師兄挑戰這一位大羅金仙歸來,他可就真是太不長進了。
正在徐子青去了那份緊張之情時,他目光一掃,卻發覺了一件之前石屋裡並無的物事。那似乎,是一面水鏡?
就如同一泓清泉,呈渾圓狀出現在他的身側之地,他將仙識探入,刹那間,又有許多消息,湧入他的識海之中。
然後,徐子青微微笑了。
至仙之寶內,天君們果真考慮周詳。
如今的徐子青正在第兩百重雲上,全戰全勝,連戰兩百場。
達到兩百重雲的仙人俊傑,宮殿裡都會出現這樣一面水鏡,而這水鏡乃是用以觀戰之物,其上會顯現出無數字跡上下滾動,告知此時正在對戰的許多仙人名號。若是有意者,只消耗費五功績點,就可以在水鏡中看見那場對戰,且在對戰結束之前,眾仙可以憑藉眼力,各下賭注,來賭這一場對戰的結果。
這種法子……很是有趣。
不僅徐子青見過之後就有些躍躍欲試,他更可以見到,在水鏡旁的玉璧上,也正顯示出此時賭局的情形。
他一眼便已見到,那最為熟悉的名字。
淩天宮雲冽,對戰,逆蓮府洪自珍。
在前者之下,已然密密麻麻有十多個人名,都是要賭雲冽勝出的。而在洪自珍名號之下,亦有十五六個人名,來賭他的勝出。
如此看來,足有三十人左右,都在關注兩人對戰,至於那些仙人分別下了多少賭注,卻都最多只有三四十功績點罷了。
……也只是湊趣,看個熱鬧而已。
徐子青見狀,也無心再去看其他賭局,很乾脆地說道:“請顯示淩天宮雲冽與逆蓮府洪自珍二人之戰,賭雲冽勝出……”他看了看自己僅剩的功績點,續道,“……二十功績點。”
下一刻,在那水鏡上,果然就出現了清晰的影像。
那正是一位身著雪白錦袍的劍仙,並上一身玄衣蓮紋的妖冶男子。
兩人乍一看好似一正一邪,卻都使得一手好劍法,都是殺氣沖天。
雲冽氣息純粹,劍魂八煉,羅天上仙品級,但那洪自珍氣勢邪異,雖只有劍魂六煉,卻已然是大羅金仙。
究竟是哪個勝,哪個敗,還未有定數的。
第804章 賭
待徐子青看時,兩人已是拼殺到了一處。
雲冽有劍魂八煉護體,對方以大羅金仙仙元催動氣勢,一時之間,似乎是難分高下一般。
若說雲冽的劍法來去果斷,乃是一種殺意驚人卻極其簡練的招式,那洪自珍的劍法就頗為飄忽,每一出手都有一種邪氣迸發出來,與雲冽的凜然劍氣糾纏,如此鬥得激烈。
二人皆有被壓制處,但也都有所長。
徐子青在水鏡前觀之,只覺得師兄這些時日來又是大有進境,仙元雄渾,即便與那大羅金仙對戰,僵持這許久後,也依舊不見疲態。
只是這一位大羅金仙也是極為強悍,比起之前在天劍樓中師兄所應對的那些大羅金仙,都要強上幾分,才會讓師兄未能立時將人拿下。
不過,不論是持久之戰,亦或是快速拼殺,這一場對戰,必然都會是師兄勝出的。
如今他也知曉那大羅金仙與羅天上仙相較,一來是領悟的法則更多,二來是仙元積累更多,在這兩者上,師兄未必比大羅金仙弱上多少,再有他將劍魂八煉徹底發揮出來,就再不會有其他的結局了。
果然不出徐子青所料,雲冽的劍法既快且穩,不管那洪自珍的劍招自何處而來,都能被他立刻接下,對方想要憑藉仙元拖延下去,雲冽也就此與他纏鬥,敵越強,他越強。
突然間,雲冽的劍意陡然升起,就如同一道銀線,自上空疾斬而下——那劍光極是可怕,洪自珍本來好整以暇的面色,也驟然一變。
若是不及時躲開,必然會死在那劍意之下!
當即,那洪自珍抽身後退,把全身仙元都灌注於那劍意之中,全數釋放!
終於,兩道劍光爆發出明亮光彩,洪自珍的前襟碎裂,側臉也被那迸發的劍氣,刮出了一條細細的血痕。
洪自珍面色有一絲難看。
他深深地看了雲冽一眼,伸舌舔了舔那足足延伸到唇邊的血跡,說道:“本座認輸了,你很好,也願你一直這般好下去。”
說完後,他的身形就此消失。
雲冽神色不動,他周身劍氣倏然消散,隨即雙目微闔,也消失在這鬥法之處。
就好似這一場對戰於他而言,只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場罷了。
水鏡上,影像也全都消失了。
徐子青舒了口氣。
他的身份權杖上,數字也是一番攢動。
因著雲冽勝出,那些壓在洪自珍身上的賭注就要全數歸攏,依照比例分別發於他們這些賭贏了的仙人手上。
徐子青把剩下的二十功績點壓上去,算是不多不少的,這返回給他的賭注,也只是比之前多出些許,讓他多得了二十五個功績點罷了。
對於他的需求來說,只是杯水車薪。
隨即,徐子青略想了想後,往那水鏡上仍舊滾動著的無數字跡上看去。
他如今連戰許多場,加上在中央天庭時守擂多日,對於應對羅天上仙上,已是很有經驗了。而不論是印法還是自創仙法,短時間裡都難以再有進展,不如此時借機多多觀看他人鬥法,也讓靈機動上一動。
而下些賭注……也正好可以試一試自己的眼力。
這可與之前他毫不猶豫下注于師兄身上不同,他信任師兄毫無疑問,可對於他人,還是要仔細觀摩,才能做出決定的。
而後,徐子青便以仙識飛快尋找,選取一場由大羅金仙與大羅金仙對戰的鬥法,來觀看一番。
隨即他便發現,這大羅金仙之間的鬥法,果然有許多仙人旁觀,而那下了賭注之人,也是極多,每一人名號之下,都足有一二百人,可見真是熱鬧極了。
徐子青心中一動,再點開幾個。
他又發覺,這些鬥法的影像也非是毫無變動,那名號越是靠前的,觀看之人越多……也難怪這些影像的字跡,總是在上下變動。
為觀察此事,徐子青已然耗費了二十功績點,他便不再變動,直接就著如今所見到的影像觀看起來。
這也是兩位大羅金仙的鬥法,他們一人氣勢穩健猶如山嶽,另一人氣勢狂放猶如凶獸,周身的氣息隱隱顯現出虛幻的形態,似乎有一些法則,都在不斷浮現。
這一戰剛剛開始不久,兩位大羅金仙足見一頓,已然如同流星一般相撞。
半空裡,有仙元碰撞的巨大轟鳴聲,震耳欲聾,同時,又有兩件仙寶被他們祭出,也同樣交錯起來,不斷噴吐出強悍的氣流,攻防之間,極其兇猛。
他們每一個招式都好似驚天動地一般,比起羅天上仙來,手段更多,變化更多,而散發出來的意境,也更加玄妙而難以理解。
而且兩位大羅金仙的遁法也是極快,幾乎難以看清他們的形影,只能在偶爾捕捉到他們動作軌跡的時候,心裡若有所悟,一瞬間,就像是知道了許多道理一般。
徐子青看得如癡如醉。
他看的並不是兩人所修之道,而是他們在鬥法時,兩個人的法則——是,就是那纏繞在他體內青龍上的鎖鏈,也好像因此不斷碰撞著。
而隨著這樣的碰撞,那些鎖鏈似乎在緩慢地加粗,那被鎖鏈捆緊的物事,也發出更為強烈的掙扎,迸發出更為強烈的力量!
隨著參悟的仙法越多,自行的領悟越多,徐子青逐漸知道,所有的仙人,其實都被法則所束縛。
他丹田裡的青龍上,所捆縛的二十多條鎖鏈,盡皆都是他曾領悟到的法則,所有的鎖鏈被一種來自於他己身之道的最粗鎖鏈結合在一起,就形成了他成為仙人之後,己身之道的力量。
隨著徐子青領悟越多,這些鎖鏈可能會增加,也可能會逐漸變粗,而每逢此時,那一條被束縛的青龍——也是他自己意識與本源力量的化身,就會被束縛得更緊,同時,也掙扎得更為劇烈。
意識與法則的碰撞中,他的實力亦變得更為強大。
但就算這般修煉下去,法則越多,法則越粗,只要不偏離他的己身之道,都會不斷提升他的品級,一直達至天君,都是如此。
而且,越是往後,鎖鏈越是牢固,一直成為了最強大的束縛,也成為最強大的力量——與此同時,也增加也成為天尊的難度。
古往今來,眾仙只知在天君之上還有天尊,可真正的天尊,卻無人得見。
傳說之內,曾經出現在仙界的天尊極少極少,甚至他們早已離開了仙界,去往不知何處的天外逍遙。
再也不見蹤跡……
而若要成為天尊,就必須讓被捆縛的意識掙脫所有的法則鎖鏈。
當意識不再被法則束縛,自然而然,就脫離了仙界的禁錮,能夠成為真正自在的,不被天地所限的人物。
天尊,與天同尊,就是如此了。
徐子青看著那兩位大羅金仙身後若隱若現的鎖鏈,模糊能分辨出,有一位元有十多條,還有一位,有七八條。
至於鎖鏈束縛的、屬於大羅金仙的意識是個什麼形態,他就看不清楚了。
……只不過,能看清楚鎖鏈的數目,也是一種判定之法。
眼見兩位大羅金仙對戰得越發急了,徐子青不再猶豫,徑直選了那有十多條鎖鏈綁縛的大羅金仙,壓他勝出。
儘管他還看不出究竟是哪個占了上風,可鎖鏈越多,代表法則越多,也代表對己身之道的領悟更加完善。
自然,勝出的可能也就更大了。
大約又過了一炷香時間,兩位大羅金仙身形交錯而分。
其中那位氣質猶如山嶽的站得很穩,但他的胸口,已經出現了極長的一道血痕,而另一位氣質狂放的,他的嘴角滲血,可精神卻更是旺盛。
隨即,狂放的那位認輸了:“哈哈哈!老子這次大意了,下一次再來與你比過!”
氣質穩健的也不是完全沒脾氣的,說道:“隨時恭候!”
果然,徐子青所料不錯。
沉穩仙人不僅有十多條法則,對戰時更是絕不輕敵。
他能勝出,正是理所當然的。
由此一戰,徐子青又得來五十多功績點。
他也不停留,就再去尋找兩位大羅金仙的對戰來看。
儘管之前還不能看清那一品級的鬥法,可他卻相信,只要瞧得多了,自然可以窺出究竟——師兄同大羅金仙對戰都可以取勝,他又怎能太過落後呢?
而且,縱使不如師兄那般有劍魂八煉來壓制高品級仙人的劍意,他也有自行創出的印法,還有那還未成型,也已然有極強威力的仙法雛形……更有嗜血妖藤容瑾鎮壓他之萬木,他必然,還能不斷前行。
有此決定後,徐子青連番觀看大羅金仙之間的鬥法,果真是看得多了,便適應起來,漸漸也逐漸不僅能看清那些法則鎖鏈,更能看明白他們之間如何施展仙法了。
他的眼力也著實不差,在一邊清點法則鎖鏈數目,一邊看那兩位仙人交戰的過程裡,他賭鬥足有二十餘次,每一次,都能賭中輸贏,得到不同數目的賭注。
等看了許多後,徐子青尚且意猶未盡,得到的功績點,又有了兩千餘之多。
稍思忖後,他並未拿來換取資源,而是換了一枚玉簡。
這一枚玉簡裡,正是記錄那十大絕地之事。
時機已到,或者可以前去一處決定探看一番。
第805章 紅沙絕地
這十大絕地乃是這試煉之地中特有的險地,待得眾多俊傑來到這至仙之寶內後,方才由俊傑們慢慢探索、開發。
玉簡之中,所載正是十大絕地處於何種方位,但內中具體是何等情形,卻是並不那麼詳盡的——早在第一位俊傑開啟玉簡之前,甚至毫無描述,一片空白。
不過,因著已然有不少俊傑探索過這十大絕地,玉簡之中,也就有了些許介紹。
譬如最常見的紅沙絕地,待進入後幾乎尋不到、辨不明方位,只能同無盡的紅沙惡獸廝殺,一不小心,就會喪命其中。
再譬如荒嶺絕脈,是一處群山聚集的所在,那山嶺很深,諸多山峰形貌相差不多,而且互相交錯,林木無數,一入其中,恐怕就難以走出了。
還譬如迷亂平原,裡面的野草足足有一人多高,進去後根本無法淩空飛行,至多只能貼近地面,遁行而走。在這平原裡,也是很難辨明方向,一旦進入,甚至可能幾個日夜都尋不到出來的路徑。而野草叢裡還有無數異蟲毒蛇,成群結隊,如果被它們包圍住,就算是仙人,也可能隕落其中……
這般危險的絕地共有十處,有所介紹的,也僅僅七八處而已。還有兩三處一來少有人過去,二來但凡是過去了的,都還不曾走出。
可見何其危險。
如此一來,那幾處所在自然被傳得越發可怕、危險了。
徐子青看過這玉簡後,對於那些絕地,只能說有個大略的瞭解。更多的東西,怕是還要自己親自前去,才能打探清楚。
他想了想,絕地雖是危險,但賺取功績點,卻比在這裡與人對戰,來得更多。
其中最為好賺的,是開闢地圖。
如若能順利進入絕地,並且將去時的路線、主要危險等燒錄下來,就能有很多功績點賞賜下來。通常情形下,每前行一裡,就能得兩百功績點,若是千里,豈非就是二十萬功績點?
越是品級高,越是珍貴的資源,需要的功績點就越多,徐子青要想將仙法自創出來,體內萬木無一不需要吞噬珍貴的仙木種子、幼株甚至成株,這必然是一種極大的耗費,如若不多多努力,根本無法完成。
在這試煉之地,就是徐子青最好的機會。
而且,就說已然有人開闢進出的幾處絕地裡,也有許多特產之物。尤其是如荒嶺絕脈這般深山密林之地,裡面原本就生長有許多仙草仙木,如若徐子青自行尋到了,可以拿去換取功績點,也可以自行使用,又是省了許多花費。
斟酌片刻後,徐子青卻不曾先行挑選荒嶺絕脈,而是選了那紅沙絕地。
這一處絕地為公認最容易進出的所在,凡進去十人,總是能有過半得出,又有紅沙惡獸的獸核可以換取功績點,算是試探的極好所在。
只是,要進去此處,也得換取一些物事才好。
徐子青決定以後,就不再猶豫。
他依照玉簡中所言,換取了一些土屬的陣盤。
這些陣盤正是開闢地圖所用,只消將其埋入地面以下,它就會鑲嵌于紅沙之中,汲取紅沙之力,爆發出沖天的紅色光柱,讓進入紅沙絕地之人,能夠借此辯明方向,不被漫天沙粒所迷。
而後,徐子青又換取一些大約可用之物,就轉過身,走到了一面牆壁前的圓形陣法之上。這裡,就是出入的傳送仙陣了。
他隨即出聲道:“前往紅沙絕地!”
緊接著,就是一陣的光芒閃動。
下一刻,徐子青已離開了試練塔,直接出現在紅沙絕地前方。
剛剛走出傳送陣,徐子青就感覺到雙眼一陣刺痛。
這裡才只是紅沙絕地週邊,那猩紅的沙粒已經被狂風卷了過來,刮在肌膚上,有種細細密密的刺痛。
仙人的雙眼本是清明無比,卻不知為何,這紅沙竟好似能突破仙體的仙氣防禦般,沒入他們的眼中,讓眼珠感覺到輕微的痛楚。
很難受,而且失去了明亮的視線後,仙人們只能用仙識查探四周,而且五感六識,也都不再那般靈敏。
通身的實力……仿佛一瞬就減弱了兩成。
難怪也是絕地了。
徐子青心裡一動,眉心頓時飛出一枚葉片,立刻化作一件外紗長袍,直接罩在了仙衣之外。此時黑白二氣纏繞在身前,生出了一寸多厚的防禦,這才將所有的紅沙,都驅逐在外了。
但是同時,他體內的仙元,卻在一點一滴地消失。
徐子青不由暗道:好厲害的沙子!
在絕地外已是如此,若是進入其中後,恐怕更甚。他還要防備紅沙惡獸,也要探測絕地裡的路線,必然是難上加難。
好在這裡卻不禁空,一旦支撐不住,就騰身而起,多少也能見到去向,可以走出到絕地之外。
於是,徐子青緩緩籲氣後,舉步而行。
紗袍飛舞,仙氣氤氳,這身著雪白錦袍的背影,也消失在漫漫風沙之中。
·
紅沙絕地裡,許多光柱在前方聳立,無需地圖,亦可知前行方向。
然而這些已被人探測的路線,只能任人行走,卻再不能換取功績點的。
徐子青邁步前行,只覺得每走一步,足底都好像要陷入紅沙地裡,很是難走。周圍的風沙更為凜冽,即便被那紗袍阻擋在外,也還是模糊了視線。
他只能將仙識釋放出來,可是這仙識所及之處,竟也只有方圓百丈而已,再更遠些的地方,就無以為繼了。
難,很難。
突然間,前方的一塊沙地上,驟然隆起了一個鼓包!
隨即一聲尖銳的嘶鳴聲響起,一道紅色的影子從鼓包裡破殼而出,如同閃電一般,朝這邊撲了過來!
好在徐子青自打進入絕地後就處處警惕,儘管他的仙識方才並未發覺那鼓包的存在,但還是迅速地捕捉到了那紅影的蹤跡。
徐子青神情微變,手指捏印,一掌擊出!
刹那間,一枚小巧的印章竄起,迅速砸中了那一個紅影!
下一瞬,那紅影尖叫著被法印打在了地面,正是被砸成了稀爛。
徐子青立刻用仙識掃過。
那紅影就是一頭紅沙惡獸,生得好似一條蜈蚣,身體呈節狀,但兩邊卻只生著六根短足,身後有極小的紅翼,在急速扇動時可以發出破空聲響。
剛才那聲嘶鳴,就是紅翼扇動發出的,也能讓人有個防備,可它也飛得極快,有些仙人即使防備了,反應卻也有所不及。
但徐子青顯然並非是反應不及之人。
他前些時日裡半息捏十印練得久了,如今只用一印,當真是再迅速不過,甚至根本無需細想,已然能夠捏出印來。
這一下,就反而讓那紅沙惡獸吃了虧、喪了命。
徐子青並未走近,他只是攤開手掌,放出一支細長的藤蔓,極快刺進紅沙惡獸的頭顱,從裡面挖出一顆剔透的紅色珠子來。
這珠子叫做紅沙珠,每一頭紅沙惡獸的頭顱裡都有,乃是它們的生命結晶,據說是佈置仙陣的上好煉材。
紅沙珠也分為下中上三品,下品可得一百功績點,中品可得三百功績點,上品可得八百功績點。但並非是越厲害的惡獸,紅沙珠的品級就越高,反而是較為隨意,有時候極困難地殺死一頭惡獸後,所得或者只是下品紅沙珠,十分叫人遺憾。
但也是如此,反而讓眾多仙人有了平常心,但凡遇見紅沙惡獸,只管殺了就是。
——當然,厲害的紅沙惡獸頭顱裡,出現上品紅沙珠的可能性,總是比其他的紅沙惡獸,要來得高上幾分。
言歸正傳,徐子青手裡所得的紅沙珠,乃是一顆中品,算得上是很幸運了。他也不多思,就將這紅沙珠直接收入小乾坤裡,禁錮在某個角落之中。
之後,他還要繼續往前才是。
紅沙絕地裡的紅沙惡獸層出不窮,或大或小,或遲緩或迅猛,總歸來說,都是自紅沙裡突然冒出,給人造成無窮無盡的麻煩。
很多時候,或許只消一腳踏下,都會被一頭紅沙惡獸倏地張口,要把人小腿咬住,神出鬼沒,極為難纏。
徐子青沿著那光柱一路行走,遇見的所有紅沙惡獸,都死在了他的印法之下。
因他至多不過只用上二三重印,故而消耗的仙元,也不太多。
而且,積攢的紅沙珠,也有數十顆了。
第806章 全面提升
徐子青足足在紅沙絕地裡停留了四五日之久,行走艱難,步步危機,終究是在這一日的午後,來到了最後一處陣盤之下。
回首一望,約莫有近千里紅沙地,遇見的紅沙惡獸,也不下百頭。而這百頭紅沙獸中,也有近半眼見不敵就躲回那紅沙中去,好在並無徐子青也無法抵擋的惡獸,才讓他順利走到如今。
但是,從前那些俊傑們探過的路線,已到了終點。
再若是還要往前,就沒了陣盤光柱指點方向,而需要他自行探路了。
徐子青並未倉促而行。
他只是喚出一株籠狀植株,坐了進去,盤膝調息。
此刻,他應當恢復最佳之態,才好心無旁騖,更進一步。
約莫過了有半個時辰,那籠狀植株已被風沙打得破爛,徐子青便一拂袖,將其收走,自己則立在紅沙之上。
如今他精力充沛,可以一探了。
徐子青往前行走,才不出三五步,就有一道陰影驟然自下方而起,那巨口就在他的足下,仿佛要將他一口吞入!
他心裡一緊,縱身而起,同時印法下壓,直接落入那惡獸的口中!
居然是一頭極其龐大的紅沙惡獸,一直潛伏在陣盤前方。它口裡腥臭無比,想來已然吞吃過一些血食,也不知之前消失的仙人們,是否就是因此隕落?
徐子青心頭頓時一陣怒意,也有幾分後怕。
試想若有俊傑經由一路艱辛終是走到最後陣盤,正是雄心勃勃,想要賺取更多功績點的,心裡說不得也多少要鬆懈一分。然後他們往前行走,恰好被惡獸埋伏,又因走得久了仙元不濟,自身防備不足,就很容易被惡獸得逞了。
若不是他曾經經歷連番鏖戰,若不是他向來心思細密,先行調息,恐怕也難免會由此上當,也被惡獸吞入腹中,也未可知。
不過也是因為徐子青謹慎,反應也已屬本能,那落入惡獸口中的印法,直接將其臟腑碾壓。惡獸再如何厲害,腹腔之內卻還是稍顯脆弱,這一下疼痛起來,登時從沙地裡拔出了長長的肥厚身軀,左右搖擺,四處拍打。
最終,還是被徐子青連捏三印,三印合一,砸碎了它的腦袋!
巨大紅沙惡獸的軀體不動了,徐子青招出藤蔓,一瞬卷來一顆約莫有拳頭大小的紅沙珠來。
這顆紅沙珠看起來頗為美麗,比起尋常的紅沙珠更還要大上數圈,但它的品相,卻僅僅只是一粒下品而已。
看來,這一頭紅沙惡獸原本就沒什麼潛力,全憑在此處算計,才能養出如此龐然身軀。而偏偏有不少俊傑,在這細微之處,上了當,沒了性命……當真是叫人有些唏噓。
似乎是有這一頭紅沙惡獸開了個頭,徐子青再往前行時,可以說是越發艱難了。若說之前的那些惡獸出沒並不十分密集,讓他好歹還有個喘息的時機,但越是往前,紅沙惡獸就接二連三地竄了出來,每每剛殺死一頭,就又有一頭甚至二三頭惡獸自他處突襲而來,要他應對起來,就難免有些難處。
徐子青明白,這才是紅沙絕地被稱為“絕地”的應有之貌。
之前他走過的那些,有陣盤光柱為他指引,自然也指引了其他的俊傑們。大多來到此處的仙人都要沿著那一條路線走過,一路上也會與先前的徐子青那般,殺死一些紅沙惡獸。
故而那一條路線上,停留的惡獸早已不是最初時那般密集了,也的確稱得上是一條頗為安全的道路。
徐子青周身的仙衣紗袍,都被紅沙打得更急。
同時,更多的惡獸襲擊過來,漸漸也在不斷地消磨他的仙元,削弱他的實力。
走得越遠,力量下降越快。
好在徐子青的確極為適應這般密集的對戰,對仙元的消耗,也比尋常的仙人更快找到節省的契機。
這就讓他又熬了好幾日光景。
每行走十裡路,徐子青就會打出一塊陣盤,到如今他已然打出了有五十二塊,便是新探出了五百二十裡路了。
到此刻,他不再繼續。
雖說徐子青體內仙元還餘下三成,可回頭路還有頗遠,若是不儘快歸去,怕是會隕落在半途了。
而且,方才因著紅沙惡獸撲殺密集,導致他有一些紅沙珠不及從屍體裡剖出,他現下回去,也要將其處理一番。
幸而徐子青回去得快,已然有些紅沙惡獸屍身被那蠕動的紅沙拖曳,幾乎都要陷進沙地裡去了。他就急忙釋放藤蔓,化作了百十條之多,極快地在那些屍體裡穿梭,將那未及剖出的紅沙珠,也都儘快取出。
……饒是如此,還是足有十來具尚未處理過的屍身,早已見不到了,也不知損失的是什麼品級的紅沙珠。不過,那五百二十裡的地圖,足可以為十萬四千功績點,再加上他手裡如今足有兩百餘顆的紅沙珠,也能換來數萬功績點,也是一筆頗為豐厚的財富了。
那古冊裡的許多仙木種子、幼株,徐子青已然可以換來。
雖說最為珍貴、罕見的並不能得到,可若是在試煉之地他總能這般快地賺取到功績點,那麼最終,也都會轉化為他的實力的。
萬木化為仙木,生出靈智,皆是有望而成。
·
紅沙絕地為十大絕地裡生機較多的絕地,儘管入口只有一個,但路線卻有數條。通常說來,但凡是進去其中的俊傑,都會在至仙之寶的調整下,儘量不被安排到同一條路線上——徐子青也不例外。
他原本以為只有一條路線,可是當他第二回進去後,卻發現路途中並無他埋入的陣盤後,心裡就有所了然。
——且不論路線總共多少,他只管繼續往前方探查就是。
因著紅沙絕地還算合適,徐子青在其中賺取不少功績點,而且他有萬木護體,對於許多俊傑而言難以長久忍受的風沙,在他這裡的阻礙就要少上幾分。於是,他就在這絕地中多磨礪了一段時日,同時,也因他頻繁在生死關頭使用那印法,不知為何更是切合其中之意,使得他如今捏印時又快了一倍有餘。
約莫每個二三日,徐子青就要去那紅沙絕地一行,待歸來後,就把每每賺取的上十萬功績點全數換成仙草仙木的種子幼株……他那小乾坤裡的萬木,足有上百株,都在這般幾近瘋狂的吞噬中,逐漸與最初的那株七星蘭一般,生出了極其微弱的靈智。
此後,它們再想有所進境,就比之前更為容易了。
如今這萬木生靈的勢頭,也叫徐子青很是滿意。
而徐子青這般極盡壓迫自身地修煉,他自己倒不覺得,卻還是引起一些仙人俊傑的注意。
只因後續有換取玉簡來窺看其中地圖的俊傑們突然發現,那紅沙絕地的地圖,似乎變化得尤其迅速——雖說他們每次都只會見到一條路線,每次也都會被送入不同路線,但去得多了,不少俊傑也將每條路線都走過數遭,去得多了,自然就知道如今地圖擴展得,並不那麼尋常。
這些俊傑都是聰穎之人,很快便是猜到,必然有一位或是數位近日來持續探查紅沙絕地的仙人,而且,他或者他們,恐怕是實力非凡,對探查那紅沙絕地之事,也是極有把握。
只是不知,那究竟是什麼人?
心裡有了這念頭,就也有一些仙人,有意在進入紅沙絕地後看上一看,來到絕地之外時,也打量一下周遭。
待進入絕地的人多了,偶爾也能碰見些安排進來之人。若是可行,他們或者也可以相邀一番,也好一同進入絕地,共同誅殺更多的紅沙惡獸,賺取資源。
不過可惜了,至仙之寶變化無端,徐子青於探查上頗有心得,又無意與他人一同行動,也不知是巧合或是這試煉小世界意志的安排,他到底不曾遇見一人。
而隨著他探查更多,去得更久,那些路線地圖,也在不斷地增加、擴展……
·
荒嶺絕脈之外。
數位仙人立在當處,雖說氣度各異,但神情之間,都似乎有一分急切。
就有其中一位身形頎長、臉頰猶若麵團的俊俏仙人急匆匆道:“劉兄,那位雲劍仙可邀請來了麼?”
被他詢問那仙人形貌憨厚,呐呐說道:“于約戰之際,淩兄弟倒是詢問過了,雲劍仙確是應允了的。”
團臉仙人皺起眉頭:“時間也說定了麼?”
憨厚仙人連連點頭:“自然。”
團臉仙人的面容,也皺了起來:“可他為甚還不……”
憨厚仙人連忙又道:“那個……”
兩人在這裡唧唧歪歪,還是另一位俊朗仙人忍耐不住,出聲說道:“我等來得早了,還余有半個時辰,才是約定之時!”
第807章 荒嶺絕脈
此言一出,眾即啞然。
不錯,離那約定之時,還有半個時辰之多,他們只是彼此相熟,在這試煉之地裡遇見之後,才早早出來相見。
而那位雲劍仙,只是他們到了兩百重雲後,看他對戰得多了,又分別與他切磋交手過,有意相邀而已。
如今那雲劍仙還未到來,乃是極正常的。
正說時,過不得一炷香時間,那遠處就有一道白影突兀出現。
傳送陣光芒閃動後,正是一位身著雪白錦袍的冷峻劍仙,靜靜立在那處。
這一位雲劍仙,竟比約定之時來得早了。
眾仙見狀,心裡都不由生出幾分好感,至於對方那冷淡的性情,則並不被他們放在心上——相交重品行,雲劍仙如此,足見可交了。
這裡先來的三位仙人紛紛上前,出言招呼:
“在下郗景,見過雲劍仙,劍仙風采依舊啊!”
“在下淩空道,見過雲劍仙了。”
“在下,在下劉昀,見過雲劍仙……”
雲冽也是微微頷首:“雲冽。”
那三位仙人見他並未拒人千里,心裡也很歡喜,看向他時,眼神也更溫和些。
幾番對談之後,眾仙也算彼此相識了。
這三人裡,郗景與淩空道為同門師兄弟,劉昀資質絕佳,性子直愣,也是淩空道遊歷時結識。然而在接觸之後,三人成了好友,反而是郗景與劉昀平時總是聚在一處說話,一個喋喋不休,一個老實應和,關係著實不錯。
淩空道因著性情最為穩重,又知變通,於是三人中往往以他為主,雖說其他兩人若是有什麼異議,大可以對他提出,可一旦意見不能統一,他便一錘定音,郗景與劉昀兩個,也都會隨他之言的。
不過,他們三個的品級都只是羅天上仙,儘管各自實力都很不錯,可在一起來闖這荒嶺絕脈時,卻是沒進去多久,就運道不好地狼狽而出了。
後來三人自覺他們的實力還有不足,要想闖蕩這地方,總是需得再多個可信之人才好,但如何挑選,卻是極難的——若是還找同門,這裡的同門並無合適的。至於其他之人,一來不知性情是否能合得來,二來不知分配戰利品時,是否會生出什麼齟齬。總是難以抉擇。
思前想後,淩空道斟酌再三,選中了他們三人都曾約戰過的劍仙雲冽。
俗話說,由劍觀人。
這雲劍仙殺氣是重了些,但顯然品行不錯,十分可靠,而且處事也很果斷。與這樣的人同行,不必畏懼對方不肯彼此互助,也不必擔憂分配不均——只消在事前說個清楚,應當就是無礙的。
只是,這樣的人恐怕也難以結交。
淩空道與郗景劉昀商議過後,就借助再一次約戰的時機相邀。
他本是想要試探一番,碰個運氣,不料對方倒是乾脆應允,實為意外之喜。
於淩空道等人而言,雲冽實力強大,堪比大羅金仙,他們欣喜熱絡之餘,對待雲冽時,也會更多一分敬重。
而雲冽亦能覺察,對待三人,自也投桃報李。
很快,這四人就熟悉起來。
雲冽言語不多,對於淩空道等人的安排,也沒什麼異議。
因此,一行人便是定下,進入之後,那些天材地寶哪個尋到,就歸哪個所有。若是尋到後奪取時遇上險難,則依照出力多少,來做分配。倘使有何人看中一份資源,想要獨佔,就要依照那物事的價值,對同樣出力的他人做出彌補。若是哪一件好東西所有人皆想得到,便要麼按勞分配,要麼價高者得。
淩空道還有言,除非生死危機,否則不得對他人險難袖手旁觀。彼此之間不得背棄,在荒嶺絕脈之內,都要互相扶持。
說定後,眾仙就要進入荒嶺絕脈之中。
淩空道等人來過,稍稍有些經驗,可以引路,雲冽實力最強,可以掠陣,跟隨而行。這般的安排,就叫一行人等,都能滿意了。
待剛剛踏足那荒嶺絕脈後,眾仙都覺得仿佛有一道無形禁錮,就此鎮壓在他們身上。體內的仙元雖是未有變化,但他們的身子之上,卻像是增添了一分重量。
這重量並不能叫他們身手遲鈍,可卻讓他們隱約察覺到什麼。
淩空道知曉雲冽從不曾來過,登時出口提醒:“雲劍仙,此地雖不是禁空,但我等仙人進來後,至多只得騰空三十丈,若是再多,就會胸悶氣短,己身之道也不能運轉的了。雲劍仙在內中施展時,可要切記此事。”
雲冽略點頭:“多謝。”
那郗景也開始嘰喳不停:
“雲劍仙,此處有許多妖獸,實力十分強大!”
“雲劍仙,妖獸靈動,最好一擊斃命!”
“雲劍仙,那些妖獸若不絞碎丹田,往往不會真正死去,你可要記得!”
“雲劍仙,越是往深處行走,妖獸越是厲害,它們體型大小不一,你可莫要小瞧了它們……”
這些話語中,所言俱是三人上次來到此地後的遭遇。
荒嶺絕脈裡,的確危險重重,如今已然開發出來的諸多絕地中,此處便是最為危險的一處所在。
郗景雖是話多,不過他說得仔細,這原本也是要告知雲冽的,淩空道就也不去阻止。左右若是有什麼遺漏之處,自會有他來補充就是。
然而,郗景說著說著,突然住了口,也憋住了氣。
劉昀聽不到他出聲,轉頭一看。
卻見郗景此時面色潮紅,眉宇中隱隱泛起了一層青黑色。
這、這是中毒之兆啊!
心裡一驚之下,劉昀立時自袖中摸出一個瓶兒,倒出一粒仙丹,塞進了郗景的口中:“郗小弟,你快吃下去!”
郗景艱難地吞下了那粒仙丹後,才將那白眼兒一翻:“哪個是你小弟!”
劉昀見他眉間青黑色已然淡去,且中氣頗足,就“嘿嘿”一笑,不去計較他這般的態度。
淩空道知那兩人是鬧得慣了的,並不去斥責什麼,只是警惕轉身,在周遭觀察起來——他們此處足有四人同行,唯獨郗景中毒,可見並不一般。
果然,淩空道這一觀察,就發現在一旁的厚重草叢內,有一根細細管子,正散發出一種極淡的腥氣。
只因這荒嶺絕脈中妖獸眾多,原本就頗有些不太好聞的氣息,他們又剛剛進入此地,這點點腥氣,自然不曾引起他們的注意。
仙人周身穴竅暢通,但若不主動吞吐仙氣,倒也封閉,倒是不會輕易吸入這腥氣,故而雲冽等三人全然無事。但郗景說了那許多的話,出聲時就被那腥氣所趁,於是反而中毒了。
但是,知曉了緣由後,淩空道卻並未放下心來。
那細細管子,不知是什麼物事?
他心裡一凜,就要後退兩步,同時,掌心裡仙光閃動,眼看著,就要立刻釋放出一種仙法來!
可那草叢之中,則陡然竄出了一條長長的舌頭!就如同一道黑色閃電,眨眼間,就要刺進淩空道的雙眼裡!
而淩空道的那一道仙法,所去的方向,卻是打不中那舌頭的……
郗景和劉昀大驚,也紛紛出手。
同一時刻,一道銀光閃過,那舌頭的前端,就在即將到達淩空道臉面時,驟然從中間被斬斷,跌落到地上去。
剩下的半截舌頭,則飛快地倒縮而回,斷口處淌出汩汩血液,讓周遭的野草,都被腐蝕得“嗞嗞”作響。
淩空道知道,自己這是被雲冽救了。
這時候,那郗景與劉昀使出的仙法,也一齊轟進了草叢中,並上淩空道的一起。
三種仙法威力都是不小,草叢裡陡然發出幾聲悶響,之後血光濺起,血肉橫飛,整片的草叢,則都變成一片枯黑。
淩空道幾人眼瞳驀然收縮。
好可怕的毒!
好隱蔽的妖獸!
緊接著,他們才總算是看見,被腐蝕的草叢中間,確實有幾個幾乎成了爛泥的肉塊。那肉也是黑色的,只是那奇特的形貌,讓人分辨不出究竟是什麼妖獸。
淩空道屏住呼吸,不去吸取周圍游離的毒霧。
隨後,他取出一塊玉簡,用仙識將自己勉強還原的妖獸形象燒錄進去,又把這妖獸“血肉皆劇毒,舌頭上有吸管噴吐毒氣”等特點,也都燒錄。
待完成後,淩空道才對說道:“多謝雲劍仙救命之恩。”隨後又道,“一路我等所遇妖獸,皆燒錄玉簡之內,其中不與他人重複者,可換取五百功績點。待此行結束後,我等平分之物,不知劍仙意下如何?”
雲冽道:“可。”
淩空道幾人見雲冽如此豁達,自更歡喜。
不過,他們對視一眼後,心下卻早有決定了。
若此行得以順利回歸,功勞最大者,必然是這位雲劍仙。到那時分配資源,自也要將最大的一份獻上才是。
一行人剛剛進入這荒嶺絕脈,已遭受一次生死磨難。
之後,郗景等人也就更為謹慎了。
第808章 子青入山
在紅沙絕地停留一段時日後,徐子青自覺應對紅沙惡獸時使出的手段有些太過單一,似乎已然頗有些時候不曾再有進境了。
可見,這是到了一個瓶頸。
儘管若是在此地繼續探查前路,也可以得到足夠功績點來換取仙草仙木,提升他小乾坤裡萬木的根腳,然而徐子青以為,萬木的提升非是朝夕之功,如今借助已然提升的萬木,繼續提高自己的戰力,才是重中之重。
隨即,他便思忖起來。
應當是要換一處絕地了……
思索半晌後,徐子青便決意要前往那荒嶺絕脈。
荒嶺絕脈裡危險重重,必然能夠好生鍛煉自身的本事,而且那絕地裡據說亦有許多仙草仙木,若是他能找到,也可以讓小乾坤中萬木吞噬。
……此當為一舉兩得。
這般想著,徐子青心裡微動,就要做一些準備。
荒嶺絕脈裡情形很是複雜,已然有些俊傑探查出許多本領各異的妖獸,只是其中的路線、地圖,都較為雜亂,還未能形成體系。
既然如此,諸多妖獸的介紹可以換來一分,而路線地圖,就還是不要換取了。
很快,徐子青準備停當,又把自己的仙法、感悟梳理一回,隨後他站立到傳送仙陣裡,任由它將他送到了那荒嶺絕脈之外。
就如同紅沙絕地有許多入口般,荒嶺絕脈也是一樣,只不過荒嶺絕脈因著太過危險,往往有人結伴而行,故而可以自行選擇。
徐子青並無同伴,如今也不知如何約見師兄,自然是獨行的。
也自然,隨那仙陣將他送去哪個入口了。
不多時,徐子青再度走出傳送仙陣,一抬眼,就看到前方好似被無數濛濛白霧籠罩的荒嶺絕脈。
那些白霧縈繞間,將內中的一應之物,都弄得半遮半掩。
此處看起來倒是顯得有些美麗,可當他立于此地時,卻能覺察到,那裡隱藏著無數的危險……
徐子青並不遲疑,抬腳就走進白霧中去。
霎時間,他就感覺到了一種極輕微的重量,將自身禁錮住了。
這是禁錮了什麼?
徐子青下意識的,先放出仙識來。
……這仙識只能蔓延方圓一裡左右,而且仙識籠罩之處,還有不少地方,都將那仙識彈走,讓仙識“看”得模模糊糊,並不能清晰分辨。
果然,此處的禁制是極強大的。
仙識的威力,在這裡不說被壓制到極限,卻也再不如從前那般如臂使指了。
下一刻,徐子青眼中光芒微閃,眉心驟然飛出了一枚葉片。
而這葉片眨眼間化作了一件青色紗罩,就把他整個籠罩其中,就連頭上,都有紗帽垂下,把外面所有氣息,都排斥出去。
這也是他的一門仙法,卻不必如何自創。
只因在小乾坤裡的萬木之中,有一類避毒之木,若是覺察出周遭有任何毒物,都會發生反應。
如今在這荒嶺絕脈裡,徐子青不知會遭遇什麼,自然處處小心。他看到那白霧,便想起凡深山老林中或有瘴氣,就將這避毒之木化作了紗罩,叫它自行變化。
緊接著,避毒之木將他重重包裹,也便是說……這荒嶺絕脈中,果真毒物無處不在,一個不慎,就要滿盤皆輸!
徐子青在紗罩裡深吸了一口氣,撲面而來俱是那草木清香,也並無其他不適之感。他稍稍松了口氣,眉心處,再度飛出一枚葉片來。
這葉片又是另一種草木,其種子生成絮狀,隨風而舞,但有氣流通行,它便也暢通無阻,抵達八方。
葉片彈出後,立時猶若爆炸一般,化作了許多細細的、與白霧同色的絲絮,它們幾乎瞬間就噴發出去,化入了整片天地之間。
同時,就好像有無數的細線,都與徐子青相連。
儘管很是微弱,也儘管只遍及方圓三四裡,可這三四裡的動靜,全都能被絲絮反彈回來,被他盡數掌握。
比起仙識來,它們更為模糊,但在荒嶺絕脈裡,它們卻很合用——不僅幾乎談不上什麼消耗,而且,掌握的地方,也更遠了。
做完這兩手準備後,徐子青放心了些,他將陰陽掌中兵不離手,胸口的輪回萬滅鏡也時時警惕。
而後,他才繼續往前走去。
·
一頭頭頂雙角、足有五六丈高的妖牛蹬了蹬蹄子,徑直沖向前方一位團臉的仙人處。它去勢極快,團臉仙人似乎來不及反應,就被它頂了個正著!
但是下一刻,它卻覺得前面一空——竟沒頂到任何東西?
這妖牛還未來得及覺出如何怪異,身後已傳來一股大力。
有人揪住了它的細尾!
緊接著,那力量越來越大,更有好幾道可怕的仙法,都要撞擊在它的身上!
妖牛一聲長長哞叫,蹄子猛踩,身形來回劇烈擺動,讓那些仙法,都被它周身揚起的氣浪崩碎!
在它左右兩側,有兩個仙人,被大力掀了出去。
然後,之前用化身虛影欺瞞了妖牛的團臉仙人手臂一甩,就將一條長長的仙索釋放出去,立時套住了那妖牛脖頸。與此同時,另兩位仙人半空翻身,同樣甩出數條仙索,把這妖牛四蹄絆住。
此刻,其中一人高呼道:“雲劍仙,動手!”
幾乎和他話音同時而來的,就是一道銀色的劍光。
這劍光鋒銳無比,帶著森森的寒意,只一瞬,就此中那妖牛頸下的死穴中!
而那劍光並未散去,反而好像突然暴漲一樣,順著那死穴往後面延伸而去——只聽得“刷”一聲裂帛聲響。
那一頭妖牛,便被生生剖成兩半了。
猩紅的血水迸濺而出,妖牛只來得及最後掙扎了一下,就已然沒了氣息。
這時候,三位絆住妖牛的仙人都是松了口氣,他們抹了把臉上的血,走上前,去翻檢妖牛屍身,又從它的腹部中,剖出了一塊拳頭大的獸核來。
——仙界的妖獸,體內都不再是獸丹,而是力量更精粹的獸核了。
把妖牛處理後,雪白錦袍的劍仙立在一側,身上滴血不沾。
另外三位仙人對視一眼,雖有些狼狽,但能合力殺滅這樣一頭堪比大羅金仙的妖牛,心裡也都十分暢快。
淩空道說道:“此次還是多虧雲劍仙了。”
郗景與劉昀同樣連連點頭。
這還是他們頭一次能在荒嶺絕脈中待上三天呢,而且這三天裡,最初他們對付堪比羅天上仙的妖獸都很困難,可現在,卻能對付堪比大羅金仙的了。
絕地裡的妖獸,比起他們在外面遇見的妖獸,都要更難對付,妖獸們的手段也是層出不窮,甚至很多都極其古怪。
如果不是一直有雲劍仙給他們掠陣,恐怕他們的屍體都變成了妖獸的口糧,他們三人中幾乎每一個,都受過雲劍仙不止一次的救命之恩。
雲冽朝三人微微頷首,並沒有多說什麼,然後,他就往附近的一個洞口走去。
淩空道幾個,也趕緊跟上。
這個洞穴,就是妖牛的山府。
在一個時辰前,山府裡有寶光沖天而起,雖然只閃爍了一霎,還是立刻被正好從這裡經過的幾人發現了。
寶光閃動就是有天材地寶成熟,這當然讓他們很有興趣。
後來淩空道打探一番,發現妖牛是大羅金仙級,他們可以對付,就想了個辦法把妖牛引誘出來,一起設伏殺死了它。
現下,就是去查探戰利品的時候了。
雲冽率先而行,也在淩空道等人的意料之中。
通常情形下,草木仙果類的天材地寶成熟前都有妖獸守護,這裡有妖牛,那寶光多半也是昭示如此。
也不知為何,淩空道幾人發覺雲冽雖說對許多異寶沒什麼興趣,可對於草木類的,多少還是會多關注幾分的。
因著雲冽著實有大貢獻,因而他們若是遇見什麼草木之類的天材地寶,也都會陪同雲冽取來。若是對他們沒什麼用處的,多半都會讓給雲冽所有。
反之,雲冽對獸核與妖獸身上的異寶沒多少看重,就會叫他們先挑。
沒多會,一行人走進洞穴中。
撲面而來的,就是一股腥臭——妖獸縱使力量堪比仙人,卻也總是氣味濃重,很多時候,甚至能釋放出污穢仙體的氣息,使人防不勝防。
淩空道幾個目前也是習以為常了,紛紛使出仙法,辟開這腥臭。
但越往裡走,這氣味就越來越淡……
終於,一道藍光乍現,這洞穴的深處,都被染成了一片湛藍。
郗景有些好奇:“這是什麼天材地寶?”
接下來,他們就紛紛看見,洞穴深處原來是一口靈池,上面密密麻麻地,長出了許多藍汪汪的細草。
且就在正中央的位置,就是一株兩尺高的、仿佛玉雕般的植株,正頂著碗口大的一朵藍色仙葩,美麗極了。
淩空道認出來:“牽機草,上品仙草……不過對我們沒什麼用處。”
劉昀憨笑道:“那就還是交給雲劍仙罷。”
郗景滿足了好奇心,也沒有異議。
雲冽神情不動,手指微動,袖口裡就飛出了一個玉匣,散發出淡淡的寒氣。
之後匣子打開,對著那牽機草釋放出一股強烈的吸引力。
緊接著,那一口靈池連著所有的牽機草以及綻放的牽機花,就全部化作了一道藍光,投入到匣子中去了。
雲冽將匣子收起來。
目前,在他的小乾坤裡,已然有了七八個同樣的匣子。
第809章 往深處去
淩空道幾人在洞府裡又搜刮了一番。
妖牛品級高,本身靈智也頗不俗,洞中雖是惡臭襲人,不過倒也被它積攢了一些好東西,收拾在旁邊一個新挖出來的凹槽中。
他們查看一番,居然也有幾樣天材地寶,不過那都是仙礦仙石之類,對於羅天上仙甚至大羅金仙,也都有些用處的。
郗景毫不猶豫,將這些東西收了起來,交給淩空道。
三人裡只有他最是沉穩,一應不好分配的戰利品,都由他來保管。
收拾妥當後,一行人就走出洞府。
這個山頭說來是妖牛的地盤,卻也只是個不大不小的山包。在荒嶺絕脈裡,像這樣的山包不知有多少座,如妖牛這樣的妖獸,也不知有多少頭。
剛才看似他們與妖牛酣戰了一場,其實這三天以來,他們根本也只是在荒嶺絕脈的週邊之地罷了。因此大羅金仙級的妖獸頗少,反而是羅天上仙級的較多。
如今擺在他們面前的,卻是一個問題。
究竟是否要更深入這絕地一些呢?
左右這山包上其他的厲害妖獸都早已被妖牛驅逐了的,淩空道幾人,就乾脆在這裡商議起來。
淩空道開口了:“如今我等也搜集到許多好東西,足可以換取大筆功績點。再往前行走些,必然就是中段之地,不知諸位心裡是什麼想法?若是意欲出去,現下就該要返身了。”
他話是這麼說,目光卻主要是落在雲冽身上的。
以他們的實力,如果雲冽想要離開,他們就必然要離開,如果雲冽想要繼續深入,他們也可以多討論一二。
最強的戰力,總是有更多的言語之權。
然而,雲冽只說道:“皆可。”
郗景與劉昀就對視一眼,有些猶豫起來。
難得行到此處,若是不走得更深些,似乎有些不甘,但若是當真走進去,恐怕那危險勝過此時一倍,隕落的可能,也是更大了。此時他們可以得到的功績點已有許多,及時離去,自無需擔憂小命,可他們也是天資絕俗的俊傑,又怎能因此怕死龜縮?
而且,倘使能進得更深,又能活下來,所得的資源,也會更多……這貪婪之心,亦難以消弭。
一時間,自然是無法輕易做出決定來的。
郗景思忖良久,還是被那一分貪念占了上風,一咬牙,說道:“還是往深處去罷!我等仙人修行至此,若是氣運足夠,自不會死在此處,若是氣運不足,即便逃脫此地,日後還是會被月族人吞吃,死得更為淒慘!”
劉昀聽他這樣說,也是連忙附和道:“郗小弟說得是,如今我等可得的功績點雖多,可互相分一分,也就不剩下多少了。我等想要突破,必然是遠遠不足的。此次能多弄到些,就多弄些……”
兩人這般說了,淩空道與雲冽,也無異議。
雲冽原本打算,若是這三人無意繼續,他就自行深入的,可既然這三人也有如此決心,他便不必與其分道揚鑣了。
淩空道則是隱隱看出,雲冽此次與他們同行,其劍法當真是出神入化,其道心也是堅如磐石,意志勇猛,無一不強。若是他們此次離去了,日後再想要相邀雲冽同出,恐怕就不太可能,而淩空道自己雖也貪心資源,但更多卻也是要多多磨練。
如今他若是連絕地都不敢深入,日後遇上了月族人,怕是也只有引頸就戮一途了!
如此眾仙達成意見,就先盤膝坐下,稍微休整。
說來此行他們甚至不曾落下什麼難以承受的重傷,可說個個全須全尾,要真灰溜溜回去了,也真是有些沒面子的。
待各自恢復到巔峰之態後,一行四人越發小心,慢慢朝那更高的山峰行去。
在那處,有輕雲繚繞,看似猶若仙境,實則危險無比。
就譬如——此時!
剛踏足一步,一條鞭子般的長尾已是橫掃而來,一瞬便打中了劉昀的腹部!
他本來已是萬分仔細了,可那一條長尾在出現前,他甚至全然不曾察覺到半分,直至長尾近在眼前,他要躲避,已是來不及了!
刹那間,劉昀肋部一陣劇痛,似乎有數根骨頭,都就此斷裂。
他這仙體竟全然不能抵抗那長尾的威力,讓他一口血噴出,登時就受了重創!
下一刻,那條長尾居然趁著去勢,又來到了郗景的面前,而郗景聽到了劉昀的痛呼聲,同時因著長尾被劉昀阻擋了一霎,讓他本能地躲閃,並且有一面小盾,已然是攔在了自己的身前。
長尾正中那小盾,“嗡”地一聲,發出長吟。
而那小盾也生出一條裂縫,一掃之威,竟至於此!
淩空道則是反應過來,他手掌一抓,已拿出一把長槍,對準那長尾,猛然拍了過去!這一下無比精准,恰恰中了長尾,郗景與淩空道配合默契,眼見槍影逼來,他立時一個倒翻,離開了長尾範圍之外。
自然,郗景也不曾忘卻重傷的劉昀,他身形猛然一個翻滾,就把劉昀抓在手裡,狠狠地倒退出去。
雲冽也動手了。
也是奇異,那條長尾橫掃而來時,居然並無殺意,導致他也不曾察覺,而當長尾打中劉昀後,頓時殺意翻騰,它的蹤跡,也再也不能無法隱瞞雲冽了。
眼見一息之內劉昀重傷,郗景逃竄,淩空道堪堪抵擋,雲冽五指一張,數條銀白劍意迸發而出,直奔那長尾連接之處,化作了一個大網,籠罩下去,生生把那處全數禁錮了住。
同一時刻,萬千寒芒迸發,猶若無數利劍,朝那一處急刺而去!
霎時鮮血迸濺,那條本來正與淩空道纏鬥的長尾猛地繃直,發出最後一記強擊後,軟軟無力地跌落下來。
隨即銀白劍網消失,淩空道急喘幾聲,把長槍卻抓得更緊了。
郗景滿臉後怕,扶著劉昀走了過來。
倒是劉昀,他面色發白,正一面行走,一面用手將折斷的肋骨一一對準拼起,又吞下仙丹,儘快地恢復著。
好險,好險,差點就沒命了!
淩空道拭去額角冷汗,說道:“又是多虧了雲劍仙,救我等一條性命。”
雲冽神情冰冷:“應有之舉罷了。”
淩空道等人知道雲冽性情,表達這一番感激之後,就順著那長尾,走到被幾株樹木擋住的角落處。
這時候,他們才看清楚那幾乎給他們帶來滅頂之災的妖獸。
它居然,只有手臂長,形態猶若一頭鼴鼠。
通身看起來並不起眼,滿身俱是被劍意刺穿的孔洞,汩汩地流血不停,那拳頭大的腦袋也被搗成了馬蜂窩一般,腹部的那顆獸核,竟是被那殘破的外皮掛不住地,滾落出來,落到一旁。
這頭妖獸似乎是一種上古的妖鼠,大羅金仙級,卻並沒有太多值得稱道之處,只有那一條長尾,短時有一丈二之長,而長時怕是能及有數十丈,可長可短,很是奇異——不過,哪怕也只有這條長尾,也瞬間就讓他們吃了大虧,要不是有雲冽劍意更為強悍,必然都會殞命長尾之下。
如此說來,這品級也算是理所當然。
郗景很快將獸核撿起,交給淩空道,然後他就仔仔細細,把那條鼠尾拆了下來。
此物極其堅硬,又很隱蔽,淩空道的長槍為上品仙寶,都不能將其刺透,足見它非比尋常了。
劉昀此時臉色稍有好轉,突然神態有些堅毅地說道:“不知幾位兄台是否可以將這條鼠尾讓于劉某?它害劉某險些喪命,劉某著實……不甘。”
郗景和淩空道皆無意見,只一齊看向雲冽。
說來這一頭妖鼠幾乎就是雲冽殺死的,自是要聽從他的意願。
雲冽道:“無妨。”
劉昀神色一松,很快說道:“劉某讓出部分利益換取,請淩兄弟督促。”
淩空道也答應下來。
這時的雲冽,目光遙遙地落在某個方向,似乎在思索什麼。
對於身後三人的說法,並未在意。
郗景卻發現,這位雲劍仙,好似與先前有些不同。
就如同……突然被勾動了一分情緒一般。
這一分情緒極其微弱,幾不可查,若不是他此時極盡敏銳,恐怕也不會發現那一瞬微妙的不同。
但是,雲劍仙是發現什麼了呢?
很奇怪。
而雲冽約莫思忖有幾個呼吸間後,他的目光微動,忽而道:“往那處去。”
語畢,自己卻先動了。
第810章 妖蛙
有諸般防護在身,這荒嶺絕脈週邊之地,只在最初時叫徐子青好生適應一番,此後便並未讓他覺得十分艱難了。他心思本就細密,且善於鏖戰,再用那絲絮種子掠陣,一時間,倒順暢起來。
荒嶺絕脈中果然有頗多仙草仙木,有些尚且只是幼株,不知是否可以成活,周遭便並無妖獸守護,讓徐子青尋到了不少能容萬木吞噬之物,被他放進小乾坤裡,暫且收攏起來,直待離開這絕地後,再來慢慢消化。
不知不覺間,徐子青收拾有不少仙草仙木,就連成株,也有一些。不過成株之側多半就有妖獸守護,他與其對戰一番,大多也能將其誅殺,取回成株來。同時,他得到的幼苗種子之類,的確有許多上品,可若是成株類,就多半只是中下品了。
此時,徐子青隱匿於一塊巨岩之後,仙識所及處,乃是前方數裡之地的一頭妖蛙。
先前那絲絮種子尋到此地,發覺在那片爛泥塘裡生有一株碧波蓮,剛剛結出八顆蓮子,如今正孕育第九顆,一旦成熟,即可取用。
只是妖蛙早已在此守候,待蓮子成熟時,恐怕會立刻吞吃,徐子青若想得到那蓮子,就要在這數個時辰之內,將妖蛙殺死,方能奪取。
……此地偏僻,妖蛙能守蓮子乃是一樁機緣,而徐子青恰在此刻發覺蓮子,也未必不是他的機緣。
現下,只看哪個的氣運更佳了。
徐子青將周身的穴竅緊閉,那絲絲縷縷的絮狀種子,則慢悠悠地隨風飄散。
在爛泥塘周遭,風吹草動,妖蛙的呼吸動作,全都被他清晰掌握,他在等待機會,勢必要一舉成功!
妖蛙到底乃是一種毒獸,性情暴躁,耐性也是不佳,它在爛泥塘上跳來跳去,肚皮鼓鼓,像是想要牛哞出聲,卻又生生忍住,不願引起其他妖獸注意。
只是,越是忍耐,也越是煩躁。
蓮子成熟之時,越發近了。
徐子青屏住呼吸,雙目一瞬不瞬,盯著那碧波蓮。
快了,快了……
正此時,那最後一顆蓮子上,突然泛起一重碧光,猶若海浪,這正是它即將成熟的預兆——就是此刻!
徐子青登時彈出一頭虎形猛獸,這正是他小乾坤裡一種仙木所化,倏然朝著那妖蛙衝刺過去。
妖蛙大怒,它如今即是已然極其暴躁了,又是被蓮子成熟的喜悅沖頭,自然失了冷靜,也不曾發覺那虎形猛獸並非真正猛獸,就是一聲牛吼,對著那虎形猛獸沖了過去!
霎時虎形猛獸被那聲牛吼衝擊,整個被炸成了碎片一般,可徐子青卻趁這機會,掌中藤蔓一甩,已是纏住那碧波蓮的支蔓,連同那蓮子與蓮花蓮葉,全數拔起,瞬間收進了小乾坤中!
妖蛙察覺,勃然大怒,它口一張,吐出一根漆黑的、腥氣刺鼻的長長舌頭來。
這舌頭電射而去,對準的,就是徐子青的方向!
碧波蓮到手後,徐子青卻不曾失了警惕。他知曉自己對蛙口奪食,必然會引發妖蛙瘋狂反撲,自是早早做出了反應,就是身形一晃,把那舌頭的攻擊,立刻躲開!
然而妖蛙的舌頭早已被其淬煉成了法寶一般,隨著妖蛙的心意四處甩動,那舌影之快,幾乎形成了一張網路般,把徐子青的身形困在中間,左突右沖,都無法逃離它的籠罩範圍。
而且,濃黑的毒霧,也從那妖蛙頭頂張開的肉瘤中噴吐出來。
在眨眼間,就形成團團黑雲,也把徐子青包裹起來,不斷地要往中間突進,將其化作一灘血水。
不過,徐子青既然早有準備,自不會輕易被妖蛙所傷。
他披著的紗罩上,青色的光芒重重散出,就像是也形成了一枚巨大的葉片,把周圍的毒霧全都向外推擠,不讓它們有半點沾染到徐子青的身上。
徐子青也極是冷靜,莫看那舌影突襲迅速無比,可他的身份也半點不慢,能在這樣的襲擊中,不使其碰上自己半分。
同一時刻,徐子青的雙手間,也泛起了黑白之光。
他在捏印。
妖蛙快,他捏印也很快。
在躲閃那舌頭數百次襲擊時,他足足捏出了有七八個印章,而這些印章很快結合,醞釀出十分可怕的力量。
妖蛙在週邊,就更加焦急了。
雖說不知它困住的小賊有什麼本事,可它的妖法始終不能奏效,對方更像是在準備什麼極強悍的招數……絕對不能叫他施展成功!
下意識的,妖蛙的喉頭鼓了股,肚腹也鼓了股,在猛然一個抽搐後,就噴出了一股腥臭的毒液。
這些毒液離體後便立即形成了無數的劇毒水箭,密密麻麻地,從四面八方往徐子青處衝刺過去!
此刻,徐子青的十印合一,也已然形成。
眨眼間,一枚巨大的印章直直沖出,那散發出來的刺目光芒,讓所有的劇毒水箭還未能接近,就融化在那光芒之中。
而印章去勢不慢,就如同一顆流星,朝妖蛙重重衝撞過去!
妖蛙發出一聲低吼,雙足在地上奮力一拍,整個猛然跳起!
但印章承載的乃是十世輪回之重,在因果牽扯下,妖蛙未能全部躲開,反而是被那大印撞到了雙足,一瞬發出長鳴,身形快速下墜!
它那條長長的舌頭,也急速地反彈回來,縮進它的口中!
徐子青右掌一吐,澎湃的死之力化作一道洪流,把那妖蛙包裹進去。
一刹那,那妖蛙被砸得沁出血絲的外皮就逐漸枯乾,它的眼裡漸漸流出血水,通身上下,都變得乾癟起來。
純粹的死氣力量極其可怕,在徐子青的連番運作下,這頭羅天上仙級、身具多種妖法的難纏妖蛙,就此殞命了。
眼見它再沒了聲息,徐子青才慢慢松了口氣。
蛙類妖獸,乃是同級別妖獸裡最詭異的品種之一,它們本身屬於五毒之種,一旦成妖後,智力也在許多妖獸之上。甚至其中一些上古異種,就連在無數妖獸的族群裡,也可以稱王稱霸,繁衍之能也極強大,可見不好招惹。
若不是那碧波蓮的蓮子有大用——不僅可以供給小乾坤裡的九心蓮吞噬,他那一對並蒂蓮的弟子,來日飛升之後,也可以借此提升仙體——徐子青是不會來與妖蛙死鬥的。
他決意死鬥之前,也是盤算了許久,確定把握十足,才肯前來。
如今,總算是大功告成。
不過,徐子青並不欲在此地停留太久。
他上前幾步,意欲先將妖蛙的屍身處理一番,把有用之物,剖離出來。
然而,爛泥塘裡,生出劇變!
一條赤紅色的舌頭,攜烈火之力,居然在一瞬之內,刺向了徐子青的心口!
腥臭的氣息比之前更甚,若是被這舌頭刺中,怕是馬上就要隕落!
徐子青大驚。
他竟全然不曾察覺,在那爛泥塘裡還有一頭妖蛙!
心悸之下,他不及細想,拔地而起,先將這條舌頭的攻擊躲開再說!
先前有心算無心,徐子青殺死妖蛙並未耗費太多,可現下卻是被另一頭妖蛙算計了,倉促之下,自是想不出什麼好法子的。
在他那一躍之下,那赤紅的舌頭沒能打中了他,卻是直接刺破了原本在徐子青身後的那塊巨岩。
只見這巨岩霎時著了火,發出“嘎吱嘎吱”的可怖響聲,而後一個爆碎之聲,居然就化作了許多石屑,往四面崩散開去。
好強大的火之力!
這火更是毒火,那些沾染了火之力的碎石落地後,所過之處,又是一片焦黑,但凡是觸碰到什麼,都要被那毒火融化,變成黏膩的腥臭之物。
若是有人細看便可以察覺,那爛泥塘的表面,也厚厚地浮著一層相似的物事……可見這一頭還未見其身的妖蛙,比起之前的那頭,在此地還要停駐更久也未可知。
赤紅舌頭打碎巨岩後,一個繞行,直往上沖。
徐子青剛躲開一擊,這時眼見另一擊前來,自是再來躲閃。
然而,這赤紅舌頭可比之前那頭妖蛙的舌頭穿行更快,若說之前徐子青還能稱得上是遊刃有餘,此次就顯得狼狽了些。
躲閃幾度,那雪白錦袍的袖擺處,也不慎被那赤紅舌頭擦過,幾乎立刻就著了火。徐子青自是不能任其蔓延,當即將袍袖扯下一半,露出了半截小臂來。
隨即,一些細細的草莖極快地交織,與那袍袖斷口連接,重新化作袖擺,但很快,徐子青的衣擺也被赤舌險而又險地擦過,同樣焚燒起來,又同樣被他立時斬斷。
這般一來二去,他的衣袍上,處處被翠色草莖補足,不僅有些不倫不類,更是讓人覺出了幾分狼狽來。
但這皆是小事,並不被徐子青記掛於心。
此時的徐子青,凝神應對那赤舌,在未曾察覺時,已是越是躲閃,越是飛得高了……
第811章 救師弟
突然間,那條赤舌驟然大甩,又在下一瞬,自後方徑直掃過!
赤舌猶如利劍,似乎就要就此將徐子青徹底洞穿,甚至橫截兩半!
徐子青心腑猛地一跳。
若是往左右躲避,必然會被赤舌打中,若是向下,則會被那赤舌重重鎮壓,同樣逃離不得,如今只能是——繼續上行了!
當下他不及深思,就往那更高處掠去。
這才堪堪升高近乎一丈,徐子青的胸口便是陡然一悶!
就好像被大錘擊中,疼痛一瞬沖入識海,叫他意識也有些模糊起來。同時,他本能運轉己身之道,卻發覺自身仿佛被什麼禁錮住一般,居然運轉不得……而後,他就如同斷了線的紙鳶,就此往下方墜去了。
而等待著他的,正是那妖蛙的長舌。
原來就在剛才一掃不中後,妖蛙好似算計著什麼,又是橫掃而回。
可不就正好找准機會,要將徐子青直接截斷麼?
徐子青想要抵抗,卻是有些慢了。
小乾坤裡,嗜血妖藤容瑾陡然冒出,但在半空之中無處著力,只來得及竄出個三五根,把徐子青包裹起來。
只是那妖蛙的赤舌太過毒辣,也不知那火毒是否會透過妖藤,席捲到徐子青身上去……當真是,情勢萬分緊急。
·
且說雲冽、淩空道一行四人,剛剛要進得山嶺較深處時,就被一頭妖鼠偷襲,導致險些傷亡慘重。
隨即雲冽出手將那妖鼠解決後,淩空道等人卻是發覺,這雲劍仙竟是頭一次主動要求,欲往某個方向而去。
淩空道三人受雲冽之助良多,雖不知雲冽究竟為何如此,可這荒嶺絕脈較深之處原本他們便是一無所知,不論去到哪個方向,也無甚差別。
於是,眼見雲冽當先一步已遁出些距離後,就也立刻都跟了上去。
郗景悄然與淩空道、劉昀說道:“方才雲劍仙似是有些心緒變動……”
劉昀此時已然收拾了心情,又好奇道:“莫非是雲劍仙覺察了什麼欲得之物?”
淩空道倒是想不出這位雲劍仙對什麼物事趨之若鶩的情景,沉吟一會後,就說道:“此事不必多思,左右雲劍仙不會對我等不利,就莫要尋根究底了。”
郗景本也不是為了尋根究底,只是與劉昀一般,皆是好奇罷了。
現下聽淩空道此言,也都按捺心思,不去多思。
而雲冽,則在前方舉步疾行。
那身影如同一縷白霧,在倏忽間,就已然行出許多路程了。
漸漸地,淡淡的腥氣傳來,周遭頗有些潮熱之感,像是前方有水,但那水或者又有些黏膩一般。
而且,還有些輕微的甜香,叫他們察覺到,這想來就是些毒霧了。
——前方必然有妖獸盤踞。
淩空道幾人想道:莫非雲劍仙是遇上了想要除去的妖獸麼?
隨後,他們也行得更快了,
不多時,郗景忽而說道:“前面有仙人在與妖獸死鬥!”
此言一出,劉昀與淩空道,也立時看了過去。
果然,就在前方大約三四裡左右,就是一個爛泥塘,內中鼓起了一團爛泥,叫人看不清是個什麼妖獸,但從那妖獸口中吐出的長長赤色舌頭,前端如勾,鋒利無比,似乎讓他們又有些明白了。
淩空道開了口:“那是一頭妖蛙。”
郗景眼尖,又是說道:“旁邊還有一頭妖蛙屍身,莫不是被那人殺死的?”
劉昀同樣見到,不禁說著:“那仙人的實力不弱啊,妖蛙這等毒物,可是極難對付的……”
三人很快感歎一陣,卻發覺雲冽已行至更近處了。
淩空道眉頭一皺:“雲劍仙這是作甚?”
在這般的絕地中,若非是同行者,往往彼此難以信任。那人正在與另一頭妖蛙纏鬥,雲劍仙走得太近,若是被誤解了,可是不妙。
幾人又發覺,雲冽不曾動手,他只站在那與爛泥塘、那仙人皆是頗有一段距離之處,靜靜等候。
他站得隱蔽,氣息倏然像是都消失了,既不曾被妖蛙察覺,也不曾被那仙人發現。
看起來,倒好像是正在觀看那場死鬥一般……
淩空道等人面面相覷,而後,也都乾脆現身,也都往那雲冽處行去。
而他們剛剛走到那處,恰好就見到,那位通身狼狽的仙人不斷被赤舌逼迫得朝上方飛掠,後來到了那更高處,果真因著三十丈的限制胸悶氣短,更是被迫跌落下來,顯然已經是被妖蛙算計,恐怕要落入蛙口了!
此刻,爛泥塘裡凸起的那團爛泥也好似散花般飛濺,一頭巨大的妖蛙短腿猛蹲,縱身一躍!
它張開巨口,對準的,正是那仙人掉落之地!
那仙人周身纏著不知什麼藤蔓,似乎要抵擋那條橫掃過來的赤舌,可他下落之勢卻是半點不慢,更在火舌逼迫下,即便脫離了禁錮之地,卻也根本無法快速運轉己身之道,無法防禦。
眼見著,就要真的被那巨蛙吞吃了——
淩空道三人見狀,有意去救。
若是那仙人與妖蛙纏鬥時,他們不好出手,否則難免有搶奪之嫌,可對方已是陷入死局,他們同為仙人,自當相助。
然而不待三人出手,淩空道便見到,有一道白影如電,倏然掠去。
是雲劍仙!
奇怪了,若是雲劍仙出手,只消釋放劍意,把那巨蛙誅滅,也就是了,為何還要親自前往?
即便是他們三人,本也是想要施展仙法,阻擋那妖蛙一瞬,那一位仙人自然就能有所周轉——只消不陷入巨蛙口腹,也不懼什麼。
只見雲冽眨眼間就到了那處,其身形之快,難以計算。
淩空道等人還不及驚詫,就見雲冽一指彈出,銀光乍現,把那條掃過來的赤舌斬斷,掉落下去,而後他手掌一探,已抓住那仙人手腕,拉攏過來,攬在臂彎,而另一手指點而出,劍光迸射,將一道極其恐怖的劍意,就刺進那巨蛙的口中!
轟然一聲巨響!
巨蛙發出淒厲慘叫,它的肚腹之內,全數被劍意絞碎,登時吐出無數血水內臟,那龐大臃腫的身軀,也在此刻重重倒地了!
這一頭妖蛙,就此而亡。
淩空道幾人,眼見雲冽與那仙人慢慢落地,當真是目瞪口呆。
隨即頓了頓,還是快步走上前去。
當是時,他們便聽到那仙人開口喚了一聲:“師兄……”
再說徐子青,他撞到了上方的禁制後,當即覺得不妙,而後發覺那妖蛙計策環環相扣,更見到了下方那森然巨口,一時難免苦笑。
他方才那般算計另一頭妖蛙,這時又被這頭妖蛙算計,也稱得上是因果迴圈了。
有容瑾護體,徐子青己身之道也運轉起來,他卻是已決定要好生拼殺一番了——即便到底逃不脫被困入蛙腹,但這也要不了他的性命。
只是……吃些苦頭是肯定的了。
不過徐子青卻沒想到,就在他要奮力一搏時,忽然那熟悉的銀光迸射而來,轉眼間,他就已然靠進那熟悉的胸口了。
是師兄!
徐子青雖不知為何這般巧合,能在絕地裡與師兄相逢,但這一刻,他卻也是放下了心,知曉自己不必再去蛙腹一遊了。
不過,在落地後,他看向雲冽,喚了一聲後,卻是有些尷尬。
雲冽道:“天君所設,非為凡物。子青,你大意了。”
徐子青赧然,連忙說道:“是子青大意了,師兄莫惱。”他頓了頓,將手放在雲冽臂上,又道一聲,“……師兄莫惱。”
雲冽看他一眼,略略點頭。
徐子青便也微微一笑。
兩人這一番舉動,又叫淩空道三人吃了一驚。
先是因著雲冽竟與這仙人相識,而後又因徐子青這一句“莫惱”,實在是讓人心思微妙。
雲劍仙素來冷漠,怎麼這位仙人,卻與他如此親近?
再回想先前雲冽救人之舉,就使他們不由覺得,仿佛那時雲冽也有些急切一般。
徐子青自然也見到這三人,更是看見了他們那奇異的神色。
而後,他就溫和詢問:“師兄,這三位仙友是……”
雲冽轉眼看來。
淩空道等人已是紛紛開口了:
“在下淩空道。”
“郗景。”
“劉昀。”
淩空道詢問:“這位仙友……似乎乃是雲劍仙的同門?”
雲冽道:“徐子青,吾之道侶。”
徐子青拱拱手,笑道:“見過諸位仙友。”
淩空道三人,禁不住神色更奇妙了。
居然是道侶……麼?
以雲劍仙這般的性情,竟也會與人結成道侶,且與他成為道侶這位仙人,便是只略說了幾句話語,也能看出他性情與雲劍仙截然相反。
這可真是,叫人難以置信啊。
第812章 慧心奇花
徐子青並非頭一次見到他人如這般的神情,也不以為意,只是有有些慚愧道:“在下衣衫不整,諸位仙友見笑了。”
說完,他又釋放一枚葉片,化作了一件外袍,披在身上。
雖只是仙法形成,但他出行時並未帶上其他衣衫,也只得如此了。
淩空道等人自是連說“無礙”,並不見怪。
郗景更是說道:“我等倒是帶上了些衣衫,不過那用處不佳,僅蔽體罷了。若是徐仙人有需,只管提出就是。”
徐子青便又謝過,直說若是仙衣再損,定會求取云云。
這般稍稍寒暄了幾句後,他就要去處置妖蛙的屍身了。
先前他宰殺了一頭,後來他師兄也宰殺了一頭,這兩頭自然都是歸了徐子青所有。
不過因著剛剛他一時不慎,險些被躲藏在爛泥塘裡的第二頭妖蛙偷襲得成,這時心中難免有些緊張,不知是否還有餘孽未除。
這般想著,徐子青自就這般對雲冽說了。
雲冽稍一闔目,旋即說道:“無事。”
徐子青一笑:“多謝師兄。”
荒嶺絕脈處處禁錮五感六識,但若是有殺氣浮現,師兄必然可知。
確是極便利的。
徐子青深信雲冽,此刻便不再擔憂,手指一探,兩根藤蔓直入那妖蛙體內,將它們內丹剖離出來。
同時,他卻也在打量這兩頭妖蛙。
它們形態相近,皆為雄性,血脈亦是相近,一頭為羅天上仙級,一頭為大羅金仙級,恐怕不是兄弟,便是父子。
那頭赤舌妖蛙的舌頭那般厲害,又一直潛在爛泥塘裡,怕是因著一直在淬煉妖法,後來也不知是兄弟還是兒子隕落了,才忍下憤怒,意欲將徐子青除去罷!
徐子青輕歎一聲。
隨即,他取了蛙皮蛙骨,一應可用之物收起,便轉身而去。
淩空道三人雖是在一旁警戒,郗景卻也偶爾打量另外兩人,看得久了,禁不住就對自家兩位同伴說道:“雲劍仙竟不在一旁靜立,反去陪同道侶,看起來,也並非是不解風情之輩啊!”
劉昀憨然一笑:“陪同道侶,本是理應如此的。”
淩空道則是瞥他一眼:“莫胡鬧,待那兩位仙友過來時,切不可如此失禮了!”
郗景自然是諾諾應聲,他心中卻是想著:若非那徐仙人看著是個好脾氣的,雲劍仙又對他很是看重,我哪敢多看這幾眼?
淩空道見他神情,已知他心裡所想,搖了搖頭後,只是無奈罷了。
徐子青收拾妥當,與三人相會,歉然說道:“勞煩諸位久等了,是在下的不是。”
淩空道看他客氣,亦是笑著回應:“哪裡,我等能在這荒嶺絕脈中相遇,也是有緣,何況徐仙人與雲劍仙如此關係,當為我等同伴,實無需如此見外了。”
徐子青便也笑道:“既如此,在下愧受了。”
隨後,這一行四人變作了五人,再往深處去時,也更增了一分信心。
淩空道等人皆是覺得,既然雲冽能看中徐子青做他道侶,徐子青自然也應當不是易與之輩,定然能算作一個好幫手的。
之後,幾人就更發覺,徐子青的用處,可並非僅僅是好幫手而已。
……自打他加入進來,眾仙之間的話語更多不說,氣氛也活絡了起來。
而淩空道幾人,也就更多知曉了相關雲冽之事。
譬如他們這一對雙修道侶,乃是在下界便已成婚,同時飛升而來,如今這飛升的時日,也是極短。他們又知道兩人是淩天宮的少宮主,一位是劍魂八煉的劍仙,一位修煉仙法的仙人,本身的實力都是極為不凡……
過不得多時,原本與雲冽本來只是相識的,現下與徐子青一通交往下來,彼此卻能稱得上相熟了。
這稱呼,亦有所變動——正是互相以兄台相稱。
“徐兄且看,那處有寶光乍現!”
“既然得見,便是機緣,我等過去一觀便知。”
“徐兄,這一條妖蟒為大羅金仙級,這……”
“我等齊心協力,倒也不懼。”
“徐兄當心!這練榮寶晶之後有一頭妖禽——”
“多謝提點!淩兄也要仔細,後方亦有妖禽來了!”
這般的情景,在此後數個時辰裡,皆是如此。
此刻,走在最前方的郗景,神色一動,倏然開口提醒:“徐兄,那處升起仙霞,呈芝蘭狀,應是有品相不俗的仙草生成。雲兄之前對仙草多有喜好,不知這一株是否有意?”
徐子青一怔。
淩空道也見到仙霞之處,同樣說道:“若是雲兄有意,我等就要往那處去了。其中還有數裡之地,再不前去,恐怕不及。”
幾人分明是有報答雲冽之心,卻是向徐子青提及,便是因著雲冽之前與他們相處時,一日內能說得一二十字都是難得,實在叫人難以與他談論。
如今有徐子青在其中搭橋,自然是方便得多了。
而徐子青,卻是有些愣住了。
他倒不是因著他們叫他來傳達此意,反是為其話中之意。
師兄對仙草多有喜好……他為何不知?
若說喜好仙草者,當為他徐子青才是。
雲冽聞言,看一眼徐子青:“拿去。”
說罷,袍袖一拂,就有數個匣子,直奔徐子青而去。
徐子青也是拂袖將其取來,置於掌中一看,內中所有,全是仙草仙木,莖葉花果,無一不在。
登時他心下生出一分暖意,口中忙道:“多謝師兄。”
到此刻,他哪裡還不知道這是師兄的心意?
淩空道等人見到那眼熟的匣子,霎時明瞭。
原來這雲劍仙對仙草仙木較為看重,乃是為了他的道侶。
難怪了,雲劍仙分明是位劍仙,要仙草仙木何用?倒是他的道侶出手時氣息隱約叫人瞧出,他原本是位木屬的修士。
只不過……
郗景面色有些古怪。
若是尋常人,如何討好道侶皆是尋常,唯獨這雲劍仙,做出此舉時正是理直氣壯,偏生又讓人覺得有些……奇特了。
而雲冽,他與徐子青也有多日未見,並不知道徐子青如今是要吞噬仙草仙木,來提升小乾坤裡的萬木品級。
不過他卻知道以他師弟那修煉之法,仙草仙木必然有用,既然來到荒嶺絕脈,一路也有遇上,順手取得,也是應當。並未有什麼其他心思的。
淩空道等人見徐子青收起匣子,再看一看雲冽那冰冷的面容,實在生不出什麼取笑調侃的心思,只好乾咳一聲,準備往那仙霞氤氳處行去。
雲冽與徐子青並未如往常那般並肩行走,而是分為左右,在兩側掠陣,另三人將那傷勢仍未徹底痊癒的劉昀放在當中,淩空道與郗景一前一後,就做出了個四面皆有防禦的陣型。
在此時,也是攻守兼備的極佳陣型了。
然而這一段路程裡,卻並不安穩。
在草叢與地面之下,皆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傳出,齧齒啃咬之聲不絕,顯然是蛇蟲鼠蟻之類,也在鑽營。
眾仙聽得清楚,也不肯放過,乾脆各出手段,將那仙法透於地面之下,也把左右之地,都粗粗絞殺一番。
徐子青借助絲絮種子看得分明,凡是接近眾仙兩尺之內者,俱是揚手以死之力滅殺,雲冽更是每行一步,足底都透出一絲劍意,直沖地底。就有一些細碎嘶鳴聲細細密密,乃是地面之下的小型妖獸,被劍意誅殺。
漸漸地,一行人好容易到了一處山澗前。
那山澗左右皆有山崖,下方溪水潺潺,景致頗美。但越是往上,兩側山崖越是靠得攏來,竟猶若一線天般,上方只得拇指粗的出口……這細細出口,卻是把山澗裡的霞光因此透出,在山澗上空,形成了那芝蘭奇景。
而在山澗內,左側崖壁上,就生著一株奇花,其色呈九彩,色澤豔麗,光芒每一流轉間,都噴吐出沁人芳香,叫人只嗅得一口,就好似身心通明,連悟性都要增長一分了。
見到後,饒是以淩空道這般沉穩之人,都禁不住一聲急促喘息:“……慧心奇花!”
郗景與劉昀聽得,眼瞳也是驀然收縮。
在這裡,居然會生著一株眼看就要成熟的慧心奇花,這真是、真是不可思議——
當是時,幾人就立時警戒起來。
慧心奇花乃是天地靈物,在天材地寶中,也屬絕佳之品。
它最大的本領非是其他,正是能提升仙人靈慧,吞服之後即可突破瓶頸不說,還能使仙人資質、潛力拔高,在日後的修煉中,一直到最後,都能緩緩進境。凡是吞服奇花之人,最後的成就必然能比原本可以達至的成就更高一籌,在領悟仙法和己身之道上,也都可以成倍加快。
這樣的寶物,無人不想得到。
不論是仙人,還是妖獸。
第813章 奇花分配
除此以外,淩空道、郗景與劉昀三人的眼中,都不由顯出幾分貪婪。同時,他們在看向彼此與雲冽兩人時,神情亦是充滿了更深的戒備。
倘若,雲冽與徐子青想要獨佔奇花,他們必然不是對手。而且,這慧心奇花,若是自己能夠得到……
但很快,淩空道就深深地呼吸了幾口,面上的神情,飛快地變換起來。
幾乎在同一時刻,郗景和劉昀,眼神也充滿了掙扎。
隨後,他們艱難地將目光自那奇花上移開,定在徐子青和雲冽的身上。
淩空道捏了捏手指:“雲兄,徐兄,你們有什麼見解?”
郗景閉口不語,顯然十分克制。
劉昀的憨笑變作了苦笑,更是完全不敢再往那慧心奇花處看去了。
而毋庸置疑,他們三人,都在等雲冽兩人——或者說就是在等候雲冽的決定。
他們深知雲冽才是那擁有堪比大羅金仙實力之人,更是因著雲冽,他們才能順利來到這絕地較深處,發現這奇花。
因此,就算忍得五臟抽搐,也不能自專的。
此刻,徐子青對這三人,則高看了幾分。
誘惑當前,而且是能夠造福自身一生的絕強誘惑,沒人能不貪婪。但是能克制這種貪婪,不讓貪欲蒙蔽本心,才稱得上是有德行的仙人。
徐子青更知曉這三人乃是于仙界成仙的俊傑,並未經過下界飛升時的心魔劫淬煉,他們能夠做到如此地步,就顯得越發不容易了。
於是,他的面上,也就露出了一抹笑意來。
雲冽道:“若得,將其分開即可。”
徐子青也是笑道:“這奇花將要成熟,當有三十三花瓣綻放,我等有五人,可分作五份,每人得上六瓣。餘下三瓣,價高者得。”
淩空道等人一聽,先就松了口氣,而後頓時滿心慚愧。
他們此時皆已發覺,雲冽與徐子青兩人並不與他們一般,最初既是貪婪,又是警戒,反而只將那奇花當作尋常天材地寶般,開口就是平分。
……想來也是,這奇花原本就是那花瓣有奇效,哪怕平分,能得到六瓣在手,於他們而言,也盡夠用了。倒是貪婪者一見奇花就像全數據為己有,到後來多半是雞飛蛋打,白白便宜了他人。
想明白後,淩空道三人商議一番,正色道:“我等各得六瓣,已很是愧疚,還有三瓣哪裡能夠舔臉也來分一杯羹?自然是歸了兩位的,若是再作什麼‘價高者得’,我等的面皮,就當真莫要了。”
郗景和劉昀,也連忙點頭。
那貪婪之心壓制之後,他們脊背皆是生出一層冷汗。
剛才真是起了魔障,險些就要因此身死道消了……
徐子青見他們心誠,也只好說道:“既如此,在下與師兄便不推拒。隨後取花之時,我等必當多盡心力。”
說來他與師兄對這慧心奇花雖有些興趣,但此物卻不至於擾亂兩人道心。也是因著他們一路修行而來,歷經艱險,悟性資質原本不差,潛力也是不凡,故而身外之物於他們而言,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並不及許多旁人那般急迫的。
如今淩空道三人定了神,徐子青自也要好生留意周遭。
旁的都在其次,卻有一事,讓他很是不安。
分明來時還能見到許多妖獸在地底鑽動、左右潛行,可是到了這山澗時,附近居然不見一頭妖獸……這實在很不尋常。
慧心奇花如此神效,周遭為何沒有那守護的妖獸?
若是依照常理,應當會有數頭極強的妖獸在此地呈對峙之態才是。
難不成,是那些妖獸在等待機會?
又或者,是附近並無那十分強大的妖獸麼?
不對不對,荒嶺絕脈中處處危險,哪裡會沒有妖獸……
思來想去,也不知其緣由。
徐子青更謹慎了,絲絮種子也好,他的仙識也罷,都未發覺妖獸蹤跡。
可他的心中,卻並非沒有危機感的。
一邊思忖,徐子青一邊也將心中疑惑,對其他幾人說出。
淩空道聞言一驚,立刻將仙識釋放,同樣是不曾覺察什麼,郗景和劉昀,亦是如此。在他們心中,也是警兆頻生。
他們看向那慧心奇花時,一時眼中灼熱,一時心有疑慮,正是十分難熬。
徐子青又看向雲冽。
雲冽略搖頭。
他亦不曾察覺有殺氣。
幾人面面相覷後,郗景性子急切些,立刻說道:“既然尋不到什麼破綻,不如先取了那奇花再說。到時‘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隨機應變就是!”
淩空道也下了決定,就對徐子青、雲冽二人說道:“郗師弟說得是,我們師兄弟兩個前去取花,劉兄在一旁戒備,請雲兄與徐兄掠陣。只消我等處處防備了,就算遇上什麼,總也有法子應對的。”
兩人這一番話,倒是有些道理。
徐子青就輕輕點頭:“既如此,你二人多多小心,若有不妥,就當立時退走,切莫有半點耽擱。”
淩空道與郗景皆言:“我等知道。”
說完後,就盯著那奇花,一瞬不瞬。
過得有小半個時辰,那奇花上光芒流轉更快,香氣也越發襲人了。
隨即三十三片花瓣徐徐張開,頓時就流溢出一種驚心動魄的美感,就好似天上人間,再也尋不到這樣一朵仙葩一般!
淩空道立即開口:“就是此刻!”
語畢,他與郗景一同躍起,一左一右,自兩面包抄那奇花,將周遭諸方來路全都封鎖。此刻縱使有人想要從他們手裡搶奪奇花,也是萬萬尋不到路線的。
也不愧是被送到這試煉之地的年輕俊傑,就算一些手段比不上徐、雲二人,但本身的實力,也是半點不弱。
對於時機的尋覓,亦是非同小可。
讓人詫異的是,那奇花被兩人接近,也不見有什麼妖獸、仙人偷襲,竟是讓淩空道與郗景順順當當,就把那奇花採摘到手。
他們小心捧著奇花,心裡略有不安,但更多卻是歡喜。
莫非,他們此次當真是這般的幸運麼?
淩空道看著這奇花,神情有些陶醉,郗景亦然,不過兩人還是很快回歸,縱身就往同伴處急速而來。
劉昀上前一步,就要相迎。
但就在下一刻,突然一聲風響!
在那山澗後方,十多根血藤飛快竄出,居然分別將淩空道與郗景纏住了!
與此同時,慧心奇花被另一根血藤輕輕一拍,它登時就飄飛起來,重新回到了那崖壁的縫隙之處。
而淩空道與郗景的臉色,則變得慘白。
劉昀清晰地看到,他們的四肢都被古怪血藤緊緊纏住,那血藤上的葉苞深深刺進他們的血肉裡,有黏膩而殷紅的血水,順著葉苞被吸取過去,將那血藤染成了透亮晶瑩又瑰麗的色澤……仿若血玉雕成。
這才不過是一息工夫,淩空道和郗景就無法動彈,他們體內的血肉,像是在這短短時間裡,就已經被吞噬小半了!
劉昀的心中,不得不生出一種極深刻的恐怖來。他下意識地不再關注那奇花,而是馬上出手,將仙法朝那血藤狠狠轟去——
但是,那些血藤卻是半點不傷。
眼看著,淩空道與郗景就要沒命了!
這一刻,最驚駭的並不是劉昀,也不是即將喪命的淩空道與郗景,而是徐子青。
他眼瞳驀然收縮,心裡震驚無比。
此處、此處怎會有嗜血妖藤!
徐子青分明不曾使喚容瑾做出什麼,可那血藤的形態,毋庸置疑,與容瑾的形貌一般無二。
也正是一株嗜血妖藤。
雲冽的動作也是極快。
在劉昀出手時,他也是並指一點,八煉劍意迸發而出,分散數道,分斬那妖藤。
那些嗜血妖藤雖是趁機刺破了淩空道與郗景的仙體,這也是因著他們的仙體並未時常淬煉之故,它們雖是堅韌,能抵住劉昀仙法,卻還是比不上這些劍意的。
於是很自然地,妖藤被斬斷,淩空道和郗景,則飛快地落了下來。
劉昀急忙要去接住。
徐子青此時卻出聲了:“莫動手!”
儘管先前他怔了一瞬,反應也是絲毫不慢。
此刻他的小乾坤裡,容瑾躁動不已,就像是遇上了什麼天敵,滿身的血煞之氣,幾乎要控制不住了。
徐子青眉心一動,一株血藤也是飛快竄出,在眨眼間,已越過劉昀,去把淩空道與郗景纏了起來。
劉昀眼見這熟悉的血藤,心裡大急,不曾發覺這乃是徐子青放出,正要再度出手。
隨即新出的幾株妖藤卻在纏住郗景兩人後,葉苞飛速地紮進那還咬住兩人的斷藤上,迅速將它們吸了個乾癟,又只剩了葉皮般地從兩人身上掉落下來。
徐子青松了口氣。
那空中的妖藤卻是一把將淩空道兩人甩進劉昀懷中,自己一扭身軀,就沖進山澗深處去了。
剛才襲擊他們的血藤,也正是從此處而來。
第814章 吃吃吃
劉昀來不及細想,接住淩空道與郗景就迅速後退,遠離那險些害死他們的山澗。
徐子青與雲冽也立時抽身,來到劉昀身畔。
緊接著,他們都取出許多丹藥,由劉昀盡數塞進郗、淩二人口中,直至看到他們面上的血色肉眼可見地恢復,原本瘦了許多的肉身也逐漸飽滿,才略為放下心來。
然而就在眾仙急於救人時,那山澗裡就突然爆發出了極其強烈的血腥味道,那強烈的煞氣沖天而起,把周圍都幾乎染成了血紅的色澤。
本來在那慧心奇花映照下猶若仙境的山澗,這一刻仿佛揭去了一重面紗——原來在那山澗的深處,本來有潺潺溪水流淌之地,與其共生的,乃是一株近乎成熟的嗜血妖藤!
不錯,乃是近乎成熟。
嗜血妖藤為上古凶物,要想成熟不知得吞吃多少血肉,正是千難萬難。若是在下界倒也還好,待到嗜血妖藤被人發現時,往往都已然是一界之內皆無敵手,所在之地也變成更加窮凶極惡的絕地,再無人敢踏入的。
可是生於仙界的嗜血妖藤便不同了。
成熟的嗜血妖藤,也只是能吞吃大羅金仙罷了,若是想要與九天玄仙乃至天君對抗,又不知要經過多少年的積累,吞噬多少生靈。
因此,它們不僅數量極其稀少,而一旦被發覺,也會被天君親自出手將其拔出、毀滅。如今這一株嗜血妖藤,在煉製至仙之寶時被意外投入進來,借助那慧心奇花掩蓋自身,才得以成長到如今這地步。
但依舊是未能成熟。
只是,若再讓它吞吃一些血肉,就難說了。
此刻,山澗裡,無數血色藤蔓爆發,仿佛無數根血紅的觸手,張牙舞爪,齊齊穿刺出來,遮蔽了好大一片天幕。
這情景猶若煉獄,哪怕是有一絲呼吸的活物經過,都要被這些觸手立刻穿透,吞吃得一乾二淨!
劉昀的心裡,駭然無比。
郗景與淩空道到底都是仙人,補回了些血肉之後,意識就清醒過來。
他們尤記得先前那不知是痛苦還是混沌的感覺,在看向那爆發的妖藤後,眼裡的恐懼,也是一閃而過。
——這種藤蔓,當真是太可怕了!
郗景聲音微顫:“我等,快些離開罷!”
淩空道雖不曾多言,但神色之間,也是如此念頭。
徐子青卻是阻止了:“且慢。”
郗、淩二人一震,急忙問道:“為何?”
那頭劉昀漸漸冷靜下來,回想起之前的情景來。
郗小弟與淩兄弟兩個,似乎是被血藤送回來的,而那些血藤,似乎與最初的不同……是出自徐兄?
他愣了愣,安撫住郗、淩二人:“你們看——”
郗景與淩空道也是被剛才那一瞬似乎要活活被妖藤吸幹的感覺震懾了,如今定下神來,也不再如先前那般,有強烈的逃離欲望。
他們深知彼此皆為同伴,若是必死之地,哪裡會仍舊停留於此?
於是,兩人也隨劉昀之言,強打精神,朝著那山澗處、無數血藤看去。
仍舊是一片刺目的血紅,然而……那些血藤,好像是糾纏在一處的?
待到再來細看,幾人便瞧得清楚。
在那無數的血藤中,有足有缸口粗細的,亦有猶若桶口粗細的,前者將後者死死纏住,葉苞彼此撕咬,終究是前者的利齒更鋒銳些,正是生生地咬碎了後者的葉苞,啃進了對方的蔓身之中!
更龐大的血色藤蔓上,無數葉苞都咬進了那稍小些的藤蔓裡,大口大口地吞噬著。原本那耀武揚威的血藤,如今通身的汁液都被更可怕的血藤吸收,而它自身,蔓身就逐漸變得乾癟……哪怕它不斷拍打身體,不斷試圖離開,卻還是被緊緊纏住,半點也掙脫不得。
自然,那稍小血藤不甘坐以待斃,立時釋放出更多的藤蔓,不斷抽打,意圖闖出一條生路,可更大的血藤也同樣釋放出更多藤蔓,把之前那些,也再度纏住。
如此反復,正是牢牢地將對方控制住了!
劉昀倒吸一口涼氣,看向徐子青:“徐兄,這是怎麼回事?你——”
郗景與淩空道並未見到徐子青放出容瑾之事,此時聽劉昀如此說法,也不由滿面疑惑。
徐子青此時,正看著容瑾。
他自是能夠認出,那更為粗壯的確是容瑾所化,如今已然將另一株血藤徹底壓制,似乎在將其吞噬。
此事倒也並不奇怪。
天地間那極珍奇之物,若是生在一處的,待到成熟之前,必然會有一株最強者,將周遭左右全數吸收,才能生出那一等一的天地奇物。否則若是天地奇物亦能生成個成百上千的,又哪裡還能稱得上一個“奇”字呢?
嗜血妖藤就更是如此了。
以一株妖藤之力,能使方圓千萬裡化作一片藤海,若是血食足夠,甚至能紮根一個世界,亦不足為奇。
身邊左右,凡是活物皆為血食,凡是草木皆為泥土。
即便是被徐子青收服的容瑾,在小乾坤裡時,也是獨霸一方天地,為本命之木。其他次木從木,全數聽它使喚,加上徐子青的顏面,這才被它勉強認同。
一山不容二虎,容瑾連比它弱小的草木都不能容忍,更何況還是這能夠威脅它地位的,另一株嗜血妖藤呢?
什麼同族之情,同脈血緣,可不被這等凶物放在心上。
於是,在察覺這一株嗜血妖藤存在時,容瑾幾乎要被本能控制,下意識的,就是要將其也吞吃了去。
而容瑾已是成熟,這一株卻尚且不足……卻也是容瑾的機緣了。
徐子青眼見容瑾大占上風,放下心來,聽到劉昀之言後,便應聲答道:“此為嗜血妖藤,與慧心奇花共生,想來是借助奇花之能,遮蔽了自身的凶煞之氣。”他頓了頓,續道,“先前察覺奇花的妖獸或是仙人,恐怕已然被這株妖藤吞吃了。”
劉昀三人聞言,心頭一陣後怕。
是了,若非如此,這慧心奇花周遭之地,哪裡會是那般清淨,竟無人前來爭奪的?
再回想先前的情景,那奇花被他們採摘時,妖藤並未阻止,可一旦他們被妖藤縛住,奇花自然飛回。
如若不是徐仙人與雲劍仙及時搭救,再過個幾息時間,他們的血肉全數被妖藤吞噬,之後元神怕是也同樣被吸幹了。
這又是一遭救命之恩。
不過,淩空道等人看向另一株嗜血妖藤時,心情就有些複雜起來。
劉昀已然傳音給郗、淩二人,他們這才知道,那正在與妖藤纏鬥的另一株,原來是徐子青所掌控。
這徐仙人好大的本事,竟然連這等凶物,都能收服!
只不過……徐仙人看起來溫和從容,怎麼卻如此深藏不露,與凶物為伍?
深思之後,他們心裡也難免忌憚起來。
隨後一轉念,三人亦有慶倖。
能與雲劍仙結為道侶的,有這等本事,似乎也不當大驚小怪。
而且,徐仙人非是敵人,而是同伴,有他與雲劍仙掠陣,他們也更加安全。這般想來,心中便又安穩下來了。
淩空道與郗景見兩株妖藤還在死鬥,知曉彼此安全得很,放心下來後,就覺出自己此時,其實還極為虛弱。
旋即他們對另三人交代一聲,自己就盤膝坐下,取出仙丹吞服,極力調息起來。
如今,正該是能多恢復幾分實力,就多恢復幾分實力了。
之後,徐子青細細觀看容瑾吞噬同族,不曾分神。
雲冽則晃身而出,去把那慧心奇花取了過來。
另一株妖藤本是不樂意的,可它如今自身難保,拼命抵抗容瑾亦不可得,樂意不樂意,自也阻礙不了什麼。
於是,雲冽此行,極為順暢,不多會,就用了一個玉匣,將這慧心奇花盛住。
劉昀等三人,皆無異議。
方才吃了那樣大的虧,一時之間,他們就更冷靜了。
左右在雲劍仙手中總比被他們取著安全,也就如此罷!
大約過了有一個時辰左右,越來越多的較細妖藤,都被容瑾吃得乾乾淨淨。山澗深處,突然就傳出了“轟隆轟隆”的響聲。
眾仙心裡一動,紛紛看去。
只見那處有極粗壯的一根主藤,就如同生著雙足般,一步一步,從中跋涉而出。原來是此地的嗜血妖藤被激起了凶性,竟是不欲逃走,要同容瑾殊死而搏了!
它化作一條血紅巨蟒般,沖天而起,用盡潛力,再度生出許多血藤,就此張開了好大一張巨網,一面撲向容瑾,一面卻是往徐子青等人之處襲擊過來!
那株嗜血妖藤乃是狡詐的,雖意識模糊,可隱約之間,倒知道徐子青等人同容瑾有些關係,想要先行占個便宜。
可它卻不曾想到,此舉乃是極大的失策……
容瑾與徐子青心靈相通,徐子青心念一動,已放出數十根血藤回去防護,雲冽已然劍魂八煉,那劍意銳利無匹,縱使用羅天上仙的仙元催發,卻也能斬落大羅金仙的仙體。
同樣的,甚至能傷及容瑾——那不及容瑾的另一株妖藤,又哪裡能夠全身而退?
雲冽出劍,銀白劍光化作劍網,籠罩而去。
徐子青十印合一,化作巨大印章阻擋了藤蔓一瞬。
緊接著,容瑾的藤蔓逼迫而來,把另一株妖藤整個卷走,它也放出本體,甚至無需化作完全之態,就自上而下,徹底將其壓制了!
正是大快朵頤……
第815章 瓜分
就在淩空道等人有些驚悸的目光中,容瑾撲在那嗜血妖藤身上,成百上千的藤蔓一起吞吃,只有那“咕嘰咕嘰”的聲響,接連不斷。
約莫只過了半個時辰左右,那偌大的嗜血妖藤,就化作了一張巨大的藤皮。
從內到外,都全數被容瑾給吃空了。
之後,容瑾綻開無數藤蔓,一瞬充盈了大半天幕,形成了一重極其強烈的血光。
無邊的煞氣沖天而起,仿佛釋放出一種極歡愉,極受用的情感。
徐子青搖頭失笑:“容瑾,回來!”
於是,在瘋狂地舞動一瞬後,那無數的藤蔓,又迅速地縮了回來。
它們不斷地並起支蔓,最終只化作了一根鴿卵粗細的血色妖藤,一扭一扭急沖而回,就像是一條小蛇般,徑直纏在了徐子青的手臂上。
那藤蔓上的葉苞在徐子青探出的手指上蹭了蹭,親昵說道:“吃吃飽……容瑾、消化去……娘親想、想容瑾!”
徐子青如今早已習慣容瑾稱呼,聞言微微笑道:“也好,容瑾自去消化,我必然想念容瑾。”
那細細藤蔓似是有些滿足了,怯生生將葉苞扭過,轉向雲冽處:“父、父……”
雲冽略點頭,稍稍攤開手掌。
這細細藤蔓登時伸長數尺,在雲冽的掌心飛快地蹭了兩下,而後就“嗖”一聲,徑直回去徐子青的小乾坤裡了。
這一番相處動作,便又讓淩空道幾人吃了一驚。
之前那般可怕的妖藤,在另一株更可怕的妖藤手下幾乎不能如何掙扎,就給吃了個空,可見後來那株更是強大,恐怕也更為嗜血。
而這般嗜血的凶物,居然在“進食”後變得如此嬌小,又對徐仙人與雲劍仙做出如此親密舉動……他們可不敢當真以為容瑾就是這般可愛了,同時,對徐、雲二人的本事,也更有些敬畏起來。
徐子青倒很坦然,對那幾人說道:“容瑾一如我與師兄的孩兒,自下界時便跟隨我之左右,嬌養至今。雖說它本性是凶戾了些,但勝在乖巧聽話,平日裡也並不會任意妄為的。”
郗景後怕之後,也有幾分羡慕:“若我能得到一株這般的凶藤,再行走四方時,可就安穩得多了。”
徐子青笑而不語,不曾反駁。
事實上,若不是他在下界時經歷頗多,幾度參戰,更是遭遇天地大劫,容瑾也無法這般快地成熟起來。縱使隨他境界增加而漸漸成長,但凶性怕是不夠的,也不會當真有今日這般的赫赫之威。
嗜血妖藤,自然要用無數的血肉澆灌,才能真正成熟。
但這些話語,就不必對郗景說了。
此時這裡的嗜血妖藤已伏誅了,慧心奇花也到了手,就該再做下一步打算了。
劉昀素來憨厚,這時眼見兩位交情更深的同伴受到如此重創,也難得首先出了主意:“郗小弟與淩兄弟這身子還得好生補補,咱們便不再往深處去了。如今有慧心奇花在手,所得已然遠超預想,還是先行回去,多調養一番再說。”
郗景與淩空道也沒什麼意見。
徐子青便笑道:“在下正有此意。”
容瑾乃是他的本命之木,如今吞噬了一株實力只比自身相差一線的同族,之後消化時,必然對他有所回饋。若是不突破還好,要一旦突破,可不能在外頭進行。
自然還是先回去為妙。
雲冽知曉徐子青的根底,亦無不允。
而既然都有了決定,眾仙便有意,先將所得之物,分上一分。
獸核、其餘天材地寶等物都好分配,不多會就依照各自出力情景,分了開去。因雲冽出力最多,那三人心懷感激,就讓他一人足足占了一半去。
雲冽性情果斷,也不會有所推拒。
這分好之後,就是那朵慧心奇花了。
淩空道三人稍一對視後,開口說道:“兩位兄台雖說好了各占六瓣,但我等方才若非兩位相救,怕是連性命都撿不回來,不敢再占那許多了。如今我等商定,各取三瓣足矣。”
徐子青怔了怔:“諸位不必如此。”
淩空道有些虛弱,卻是笑道:“兩位若是出手稍慢一步,我等就此隕落,便是一瓣奇花也不必分出。我等覥顏各取三瓣,已是心中不安了。兩位也莫要拒絕。”
這話半點不假。
慧心奇花一瓣便有奇效,原本若得六瓣,多半還有剩餘,如今他們算上一算,三瓣就能將自身資質提升一籌,足夠得成九天玄仙,而九天玄仙至天君原本便非是單純資質可以成就,這不過是堪堪夠用的奇花花瓣,更能促進他們勇猛精進之心,比起得到六瓣後反而或許會不思進取,說不得於他們而言更有用處也未可知。
若是徐子青與雲冽再冷酷一分,大可以不對他們施以援手。嗜血妖藤於兩人而言沒有半分威脅,於他們來說,卻是生死危難。
若非是他們也借此得知自己的本事還相差太遠,就連三瓣,原本也不該分取才是。心中慚愧,確是難言。
徐子青見狀,心念轉動間,已知他們所想。
隨即他便看向雲冽:“師兄,既然他們執意如此,便如此罷。”
雲冽也不多言,就將玉匣打開。
那慧心奇花上,三十三枚花瓣皆如玉片,美麗至極。
他並指一點,那花莖之上,已然徐徐飄飛起數片花瓣,略一數,正是九片,分作三方,就各自往郗景、淩空道與劉昀處飛去。
那三人也急忙取出自己的取寶之物,將那自家的三枚花瓣收了,妥帖放好。之後,他們面露喜色,心情都是愉悅起來。
就算是重傷的兩人,此刻也放下了那些傷勢。
一旁,那株將要成熟的嗜血妖藤藤皮,還在地面鋪展。
此為容瑾所得,自也都歸徐子青所有。
他一眼看去,本要收起,而後卻心中一動,一指點了出去。
霎時間,那龐大的藤皮上,分出了三張頗粗的藤皮,每一張都有數十丈長,有數尺之寬,色澤豔麗,很是柔韌。
然後,徐子青就將這三張藤皮,也分別送到那三人面前,說道:“相識一場,如今出得這荒嶺絕脈後,就要暫別。在下借花獻佛,將這藤皮相贈諸位,還望諸位莫要嫌棄才好。”
淩空道三人聽得,都有些驚訝,但他們見到徐子青含笑神情時,頓時明白幾分,也有幾分感激:“既然如此,我等便不推辭了。”
嗜血妖藤如何厲害,為他們親眼所見。
這三張藤皮雖是因著另一株妖藤撕咬,許多地方已是有些碎裂了,但大多處卻還是完好的。若是拿去精心炮製一番,佐以一些煉材,就可以煉製出極強大的仙甲來,作為護體之用。
若是穿上這般的仙甲,日後再遇上如嗜血妖藤這般強悍之物,就多了一重防護,不至於如今日這般,輕易就被破開了防禦,險些喪命了。
徐子青的好意,淩空道幾個,都是領會。
隨即,三人分別又將藤皮收下,這才一同行動,往荒嶺絕脈之外趕去。
因著荒嶺絕脈中許多山峰都是一般形態,地形詭譎,出路難料。眾仙進來時,就分別使出手段,將路線標記起來,分別也曾燒錄了地圖。
徐子青堪稱萬木之主,對仙界的草木雖不及在下界時那般操縱圓融,可要想借個路,卻是沒什麼困難的。
於是,一行五人有驚無險,也是順利離開了這絕地。
此次數度磨練,眾仙皆覺有所長進,彼此之間的交情,自也是深刻一分。
淩空道沉吟片刻,還是相邀道:“若是日後還有機會,不知兩位是否還能與我等一同進入這絕地探索一番?”
徐子青看一眼雲冽,見他略略點頭,便溫和笑道:“幾位品性氣度俱佳,自是沒什麼不成的。不過如何約定,卻是個麻煩了。”
郗景聽得,也很歡喜:“若是如此倒不必擔憂,我等晉入兩百重雲層之人,可以用功績點換取一種傳訊之石,只是有些昂貴,之前不曾換得。如今我等大有收穫,分出一些,換上一塊,也就是了。”
淩空道與劉昀,也是深以為然。
徐子青亦很心動。
他與師兄雖是在同一重雲裡,卻難以交流,這傳訊之石,正當得用。
因此,他也答應下來。
眾仙有這約定,心情更好,也互相道一聲別,各自離去了。
徐子青與雲冽,也進去傳送仙陣之中。
第816章 突破
師兄弟兩人各自回歸石屋,也各自入定修煉。
徐子青剛剛盤膝坐下,面上就不由得露出了一絲苦笑來。
此刻,在他的小乾坤裡,正是掀起了恐怖的血浪!
在偌大的地域當中,一株無比巨大的血色藤蔓拔地而起,支蔓無數,重重延伸,不多時,就形成了浩然藤海,每一根妖藤都無比粗壯,每一個葉苞都利齒森森,可怖異常!
而藤海上,好似有血海降下。
那恐怖的血浪正是由血海而出,一波一波,在無數藤蔓上拍打起來,而每一拍打,都有許多力量融入那妖藤之內,使其外皮猶若滴血,殷紅得驚人。
血浪拍過一輪會,就漸漸退去,但又有另一重血浪,複又卷來。
一重接著一重,一浪高過一浪,每每迴圈幾次,都能帶來更多的力量!
在這樣的迴圈裡,無數的妖藤都變得更粗壯了,且在這樣的粗壯中,又有許多的雜質化作黑色的煙霧彌漫而出,在血光的噴吐之下,消散得無影無蹤。
隨後,這些妖藤的力量,也更為凝練。
同時,那沸騰的血海在源源不斷地血浪抽取下,也終於慢慢縮小了幾分。
——嗜血妖藤容瑾,因吞噬同族,得了幾乎倍於自身先前的力量,使得它此刻消化時,也生出無邊異象!
而在那妖藤不斷吸納血光的時候,徐子青的丹田裡,那被捆縛的青龍,也是仰天長吟,掙扎得更為兇狠了。
那些鎖鏈在不斷地、肉眼可見地變得更為粗壯,青龍自身,也在不斷的掙扎中變得更加英偉雄壯。
無數的流光在鎖鏈上轉動,青龍的氣息,鎖鏈的氣息,都在以某種不可言說的氣勢,瘋狂地湧動——
容瑾與徐子青根本相連,容瑾如今連連晉升,徐子青的實力,也在不斷地攀漲……
仙體之外。
只見那一道道血色紋路在徐子青身上蔓延,在血氣不斷地沖刷下,他的肌膚上沁出無數血絲,筋絡骨骼,也是寸寸斷裂。
比尋常羅天上仙更強悍幾分的仙體,居然受不住那龐大力量的積蓄,如今滿溢出來,似乎要讓他爆體了!
容瑾回饋回來的力量太強,如若要阻止它,就是錯過了極大的契機。
仙人雖比下界修士自在,可前方仍有渺渺前路,絕不能因一時遲疑,而又在如今的境界上逗留千萬年。
總該要奮勇一爭的。
徐子青深吸一口氣,身形一晃,徑直就坐進了那滌仙池裡。
雖只是中品,但此時用來淬煉仙體,磨礪自身,倒也是足夠的。
待他入得滌仙池後,刹那間,一股劇痛急襲而來,席捲全身,使得周身無數穴竅都刺痛難當,每一分血肉,都好似在被亂刀劈砍,有無盡苦楚。
徐子青面色微微泛白。
他修煉多年,也曾受過重傷,幾經生死,更是常常借助師兄雲冽的劍意打磨自身,諸多苦難,全都經受。
但如今感知到的痛苦,之前那些與其相比,卻好似只如清風拂過一般了。
然而,在這樣的痛苦中,仙體因容瑾實力暴漲而有些支撐不住時產生的疼痛,又顯得微不足道起來。
此時他的仙體破壞得更快,又有更多的滌仙池水進入其中,一點一點,將其重新補回。而每多吸收一點滌仙池水,那仙體也就更牢固幾分,隨後,又在池水的強硬沖刷下,在力量的不斷擠壓中,重新被破壞,重新被修補。
一次複又一次。
徐子青的仙體不知被撐壞了多少次,也不知吸收了多少池水,更不知被修補過多少回,力量迴圈過多少次。
但毋庸置疑,在這樣的強力磨礪下,他能夠感覺到,自己變得更加強大了。
與此同時,徐子青不由自主地,開始回憶自己曾經修煉過的仙法,在識海裡一遍又一遍地演練。
好似有無數個徐子青,都在使用仙法,而那些仙法有些複雜,有些簡單,有些與他己身之道相合,有些大略相合,卻有偏離。
突然間,一種玄而又玄的感覺降下。
那些正在演練仙法的、屬於徐子青的念頭,好似醍醐灌頂,演練出來的仙法,也驟然變了一個模樣!
它們不再有分毫偏離,而是就仿佛從徐子青己身之道中衍生出來的那般,有著與徐子青極其契合的力量!
這便是頓悟。
也許是因著博覽仙法,也許是因著多次有所領悟,在這一刻,徐子青從前的領悟,全數化作了頓悟的養料,從前不通之處,此時俱通,從前不解之法,此刻俱解。
頓悟之事可遇而不可求,乃是萬千機緣巧合,方能擁有。
徐子青能擁有,乃是多方作用,內外兼修而來。
在這頓悟之中,他能堅持的時間越長,對己身之道就能理解更深,實力也會增長得更快——從前每有頓悟者,都為天資絕豔之輩,而那些頓悟者最終的成就,也絕不僅限於九天玄仙!
這時候,那纏繞著青龍的鎖鏈,忽然鍍上了一層淺淺的青光。
青龍的身形,陡然漲大了一倍!
這並非是與剛才那般徐徐變動,而是很突兀的成倍暴漲。
因著這暴漲,那捆縛住青龍的鎖鏈們,雖也在迅速加粗,卻是被驚了一驚,居然有些寬鬆起來,鎖鏈碰撞,發出一陣陣大道樂音。
但就在下一刻,這些鎖鏈也更加粗大堅韌,數十鎖鏈死死纏住青龍,每一根,都幾乎勒進了肉裡,叫那原本有些揚眉吐氣的巨龍,也不得不發出一聲悲鳴,再度被緊縛起來。
鎖鏈的色澤,更廣潤了。
青龍的束縛,也更是穩固……
之後,青龍突然張口,噴出青色光團,直沖而上,通於紫府。
徐子青的眉心發熱,那淺金色的金印,色澤一瞬化為了純金之感。
他突破了。
由羅天上仙,一瞬化為了大羅金仙!
然而,小乾坤裡的容瑾上方,偌大血海還剩下過半。
容瑾晉升尚未停止,徐子青自然也不會停止。
此時,徐子青仍舊沉浸在頓悟之中。
可也許是冥冥中有所感,他雖說意志沉溺,但潛意識裡,卻不願意就此醒來。
只是……原本的那些積累,卻在突破之後,即將告罄了。
這一刻,徐子青的小乾坤裡飛出一個匣子。
隨即蓋子打開,從裡面飄出一片色澤瑰麗的奇花花瓣,一瞬就沒入到他的口中去了。霎時一股清涼溝通上下,他識海裡的無數仙法,演練得更快了!
就好像在這一刻,又有無窮無盡的感悟襲來,能夠在這頓悟的狀態下,支撐著他的實力再度增長!
而且,小乾坤裡,那血海也被抽取得更快。
容瑾此刻通身都好似被鮮血鑄成,雖有無窮血煞之氣,但血煞之氣卻是純淨無比,根本不會衝擊徐子青的意志,讓他被這血煞之氣影響。
那妖藤所占的地域,也是擴展了數倍有餘。
而徐子青既然突破了品級,那小乾坤自也擴充了數倍,一眼看去,廣袤浩瀚,根本望不到邊際。
其中的萬木也借助這突破的契機,把之前徐子青收納其中的仙草仙木,各自擇取,飛快吞噬……這一回,借由那些頓悟中領會的道理沖刷,萬木之中,如今有三千餘株,都有所蛻變了!
徐子青也沉浸在極其美妙的享受中。
無數大道樂音在耳邊奏響,仙體因滌仙池而產生的疼痛,早已化為細雨,不被他有半分在意。
他能感覺到,在這樣混沌的,好似不知周遭萬物的情緒中,他所獲得的好處,堪比獨自修煉千年、萬年,甚至還有更多。
不知不覺間,徐子青忘卻了一切。
他不曾見到,那偌大的中品滌仙池,裡面的池水只剩下淺淺的底子,還在不斷被他的仙體攝入進去。
他也不曾見到,原本遍佈身上的血色紋路,此時如同潮水一般,逐漸消褪。
他更不曾感覺到,淬煉仙體時,那疼痛消去後,之後接踵而來的麻癢……
慢慢地,一切異象,都消失了。
整個石室裡,都彌漫著一種極玄奧,也極空靈的感覺。
一切淪為沉寂,唯獨徐子青眉心那一點仙印,此時正煥發著淡淡的金光。
又不知過去了幾日。
徐子青睜開了眼。
他眼中黑白分明,極是澄澈,只倏然閃過一絲紅光,旋即斂於深處去了。
然後,徐子青一伸手,將浮在身子周遭的玉匣取回。
荒嶺絕脈之後,他與師兄同得二十四奇花花瓣,兩人各取十二,用以修煉之用。
如今,匣子裡還剩下十瓣。
徐子青此時也知曉發生了何事。
在容瑾吞噬同族的作用下,他也由此實力大進,而他本身如今剛飛升不久,潛力雖是極大,可積累還是不足。
但他也是運道不錯。
早先為了自創仙法,他也研究諸多與己身之道相似的仙法,那些感悟雖是雜亂,卻早已銘記識海之內。在容瑾回饋的力量催化下,他潛意識裡自發地規整仙法,壓榨了自身的潛力,居然巧合入得頓悟之境,一瞬間,就把根基可能不穩的情況壓制下去,讓根基扎實起來。
而更巧合的是,他不僅有滌仙池可以緩解爆體之危,還有慧心奇花,可以提升資質——偏偏他正在頓悟。
那慧心奇花一出,就延長了他頓悟的時間,也讓他更進一步地參悟了那些仙法,得到了許多適合自身的感悟。
第817章 雲冽突破
因此,徐子青不僅順利突破到大羅金仙,甚至在大羅金仙這品級裡,也有了極渾厚的積累。若是他願意,還可以再服食數片奇花花瓣,一躍進境到九天玄仙品級!
但如果是那樣的話,根基就顯得薄弱了,對他日後的修煉,也是極為不利的。
徐子青暗暗想道:看來這滌仙池果真名不虛傳,若來日要突破至九天玄仙,應當再換取一口上品,以便行事。
想定後,他就將那古冊翻開,要查閱關於上品滌仙池的代價。
這一看,徐子青也有些怔住。
……三百萬功績點?
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哪怕是在試練塔中以弱勝強,每一對戰至多也不過只能得到數百功績點罷了,若是與品級相當者對戰,所得功績點更少。
如今他已突破至大羅金仙,在這試煉之地中,已然屬於極高的品級——凡是投入到此地的仙人,最多也只是大羅金仙而已。
再過得一段時日,或者有些大羅金仙便能突破至九天玄仙,可對此時的徐子青而言,他若是與人對戰,所得的功績點不知要經過多少場,才能聚集到兩百萬之數了……這實在是極不划算的。
更何況所得功績點卻不能全數用來換取滌仙池,更要換取其他天材地寶,供給修煉之用。
但一轉念,徐子青又覺得這並不奇怪。
諸方天庭雖有滌仙池,但既然開放稀少,自然很是珍貴,尤其上品,若是尋常時間,那皇族以外之人,恐怕根本無路可得。
而且三百萬功績點看似很多,可要從大羅金仙突破至九天玄仙,所需要的時間更是不少,在這些時日裡,只消極力修煉,未必不能積攢足夠。
那諸位天君如此定價,也是要促使眾多仙人莫在試煉之地逗留太久。
只要眾位俊傑願意多多前往各處絕地,磨練自身,所得到的一應資源,皆可拿來換取功績點,比起在試練塔中與人對戰,所得更多。
想明白後,徐子青也就心中有數,決定要依照眾天君的意願,先把那些絕地都走過一遍,在生死之間磨練,進一步提升自身。
只要將這些做到,資源滾滾而來,功績點亦源源不絕,到那時,待他積累足夠,可以突破至九天玄仙時,想來換取上品滌仙池之事,也是水到渠成了。
然後,徐子青將在荒嶺絕脈中所得資源,取了出來。
在絕脈中,他去的時間不多,那些仙草仙木已然皆被萬木吞噬,留下來的,大多便是一些妖獸的獸核、外皮骨骼等,他意念轉動,將其盡數付諸虛空,拿來交換功績點了。
妖獸與紅沙惡獸不同,它們實力更加強大,獸核的價值,也比紅沙珠高多了。
徐子青之前殺死的兩頭妖蛙,一頭羅天上仙級,它的獸核可得三千功績點,而另一頭大羅金仙級的妖蛙,則可得八千功績點。
它們的外皮骨骼血液之類,總數也能換取三四千功績點,還有一些其他的資源,凡可用者,皆可換來,零零碎碎中,又是數千。
自然,如同嗜血妖藤藤皮、慧心奇花花瓣這般極珍貴的物事,徐子青卻是不會拿出來的。前者他如今無用,將來卻可以贈予同門與弟子,後者于他有大用,為天地奇珍,不僅不能換取功績點,更不可洩露一絲出去的。
另外,徐子青走過之地,有絲絮種子記錄地圖,被他燒錄出來後,居然有近千里,十分清晰。其中週邊之地居多,但近乎內圍處,倒也有些。
因著荒嶺絕脈比紅沙絕地更為危險詭譎,這地圖也漲了價錢,週邊處的路線,每一裡可得三百功績點,中段五百,內圍高達上千。若是能標注途中山峰、野地裡的妖獸巢穴,每一處都是獎勵豐厚。
於是,饒是最珍貴的東西都自己留著,單單只憑藉這一趟進入荒嶺絕脈,徐子青所得的功績點,也有近三十萬。
徐子青毫不猶豫,就把這三十萬功績點揮灑出去,直接換取仙草仙木,再度讓萬木吞噬起來。
——雖有三成已然更進一步,但還有七成,絕不能怠慢。
待一切準備停當後,徐子青闔眼運轉己身之道,繼續入定起來。
境界還需穩固,不能小覷……
·
雲冽回歸石屋中後,微微彈指,就將一柄銀白長劍,釋放出來。
這長劍在他面前懸浮,劍氣吞吐,更有一道似有若無的男童虛影,十指穿梭,演化無數劍道真意,打在那長劍之上。
正是容止。
冰冷的殺氣流瀉而出,將整個石室都仿佛凍結起來,有無數劍意自雲冽眉心迸發而出,在周遭交織,形成森然劍網,寒光迸濺。
同時,這些劍意不斷地衝撞,最終都要落在那銀白長劍之上,而長劍上的流光,也在每一次的衝撞中,不斷流轉。
雲冽雙眼微闔,分心二用。
一面用那劍意打磨仙劍,使自身與其更為融洽,一面卻在識海裡演練無數劍典,從中領悟,要自創一部劍典來。
如此不知不覺間,就過去許久。
突然,他心神一動,好似有一種玄而又玄的意境,降臨自身。
身前仙劍光芒大放,眨眼間已變得極其刺目起來。
丹田裡,銀色長龍身負鎖鏈,龍尾連甩,好似要掙脫開去,龍游四海——然而那鎖鏈驟然變粗,將其狠狠拖回。
雲冽能感覺到,他的己身之道運轉得極快。
比之前,快出了數倍。
在這隱約的感覺中,他仿佛能夠窺見一道通身青光的人影,氣勢正在連連攀升。
他頓時明瞭,這是他的師弟,將要突破。
因兩人早已氣機相連,雲冽雖仍在打磨劍道,卻也在此時,要隨師弟一般突破了。
雲冽目光微動,手指一彈。
玉匣騰空而起,一片奇花花瓣驟然飛入他的口中。
此後,好似有無數長劍在他識海中縱橫劈斬,而每一柄長劍又都被一道虛影接住,在竭盡全力,將劍道真意,也演繹出來。
無數的劍法,由繁至簡,由簡至繁,再度輪換起來。
這仙界的劍典要想如在下界那般轉化,也是千難萬難!
同時,雲冽也進入了頓悟之中。
原本他不該在此時突破,但劍仙只消劍道境界足夠,就如同下界的劍修那般,是沒有太多桎梏的。
而雲冽的劍道造詣,早已是劍魂八煉,比起許多九天玄仙,都要更勝一籌。
只是雲冽對劍道的野心,卻不止於此。
既然不得再來壓縮積累,那就將從前未及領悟諸多劍典,許多劍道感悟,也都熔煉起來,化為一爐!
因此,雲冽好似心有所感,吞服了奇花花瓣。
而這奇花花瓣好似與徐子青也發生了若有似無的關聯,才使得兩人齊齊頓悟。
在此刻,就連之前雲冽所得的,天君的殺戮大道傳承中的感悟,也立刻如同被融化的金水般,全數彙聚起來,又被不斷地參悟。
如今雲冽的識海裡,只有劍道,劍意,劍法……他心境澄明無比,七情凍結於心,再沒有其他念頭了。
同樣的,他的劍道造詣,也在這樣無數的感悟中,開始蛻變。
在無聲無息間,雲冽丹田裡的銀白長龍與鎖鏈沸騰不已,他眉心的仙印,也由淡金,化為了較為濃郁的色澤。
品級突破!
雲冽亦為大羅金仙。
那銀白長劍微微震動,發出聲聲細微的龍吟。
在這樣的龍吟裡,一種無情無心,無懼無怖的意境籠罩出來,整個石室裡,所有的劍意,都化作了一團璀璨的殺氣。
讓他整個人,都變作了一柄冰冷的長劍般,沒有了半點為人的氣息。
頓悟深處,人與劍合。
·
徐子青修煉多時,原本心境圓融,氣息無縫,正沉浸于大道的奧妙之中,從前諸多仙法俱已體悟,此時再想使出什麼與己身之道相合是仙法,就是信手拈來,一些以前晦澀之處,也都通達。
照理說,他應當能入定更久才是。
然而忽然間,徐子青的心底生出了一分躁動。
他驟然睜眼,眉心裡,一團血光突兀而出,輕盈地砸在他身前的地面上。
徐子青眉頭微動,看向那血光:“……容瑾?”
隨後,果然細細的童音傳來:“娘、娘親……”
徐子青微微一笑。
那血光扭捏般的動了動:“父、父親……哪?”
第818章 父?
徐子青溫和笑問:“你尋師兄作甚?”
他自身,卻在仔細打量這一團血光。
容瑾原本只能以本體妖藤之態現身,如今在吞噬一株同族後,竟是能夠化作如此姿態了,倒也是個進展。
只不過,那血光仍舊模模糊糊,看起來約莫是個二三歲的幼童大小,可眼耳口鼻、四肢身軀俱是不見,顯然是不曾真正化形的。
那血光左右顫了顫,像是走動兩步。
隨後,容瑾聲線複又響起:“娘親……看!父親……也看!”
徐子青不由莞爾。
果然意識仍是孩童,既是如此愛嬌,又是如此童稚可親。
他素來寵愛容瑾,而容瑾這小小要求也不過分,加之他思及之前自己入定總有三五年之久,確是多日不曾見過師兄了,如此便聯絡一番,聊解相思之苦。
想定後,徐子青就將那身份權杖取出。
若要與師兄傳訊,需得有傳訊之石,之前他為修煉並未換取,此時忽而憶起他自羅天上仙突破為大羅金仙時,試煉之地當有獎勵,正可瞧上一瞧。
果然,那身份權杖上,除卻他先前勝不得幾十的功績點外,另有一筆十萬功績點,就是突破時所得獎勵了。
而後,徐子青果斷耗費一萬功績點,換取了傳訊之石,又將那傳訊之石取出,一指點在其上,輕聲道:“以此,喚淩天宮雲冽。”
旋即,這傳訊之石上,光芒大作。
容瑾看得稀罕,滿心歡喜,一躍而來,那一團血光,也登時落在了徐子青的膝頭,像是湊近那傳訊之石,好奇打量起來。
徐子青見狀,以手輕拍那血光“頭顱”之處。
容瑾依戀,血光輕顫,又蹭了好些時候。
徐子青看那傳訊之石已是可以傳音,口中便是喚道:“師兄……”
·
靜謐的石室中,身著雪白錦袍的冷峻劍仙盤膝而坐,身前劍芒吞吐,周身殺氣暴漲,四面牆壁,皆結冰霜。
這般恐怖的殺意,若是有人試圖闖入其中,怕是稍微遜色些的,都要立刻被凍結七情,從此大道偏離了!
而這劍仙,神情冰冷,卻是散發出一種天下間萬物萬靈皆殺的氣息。
已然是無情至極了。
隨即,這石室裡,忽然有一塊白光氤氳、拳頭大小的玉石落下,徑直懸浮在雲冽身前,使得光芒大盛。
此刻,有雄渾聲線響起:“淩天宮雲冽,有傳訊之石相召,可換取同類之物否?”
那玉石裡,也倏然傳出聲音來:“師兄……”
這聲音,便是徐子青。
那被殺氣與劍意包裹的冷峻劍仙,原本已化作萬載玄冰一般,毫無動搖。而這一聲傳入之後,那頑固的劍光,似乎卻微微動了一動。
就猶若鏡生細縫,漫天的殺機,都在這一刻,滲入了一絲微暖之意。
登時冰融,劍解,殺氣消退……
冷峻劍仙睜開眼來,正是滿目銀白之色。
不多時,這些色澤緩緩退去,他開口說道:“換取傳訊之石。”
而後,這劍仙身份權杖上,頓時劃走一萬功績點,而這傳訊之石,也落於他攤開的手掌之上。
劍仙目光略為緩和:“子青。”
·
徐子青喚了一聲後,不見其中有所應答,便靜靜等候。
傳訊之石雖妙,但師兄那邊或者正在修煉,不能及時應答,也是理所當然。
果然,只過了數息時間,那傳訊之石就猶若共鳴般,無盡白光升騰而起,在前方化作了一片光幕,顯露出對方的影像來。
同時,那極冷聲線喚出一聲“子青”,也落入他的耳中。
徐子青微微一笑,視線落在那光幕上。
容瑾往徐子青處挨了挨,也往那光幕裡面看去。
那光幕中,雲冽正端然而坐,與往日修煉時,一般無二。
只是待徐子青看清之後,心裡卻是一驚。
師兄此刻……似乎有些不對?
還未及徐子青細想,容瑾已迫不及待,急急嚷道:“父、父親!好了!”
徐子青一怔。
光幕一側,雲冽已是開口:“方才入道太深,大道幾近偏移,若非你等喚來,恐有後患無窮。”
師兄難得說這許多……徐子青稍一思忖,卻發覺師兄異狀,他之前竟是並未覺察。莫非是因著他也在頓悟深處之故?不對,他分明比師兄更早清醒,又因他與師兄氣息相連,理應早有覺察才是。
那邊雲冽道:“分居兩重雲,空間相異。”
徐子青恍然。
他與師兄這般情狀,當是十分罕見的,而越是接近,越是身處同一界中,越是氣息交融,對彼此異狀,感知也會越發清晰。
而雖說他和師兄像是比鄰而居,也能見到師兄所居石屋,但其實並不在一處空間之內,才要用傳訊之石傳音,也才難以感知。
但是,為何容瑾卻……
徐子青低頭,撫了撫那團血光。
容瑾很是歡快,再親昵蹭過一回後,快聲道:“容瑾,可以去!神通!”
徐子青有些驚異:“容瑾,你能將妖藤刺入師兄所在雲層?”
雖說容瑾言語仍舊簡略,他與其意識相通,倒是瞬間就明白了。
雖因空間相異,徐子青並未窺見雲冽不妥之處,但容瑾在突破之後,卻領悟一種本命神通,能無視那空間之別。
因此,徐子青不曾察覺的,容瑾反而察覺,他晃身而出,提醒“娘親”,雖有炫耀此時進境之意,更多也為關切“父親”了。
上古凶物能被養成如此之態,徐子青當居功至偉,雲冽亦功不可沒。
如今,則是確有回饋了。
那團血光再顫,跳了兩跳後,開口道:“可、可以!試試!”說著,他“歪頭”轉向那光幕之處,嬌聲道,“父、父……試試?”
徐子青見狀,那些驚異化作了笑意,也看向光幕:“師兄,不若便讓容瑾試上一試,如何?”
雲冽身處光幕另側,周身氣息,比之先前來,也已緩和不少。
隨後,他略略點頭,已然是答允了。
那傳旭之石兩人也並未收回,徐子青輕拍容瑾,待他自膝頭跳下後,那血色光團裡,便怯生生分出一條胳膊似的光芒來。
徐子青不由失笑,略略俯身,將那光芒虛虛握住。
隨即這一大一小,一仙人、一血光,倒是如同長者牽住幼童般,一齊走出這石屋去了。
他們足底所踏之處,就是那猶若地面般的雲層。
對面,一道冰冷身影靜立,與此間遙遙相對。
雲冽也已走出石屋了。
容瑾見到雲冽,越發歡喜,他身形一個彈跳,那血光之內,就探出了好長一根血藤,好似一柄長槍,又如同一條長鞭,徑直朝那雲冽所在的雲層上,狠狠刺去!
所過之處,仿佛有許多細碎的空間裂縫,密密麻麻地顯現。
而這些空間裂縫在那妖藤穿過之後,又紛紛聚攏過來,像是彌合一般,形成了一種無縫的存在。
就好像……它們變得好似膠質之物,柔韌而光滑了。
那妖藤還在繼續。
但穿行時,卻是慢了些許。
似乎越是往前,那前行也越發困難起來。
徐子青早知或許會是如此,只是微笑等候罷了。
容瑾卻眼見自己越來越慢,十分不甘,卯足了勁兒,非得要穿透不可——他用勁到了極處,正是心無旁騖,就連本來牽住自家“娘親”的“手”,也不知不覺地,被他收了回來。
徐子青看他這般努力,目光也更柔和。
容瑾喉中發出細細的哼聲,一下放出另一條藤蔓來,順著之前那藤蔓的去路,猛然穿了過去!
這一回,比剛才更快,比剛才更猛!
很快,兩條藤蔓相會,倏然化作了一條,借著後面那條的衝力,這新的藤蔓就像滿弓射出的箭矢,破開一切,狠狠沖向了那前方的滯礙!
“乒——”
只聽得一聲琉璃破碎的聲響,那封住另一處空間的隔膜,當真就像是琉璃一樣,生出了許多細長的裂縫,好像再多出一把力氣,就會徹底毀掉一樣。
那條長長的藤蔓,也終於對準了某個弱處,奮力鑽出了一個孔洞……
然後,那藤蔓癱軟下來,就要落在地面上。
雲冽身形微晃,已然站在那藤蔓之前。
妖藤突然好似又有了些力氣似的,猛地一個揚身!
之後,它就軟軟地搭在了雲冽的左臂上:“父?”
這邊的容瑾,血光顫動好幾下,顯然是累得狠了。
徐子青見到,便輕輕一撫,笑著說道:“容瑾可是辛苦了。”
第819章 好意
這空間的壁障,可不易打穿,自打容瑾隨他飛升之後,他為羅天上仙品級時,容瑾可刺破大羅金仙防禦,他為大羅金仙時,他又隱隱覺得,容瑾當能刺破九天玄仙防禦。
兩重雲能被容瑾突破,想來這壁障,也只是為限制九天玄仙以下的仙人罷了,若是真達到了九天玄仙的品級,便是頗有自保之力,便不必太過禁錮了。
徐子青正這般想著,容瑾卻又說話了:“娘、娘親。”
略頓了頓後,徐子青笑道:“怎麼?”
那團血光抖了抖:“娘親,對,父……有沒有、送?”
徐子青一怔,有些好笑。
他與師兄雖是分開修煉,卻也不至於好似“牛郎織女”般罷?但容瑾這般詢問,倒是一片孝心……他是要做個“鴻雁傳書”的信使麼?
不過,若說他想要給師兄送上什麼……
徐子青想起之前為師兄獻唱《鳳求凰》之事,又情不自禁,思及前世所聞。
那《鳳求凰》,便算他唱了情歌,據說那追求心上人的男子,還要以鮮花奉上,方顯浪漫情深……旋即他輕咳一聲,又覺得這想法,著實有些太胡鬧了。
然而徐子青正想要如何應對容瑾這番心意時,視線也從那對面之處劃過,而後,他驀然睜大了眼,卻是愣住了。
原來那條長長血藤仍搭在雲冽左臂,卻好像突然知道了些什麼,努力昂起了蔓身,朝著雲冽,連連點動。
之後那妖藤也是連抖了數下,突然發出“噗”一聲輕響,在那最前端的葉苞處,就鑽出了個花骨朵兒,而後又是“啪”地一聲,那花骨朵兒綻放開來,正露出一朵殷紅似血的重瓣妖花,一下落在了雲冽的掌心上。
下一刻,那長長藤蔓飛速後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極快地回到了徐子青所在的這一重雲中,縮進了那一團血光裡。
徐子青啞然。
是了,容瑾既然和他意識相通,他之前心緒波動,想到那送花之事,這容瑾意識懵懂,卻大約明白了過來,就那般乾脆果斷,當真跟師兄……獻了花。
一時之間,徐子青有些失語。
但很快,容瑾所化的那一團血光,就立時變作了一個光點,直接沒入到徐子青的眉心去了。
此刻,徐子青也已察覺,容瑾似乎有些虛弱。
看來,剛才那“獻花”之舉,當真是讓他消耗了不少。
徐子青心情有些怪異,抬眼看向對面時,更是有些尷尬。
師兄那般冷硬,此時手中卻擱著一朵嬌豔之花……深吸一口氣後,徐子青快聲說道:“就請師兄……收下此花。”
話音剛落,他已然狼狽轉身,立時回去石屋裡了。
另一頭,雲冽垂目看了眼這朵由容瑾結出的嗜血妖花。
然後,他取出一方玉匣,將此花置入,收起。
隨即他亦轉身,同樣回去了石屋之內。
待徐子青走進屋中後,那有些波瀾的心境,也逐漸平和下來。
此時他又搖了搖頭。
方才那般姿態,實在有些不妥了。
他與師兄成婚多年,即便是送花討好,又算得什麼?何至於那般失態!
倒是容瑾,他結出那一朵妖花,也不知是否對他有所損傷……徐子青想到此處,略皺眉,盤膝坐下去,與那小乾坤裡,容瑾的意識溝通起來。
這一溝通後,他才略為放下了心。
原來嗜血妖藤這等上古凶物,待成熟之後,只消力量足夠,也能綻放妖花。而許是因著嗜血妖藤本身為窮凶極惡、凶煞之氣沖天的極邪之物,它們所綻放的妖花,反而是一種極善之物。
——妖花看起來美極,而每一片花瓣,對療傷、恢復仙元甚至煉體,則皆有奇效。
若論起珍貴來,比起那慧心奇花,也只稍微遜色而已。
容瑾隨徐子青飛升之後,經歷了雷劫,才算是真正成熟,但他在仙界裡畢竟不曾吞噬足夠血肉,就算有了這開花的本事,卻也不能做到。直到他之前吞噬了同族,力量大增,待聽徐子青意識中那般想法後,一時興起,覺得既要達成“娘親”的願望,又要用自己綻放的妖花方顯足夠誠意……這獻寶之心瞬間爆發,就極快活地,把自己的第一朵妖花,代替“娘親”送給“父親”了。
只是,他到底成年不久,綻放一朵後也有些損了元氣,就無法再度化為似人的血光,在外面行走,才會極快回到小乾坤裡,繼續積攢力量。
可若說傷害,卻是沒有的。
以後只要他積攢到足夠的力量,都可以隨時開花,對徐子青又是一大臂助。
徐子青弄清之後,心裡好笑不已。
容瑾在他心裡,仍是年幼的娃娃,現下本體居然已能開花,實在容易叫人生出歲月流逝的唏噓之感。
更有趣的是,容瑾即使吞噬了同族,至多也只能化出似人血光,要想真正化人,又不知要到多少年後,方能做到了。
略一想,徐子青有些恍惚。
也不知是他先行修煉到極處,促使容瑾化形,還是容瑾先化形了,讓他隨之實力暴漲,從而達到那志高的境界?
想來還是互相增進的……也罷,倒不必思忖太多的。
沉澱片刻後,徐子青到底還是重新開啟了傳訊之石,對他師兄傳音過去。
既然送了花,獻了殷勤,也總不能浪費了這殷勤。
嗜血妖花的好處,還是得告訴師兄知道,若是日後有用時,師兄也好拿出來用上一用才是……
·
師兄弟兩個先後突破到大羅金仙,各自首先苦修一段時日,把品級穩固,也把這突破後所得的諸多感悟化為本事,成就更強的手段。
而雖然容瑾如今已然可以破開空間桎梏,進入到雲冽所在的那重雲裡,可畢竟還是較為吃力,徐、雲二人也已然換取了傳訊之石,倒是沒有再時常如此了。
凡雲冽與徐子青有交談時,皆會用傳訊之石來做溝通,兩人更也在開啟這傳訊之石時,同觀那大羅金仙與大羅金仙的戰局,各自品評,互相論證,也別有一番趣味。自然,也都各有長進。
早雲冽指點下,徐子青依言挑戰大羅金仙,並未釋放妖藤,而以自身的本領,去和一位大羅金仙對戰。
值得一提的是,他那乾坤萬重印的印法,如今已然能夠做到百印合一,其捏訣之快,竟不在他羅天上仙品級時捏出“十印合一”之下!
無疑,這讓徐子青的實力,更提高一重。
同時,徐子青的小乾坤裡,變化也更劇烈了。
自打成為大羅金仙後,那原本只在偶有感悟時才會形成的“狂風卷葉”奇景,如今每一日裡,總有半刻時間,持續如此。
徐子青有所覺察,這或許就是他將來成道根本,也是他自創仙法所能達成的形態……而且,在那狂風越來越小,而那些葉片則極有韻律地飄浮間,它們形成的整體之態,也越發叫他眼熟了。
只可惜,似乎還是有什麼隔膜阻擋住,讓他知道這分明是一種極簡單、極熟知之物,可偏生無論如何,也不能想起來。
最終,徐子青也只得放棄,慢慢體悟。
除非他找到那隔膜的根本所在,否則,怕是要始終如此了……
再過半年,徐子青與雲冽相約,再度前往荒嶺絕脈。
此次他二人並未去約見淩空道等人,那三人或許也因著得了奇花,正在努力消化,也不曾主動聯絡。
因而如今也只有他兩個同行罷了。
待到了荒嶺絕脈後,徐子青見到不遠處雲冽已然靜候,便不由露出抹笑意來:“師兄來得好快。”
雲冽略點頭:“走罷。”
如今兩人已然突破,進入這絕地時,本身的實力自比從前強上十倍不止。但絕脈裡處處危機,若是以為自身更強便不去多加謹慎,最終還是會坑害自身。
徐、雲二人,自不是這般輕佻浮躁之輩。
於是,徐子青照舊做足準備,全然未有半點怠慢,雲冽周身也遍佈一層劍氣,周遭凡有殺機,皆不能逃脫他之感應。
兩人旋即攜手而行,一齊步入那荒嶺絕脈之內。
毒霧重重,數年未見,這裡的妖獸,似乎更加可怕了。
才剛走不足一裡路,就有好些十分強大的氣息,在附近左右出沒。
徐子青和雲冽見它們不曾出手,也就繼續往深處走去。
這些妖獸既然對他們未有威脅,亦不曾守護他們所需之物,更不曾主動襲擊過來,他們也不必非要將其斬盡殺絕。
但是,徐子青識海裡,突然生出一股躁動。
這一刻,一道血光迅速竄出,隨後那血光裡,釋放出數十妖藤,幾乎交織成一張大網,就把周圍百丈之地,全都搜刮了一遍!
徐子青還未及出聲,就見到那些血藤全數收回。
而每一根血藤上,都掛著至少一頭看起來形態很是猙獰的妖獸……
那血色光團轉了轉:“娘親!父、親!吃吃?”
徐子青無奈:“……倒是不必了,容瑾吃罷。”
第820章 劍意灌體
那血光便鼓了鼓,那數十妖藤也是抽了一抽,登時那藤蔓上掛著妖獸,不多會就只餘下了一層皮毛,其中的獸核被妖藤一卷,全數搜摟回來,又給容瑾歡天喜地地,送到了徐子青的面前。
徐子青見容瑾如此邀功,心裡好笑,卻是伸手將那蹦躂回來的血光撫了一撫,袍袖一拂,就把所有獸核、皮毛,都收了起來。
容瑾於是一躍而起,自個彈跳得更快了。
雲冽與徐子青並肩前行,因著容瑾煞氣沖天,一時間周遭居然並無妖獸前來突襲,反而是容瑾,每往前方行走一段,都要揮舞妖藤,搜刮一番。
短短片刻內,師兄弟兩人已走過數十裡路了。
而徐子青手裡的獸核,也得了上百之多。
不過,既然還是在週邊,容瑾輕易取來的獸核,多是堪比下仙之境的妖獸,堪比羅天上仙已是不多,堪比大羅金仙的,則暫且尚無。
雖說在這荒嶺絕脈中的妖獸往往都比同品級的仙人更強數分,甚至以堪比靈仙的妖獸來對付羅天上仙,都時常可以叫其受害,可對於容瑾這般凶物而言,卻沒有這些限制了——它僅是粗暴吞吃,便能讓妖獸俯首。
漸漸走得更遠後,容瑾越發肆無忌憚起來。
此時徐子青也能遇上些守護天材地寶的妖獸,就會前去誅殺,將那寶物取來,偶爾一個不慎,竟是見不到容瑾去向,非得呼喚連聲,才能將其叫回。
這一刻,容瑾剛剛在“娘親”之前,殺死那一頭守護一株靈草、羅天上仙級的妖獸,一瞬間,跳得更遠了:“容瑾!給娘、娘親,探路!”
說罷,它竟是倏然向前遁行了數十裡,其遁速之快,幾乎就連徐子青,也不能在這絕地裡輕易捕捉。
——荒嶺絕脈對於妖獸、妖物的限制,幾近於物,反倒是對仙人,才有禁錮。
徐子青頗覺無奈。
容瑾自有意識,從來活潑,只是因本體所限,往往局限於方寸之地,難得出來肆意一場,說來也是可憐。
以他如今境界,自明白天性非可拘之,只得順爾引導,容瑾以妖藤之軀,已然很是受教,他也實在不忍太過約束了。
但容瑾現下竄得如此之快,卻讓他有些跟不上了。
若是一個不慎惹到什麼積年的怪物,又是有一樁麻煩……
徐子青有心叫容郁與容姮前去陪同,可這兩件仙寶于他有用,在絕地裡,不當離身。而且容郁容姮畢竟非是他煉製而出,如今便是已然極為合用,但于容瑾而言,卻是並不會十分看在眼裡的,更莫說,聽其勸阻了……
這般想著,他心裡一動,就看向師兄。
雲冽知師弟之意,略略點頭:“容止。”
下一刻,他小乾坤裡有一聲嗡鳴響起,隨後眉心仙印一閃,就有一道銀光,電射而出,暫態化為一個半大男童,嚴謹冷漠,與雲冽頗有相似。
雲冽道:“且去相隨,莫胡鬧。”
徐子青也道:“還望容止好生看顧容瑾,切記小心。”
容止肅容道:“是,父親,師叔。”
說完後,他又化為一道劍光,破空而去。
其所往之處,正是容瑾方向。
徐子青松了口氣,搖頭失笑。
之前與師兄一齊修煉時,看容瑾似乎對容止也頗親昵,比起容郁容姮來,更為親近,而容止極肖師兄,想必能叫容瑾聽從幾分。
左右他也不是叫容瑾壓抑本性,只消不惹出大亂子,已然足夠了。
隨即,徐子青便與雲冽也往那處行去,一路上,他就詢問道:“師兄近來修煉,可有所需?”
在他看來,師兄有混沌之體,本命仙劍也早已煉成,本身更是只修劍意,在那古冊之內諸多天材地寶,似乎師兄皆是無需兌換。
但天下間劍仙眾多,這試煉之地應當也有應對才是。
果然,雲冽開口道:“劍意灌體。”
徐子青一怔:“這是?”
顧名思義,他能猜得幾分,但真正是如何,他卻不知道了。
雲冽道:“凡有劍意之劍仙,可得一冊,內述諸多劍意有成者,弱及七煉,強及九煉,品級低及九天玄仙,高及天君。”
徐子青聽了這一番話,才算是有些明白。
雲冽言語簡練,此後數句,將其中詳細告知。
原來但凡是劍魂四煉以上的劍仙,他們的古冊裡,就多出數頁,記載這些只得劍仙修煉時,方能有益之事。
如徐子青這般修煉仙法的仙人,自是不知道了。
至於那劍意灌體,乃是讓劍意強於自身者,以時辰計數,相助劍仙修煉。或者可以陪同切磋,或者可以指點劍道真意,或者可以將劍意釋放,憑劍仙體悟、抵抗,又或者乾脆將劍意降臨,透入劍仙體內,使其能徹底領會其中奧妙,從而化為己用,使自身劍道大進。
雖說劍仙對天材地寶所需不及其他仙人,可有這般待遇,也稱得上是“因材施教”,好處半點不少。
劍意強弱,儘管大抵是看劍魂淬煉幾回,然而不同品級的仙人,以不同程度的仙元催發,釋放出來的力量,也有極大差別。
於劍仙而言,他們因各自劍道造詣的緣故,於品級上的差別並不及其他仙人明顯,但其中差異,也並非可以輕易彌補的。
就如雲冽,他如今是大羅金仙、八煉劍魂的劍仙,若是他對上一位七煉劍魂的天君,仍舊不是對手,只是不必如尋常仙人對待同樣修煉仙法的仙人那般,瞬間就會落敗罷了。而若是他對上同樣劍魂八煉的天君,那麼落敗起來,也是瞬息。
而平時裡哪怕眾多劍仙皆是門派中的佼佼之人,又哪裡能隨隨便便,就與一位天君切磋劍道?即便是想得一位天君指點,都是摸不到門徑的。
但如今在試煉之地中,只消有足夠的功績點,就可以換取與天君相對的時間,到時應劍仙自身要求,天君皆能陪同,實為萬載難逢的機會。
不過,並非每一位元劍仙,都需要天君陪練。
功績點十分昂貴乃是一遭,另一遭卻是許多劍仙本身只有劍魂五六煉,自身亦只是羅天上仙品級,若請天君下來,豈非是大為浪費?若求指點,也是自身造詣越高,所得才能越多。
故而那些九天玄仙品級的強大劍仙,才是最為急需的陪練了。
便是雲冽,他亦要先請九天玄仙級別的劍魂八煉來切磋一番,窺明自身實力與其差距,才好繼續磨練,更進一步。
徐子青聽完,不由笑歎:“月族人現身後,原本隱匿起來參悟劍道的九煉劍仙,也皆出關。待師兄積攢到足夠功績點,便能與其相對切磋,增進劍道造詣……月族人為患是劫數,但對師兄而言,也未必不是一個機緣。”
他這感歎,發自肺腑,半點不假。
那些九煉劍仙,能達至劍魂九煉的境地,最弱的品級,也是九天玄仙,如方才他師兄所說,竟是全都將自身劍道指向何方,記載在那古冊之上。
日後,當可皆為師兄陪練。
雲冽略頷首,亦以為然。
他如今積攢功績點,已有小成,卻不曾請強者陪練,便是為來日自覺瓶頸之際,能有足夠積累,心無旁騖。
現下卻還是不必的。
徐子青跟雲冽交談數句,抬眼間,又見前方妖藤飛舞,而一抹銀光在周遭穿刺來去,似在掠陣。
一團血光,一道虛影,都立在一旁山石之上,而血藤下方,則有數百巨蟒,都在那無盡的血藤之中,盤旋絞纏,擇人欲噬……但很快,又都被血藤吸幹了。
這一番景象,幾乎就如同血海地獄一般,其中時而有孩童笑聲,亦顯出一絲詭異。
然而在那血藤盡數收攏之後,地面上只餘下了許多蟒皮,原本漫天血腥之氣,眨眼間已消散不見。
就好似,什麼事也不曾發生一樣。
徐子青才剛剛接近,面前倏然又竄來數條血藤,都是葉苞猙獰,利齒張合。
待送過來後,那些葉苞張得大口,裡面窸窸窣窣地,就落下許多獸核。
容瑾仍是將那獸核送來了。
隨即,那銀光也立時落在兩人身前,眼瞳銀白的銀衣男童冷肅而立,雙手之間,捧一株上品仙草,奉于徐子青面前。
徐子青略略感知,發覺這一處蟒巢裡,其蟒王也只有大羅金仙品級,便對容止更為放心了。
第821章 超過功績點
許是見“娘親”放心的緣故,容瑾通明徐子青心境,更是輕盈歡快,容止緊隨其後,也能步步跟上。
隨即,在這方圓千百里之內的週邊之地,許多妖獸都遭逢禍事,被容瑾好一番吞噬,又是好一番搶奪。
弱肉強食,莫過於此。
這一凶藤,一劍靈取來的獸核,徐子青與雲冽各分一半,那些仙草則都歸了徐子青,其他天材地寶,便俱給雲冽。
師兄弟兩個這一回行走,幾乎不曾花費什麼力氣,只分別燒錄地圖,就能得到好大一筆功績點了。
皆為容瑾與容止之功。
而後一行人再去了較深處,這裡以羅天上仙級妖獸與大羅金仙級妖獸居多,對於容瑾而言,也只是稍微多費些手腳。容止以身禦劍,能使喚那八煉劍意,劍氣噴湧時,鋒銳無匹,同樣殺戮無盡。
所得的獸核,也同樣不少,天材地寶,也難計數。
徐子青粗略算過,只這一回,他與師兄怕是都能各得上百萬功績點,且不算上那些他要吞噬的仙草仙木在內……實在有些駭人。
也難怪容瑾這般凶藤,自古以來所在之地皆是絕地了。再加上一個對殺氣熟悉無比的容止,兩者合力,便數倍於兩者之力。
終於,三人到了內圍。
若是徐子青與雲冽不曾突破至大羅金仙,怕是也不敢輕易涉足此處的。
內圍之地也極廣闊,其中的妖獸,則並不極多。
諸多山峰皆險峻,每一座山峰又好似一般無二,密林重重,潭水深深,許多強大的氣息充斥其中,乍一來分辨不出各在何處,但卻能感覺到,來到此地後,天地之氣裡奔湧流淌的,刺骨的恐怖氣息。
在這裡,能占山為王的,怕是都是九天玄仙品級的妖獸——尋常的九天玄仙,只怕也都不是它們的對手。山嶺之間的妖獸,多半應都是大羅金仙級,縱使是羅天上仙級的妖獸,通常都要瑟瑟發抖,哪裡還能于嶺間自如行走?
皇陵礦脈最可怕的所在,便正是這內圍了。
雲冽與徐子青,剛剛臨近時,已都停了步。
容瑾雖是不懼,但似乎也察覺到徐子青心中的謹慎之感,並未徑直沖進其中,而是稍微頓了一頓。容止暫態跟上,在半空化為人形,卻是伸手將那團血光拉住。
而後,他兩個就落下地來,乖巧站在師兄弟兩個身前。
徐子青見他們如此,心下一安,已笑著說道:“容瑾,容止,都是好本事。”
那血光顫了顫,很是快活。
容止那銀白眼中,也閃過一絲流光。
徐子青隨即說道:“此去荒嶺絕脈內圍,你二人便在我與師兄左右,不得自行脫離,可知否?”
容瑾聲音細細:“為、為甚?”
徐子青溫聲道:“內中有大妖無數,若只遇上一二頭,我等合力,自然不懼,可若是更多,對我等便不利了。”
其實不論是已然達至大羅金仙品級的師兄,還是百印合一的徐子青,又還有能刺破九天玄仙防禦的容瑾,都可以與九天玄仙級的妖獸鬥上一鬥,甚至反殺它們,亦有絕大勝算。
但一如徐子青所言,一旦妖獸群起而攻之,他們或者可以全身而退,可必然無法殺盡妖獸,到日後,說不得會遺禍無窮。
如今這些九天玄仙級的妖獸都在荒嶺絕脈深處逗留,安知若是他們捅了這馬蜂窩,是否會因此反而叫妖獸們不再如此,轉而將心頭怒火發洩到其他仙人身上?
這絕非徐子青所願。
因此,徐子青不欲讓容瑾放出真身,在內圍大殺四方、處處挑釁,而只消慢慢往前,或者與一二九天玄仙級的妖獸對戰一番,驗證一下他與師兄突破後的本事,又或者看中什麼天材地寶,叫容瑾吞噬一二頭實力強大的妖獸……如此既是歷練了自身,也不會惹來妖獸眾怒。
且徐子青最大目的,則是燒錄內圍地圖。
不僅每前行一裡功績點皆不在少數,那每一座山峰有什麼妖獸,讓容止去晃上一圈,也能輕易得知。
如此賺取功績點,才是細水流長之道。
隨後之行,一切俱如徐子青所想。
他與雲冽分別都單獨與一頭九天玄仙級妖獸對戰一場。
雲冽仗著那超越尋常大羅金仙的雄渾仙元,與妖獸一面切磋,一面不斷提高實力,磨合了劍意,使得他最終能夠順利殺死那妖獸,本事也大有長進——若是日後再遇上同樣一頭,當能更為容易。也不會和如今這般,戰鬥那般長的時間了。
而徐子青雖有百印合一,但九天玄仙級的妖獸太快了,他一手捏訣,另一手生死之力化為太極陰陽魚,連番運轉,才能與其對抗。在並未釋放容瑾的情形下,他與這妖獸死鬥,則要比雲冽狼狽得多了。
這一戰足足進行了數個時辰,他也好,妖獸也罷,皆是大為煎熬,待妖獸不欲纏鬥,想要離去時,卻又被雲冽與容瑾阻擋回來,讓它繼續為徐子青喂招。徐子青也不顧自身仙元逐漸耗盡,竭盡全力,壓制潛力,後來,終究在十個時辰左右的時候,連放百印合一,徹底殺死了那妖獸!。
自然,徐子青也大有所得,對那百印合一掌握之深,幾乎達到能在九天玄仙仙法來臨之前,已然能釋放的程度。但若是那九天玄仙原本就身法極快,那便還是要差了一線……饒是如此,這進境也足夠大了。
除此以外,容止繼承雲冽劍意之速,遁行極快,短短一息間,能越過四五座高峰,並窺見其中情景。
這些妖獸巢穴的情形,自也被徐子青一一記下,所得的路線圖,也同師兄兩人一同分了去。
那些九天玄仙級的妖獸盤踞諸多高峰之上,對領地裡來了外人,自然也有瞭解。但除了少數那原本智慧便十分不及的莽撞之輩外,其他的妖獸見一行人並無挑釁之意,也就不去理會。
因此,師兄弟兩個在內圍行走,也稱得上是順利。
不知不覺間,兩人在這整個荒嶺絕脈中,足足停留了有兩個月餘。
他們得能到的功績點,也都達到了二三百萬之多。
就連那內圍的每一處,幾乎也被他們走了個遍……這荒嶺絕脈,對他們師兄弟二人而言,除非來賺取功績點,對他們實力的精進,卻也沒有太大幫助了的。
於是,便到了該出去的時候了。
容瑾這一番玩耍已十分快活,待到快要出去這荒嶺絕脈週邊時,終是戀戀不捨,化為一個血點,直接回到了徐子青的小乾坤裡。容止見容瑾離去,轉頭看向雲冽與徐子青二人。待雲冽頷首之後,他也變作一道銀光,同樣回歸了。
師兄弟兩個攜手走出這絕地,也不必多言什麼,就往傳送仙陣走去。
待光芒閃過,徐子青立在空蕩蕩的石屋裡,原本靜立在側的師兄已是不見……他有些悵然,但很快定下心來,盤膝端坐。
當換取資源便換取資源,當修煉也要修煉了。
這一回,徐子青得到的功績點,有三百二十二萬,他倒不曾想過,僅僅走了這一趟,已然有如此豐厚所得,全然不同他之前所想,或許還要多積攢許多時日的……其中容瑾當是首功。
他毫不猶豫,先換取一口上品滌仙池再說。
很快,那三百功績點被劃走,在石屋之內,一股澎湃仙氣,登時湧入。
在靠近石壁之地,有一口清澈池水,氣息清逸,只稍稍一嗅,已然心曠神怡,通身的仙體,似乎又更澄明一分。
以徐子青如今的仙體,在突破時本覺得已受盡萬般苦楚,好似再無提升可能般,可此刻嗅到那些氣息,就覺得之前所想太過淺薄,前路尚有無盡晉升之機。
很快,徐子青施展幾個仙訣,把那口上品滌仙池封存起來。
與中品不同,上品滌仙池乃是極其珍貴的寶物,每一口氣息溢出,都可能對其有損,故而在下賜之際,那仙訣也同樣賜下,正是為諸位仙人俊傑想得周到了。
封存以後,徐子青就不再管它,他將其換取,也是為防來日忽然突破,未能早有準備罷了。
現下他再看一看所剩的功績點,也同樣並不遲疑,全部換成了仙草仙木,再和之前那些自荒嶺絕脈裡得出的仙株一般,都收進小乾坤中,繼續培養那剩下的萬木去……之後,他又得閉關多日,只待所有仙株盡數消耗,才要出關補充的。
·
雲冽回歸之後,亦同樣換取功績點,得三百七八十萬,加之此前他在試練塔所得,于上次同行荒嶺絕脈所得,總數只在四百萬左右。
古冊上,不僅記載那諸多強大劍仙的性情劍道,也記載換取的方式。
這換取時,倒也簡單,凡九天玄仙品級的劍仙,每一萬功績點一時辰,凡天君品級的劍仙,每十萬功績點一時辰。
至於這些品級的劍仙為劍魂幾煉,各自修煉的劍道哪個強,便不曾細緻劃分出來——左右對於在試煉之地的劍仙們而言,便是九天玄仙品級的劍仙,往往都要仰望,若是真一一對應、明碼標價了,倒像什麼話?
所謂的換取,不過是為讓諸多俊傑勤奮修煉、闖蕩絕地罷了,卻並不是強大劍仙們當真只值得這個價碼。
不論是九天玄仙還是天君,願意陪同修煉,其實只是為提攜後輩,叫後輩們多一些自保之力而已……
第822章 搖光玄劍仙
如今四百萬功績點在手,於雲冽而言暫且夠用,他便決意要換取與九天玄仙交手的機會。
不過,以他的性情,並不急躁,有所決定後,也不會立刻成行。
當是時,他便盤膝坐下。
在荒嶺絕脈一行後,雲冽頗有所得,就把感悟化為一爐意念之火,不斷熔煉起來。
同時,那劍意被他迸發而出,也在不斷淬煉。
劍魂八煉至劍魂九煉,乃天差地別,短日之內,怕是無法突破的,還需他苦修不綴,與眾多劍道強者對戰,方有成功機會。
……而此前,需得他做好足夠的準備。
約莫修煉有三日之後,雲冽睜開眼,將那本命仙劍收起。
然後,他開口說道:“請見搖光玄劍仙。”
——達至九天玄仙品級的劍仙,便可稱為玄劍仙,若達天君的劍仙,就是劍君了。
且說雲冽,他話音一落,身份權杖後立時劃去一萬功績點,而這石屋之內,卻驟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黑色漩渦。
隨即,他本身便被一股極其龐大的力量吸引而起,直投入到這漩渦中去了。
雲冽神思稍一恍惚,立足穩當,就站立在一座巨大的古殿裡。
在他的前方,有一人正自那高高臺階上走下,其身體周遭,恍若閃爍星光,其頭頂之上,仿佛有一柄晶瑩巨劍,劍指搖光。
這是一位修煉星辰劍道的劍仙,其本命星辰,正是搖光。
搖光玄劍仙走下之後,身後臺階一瞬消失,隨後古殿之中情景變換,一瞬間,就讓雲冽仿佛置身于無盡星光之內了。
雲冽神情不動,恍若不覺。
他並非頭一次面對禦使星辰之力的對手,而在下界時,他更時常奔波於無盡星辰之間,這區區變化,並不被他放在心上,那些耀目無比,照射在他身上就能引起他皮膚微微刺痛的星光,在他忍耐幾息時間後,也並不能奈他若何。
那搖光玄劍仙見雲冽立得筆挺,面容上露出一絲滿意。
雲冽抬眼:“淩天宮雲冽,見過前輩。”
搖光玄劍仙便笑了:“如今年輕俊傑裡,得成劍魂八煉者少之又少,本座觀你所修為殺戮之道,能行至此地而不偏離,足見悟性超凡。”說到這裡,他頓了一頓,很快續道,“你既以一萬功績點請我下來,本座也不會浪費你的辛勞。如今你有什麼想法不若直說,本座自當奉陪。”
雲冽乃是果斷之人,當即頷首道:“請切磋一場。”
此言並未出乎搖光玄劍仙意料,他手掌中星光閃爍,旋即就抓住了一柄長劍,光芒灼灼:“如你所願。”
雲冽同樣釋放本命仙劍,也不多言,晃身而去,出手如電!
眨眼間,就到了那搖光玄劍仙的近前!
搖光玄劍仙也不慌忙,他面色微肅,也提劍迎去。
霎時間,兩柄仙劍相交,其中散發出來的恐怖劍意猶若潮水一般,頓時就往四面八方狂湧而去!
這一片星空裡,無數的星力,都發生了劇烈的震盪!
雲冽自然,也感覺到了壓力。
搖光玄劍仙乃八煉劍仙,又是九天玄仙,在氣勢上,能夠穩穩壓住雲冽一頭。雲冽的無情殺戮劍道縱然厲害無比,但這世上最厲害的幾種力量中,星辰之力亦為絕強之力——若天幕無星辰懸掛,則無生靈孕育,這一種力量,對於天下生靈而言,皆是極難抵抗。
星辰劍道對上無情殺戮劍道,後者或許更純粹幾分,但未必強上多少,而擁有前者的劍仙品級壓制擁有後者之人,理所當然,搖光玄劍仙大占上風。
不過,雲冽卻是越戰越勇。
那搖光玄劍仙笑道:“看來,以本座的本事,只能與你切磋,壓榨你的潛力,卻無力指點你什麼了。”
雲冽周身,冰冷的殺氣幾乎煥發出一種極璀璨的銀光,口中則道:“多謝。”
搖光玄劍仙搖了搖頭,但手下的動作,仍一點不慢。
他可以感覺到,面前這位後輩,每與他對戰數個回合後,實力皆是肉眼可見地增長,他從最初的遊刃有餘,到逐漸也感覺到幾分壓力,慢慢也把大部分的實力,都拿了出來。
可想而知,若是再多對戰一些時候,恐怕他就要出全力了!
時間流逝。
搖光玄劍仙忽而道:“還餘數十息,便到了時辰。”
對這一位後輩劍仙,他心裡很是看好,自也能瞧出對方已是通過與他對戰,沉浸在一種難言的劍道真意中了。若是此刻不能繼續下去,而突然打斷,恐怕要想再度進入這種感悟裡,就有些困難。
這種感覺雖是不及頓悟,可也是極難得的。
故而,他出聲提點。
雲冽目光微動,又道:“再取三時辰,請搖光玄劍仙。”
話音落下,身份權杖微微發熱,他就少去了三萬功績點了。
搖光玄劍仙眼見雲冽功績點準備得頗為充足,越發看好此人。
即便性子冰冷了些,可心思也非是魯莽粗暴之輩,若是再有進境,來日裡,說不得就是對抗月族人的一位好手。
當下裡,他的劍法更急,掀起無數星光。
他正可以助此人一臂之力,為他多積累一些資本!
——搖光玄劍仙深知,此次之後,這人便會再去相請其他劍仙,他若是有什麼想要指點此人的,也只能在如今盡數灌注了。
之後,雲冽就感覺到一股莫大的壓力,比起之前所面對的,還要強盛數籌。
這是對方的好意……他劍心通明,在這樣的壓力下,突然領悟到了什麼。
下一刻,雲冽出手了:“止殺劍典,殺戮第一式。”
緊接著,一抹銀光自劍尖迸發,比起以往的每一次,都要快上十倍!
他體內的仙元,在迅速地消耗著,短短瞬息時間裡,就減少了兩成!
搖光玄劍仙原本帶著笑意與欣慰的面容上,也露出了一絲驚色:“這是……”
居然比他更快!
甚至在他還未反應過來時,就撲到了他的眼前,就在立刻點中了他的左臂。緊接著,他的手臂化作一團星光,爆碎了!
居然能傷到他!
雲冽收手。
經由剛才數個時辰的大戰,又因使出這一招劍式,仙元消耗甚巨,得先做調息,再來繼續了。
那頭搖光玄劍仙臉上的訝異一閃而過,那本來化作星光爆碎的左臂,也登時恢復如常:“倒是你手下留情了。”
雲冽道:“多謝指點。”
搖光玄劍仙見雲冽停下,也不曾繼續出手。
他非是謙遜說笑,剛剛那一擊,若非是這後輩斬向他的左臂,而是直接點中他的胸口,他自認也難以掙脫,應是至少重傷在身、小死一回的。
自然了,他們二人在對戰之際,所有傷勢盡皆會因這至仙之寶的力量,轉移到其他所在,只是那疼痛之感,仍是一般無二。
然而這後輩殺不死他,修煉殺戮劍道時卻能收斂殺意,就讓他更高看幾分了。
無數仙氣倏然灌注而來,在幾個呼吸時間裡,就把雲冽的仙元急速恢復起來。
搖光玄劍仙一面等候,一面好奇詢問:“這一招劍式之前未見,方才本座聽你所言,似是《止殺劍典》?卻不知這一部劍典,你從何處所得?”
雲冽道:“自悟一式,尚不足道。”
搖光玄劍仙一怔:“你言下之意,是你自創的一部劍典麼?”
雲冽略點頭:“僅一式罷了。”
搖光玄劍仙看向雲冽時,目光就有些古怪起來。
不論是九天玄仙也好,劍魂八煉也罷,但有其中一樣的,說起自創劍典,都並不困難。只是創出來的是否完整,所蘊含的大道是否精深,又能評價個什麼品級,就很難說了。
這後輩……喚作“雲冽”是罷?
才不過是大羅金仙,居然能創出一式能以低品級幾乎殺死高品級的強大劍招來,這可真是太出人意料了。
搖光玄劍仙原本是將雲冽看做值得提攜的後輩,這時卻有心回去查上一查,看他究竟有什麼奇特之處了。
他的想法,雲冽自然是不知道的。
待又過得少許時間,雲冽察覺體內仙元已然全數恢復,當下就不再休整,開口說道:“請指教。”
搖光玄劍仙也打起了精神,知道這一次與雲冽切磋時,需得一開始就用盡全力,而絕不能再慢慢與他喂招了。
而且,他亦很想要再來領教,那一招由雲冽自創的劍式!
第823章 天君
與搖光玄劍仙整整對戰四個時辰,雲冽從最初的頗有不及,到事後的勢均力敵,甚至以自創劍式出手時,能偶爾佔據上風,足見他有長足進境了。雖說若是生死相搏或者搖光玄劍仙還有更多殺手鐧未出,但是以大羅金仙對戰九天玄仙能達至如此地步,堪稱極為了得。
之後,搖光玄劍仙離去。
他倒是覺得難得,原本只是要來與後輩指點一番,不料對自己也頗有好處,他這一次回去,也要把感悟好生整理一番了。
雲冽也回到石屋裡。
他再度盤膝入定,細細體悟數日後,將那殺戮第一式不知演練了多少遍,修煉到如何純熟,才再度取出古冊,挑出另一位劍魂八煉的九天玄仙來。
這一次的玄劍仙,修煉無窮厚土之道。
土者厚重,劍者鋒銳,可堪一戰。
此回雲冽與那位厚土玄劍仙對戰,用了兩個時辰,體悟這一種新劍道中的好處。
那厚土玄劍仙最初也如搖光玄劍仙那般,不曾使出最強手段,沒料想居然在對戰片刻後,立時就被壓制住了,他登時覺得不對,連忙用盡全力,這才慢慢持平。然而隨即他便再度發覺,這後輩劍仙就猶如一尊怪物般,越是對戰得久,實力也越是強大,好似這短短兩個時辰於他而言,就猶如兩個月、兩年一般,進境實在太快了!
待兩個時辰過去,那厚土玄劍仙受了殺戮第一式的突刺,便露出一絲苦笑來。
他也看了出來,這一招劍式雖說也是精妙無比,但最玄妙之處,卻只在一個“快”字上——就連尋常的九天玄仙都難以反應過來的快。
因此,他這厚土劍道雖然使出時能重如萬千山嶽,卻還是不敵那一個“快”字了。
旋即,厚土玄劍仙離去。
雲冽再度體悟數日。
而後,他挑選了一位修煉純火劍道的玄劍仙。
儘管這一種劍道較為常見,他從前也應對過不少,但他乃是庚金屬性,火能克金,不論他修煉到何種境界,都不能缺少這一種劍道的磨練。
三個時辰後,雲冽順利壓制這一位修煉純火劍道的玄劍仙,去體悟所得了。
再然後,他挑選的,就是修煉慢之劍道的玄劍仙。
整整半年時間,雲冽固守石屋之內,每隔幾天時間,都會挑選一位元玄劍仙來做自己的對手,苦苦修煉,又細心體悟。
慢之劍道後,他還會與同樣劍道以“快”為本的劍仙切磋,黑暗光明,日月星辰,天地玄黃,宇宙洪荒,紅塵生死,世間輪回……無盡的劍道,無盡的玄劍仙。
自這一段時日後,雲冽方才發覺,在偌大的仙界裡,竟有如此多的玄劍仙,有劍魂八煉的劍道造詣,有各種古怪的劍道,包羅萬象,囊括天地。
這倒也並不奇怪。
仙界裡,每一位仙人若是要提升一個品級,都是千難萬難,品級越高,提升也是越難。而每一位仙人既然可以成仙,縱使潛力判定不夠,也不過是相對其他仙人而言,若是應對下界的無數修士,仍舊是千萬人中,方得一位。
這樣的仙界,這樣的仙人,無數年下來,能將劍道領悟至精深的,也如河沙一般,數不勝數。之前有劍道九子,卻不過是十萬年裡最近一代,品級在九天玄仙以下的罷了。
否則,這浩瀚的仙界,又怎會只有區區這樣幾個劍魂八煉的劍仙?
也太小覷天下劍仙了!
雲冽得無數對手,若飲甘泉,苦修不綴。
每一日中,都能有所進境,每一切磋,都有感悟無數。
時日越是久長,他的本領,也越是高強。
終於,在花費了接近兩百萬功績點後,幾乎所有錄下名號的八煉玄劍仙,都被他一一切磋過,也曾經在他們的劍道下受到無盡壓制,反而再度突破。
同時,在如此強大的壓力下,他居然再度自創了一招劍式,有“爆碎”之意,正是殺戮第二式。
待此招一出,凡受劍意者,五臟六腑,俱有劍意侵襲,登時五行失調,平衡崩碎,整個內世界也因此崩碎。
從而化作一蓬血肉,就此隕落。
如此招式,堪稱可怕。
以雲冽性情,本喜好乾脆俐落,然而這一招創出,卻是因著一種技巧,所應對者,乃仙體極其強大之輩。
否則,即便劍法再快,威脅卻是有限,那些仙體強者便是躲不過去,對其傷害,也是不足的,在對戰之時,也會受到壓制。
而爆碎之意則是不同,其殺傷之能,自內而外,順經絡血肉一一摧毀,暫態爆發,威力無窮。
在快劍不敵時,爆碎之劍,就能有功了。
如今《止殺劍典》已有兩式,雖還遠遠不足以完整,但暫且也是夠用了。
雲冽稍一調息後,翻開古冊,選擇的,便是天君品級的八煉劍君。
劍者,到底仍舊以劍道造詣為主,在先行挑選九煉玄劍仙或者八煉劍君上,他毫不遲疑,擇出後者。
——八煉劍君人數頗少,正可以一一嘗試。
雲冽開口了:“請見羅睺劍君。”
十萬功績點暫態消失,那黑色的漩渦不斷旋轉,將雲冽吸引而去,直接送到那一座更為巨大的古殿之中。
仍舊是高高的臺階上,有一人負手而立。
他身著一件墨袍,長髮如墨,雙眼如墨……在他的周身之處,咆哮著一種極其可怕的力量,好像有許多細微的空間裂縫在那裡不斷塌陷,不論是什麼物事,只要接近,都可能化為一蓬齏粉。
雲冽沉心定神,並不被那股可怕的氣勢動搖。
而那人在看到雲冽的那刻,卻不曾將氣勢收斂,而是一步一步,自石階而下。
每走一步,氣勢都會暴漲一分,他走得似乎很慢,但好似只在眨眼時間,他就已然立在了雲冽的面前。
兩人相距有一丈左右,被那人踏過的石階,也都化作了虛無。
周圍的光芒暗淡下去,這古殿似乎一切都沒有變化,可是卻無端地,讓人感覺到了一絲絲毀滅的氣息,在緩緩流轉。
就好似,歲月如河,徐徐流過,但那毀滅的氣息,卻縈繞在每一寸時光之中。
這就是天君。
他的劍道造詣儘管與雲冽相同,可他的實力中,卻已經有著歲月的味道了。
每一位天君,都不知能活過多少歲月,若是並不去衝擊那至高的境界,若是並不與同品級的仙人死鬥,也許要等到仙界毀滅時,他們才會因此隕落。
活得久了,那歲月的味道,自然就更加醇厚。
羅睺劍君立在那處,神情不喜不悲。
雲冽略垂目:“淩天宮雲冽,見過劍君。”
羅睺劍君道:“此為本君分身,可持續一個時辰,你有何所求,盡可道來。”
天君的諸多情感,在無數歲月流逝中,早已變得十分淺薄,對待仙界眾仙,也早已是高高在上,再難俯身。
縱使是天資縱橫的天之驕子,縱使有著強大的本事,無窮的潛力,但在經歷了那許多歲月的天君眼中,除非他們也擁有能威脅天君的力量,否則,都可能在歲月的流逝中消散,就如同一朵浪花,不管卷起多少風浪,在行至下一河道時,都可能因此拍碎在一座巨岩之上。
雲冽不以為意,他請見天君,是為修煉,而天君如何看待,與他無干。
在修煉中的雲冽,七情凍結,只將那一絲與徐子青的情意藏於無盡殺氣深處,待情不能自控時,方會取出,找回本心。
但這時候,他只想追求劍道罷了。
於是,雲冽氣息冰冷,開口說道:“請劍君以仙元催發劍意,同天君氣勢並而為一,鎮壓於我。”
方才感知到天君氣勢,他自然明白,在熟知那氣勢之前,要與天君切磋——或者說請天君指教,還是太早了。
羅睺劍君看他一眼,淡聲道:“如你所願。”
語畢,他一指點出。
刹那間,一道充滿無邊毀滅之氣的劍意沖天而起,在這古殿半空懸浮起來,其劍鋒所指之處,正是雲冽!
這一瞬,雲冽便能感覺到,有一股好似遭遇難以匹敵的恐怖巨獸之感,猛然襲來,讓他仿佛正被這猛獸狠戾的雙目死死盯住,像是下一刻,就要被撕成碎片!
但雲冽知道,這不過是一種錯覺。
因他被天君的劍意所指,所有殺機都鎖於他身,才會通身上下,都冒出這樣的警惕之感來。
即便也是劍魂八煉,可比起他與所有玄劍仙對戰時遭遇到的而言,都強大太多了!
而且,這還沒完。
緊接著,有一股可怕到了極點的氣息,也噴發出來。
整個古殿都似乎被這股氣息凝固住了,無窮無盡的壓力,自四面八方擠壓過來,好似每一寸空間裡,都發出“咯吱咯吱”的被擠碎的響聲,而每一記響聲,都在不斷地訴說著……“放棄吧……放棄罷!”
但,如何能夠放棄?
能如此接近地感受天君的氣勢,實為千載難逢的機遇!
雲冽神情全無變化,只靜靜地站在那處。
若不是他雙足突然下陷,他這般的姿態,竟好似不曾受到過半點壓迫一般。
可雲冽沒有動。
並非是他不想拔劍,而是在天君的氣勢下,他根本就無法拔劍。
不論是己身之道還是自身的劍魂,好像都被這股氣勢震懾了……
無法運轉。
第824章 克服氣勢
那天君並未出手,他只是立在一旁,看著那後輩在自己的無邊氣勢中掙扎。
而雲冽始終一動不動,唯獨他那雙眼眸,暫態化作了一片銀白。
他在不斷地體悟著什麼,不斷地汲取其中的真意……
良久,雲冽眼中的銀光微閃,比起剛才那般的凝滯,此時就顯出了一種難言的光輝——它們靈動起來了!
這足以證明,他被壓制住的己身之道,也已然開始運轉!
漸漸地,雲冽被天君無邊氣勢擠壓到極限,只堪堪凝聚在體表一層的殺氣,也開始躁動起來,在不斷地活躍著。
不多時,這殺氣也閃耀出一抹銀光,居然已經能延伸出一厘之長——而這些殺氣,還在極其緩慢地,向外蔓延著!
在雲冽的丹田裡,那些巨大的鎖鏈,原本都是黯淡無光。
中央被束縛的銀白巨龍,也像是凝固了似的,呈現出一種極其猙獰的姿態。但若是有人細看,就能發現,這銀白巨龍的龍鱗,已有了些許光彩,它那龐大的龍軀,也極輕微地顫動著。
而且,顫動得越來越快了。
終於,也許是被這銀白巨龍的掙扎驚醒,那些鎖鏈上,也有一絲流光劃過。
這些流光由一絲變作一縷,又一縷化為數縷,由呆板到靈活,由緩慢到輕盈……隨即,終於上下流竄,連為一體,逐漸貫穿起來,緊緊地勒緊!
那銀白巨龍,似乎總是能比這些鎖鏈快上一分。
它身上所有的龍鱗,都被點亮,恢復了從前的潤澤,它身上的強大氣勢,也逐漸噴發出來,它的龍口龍身龍鬚,盡數飄揚,被一股可怕的力量,衝擊得震盪!
雲冽的己身之道,在此刻已然順利運轉起來!
仙元積聚,殺機暴起,那天君的氣勢,已然不能徹底將他鎮壓了!
在己身之道運轉的同時,雲冽卻又感覺到了另一股力量。
那是毀滅之道的劍意。
先前原本好似猛獸一般對他迸發無盡殺意,現下在他逐漸克服天君氣勢的時候,它帶來的威脅感,也減輕了許多。
雲冽畢竟也是劍魂八煉。
當劍意與天君氣勢聚合時,他無法動彈,可當他適應了後者,前者也就不能將他動搖了。
他在不停地進境著,就如同那仿佛要掙脫束縛的天龍,每一次長吟,都帶著驚天動地的氣魄!
雲冽體表的殺氣,此刻也從一厘逐漸擴大,化為了一寸,隨即又很快化為一尺。
他的己身之道徹底恢復運轉,通身的殺氣自然也毫不畏懼,開始與這漫天的天君氣勢,爭奪起古殿的空間來。
不服輸,不認敗,才能與天爭命!
到此刻,那羅睺劍君,才終於將目光垂下,落在雲冽身上。
他的眼裡,有一絲微微的訝異。
羅睺劍君活過無數年,自然知道每十萬年裡,都會出現無數的天之驕子,擁有無窮無盡的力量,和難以匹敵的天資。
這些天之驕子有些隕落,有些成為天君之一,仍然亙古長存。
自然,羅睺劍君也能看出,雲冽正是這樣一位天之驕子,他更知道,雲冽要以他的氣勢來磨練自身,待適應之後,也必然能夠突破他的氣勢。
他訝異的,只是雲冽掙脫得太快了。
這才僅僅不足一炷香時間,雲冽竟已脫離,而脫離之後更不曾脫力,反而立時反擊回來,想要和他爭奪,甚至是——切磋?
有些意思。
原本對雲冽並未看在眼裡的羅睺劍君,才多看了一眼。
但也只是多看一眼而已。
若是論起欣賞來,還遠遠達不到那個境地。
羅睺劍君,是極高傲的一位劍君。
除卻那極少的幾位九煉劍君外,其餘諸多仙人,便是其他的天君,也都被他視若尋常而已。
在他心中,唯有劍道永恆,只有劍道最強且實力永不落後者,才值得他來看重!
雲冽並不知羅睺劍君的性情,他此刻,只是要將自己的氣勢盡可能擴張。
若是他不能讓氣勢搶佔這古殿中的頗大空間,那麼即便他想要與天君切磋,也必然會處處受阻,沒有實戰的餘地。
於是,雲冽的殺氣,擴張得更快了。
羅睺劍君冷眼觀之,氣勢仍舊是這樣,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他親眼看到,這後輩的殺氣由一尺擴張到一丈,又由一丈,變成了十丈,甚至更多……不過,這仍舊不足古殿的百分之一。
還有九成九,都在羅睺劍君的掌控之中!
一刻過去了,兩刻過去了……然後是半個時辰,一個時辰!
與天君初見,雲冽耗費十萬功績點,堅持了這些光景,用那殺氣,搶佔了接近十分之一空間。
若是想要更多,以他如今的品級,卻是難以做到了。
然而,時間了到了。
雲冽看向羅睺劍君,道一聲:“多謝指點。”
旋即,他不再延續時辰,轉身消失。
而那羅睺劍君的分身,也就此消失了。
離開之後,雲冽盤膝端坐,面上幾無血色,氣息也越發冰冷。
與天君氣勢相抗,更要與其相爭,他雖神情不變,但內腑之中,已有重創。
不過,雲冽卻只是取出古冊,以十萬功績點換取了一件煉體地寶。
為三十六金蓮子,生於萬金彌漫之地,汲取萬金之氣,生根開花,孕育出這些金蓮子來。
這種天材地寶,培育艱難,成長時所需要的環境也十分特殊,但它的根莖葉花皆是煉製極品仙寶的絕佳煉材,其蓮蓬裡的三十六顆金蓮子,則是煉體的聖物。
金蓮子與雲冽身體相合,此時正好拿來一用。
混沌之體強悍無比,但五臟六腑還需百般淬煉,才能真正渾然一體,不再為弱處。
之前雲冽與天君相爭時,內腑受創,如今用金蓮子療傷,正好淬煉一回,再借助那些感悟,乃是適逢其會,正可以提升肉身。
雲冽心下早有決定,此刻一指點出,就將一顆金蓮子服下了。
刹那間,澎湃的萬金之氣破殼而出,一直貫通雲冽所有傷處,登時劇痛無比,要讓他生出一種被無盡兵刃攻伐其身的可怕痛苦來。
但這些對於雲冽那堅不可摧的意志而言,也只是磨練而已。
他並不在意,在察覺五臟六腑汲取了許多萬金之氣,而那些萬金之氣卻有些不足的時候,又服下了第二顆金蓮子。
然後,就是更為強大的痛楚。
如此再三。
雲冽就如同一尊磐石,在這石室中,足足入定了有十八日之久。
隨即,終是在一日午時,他張開口,一股黑色金氣噴薄而出,如同一柄神槍,打在前方的石壁上。
刹那間,那由至仙之寶體內仙氣凝聚的、無比堅固的石壁,居然也在這一道黑氣的攻擊下,暫態洞穿了一個巨大的孔洞。
……當然,又在下一刻,石壁蠕動,修補完全。
這黑氣乃是金蓮子遊走雲冽五臟六腑、將其淬煉得與其混沌之體一般無二後,生出的雜質,在雲冽的吞吸間,全數本打出來了。
如今雲冽的肉身,比起他吞服三十六金蓮子之前,足足強了十倍有餘。
試煉之地,果然是試煉的絕佳之地!
雲冽旋即盤膝端坐,開始細細領悟天君的氣勢。
漸漸地,他周身溢出的殺氣中,隱約也包含了一些似有若無的,屬於天君的意味……但這只是雲冽有所感悟後,模擬而出,只能讓人隱隱看到一絲屬於天君的意境,卻並不能真正演化出天君的氣勢來。
只是僅僅如此,對日後雲冽要突破至天君品級,也是大有幫助的了。
這又是好幾日,待雲冽的體悟到了盡頭後,他取出身份權杖,換取了兩個時辰與那羅睺劍君會面的時間。
而此去之後,雲冽並不遲疑,仍舊請那羅睺劍君,給他施加劍意與天君氣勢。
隨後,他仍舊是立刻抵擋、抗爭起來。
這一回,雲冽在那逼仄而恐怖的氣勢中,並未如第一次那般,被鎮壓得動彈不得。幾乎就在立刻,他已經將殺氣透於體外,開始掠奪周遭的空間。
雲冽自身,則是抬起腳來,開始行走。
初時雲冽走得極慢,之後他就漸漸走得快些,再後來,他在那殺氣開闢出來的百丈之地裡,走動奔跑,舉手投足,都再沒有滯礙。
只要殺氣所及,他再也不會被天君的氣勢克制——至少,八煉劍君不能將他如何。
雲冽這般進境,羅睺劍君也不曾預料。
在雲冽開始釋放劍意後,他破天荒主動開了口,說了一句話:“本君全力施以氣勢,如何?”
雲冽道:“求之不得。”
羅睺劍君神情微動,周身的氣勢毫無掩飾,全數釋放!
這一刻,整個古殿裡的氣勢,比之先前,更增一倍!那被催發出來的劍意猶若一顆毀滅星辰,在氣勢之中,散發出無盡毀滅之意。
雲冽抬眼,也將所有的殺氣全數催發。
同時,八煉劍意沖天而起,化作一條銀色巨龍,在殺氣的領域裡,開始肆意遊走,那偌大的龍頭張開巨口,正對毀滅星辰!
古殿裡,空間發出細碎的破裂聲響。
很奇異的,雲冽所佔據的一成空間,即使在羅睺劍君放大的氣勢鎮壓下,在初時搖搖欲墜了片刻之後,還是沒有崩潰,而是堅持住了。
儘管那殺氣領域搖動得厲害,可隨著時間推移,終究是穩定下來。
而雲冽,他也的確足以保證,自己當真徹底克服了來自天君的氣勢了!
第825章 劍典四式
此刻,又是一個時辰過去了,還餘下一個時辰。
雲冽的仙元消耗極大,但他卻只是放開穴竅,不斷吞吸周圍仙氣,很快地將體內缺損的仙氣,全都彌補過來。
雖說與天君氣勢對抗,每一瞬的消耗仍舊不停,可雲冽五臟六腑皆與混沌之體煉化貫通,汲取天地之氣時,也更加迅速了。
並不在九天玄仙之下,甚至比大部分九天玄仙,都猶有勝之。
漸漸地,雲冽的汲取,到底超過了消耗。
他靜立片刻後,開口道:“請劍君指點。”
這一回的指點,羅睺劍君很是明白他的意思。
當下裡,他點了點頭:“你且看來。”
下一刻,羅睺劍君一指點出,毀滅之意滔滔不絕,其中更蘊含有無窮鋒芒,銳利無匹,無物不摧!
毀滅之意過處,空間化為無數細細碎片,凡沾染到這一絲毀滅之氣之物,也全都化為碎末,陷落在這無數的空間碎片之內。
雲冽並不慌張,他亦出一指,點出八煉劍意。
這劍意猶若一道光束,瞬息間,同那毀滅劍意相撞!
殺戮劍意殺意無邊,毀滅劍意毀滅無盡。
轟然巨響後,那殺戮劍意崩碎,毀滅劍意亦毀損大半,剩下的餘波,在一息內衝擊到雲冽之處,被他釋放出來的更為強烈的劍意摧毀。
然後化為狂風消散。
儘管雲冽略處於下風,但那天君的劍意,也未能真正傷到雲冽。
雲冽又道:“請劍君指點。”
羅睺劍君明瞭,他終是身形晃動,就來到了雲冽的近前。
此刻,他手裡已然握住一柄漆黑長劍,散發出兇猛而狂暴的意念。
隨後,長劍斬落,其意境如羚羊掛角,無痕無跡,哪怕那狂暴意念衝擊過來時,竟也是叫人反應不及一般。
這就是天君領悟到至深之境,他們的劍意已然並不被其本身散發的氣息所限制了。而是融入到這一片天地之間,任憑其上沉澱著何種暴烈的氣勢,都不能因此被人輕易察覺。
就像是黑夜裡原本有一盞明燈,但那明燈卻是海市蜃樓,看得見,也知曉,甚至會為其所懾,被它逼迫近前,可一旦要伸手觸摸,都是一片空茫!
雲冽也出手了。
羅睺劍君的劍術很可怕,但其中的軌跡,依舊被他窺得分明。
雲冽稍抬手腕,一抹銀光乍現!
刹那間,只聽得一聲“鏘鏘”輕鳴,那銀光正抵住天君一劍,兩相震盪之下,雲冽抽身後退,羅睺劍君身形微頓,暫態殺來!
又是一劍!又是無聲無息!
雲冽仍舊擋下了。
他用的劍式,自然就是《止殺劍典》的殺戮第一式,快劍!
只有這一式,是他能出的最快的劍,哪怕是在天君氣勢籠罩之內,這快劍並不及他原本所想的那般快,也仍舊能夠料敵先機,勉強擋住天君的每一次攻擊。
但抵擋是抵擋了,雲冽卻處處都在下風。
每一劍都只是堪堪抵住,混沌之體也被那劍意鋒芒劃破過多少次了。
不過,混沌之體太強悍了,每劃破之後,立時就將侵入的劍意逼出,然後外皮聚攏,暫態痊癒。
這才給了雲冽足夠的,與天君切磋的底氣。
慢慢地,雲冽在羅睺劍君這樣快速的進攻中,適應了他的節奏,而他的快劍,也越來越快了——或者說,在恢復了本來應有的“快”之後,甚至變得更快了!
羅睺劍君,自然也發覺到雲冽在戰鬥中的不斷提高。
隨即,羅睺劍君的劍勢,也發生了改變。
他的劍鋒稍一轉動,其上的“勢”也變得更加龐大,那些毀滅的意境,好像變得有些平靜下來,但同時卻綿密無比。
就像是流水,只要有一絲細縫,就能沁入其中……帶去無盡的毀滅。
而雲冽的劍也變了。
他手腕繃直,旋即驟然一彈。
霎時間,那劍鋒之處,就以極小的幅度不斷震盪起來,周遭的劍氣,也登時蕩起重重漣漪,氣勢不斷累積!
那積累的氣勢與羅睺劍君的劍勢相抗,那無數的毀滅之意,都也化為漣漪一般,被震盪開去!
這一招劍式也是極快的,一劍過去後,周遭就發出了無數的爆鳴之聲!
此便為雲冽自創那《止殺劍典》的殺戮第二式,以爆碎之意,而成碎劍!
無意境不碎,無劍意不碎,無仙法不碎,無物不碎!
羅睺劍君低低“咦”了一聲,劍勢再轉。
雲冽將那殺戮第一式與殺戮第二式輪番而用,居然慢慢也能與羅睺劍君你來我往,似模似樣地切磋起來。
羅睺劍君曾流覽無數劍典,卻不曾見過這一門,而這劍法雖不過兩式,卻已能看出其中崢嶸,當非比尋常。
照理說,他當聽說過才是……可不曾聽說,莫非,這為此人自創劍式?
天君之尊洞察分明。
他見雲冽這兩招劍式最初使出還有些生澀——這自然是在天君眼裡看來——但後來隨著切磋時間越發久長,劍式便融匯了更多道理、意境,就讓它們也更加強大完善起來。
無疑,這的確是雲冽自創了。
羅睺劍君心下微動,難得也對後輩有了一分欣賞。
若是此人不隕落,倒也不錯。
只是,越是天之驕子,越是易被天妒。
難了。
這些心念一閃而過,羅睺劍君只將自己劍道的精妙處一一閃現,每使對方適應一種後,便即變招,包羅萬象,深不可測。
突然間,他卻發覺,在他使出無數種劍法之後,對方的劍式,似乎又變了?
雲冽目光冰冷,手臂一振,劍法急變!
他先使《無當劍典》第八式,但這第八式的後半部分,卻又變成《修羅劍典》第三式的前面部分,二者合二為一,居然叫人瞧不出有什麼拼接的痕跡來。之後他用《沖霄劍典》第六式的前三成,後來又把《鏤生劍典》第十二式與《狂風劍典》第十九式融合進去,同樣生成了新的劍式一般,使人捉摸不到生硬之處。
之後雲冽每一揮劍,劍招都要連番數變,好像包括了天下間所有的劍招在其中,所有的劍招,都因他使用圓熟,而不斷組合,不斷變成更多更新的劍招。
而這些劍招裡很多劍痕,羅睺劍君在無盡的歲月裡,自也是曾經研究過的。
為了提高劍道造詣,每一位劍君,都博覽眾長,想要更進一步。
在雲冽使出這些劍招後,羅睺劍君自然很快就察覺到其中的端倪,他更是發覺,這些劍法劍招,已然都化為雲冽所有,成為了一種新的劍式。
他便有點興趣地開口:“此為何?”
雲冽道:“《止殺劍典》,殺戮第三式,繁劍。”
劍法由簡至繁,由繁至簡,那最簡單的劍,被他與快之一道相合,成為了他的第一式快劍,也是最為簡單,直命死穴之劍。
如今這第三式,就是最繁雜之劍,天下間的劍法,但只要他曾經參悟,曾經見識,都被這一劍式容納,成為新的劍式。
因此,殺戮第三式又可以喚作“萬劍式”,或者“無劍式”。
萬劍乃無數劍式,無劍乃每一招皆是有招,但每一招亦皆是無招。
羅睺劍君不復言語,任憑雲冽在與他切磋之際,繼續完善他的殺戮第三式。
隨即,雲冽又耗費二十萬功績點,增加了兩個時辰。
同樣都消磨在切磋裡,消磨在完善中。
之後,雲冽又去入定了。
他的第四式,也有了一些苗頭。
參悟十多日後,雲冽再去和羅睺劍君切磋,此時的羅睺劍君,也拿出了過半的力量,去壓迫雲冽。
這一回,羅睺劍君每出一劍,雲冽承接起來都無比困難,天君的力量,根本不是大羅金仙可以硬抗的!
如果不是雲冽的混沌之體太過強悍,更有劍魂護體,如今怕是早已經崩潰掉了。
但他畢竟不是平常人,因此,他不但沒有崩潰,反而為了能夠堂堂正正的,正面接下天君的一件,在不斷地思索,不斷地演練,不斷地將感悟聚集起來。
後來,雲冽終於創出了《止殺劍典》,殺戮第四式。
這一招劍式,為重劍。
這“重”者,非是山石之重,非是生命之重,非是輪回之重……而是劍意之重。
雲冽劍域內,早年彙聚無數劍意,他因師弟輪回之重生出感悟,將萬千劍意重重疊加,終於將萬千劍意意境盡數彙聚在無情殺戮劍意上,變成無邊之重。
下界他有止殺劍法三式,如今他的《止殺劍典》,殺身殺生殺神殺滅萬物,不再以有神無神、有形無形而劃分。
第826章 子青仙法
第四招劍式,即便是羅睺劍君,也覺出其中之奧妙,心裡對雲冽的劍道天賦,也終是有了些讚賞。
儘管還不知此人是否能達至天君境界,但是無疑,只要雲冽能突破至九天玄仙,恐怕就有了威脅一般天君的能力了。
而雲冽這般的資質,要突破大羅金仙,往上而去,必然沒有疑問。
自然,也能讓這劍君正視了。
雲冽在羅睺劍君逐漸認真起來的切磋裡,實力突飛猛進,而羅睺劍君也終於肯將自己劍道的精妙,更細緻地演練出來。
漸漸地,雲冽見識到了幾乎其中精義,在謝過羅睺劍君後,才換了另一位八煉劍君,繼續磨練自己的殺戮四式。
但他面前的積累也僅止於此了,想要更進一步達到第五式,卻是不能。
雲冽的功績點,也在不斷地消耗著……
一點一點地,轉化為他的力量。
再說徐子青,在雲冽不斷磨礪的同時,他也在不斷讓萬木吞噬仙草仙木,也不斷和容瑾更加契合,逐漸從更進一步的容瑾那處,得到了另一門仙法。
這也是他通過和本命之木的相契、互相信任,自悟而出。
仙法名為:萬木種心衍化己身之法。
說來這名字頗長,但顧名思義,就是將那萬木的神通融合在自己身上,與萬木合體,演練無盡妙法。
即為萬木加身之法。
徐子青心有所感,不過萬木裡還有大半不曾吞噬變化,故而和他的仙體並不十分相合,也就不能用來磨練。
如今最方便的,最容易淬煉的,自然是他的本命之木了。
下一刻,徐子青雙眼微闔,仙法運轉,口中說道:“容瑾化於我身!”
刹那間,一股血霧自他的小乾坤裡噴出,一瞬把他全身席捲,讓他的眉心之處,登時出現了一朵猶若容瑾葉苞般的圖紋,張開利口,正將那金色仙印含於其中。同時,徐子青的手腕處、腳踝處,也都有血色的紋路出現,它們雖然看起來極為簡潔,又只有指甲大的葉苞作為點綴,卻依然顯現出一種詭異的美麗來。
這時候,徐子青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裡,好像突然充滿了強大的力量。
舉手投足間,他的力氣都是從前的數倍,肌膚與肉體,都堅硬了許多,讓他有一種……即使上品仙器劈斬,都無法給他造成損害的感覺。
徐子青知道,這就是容瑾的力量了。
儘管嗜血妖藤有種種本領,可一旦通過他這仙法附體在他的身上,就捨棄了很多其他本事,將自己最強大的幾種能力,加諸他身。
其一就是那刀槍不入的外皮,其二是無比可怕的力量,其三……也是最厲害的。
徐子青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每一根手指前端,都冒出了有半寸長的指甲,血紅色,尖銳無比。這些指甲就像是葉苞裡的利齒,閃爍著森然的寒光。
然後,他又輕輕抓合一下。
果然,這些尖銳的指甲才稍稍動作,就發出犀利的破空聲響,手指內仿佛有無盡的力氣,恐怕是再如何堅固的肉體,都能被指甲抓開,都能被這手指撕碎!
強悍的仙體抵擋不住容瑾的撕咬,也就抵擋不住他這十指的威力。
徐子青從下界到仙界,除了幾場戰爭之外,其實很少真正與人肉搏交手。他通常只用那幾種有數的仙法神通,又或者直接讓容瑾出手,自己本身的仙法,還在不停地醞釀之中。
不過,如今這《萬木種心衍化己身之法》,應該是他自創仙法的基礎,他的己身之道與萬木不能脫離,所悟出的道理也不能與萬木脫離,在這種仙法之下,再不斷完善,想來就能成為他的根本。
但無論是什麼樣的仙法,想要讓它有真正的威力,就不能枯坐家中,只憑妄想。要有無數親手體會的實戰經驗,還要有無數次的總結失敗,改正謬誤,才能得到真正的本事。
徐子青知道,自己與師兄不同。
師兄從最初練劍開始,就博采眾家之長,交戰無數,他在這方面弱了許多,即使成功成仙了,那萬木仍舊是聽從容瑾的多,卻沒有真正和他心靈相通。
如今,這門基礎之法,就是改善的時候了。
想定後,徐子青站起身,道一句:“仙法離身!”
霎時血紅的紋路與眉心的葉苞全都如同潮水般退至他的身體深處,而他自己則轉過身,進入了傳送仙陣。
讓容瑾附身已然順利達成,所需的還剩磨合,他還需前往絕地,好生修煉一番才是……而他那些功績點已都換成了仙草仙木,也著實應該再去補充一番了。
此刻,在徐子青的小乾坤裡,已然蛻變的草木化作長龍,匍匐在地面吞吐木氣,叫整個小乾坤如若仙境一般,而半空中,有許多仙草仙木懸浮,在不斷地旋轉。
每一旋轉,就好似有一尊大磨盤,把它們碾磨,而每一碾磨,上面都會飛出許多的草木之屑,被下方好些還未蛻變的仙草仙木張口吸收,使得它們周身的仙氣,也變得越來越光彩耀目了……
·
徐子青所去的地方,叫做迷亂平原。
這一處絕地有著無邊無際的野草,而那些野草堅韌無比,每想要拔除一根,都要花費極大的力氣,在這野草之中甚至不能飛行,至多只能遁走,並且縱使是遁走,也要耗費掉平常十倍的仙元。
在野草之中,有無盡的蛇蟲鼠蟻,不論是哪一種野獸,都有著不下於妖獸的力量——或者說,它們就是妖獸中較為特殊的種類,儘管體型並不龐大,但身懷的特殊本領,卻非常難纏。
進入這個絕地,徐子青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如果是其他的絕地,妖獸體型龐大,對於容瑾來說不過是享受大量的血食,但對於他本身,還是不能磨練身法技巧,不能熟習這一種仙法。
可在無盡野草裡就不同了,如果來自四面八方的陰險野獸都能被他抵擋,那麼他的能力,也必然有一個極強的拔高。
到了這絕地前方時,徐子青迅速以容瑾附身,而後就舉步走了進去。
前方的艱難之處……已然近在眼前。
一眼望去,野草高過他本身,徐子青剛剛踩進那野草裡,就發覺四面八方都變得十分陰暗,只有上空投灑下來的光芒,帶來了少許的明亮。
然而在野草深處,還是有絲絲縷縷的危險之感,在虎視眈眈,隨時隨地,可能會突襲而出,將他殺滅!
三步之後,徐子青徹底沒入迷亂平原。
忽然間,一條細長的黑影,從側面驟然彈射出來!
那犀利的風聲響起,一縷淡淡的腥氣傳來,帶著誘人的毒香。
那黑影彈出的方向為西北放,來得急,飛得更快。
徐子青毫不猶豫,左掌一揮——“刷!”
這道響聲之後,那黑影頓時斷成了四五截,然而它跌落下去之後,落在地面上的,卻只有一層軟軟的骨皮。它的血肉,居然不翼而飛了!
與此同時,徐子青卻感覺到自己的手腕處傳來一絲暖意。
而那小小的葉苞處,也傳來了細小的聲音:“娘親,吃吃!”
徐子青微微一笑。
這就是容瑾的第三種附著在他身上的本事了——凡是被他手掌撕裂,或者被他雙足踏碎的血肉之軀,都會在被劃破表皮的刹那,把它們的血肉精華全部吸取,就連元神、魂魄,也都會隨之流入他手腕或者腳踝上的葉苞中,被容瑾吞吃。
儘管這些血肉精華並非是供給了徐子青的肉身,但是容瑾吞吃之後,力量就會增長,附著在徐子青身上後,徐子青的實力,也會因此增長。
但那些煞氣、血氣,皆不會臨于徐子青之身。
然後,徐子青繼續前行。
之後一兩裡內,都只有零星的毒蛇跳出,每每都能被徐子青輕易捕捉到痕跡,又輕鬆地把它們一一斬殺,吸取血肉精華,餵養容瑾。
慢慢地,徐子青走進去十裡、二十裡、三十裡……他一面行走,一面記錄路線圖,並沒有遇到太多的危險。
但是徐子青心裡的警惕,卻是半點不少。
迷亂平原裡的各種毒獸,是很狡猾的。
雖然這偌大的平原十分廣闊,仙識不能穿透超過數丈的距離,很容易迷失、混亂,但若是剛剛進入的時候,出口離此不遠,還是能夠逃離的。
所以,在這最初的一段路程裡,根本就沒有太多的毒獸停留,更不會逼迫仙人就此飛快離去……而是等到仙人們行至深處,很難分辨方向的時候,那大量的毒獸才會蜂擁而來,將仙人圍困其中,將其分食!
儘管仙人十分厲害,儘管這些毒獸也許只有堪比天仙、靈仙的實力,但一頭兩頭或許不算什麼,一旦有數百上千一窩蜂地圍殺過來時,就算是大羅金仙在中間,恐怕也夠喝一壺的了。
徐子青為磨練而來,即使看清了毒獸們的狡詐,也知其中危險,依舊不會後退。
他慢慢向前,兩手左右撥動,扒開野草,動作謹慎。
這一刻,幾十條毒蛇突然從四面八方撲來!
徐子青眼瞳驀然收縮,雙手指風如電,把它們全數切割!
可是下一瞬,在那些毒蛇蛇影之下,數百飛蟲也疾撲過來,徐子青雖十分小心,將它們盡數殺滅,卻依然有一隻指蓋大的蟲子,一口咬住了徐子青的手臂。
第827章 迷亂平原
這蟲子牙齒即為鋒利,且齒根有毒囊,一旦咬破仙人肌膚,就能將毒液注入,就算是仙人,也會立刻麻痹,除非將被咬中的那部分軀體割下,才能稍稍緩解,但如果不能在十二個時辰之內離開這迷亂平原,去換取那解毒仙丹,也只能殞命在此處了。
如此情景,當是極為危險。
然而,待那蟲子咬中徐子青後,那利齒與他的肌膚相接,卻是發出了“鏘”地一聲低鳴,清脆悅耳,如金鐵交擊。
徐子青將仙元灌入左臂,以力量一震。
霎時那蟲子就被震落出去,徐子青右手輕揮,指尖劃過,這蟲子也只剩下了外殼,而這外殼,卻被徐子青收了起來。
如此毒蟲,居然是咬不破徐子青的肌膚的。
徐子青輕撫手腕葉苞,笑道:“容瑾之威,果然非同小可。”
嗜血妖藤那般凶物,區區這毒蟲,又算得了什麼?
如今的徐子青,雖不及容瑾凶戾,卻也猶若一株行走的妖藤般,能發揮出妖藤的種種威能。
只不過,不能化出千萬藤蔓吞噬無盡而已……
再往前走,徐子青更是發現,不僅是之前那毒蟲於他無用,一些毒蛇、鼠獸、蟻獸,咬中他的皮膚後,也是無能為力的。
甚至還有過一隻通身血紅的蚊王,長長的口器無比尖銳,有堪比羅天上仙的實力,可它那能刺破大羅金仙防禦的口器,對著徐子青的右臉突刺,竟也沒能將其破開!
這般行走了頗長一段距離後,徐子青受過數遭攻擊,也嘗試被那些異物啃咬,統統都不能奈何了它,他更被一些力道極大的鼠獸衝撞後,但是在嗜血妖藤加身的情形下,他足跟立得極穩,並不曾往後退上一寸。
徐子青感悟著身體裡浩瀚的力量,一些嗜血妖藤如何捕捉食物,如何縱橫八方的記憶碎片,也開始在他的識海裡奔騰。
他對於自身的仙法,就有了一些理解——或許他日後自創仙法的第一式,便可以命名為“萬木加身之法”?
這般想著,徐子青抬手,指尖劃動間,數百頭牛頭蟲,就都死在了他的指甲之下,其體內所有的精華,也全部都被容瑾取走了。
此時,徐子青已然往迷亂平原走了有七百多裡,周圍一片茫茫,野草漫天,四面無際,更多的蟲鳴蛇形之聲,都窸窸窣窣地響了起來。
仙人五感六識清明,這些聲音,都落入他的耳中,在這無邊的靜謐裡,就似乎為他增添了許多恐怖一般。
徐子青倒是無所畏懼的。
在他此刻,身上的衣衫都已經破破爛爛了,雙臂上的袖子全都消失,身體上,衣襟與下擺,也都被撕扯消失了。唯獨只餘下了少許遮蔽身體的破布,大片的肌膚,都裸露在外面。
不過,徐子青並沒有催發草木化作衣衫遮掩,而是就這般袒露,並不把那無數的危險看在眼裡。
同時,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屬於仙人氣血的香甜氣息,就在這野草之中彌漫,引來了無數蟲蛇的覬覦,引發了無數鼠蟻的貪婪。
徐子青走得更快了,隨即左右草叢中,好像突然有一個蟲巢爆發一般,突兀地閃現出了成千上萬的毒蟲,它們每一隻都有堅硬的甲殼,發出無數“嗡嗡”的聲響,鋪天蓋地,猶若一重黑霧般,把徐子青包裹起來了!
這一刻,徐子青的十指揮動再快,指風劃過再遠,都不可能將那些蟲子全部斬殺——他畢竟是人,而不是上古凶物,他畢竟只有十根手指,而不是上萬妖藤。
因此,蟲子們很快就都撲到他的身上了。
若是有人遠遠看來,徐子青外露的肌膚上,無數的蟲子都密密麻麻地附著在上面,在不斷地啃噬著,它們都瘋狂地想要吃盡他的血肉,啃盡他的骨頭!
而徐子青則閉上眼,感受著這些蟲子飛行的每一條軌跡。
他知道,是自己還太慢了。
這的確是有一個蟲巢都襲擊過來,但每一個蟲巢裡,都只有一頭母蟲而已。如果他夠快,能夠在蟲子們出現的瞬間找到母蟲的蹤跡,將那母蟲殺死,之後蟲巢裡的蟲子,必然會有大半潰散,而餘下來的小半,他如果能夠洞察它們所有來勢,也能夠一邊躲避,一邊將其全部殺滅。
正因為他沒有做到,才會讓這些蟲子把他徹底包裹,哪怕它們根本啃不破他的防禦,這樣的感覺……也真是夠噁心的。
徐子青閉住六識,手指穿梭得更快了。
無數的蟲子死在他的手下,無數的蟲殼簌簌而落。
大約過了一炷香時間,這一個蟲巢的蟲子,就都被他殺死了——他雖然及時補救找到了母蟲的下落,可蟲子們覆蓋在他身上這一感覺,於他而言幾乎就是一場劫數,他乾脆忍耐下來,佯作不曾發覺,到了最後一刻時,才把母蟲殺死,覆滅這一個蟲巢。
而後,徐子青看了看腰腹處黏膩的汙跡,苦笑一聲。
也罷,他從不曾這般狼狽過,或者,這亦是一種試煉……
·
在一望無盡的野草間,有一位大羅金仙並兩位羅天上仙,正在緩慢地前行。他們的手中各持一把兵刃,有長刀,有長劍,有匕首,而他們的頭頂,有一位懸浮著一把玉尺,有一位懸浮著一尊小鼎,還有一位,則懸浮著一顆七彩明珠。這些仙寶噴吐著重重光芒,降臨在三人身上,給他們鍍上一層仿佛仙衣一樣的薄薄光暈,把許多來自外面的危險,都反彈回去。
而且,他們拿著的兵刃,也在不斷斬殺著撲擊過來的毒蟲們。
裡面有個看起來是妙齡的女仙,此時忽而驚異道:“陳師兄,何師兄,你們看!”
那陳師兄就是大羅金仙,何師兄則是另一位羅天上仙,兩人飛快殺死最後一條手臂長的蜈蚣狀毒蟲後,就依言看了過去。
果然,就在相距他們約莫有半裡左右的地方,模模糊糊的有一團黑影,似乎在不斷地蠕動著。
等他們仔細看過去時,就發現那居然是一群毒蛇,正瘋狂地纏在一個人身上,兇狠地啃咬、吞吃!
那何師兄不由倒抽一口涼氣:“居然有那麼多毒蛇……”
而陳師兄要沉穩得多,此時皺眉道:“難怪我等行來時,似乎附近的毒獸少了一些,原來竟是都對著那人而去了。”以他的眼光,自然看見在那人腳下密密麻麻的還有不少屍骸,都堆積著,顯然是被那人殺死的,只是可惜……“看來那人實力極強,只可惜,在接連不斷的衝殺中到底沒能抵抗住。”
說到此處後,陳師兄肅容告誡兩位師弟、師妹:“爾等也要謹慎行事,這絕地裡危險非同小可,以那人的本事,都會隕落,若是爾等遇上,該當如何?切不可掉以輕心,明白麼?”
何師兄與那位師妹聽得,當然是連連稱“是”。
妙齡女仙幽幽一歎:“何師兄,那人是否還有救?我等可能去相助一把?”
陳師兄頓了頓,然後搖頭道:“若是只是有數十——哪怕數百蟲蛇圍住他,我等也能去救。但他如今被毒蛇繞體,不知被咬破多少皮肉,怕是早已經毒氣攻心了。我等再想去救,也是無能為力。”
女仙點了點頭,有點惋惜,但她卻也知道,師兄所言不假。
她想了想後,還是說道:“兩位師兄,我等還是過去將那些毒蛇斬殺,即便那人救不下來,也可以為他收殮,若是還能救,我這裡帶有解毒仙丹,或許也可以試上一試。”
陳師兄略沉吟後,點了頭:“師妹說得有理,同為仙人,不可袖手旁觀。”
那邊何師兄,也是應了下來。
於是,一行三人,就慢慢往那邊行去。
雖說附近蟲蛇少了許多,但畢竟還有不少,他們想快些去救人,也並不容易。
慢慢地,他們越來越接近了。
但是就在即將到達那處時,三人的腳下,忽然竄出了無數的毒蟻!
陳師兄頭頂玉尺示警,他急忙說道:“快些用禦風術!”
霎時,三人足底都離開地面,雖最多不過一尺,但至少卻不會被那些拳頭大的毒蟻立刻咬中了。
只是那仿佛一層黑色墨水般的毒蟻,卻是紛紛跳躍,咄咄逼人。
三位仙人大急,各使手段,極力滅蟻。
但卻沒人發現,他們本以為被毒蛇纏得死死的那人,所有的毒蛇,其實都不過是纏在他身前兩寸處而已,根本就沒能真正地覆蓋在他的身上。
第828章 徐子青的進境
徐子青本來是在不斷被無數毒獸的包圍、啃咬中磨練自己的身法及反應之能,哪怕同時被萬蟲啃咬,也在所不惜。
漸漸地,修煉到後面,他就感悟出一種韻律,可以自行衍化出拳法或者掌法、爪法,暗合上古凶物的無上嗜血之意,待得最後,甚至能引入妖藤積蓄的無邊煞氣,在其周身環繞,不沾己身,卻能將那萬蟲驅逐,又以血氣引誘,使得它們即便被驅逐,也是不願離去,終究被困於離體表尺餘之地,雖是急於撲殺,反而在那手指劃動帶起的風刀之下,終究隕落,化為一蓬血肉,被其手腕上的葉苞汲取。
此後,不論來犯的毒獸為何,蛇蟲鼠蟻,全都幾乎不能近身,只要徐子青始終保持在這一種意境之內,就可以不住體悟其中深意,讓自己的身法變得更快,也讓自己十指躍動間,和加身的妖藤磨合得更加毫無縫隙。
這一種本事,是極為厲害的。
徐子青慢慢地在心裡完善所有感悟,要把己身之道也融合進去。
他有預感,當他的生死之力也湧入其中後,他的舉手投足之間,每一招每一式,就都會擁有滔天的威力。
徐子青逐漸沉浸其中,周身被一種細長的毒蛇纏繞,這些毒蛇紛紛口吐毒液,蛇牙十分尖銳,寒光逼人。
只見他身形如同一道青霧,在方寸之地忽隱忽現,這並非是他不曾動作,而是動作太快,雙足旋轉間,使得整個身子都好似清風,重重虛影結合起來,才猶若那霧氣一樣,幾乎看不出其人形為何。
同時,他手指間,就有淡淡的血光閃現,每一顫動時,都會劃出數道血線,讓探出頭的毒蛇立刻死去。
若是旁人來看,或許會覺得他已然困死在毒蛇群中,但其實每一瞬都有許多毒蛇跌落下來,化為死皮,只是因著毒蛇太多,才會看起來很是恐怖罷了。
而那些毒蛇包圍出來的圈子,也在它們數目的不斷減少中,逐漸縮小……
原本,徐子青再過得片刻,就能以自己的韻律,殺滅這些毒蛇,然而突然間,他卻察覺附近有人到來。
刹那間,他便微微皺眉,留意起來。
此時到來的,是敵是友?
但很快,徐子青便聽到了他們的對話,原來這幾人是遠遠見到他陷身蛇群之內,有意要來相救的。
於是他心裡微松,對那些心性良善的仙人,就生出一分好感來。
不過就在下一刻,徐子青卻聽到一聲驚呼——
·
三人本是在極力滅蟻,那許多毒蟻雖說密密麻麻,但基本不能突破他們的護體之光,進入到防禦中去。
可是它們跳躍得極高,很快就從四面八方狠狠撞擊那些仙寶光芒,以至於每多撞擊幾下,就以數隻毒蟻粉碎為代價,把那光芒撞得發顫、微弱些許,這樣一點一點地,削弱那仙寶的力量。
過不多時,因著毒蟻數目太多,跳躍太快,悍不畏死,仙寶的光芒很快只剩下薄薄一層,更有極為厲害的毒蟻,噴吐出許多毒液,一下子,就把那仙寶之光腐蝕出一個小小的孔洞來!
刹那間,數隻毒蟻猛然撲入,一個接著一個,數十隻上百隻,統統在一瞬逼入,不說是鋪天蓋地,也陣勢驚人。
一著慢,步步慢。
三人猝不及防,儘管殺滅大半,卻是有一隻毒蟻撲來,咬住了那位何師兄的手腕。
這一刻,一股黑氣直沖而起,頓時把他的整個手掌都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黑氣,正是蟻毒上行之兆。
見此情景,那妙齡女仙一驚,低呼道:“何師兄!”
那位陳姓的大羅金仙見狀,一記刀風而去,把撲來的上百毒蟻全度殺盡,又一張口,再噴出一股黃光,化作了一座小鐘,在三人頭頂高高懸掛。
登時金光色的光芒投射下來,像是一個罩子,把他們全都罩住,但那何姓的羅天上仙,如今毒氣蔓延到手臂之上,幾乎整條臂膀,都被變成了黑色。
顯然,如果再不遏止這一股毒素,這位何師兄的手臂,就定然是保不住的了。
在那金光罩的保護之下,三人暫且無憂,但是罩子外面的毒蟻越聚越多,不停向上延伸,就讓他們也很是心驚了。
如今已然被圍,如果一個不小心連這金鐘的力量也被消耗殆盡,那麼等待著他們的,就只有力竭而死,這一條道路了。
那何師兄,此時的手臂已然完全不能握住兵刃,頭頂的仙寶,也掉落下來,黯淡無光——如果他再運轉己身之道,這毒只會蔓延得更為快速,根本無濟於事。
妙齡女仙反應也快,她見如今暫且安全,急忙取出一粒解毒仙丹,送到何姓男子的口中:“何師兄,你快試一試!”
這何師兄自是立刻吞服。
幸而那古冊上兌換的解毒仙丹十分有用,剛剛吞服後不久,就有一道清流順經脈而下,把那股毒素困住,此時他再來運轉己身之道,在仙元催動之間,這些毒素也就順著血液被逼迫到指尖,一滴一滴地流淌下來。
毒性劇烈,左右的野草沾染到這些毒血,都會因此變得坑坑窪窪,黑了一片,直看得這幾位仙人,都咋舌不已。
妙齡女子松了口氣。
但是那陳姓的大羅金仙卻仍皺眉。
如今的情景,依舊是不妙的……
之後,那妙齡女子又是低呼起來:“兩位師兄,那、那裡!”
兩個男仙自也警惕抬頭。
孰料他們三人卻是看到,原本他們以為必死的、那被蛇群包圍的地方,所有的毒蛇簌簌而落,似乎在一瞬死絕,而“蛇雨”之內,則是走出了一個人來。
·
既然聽見有人呼救,那言下之意似是受了傷的,徐子青自然不能再慢慢體悟,因此他就化作了一團光芒般,左突右閃,才顫動數下,那十指已然不知動作了幾千次、幾萬次。
這一刻,那纏繞在外的毒蛇,自然全都被他殺死,體內氣血,也都被他全部吸收進去了。
之後,徐子青就走了出來。
果然,他見到前方不遠處,一座金鐘保護著數人,而那金鐘形成的光罩儘管原本有一丈多高,但是它外皮至少有四五尺之地,都被密密麻麻的毒蟻佈滿了,而地面上,還有許多毒蟻潮水一般朝那處爬行,而光罩外面的“黑布”,也越來越高,幾乎連罩子裡的人,都要被遮擋得看不見了。
徐子青有些心驚,但看見那光罩仍舊很是牢固,便也並未太過擔心。他向前快走幾步,意欲先將人解救出來,再看看剛才被咬之人,是否已然獲救……然而,他才沒行幾步,突然頓了住。
此時他感覺到有輕風拂過,才反應過來,自己因著在這無數野草之間被毒獸啃咬,一身仙衣早就被撕得只剩下絲絲縷縷——原本他獨自一人倒是無妨,左右若是換了新的,也會再度被化去,他堂堂男兒,還不若省去那工夫。可現下有了外人,他在這般“坦蕩”而去,未免就有些過了。
尤其是,那幾人裡,分明還有一位女子。
定了定神後,徐子青輕咳一聲,步子雖仍不慢,但他每行走一步時,身上都會,冒出一些草莖來,在不停地交織著,這般逐漸形成了一件外袍,空空蕩蕩,袖擺舞風,很是瀟灑。
儘管這草衣不及仙衣有那般多的仙禁,但蒲草原本柔韌,也有幾分用處。
於是,只倏忽間,徐子青已到了那金鐘光罩之外。
隨即他身形如風,十指躍動,短短幾個呼吸間裡,那鐘罩上的毒蟻,就很快只剩下外殼,都掉落下來。而地面上幾乎要鋪展成地毯的毒蟻們,被徐子青用雙足於地表踏了一踏——霎時無數毒蟻在這震盪中互相擠壓,又過不得幾暫態間,毒蟻們就都變成了血霧,又彙聚成血浪,全都被他雙腕上的葉苞吞下去了。
原本聚集極多的毒蟻,很快就被徐子青全部殺絕,那金鐘光罩裡的人,也都全部露出了自己的面貌來。
徐子青看到,這三人品級至多不過大羅金仙,二男一女,都是神色較為豁朗之輩,男子英俊,女子俏美,屬於年輕俊傑。其中有一人面色蒼白,手指還在不斷向下滴落毒血,顯然就是之前受傷的那位了。
看清楚後,徐子青就走過去,笑著說道:“淩天宮徐子青,與諸位仙友見禮。”
那三人見到周圍一片蟲屍,神情訝異,但眼神之內,也有幾分慶倖。
其中那實力最強者撤去了金鐘,對徐子青也拱手道:“多謝徐仙友救命之恩。”
徐子青搖頭笑道:“諸位本是為在下才會身赴險地,在下如此,也不過只是應有之義罷了。”
那大羅金仙歎道:“你實力高強,本無需我等多此一舉,但如今仙友救命恩情,卻是實實存在,自然要謝過的。”
兩人你來我往,寒暄幾句。
那三位仙人,也自報了家門。
原來他們都是同一勢力的師兄弟、師兄妹,因為都入得兩百重雲後,換取傳訊之石,能互相約定,一齊來闖蕩這一處絕地。那大羅金仙的男子叫做陳高遠,羅天上仙的男女,一為何生,一為方嵐翠,一行以陳高遠為主。
徐子青與他們再見禮過後,便發覺那方嵐翠對他似有忌憚之意,心裡微微一動:“……方姑娘?”
方嵐翠聞言,視線飛快地在他手腕處劃過,面色有點尷尬:“對不住,我只是……”
徐子青恍然。
先前他殺滅諸多毒蟻,將其血肉送與容瑾之事,怕是都被這位女仙看在眼裡了。但她卻不知他的仙法奧妙,可能會以為是他本人吞噬,一時間有些覺得怪異,也有點警惕,就是十分尋常了。
這既然是誤會,自然就要澄清。
徐子青笑著一指手腕:“方姑娘想是因此疑慮?”
他說時,正好一旁再度竄來一條毒鼠,他就順手輕劃而去。
那毒鼠脖頸處出現一條血痕,但身體卻驟然乾枯,像是一瞬間被抽幹了精血,只餘下了一副骨皮了。
而那些精血變作極細的血絲,若是平常不去自習觀察,自是難以發現,而如今三人都因徐子青的說法看去,就立刻發現了它。
之後,陳高遠與何生見那血絲被徐子青腕上葉苞吞去,才知道為何這徐仙友會特意對他們提起了,亦知道為何自家師妹表現那般怪異。
此刻,他們也有些驚奇。
看這位徐仙友的面向氣質,可都不像是靠著嗜食血肉而壯大己身的邪魔啊?事情這般反常,必然是有原因的罷!
陳高遠就問了:“徐仙友這是?”
徐子青笑道:“其實這非是在下吞吃血肉,而是在下有一株妖藤,天性頑劣,平日裡總要以凶獸毒獸邪魔餵食,才能成長。今日它附著於在下身上,化為在下的仙法神通,在擊殺毒獸時,也就順便取食了。”
說完後,他心念一動,雙腕腳踝的葉苞,身上的紋路和眉心葉苞全都褪去,留下來的,就還是那白白淨淨、溫溫潤潤的青衣仙人。
同時,他眉心的仙印光芒一閃,就有一株血色藤蔓從其中飛快地竄出,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野草堆裡如風般卷過,回歸之後,那藤蔓上落下好些骨皮殼子,它就又再度回去小乾坤了。
隨後,徐子青再動念,又讓容瑾附在自己身上,重新化為之前能時刻與人對戰的形態了。
到如今,自是再沒有什麼懸念。
那三位仙人也都松了口氣。
照理說,這至仙之寶中,邪魔是進不來的,但仙人裡也未必沒有幾個心狠手辣之輩,若是遇上之後被其欺騙,也是一樁不妙之事。
陳高遠見狀,拱手道:“失禮了。”
徐子青一笑:“無妨。”
那何生言語甚少,此時正在全心全意,逼迫那毒素與血液同出。
只是就在那地面幾乎形成了一小片坑窪之後,那毒血漸漸懸掛在他的指尖,久久不能沁出,似乎已然快要竭盡了,但他手掌上分明還有絲絲黑氣,不能盡除。
若是這般的話,他們怕是就得提早出去,再換取一些仙丹,吞服嘗試了……
徐子青身形一晃,已是出現在何生身後。
另外兩人一驚。
他們竟不曾發現此人的動作!
徐子青旋即將手掌抵在何生後背,一股極精純的仙木之力,就從中迸發出去,灌入到何生體內。再過得一息時間,仙木之力推擠著餘下的毒素,飛快地從何生指尖湧出,就化作了一小股黑色液體,極快地逼了出來。
何生只覺得體內一暖,手指一痛,隨後之前的暈眩不適之感,就都消失了。
徐子青笑問:“何仙友可好?”
何生也連忙謝道:“多虧徐仙友了。”
那方嵐翠與陳高遠,見到何生痊癒,再無性命引誘,都是放心不少。他們在面向徐子青的時候,也就更多出一絲感謝之意了。同時,對他的品行,也都安心下來。
然後,幾人再說了幾句話後,便由陳高遠提議,一起探路一段。
徐子青修煉得久了,雖然如今自覺還算頗為安全,可畢竟迷亂平原裡危險無數,並不能保證自己面面俱到,也就答應下來。而且,在這樣摸不著方向的所在還能遇上同道,也是有些緣分,他亦正可以往三人處打探一番,詢問他們是否知道這迷亂之地的更多消息了。
一行四個,同路而行。
陳高遠等人恢復元氣後,還是得將仙寶釋放,一面護持己身,一面操縱各種兵刃仙法,去滅殺路上襲擊的毒獸。
而徐子青,則是走在稍稍靠向一側的方位,也不用什麼仙寶,就憑藉妖藤附身、一雙肉掌,碾壓向前……這般的舉動,堪稱是“橫衝直撞”了。
他這般做法,自是引起了另外三人的不解,他們被他救過命,也是有些擔憂。
尤其是待到又有上千細小毒獸同時攻殺過來,陳高遠敏銳放出金鐘護體後,方嵐翠急忙呼喚徐子青也與他們一般進入金鐘之內,卻見徐子青並不聽從,反倒是自己陷入群獸裡拼殺起來——一時間,即使這仙友本事的確比他們高明,也不當這般魯莽,居然自行要與毒獸硬拼哪?他們也紛紛想著,要如何過去施救了。
然而,接下來,三人卻看到徐子青巋然不懼,不僅憑藉那十根手指好似彈琴般就把無數毒獸殺死、掠奪精華,甚至極偶爾會有毒蟲咬在他的身上,也沒能咬破他的皮肉——這一刻,他們就不由得目瞪口呆起來。
也太不可思議了!
這徐子青仙友,那副仙體究竟是如何淬煉而成?竟是連這些毒獸,都奈何不得!
倒是徐子青,還是有些不夠滿意。
人現下遇上千頭毒獸襲擊,毒獸體型越大,他越是能夠阻擋,不讓它們近身,可若是毒獸極是細小,就或許會有漏網之魚。
這亦是他本領沒有磨練到家的緣故了。
方嵐翠等人,初時感歎過後,隨即每見徐子青被一頭毒獸咬中,都會擔心他在下一頭時,便要承受不住,孰料他們一直前行了有千餘裡,至少數十隻毒獸咬過那徐子青,他都毫無異狀,於是也逐漸平靜下來。再過得一陣,他們更是發覺那徐子青已可以將毒獸抵擋在身前,不讓一頭毒獸從他那密不透風的指風裡穿過,不禁更是為此人的悟性與進境心驚。
後來,陳高遠見同為大羅金仙,徐子青看著溫和,卻比他還要顯得勇猛多了,就心下一橫,只把那金鐘護住師弟師妹,自己亦走了出來,在徐子青的另一側,一邊觀察他的步調,一面也極力演練自己的仙法,去和毒獸對抗。
又是許多裡路後,陳高遠從徐子青的韻律裡,似乎隱約也觸摸到屬於自己的一些韻律,將其融入到自家仙法之內,在斬殺起毒獸來,好像也得心應手不少。
此後,他越發不願躲起來——仙人壽元悠長,也許是因著他之前許多年都沉浸于閉關之中,已忘卻了如何與天爭命,如何奮勇爭先,也難怪他久久不能突破了。
這一日,他好似找回當年心境,原本有些瓶頸、有些桎梏的地方,現下也一一貫通……雖說還不能借此直接突破到九天玄仙,可是卻已然為他點名道路,日後他再多多努力幾次,想必也能夠慢慢地,水到渠成。
終於,一日一夜後,徐子青和陳高遠還能興致勃勃,但方嵐翠與何生這兩位羅天上仙,就有些仙元不濟了。
故而陳高遠留意到後,就將徐子青喚住,一行人稍許停留下來,先恢復一番再說。
幾人手裡的玉簡,已燒錄了不少路線,可值得不少功績點,他們誅殺的毒獸數目,也都會被自動記錄,同樣化作功績點。
陳高遠自覺這一回的收穫,至少是前幾次的數倍,心裡微微一動。
他稍稍轉動,就能見到身側的青衣仙人姿態閒適,仿佛之前那種種搏殺,於他而言都只是當時,只待時辰一過,他就能夠恢復如常了。
思忖片刻後,陳高遠到底還是感激徐子青對他所修仙法上的幫助,又思及自己之前回想起來的種種心情,他定了定神後,主動說道:“徐仙友,陳某知道一處所在,亦在這迷亂平原裡,只是恐怕有些危險,之前我等有些猶疑,但如今……不知你可願意與我等一同前去探上一探?”
徐子青聞言,微微一怔:“陳仙友請說?”
第829章 危險之地
陳高遠沉吟片刻,整理一番措辭後,說道:“大約半載前,陳某與幾位師兄弟前來這迷亂平原一探,因被上萬血蚊追殺,一路遁行,好容易擺脫後,便見到了一處好似地底洞窟一般的存在。”
原來他並非是初時就與何生、方嵐翠兩人同行的,而是與好幾位同為大羅金仙的師兄弟一起闖蕩。雖說血蚊于這些大羅金仙而言,並非是強大到無可匹敵,然而其數目太多,若是與其死拼,必然會造成不小的損傷。於是稍一斟酌,眾仙就決意退避了,以免一不小心隕落幾個,未免太不值得。
何生與方嵐翠不曾聽說過這事,此時聽著,也頗為入神。
陳高遠續道:“那洞窟入口處就有一些較為強大的毒獸守護,氣息很是恐怖,我等若是貿然進去,只怕不知裡面有些什麼可怖的存在。但如若進入其中,對自身亦是一種磨礪,說不得能對我等的實力,有極大的促進。更或者……那洞窟裡,能有寶物存在,否則在迷亂平原裡安放這般一處所在,豈不是多此一舉?”
自然,也有可能那洞窟是自然形成,並非至仙之寶為考驗眾仙而化。但不論如何,這總也可能是一樁機緣,而既然有機緣,自是不當錯過的。
徐子青聞言,略一頓後,問道:“陳仙友之意,是在下與三位仙友同去麼?”
既然之前數尊大羅金仙同行,尚且不敢深入,如今只不過增加他一人,這陳高遠又為何敢去了?若說是因著覺得他徐子青實力高強,也是有些兒戲了。
陳高遠連忙搖頭,說道:“自然不是。”隨後他又是說道,“自然是只有大羅金仙,才能同去一行,只是既要相熟,品行也要值得信賴,還能有此等勇力,就比較難尋了。陳某與四位師兄弟皆是可行,但人數還是少了一些,我等本事也算不錯,但於殺伐之力與肉身強悍上,還是不及徐仙友的。因此,幾位師兄弟也在尋找可靠之人,現下陳某遇上徐仙友,當然要主動邀請,以示誠意。”
徐子青了然,原來是事先相邀,真正要前往那處一探的時間,尚且未定。若是如此的話,倒是正常了。
他就笑著點了點頭:“既是這般,在下也有些興趣。”
陳高遠大喜。
一旁,何生與方嵐翠卻是問道:“陳師兄,我二人也想前去見識一番……”
陳高遠一聽,就皺起眉頭:“胡鬧!那一處險地,即便是我等大羅金仙立於洞窟之外,都覺得其中煞氣驚人,叫我等幾乎難以承受,需得做足了準備,用萬般手段,才敢進去一探,你二人若是去了,怕是連洞窟都不能進得幾尺,就要被那煞氣衝擊,元神震盪……便不是隕落,也要重創了!”
這陳高遠威信深重,何生與方嵐翠試探過後,既知不成,也不敢多言,就不再強求,只是各自歎了口氣,預備多多提升實力,以便日後再遇上同樣的情形,可以跟隨前去了。
此時,徐子青若有所思,忽而對陳高遠說道:“陳仙友,在下倒也有一人推薦,不知是否可以加入其中,與我等同去……”
陳高遠一怔:“卻是何人?”
徐子青笑道:“乃是在下的道侶,雲冽劍仙。”
陳高遠聽完,明白了些,神色一松:“既然是徐仙友的道侶,自也是可信的。”叫上相熟的人同往,自沒有什麼不妥,但,有些事仍舊要詢問清楚,“那這位雲劍仙,不知實力如何?”
聽名字當是男子,且既然是劍仙,威力想來也很不俗,否則,這徐仙友也不會刻意提起此人了。
徐子青微微點頭:“師兄是一位八煉大羅金仙。”
陳高遠眼裡頓時又是歡喜:“八煉劍仙?我等此行,便越發有把握了!”
徐子青見他同意,又是一笑:“只是師兄大約正在閉關之中,在下此去聯繫,卻不能確信他是否出關。你等諸位仙友,不知何時前去探那洞窟?”
陳高遠道:“我等手中有傳訊之石,到時以此物聯繫,約定時辰就是。洞窟總在那處,倒不必急於一時,我等多多做些準備,也能更安穩一些。”
他都這般說了,徐子青自也並無異議。
如此便商定了。
之後一行人不再深入,就由徐子青開路,陳高遠於後方策應,何生和方嵐翠實力較弱,就立在中間,間或將遺漏的毒獸殺死,保住自身,也就是了。
——這迷亂平原十分危險,尋常的羅天上仙進來,多半都是有死無生的結局,果然不愧為絕地之名!
徐子青與三人告辭,回去石屋。
因著這份相邀,他自然也該與師兄聯絡一番,詢問師兄的意見。
傳訊之石亮起後,雲冽的形貌,再度出現在徐子青的面前。
這時他並不在閉關。
徐子青見到,神色便柔和起來:“師兄。”
雲冽略點頭:“何事?”
徐子青不由笑道:“若是無事,莫非便不能呼喚師兄不成?若子青思念師兄……”言及此處,他含笑不語,眼神中也帶了些促狹之意了。
雲冽早已習慣師弟偶爾與他嬉鬧,依舊神情不動,只說一句:“莫胡鬧。”對這師弟,他的言語自比旁人多些,又是續道,“衣袍皆碎,如此狼狽,是為從絕地歸來,歸來後便啟傳訊之石,你心中定然有事。”
徐子青故作無奈:“師兄好生不解風情,說不得便是我在絕地裡很是受苦,回來與師兄詳說一番,做個安慰?”
雲冽略頓了頓,頷首道:“自當安慰你。”
說著,就等待徐子青下文。
徐子青此時反而有些啞然。
成婚多年,每每與師兄頑笑,大多為師兄所阻,或是無奈,或是縱容。而今師兄這般一本正經,他卻無言以對了。
畢竟……他可沒什麼委屈要訴,且便是真有了委屈,他又哪裡能真如小兒告狀般,去同師兄撒嬌?單想一想,就是一頭冷汗。
於是,徐子青訕笑兩聲,只覺得師兄被他頑笑多了,如此“反擊”回來,真叫他不知如何是好。
靜默一瞬後,徐子青正色道:“師兄,此行子青前往迷亂平原,因救下三人,得到了一個消息……”
既然說不過師兄,他乾脆轉移話題,直接說起在迷亂平原中所遇之事來。
雲冽目光微動,在那頭倒也聽得仔細。
就好似,也忘卻師弟方才要對他言說的“委屈”一般。
很快,徐子青把那陳高遠的邀請,都告訴給了雲冽,就問道:“師兄可有意與我等同行?”
他自己定然是要去的,雖不知那洞窟裡究竟有什麼危難,但對他而言,必然是一種磨礪,若是能順利歸來,他也必然會大有所得。
至於他的性命……有容瑾護體,他自身亦領悟了仙法,也定是難以隕落的。
說是極兇險、煞氣驚人之地,可天下萬物間,有什麼比戰場更兇險?又有什麼物事的煞氣,能比容瑾更驚人?
不論是什麼樣的所在,徐子青皆是不懼。
聽徐子青說完後,雲冽似是稍有思索,但很快他便說道:“既如此,我亦同行。”
他此刻與許多八煉劍君切磋過,基本已然都能順利交手。儘管大多數時候仍舊落敗,只是極偶爾間,才能率先刺中那劍君一劍,使其停手,自認落敗,但這般的本事,對於一尊大羅金仙而言,也是極厲害了。
原本他是想著要去尋一處所在,再與其他對手多多廝殺,驗證一下心中所學,如今既然他的師弟徐子青主動帶來消息,也是適逢其會了。
徐子青見師兄同意,很是歡喜。
隨後,他把自己終於創出的第一式仙法告知給師兄,又對著師兄的影像,以容瑾附體,把所修煉的成果給師兄演練一遍,亦想要從師兄口中,得到一些指點。
在容瑾附身時,他所行的也是肉身殺伐之道,在這等近身之戰上,自還是雲冽的經驗更為豐富,也更能給他找出缺陷來。
果然雲冽能看出許多破綻,在點撥之後,徐子青的身法就更快了。
他的快並非是一遁數千里,而是雙足在方寸之地挪移,給人以一種雖是動作萬千,卻仍舊穩固如磐石之感。與此同時,他的上身、手臂,都隨著步伐的韻律不斷變動,在十指手掌齊齊彈動時,讓自身好似變成了煙霧一般,同一時刻中,能應對幾百上千道攻擊——這是快到了極致的表現!
可以說,徐子青如今雙手上的招式,不再局限於下界戰場上領悟的拳法,而是拳法掌法爪法指法交替,以迅猛為主,靈巧為輔,需要用力時力有萬鈞,需要快時捨棄力道,卻能夠將無盡力道重合起來——就像是雲冽當年數千數萬劍連續劈斬於一處,層層疊加,力道萬千,也好似徐子青雙手捏印,從十印合一到百印合一,都是力道的激增。十道力量重合帶來的非是十倍之力,而是勝於十倍之力,百種能力重合帶來的非是百倍能力,而是可能要變成幾百倍,幾千倍那樣可怕。
這一切,都要慢慢完善、領悟。
徐子青領會良多,也觀師兄劍道。
在雲冽殺戮第四式上,別有一番見解,於雲冽而言,也非無用。
第830章 險地
師兄弟兩個雖相隔在不同空間之內,但有傳訊之石作為連接,也能互相印證一番。儘管不及相對時能感知到對方的氣息,可他們多年相許,氣息交融,默契非常,彼此之道,幾乎共用,如今論道時,比起他人來,也要真切許多,並不會因著這間隔,而生出什麼謬誤來。
這般過得半個月之久,陳高遠也終於傳訊而來,與徐子青約定了時間。
徐子青就對他師兄說了,見他也認可,便也回音陳高遠。
如此定下後,徐子青笑著對雲冽說道:“如今我已身無分文,正是要去好生辛苦一番,多多積攢功績點了。”
他如今做事也是乾脆,回來之後一面與師兄交談,一面又把在迷亂平原一行得到的上十萬功績點,全部變成了小乾坤裡懸浮的仙草仙木,供給萬木吞噬。
雲冽神情不動,略點頭道:“我亦如此。”
與那許多劍君交手,不知消耗多少,他那幾百萬的功績點,已然耗費得半點不剩。
這回他想要出去驗證劍道,也未嘗沒有想順便積累功績點之意。
就如同徐子青那萬木想要培養出來需得花費無數,雲冽與那些玄劍仙、劍君對戰,得到的好處之大難以想像,耗費之多,也同樣如此。
自然,兩人都想要儘快收集功績點,好盡可能多地,提升自己的實力。
五日後,在傳送法陣與定位羅盤的同時作用下,師兄弟兩個來到了迷亂平原之外。
此地,已經有六位大羅金仙等候,他們每一個身上的氣勢都極為強盛,但是人數卻只比起陳高遠最初所提起的多上一人而已,可見邀請可以信任的同伴,也是極其困難的。
見面後,徐子青與陳高遠各有用處,就分別介紹了自己帶來的人,而且彼此保證之下,對方有六人之多,自不懼徐子青與雲冽有什麼不好的心思,而師兄弟兩個人數是少了些,但要論起保命和殺敵的手段,那六人齊來,也不會畏懼什麼。
這樣一來,雙方便都頗為滿意。
然後,就有一位叫做西門堅,他此時周圍有一件猶若無骨之獸的仙寶,纏繞在他的手臂與蜂腰之間,此刻正是吞吐著點點藍光,化作了許多好似飛蟲一般的物事,在前方不斷地指引。
其他眾仙,都是跟在他的後方。
徐子青有些好奇:“這莫非是為我等引路?”
陳高遠與他熟悉些,就為他解釋:“上次我等發現那險地,儘管當時不敢進入,卻已然有了日後要前往一行的決心。因此,就請西門師兄以他曾經意外所得的一件奇寶吐出其中豢養的藍色妖蝶,叫它暫且留在洞窟之外……徐仙友請看,前方那點點藍光,正是尚未成熟的幼蝶,身具藍妖鱗粉,不僅能夠嗅到那藍色妖蝶所在,還能也在去路上留下一條痕跡,以防我等出來時有所迷失。”
徐子青解了惑,由衷贊道:“這確是一個好法子。”
陳高遠與有榮焉。
這藍色妖蝶極為脆弱,培養起來可不容易,他那西門師兄若非有奇寶相助,必然無法將其繁衍出這許多來,更莫說如今拿來探路了。
徐子青更細緻觀察起其他的仙人來。
此去雖然路徑清明,但路上的危險,還是半點不少。這些大羅金仙品級的俊傑每一人手中都頗有本事,還有許多壓箱底的手段隱藏,在殺滅途中的毒獸來,都各有一番表現,就算是遇見了毒獸巢穴,也不例外。可見他們的底蘊濃厚,準備也十分充分。而陳高遠沒有了他那一對師弟師妹拖後腿,顯露出來的能力,也遠勝過上一回。
徐子青和雲冽在一處,他就不曾用那萬木加身之法。雲冽也不曾使用殺戮四式,他只消目光掃過,眼中就會迸發出兩道銀色劍意,就化作兩條靈動的細長銀龍般,保護在他們二人的周身。
凡是毒獸過來,還未接近,先被劍氣所傷,有些毒獸強得突破了劍氣,卻也會在劍意遊走下,立刻被絞成粉碎了。
雲冽的實力,著實震撼了另外六人。
尤其陳高遠心中歎道:早聽聞劍者攻伐無盡,實力強大,八煉劍仙,竟有這般本領!之前見徐仙友的本事,已是駭人聽聞,這一位雲劍仙還未如何出手,也半點不遜色啊!
眾仙走得有兩三時辰,步伐皆是不慢,路上攔截的毒獸蜂擁而來,幾乎都是一觸即潰,根本造不成障礙。
漸漸地,他們周身突然感覺到一股十分可怕的陰森寒意,又有一些彌漫而來的毒霧,好像要破開防禦,侵犯到皮肉血液之中……
最前面、被兩人護在中間的西門堅忽而開口:“到了!”
眾仙皆停下腳步,紛紛舉目去看。
果然,此處的野草逐步變得矮小了些,由一人多高逐漸傾斜,到更遠之地,每一株野草,都只剩下了一尺有餘,自然再不能擋住他們的視線了。
徐子青歎道:“沒想到在迷亂平原裡,竟也有能窺明方向的一日。”
而且此地惡風洶湧,不知竄到哪裡後回蕩起來,還會發出一聲聲的呼嘯長鳴,就像是許多野獸在哀嚎一般。
惡風卷起毒霧,本來風大時應該可以把毒霧吹開的,可也許是這裡的毒獸太多了,不僅大風不曾將其吹散,反而因為長久的凝聚,終於融入到風裡,似的這大風成為了帶毒的惡風,把這裡變成一片滿是劇毒的所在。
野草叢裡,毒物們寂然無聲,紛紛潛伏。
無疑,雖說這整片迷亂平原上的野獸多半體型小、體內有毒,但也有一些是憑藉甲殼堅硬、利齒尖銳而存活的。
只是在這裡,能於惡風中活下來的野獸,應當都是有毒之獸。
幾人漸漸形成一個前尖後圓的隊形,左右兩邊,但總體來說,都能看清前方的情景。自然他們也都見到,那惡風衝撞發出長吟之處,就是一個極大的洞窟了。
而這個洞窟,是個地穴。
大約有個半人高的石洞,被一些更長的野草遮蔽著,那石洞後方仍舊是一望無盡的野草原,而石洞周圍的地面,則有些汙黑的色澤。
石洞洞口大約只能容納兩人同行,還都得矮身而入,左右的野草叢裡,也有一些毒獸踩踏、隱蔽的聲響。
徐子青看到,有一隻藍色的蝴蝶,隱藏在一株野草之後,它似乎很是謹慎,周圍的藍光收斂到僅餘下極黯淡的一點,纖弱地隱匿於草叢中的黑暗之間。
如若不是刻意尋找,是很難發現它的存在的,可見這只妖蝶智力非同尋常,在此承擔重任,也是理所當然了。
西門堅與妖蝶心靈相通,很快發現了它的存在。
那妖蝶見狀,也是如同一道電光般翩然而回,落在了西門堅攤開的手掌上,化為了一尊只有拇指大的藍衫少女,相貌柔弱,眼神堅韌。
西門堅柔聲問:“藍蝶,情形如何了?”
藍衫少女立時答道:“這裡的毒獸都十分強大,因為洞口裡的煞氣可以滋養它們的肉身,它們的體型,也比尋常的同族更加龐大、堅固。不過雖然它們是更厲害了,可想要隱藏的話,也比從前困難,只要實力足夠,殺起來也並不會比從前艱辛。”然後她又說道,“洞口裡的煞氣我不敢接近,好像對身體會有極大的損害,沾上一點後,就……”
說到這裡,她皺起了眉頭,似乎不知道該怎樣描述。
西門堅等人也不著急,只是該防禦的防禦,該等候的等候罷了。
總之,在進去洞窟之前,還要知道更多的消息,才好下手。
徐子青見到這妖蝶所化的仙靈,也有些喜愛,就溫和說道:“藍蝶姑娘不如直接描述一番那沾染煞氣之物的情狀,或者有什麼感覺,讓我等分辨即可。”
藍蝶對徐子青散發出來的木氣也較為認同,聽他說了,看向西門堅點點頭,有點苦惱地描述起來:“大約就是……我見到一位仙人,是羅天上仙,他似乎對此處頗有興趣,但走得慢些,不小心被那煞氣沾到。隨即他眉心裡就多出一道黑光,轉身欲走,左右有毒獸襲擊,他剛剛躲過,足下生出遁光欲逃,不知為何卻在逃離的那一刻一個趔趄,頓時摔到在地,被毒獸夾擊,吞吃了……”
第831章 氣運之說
這藍蝶有點語無倫次,可見果然是不甚明瞭,眾仙聽她話中之意,一時之間,倒也是聽不出什麼,只覺得好似隱約之間,有些詭異。
然後她又說:“我還見過有大羅金仙,來到此處後有意進去洞窟,那煞氣逼來後,他立刻祭出寶物護體,卻還是被那煞氣腐蝕,後來他狼狽離開,被煞氣碰到一點衣擺,結果好容易跑出數丈、遠離洞窟後,突然就被上千毒獸包圍了,衝殺很久,遍體鱗傷逃脫,也不知是否能順利走出這平原的……”
如此這般,有數例事件,皆為類似。
徐子青聽著聽著,倒是覺得,那幾位仙人好似在沾染了煞氣之後,就立刻變得有些……倒楣起來?
原本空無一物之處,會有毒獸猛然攻擊——堂堂大羅金仙,怎會看不清附近那野草叢中的景象?原本就要逃離,結果被石子所絆——作為羅天上仙,又哪裡會被區區石子絆住?
這般想著,徐子青就將此事說了出來。
儘管他心裡覺得這猜測有些異想天開,但未必不是一種思路。
果然,待他說出後,其餘幾位仙人,便陷入了沉思之中。
這時,有一位叫做韓經義的俊傑驟然出聲:“莫非,這煞氣乃是厄運之氣?”
另外幾位仙人,有些面色不解,有些卻是恍然大悟。
徐子青就詢問道:“何為厄運之氣?”
韓經義神情有些凝重:“早年我結識一位通曉風水之道的友人,他告知韓某,這世上之人皆有氣運,而既有氣運,這氣運就分為鴻運與厄運兩種。”
西門堅也是知曉之人,就續道:“鴻運當頭,自然無往不利,而厄運臨身時,恐怕喝一口水,都要被哽住喉嚨……厄運輕微,這哽住的水不過是嗆咳一段時間罷了,可要是厄運濃厚,一口尋常的水,都能夠直接將一尊九天玄仙都哽死當處。”他說到這裡,神情就顯得有些古怪,“可想而知,哽死的九天玄仙,該當是如何可笑?真是既憋屈,又丟臉,連死後也要被人嘲笑了。”
厄運的可怕之處,就在於此。
而這裡的煞氣如果正好就是厄運之氣,沾上一點自然就會倒楣,加之此處原就是一處凶地,在凶地裡被厄運“青睞”了,平日可能只需要倒小黴,現下無疑,就是要人性命……倒大黴了。
徐子青聽著,心裡的感覺也很怪異。
氣運之說,他在下界時有耳聞,也時常被誇讚潛力深厚,氣運驚人,更知道一些王朝、世家、宗門,都各有彙聚氣運的法子。他那時只是聽過則過,不曾深思,也並未將氣運當作一門值得精心研究的法門。
自然,他對氣運的瞭解,也只大概知道氣運佳就好,氣運不佳就不好,至於如何轉換,其中還有什麼奧妙,鴻運之氣厄運之氣這般的物事,就不甚明白了。
但如今聽來,這氣運不僅可以用於大,也可以用於小,因情境不同,甚至不僅能左右一人的短期命運,更可能會在這短短時間裡,直接了斷一人將來逆轉命運的機會——直接使其殞命。
這時候,即使意志再如何堅定,闖不過死關就是闖不過死關,絕沒有當年自以為人定勝天,無論什麼黴運只要忍過就可以扭轉那麼簡單。
如今知是知道了一些,可要如何具體判定這煞氣究竟是否為厄運之氣,而如果是厄運之氣又要如何抵擋,便成了一個問題。
這問題不解決,想要進入那洞窟裡,堪稱就是十死無生的結局。
徐子青對此道瞭解泛泛,就不在此處多言,他回頭只與雲冽傳音道:“師兄,你可知道這氣運之事?”
雲冽道:“吾亦不知。”
徐子青點了點頭。
他也只是隨口一問,多年來他都與師兄在一處,雙修時彼此更是全無秘密,師兄若是知道,他必然也是知道的。
而後,陳高遠也有些愁眉不展。
這事不妙,難不成就這般打道回府不成?
那可就白來了這一遭。
只是性命相關,若無多少把握,縱有重寶,也是無用……
此時,那並非同門、乃是被邀請而來的仙人,蓋鵬澤開口了:“蓋某倒是有個法子,不知幾位可願意試上一試。”
陳高遠幾人本來正在商議,都有些心情動盪,聞得此言,自是大喜:“蓋仙友請說!我等洗耳恭聽!”
徐子青有些興趣,也看了過去。
不知這位會用什麼法子?
若是當真有用,他當要好生學上一學,也以免日後與師兄兩個歷練時也遇上這般的險惡情景,而無力應對……
蓋鵬澤見眾仙皆無反對之意,左右雙眼,突然就化作了一黑一白,其中好似有漩渦旋轉,看起來十分深邃,有一種玄而又玄的意境。
他周身都好似與天地融為一體,一草一木、一花一石,自成韻律,同那旋轉的漩渦相合,讓他看起來好似化作了這一片平原,就此超脫了一般。
徐子青心下暗暗稱奇。
在那玄而又玄的意境裡,他好像也能感知到什麼天地至理,那不同色澤的雙目雖也是一黑一白,但好似並非生死之力,而有陰陽之感。
這似乎能給他一些感悟,讓他心境有些提升。
下一刻,那黑白漩渦旋轉得更急了,蓋鵬澤額頭沁出了絲絲細汗,但整個人的意境,卻逐漸從那超脫之感中脫離,就像是……消耗太大,無力維持一樣。
緊接著他一聲低喝,緊閉雙眼,而眼角之處,則是沁出了鮮紅的血絲來。
這一雙眼,居然受了傷!
陳高遠等人一急,都是問道:
“蓋仙友,你無事罷?”
“若是太過勉強,我等回去就是,來日裡準備妥當,再來不遲!”
“正是!此地險惡,即便力有不逮,也是無妨!”
種種關切之語,皆是傳遞過去。
徐子青與蓋鵬澤並不熟悉,見那些仙人關心得很,也就靜靜等待,只是眼裡有些擔憂罷了。
他方才也已發覺,那股玄而又玄的意境消失時,天地好似發出了一聲爆破的鳴響,也就是這一聲鳴響後,才震得蓋鵬澤眼角沁血。
不過看起來,除他以外,其餘幾人似乎都不曾聽見那鳴響……
雲冽與徐子青氣息交融,他雖也不曾聽見鳴響,但卻能因徐子青的氣息,察覺到那一瞬變動。此時見師弟眉頭微皺,便傳音道:“許是你二人所修之道略有相合之處,方能如此。”
徐子青眉頭鬆開,釋然而笑:“多謝師兄寬慰。”
也是,那鳴響聲約莫就是天地警告……看來蓋仙人是觸碰了什麼禁忌,或者使出的這法門原本就有代價罷!既然他此時神情並未顯得如何凝重,顯然並非無解,倒是他思慮太多了。
蓋鵬澤似乎調息了許久,待他的呼吸穩定後,才睜開眼來,此時他雙目恢復正常,長籲了口氣:“諸位氣運太強,蓋某先前窺視你等,受此間天道警告,才有些反噬。但蓋某心中並無惡意,也只是己身之道有些震盪而已,並無創傷,也不必擔憂……現下,正可與諸位說一說。”
西門堅眉頭緊皺:“觀我等氣運?這是何故?”旋即他又有些訝異,“你居然有觀望氣運之能?”
蓋鵬澤笑道:“蓋某這一雙眼,乃是曾經融合了一雙陰陽魚目而成,運轉己身之道時,的確可以觀望他人氣運。不過通常望上個一人二人,並不會如何,氣運越強者,越是不容窺探,也才會越是給蓋某造成損害。”
眾仙看去,皆在等他下文。
蓋鵬澤又道:“既然氣運有鴻運與厄運之分,自然也是互相克制的,先前蓋某運轉陰陽目先看了那些煞氣,發現果真是厄運之氣,那麼既然要對付於它,就得借助鴻運之力。否則,一切枉然。”
眾仙俱是頷首,道:“蓋仙友所言有理!”
蓋鵬澤很是灑脫:“諸位仙友能有如今成就,得為大羅金仙,本身的氣運自是十分強大,堪稱都是鴻運驚人,蓋某要借的鴻運,也就是出自諸位之身了。”
徐子青頓時了然。
難怪要去看眾仙的氣運,怕是也是想瞧一瞧,哪個鴻運多罷。
果然,蓋鵬澤說道:“鴻運當頭者才能萬邪辟易,不受厄運太多影響。但是厄運太多時,也容易消磨自身的鴻運,一旦鴻運減少,厄運增加,對自身都是有害的。蓋某看得越清楚,之後也好分配諸位身上鴻運,莫要造成太多浪費……鴻運多者就多借一分,少者少借一分,以免借得太多,對探尋此地不利。”他侃侃而談,顯然頗有信心,“正是合則有利,分則有害,而待蓋某將借來的氣運全數彙聚起來,就可以保護我等,不受厄運侵害。等事後若鴻運並未被厄運之氣侵蝕,又或者還有存餘,就可以重新回歸諸位仙友身上,將在此處會減少的鴻運,降到最低。”
這番話說出來後,眾仙也就心悅誠服了。
的確,如果這是厄運之氣,他們的鴻運再好,自身不懂得利用,就會在厄運之氣中被動抵擋,浪費很大。反而待被蓋鵬澤借過去,由他來執掌,那麼損失就會減少許多了。
就好比運轉仙法,自然是熟悉的仙法耗費少,不熟悉的耗費多。
正是這個道理。
第832章 氣運如龍
這蓋鵬澤非是被陳高遠邀請而來,而是西門堅的好友,陳高遠幾人本是因信任西門堅而信任蓋鵬澤,如今對他,則更多了幾分信賴。
他說得如此仔細,便是為免眾仙對這氣運之道心懷疑慮,如今眾仙聽得清楚,對他的誠意,也就更加瞭解。
陳高遠面帶笑容,心裡輕鬆不少,問道:“不知蓋仙友窺看氣運後,有什麼分配?”
他話音落下後,就看到蓋鵬澤的神情裡,有一些喜色。他頓時知道,他們一行的氣運,應當的確是夠用的。
蓋鵬澤就說了起來:“鴻運分五色,最次白色,其上分別為青色、黃色、紅色、紫色。此為氣運之質,聽聞在下界王朝裡,氣運色澤也與本身的官運有關,如九五帝皇之尊,皇族貴胄,才會有紫色氣運。”他頓了頓又道,“在我仙界,通常的天之驕子,氣運皆為紫色,也只有一些不修煉的天人,才會呈氣運白色、青色。而且,自然是潛力越大者,紫色越重了,有些頭沖一尺,有些頭沖一丈、十丈……甚至沖天形成紫色光柱的。”
這樣的說法,眾仙哪裡聽過?一時間,不由得都有些如癡如醉了。
蓋鵬澤再道:“蓋某時常觀望諸位仙友,無疑皆為紫色氣運,而且在大羅金仙這一品級上,都有紫色沖霄,只是氣運光柱的粗細有所不同。當然,這紫色氣運裡,也有黑氣——黑色即為厄運之色,這就是禍福相依……雖說平時我輩仙人一般都沒什麼厄運,只有在進入一些險地歷練時,才會顯露幾分,但目前月族人虎視眈眈,這仙界就籠罩起一股厄運之感,我等仙人的鴻運柱中,黑色的厄運就比平日裡來得明顯。”
徐子青不由想道:眾多天君把無數俊傑攝入至仙之寶內,是否也是因著他們有大神通、大能力,推算到有大危難降臨,才覺得月族人必然沒有和平共處之心呢?
那邊,蓋鵬澤還在繼續:“尤其是你等之間,有氣運濃厚至極,幾乎不見厄運藏於其中的大氣運者,能與我等同行,若是之後多加小心,想來在那洞窟裡,也不會遭遇到必死的磨難了。”說到此處,他的目光,落在徐子青身上,又往雲冽處移了過去,“這兩位仙友,氣運之重,乃是蓋某生平僅見,真是……太難得了!”
徐、雲二人為陳高遠所邀,聞言立時好奇道:“不知徐仙友與雲仙友,其氣運究竟濃厚到何種境地?”
蓋鵬澤神色一肅:“氣運如龍!”
眾仙皆驚。
不說旁的,他們皆是氣運如柱,唯獨這兩人是氣運如龍……龍與柱之間的差別,即便是他們之中有對氣運之說並不十分瞭解的,也能知道龍是活物,柱為死物,活物自然比死物來得厲害些。
蓋鵬澤一歎:“蓋某只在那一次得到陰陽魚目的奇遇之中,得到一些傳承裡知道,仙界雖是氣運皆紫,但只有潛力可達天君者,以及原本便是天君者,其鴻運才能形成巨龍之態。天君是何等厲害的前輩!蓋某自然不敢冒犯,去窺看對方氣運,沒料想今日倒是見到了兩位來日天君,實是三生有幸!”
而且,他本不是魯莽之輩,既然決定要以陰陽目窺氣,當然早有準備,認為不會因此而傷,僅僅六七位大羅金仙的反噬,他自認能夠壓制。
誰知這幾人裡,居然冒出潛力如此巨大之人,實在是叫人難以置信——天君那般人物,整個仙界數目都是不多,無數天之驕子裡,十萬中無一!這下一連兩尊來日天君,難怪那反噬直接比他雙目流血,讓他的仙元都枯竭了!
也是因著這兩位來日天君約莫都是持身端正之輩,紫龍鴻運鱗片外鍍一層功德金光,那天道的反噬有所收斂,只是警告便罷,否則,他這一雙陰陽目,說不得都要在那窺探之中廢掉……
蓋鵬澤此言,徐子青心中微訝,他雖然知道自己的運氣向來不錯,卻也不知自己會是氣運如龍,倒是他堅信師兄必然會為天下間第一劍仙,天君品級亦不能阻擋。但一轉念,徐子青也並非無自信之人,他終於能與師兄並肩而行,也堅信自己總是能跟上師兄,他信師兄能成天君,豈非早已是信任自己了麼?
而雲冽,心中想法並不及他那師弟般細緻。
於他而言,氣運之說並不掛懷,他一心苦修,只追求無上劍道,便只管自己步步向前就是。
陳高遠等人,看向徐、雲二人的目光又有不同。
氣運如龍,來日天君。
尤其陳高遠,之前認識徐子青,只覺得他在同品級之內為頂尖強者,其師兄八煉劍仙亦非尋常,卻不曾想過他們會有這般大的潛力。
可若是當真如此,他能識得兩人,也正是一種幸運了!
感歎過後,幾位大羅金仙只是對兩人更看重些,倒也不至於就上前諂媚,此刻都是看向蓋鵬澤,詢問於他:“蓋仙友,接下來我等該如何行事?”
蓋鵬澤面上含笑,從自家的小乾坤裡,釋放出一個輪盤。
這輪盤不知用什麼材質煉製而成,給人感覺很是奇特,上面也有黑白二氣縈繞,帶來一種隨時隨地,都好像能夠脫離天地之感。
而且,這種感覺忽隱忽現,那輪盤上的無數格子,似乎也在不斷地變化。
它時而出現三十六格,時而四十九格,時而七十二,時而八十一……那格子的數目越多,輪盤給人的感覺,也就更加強大,同時,也會給人一種好似有什麼物事要自體內抽離的感覺,又顯得有些危險了。
蓋鵬澤道:“此物喚作‘鴻厄逆轉陰陽輪盤’,可以做守護之寶,也可以做攻伐之寶,如今面對那般多的厄運之氣,蓋某要以此寶抽取諸位身上鴻運,注入這些格子之內,才好為諸位護身。”
眾仙聽了,自無異議,都是說道:“蓋仙友任意施為,我等配合就是。”
蓋鵬澤還是解釋一句:“因蓋某為執掌輪盤之人,每掌握之事,氣運似鴻似厄,故而不能抽取,以免後者壓倒前者……”
徐子青不由笑了:“蓋仙友,我等自是信你,快些施為罷!”
他們一行數人在此處耽擱也有了些時間,那些毒獸間或也會殺來,被立刻斬滅。可停留久了,總歸也是不妙的。
蓋鵬澤放下心來,將輪盤對準那洞窟之後,就一指點在輪盤之上,看它連番旋轉,快若車輪。
突然間,它驟然停下,上方頓時出現了八十一個方格!
蓋鵬澤神色凝重:“八十一格,看來,裡面的確很凶啊。”說完後,他動作不停,先走到陳高遠身邊,叫他引出兩滴精血來。
陳高遠依言照做。
這兩滴精血立刻被蓋鵬澤引入輪盤中,在其中許多格子上滾了過去,刹那間,其滾過之處,精血迅速消融,而格子裡卻升騰起一道紫氣,逐漸把那格子灌滿,就讓它顯露出一種莊嚴的氣息來。
那精血滾落片刻,越過十五格後,才堪堪停下。
陳高遠略有緊張之意:“如何?”
蓋鵬澤如釋重負,露出笑容:“很好,陳仙友已成功了,請下一位仙友。”
然後,就又來了一位仙人,同樣是要引出兩滴鮮血。
這一回,輪盤上有十六格,都灌注了紫氣。
緊接著,是第三位仙人,如法炮製。
有十八格紫氣。
隨即接二連三,陳高遠等五人,全都灌注過了,其中最多的是西門堅,二十格,最少的也是十幾格,看起來氣運的差別,並不是很大。
但奇怪的是,這八十一格很快被五人灌滿,而徐子青和雲冽這兩位據說是來日天君之人,蓋鵬澤卻不曾叫他們引出精血,灌注鴻運。
徐子青倒也不急,這蓋鵬澤,應當是有什麼緣由的。
果然,蓋鵬澤得了八十一格鴻運後,就面向徐、雲二人,對他們說道:“兩位身具功德,氣運如龍,可將鴻運灌注於中樞陰陽盤眼之內,為幾位仙友鎮壓之用,可以緩解他們的壓力,也可以減少鴻運消耗。”
徐子青微微一笑,看向雲冽。
雲冽略點頭。
師兄弟兩個便齊齊引出精血,依蓋鵬澤所言,一齊落在輪盤上!
第833章 一路危難
刹那間,輪盤核心處,兩個魚眼般的凹陷突然出現,來自徐子青與雲冽二人的精血在迅速融合後,立時一分為二,徑直落在那凹陷之中!
於是光芒驟起,紫雲沸騰,兩頭小指粗細的紫龍發出一聲長吟後,盤起身子化作了兩捧紫色鴻運,上方紫氣氤氳,隱約間,又有龍騰之相,更有一抹金光匿於其中,泛起點點金鱗,揮灑而出,連帶著周遭八十一格鴻運中,也像是帶上了一點金芒!
蓋鵬澤面上露出欣喜之色:“成了!”
其餘眾仙見狀,都是齊齊松了口氣,尤其在見到輪盤裡異象之後,看向徐、雲二人時,眼中也閃現一分感激——那功德金光他們皆是認得,待此事過後,若他們能夠存活,這鴻運又有剩餘,引回所剩鴻運後,也會沾染一些功德金光,日後只要他們好生蘊養,對他們而言,也是好處不盡的。
徐子青微微一笑:“既然事情已成,我等也該進去洞窟了。”
蓋鵬澤此時顯然頗有信心,開口就道:“正是。諸位請跟隨在我身後,各自佔據北斗方位,其中請雲仙友立于天樞,徐仙友立于玉衡。”
除卻蓋鵬澤外,眾仙正好還有七人,聽他說法,都是依言而為。
待他們立穩之後,蓋鵬澤一人當先,將輪盤祭出!
頓時一道紫光從輪盤上引出,變成一片濛濛光暈,灑在每一人身上,就像是為他們披上了一重紫色仙衣,既是朦朧,又極美麗。
眾仙好似置身于星光之內,紫色鴻運凝聚成紫色星辰,懸掛於每人頭頂之上,辟除萬邪,讓他們都不由得生出了一種輕鬆之感——之前來到這裡產生的一絲壓抑,也被這“星光”驅逐了。
陳高遠等人心頭一陣鬆快,再看那洞窟之處,也不再如之前那般忌憚。
只是,自然仍舊是要多多小心的。
隨即,蓋鵬澤道:“這北斗降厄陣雖由蓋某執掌,但諸位也當留意,行走時若有危難,亦不可脫離這七星之位,否則陣法一破,此陣擋不得厄運之氣,到時又是一番磨難,且這諸多準備,也都前功盡棄了。”
眾仙聞言,齊齊說道:“自當小心!”
而後,蓋鵬澤當先一步,神情肅穆,就往那洞窟行去。
因這洞窟極矮,他需得彎身而行,那輪盤懸於頭頂,慢慢進入洞窟之中。
眾仙在他身後看得清楚,那些煞氣原本遍佈洞窟前方,卻在蓋鵬澤接近之後,驟然朝兩邊分開,仿佛有些畏懼一般,並不接近。
他們頓時大喜,行走時也越發小心。
雲冽位於天樞,自也是走在前方,臨近那洞窟時,他雙足不動,微微俯身,也是行走進去。而在他周身,除卻紫色“星光”外,還有一縷銀白劍意,四處遊走,以為防護之用。
其後眾仙,同樣各有手段,即便是矮身而行,也把自己身側護住——他們皆是深知,即便厄運之氣有北斗降厄陣驅逐,卻並非已然處處安全。洞窟之外尚且有那許多毒獸,洞窟之內,又當如何?
多謹慎一些,總是不錯的。
待到以天樞為首的北斗璿璣部盡數走進洞窟後,就輪到了以玉衡為首的北斗玉衡部,儘管只有三人,徐子青處於最前,他才剛剛彎身進去,就感覺到左右一股腥風逼來……他心頭一陣警兆。
此時襲擊,是要破壞此陣?
徐子青忽然生出此念,卻未多思,心神一動間,嗜血妖藤加身,雙手如刀,左右劈分,銳利無匹!
這一刻,他只感覺到手掌刺進了兩頭不知什麼野獸的軀體裡,能聽到它們發出一聲哀嚎,也能感覺到指尖觸碰的鱗甲,而後,就是兩聲悶響,屍體到底,同時,他亦能察覺容瑾略有不滿的意念:“少、少……”
徐子青暗暗好笑,殺死那兩獸之後,身體已然進得洞窟之內,亦能挺直脊樑,昂首站在洞中了。
果然,除卻洞口的確十分矮小外,在洞窟內部,則是另有洞天。
徐子青步子不停,他猶記得陣法需得保持,身後還有兩人未入,故而很快讓出道來,讓其餘兩位仙人,同樣進入洞中,保住北斗退厄陣的完整。
他再往直前的左右方向看去,那裡的兩具屍體與他們之前在外面看到的毒獸區別不大,顯然與那些毒獸同源,說不得,它們原本就是在洞口洞外徘徊,也未可知。
前方並沒有屍體,可見蓋鵬澤與雲冽等五人不曾受到襲擊,徐子青的仙識掃過,發現在洞穴角落處,有怨恨之意滲出,那裡乃是一頭身軀更小,但體態更奇異的毒獸,它雙眼滿是怨毒,看起來,正是有靈智的。
徐子青這下可算確信了。
方才那一幕,定然是因著它們看出了北斗退厄陣的厲害,所以用上計謀,並不襲擊前面幾人,想要讓他們放下防備,而後偷襲徐子青,是想要借此殺滅一人,也好破掉此陣。
但野獸到底是野獸,縱使有些靈智,但靈智也不高深。
雖說若是陣法一破,的確就讓他們陷入危難,洞口矮小,也著實讓人十分憋屈,但是前方之人所遇之事後方之人並不知道,自然還是那般小心,又哪裡會因為前方之人不曾受到襲擊,就放下警惕來?
如此算計,真叫人啼笑皆非了。
蓋鵬澤一面操縱那輪盤,一面關切道:“諸位無事罷?”
徐子青笑道:“無事,我等早有防備。”
只見一道銀光閃過,那角落處滿懷怨恨的毒獸,便被雲冽以一縷劍意誅殺,它千重準備,萬般計謀,也都化為烏有了。
另幾位仙人自也發覺那毒獸,不過不及雲冽動手快罷了,如今見狀,莞爾一笑,隨後也開始觀察周遭的情景來。
洞中的厄運之氣,比洞外的自然還要濃烈得多,洞壁暗紅,好似由一種泥土鑄成,而土質黏膩,像是裡面沁了血,又好像是什麼污濁之物,讓人一看之下,就覺得十分不適。
若說有什麼感覺……只怕正是一種“厄運”之感。
但是奇異的是,這洞窟裡,只有一條大路,直直向前,左右各處,皆無岔道,前方更是一片黑暗,不過是因著仙人們目力極強,才能在黑暗中將一應之物,都看得清清楚楚罷了。
徐子青的仙識,在洞壁上徘徊。
這裡給人的感覺很是危險,就連辟除了厄運之氣後,也不例外,想來威脅人的並非只有厄運之氣,故而還是得多加小心。
眾仙皆如此想法,俱將仙寶、仙法蘊藏于身,隨時要應對危難。
他們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一絲一毫的不妥,都不肯放過。
——行走的險地多了,在這試煉之地裡,他們的警惕之心,早已勝過從前數倍!
走得一段後,徐子青感覺到一點不對,不由抬頭一看。
只見在洞窟之內,有一團黑霧化作雨水,淅淅瀝瀝地兜頭而下,好像立刻就要揮灑到每一人身上了!
眾仙心裡一驚。
蓋鵬澤道:“諸位莫慌!此為厄運之氣反擊,看蓋某手段!”
聽他這話,眾仙稍稍安心,都是一邊警惕,一邊觀望起來。
下一刻,他們就見到那些黑色的厄運雨水落下之後,居然全部都被一片紫霧給抵擋在外了,連一分一毫,都不曾沾染到他們的身上。
徐子青看得清楚,在輪盤上,某一個格子裡,紫色鴻運抽取數分,全都沒入紫霧之內,使它暫態就變得濃厚多了,那些黑雨在碰到紫霧時,就會立刻發出“嗞嗞”的聲響,然後像是被融化一樣,消散於無形。
這蓋鵬澤,的確有幾分手段。
眾仙見到這攻擊被擋住,都是暗暗點頭。
不枉費他們信任蓋鵬澤,將自身的氣運,借了給他。
同時,他們也在暗中慶倖,若是沒有蓋鵬澤施展本領,他們進入洞窟裡後,豈非是要用各種仙寶抵擋?而仙寶一旦被厄運染上,就要丟棄,甚至還要斬斷自身與仙寶之間的羈絆,否則厄運也會隨身而來,對自身此後的修煉,帶來極大的不利。
然後,一行人再往前走。
四周寂靜,大約走過半裡之地後,那暗紅色的洞壁上,驟然出現了好幾個鼓包!
這些鼓包在瞬間裂開,裡面彈射出十幾條足有小腿長的鐵甲蜈蚣,它們的身體漆黑,只有那蜈蚣頭呈現與洞壁相似的暗紅之色,在轉瞬之間,就殺到了眾仙面前!
西門堅道一聲:“喝!”
之後他的口中就出現一顆銅丸,發出虎嘯雷鳴般的聲響,疾飛而出,並且在一晃之間,就變作了三顆之多,分別砸向一條蜈蚣!
也不知這銅丸是什麼樣的天材地寶煉製,也不曉得他祭煉過多少次,銅丸隨他心意,一下砸碎那三頭蜈蚣的腦袋,讓它們掉落在地,就此死透了。
其他的幾位仙人,同樣都是使出仙寶,分別斬滅蜈蚣。
雲冽從容得很,只消周身的銀光顫動,旋轉之間,都可以洞穿那蜈蚣,而徐子青保持附身之態不變,雖不曾主動出手——他並不能脫離這玉衡之位,但凡是接近的蜈蚣,也都被他用十指劃為數截,給容瑾吸幹了。
很快的,蜈蚣全部被殺死,其來勢洶洶,卻不曾衝破北斗退厄陣。
然而就在這些蜈蚣被殺滅的刹那,上方突然凝聚出一團黑雲,從中降下了無數黑色的小劍,密密麻麻,朝著眾仙的頭頂刺來!
徐子青等幾人立時提醒:“蓋仙友!”
蓋鵬澤也無需如何提點,他早已知道此事並不簡單,因而時時刻刻,都將輪盤反應,牢記在心。他後方正是天樞位雲冽,其劍意縱橫四方,在毒獸還未解禁身前三尺時,就會受死,同樣的,位於雲冽攻擊領域之內的蓋鵬澤,凡是襲擊他的毒獸,也都在銀光下授首。
霎時間,蓋鵬澤出手如電,掐出許多極其玄奧複雜的手訣,厲喝道:“疾!”
下一瞬,某三個格子裡,都被抽出了細細的紫線,融入到眾仙身上紫霧之內,化作了無數紫色的盾牌,同樣的密密麻麻,沖上空中,抵擋住那無數黑色小劍的襲擊……
盾牌主守,小劍主攻。
攻伐之力雖強,但防禦之力巋然不動,那攻伐之力,也是破不開防禦的。
良久,無數金鐵交鳴之聲響起,最終諸多盾牌仍舊好好留存,上空放射出黑色小劍的厄運黑雲則逐漸縮小、消失,這一輪的攻擊,也終究化為無形。
眾仙心下一松。
這厄運之氣果然狡詐,趁著毒獸襲擊之際,醞釀攻擊,待他們剛剛將毒獸殺死,或者就要放鬆時,突然襲來。
好在這些仙人都是千里挑一的俊傑,既然決定要好生防備,便都不會放下警惕之心,又有蓋鵬澤執掌鴻運抵擋,才沒有中了算計。
這也是因著眾仙的氣運全部被聚集在那輪盤裡,有鴻運護體,若有哪個仙人原本要失了防備的,在這般眾多的鴻運相托下,他們也很快會清醒過來。
氣運之奧妙,著實難言。
蓋鵬澤正色道:“越是往深處走,恐怕厄運就更加濃厚,諸位仙友,切莫離開七星之位!”
他不由得再度提醒一回,唯恐待會毒獸多了,就有仙人要在抵擋之際,不小心離開仙陣之地……那時缺了一人,再形成完整仙陣就不容易,就極有可能,會被厄運之氣各個擊破,全數慘死。
眾仙不敢怠慢,急忙再度穩定心神,務必不忘。
徐子青則說道:“我等可以分別細細觀察兩邊洞壁。方才那些鐵甲蜈蚣是從洞壁冒出的鼓包裡竄出,之後未必沒有同樣的情景。”
西門堅也道:“諸位仙友注意足下,若是毒獸可能自洞壁而出,自然也可能自足下而出,到時被其襲擊,就十分不妙。”
隨後另外幾位仙人,都把自己的想法說了一說,極盡仔細。
只因他們俱是知道,只消有半點不慎,可能便是小命堪憂,更要聚合各自力量,極力往前,都是絕不敢有一絲馬虎的……
此刻,蓋鵬澤又道:“請取出諸位仙友所用攻伐、防禦之寶。”
眾仙毫無異議,都是把自己準備的仙寶,拿了出來。
只有徐子青與雲冽,他們一個要磨礪自身,一個隻以劍意對敵,不曾動作。
蓋鵬澤迅速使出仙訣,一指點向那輪盤,從中牽引出一道帶著淺金色的紫光,化為許多光點,沒入到眾多仙寶之內。
一刹那,這些仙寶上,也都升騰起與他們周身一般無二的紫色光暈,其中蘊含的金色雖是極其微弱,可似乎也能叫他們生出一分暖意般,驅散了心頭的不安。
如此,眾仙精神抖擻,繼續往前。
果然,一如之前眾仙議論時所言,雖然這洞穴直通往前,但也不是十分好走的。
每行一段路後,都會有許多毒獸前來襲擊,其體型越來越大,數目越來越多,襲擊的時機,也越來越詭異。
而更加濃厚的厄運之氣,機變也是更強,與毒獸配合起來,不斷攻伐這一群人,叫他們從遊刃有餘,逐漸變得狼狽不堪。
並且,攻擊蓋鵬澤的毒獸,更是最多。
他擔負用鴻運抵擋厄運攻伐之責,那厄運也知曉那輪盤威脅,對付起蓋鵬澤來,當真是全無手軟,讓他由最初的反應迅速,到後來逐漸疲累了。
然而,他卻不敢有半點放鬆。
好在雲冽早已習慣與無數敵人對抗,又在天君的威壓下鍛煉自身的意志、反應,此刻除卻護住自身外,也可以將威脅蓋鵬澤的毒獸,全都殺死。否則,一旦蓋鵬澤被毒獸所害,那麼北斗退厄陣不攻自破,厄運的攻伐中,眾仙就再不能抵擋了。
眾多俊傑也很關切蓋鵬澤的安危,好在他們後來見到雲冽可以護住兩人,才各自贊了一句:不愧是來日天君,氣運濃厚。
之後,他們才分別好生護住自身了。
只見厄運黑雲中,厄運化為刀槍劍戟,各種兵器,也化為許多猛獸兵將,鋪天蓋地,對準眾仙襲擊。
蓋鵬澤每每禦使紫色鴻運,化為盾牌,化為戰兵,一面防禦,一面抵抗,不讓厄運越雷池一步,不知不覺間,鴻運被抽得頗多,那八十一個格子裡的紫色光芒,也變得淺了一層。
粗略估算起來,這怕是已消耗兩成了,可這洞窟仍舊極長,好似漫漫看不到盡頭一般……若不是徐子青和雲冽的鴻運鎮守陰陽盤眼,且有功德金光護住整個輪盤,鴻運的消耗,怕是還會更多,就更為難熬了。
徐子青在迷亂平原磨練已久,他雙足只如若尋常行走般,在方寸之地躍動,整個人因著動得太快,就化作了雲霧,十指穿梭如風。
凡是接近他的毒獸,都會被吞噬乾淨,被他阻擋在一尺之外,不能破壞北斗退厄陣半分,甚至它們只要經過徐子青身側,便是不去攻擊他,想要去襲擊前後其他仙人,也會不知怎麼,就落在徐子青的攻擊領域之內,被他殺死,血肉全失。
但是,徐子青的確能在不離北斗退厄陣的同時,用這自創仙法殺獸無盡,不受侵害,可是其他的仙人們,卻難以做到這般。
他們肉身不足,不敢硬撼毒獸,就要禦使仙寶,遙遙與其對戰、廝殺。厄運源源不斷地降臨到他們的仙寶上,都被紫色的光暈彈開,但那仙寶每每刺中一頭毒獸,其上的色澤,都會有些黯淡。
然而即便如此,陳高遠等仙人,都不及徐子青久經磨練,面對越來越多、越來越強的毒獸,哪怕再如何謹慎,還是免不了疏忽一瞬。
忽然間,陳高遠的小腿,就被一頭毒蜘蛛咬住,一股黑氣,蔓延之上!
他立刻吞服一粒仙丹,將那黑氣壓制、消磨,為來到此地,他換取了最好的解毒之物,幸而能立刻驅除次毒。
只是,黑氣雖說都已消失,卻還有一種黑光,依舊停留在陳高遠的小腿處,並且,也在同他身上覆蓋的那紫色光暈對抗。
若是這厄運勝了……北斗退厄陣,可能就要有一點破損,而那厄運之氣當會立刻抓住這契機,將此陣徹底攻破!
陳高遠面色一白,想到了其中的不妥。
另幾位仙人,自也是看了出來。
此刻,蓋鵬澤正忙於對抗上方降下的數百厄運天將,分身乏術,眼看著,就要讓那厄運之氣得逞——
蓋鵬澤的聲音,卻在此時傳來,他高聲念了幾句仙訣,說道:“徐仙友,請隨蓋某念誦!”
徐子青反應奇快,毫不含糊,就跟著蓋鵬澤念誦起來。
旋即,隨著他念誦清晰,那輪盤上,屬於徐子青的陽盤眼裡,就有一條模糊的紫龍張牙舞爪,升騰而出,暫態沖到了陳高遠的腿上。
緊接著,那一縷黑光,就肉眼可見地,被那模糊紫龍撕碎了!
而後模糊紫龍重新飛回陽盤眼,這一次的危機,就此突破。
陳高遠很是感激,徐子青心裡,則有些恍然。
毒獸體內也有厄運之氣潛伏,它們長久生長於這洞窟之內,早已不再是那尋常的毒獸。而他身為陣眼之一,便能在蓋鵬澤指點下調動輪盤裡自己的鴻運,破除侵犯進來的厄運。
至於方才,他肉身殺滅無數毒獸,卻未被那厄運之氣沾染在身,想來也有他乃是這北斗退厄陣陽盤眼的緣故……
想定後,徐子青誅殺毒獸越發不留情面,其他幾位仙人見還有徐子青可以代替蓋鵬澤為他們驅逐厄運,也放心不少。
只是該小心的也要小心,若是陽盤眼裡鴻運用得太多,使得陰陽不能平衡,只怕也是沒好處的。
第834章 洞窟盡頭
一路衝殺,厄運之氣雖是攻伐極其厲害,可蓋鵬澤操縱輪盤,也能與其勢均力敵,再有徐子青和雲冽作為陣眼鎮壓,其他仙人盡數奮力而為,漸漸地,他們越走越遠,越入越深,周圍幾乎都被濃郁的厄運之氣充滿,周圍的毒獸也都擠擠挨挨,密集成群,從四面八方,威逼過來。
陳高遠等人大多數都受了傷,而且因著厄運之氣乃濃黑之色的緣故,眾仙的目力也逐漸有所不及。
此刻西門堅放出那藍蝶來,一身湛藍光暈,在洞窟裡,又現出一片亮色。
徐子青的動作也更快了,所有逼近的毒獸,都被他殺滅一空;雲冽使出的劍意布成劍網,擋在天樞位及蓋鵬澤前方,凡是毒獸來襲,統統被劍網分割成數十塊!
師兄弟兩人,戰得越久,就越是顯得悍勇,其餘諸位仙人見狀,便顧不得間或會被那毒獸咬傷,幾近搏命了。
輪盤上,鴻運紫氣也消耗得越來越多。
那八十一個格子裡,所有的鴻運都損失過半,功德金光倒是始終附著其上,否則死戰這許久,恐怕格子早就空了。
但饒是如此,到了這個境地,陰陽盤眼裡的紫龍,也咆哮起來,抽取其中屬於徐子青與雲冽的鴻運之氣,絲絲縷縷,防禦攻伐,戰得激烈。
蓋鵬澤深知,此時尚且還好,可若是陣眼裡來日天君的鴻運也被抽取過半,那麼就不能再度抽取,否則鎮壓不住輪盤,北斗退厄陣就會很快崩潰,他們所有人都將暴露在厄運之氣中,被其侵染,消磨自身的鴻運……到那時,同樣多的鴻運,就絕不可能如現下這般半晌才用去這些,只怕是短短一時三刻,就會使得沖霄的紫氣中充滿黑色厄運,影響眾仙此後的運程了。
……那可是,大為不妙。
隨著越發深入,那輪盤“哢哢”作響,這便是在警示蓋鵬澤,告知他鴻運已然快要不足,必須拼上一拼,才得逃脫了!
蓋鵬澤一咬牙,快聲道:“諸位,且各引一滴精血,為北斗退厄陣開路!”
眾仙聽得,不慢怠慢,都是齊齊照做。
很快。七滴精血迅速彈出,在蓋鵬澤口中念誦的無數仙訣中,也懸浮在眾仙頭頂,形成了同樣北斗七星之狀。
旋即蓋鵬澤叱喝一聲,這些精血暫態爆開,化作重重血霧,沾染濃濃紫氣,都披在眾仙的身上!
蓋鵬澤道:“此刻不必再顧忌陣型,速速往前方奔行,半個時辰之內,不可落於人後!待時間將過,再列此陣!”
這話一說,眾仙心裡一喜。
他們都明白蓋鵬澤的苦心,儘管確實有法子能暫且不去列陣,卻也只能在生死關頭施為。
此時,應當就是生死關頭了!
眾仙急忙使出絕強手段,在這無數毒獸中殺出一條血路。
上方的紫霧仍舊不斷與厄運之氣互相攻殺,其氣勢絲毫不減。
徐子青緊隨雲冽之後,兩人把蓋鵬澤好生護持——縱使那陣型可以暫且不列,可這位操縱輪盤之人,仍舊不得有半點損害。
蓋鵬澤對兩人頗是感激,也快速與他們奔行,心念電轉間,其輪盤與他心意相通,對付起厄運之氣來,居然更厲害幾分。
很快,一行人比剛才行得更遠,即便眾仙皆有些急促氣喘,都覺得疲憊不堪,可他們分明可以感覺到,那厄運之氣,居然不再那麼激烈攻擊了!
這便是說,必然已是快要看到這洞窟深處,究竟是怎樣一番情景!
因此事,眾仙心頭激動,精神也就更為振奮。
前方的確逐漸有了光芒,也便是滿眼的希望……
半個時辰到了,眾仙迅速站位。
蓋鵬澤看得清楚,在前方有一面厄運之氣形成黑色牆壁,其險惡前所未有,而那些光亮,分明就是自其中傳來。
他登時傳音:“諸位仙友,蓋某有一法可以將其洞穿,但此後必然再無仙陣護體,諸位可願拼上一拼?”
眾仙毫不猶豫:“拼罷!”
蓋鵬澤霎時心思一振,他大喝道:“破軍先行,貪狼移禍,眾星輔助,給我開!”
於是,整個北斗退厄陣紫光大放,兩條紫龍從輪盤上昂身長吟,七顆星辰杳杳升起,諸多格子裡,鴻運極快抽出,最終只餘下淺淺一層。
而後,這些紫色鴻運就化作了一柄數十丈長的紫槍,帶著北斗退厄陣所有的攻伐之力,對準那黑色石牆,便是猛然一刺——
“轟!”
黑色石牆洞穿,出現了渾圓的一個破口,之後紫光不斷往四面蔓延,形成了蛛網般的紋路。
終於,無數巨石炸開,石牆破碎了!
眾仙毫不停留,以最快之速,飛奔向前!
之後,他們的身體並無被厄運附身的陰冷,而是有些溫暖,有些舒適。
就好似,事事都會順遂一般,輕飄飄,難以言喻。
此刻,正是一片大亮。
眾仙睜開眼,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又皆是如釋重負。
洞窟深處,果真如他們所想。
在這一處所在,身後的厄運之氣還在張牙舞爪,卻又好似懼怕什麼一般,每每想要撲來,都是剛做出個姿態,就已然迅速後退。
北斗退厄陣已碎,但那些厄運之氣,已然無法傷害到他們。
蓋鵬澤緊繃的心弦,也放鬆下來。
這一路上,雖有仙陣護持,但他幾乎是擔負著所有人的性命安危,因此十分緊張,不管有半分鬆懈。
如今無一人隕落,他也算是沒有辜負了諸位仙友的託付了。
隨即,蓋鵬澤將輪盤收回,以手指在其上一點。
刹那間,諸多格子裡以及中央陰陽盤眼裡所餘下的鴻運紫氣,都如同一股水流般,回去了眾仙體內。
徐子青細細體味,只覺得這部分鴻運似乎是被用去不少,但收回之後,卻無不適之感,反而好像心情更愉悅一般。
他想時看向雲冽,雲冽亦略略點頭,以示與他一般。
其餘眾仙也很詫異。
陳高遠驚道:“這感覺……”
西門堅等人,同樣都是難以形容。
蓋鵬澤笑道:“一路醒來,磨難深重,蓋某借用諸位鴻運與厄運之氣交鋒,無形之間,自是磨練了這些鴻運。它們看起來消耗是多了些,可鬥敗厄運,自就是增長鴻運,回歸以後,諸位的鴻運自會上升。另還有徐仙友與雲仙友的少許功德金光也被諸位收取,感覺又是不同……若非有諸多好處,蓋某也不敢私自借用諸位的鴻運。禍福相依,就是如此的。”
這話他在最初時可不敢說,若是萬一落敗,又或者事後沒有太大好處,豈不是讓人白白失望?現下看來,當年知曉的消息,確是無錯。
眾仙了然,對蓋鵬澤與徐、雲二人,又是一番謝意。
而蓋鵬澤看一眼那師兄弟兩個,笑容有些意味深長。
這兩位仙友,因為陣眼所在,所得必然最多,其損失的少許功德金光,卻是算不得什麼……待來日二人成就天君,如今這一場共患難、氣運相連,也算是結下一份善緣罷!
眾仙皆有收穫,再不去思索之前的種種磨難,只覺得經過這一場後,不僅彼此間情誼更為濃厚,對自身的磨礪,也是極深刻的。
而後,他們方才有心思,看一看這厄運不敢襲來之地,卻是個什麼地方。
這裡,正是洞窟的深處,照理說,應當是個極其龐大的洞穴。
然而此地卻不見四壁,不見洞頂,只能看到一片沃土,仙氣濃郁,十分清淨。
極目遠眺後,眾仙大約可以看出,此處有方圓數裡地左右。
“這裡莫非是一處秘境?”
“又有些像是藥園。”
“可若是藥園,仙藥何在?”
“草木之物,卻也不多。”
“靈性十足的石頭,倒是不少……”
眾仙議論紛紛。
徐子青打量過後,也覺得這裡有些奇特。
倒不是因著它如何雅致,而是實在有些簡陋……乍眼看去,就好像只是在無窮險地後孕育出了一方淨土般,卻是沒了那種“此地藏寶”之感。
若是無寶,眾仙好容易進來,不知是否失望?
這般想著,徐子青就看向其他幾位仙人。
他們的面上,果然也都露出些許失望之色。
歷經生死後,只見到這樣一處平平無奇的所在,就算他們並非一定要得到什麼極強的寶物,也不由得心生沮喪。
徐子青見狀,略思忖後,便是笑道:“此行艱險,我等皆大有收穫,回去閉關之後,想來必有精進。”
這話一出,眾仙心裡稍松。
倒也是這個道理。
儘管自家的仙寶損失不少,可實力才是根本,能得到寶貴感悟,未必不是收穫。
只是,卻也有些擔憂。
陳高遠皺眉道:“出去之時,還有那許多厄運之氣攔路……”
此時蓋鵬澤便道:“不礙事,待我等修整之後,蓋某再來佈陣就是!來時那般辛苦,我等皆能安全而入,莫非出去時還會有礙不成?”
聽了這話,陳高遠等幾位擔憂者,也放開了心懷。
他們紛紛在這裡四處遊走。
既然好容易來到這裡,於無窮厄運後見到此方淨土,有柳暗花明之感,心思放鬆之後,心境也隱隱提升。
略一想,又沒什麼不好。
在眾仙沉澱心思時,唯獨徐子青,又靜靜看了這片天地片刻。
雖無藏寶之感,但,此處當真無寶?
可為何此時在他心裡,卻……
第835章 靈湖葉片
正在徐子青深思時,西門堅肩頭那藍蝶,卻突然發出細嫩的聲音:“那邊……”
西門堅一怔:“藍蝶?”
徐子青也往那小小少女之處看去。
只見藍蝶飄然一躍,身後已張開一雙極美的蝶翼,帶著她悠然飛起,就往前方的某一處所在,慢慢而去。
西門堅急忙跟上,徐子青將雲冽袖擺拉了一拉,也隨之而去。
其他幾位仙人本來正在四處遊走,此刻見到藍蝶帶路,三人緊隨,都是面面相覷。
莫非是發現了什麼?
他們也不遲疑,就笑道:“我等也去瞧一瞧罷!”
隨後,眾仙便都往那處去了。
如若是寶,到時再看,如若不是,去觀摩一番也好。
這般困難才到此地,倘使不能盡皆看遍,心裡總歸還是有幾分不甘的。
既然這淨土原本不大,自然沒多久,一行人就順利到了。
他們繞過幾塊鐘靈毓秀的巨石,看過幾株並不識得也頗有靈性的草木,漸漸地,就看到了一個大湖。
這湖呈日月之狀,波光粼粼,很是美麗。
在那湖中央有一株巨木,筆直往上,高不見頂,枝葉相連,呈螺旋之狀。
無需細數,眾仙才見到這巨木,心裡就仿佛知道,這枝幹有三千六百支,葉片有十萬八千枚——每一根枝幹上,僅僅有三枚葉片罷了。
諸多葉片色澤皆有不同,有青黃者,有黑白者,有翠綠欲滴者,有金光耀目者……但每一枚葉片給人的感覺,都是極為古拙、蒼茫,仿佛蘊含著浩瀚無盡的意蘊,悠久悠遠,渺渺難言。
正是玄而又玄,只看它們一眼,就要被吸引了一般。
眾仙在湖前見到這巨木,心裡都是震驚。
此木……他們竟都不認得!
徐子青也很訝異。
他因體質與己身之道的緣故,自下界時便熟知萬木,到仙界以後,對諸多仙草仙木,也盡力熟悉,可如今他對這巨木也不識得……
但毋庸置疑,能存於這淨土之內的巨木,必然非同小可。
眾仙驚異一番後,也有些話語要說:
“此木十分神異,其中諸多葉片氣息,竟讓我好似有一種飄然欲仙之感。”
“不錯,才用仙識探過去,就像是即將突破一般。”
“我仿佛能得到許多領悟。”
“我倒是仿佛……窺見一些情景,仿佛有所預兆。”
種種感覺,雖都有不同,可那諸多的葉片卻當真好似能讓他們有所感悟。
這豈不是像是能讓他們借此悟道一樣?
徐子青看著那巨木,不知為何,在陌生之後,又生出一絲熟悉之感。
他確信自己不曾見過此木,但那些枝幹,那些葉片,又為何會覺得熟悉呢?而且,越是看得久,就越是如此……
一旁蓋鵬澤等人,則是已然商議出結果來。
陳高遠對徐、雲二人說道:“我等既然能見到如此神物,不若一同前去那湖心之中,摘取那些葉片,以供修行之用。”
既然樹葉是寶,則各憑手段,哪個能取得多少,就得多少。
因著一路上眾仙出力有多有少,實力有強有弱……如此也算是另一種公平了。
再者,於他們看來,此行若無這對道侶,必然損失慘重,這般的做法,其實也是要讓他兩人多得一些,權作一番心意。
徐子青回過神,微微一笑:“也好。”
雲冽亦無異議。
隨後,眾仙皆縱身而起,分別使出仙法,往那湖心巨木而去。
不過通常來說,有寶之處必有險難,他們還是十分小心,各自用仙寶護體,以免被湖中可能會有妖獸突襲。
但是,直到他們已然接近了那株巨木,湖泊之內,仍舊毫無反應,更無一絲戾氣。
此時眾仙又不禁暗想:約莫是當真再無妖獸守護了……說來也不甚奇怪,外面那般強大的厄運之氣攻伐,原本也是守護了罷!
想明白之後,眾仙再無擔憂,就直奔諸多枝幹,伸手就去取那葉片了!
然而……
眾仙卻未想到,他們摘取之事,手指居然自葉片、枝幹之中穿過,根本不曾觸碰到一件實物!
這、這居然是虛影?
先前心頭歡喜,此刻這些歡喜,陡然就化作了一種懊惱了。
巨木分明如此逼真,其葉片的氣息也的確那般有用,緣何會是幻象呢?真是叫人十分不甘啊……
蓋鵬澤歎了口氣:“或者這巨木在此,也不過是給我等一點參悟的機會而已。”
眾仙心裡,也都是這般想法。
但就在此刻,徐子青卻忽然開口了:“……似乎並非如此。”
眾仙聞言,皆往他那處看去。
卻見在他的手指間,竟然正好拈著一枚古樸的葉片,約莫巴掌大,沉重無比。
在那葉片上,分明有極古老的紋路,煥發出一種強烈的、玄奧的氣息。
眾仙頓時一愣。
西門堅也不禁問道:“徐仙友,你如何尋到……”
徐子青若有所思:“在下接近巨木之後,也不知是什麼緣由,只覺得好似要往那處摘取,也就摘取了一片。”
而且,還有好幾處,仿佛都在呼喚他一般。
這也太過怪異了……
陳高遠有些疑惑:“莫非是因著徐仙友曾經為木屬體質?”
其餘幾位仙人聽得,都是猜測:“或許有這緣故?”
徐子青點了點頭:“或許罷。”
眾仙搖了搖頭:“徐仙友運道極好。”
說完後,他們也再度去尋找葉片了。
既然徐子青能得到一枚真正的葉片,便說明這巨木並非全然都是幻境,那麼他們自然也有希望,能摘取到真正的葉片了。
這可不能放棄。
眾仙提起精神,馬上又去仔細尋找起來。
有心思靈敏的,還會取出自己曾經積攢的草木之物,又或者是木屬之物,來提高把握……左右,也就是嘗試一番罷了。
但之後也不知是怎麼回事,陳高遠等人,過了有半個時辰,也不曾尋到葉片。倒是徐子青又得了四五片,雲冽也取到一枚。
這師兄弟兩個,加起來總有七枚葉片了。
眾仙羡慕不已。
終於,蓋鵬澤手掌一撈,掌心之中,赫然出現一枚!
同一時刻,西門堅也取到一枚。
然後,眾仙還不及說什麼,便覺得眼前一花。
那偌大的、直聳雲端的巨木,竟整個消失了——
留在此地的,只有空蕩蕩的一片湖水。
陳高遠不由一歎:“原來如此龐大的巨木,只有九枚葉片是真……我等想必,是與它無緣……”
總有四人,都不曾得到葉片。
蓋鵬澤幾人既然得了,就回到岸上。
他們紛紛將葉片取出,給眾仙一齊觀賞。
其實陳高遠幾位未得葉片者,並不曾如何不快。
只因得寶也有氣運之說,徐子青和雲冽本是來日天君,氣運最強,得到葉片半點不怪,徐子青又是木屬,得了更多,是他的緣分。另外兩人,西門堅有藍蝶這靈物相助,巨木為他發現,蓋鵬澤禦使輪盤攻伐厄運之氣,護持眾仙,勞苦功高,他們兩個,也是該得。
這般響過後,陳高遠幾人,自是心平氣和。
得不到寶物,就是看一看,也有好處,實不必生出什麼妄念來。
於是,眾仙先看向蓋鵬澤手中葉片。
同樣是巴掌大,同樣有古拙紋路,而這些紋路卻好似化為兩條遊魚,一黑一紫,吞吐日月星光,好生駭人!
那遊魚之色,豈非正像是厄運與鴻運麼?
眾仙心頭一動,看向西門堅手中葉片。
這枚葉片上,紋路顯現出來的,是一位正在輕舞的佳人,她神色端莊,眸光靈動,給人的感覺,與藍蝶頗有幾分相似。
然後,是雲冽的葉片。
上面有一位劍者,長劍劈斬,幾乎將空間劈成碎片!那噴灑的寒光仿佛能衝破葉片,將觀摩之人全數割傷!
看到這裡,眾仙漸漸明白了些。
後來,他們看向徐子青手中的葉片。
這裡足有六枚葉片,每一枚葉片上的紋路,形成的圖案皆有不同。
不過,它們透露出來的氣息,跟徐子青的氣息,卻並不契合……
既然不契合,它們為何卻被徐子青尋到?
又讓人覺得奇怪起來。
徐子青自身也頗不解。
而且,他尚有一事,不曾告知這些同道仙人。
在眾仙皆以為此木為真時,他已然隱隱覺得不對,接近巨木後,更是立時感知到九處所在,極是明顯。
現下看來,豈非就是九枚葉片?
這到底,是為甚……
第836章 沉眠
徐子青猶自思索,又與師兄雲冽,商議起來。
雲冽道:“順應而為,自有結果。”
徐子青點頭稱“是”。
的確,也只能是這般了。
過不得多時,除卻西門堅與蓋鵬澤這兩位同樣得了葉片之人,其餘諸位俊傑在此地用雙足丈量一回,見識一番,也都聚集一處。
此刻他們精力實力也已盡數恢復,就到了該離去的時候了。
陳高遠等看向蓋鵬澤:“蓋仙友,出去時,還要勞煩你。”
蓋鵬澤之前參悟葉片一陣,心有所感,自覺某些道理在這短短時間中就通曉不少,信心更足,當下坦然道:“放心,蓋某必然將那仙陣擺弄得更為精妙!”
眾仙對蓋鵬澤也很放心,也要任憑他再度抽取些紫色鴻運來。
突然間,徐子青卻是開了口:“且慢。”
蓋鵬澤等人轉頭看他:“徐仙友,可是有什麼發現?”
徐子青神情微動:“此處巨木為假,而葉片是真,之前那些厄運之氣不敢侵犯此地,是否也與此物有關?”
他此言一出,眾仙也是心中一動。
倒是有幾分可能……
以鴻運抵抗厄運,雖說最後有所收穫,可卻不能保證回回如此,若是後來一旦有個萬一,對他們來說,也是害處。
有這念頭後,西門堅便道:“我等四人,且去一試。”
徐子青與蓋鵬澤,也都點頭。
於是,四人走到那淨土邊緣處,在前方之地,就是被打散的黑牆,與那形成了厚厚雲層的厄運之氣,看起來十分猙獰可怖。
徐子青神色平靜,手掌一拂,就把一枚葉片攤開。
霎時葉片上,就傳出了一股極其強大的,悠遠古老的氣息。
那厄運之氣似乎極是忌憚,才剛剛感知到這氣息出現,登時已急急後退。
眾仙見狀,面上一喜:“有用!”
但很快徐子青退後數步,叫西門堅上前,同樣祭出葉片。
而這葉片散發的氣息,也同樣將那厄運擊退。
隨即又有蓋鵬澤嘗試、雲冽嘗試,無一例外,都可以讓厄運之氣退避。
如此反複試過後,眾仙終是放下心來,確信不必在消耗自身鴻運。
徐子青也不吝嗇,他將手頭幾枚多餘的葉片,分別借給那幾位不曾得到葉片的仙人,叫他們拿著護體。
那幾位仙人面面相覷,很快接了過來,心頭也很感激。
——這些葉片上面的紋路雖說與他們無緣,然而那氣息能夠護體,也能激發他們心頭感悟,能手持這一段時間,亦是極好的了。
一切準備停當,眾仙下定決心,走出淨土。
刹那間,所有俊傑,都置身于那無邊黑雲之下,周遭俱是厄運之氣,沸騰不休,而前方大約還有無數毒獸,他們還不能掉以輕心……
不過,在走出洞窟的那一段路程裡,事情遠遠比他們想像的容易。
有葉片在手,那些厄運之氣根本不會接近,反而往左右退開,給他們形成了一條僅能容納一人通過,卻又十分清淨的道路。
他們之前來時見過那許多毒獸,滅殺不盡,自然還會有許多遺漏,可是回去之時,當有毒獸出現,眾仙警惕時,那些毒獸好似也遇見了什麼威脅極大之物,居然在洞窟邊上踟躕,並不敢真正拼殺上來。
眾仙稍一思忖,恍然大悟。
毒獸被厄運之氣滋養,體內蘊含厄運,自然也與厄運之氣一樣,都被這葉片所克。
他們進來時的確遇上了大危機,大困難,可是一旦通過之後,就可以在淨土裡得到葉片,出去的時候,也就暢通無阻,再沒有那般危難了。
看來,這洞窟果然就是一段機緣。
如今眾仙皆在緣中,雖是所得不同,可得到的好處,也能受用不盡。
心情明悟後,眾仙走出洞窟,離開了這一處險地。
待出得之後,他們雖有不舍,還是很快將手中葉片歸還徐子青,並不去貪圖他的寶物,持心也算端正。
接下來,就該出去這絕地了。
迷亂平原仍舊和從前一般茫茫不見方向,有藍蝶引路,他們卻也不懼迷失。
而在洞窟一行之後,因著在那裡耗費頗長時間與毒獸苦戰,受到過無數次的圍攻,並且束手束腳,難以施展,可在這迷亂平原上,地面寬廣,毒獸也不如那般密集,更沒有厄運之氣能沾染自身,應對起來,就要輕鬆太多。
漸漸地,在藍蝶指引下,他們便順利走出迷亂平原了。
這途中,眾仙心中思慮紛紛,不由都是議論:
“諸位仙友以為……那洞窟究竟是否為天君所設?”
“據在下來看,極有可能。”
“若是如此,我等去過之後,厄運之氣尚在,而最好的寶物卻是不存,若是日後再有人前去,豈不是空走一趟?”
“倘使真能走到盡頭,沒有寶物,也算不得空走,但是如若奔著寶物前去,反而將性命送在厄運之氣與無盡毒獸之口,就太過可惜了!”
如此多的考慮,並非是沒有道理。
此時,徐子青便說道:“既然在荒嶺絕脈以及其他絕地中,凡遇見險難之處,都可以燒錄下來,換取功績點,不若我等將這洞窟與裡面實情,同樣這般施為。而後不僅我等能換取許多功績點,也能提醒其他仙友一二。”
這提議甚好,眾仙皆無異議。
徐子青又說:“在下既取了那古葉,這功績點便不要了。”
雲冽道:“吾亦如此。”
師兄弟兩個這般說了,西門堅與蓋鵬澤也是同樣說道:“我亦不要了。”
他們得了寶,陳高遠等人卻是空手而歸,一些功績點,也聊以慰藉罷。
陳高遠幾個聽得,也並未太過推辭,只是朝他們拱手謝過就是。
同甘共苦一場,對於徐子青與雲冽兩位來日天君,這些俊傑自也有結交之意,只是做得太過,反而失了自然,過分功利,更對結交不利,因此陳高遠等人,也並未露出什麼過於懇切之色。
因此,眾仙互相說了幾句話後,也就分別離去。
左右徐、雲二人名姓他們盡知,日後若是再想相邀,也可以用傳訊之石聯繫。
徐子青和雲冽,就回到了各自的石屋裡。
兩人在這一段路途中,都有所得,尤其手中古葉,上面紋路很是奇特,都應當好生沉澱,苦修一番。
雲冽倒是容易,他只需盤膝端坐,將那枚古葉浮於身前,又將本命仙劍釋放而出,抽取古葉氣息,不斷注入仙劍之上,又不斷自身汲取,在識海裡演化為無數劍道真意,中間更有無窮感悟,全都湧上他的心頭,讓他入定深處,修煉起來。
那古葉上的劍道氣息,當真是太強了!
也不知是如何孕育出來,竟讓雲冽覺得,一些天君劍道中釋放出來的意境,與那古葉中的意境也有所不及,若是能夠徹底悟透,他的劍道造詣,必然會大有進境!
與此同時,徐子青在石屋裡,同樣盤膝坐下。
他所得的葉片,與他所修的己身之道並不相合,可是古葉中散發出的氣息,不知為何,卻讓他越來越熟悉,越來越……有些渴望起來。
一時之間,就連徐子青的心境,也有些不穩了。
就像是有什麼特別需要之物,還未及他達到那種急欲渴求的境界時,就已然主動落在了他的手裡。
這樣的感覺……
不知不覺間,徐子青慢慢地閉上了眼。
他整個人,都好似陷入了沉眠。
而且,徐子青也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睡著了。
這很奇怪。
如今的徐子青已然身為大羅金仙,早已不是肉體凡胎,睡眠、小憩更是早已不必。若是他情願,甚至可以一直不眠不休,直至幾十萬年之後,可為何現在,卻突然地……睡著了?
然後,徐子青聽到了一些細碎的聲音。
這些聲音好像是來自大道的天音,雖然讓他聽不分明,卻每一聲都如同砸在他的心間一般,讓他丹田裡捆縛青龍的鎖鏈,都煥發出重重明亮的光芒來。這些鎖鏈在加粗,在變長,甚至……在變多。
但除此以外,還有一種更親切的聲音,卻是似有若無,分明是很想被徐子青聽到,可他卻無論如何,也聽不到。
只是知道,他想往那裡去……
徐子青的意志很清醒,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卻無法控制自己的行為。
就像是循著一種本能,讓他走得蹣跚,又走得急切。
終於他來到了一座空穀裡。
此處有萬木繁茂生長,每一株草木,都充滿了靈性。
而在那被萬木圍住的空曠之地中,一陣狂風卷起,形成了極大的漩渦,將那萬木的葉片取來,盤旋著滾滾朝上,直沖天際!
徐子青怔怔地看了許久。
很熟悉……
這是……哪裡?
他不知道思考了多久,也不知道猶豫了多久,只知道熟悉的感覺在不斷地加深,總讓他覺得,只需要一瞬,就可以想起來了!
究竟是什麼?
又是過了不知多久。
徐子青的眼中,突然爆發出一抹青光,他的心裡,瞬間通明。
這是他的小乾坤裡!
只是,為何他的意識,卻會在沉眠之後,進入小乾坤中?
進來之後,讓他親眼見到這狂風卷葉的場景,又會是什麼目的?
徐子青不解。
然後,他聽到了來自一位女子的,悠長的歎息。
第三十九卷:仙界·知命天木
第837章 女子現身
徐子青驟然驚醒,睜開眼來。
那女子的聲音,竟叫他沒來由想要親近!
這親近雖非是如他對師兄那般,卻是與他前世面對父母兄長時很是相似,只是到底不及前世濃厚,只是淡淡有所感應罷了。
這一刻,他心頭不禁生出一個猜測來。
莫非那女子,是他轉生後的親眷?
只是他今生父母早亡,一些近親皆在小世界中,早早跟他因果了斷,又哪裡會在仙界中有什麼想要親近的親人?
一時間,徐子青越發覺得怪異了。
這般的感應,除非在關係極深的親人裡才會產生,尤其他成仙之後,感情更淡。
根本不當發生此事才是。
但既然徐子青有了感應,卻也不會就此放過。
他只想著,父親處一應有親緣之人他是再瞭解不過,倒是他那母親,他父親不曾提起,徐家人亦不曾提起,他小時在徐家村裡詢問過,那些下僕之人,竟都不知道……
徐子青定下心來,閉目而坐。
他非是逃避之人,且不論為何會出現這般“夢境”,但此時乃是因手中古葉而起,其中必有關聯。
因此,他當迎面而上,一探究竟!
果然,徐子青剛剛祭出古葉,很快再度沉眠,也再度遇見同樣的情景。
幾番再三後,他每每都在女子的歎息聲中退出夢境,然後再度入定,進入其中。
只是,經過這許多次,徐子青依舊沒能聽見女子之言的下文。
可那女子的歎息聲,卻還是次次不同……她好像,也在等待著徐子青什麼?
終於,徐子青又站在了狂風卷葉之前。
他看著眼前熟悉的情景,也是輕輕歎了口氣。
這狂風卷葉,內含道韻,與他己身之道相關,堪為其己身之道雛形。
既然已經得出那萬木加身之法,為何此物,還不成形?
徐子青怔然不動。
像是陷入了沉思之中。
一種極其奇異的通透明悟之感,降臨在他的身上。
他的口中,也不由低聲說道:“那巨木……”
是了,這狂風卷葉形成的姿態,分明和在洞窟深處的虛幻巨木極其相似!
徐子青再想起自己一入淨土,接近巨木時已知古葉所在之事,心頭大震。
他的自創仙法雛形,為何會與那虛幻巨木一模一樣!
到底是……怎麼回事?
在這樣的震動裡,徐子青深吸口氣,第一次還不曾聽見那女子歎息聲,已主動抽離這夢境。
他的額頭上沁出一絲冷汗,心裡的感覺複雜無比,難以言喻。
良久,徐子青激發傳訊之石,看向了光影中的冷峻劍仙:“師兄……”
雲冽抬眼,自是一眼看穿,他這師弟此刻,正在心緒不定,心境動盪。
他周身氣息越發冰冷,開口道:“子青,你有不安。”
徐子青緩緩地籲了口氣,把近來百日之遭遇,都慢慢說了出來。
不錯,足足百日有餘。
他每一入那夢境,皆有數日之久,神思迷惑,難以回轉。
這並非是悟道,而是像是要尋回一些什麼,於他而言,亦是難料。
雲冽性情果斷,略一沉吟後,說道:“且待我來。”
徐子青一怔,就見眼前師兄已消失不見,顯然正是出去石屋了。
師兄之意,是要打破空間壁障,來到此處?
當下裡,徐子青豁然起身,也疾步走出門外。
之前種種心緒,皆已被他拋開。
石屋外,相鄰雲層上,雲冽果然已立在那處,他手中擎有一柄仙劍,劍鋒寒芒無匹,八煉劍意盡皆催發,且在那劍意之中,還蘊含著一種極其厲害的意蘊。
那劍鋒所指之處,正是那空間壁障的一點!
徐子青看得清楚,這壁障,分明就是當時容瑾曾破開之處,而師兄這些時日裡必然實力大進,應當不至於如那時容瑾般,只得妖藤出入。
不過,若是師兄要肉身前來,耗費必然極大,也必然十分困難。
徐子青心一定,將容瑾釋放出來。
一根極其強悍的妖藤悍然昂身,其血氣沖天,正是極可怕的氣勢。
然而待這妖藤看清對面之人時,就跌落出一團血光:“父親,來?”
徐子青微微一笑:“容瑾且與父親合力。”
血光興高采烈:“合力!”
那邊雲冽亦見到容瑾出現,略略頷首。
容瑾越發歡喜,登時運念!
霎時間,妖藤猛然貫出,直通雲冽所指之處,與此同時,雲冽亦是出劍!
快!都是極快!
就見到一抹金光乍明,耀目至極,前方的空間就好似琉璃一般碎裂,徹底消散於無形了——比起上次僅僅鑽出一個孔洞來,力量強大何止一倍?
下一刻,白芒閃動,身著雪白錦衣的劍修,已在那兩重相異空間之內穿梭數個來回,在一炷香內,來到了這一重雲上。
徐子青不由喚道:“師兄……”
雲冽目光將師弟掃過:“回屋再言。”
徐子青心下鬆快不少,笑意越發溫存:“是,師兄。”
容瑾很是靈慧,此時像是知道雙親有要事相商,在化為藤蔓往師兄弟兩人身上蹭了一蹭後,就重新變作血光,回到徐子青的小乾坤裡。
而徐子青,也將自家師兄引入石屋了。
師兄弟兩人,相對而坐。
雲冽也不多言,並指點出眉心,就將劍魂牽引出來。
徐子青見狀,面色微紅,但很快定神,將元神敞開。
緊接著,雲冽之劍魂徑直入得徐子青紫府之內,與其元神迅速交融。
師兄弟二人的目光,都是緩和下來。
然後,徐子青近來所遇之事,所有感悟,所有記憶,全數湧入雲冽劍魂之內,而雲冽遭遇,也是亦然。
兩人對彼此毫無隱瞞,深深信賴,情意深厚。
這一番元神交融,因雲冽擔憂而起,因徐子青不安而起,亦因二人之情而起。
良久,雲冽劍魂收回,兩人睜開眼來。
自徐子青記憶之內,雲冽不曾尋到緣由,但他卻也有一種法子,在之前交融中,已盡數讓師弟知道。
徐子青心中微暖,手掌輕拂,在兩人身後,便現出一張玉床。
旋即,他二人攜手,一齊躺在了床上。
暫態氣息交融。
此次的夢境中,除卻徐子青以外,便多了一人。
冷峻的劍仙同師弟並肩而立,一齊看向那狂風卷葉,目光微動。
然後,雲冽手掌一張,握住他那本命仙劍,對著那處,就是一斬——
雲冽劍心通明,徐子青身在局中,前者當可為後者斬開不解之念!
而後,那狂風卷葉散開,整個小乾坤之景,都是不見。
那女子這一次,卻不再發出歎息聲,而是輕輕說道:“可來也。”
徐子青頓時恍然。
他心中所想,是見這女子一面,偏生每每進入此中,卻都被這狂風卷葉吸引,沉浸於那諸多疑惑之內。
可要想明白一切,他分明只需要肩上見那女子罷了……雖不知是否能見,他卻久久不能窺見內心之聲,著實是,有些執念了。
之前師兄一劍,正讓他驚醒過來。
之後,雲冽與徐子青身不由己,都是立刻退離了夢境。
他們如今並肩躺在玉床之上,兩手相牽,剛剛睜眼,還不及如何反應,卻又是身不由己,整個化作一團白光,從這石屋內消失了。
·
徐子青只覺得眼前一花,整個人,就站立在一處茫茫空間之內。
他的身側是師兄雲冽,他的前方……赫然出現了一株巨木。
這巨木,正是那洞窟深處的虛影!
但也是這巨木,氣勢比起那虛影來,強盛了不知多少倍,威壓更不知深重幾何。
只是這巨木的氣勢威壓,似乎對他與師兄,都不存壓迫之感?
徐子青隱約明白,這一株巨木,才是真正的巨木,眾多枝幹上的十萬八千古葉,也都片片是真。
隨後,師兄弟二人便見到,那巨木上也煥發出柔和的白光來。
而在這白光中,慢慢地浮現出一位女子的形貌來。
她穿著一襲素淡的長裙,相貌雖並非極美,卻讓人觀之慈和溫情,帶著一種柔和生機之感。
此刻,女子開口,聲音清和:“沒想到,今日竟能見到通明劍石轉生之人,得如此成就……”
她的聲音,在整個空間裡回蕩。
“天下有劍道,劍者雲集之地,劍石感諸多劍道真意而通明,遂成通明劍石……”
“通明劍石輾轉諸多大小世界,每每為劍者所取,千萬仔後,方有靈光一現……”
“靈光彙聚,開智成靈,投生百世,世世求劍,無牽無絆,代代夭折……”
第838章 子青身世
“通明劍石所成靈光,因破開劍石之體,代代夭折,也是償還那傷伐道身之果,原本千世萬載,都要如此輪回,直至石心內蘊,心中有情,方得以成道。”那女子的目光,悠悠落在雲冽身上,“吾卻未料到,堪堪百世,通明劍石竟已破劫而出,且相助之人,卻是吾兒……”
這一刻,她的神色越發柔和起來,看向的,卻是徐子青。
她複又輕聲歎息:“吾兒……”
在這女子說出前面一段話時,徐子青心中很是震驚。
此前他雖知自己與師兄正是被這女子召喚而來,但隱約知道女子對自己兩人並無惡意,便當作拜見前輩罷了。不曾想來了之後,居然立刻知道了師兄的來歷。
師兄他,竟是上古通明劍石靈光轉世之體?
難怪了。
天下間有極堅固的石頭,被劍者磨劍久了,便成劍石,而劍石受到劍者薰陶,說不得幾千幾萬年後,或者因此自己有所感應,又或者被人點化,成為石妖。
而若是不成石妖,反而因著不斷輾轉於諸多劍者之手,逐漸通曉劍道,道理內蘊,變作通明劍石,最終得成一點靈光者,那便是極其罕見,百萬中無一,堪為上好煉劍之材,往往被劍者帶走,化為寶劍,靈光遂成劍靈。
但這些通明劍石若是有氣運加身,或者本能所在,不被人覺察,後來更是知道轉世投生之理的,在通明劍石裡,又是百萬中無一了。
更何況,還要能投生成功,在代代轉世、無盡孤寂中依舊堅守本心,磨練劍道,使得劍道靈光不被胎中之謎斷絕,無數世界裡,都難得尋到一例。
雲冽便是這一例。
早在化為雲冽之前,他就已經有無數年的積累,凡是劍道之意,在他手中皆如紙張,很快即可掌握。
他原本為通明劍石,石心無垢,冷硬無比,本體又曾受無數劍者以長劍攻伐、磨礪,後來修煉無情殺戮劍道,也是相得益彰。
徐子青恍然。
難怪師兄這般厲害……當真是,了不起。
聽到此處時,徐子青對自家師兄驚敬意更深,卻萬萬不曾料到,後來卻聽得那女子喚他為……“吾兒”?
一時間,他禁不住睜大了眼,看向女子之處。
這又是何意?
以徐子青的眼力,見到這女子時,已知她實力遠遠勝過自身,說不得就是天君一樣的人物。這樣的人物,又怎會是下界那與他那不能修煉的凡人父親結合,且生下他這孩兒的普通女子?
徐子青生來即有記憶,當時他雖因雙眼難開,不曾見到生下自己的女子面貌,但他也依舊記得十分清楚,他確確實實,是由母親生出,又被父親抱住的。
這女子的話語,叫他如何能信?
猛然心跳了一瞬後,徐子青看向女子,才有些艱難地開口:“前輩這話,乃是何意?晚輩自下界飛升而來,母親早亡,本是晚輩心中遺憾……”
女子的笑容,仍舊十分和藹,其中的鼓勵欣喜之意,在徐子青看來,十分真切,竟叫他不知如何再說下去了。
此刻,雲冽忽然開口:“多謝前輩點明出身。”
這話一說,這有些凝滯的氣氛,方才立刻回緩。
徐子青是松了口氣,看向師兄時,心裡安穩。
也是,師兄知曉生生世世早夭之事,都不曾如何,如今他不過是可能知道自己的身世,又有什麼好動搖的?
若這女子真是母親,便是母子團聚,也沒什麼不好。
那女子也看了看兩人,仍舊很是溫和:“子青自幼不知吾之存在,自怪不得你。如今且聽吾說來……”她微微轉身,視線自那巨木上晃過,“你二人可知,此木乃是何物,吾又是何身份?”
徐子青搖頭道:“自然不知。”
女子定定看他,其目中神光悠遠,仿佛已將他看穿一般。
但不知為何,徐子青卻並無被冒犯之感。
女子溫婉一笑:“此木名為‘知命天木’,能知過去未來,通曉吉凶禍福,諸生命輪,厄運不沾,鴻運天齊,能容十萬八千道,壽元無盡,堪比天尊……仙界凡塵,也僅此一株罷了。”她輕輕一歎,“此木為吾,吾為此木。如今竟有子青存在,且小乾坤裡得成天木異象,倒也能稱得上有兩株了。”
但天道本來只容一株,如今能成兩株,已然在天命之外……
徐子青還不及為那知命天木的威能震動,已然是神情一變:“晚輩生而為人,又怎會是另一株知命天木?”
他此時,還不能確信這女子身份,自也不能魯莽稱呼。
女子道:“你若非是吾親子,也不能成這人木之體,你如今正自創仙法,久久不能成就根基,便是尚且不明自身根腳,道理不通,小乾坤裡,才不能形成那一株知命天木道身。”
如今她這兒子,並非是真正的知命天木,卻可以有知命天木為道身,故而才說,是“稱得上”。
徐子青心中,一瞬閃過許多念頭。
他好像明白了什麼,又好像並不明白。
女子此刻,娓娓道來:“也罷,此事於你而言,確是匪夷所思。”她頓了頓,“知命天木生來神通廣大,于仙界初開時,已然紮根一處,百萬年汲取仙界之氣,不斷成長。但越是強大的異類,越是難以生長,吾知命天木秉承天命,全無所懼,生長起來,自然也是極慢……照理說,就連要孕育出靈智來,也是極難。不知過了多少年月,吾才隱約有些靈慧,又不知多少年月,吾方開啟靈智,仍舊是不知多少年月,吾才終於有所感應,可以脫離本體,化形而出,自由行走。”
她的神思有些恍惚,像是已然飄到了極遠的所在:“知命天木一旦化形,雖是萬劫不沾,卻因著本是草木之物,需得渡過一道情關。而情關一破,知命天木秉承天地五行木之大道,得成天尊之位。”
在女子的口中,漸漸流露出的許多隱秘,讓徐子青與雲冽兩人,已聽得極是認真。
女子續道:“仙界諸位天君,自傳承中得知吾知命天木要渡情劫之事,以為此事重大,又各有私心,便想讓吾於他們或是仙界俊傑中挑出一人,雙修渡劫,堪破情關,而與吾雙修之人,自也大有好處,說不得,能借此得天命青睞,成就另一天尊。然而——”此刻,她的面上,忽而有一絲嘲諷,“天道有慧眼,無物不能看破。以不純之心想引發吾之情劫,此乃褻瀆,於吾而言,不過是笑話一場!”
說到這裡,女子的眼中,終於露出了一絲情意:“仙界如此,吾極失望,吾便遮蔽天機,本體脫離仙界,打破仙凡壁障。吾知命天木,渡情劫時,化身與愛侶一般,吾隨意入得一方小世界,因一凡人男子心動,就化為尋常女子,與其結識成婚……那凡人男子,正是昊天小世界中,一個小家族分家的嫡長子,也就是子青的父親,徐孟清。”
徐子青聽到這裡,不由屏住了呼吸。
女子眼中情意,漸漸轉濃:“孟清天生體弱,不能練武,亦不能修行,性情儒雅,卻不失堅毅果斷。當年吾以凡女之軀與其相戀,他身為嫡長子繼承家業,本就因身體之故,多有掣肘,卻能有所擔當,力排眾議,迎吾入門。”
“相許數年,吾沉溺於情愛之中,劫數漸深。但吾雖為凡身,知命天木本能仍在,卻很快得知,孟清只有兩載壽數,再難相守……天命不可改,吾若執意插手,于孟清不利,故而吾便心生一念,要為孟清懷上一子。”女子看向徐子青,仿佛在從他身上,尋找一人形影,“吾凡身與尋常凡身不同,倘使定要懷上子嗣,那子嗣也必然未有魂魄,如人形之木,但倒也不懼,能叫孟清離世前感受有子嗣之喜,於吾而言,便已足夠。”
“只不過,生產之後,吾精力衰退,劫數難逃,需得回歸仙界,而孟清雖傷懷妻子離世,卻能有孩兒撫慰。初生胎兒皆是本能,縱使並無魂魄,也不能叫人看穿,待孟清離世,那並無魂魄的軀殼也會沒了父親血緣牽繫,就此再無聲息,同樣化為屍身……如此,一切便了無痕跡了。”
說到這裡時,徐子青終於明白了自己的全部身世。
原來……竟是這樣。
他出生之際,母親知命天木假死離去,父親只剩一年壽命,又感傷母親之“死”,後來也很快去世,只留下他這一人。
若是他不曾到來,他這副身軀也會入土,到時,果然是都沒什麼痕跡了。
女子聲音幽幽:“吾兒之名,為吾所取,爾父名為孟清,‘清’與‘青’同音,以示吾兒因其父孟清而來。而木為青色,也以示吾之來歷。”
“只是吾因情劫未過,天機蒙蔽,回歸之後,沉眠多年。直至子青飛升成仙,小乾坤裡得成異象,吾方受驚動,才知有異界之魂入得那人木之身,投生成吾兒了……吾與孟清,竟當真有了孩兒。”
女子聲音輕微,卻是一瞬入得徐子青之耳,如仙鐘長鳴。
“吾兒,你莫非還不願意喚吾一聲‘母親’麼?”
作者有話要說:雲冽(面癱):曾經有一塊冷硬的石頭擺在我的面前,我沒有珍惜,直到石頭破了以後才後悔莫及,人世間最痛苦的事情,莫過於此……【並不子青(囧臉):→原來我是一棵樹啊!
作者:雖然一個是石頭一個是樹,但絕壁不是木石情緣啊喂!木有小草!木有澆水!木有!滴幹活!
第839章 何為天尊
到這時,徐子青自不會再懷疑女子的身份,他既然早已在血脈上得知了女子與他的親近,又得知這一份身世,當然也不會猶豫什麼。
當即,他便跪拜行禮,喚了一聲:“母親。”
這一禮,是為生恩。
女子眼中,已有一抹水光:“好,吾兒快起!”
徐子青應聲而起,隨後,他與雲冽稍一對視,兩人齊齊對女子行有一禮,又是一齊喚道:“母親。”
女子笑得寬慰:“通明劍石與吾兒結為道侶,正是緣分一場。若無吾兒,通明劍石仍當於塵世裡輾轉,若無通明劍石,吾兒入不得人木之身。你二人命格相輔相成,彼此缺陷,皆有對方彌補,實是極好!”
徐子青也是微微一笑。
今生之母,亦為至今,縱成仙道,也不當捨棄。
眼見女子如此歡喜,他心中自然也是歡喜。
待那女子平靜些,徐子青又輕聲問道:“不知當年父親……對母親如何稱呼?”
女子聞言,怔了一怔。
旋即,她面色又有一絲懷念:“孟清喚吾娘子,吾本體知命天木,化身而出,則當為知命天女,而當年于孟清相識時,因相識之地為河閔村,則自稱‘閔娘’。”
徐子青靜靜等女子沉澱心緒,過不多會,他輕聲又問:“母親既為知命天木,可知如今父親的魂魄,卻在何處?”
知命天女面露欣慰:“你仍關懷孟清,這樣很好。”說過之後,她才笑道,“孟清雖為凡人,卻是吾選定道侶,吾以本體嫁他為妻,雖算不得雙修,冥冥之中,他卻也能得到許多好處。”
“孟清在世時,身無靈根,不入仙道,身體羸弱,難修武道,待離世後,魂魄卻自然會被天命眷顧,送他轉生。而來世的孟清,當有單靈根在身,絕佳資質,吾知命天木不沾厄運,因此他也有鴻運當頭,修行一路順暢,最終可以修煉成仙,與吾等在仙界重逢。”
徐子青聽得,倒也歡喜,但心裡未必沒有擔憂:“只是父親轉生後,恐怕已然非是父親了……”
知命天女神情柔和:“孟清轉生,必然身負前生記憶,也必然得知吾之身份。若他心中有吾,緣分便可繼續下去了。而若是他不願再與吾共敘前緣……”說到此處,她卻沒什麼憂慮之色,“……以孟清性情,必無這種可能。”
她斬釘截鐵,可見對徐孟清信任之深,情意之厚。
而父母情誼深厚若此,徐子青自然也覺得很是安慰。
待將這親緣之情敘過後,知命天女素手一拂,其後那知命天木之下,便驟然出現了幾個木凳,一張木桌,其紋路古拙,有大道痕跡。
三人就此坐下,心境皆已圓轉如水,道心無縫。
徐子青這時候,便有意詢問知命天女一些有關修煉之事。他自先前知命天女口中所言,可知她實力通天,竟是原定的天尊,如今便要求教。
於是,他就開口問道:“母親所言天尊,究竟是何等境界?”
仙界品級有七,那天君便是最高,天尊實為傳說。
可既然知命天木都有提及,那麼天尊必然存在——至少,也是存在過了。
知命天女聽得,就笑著先問一句:“吾兒心中,天尊為何?”
徐子青略思忖後,說道:“子青只聽說,天尊乃與天同尊,天君之上,即為天尊,但心中卻不明白,若是如此,為何仙界品級為七,而不為八呢?”
知命天女含笑,誇讚道:“吾兒心思細密,很好。”然後,她又說道,“不過,天尊雖的確是與天同尊,卻也還有一種說法,乃是‘天君之尊’。”
聽到此處,徐子青心裡一動:“天尊與天君,本是同一品級?”
知命天女又贊:“吾兒聰慧。”
徐子青一笑。
知命天女便道:“所謂天君,不過是上仙之境通往逍遙之境時失敗之人罷了,所有天君,皆可稱為半步天尊,但餘下那半步,恐怕縱使上萬天君裡,也難以有一人能夠順利突破,成就天尊之位。”
她能看出,她的孩兒,與她孩兒之道侶,所求皆是無上大道,天地間逍遙自在,換言之,他二人皆想成就天尊,而若是其中一人可得,另一人也必然可得。
知命天木縱觀古今,通曉無數道理,卻也不曾見過如此兩人,可以自打下界時起,就同心同命,同進同退。
兩人的命運,已然合在一處了。
徐子青一怔:“母親之意,是若是想要得成天尊,需得在以九天玄仙品級突破之際,就直接達成,否則,便只能是天君,是半步天尊麼?”他眉頭微皺,“既然如此,為何天君還能突破為天尊……”
說到這裡時,他忽然像是明白了些什麼。
若是在下界……
渡劫失敗……
散仙……
知命天女看出徐子青心中想法,笑容溫婉:“不錯,此為天道留下的一線生機。正如散仙經歷九次劫數,可以再度飛升,而天君則是可以自行選擇突破時機,但是失敗即死,成功後,變為有劫天尊,同樣要經歷九次劫數。”
徐子青面露疑惑:“有劫天尊……那若是直接得成天尊,便是無劫天尊?”
知命天女點頭道:“吾兒猜測無錯。直接得成天尊者,無劫無災,與天同尊,與天同壽,不受任何束縛,從此逍遙自在。而由天君而成天尊者,往往百萬年便要渡過一次劫數,而劫數極其可怕,是為心內劫,一旦不能突破,也是身死道消。”她神色一正,“並且,凡是有劫天尊,往往都在第一劫時,便會身死,最多不過三次劫數,也就沒了性命。可見若成有劫天尊,非但不能逍遙,反而時時刻刻都受鎮壓,從古到今,都不曾見過一位有劫天尊成功渡過所有劫數……因此,吾兒若是有意成就天尊,需得一次奏功,萬不可抱有僥倖之心。”
徐子青也是正色道:“多謝母親告誡,子青明白。”
知命天女露出笑容:“吾兒知道分寸,氣運加身,且如今吾兒能自異世而來,未必不是因著仙界平衡大劫,要吾兒有這一場機緣。”
徐子青心頭微震:“仙界平衡大劫?”
知命天女的神情,便愈加嚴肅了些:“天地有五行,五行生萬物,若無五行,則天地不存。天尊與天同尊,淩駕諸生之上,必然要有五位五行天尊,引導天地五行之氣,才可以使得天地平衡,眾生安穩。”
徐子青的心裡,隱約有些猜測。
平衡大劫,莫非就是五行失衡?
知命天女續道:“吾為知命天木,方知如今五行天尊僅餘二尊,一者為土行天尊,一者為水行天尊。其餘三行無劫天尊,多年來無人成就,而成就這三行之有劫天尊,也早已在無數年前,都已在劫數中隕落了。土有厚德,水澤萬物,若非這兩位天尊存在,仙界早已崩潰了。”
“但五行欠缺三行,土則溫厚,水則柔和,二者皆欠缺攻伐之力,金火不來,攻伐始終不足,青木不來,則無以調和,不能生生不息。也是因此,才有了劫數到來,月族人久存而不滅,如今更是捲土重來,即將興起風浪,皆因攻伐不足。”
徐子青一頓:“若是五行天尊俱全?”
知命天女道:“則月族人不足為懼,天地自伐。”
“吾為秉承天地而生的奇木,本當是木行無劫天尊,卻是情劫不能渡過,幸而生育吾兒,若能將吾道傳承,開闢新道,當可達成此位。”知命天女的言語中,說出了很多隱秘,“吾兒亦有知命天木本能,因此一路修行,幾乎不沾厄運,但若是尋到個厄運滿身、心思雜亂的道侶,必然受其影響,導致本能散去,淪為尋常。然而吾兒幸運,得通明劍石為侶。通明劍石劍心通明,原本便是厄運極少,而因破石而出的厄運,也早已在代代早夭之際,幾乎全數消失。你二人如此牽絆,通明劍石更幾乎已然辟去石而化為劍,與吾兒氣息相連,當可為金行天尊。”
“如此,五行天尊,已有其四。”
徐子青聽得呼吸一窒,旋即不由問道:“那火行……”
不知為何,於他的心中,卻忽然想起了一人的身影。
論起火行之力,論起因果相連……
或許……
第840章 凰雅的來歷
知命天女知曉過去未來,天下諸事,皆逃不過她一雙秀目。
雖說早先她不知徐子青存在而不曾窺看,但被其氣息引動後,自然就將徐子青前世今生,都看得一清二楚了——其中未有來生,於她看來,這豈不正是說明她這孩兒今生將成天尊,能脫離天地束縛?
而如今徐子青的想法,知命天女也了然於心。
她便溫和一笑:“正是吾兒所想之人,凰雅,亦為吾兒所知那‘南崢雅’。吾兒成就于他,他成就于通明劍石,通明劍石與吾兒互相成就,這是緣分,也是因果。”
徐子青面色怔忪,心緒頗有複雜。
良久,他才開口道:“南崢兄如今的景況如何?他現下,想來也是早已飛升了罷……卻不知如今在哪個門派?孩兒之前在試煉之地中,並不曾見到南崢兄的形影,心中頗覺奇怪。”
知命天女笑道:“吾兒不必奇怪。”凰雅之事,當然也不能逃脫她的推算,“此子生於傾殞大世界,邊陲小國南崢國境內,其生母為天命凰女,而他生來命苦,卻未天命凰子。”
“天命凰女不可修行,為天生國母之命,不論嫁與哪個凡人國度,皆可護住國運,與一國龍氣應和,只是其命雖貴,也只能在凡俗國度裡奏功,於仙家大國,則鳳格不足,說來,也是一群可憐的女子,僅能享人間富貴罷了。”她先輕輕搖頭,把天命凰女說過一回,再來說到另一頭去,“而天命凰子……鳳凰一族,鳳為雄,凰為雌,生為男子,卻是天生凰命,乃是天下間最好的爐鼎。”
徐子青一震。
……爐鼎?
他思及當年幾度與南崢雅相見,只覺得他氣度不凡,形貌昳麗,乃是一等一的人物。而其性子亦正亦邪,卻是恩怨分明,叫他親近之餘,倒也有幾分想要相交之意。可卻哪裡想過,他居然會是爐鼎之命?
這、這當真是難以置信!
知命天女歎道:“天命凰子為爐鼎之命,但本身資質往往很是不凡,其真陽陽中帶陰,若被人采補,境界比他高過三重以內之人,皆可以借其真陽,突破進階……若境界比其低者,也能大有好處,改變體質。只有待其成就羅天上仙以上品級後,才能保住自己,以無上鳳凰真火,除去這爐鼎之命。”
徐子青仍然很是驚異:“那南崢兄……”
他暗暗思忖,若是他自己有南崢雅那般命格,該當如何是好?一旦被人發現,恐怕便是舉世皆敵,無處藏身了。
知命天女聞言,眼裡閃過一絲笑意:“這凰雅很是倔強,前生因少不更事,被人矇騙,但臨死前怨氣動天,以自身命格引來暗凰殘存意念,用祖凰之心,涅槃時空,換得凰雅重生。待他重生後,暗凰本欲要脅於他,叫他受其傳承,日後殺死神鳳金龍,可凰雅卻不受威脅,將暗凰殘念吞噬,轉而得知暗凰本領,通曉《九九涅槃大法》,從此修煉鳳凰真火,以真火之意淬煉身軀、意志,每一涅槃,都境界連增,修煉起來,比起你二人來,還要快上幾分。早在兩百餘年前,他便已然飛升了。”
然而,知命天女說得越多,徐子青的疑惑,反而也更多了:“祖凰之心為何物,那暗凰又為何要脅南崢兄去殺滅神鳳金龍?如今的南崢兄,品級又是如何?”
知命天女一一為他解答:“上古之時,仙界初生後,就有祖龍、祖鳳與祖凰生於世間。而後這三類神獸誕下龍族、鳳族與凰族,其中鳳族與凰族,亦合為鳳凰一族。但不知何時,那三位神獸壽元終了,龐大的身軀化為祖地,而祖龍之心與鳳凰之心,卻都留了下來。這三顆神獸之心,經歷無數年月後,生成了三枚巨卵,龍卵破殼,所出為一條五爪金龍,鳳卵破殼,則成不死神鳳,凰卵破開,即為幽冥暗凰。”而說到這裡,她眼露一絲惋惜,“暗凰要殺金龍神鳳,是為妒忌。”
徐子青微微一怔:“妒忌?”
知命天女的眼中,光芒深邃悠遠:“就如吾知曉五行天尊之事,那三處祖地,自也知道。鳳族祖地與凰族祖地最後衍化出一道天機,言及若是鳳凰之心所生神鳳暗凰結合,所生子女,便極有可能成為未來的火行天尊。”
“這三枚巨卵同時破殼,又都是上古氣息,原本關係極好。暗凰愛慕神鳳,但神鳳與金龍,卻是兩情相悅。”她說到此處,搖了搖頭,“原本暗凰不過是暗中阻撓神鳳金龍之間的情意,神鳳視暗凰如親妹,並不因她小小心思計較,只是日漸對她冷漠,盼她打消心思。但天機一出,暗凰自覺有望,就想要以族群壓力,逼迫神鳳娶她為妻,誕下二人之子。”
徐子青聽到此處,皺了皺眉:“情愛之事,哪裡能夠勉強?再者火行天尊何人成就,當是自行修煉,經歷萬般磨難而來,又怎能於出生之前便已定下?便是母親這等最初的奇木,也要渡過情節方可,神鳳暗凰之子,已然是祖鳳祖凰之後第三代子孫,又如何能夠就此判定!”
知命天女點了點頭:“雖不能判定,但天機言及‘極有可能’,自然比尋常之人,就要容易多了。”
徐子青仍是搖頭:“若要成天尊,必多磨礪,這般出生前即以為自身有此命運者,恐怕會被好生呵護,難以真正成就,而自身於如此天機中誕生,若不驕縱,就要背負無窮壓力,除非有絕強意志,也是不成。於孩兒看來,反而是這般的人物,更不容易得成天尊罷……”
知命天女眼神中,就有贊許:“吾兒所言有理。吾不能渡過情劫,未必不是因著天生尊貴,磨礪不足之故。縱有萬般雄厚的積累,但受了天道萬千寵愛而生,也難以真正脫離天道的掌控。”
隨後,她再慢慢說來:“吾兒修煉時日不長,即有如此見解,那神鳳本是經天緯地的人物,又怎會被所謂天機,阻礙自身意志?對於暗凰,他便是拒絕了。但暗凰並不甘心,百般遊說二族,又傾舉族之力,要禁錮神鳳,殺死金龍。神鳳何其驕傲,金龍亦極強大,他兩人終於暴怒,合力而為,殺出一條血路!而暗凰,也因神鳳對她再不留手,又有金龍相助,被打破道身,只留下了殘破意念,在幽冥之中遊蕩,年復一年,日日消磨,而怨恨愈深。後來,暗凰對神鳳因愛成恨,對金龍也是憎恨無比,涅槃時空,正是看中凰雅命格,要借他那沖天怨恨,讓他做其手中之刀。然而凰雅與神鳳一般,都是怒則要逆天命的人物,卻反過來把暗凰最後一絲存在,也泯滅了去。”
徐子青聽得,只覺著驚心動魄。
母親說得容易,其中兇險,必然是難以描述。
知命天女續道:“後來龍族知曉此事,前來接應,再有金龍為王,收留神鳳,與其結為道侶。神鳳繼續苦修,待涅槃九次,修得無上神通後,便反殺回鳳凰族地,力壓一眾族老,後來一統鳳凰二族,也成就鳳凰王位了。現下龍族、鳳凰族,皆在二人掌控之下,凰雅也在兩族之中。他受神鳳看重,被其收為義子,又有金龍愛屋及烏,也將他道侶認作弟子……如今凰雅涅槃八次,一身鳳凰真火吞噬天下異火,威力無匹,已是九天玄仙品級,比你二人略勝半籌。不過你二人成仙的年月也比他少了許多年,倒也不必妄自菲薄。”
徐子青又是怔了怔:“南崢兄的道侶?”
他想起來,當初那雷帝赫連鴻,正是南崢兄道侶的弟子,只是那道侶究竟是何人,有什麼身份,卻是不得而知。
知命天女的目中,就有一絲古怪之意:“說起凰雅的道侶,也並非是尋常的根腳……亦是極久遠之前,天地有五行天尊,但天劫之中,不僅有五行之力,更以雷電之力為主。而那噴吐雷電之力者,便是天罰雷獸,當與火行天尊為同伴,再混入金行之力,佐以其餘四星,才成雷劫。但天罰雷獸為天生之物,性命有盡頭,除非成就天尊,否則也難以永世長存……古往今來,從未有雷獸能成天尊。”
天地間必然要有五行天尊,凡有五行靈根的修士,最終都必然在五行之中。
然而,卻並非只有五行天尊,才能是無劫天尊,若當初靈根變異,亦可成就無劫。不過成就五行天尊者,體質純粹無比,而這五行天尊,肩負平衡之命,也必然要強過其他的天尊。
當然,儘管如此,那靈根變異的風之屬性,冰之屬性等等,到如今並無一位成就無劫天尊,倒是有劫之中,頗有幾位。
足見無劫不易成就,非得有大機遇,大造化,大氣運方可。
知命天女續道:“上一代雷獸隕落之前,將無盡雷光留在天淵之內,供給年年天罰之用。但不知為何,它的一團精氣卻落在下界,入得一頭妖獸腹內。而這妖獸化形為人後,愛上凡俗女子,與其生下一子。但凡俗女子生產時,有數人圍攻而來,女子當場身死,妖獸將其子帶走,身受重傷,最終也是慘死。其子從此生長于山野之間,體內繼承那一團天罰雷獸精氣,無拘無束,只是那精氣他亦無力煉化,使其成長緩慢,直至有一日,遇見被人暗害落崖的凰雅。”
徐子青了悟:“因此,這繼承天罰雷獸精氣之人,便是凰雅道侶。”
知命天女頷首:“前世凰雅不知其救命之恩,懼怕之下,使此子死於奸人之手。今生他很是冷靜,看穿此事,反而將此子當做了唯一可信之人。此子雖是懵懂,但對凰雅,卻堪稱……一見鍾情。”
徐子青聽到此處,不禁輕笑。
這般的緣分……
知命天女的話音依舊:“天命凰子一旦被人采補,即能掩蓋體質,不會再被人覬覦,資質仍舊。除非被人不斷采補,方會根基全毀,再無出頭之日。因凰命在身,從前諸多凰子,多是命運淒慘,又是性情孤傲,寧死不肯雌伏。而凰雅挾仇怨而來,卻是……”她的語氣,也變得有些奇異起來,“……卻是另闢蹊徑。”
第841章 奇男子
徐子青不由問道:“……如何另闢蹊徑?”
知命天女頓了頓:“那凰雅只與那得了雷獸精氣之人在山洞之中……他便將自己的真陽,主動交予那人了。
徐子青愣住,幾乎是張口結舌。
這、這也太過大膽了!
那般的畫面,他面上泛紅,竟是不敢深思。
知命天女輕咳一聲:“那凰雅只道,既然人不如畜生,還不若讓畜生得道,與畜生為伍,反倒更是快活。”
徐子青揉了揉額角,只覺得南崢兄當真是一位奇男子。
這明眼人倒知道他是感激那人救命之恩,將其當做唯一信重之人,若是不知曉的,恐怕還當是他要故意辱駡那人罷!
……果然是另闢蹊徑。
知命天女失笑道:“雷火相傍,雖說那人當時只在凰雅相助之下,堪堪踏上修煉之道,本身實力,更是遜色凰雅極多,但火行天尊與天罰雷獸既為同伴,共掌天劫,這兩種力量,原本就可以互相促進,變得更加強大。那團天罰雷獸的精氣與凰雅真陽結合,互相交換,不僅促進那人開智,也叫凰雅的實力,提升了好大一截。這不知不覺間,反而不是采補,而如雙修一般了。凰雅有心給那人一場造化,也為掌控自身之命,結果因緣巧合,同樣得到極大的好處。”
徐子青仍舊面紅耳赤,但此刻已然鎮定下來,繼續聽那南崢兄從前之事。
知命天女又道:“那頭天罰雷獸隕落前精氣遺落,不曾孕育出新的天罰雷獸,但那人如今煉化了天罰雷獸的精氣,便是繼承了天罰雷獸傳承,待修煉到了極處,就可以化為那天罰雷獸了。後來,此子因傳承而開智,不再如從前那般懵懂,卻仍舊有一顆赤子之心,對凰雅也愈加依戀,凰雅因兩世緣由,亦不曾將此子拋棄,兜兜轉轉,他兩個一路修行,凰雅於下界吞噬無數異火,殺滅無數,終於在涅槃四次之後,飛升仙界。而因著他身上氣息,與雷獸一起,被直接接引到鳳凰祖地,亦是立時便成就羅天上仙品級,其氣息純粹,很快被神鳳看中,從此無災無難,遊歷四方,再度吞噬無盡仙火,成為九天玄仙了。而那雷獸,也日日相伴,雖說不曾結為道侶,但實與道侶一般無二。”
聽到這裡,徐子青大約也明白了:“想來有南崢兄氣運相伴,這天地間的異數雷獸,也稱得上是應劫而生,日後想必便能成為雷獸天尊,讓那雷獸一族,從此脫離代代輪回,代代隕落的命運罷!”
知命天女微微一笑:“恐怕正是如此。”她面上生出一抹柔和,“日後五行天尊俱全,仙界將固若金湯,雷獸天尊出世,從此無形之力與雷電之力自成迴圈,再不必如從前那般,需得由有劫天尊與雷獸時常儲存天劫之力了。”
徐子青聽完所有,心中便覺出一股沉重。
這沉重並非是懼怕,也非是躊躇,而是有一種重負之感,好似壓上來極強大的一種責任,讓他對那天尊之位,既是嚮往,又是仰望。
若是仙界那月族人的威脅,正是五行失衡造成,那麼他與師兄,就要儘快突破,成就天尊之位,方可抵擋……
知命天女洞察清明,見他眉心微皺,溫言安撫:“吾兒莫憂心。最後一劫已生,還得諸多仙人,去應這一場劫數。吾兒只消在劫數來臨之際,突破至九天玄仙,且將自創仙法完善,一身本事,便不在尋常天君之下,而這一場劫數中,也必然能有極大的用處了。”
徐子青聽了,也是點頭:“母親說得是,孩兒急躁了。”他思忖一瞬,又來問道,“母親,這大劫何時開始?”
知命天女答道:“正在五年後。”
徐子青驟然一驚:“僅僅五年?”
那許多俊傑進入試煉之地,雖修煉時很是用心,但區區五年,能有幾人突破,達到更高的品級?
這必然是不夠的!
知命天女見狀,笑容溫和:“那至仙之寶可以調整時間,凡積分足夠者,便能兌換時間仙陣,加速自身時間流動。如此一來,那等潛力非凡者,必然能夠通過種種方法,得到足夠功績點,來兌換這仙陣,同時也能通過這些方法,磨礪自身能力……於是強者愈強,必然不會有所遺漏的。”
徐子青這才安心:“孩兒尚且不曾見到這仙陣。”
知命天女笑道:“至仙之寶有所感應,凡有需求者,方能得知此事。否則,若是因此導致眾多俊傑人心浮躁,反而不美了。”
徐子青又問:“那時間仙陣,時間如何交換?”
知命天女道:“諸多天君用大量珍奇異寶煉製而出,每一開啟,也是消耗不少,故而一日一年,已是極限。”
徐子青倒知道這個道理。
既然有這種時間仙陣,他便覺得不當浪費時間,回去之後,他自然會發出那般願望,好來看一看換取時價值幾何。
然而,知命天女又開口了:“吾兒不必回去,便留在吾處修煉罷!”她看向面前兩人,“吾兒所修之道,皆是自行摸索,於知命天木知曉不深,吾當指點,助吾兒成道。雲冽亦莫離去,汝身經百戰,尋常對手,皆已不足,而眾絕地雖有鍛煉之能,於汝用處亦是不大。因此,吾當為你省去籌集功績點之時間,予汝天君令,汝有此物,可請任一天君,與汝切磋。只是汝當記得,天君令需善用,一切以修煉為先,壓榨自身潛力。”
雲冽對知命天女,亦如對其師尊丘訶真人那般恭敬。聞言之後,他便答道:“是。”
知命天女對於雲冽,也是頗為滿意。
然後,她神情有一分傲然,對兩人說道:“吾兒亦不必憂心時間,既然有仙陣可以加速時間,吾身為天君,自然也能布出。雖說不及那諸多天君合力那般廣大,但若是容得吾兒與雲冽修煉,卻是半點不成問題。”
徐子青見知命天女已說到此處,心中大安。
試煉之地雖好,慢慢積累資源也是一種磨練,可確是有好幾種絕地,于他已然沒了太多修煉的益處,反而只成了他搜刮功績點的所在。
如今能在母親處修煉,借助那知命天木木氣,對他而言,的確能潛修許久了——他如今在大羅金仙品級的實力,想要突破到九天玄仙,還得要許多積累,越是往後,越是困難。
他立時答應道:“多謝母親。”
知命天女安慰一笑。
她很快一揚手,就有一塊權杖,暫態落在了雲冽手中:“此便為天君令。”
雲冽接過,道一聲謝意。
知命天女又道:“你二人隨吾前來。”
徐子青與雲冽對視一眼,自也是立時跟了上去。
奇怪的是,在這原本一片茫茫的所在,突兀地就出現了好幾座古樸的大殿。
每一座大殿都仿佛頂天踏地,無比龐大,氣勢也無比磅礴。
知命天女每行走一步,她身後的巨木,也好似隨她而動,緊緊跟在她的身後。那鋪天蓋地的葉片,呈螺旋往上之際,在樹下之人,也會生出一種蓬蓬如蓋之感了。
很快,知命天女帶兩人走進其中一座大殿裡。
這一株巨木,也跟了進去,它乃是實體,明明也比大殿更高,但此刻跟隨進去,卻好像變化自如,可大可小,半點不見阻礙。
第842章 饋贈雲冽
待到了大殿中,徐子青頓時感覺到一種極其玄奧的氣息,從四面八方湧來。在這些氣息裡,似乎包含著無數事實、道理,那龐大的消息就像是洪水,幾乎要在立刻就把他的意識衝垮——以他比尋常大羅金仙更為堅毅的意志,竟隱約有一種抵擋不住之感!
這著實太可怕了!
知命天女信手一拂。
刹那間,這龐大的消息,立刻就往四面八方退去了。
它們好似被什麼東西控制住般,全都收縮在數千丈之外,形成很是凝固的膠質之物,在那裡面,好像有許多細微的光點閃動,每一個光點,包含的消息,依舊十分廣博,十分複雜。
徐子青有些震動:“母親,這是?”
知命天女神情雍容,她來到這大殿中後,氣質又有了很大的變化。若說在殿外時,她僅僅只將自己最人性的一面表現出來,但在這殿中,她便表現出天君的氣勢。
她於是說道:“此為吾之道場,亦為吾小乾坤中心。”
徐子青心裡一動,頓時有些明白:“母親之意,是孩兒與師兄之前所在,便是母親的小乾坤裡?”
知命天女含笑點頭:“待修煉成天君之境,小乾坤幾乎也要成為一個小世界,吾之本體,雖是紮根於仙界,卻在渡情劫失敗之後,化為原型,收回吾之小乾坤了。這幾座大殿裡,所包含的無數消息,便是吾多年來通曉之事,被收容此處,若是想要回顧一番,只消心念轉動,其事自現。”
徐子青聽到此處,不由感歎:“天君的手段,果然非凡……”
不過,他心裡也很明白,並非是每一位天君都有這樣的本事,他的母親既然是第一株奇木,又是原本天命所定的木行天尊,她所包含的神通,根本不是尋常天君可比。這無數消息,他全然無法容納,可他的母親卻能如臂使指,中間的差距,幾乎遙望亦不可及。
這一刻,他似乎更加明白,自己相距母親所期待的天尊之位,就如同凡人追尋日月一般,要做足九死而無悔的準備!
知命天女見徐子青很快了悟,卻又不曾懼怕,心裡很是歡喜。她隨即對他說道:“吾兒自行修煉到如此境地,已然很是不易,但吾兒人木之體,卻不能繼承吾之記憶。此後年間,吾將把知命天木神通傳授吾兒,以吾兒資質,必然能從中大有助益,凝煉己身之道,實力突飛猛進。”
徐子青聞言,十分驚喜:“還請母親指點。”
他如今也知道自己為何遲遲不能提升了,他雖為知命天木後裔,本身也有知命天木為根腳,卻是連知命天木為何都不知曉,即為對自身尚且並不瞭解,既然這般,又哪裡還能順利突破呢?
難怪那狂風卷葉不斷形成那等巨木之狀,他卻是始終琢磨不到那一線靈光,借此打下自創仙法的堅實根基了。
知命天女一笑:“吾兒莫慌。”
徐子青赧然,定下心來。
此時徐子青知道了許多奧妙,對日後的修煉,也有了一些信心。
知命天女很快將兩人帶到這大殿之後,霎時間,就有一座極其龐大的藥園,出現在了一行三人的面前。
隨後,這知命天女素手一招,就有“轟隆轟隆”的巨響,自遠方傳來,讓這堅固的地面,一陣陣地顫抖,就好像要被踩得崩塌了一般。
徐子青和雲冽穩住身形,都往這力量的來處看去。
只見一尊約莫有三丈高的金屬傀儡,好似一座閃電一般,極快地奔跑過來。它周身光芒暗淡,但內中孕育無窮力量,強悍無匹,解釋無比,雲冽淬煉本命仙劍已久,一眼便已看出,這是九金之物,煉製而成!
其上散發出來的氣息,除卻不含劍意以外,其他竟是和雲冽的仙劍一般無二!
並且,這金屬傀儡的手中,也握著一柄一模一樣的,修長的仙劍!
雲冽目光微動。
徐子青若有所思。
知命天女對雲冽笑道:“通明劍石,此物為本心傀儡,是吾於召喚你二人之前,為汝煉製而成。你且滴血將其認主,必有妙用。”
知命天女窺看過去未來,往往直指本源,對雲冽便是直呼其根腳,尤其修煉之際,極少喚起名姓。
雲冽也不在意,名姓不過是稱呼罷了,他只是將目光落在金屬傀儡身上,雙眼深處,竟是顯露出一絲狂熱來。
此物,氣息很強!
雲冽乃是果斷之人,既然知命天女言及將此物相贈,想來定是對他修煉有極大用處。於是,他就依言逼出一滴精血,落在這金屬傀儡眉心之地,刹那間,便感覺到一股狂暴的意識,自傀儡內部傳遞出來!
這意識極其恐怖,好像要在瞬間把雲冽擊垮,不願意臣服。
但雲冽的意志,不說之前百世夭折,苦難磨練,只說今生種種遭遇,種種努力,便不是能隨意鎮壓之物。
很快,雲冽也將自己的劍魂祭出,在無形之中,意識凝煉成一把仙劍,對著那金屬傀儡的意識,便是一劍斬去!
劍者一往無前,勇猛精進,區區意識對決,他絕不會防守,而是要放手一搏,以生死之磋磨,將對方鎮壓!
雲冽的意識,果然占了上風。
那金屬傀儡雖然不願意臣服,他的意識卻還是在這一劍之下被斬成了粉碎,再也不能作亂,而雲冽的精血順利佔領傀儡核心,將它徹底控制。
知命天女道一聲:“好!”
雲冽也是闔目,在細細體悟這傀儡妙用。
不多會,他睜開眼來,目中劍光爆射,幾乎有數百丈遠。
徐子青一看師兄氣勢提升若此,立刻便已知道,師兄已然在這一刻,再度有所進境了。他就笑道:“恭賀師兄實力大進!”
雲冽略點頭。
徐子青複又好奇道:“師兄,這金屬傀儡,有什麼妙用?”
雲冽目光動了動,說道:“此物可為吾調教,與吾切磋。”
顯然,他對金屬傀儡的這一種本事,很是滿意。
知命天女也是笑了:“不愧是通明劍石,傀儡有兩用,卻只有戰鬥之用,最為被汝看重!”然後她看向徐子青,繼續解釋,“傀儡被通明劍石認主後,就可以複製通明劍石所有本事。此物為九金之物煉製,雖比不得通明劍石如今這混沌之體,在天君以前,卻也能全然發揮出通明劍石之實力。此物還有一條妙用,即可在危難之際,與本尊交換身體,若是遇上了極大的危難,便是替死之物,可叫通明劍石多出一條性命來。”
徐子青恍然:“原來如此。”他一時也露出笑意,“果然正是適合師兄。”
凡修煉之人,尤其好戰之人,最難突破的,乃是自身。
金屬傀儡被雲冽認主後,即為第二個雲冽,待雲冽進境,它便進境,雲冽可以時常與其切磋,檢驗所修遺漏之處,每每提升自我。
這亦是壓榨自身潛力的極好辦法的。
知命天女此時開口:“吾請通明劍石隨吾來此,便是將此物相贈。通明劍石,如今汝有天君令並金屬傀儡,再可啟動這一塊時間陣盤,於吾小乾坤裡,任選一處作為修煉之地。此後汝要如何提升,便全看汝自身了。”她話音落下後,稍一沉吟,手裡又出現了有一百零八枚古葉,被她輕輕一拍,全數出現在雲冽的面前,“此為一百零八種絕強劍道,被吾本體收容,如今也贈予汝手,還望汝好生修煉……此後,吾亦再無能相助於汝了。”
雲冽收起古葉,再道一聲:“多謝。”
知命天女溫和一笑:“無需如此。且不說汝若有成,為仙界之福,只言汝與吾兒為雙修道侶,自然亦是吾之半子,區區小事,實為理所當然。”
雲冽聽得,便不再多言。
知命天女越發滿意。
徐子青則對雲冽說道:“師兄,待你我一同登臨天尊之位。”
雲冽目光微緩,略頷首後,他便帶那傀儡,轉身大步而行。
他正是朝大殿之外行去。
待雲冽身影消失後,知命天女將徐子青,也往這藥園深處帶領而去。她的口中,還在輕聲言語:“知命天木為第一奇木,堪為萬木之主,吾為天君,藥園裡一應仙草仙木,皆因吾之木氣而旺盛……”
第843章 好多資源
很快,出現在徐子青眼前的,就是大片大片的仙草仙木。它們的品種何止成千上萬,幾乎可以說是包羅一切,甚至每一株的年份,都是極其久遠,哪怕是在仙界,都是十分稀少的。
而且有許多,徐子青覺得很熟悉,似乎,是他在試煉之地的冊子裡見過,甚至他融合的一些幼株,與它們的氣息幾近相同……應當是同一母株繁衍而出的子株罷?那麼,這莫非……
知命天女笑道:“試煉之地裡諸多天材地寶,取自許多天君收藏,吾自也奉去許多。那裡無數草木靈藥,九成出自吾手。”
徐子青聽了,頗有震驚:“母親竟有那許多——”
他還未說完,但已然住口。
是了,這裡偌大的藥園,裡面的仙草仙木一直蔓延到極遠之地,多不勝數,拿出部分來作為試煉之地換取之物,著實不算困難。
知命天女又道:“吾兒不必訝異,吾出世無數年,期間無數草木依傍而來,在吾本體周圍不斷繁衍,所生草木,本就無窮無盡,取出些許,不及吾收藏之一二……”
徐子青點了點頭,他此時心境也定了下來,這裡縱使有無盡的仙草仙木,也不能讓他動搖。
而且,他心裡有了一個猜測。
果然,知命天女又道:“吾兒小乾坤裡萬木尚且品級不足,若要成功開慧,還要吞噬無數。吾多年來不曾撫養吾兒,讓吾兒受過千般磨難,如今就將這藥園裡無盡草木贈予吾兒,讓吾兒先行在此修煉一番,將萬木提升,盡皆開慧。”
徐子青深吸一口氣,並未拒絕:“如此,孩兒便來苦修了。”
知命天女頷首:“吾兒去罷,待此段功成,吾必然再來。”
徐子青明白了。
他如今就是積累不夠。
不論他根腳是什麼,但人木之體跟知命天木定然是不同的,現下他的品級雖是大羅金仙,可要就這般去聆聽母親的指點,用處必然不大。自身的境界不到,感悟不到,就算聽到大道玄音,同樣不能突破。
此刻,他就應當先轉化萬木,使得萬木全數開慧,就成了他的積累,夯實他的根基,隨後再去聽講,所能聽懂的道理,必然會更多。
到那時,才是他將積累化為實力之時。
於是,徐子青也不多話了。
師兄去苦修了,戰力滔天,他這裡還是水磨工夫,也許要有許多年,才能達成自己想要的結果。
他本以為還要積累無數功績點,才能給萬木做一次提升,日後還要進一步,又是海量時間……可有了母親相助,仙草仙木近在眼前,唾手可得,若他還不能將萬木轉化到最高境界,那麼就是他的不是了。
下一刻,徐子青盤膝入定,仙識外放。
偌大的萬木之界,便從他眉心光點裡顯化而出,萬木在小乾坤裡化為萬龍,不斷吞吸從外部小乾坤裡傳遞而去的,無窮的木氣。
同時,徐子青的仙識,也挑選到了一株仙木。
自然,他現下挑選的,只是幼株,他萬木裡還有大半很是脆弱,對成株無可奈何。
然後,就是吞噬,與刻苦地修煉……
知命天女見徐子青已然進入到修煉之態,暗暗點頭。
她的愛子悟性超凡,性子勤勉,必然能有極大的成就。
而她這做母親的,便是要為他提供最好的幫助。
仙界下界,無數的家族、門派,都給與其中天才大量保護與資源,徐子青一路走來,雖也得到一些培養與保護,但所得之物,大多是自己奇遇、搜集而來。
如今已成大羅金仙,性子也早已穩定,心境亦不會再為外物所困擾,生出魔念,因此,知命天女再來供給資源,大力培養,也不會影響他的修煉之路了。
靜靜地看了徐子青一眼後,知命天女袖子一揮,頓時就有一座極其龐大的仙陣,就此落了下來,將整個藥園並徐子青,全數籠罩在內。
知命天女站在陣中,感受到這裡時間流速遠勝陣外,也暗暗點頭。
從此刻起,她愛子的修行,便是外界一日,陣中一載了!
這一段修煉,正因是水磨工夫,所以需要的時間極長。
徐子青沉浸于掌控萬木吞噬之中,源源不斷的木氣被他攝取,在淬煉萬木的同時,也不斷洗滌他的仙體,用無窮無盡的能量,增加他的實力。
自然,他的仙元積累得越來越多,但是品級卻是不會再上升了。
年復一年,徐子青忘卻了時間流逝。
萬木之界裡的萬木,逐漸有五千株轉化完成,而後是六千株、七千株……慢慢越來越多,終於有九千株……九千九百株……一萬株!
全都吞噬了足夠的仙草仙木,提升了本身的品級了!
如今的萬木,已然全數化為下品的仙草仙木。
但是,若只是下品,儘管同樣可以噴吐精純木氣,但對比如今徐子青的品級而言,還是有很大的不足。
徐子青自然,也是不滿足的。
之後,他讓這萬木繼續吞噬起來。
原本萬木只能吞噬種子以及幼株,如今成為了下品仙草仙木,則可以開始吞噬成株,甚至更高品級的種子與幼株。
這樣的仙草仙木,在藥園中,同樣是無窮無盡的。
自然而然地,這又要花費許多年時間。
不過,因著從前已然吞噬過一輪,這第二次便容易許多,儘管可能要提升品級會比較困難,可是花費的時間,卻並不會比第一次長久。
又不知過了多少年,一千株下品仙草仙木提升為中品……再許多年,三千株下品化為中品……仍舊許多年,五千株轉化……七千株……九千株……一萬株!
果然耗費的時間與之前差不多少。
徐子青睜開眼,雙目中的黑白之光,變得越發濃郁了。
在他身前,陰陽掌中兵與輪回萬滅鏡上下懸浮著,周身的黑白之氣與他雙眼裡爆發出來的互相牽引,顯然,是他分心二用,一邊積累的時候,也在一邊淬煉這兩件極品仙寶。
同時,他體表蒸騰的木氣,也更精純,更雄厚。
他幾乎整個化為了一尊仙木一般,外露的肌膚上,俱是細細的木紋,而這些木紋痕跡極淺,乍一看不能瞧清楚,可細看時,卻還是能感覺到紋路交錯之間,形成的無數玄奧的意境。
徐子青的根腳,在覺醒。
他的萬木之界裡,那狂風卷葉的奇特異象中,隱隱約約,出現了一株巨木的虛影。
這虛影仍然極淡,可那狂風卻好像化為了枝幹,卷起的葉子錯落有致,分別凝聚在這些枝幹之上。
徐子青明白,自己本是還有一層極薄的障礙,桎梏了他的靈光。
可當他知道自己的根腳後,這異象自然而然,就明白該化為何種形貌了。
他自創的仙法,不由自主地也在不斷運轉。
儘管此刻他並不曾將萬木加身,卻能發現自己與萬木之間的溝通,變得更加清晰起來……再不是那無數的意識碎片不斷衝擊他,而是他能夠迅速發現萬木靈慧所在,心念轉動間,就把它們的意識,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但這時候,還不能停止提升。
萬木中,許多原本就極罕見的靈草靈木,已然在不斷的吞噬中,化為仙界裡更為強大的品種,同時它們也很快開慧,擁有了相當的靈智。
有些甚至因著自身根腳的緣故,比起容瑾來,還要成熟許多。
然而,卻也有一些本來根腳不足者,智慧也還不足。
因此,要想積累自己的根基,繼續提升,便是必然不可缺少的……
徐子青仙識一動,再去尋找中品的仙草仙木成株,以及上品仙草仙木的種子與幼株,取來給萬木吞噬。
此時,萬木之界中心的嗜血妖藤容瑾,突然爆開了千萬條血紅色的妖藤,灑下了一重薄薄的紅光。
在這紅光裡,演練的是妖藤吞噬的一種玄而又玄的意境,正是要讓萬木之界裡,其他的草木來做感悟!
萬木開慧後,所知道的東西就更多了。
它們立刻明白,這是它們的機緣,於是便如饑似渴,苦苦參悟。
徐子青察覺,微微一怔,旋即微笑起來。
他知道,這是容瑾為了縮短他積累的時間,將自己的吞噬奧妙傳給萬木,讓它們修煉之後,能夠更快地吞噬。
嗜血妖藤,從來都不懼血食神通如何,品種如何,縱使實力高出它一等,也能被它無視對方防禦,吃個乾乾淨淨。
其他的萬木自然是比不得嗜血妖藤的,可當它們通曉吞噬之法後,必然會有極大的進境,吞噬起來,也容易得多。
下一刻,這萬木的確在容瑾的相助下,變得更有活力。
飄浮在萬木之界上的那些仙草仙木,幾乎立刻化為精純的木氣,被萬木吞噬,飛快地煉化。
此中之快,比之前勝過十倍!
徐子青大為滿意。
他的仙識也在極快地尋找需要的仙草仙木,他甚至取出一些成株的分支,也投放到萬木之界裡去。
果然,如今還是中品的萬木,即便面對上品成株,也可以緩慢汲取其中力量,而每一汲取,都能夠讓自身有頗大的提升。
這樣,又是許多年過去了。
三成萬木化為上品,而後,有五成、八成……
終於,在足足修煉了三百八十年的時候,整整萬株草木,全都提升到上品了!
第844章 天女講道
這一刻,澎湃的力量化為旋轉的暴風,在整個萬木之界中咆哮,席捲來去。那萬種已然成就上品的仙草仙木,此刻化為萬條巨龍,在這些風暴裡肆意遊走,那萬丈長軀,遮天蔽日,在這一方世界中,便投下了濃厚的陰影。聲聲龍吟震天撼地,那暴烈的音波,幾乎要將小乾坤震得粉碎!
如此力量,徐子青之前從不曾感受過。
饒是那萬木之界十分堅固,在此刻,他也能夠感受到種種龐大的壓力。
太可怕了……
但是,徐子青卻並不懼怕。
他心性沉穩,神態冷靜,禦使心念,讓那已然形成的、將狂風卷葉固定下來的異象,開始不斷地凝實。
萬龍噴發出來的木氣,很快被送入了這異象之中,讓那上面的每一枚葉片,即那萬龍的每一枚逆鱗,都發出耀目的光芒。
良久,異象終於凝實了一分。
徐子青隱約可以看見,在那些葉片上,只有極為簡陋的紋路,並沒有太多玄奧的意境,很多包含在其中的道理,也很是雜亂。
他似乎有些明白,這一種異象,還全然不到完善的地步。
在徐子青的丹田裡,因為外界洶湧而來的力量,讓那條青色巨龍也如同小乾坤裡的萬龍般,變得有萬丈長——不,是比萬丈更長,比那些龍軀更加龐大。
二十多條鎖鏈也越發粗壯,捆縛得越發牢固,青色巨龍在丹田裡掀起滔天巨浪,龍吟聲穿到萬木之界中,引發萬龍齊鳴!
儘管這只是內世界裡的聲響,卻猶若傳到徐子青的意識深處,讓他感覺到一陣一陣的耳鳴……
徐子青用盡全部的精力,運轉己身之道。
萬木成就上品的同時,他的積累在不斷地增長,變得無比雄渾,無比可怕。
只是這樣瘋狂的提升,到底還是有些不夠穩固,才引發了如今這般並不很能控制的景象。
如今他所要做的,就是好生控制。
讓自己將境界穩固下來。
徐子青深吸口氣,開始鎮壓這些蠢蠢欲動的力量。
他絕對不會讓自己失去控制,那最粗壯的因果鎖鏈,登時猛然收縮!
青色巨龍終是發出一聲清越的長鳴,慢慢地,安靜了下來。
這時候,徐子青的內世界穩定了。
可他卻不由露出一絲苦笑。
要成就天尊,就要讓自身的意志長龍掙脫鎖鏈的束縛,可積累越是雄厚,這束縛就越是頑固……現下,他的確是本領大增了,可是將來要想突破,也就更難了。
想到此處,徐子青籲了口氣。
他知道自己如今正到了一個瓶頸,若是想要再度進境,就要請教母親了。
而當徐子青睜開眼後,前方不遠處一直注目於他的,正是知命天女。
看起來,她似乎已然等候許久了。
這讓他微微一怔:“母親一直在此麼?”
知命天女一笑:“吾與吾兒多年不見,好容易重逢,吾自是想與吾兒多多團聚。”
她原本說要離去,實則並未如此。
正如她方才所言,自打她知曉自己與孟清的孩兒尚且活著,心中喜悅,便是難以遏制。從前她獨自一人也曾於小乾坤裡沉思千萬年,未成人形時,數十萬年都是尋常。而今才區區不足四百年,她看著她的孩兒,只覺得百看不厭,哪裡又會覺得有什麼疲憊呢?
徐子青心裡有些感動,卻不知該說什麼,就也笑了一笑。
知命天女細細端詳了徐子青片刻,發覺他此時的實力大增,只是還欠缺梳理,未成脈絡,才導致不能突破。
她便也知道,這是她來指點的時機到了。
於是,知命天女身形微晃,已坐在了徐子青的對面。
徐子青雙眼一亮。
知命天女眼神很是慈愛:“吾兒,如今吾便與你講一講,以吾等根腳,知命天木乃是如何修煉。”
徐子青正襟端坐。
這的確,是他最急缺的。
知命天女開口,洋洋灑灑,將許多關於知命天木之事,就此說了出來:“吾兒要面臨仙界大劫,吾便先講那攻伐之道。”
“吾等知命天木,身具十萬八千古葉,每一葉上,皆為一種大道,總計十萬八千道,以古葉禦之,對敵之時,化為十萬八千天兵,操縱大道,困殺敵人……”
“知命天木應天命而生,道身一生,萬法自然依附,心念轉動間,萬法俱在心中……吾兒乃人木之體,恐怕千萬大道雖然歸來,卻不能一一煉化,吾兒于此道上,還需想一個法門……不過吾兒如今已然有此手段,細思一番,當有所得。”
“十萬八千道中,有三千大道直指本源,其餘之道,俱為依附,每一大道,掌十二枝幹,每一枝幹,有三枚古葉……”
“知命天木通曉過去未來,諸多大道,俱在因果之中,吾兒,此道你當多加思索才是……”
知命天女說了許多,徐子青聽得也極為細緻,不敢有半點分心。
隨著她的話語,他對自己如今修煉的方向,也越來越清楚,許多從前不解的疑惑,也是豁然開朗,立刻明瞭,化為自己的修為,變成自己的感悟。
漸漸地,知命天女的聲音,像是變成了一個個道音篇章,全部灌輸到他的識海中去,讓他聽得如癡如醉,仿佛墮入夢境中一般。
同時,他的意識也不知飄向了哪裡,只能感覺到自己對許多事情的瞭解,也同樣直指本源,又是包羅萬千。
甚至他覺得,似乎許多跟他性命相關的東西,全都銘刻在他的心中,而許多天地間其他的生靈,它們的所有,過去未來,也都被他在念頭轉動間,全都吸納進來,成為識海中的一顆沙粒了。
知命天女沒有停止講解。
她發現,她的孩兒的天資還在她的意料之外,不僅這樣快就已經開始覺醒知命天木的本命仙法,開始感知天地間的萬事萬物,汲取無數消息,而且居然沉浸在頓悟之中……凡是頓悟中的人,如果不打斷這頓悟,而頓悟中的人又有足夠強悍的意志,那麼他頓悟的時間越久,得到的越多,實力也能增長越快。
只是,天底下能頓悟的人,無一不是天才中的天才。
並且越是實力強悍的,他們的意志越強,想要進入頓悟之態,也是越發困難。
可徐子青卻頓悟了。
從前他的積累,他那些雜亂無章卻有些苗頭的想法,在這時候全都被理順,無數的脈絡,自他的識海中延伸出去。
他此時因著沉浸於頓悟之中,所以並不曾發覺,在他萬木之界中的那種異象,只稍微有些形貌的巨木,隨著他頓悟的時間增加,也變得越來越清晰。
萬條萬丈長龍吐出的木氣,居然都不能滿足那巨木的飛快生長。
在外界,這座幾乎可以算作一方世界的小乾坤裡,無盡的仙氣滾滾而來,盡數灌注到徐子青的天靈之中。
他身體表皮的無數孔竅,也都同樣在不斷地吞吸仙氣,這樣恐怖的吞吸之速,竟讓人想起一個可怕的景象來——吞噬。
原來就在徐子青多年來旁觀嗜血妖藤吞噬血食,觀摩萬木吞噬仙草仙木之間,以他絕高的悟性,也從中悟出了一門輔助之法。
吞噬仙氣,用以修煉!
這本是徐子青無意間悟出的仙法,甚至他自身都不曾如何留意到,卻在如今這頓悟之時,在仙氣吸收不及他體內消耗之刻,潛意識地使用出來。
也是如此,才勉強讓那仙氣夠用……
此刻,徐子青的周身,已經被無數的仙氣包裹住了。
這些仙氣極其濃郁,在爭先恐後湧入徐子青體內的同時,彼此之間,還在不斷地擠壓著,困在這方寸之地,一點一點地,變得更加粘稠。
最終,就像是形成了一個仙氣的繭子,絲絲縷縷的,全都是幾近凝固的仙氣,在源源不斷地被徐子青抽取。
不過,徐子青的積累太深厚了,而被知命天女點撥後,他的領悟也太多了。
從前他幾乎不曾瞭解自身的根腳,如今一朝明悟,本來應該屬於他的根基,也全都回饋回來。
這些之前都隱藏在徐子青的身體深處,即使在天河重塑仙體,即使在滌仙池重新洗滌仙身,也不曾喚起。
直至現今,被徐子青在自創仙法之際,將其挖掘出來。
就讓徐子青整個人,都如同脫胎換骨一般。
若說他從前能成就天尊的可能有四成,如今暴漲之後,就能有七八成!
知命天木根腳,便是如此不凡!
但,根腳並非全部。
隱約之間,徐子青也是這般想著。
十萬八千道,若是以知命天木無數年的意識沉寂中,由本命仙法而通曉,形成十萬天兵,倒是尋常。
可他卻沒有那般多的時間了。
如今知命天木道身正在不斷凝聚,待其凝聚成功後,萬法依附而來,他又將如何應對為好?
若是一個不慎,萬法來時,怕是要將他整個身體撐爆,根本不能掌控。
徐子青模糊中又想著:若是要以道身承載萬法,如今一萬逆鱗,必然不夠,那形成的道身,又是否足夠堅固,能夠當真承載得住?
一時間,種種問題都湧了上來。
有許多立時就在他借助頓悟之機,立刻解決,但也有許多更為嚴峻的問題,即使是在頓悟時,也不能馬上想到方法。
突然間,那萬木之界中的異象猛然顫抖!
第845章 自創仙法成
霎時間,徐子青周身那仙氣形成的繭子,也變得更加厚實。
但是,那湧來的仙氣,似乎有些不夠了——
知命天女見狀,秀眉微蹙,旋即秀眉鬆開,神情又是一喜:“吾兒根基深厚,吾定要助他一臂之力才是。”
想畢,她眉心光芒微閃,素手往虛空處迅疾一抓!
刹那間,知命天女的手心之中,就出現了七顆明珠,光芒柔和,仙氣氤氳。
下一刻,她就將這七顆明珠打出,暫態圍住徐子青,將他包裹其中。
而這些明珠,也在落地的刹那,化為了七口仙泉!
這仙泉與旁的物事不同,需知仙氣靈動,極難壓縮,仙泉卻是將無盡仙氣聚集起來,經由不知多少年月後,將其沉積化作的泉水。
每一滴的仙泉,其仙氣之濃郁,甚至能支援一位大羅金仙修煉一年之久!
可見仙泉的珍貴……
但這知命天女,出手便是七口仙泉,每一口仙泉裡,都不知道有多少仙泉水,這時候,都被她送來,給她的孩兒修煉。
她便是不信,有這般多的仙氣,還會讓她的孩兒為難!
果然,緊接著那繭子就劇烈地旋轉起來,好似掀起了無盡的吸引之力,在不斷吸引著七口仙泉。
這些仙泉裡的泉水,登時猶若幾條靈蛇一般,化為一道白光,被接連抽取而出,徑直沒入到繭子之中,又瘋狂地湧入徐子青的體內。
仙泉水幾乎是憑空架起了七座仙橋,送去無盡的仙氣!
此刻,徐子青再也不如之前那般捉襟見肘。
只是,他此刻也遇見了無上的危機。
前文有言,徐子青在頓悟之中,心裡產生了無窮的困惑,大部分都很快被這般的狀態解決,卻還有一些更重要的,遲遲不能想通。
可在緊要關頭時,萬木之界裡的異象劇烈顫抖,這就是因著知命天木道身將要形成,引發的仙氣暴亂,要吞噬極多的仙氣,來完成這最後的一步。
但,若是在道身形成的刹那,徐子青還不曾想清楚那些困惑,自然而然,那困惑帶來的危險,就會讓他殞命……也許有知命天女出手,他未必會真的殞命,卻也會因此信心受創,本身也要受傷。
對他而言,便是不利的,道身也會崩潰。
而且,日後他要想再度凝聚道身,就要比如今更困難百倍了!
所以,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然而,正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偏偏也是那道身將要凝聚前的顫動,讓徐子青從頓悟中脫離了。
他猛然回神,疑惑仍在,可道身卻會在一刻之內,馬上形成!
難!難!難!
徐子青的心中,卻是冷靜無比。
那些問題仍然存在,並且化作了一個個風暴,在他的識海裡不斷地衝撞。
他開始將那些問題,再度開始思索。
同時,他的神識進入到萬木之界深處,仔細觀摩那異象,又將從前得到的許多感悟,都在刹那之間,不斷地回想起來。
萬木,萬靈,萬龍,萬鱗。
十萬八千古葉,十萬八千道,三千大道,無數依附之道。
這二者,當如何合而為一?
逆鱗堅韌,是否可載大道?
徐子青皺眉苦思,極是辛苦。
那道身威壓越來越大,萬木之界裡萬龍齊嘯,但徐子青雖也能成就知命天木道身,卻只是自其母處繼承而來,並非是天命所定。
太難了……
突然間,徐子青眉心仙印之處,有靈光一閃而沒。
他猛然好像明白了什麼,將那之前掌握的吞噬之法,驟然逆轉!
下一瞬,前方的大殿中,無數消息急沖而來,好像是一條條長龍,全都被那仙印吸收了,而且源源不斷,都湧入到他的識海之內。
因著頓悟之故,如今的徐子青所能承載的消息,比起初來時,增加何止千倍萬倍。更因他覺醒了知命天木的本命仙法,這浩瀚的消息雖是讓他很是難忍,卻也只是脹痛,而不會將他沖爆。
也許是那靈機一動給徐子青帶來了許多感悟,那被虛虛固定在快要形成的、道身上的一萬枚草木葉片,倏然變化了形態。
它們與知命天木的十萬八千古葉形貌一般無二,都逐漸散發出一種古拙的意味。
那些湧入到徐子青識海裡的無數消息,就好像被什麼東西牽引一般,直接進入到這些葉片之中。
不多會,這些葉片上,也生出了更多的紋路,而這些紋路也逐漸複雜起來,形成了一幅幅還不甚清晰的圖案。
承載大道……
原來是這般!
當某一處滯礙被點破時,以徐子青的悟性,此後的靈感,就會不斷湧來。
在他的意識引領之下,那一萬葉片在遍佈紋路之後,還有無盡的消息往內中擠壓,它們就猛然爆發出明亮的光芒,一瞬間從一枚化為數枚,翩然而起,落到其他的枝幹上去了!
徐子青心中一喜。
以他自身之能的確不能承載大道,可知命天木是他的道身,天生可以容納大道,這一具知命天木是他,他卻不是知命天木,只要將兩者分開,一內一外,一虛一實,自然而然,就不會讓他受到大道擠壓之苦。
而且,他也明白自己的道身裡,一萬葉片的確不夠,可當它們化為了道身葉片後,與原本的萬龍,便只是牽繫,而並非是必須桎梏在萬數之上了。
承載了越來越多的消息,就會形成許多奧妙,使葉片本身的承載之力大增,最終達到能夠承載大道的境地。
而這些消息,在前方的大殿裡,多不勝數,它們對知命天女早已無用,可對於徐子青而言,卻省卻了讓他再耗費無數年月,去窺看這天地間萬靈過去未來的時間了……正可以幫他促成道身!
慢慢地,一萬葉片果然化為了十萬八千葉,全部結結實實地,生長在那株道身巨木之上,當無數消息全數進入到這十萬八千葉中後,這些葉片上面散發出來的氣息,也就越來越玄妙了。
它們逐漸化為了古葉……
在外界,七口仙泉中,驟然抽出了一股極其龐大的水流,就像是七條水龍,全都進入到繭子之內!
同一時刻,這繭子也不斷地收縮,居然肉也可見地,也鑽進到那徐子青的身體之內了!
知命天女看著自己積存下來的無數消息都被徐子青吸走,又見七口仙泉顯現出這般多的異象,面容上的笑意,更加溫婉。
她知道,她的孩兒即將真正繼承她的血脈。
她摯愛的孟清給予他們的孩兒肉身,她給予他們的孩兒根腳,從此之後,他們的孩兒將會變得更強,更強,強到再也沒有人,能輕易奪取他的性命!
然後,就是一聲轟鳴!
在知命天女的小乾坤裡,半空中忽然出現了另一座小乾坤,浩浩蕩蕩,疆域無邊。這是徐子青的萬木之界,裡面充盈著濃郁的木氣,煥發著無盡的生機。
萬木之界最為核心之處,那被無數嗜血妖藤包裹的中心所在,赫然就矗立著一株直通重霄的巨大樹木,氣勢巍峨,龐大無比。
而在這巨木上,有十萬八千葉,最頂峰的那一根枝幹上,有一枚血紅色的葉片,上面的紋路兇惡無比,像是能吞天噬地,恐怖至極!那揮灑而出的血光,幾乎將每一枚葉片的邊緣處,都鍍上了一層淺淺的血色,就讓這原本明淨高潔的知命天木,變得好像有些怪異……看上去的確氣質雍容平和,可在那平和的深處,又極隱晦地,有一絲邪異。
徐子青身上的氣勢,也在暴漲。
他眉心的仙印色澤不斷加深,隨著那知命天木的成型,隨著那萬龍突然舞空,圍繞著那巨木盤旋遊動。
天地間仙氣暴亂無比,無數的金光洶湧而來,化為一條條的大道,一條條的規則,分別沒入到每一枚葉片之中!
這些葉片的氣息變得無比深邃,真正成為那無上古葉,承載那無盡的大道!
之後,就像是打破了什麼壁障一般,徐子青氣勢一個爆發,掀起浩大的氣浪!
同時,那一枚仙印,也終於化為了濃郁的金色!
九天玄仙,成!
這一刻,徐子青終於成功突破,變成了仙界之中,天君之下的最強存在。
甚至連本來對他而言連仰望都不能的天君——他的母親知命天女,如今在他看來,也再不是那般神秘了。
徐子青的自創仙法,也終究完成。
第846章 三式仙法
其法名為:《陰陽天木萬衍大法》
第一式,萬木加身之法;
第二式,靈衍天兵之法;
第三式,因果洞穿之法。
雖僅三式,卻是威力無匹。
此刻,徐子青心裡很是歡喜。
儘管這三式僅是他總算悟通的道理,可只要悟通,日後再修煉起來,就會極為容易,也正是最適合他的了。
知命天女看向徐子青,神情極是欣慰:“吾為善木之首,得無數草木朝拜,卻也有許多上古凶物,雖為吾轄下,卻不從調遣。吾兒氣運如龍,自幼時便得嗜血妖藤種子相伴,多年下來,使其若子。如今凝聚成道身,能善惡調和,比之吾知命天木來,於那天地至理上,則要更勝一分。”她忽而歎道,“想來這般際遇,正應了吾兒命格罷……”
是機遇,也為難處。
她的孩兒為人木之體,得嗜血妖藤後可達平衡之道,來日的進境,勝過她這做母親的,也是理所當然。
天命之奧妙難言,如今究竟是因著天命有誤,讓她的孩兒成為異數,繼承她原本的尊位而來,亦或是原本她之命運為天道謀劃,她的孩兒如今才是真正應命……誰也能想得清楚明白呢?
到底,還是順應自然,因人而成就罷!
此後,徐子青將要修煉自創仙法,知命天女定下神來,含笑陪同。
·
藥園中。
知命天女素手一拂,就有數千大羅金仙級的傀儡,登時顯現出來。
隨即她抽身後退數十丈遠,留下徐子青一人,獨對那傀儡大軍,十分孤單。
徐子青神色從容。
他心念電轉間,頓時有嗜血妖藤加身,而後自己化作一道閃電,如同一道狂風,便直往那傀儡之中沖去!
只見那青衣身影極快,儘管被傀儡大軍包圍而來,卻好像不曾受到半點阻礙般,急速地穿梭其中,每有過處,都能聽到清脆的爆鳴聲,之後傀儡到底,整個就化為無數碎片了。
約莫只過了一炷香左右,所有的傀儡,全都破碎。
那道青影也終是停留在傀儡大軍的另一頭,穩穩當當地站立下來。
然後,他轉過身,看向知命天女:“母親,如何?”
知命天女笑了一笑:“比起上一次,吾兒更快三分。”
徐子青點點頭,心裡稍微滿意,只是這還不是他的極限。以他原本的構想,這一式仙法使出後,他當能在一瞬之內,破滅萬千,才可以讓他在無數對手圍攻之際,能妥善保全自身,儘快結束戰鬥。
如今,卻還是差得遠。
——就連這並不能比得上真正活物機變的傀儡,他都不曾達到那般水準,更何況日後可能會面對妖獸、月族人或者其他敵人?
他還需更為努力才是。
見到徐子青並不十分滿足,知命天女也不多言,只管再度放出了數千傀儡來。以她如今的手段,這般的傀儡應有盡有,她的孩兒想要磨練,她自當鼎力支援。
徐子青於是再度與那些傀儡交戰起來,他發揮容瑾的每一分力量,盡數融於自身,而他身法之快,卻是借助了另一種喚作“雷霆草”的上品仙草。此物通靈之後,飛行極快,猶若雷霆爆閃,將其附著於足下,將大為減輕容瑾身軀龐大、身法不夠迅速的弱處。
容瑾雖是獨佔欲極強,也不喜與其他草木一同附著在“娘親”身上,但它如今倒明白“娘親”是要修煉仙法,也就勉勉強強,應了那雷霆草附著于“娘親”雙足之事。好在嗜血妖藤原本便是防禦極高,攻擊極強,除此以外再沒什麼弱處,容瑾的霸道性子才能容忍下來。
因此,有身法,有防禦,有攻擊之能,徐子青這萬木加身之法儘管可以將萬木附著身上,取其優勢而為,但若當真遇上要以此法對敵之事時,往往也不過是將嗜血妖藤加身罷了。
徐子青每日苦修不綴,僅僅是這第一式仙法,他就修煉了足有三十年之久。
從對付傀儡,到對付妖獸,直至待他出手後,數千頭堪比大羅金仙的妖獸都在一瞬間被他殺死,才算是將第一式修煉完滿了。
後來,就要修煉第二式。
而這第二式仙法,也同樣是首先以傀儡為對手。
知命天女徑直在藥園之內,放出了百萬傀儡,同樣是大羅金仙級。
徐子青深吸一口氣,身形微晃,整個已然消失在這一片天地之中。
同時,取代於他的,則是一株巨大的、直沖雲霄的知命天木——這正是他的道身,而今第一次顯化於外。
同樣的,此刻的萬木之界中,就出現了一尊青衣仙人的身影。
他立在那偌大的嗜血妖藤中央,腰間、四肢,全都纏繞著猩紅的妖藤,偌大的葉苞在他周身挨挨蹭蹭,他的神智清醒,心神全然與外面那一株知命天木相連。
接下來,一股清風徐徐而來。
這清風是憑空而生,卻好像有著無窮的力量,讓那穩穩生長在諸多枝幹上的古葉,居然都隨著這一股清風,而飄動起來。
不多會,所有的古葉一瞬脫落,就像是被清風吹落一般,離開那枝幹,隨著清風往四面八方消散。
也是一眨眼的工夫,古葉們不知何時落了地,那突兀的清風消失了,留下來的,卻是十萬八千位身著古葉紋路仙甲的天兵。
每一位天兵的氣息,也都是大羅金仙。
徐子青的心緒,很是複雜。
這一式仙法為群攻之法,每一位天兵執掌一種大道,那執掌三千直指本源之大道的天兵,則更為強大,率領一應依附之道。
他們身上的大道,除了與生死、陰陽、因果、輪回幾種道理相似之道外,其他的大道,徐子青皆是不甚明瞭,更不會刻意前去領悟。但儘管他並未領悟,這些天兵身上的大道氣息,他卻是熟悉無比,好像當他們使出這些大道之法的時候,他便也能借機禦使一般……
知命天木,正是大道這般寵愛的異種麼?
即便他不過是人木之體,道身已然有這等威能,若是他那已然將十萬八千道全數通曉的母親,又會有多麼強大的本領?
定了定心後,徐子青心念一動,道一聲:“殺!”
刹那間,十萬八千天兵皆和他心意相通,全都張開口來,厲聲吼道:“殺!”
緊接著,那些天兵們一躍而起,每一人身上都掀起滔滔大道洪流,手持大道加持的兵刃,用銘刻大道的仙甲護身,爆發出強烈的殺氣,對著那百萬傀儡大軍,急速衝殺過去!
十萬八千天兵,對百萬傀儡大軍,每一尊天兵,至少要殺滅九尊傀儡,才能贏得此場大戰。
浩浩蕩蕩的兩軍在藥園對壘,他們使出了無窮的手段,殺得遍地碎片,餘威滾滾。
百萬傀儡大軍也有將軍率領,但傀儡將軍到底不及真正的仙人靈活,他們使出的軍陣,也顯得很是簡陋。
而參加過數度大戰的徐子青,雖並非是什麼兵法大家,卻在這般的戰事裡頗有心得,以他一人之心智,可以直接傳達給三千頭領,讓他們不斷組合隊伍,以少勝多,遊走奔襲,殺滅傀儡!
約莫過了有四五個時辰,兩處大軍猶若兩個磨盤,絞殺無數。
傀儡被殺滅後,或者化為碎片,或者被破壞了核心,再不能動作,猶若一具屍體;天兵被殺滅後,卻是頓時身體消散,化為一片古葉,回歸那知命天木道身——當徐子青察覺此事,再運轉仙法,便又有清風吹來,將古葉吹落在地,重新化作天兵,再度投入戰場之中!
如此傀儡越來越少,但十萬天兵之數,卻始終不變。
同時,萬木之界裡,徐子青的面色,也逐漸有些發白。
衍化十萬八千天兵,所消耗的正是徐子青的仙元,雖說他已然是九天玄仙,積累雄厚無比,根腳也極為珍貴,可要供給這許多堪比大羅金仙的天兵,還是有些困難,對戰的時間,也不能太過長久。
如今用去四五個時辰,已然是極多了,更因這些天兵由他意識禦使,他的心血亦有不少消耗。
故而,若是這些時間裡還不能殺死所有傀儡,他就要支撐不住,或者任人宰割,或者立時逃命了。
好在,如今剩下的,也只有十來個傀儡而已。
徐子青眼裡光芒一閃!
只聽得“劈啪”數聲,所有的傀儡都成了碎片。
而那十萬天兵,也在此時全部消失……
徐子青松了口氣,身形晃動間,已然出現在萬木之界外面,而知命天木道身,則回歸萬木之界,好生休養。
他自己也立刻放出七口仙泉,不斷吞噬其中仙氣,來彌補自己消耗的仙元。
這第二式,比第一式更難。
若是這一式最為完滿之態,應是徐子青能夠禦使十萬八千九天玄仙級的天兵,與百萬九天玄仙級的對手交戰,且這交戰當在一個時辰之內將敵軍全數消滅,那百萬敵軍更不能是百萬傀儡,而是真正靈活的對手,邪魔也好,妖獸也罷,甚至月族人——如今這般情景,當真是太過遜色了。
徐子青露出一絲苦笑。
他本以為自己的積累足夠雄渾,可若是將天兵化為九天玄仙品級,怕是只能堅持不足半個時辰罷了……
第847章 第三式仙法
思忖過後,徐子青很快又冷靜下來。
既然這第二式需要的是足夠的仙元,那麼他如今需要做的,便是不斷地積累仙元,拓寬自己的極限。
很快明白了自己該如何行事後,徐子青毫不含糊,苦修起來。
他已然知道自己的根基,木氣且為生機之氣,並不擔憂過分損傷自身,於是他取用那壓榨自身之法,只管每每將那十萬八千天兵釋放出來,叫他們同傀儡對戰,把仙元消耗一空,再打坐調息,恢復仙元,不到最後極限,絕不放棄。
如此再三,徐子青禦使天兵越發熟練,在經由二十年修煉後,他能容納的仙元增加一倍,而那些大羅金仙級的天兵,就能在半個時辰之內,殺滅百萬傀儡。又是十年後,他們可以在一炷香內,殺滅百萬傀儡,仍舊是十年,這百萬傀儡變成百萬妖獸,徐子青的修煉,就可以更進一步了。
這一次,他釋放出來的,是十萬八千九天玄仙品級的天兵!
才剛剛放出,徐子青的面色已然發白。
此刻,他體內的仙元,被抽取了九成之多,它們能堅持的時間,恐怕也只有一盞茶罷了!
但是,徐子青既然是要壓榨自身,便不會放棄。
當即,他心念轉動,使得那天兵們衝殺而出,面向的對手,正是知命天女釋放而出的,百萬九天玄仙級傀儡!
這一場交戰,就是殺得昏天暗地。
這樣級別的傀儡,已然並不能輕易絞殺成碎片了,古葉所化成的九天玄仙天兵,身上的氣息也更加深不可測。
二者對上後,就如同流星相撞,巨龍競逐,其激烈之處,氣浪沖天,若不是整個藥園正是被知命天女以無上之法穩固住,怕是也早已崩潰,化為齏粉了!
然而,也當真不過只有一盞茶工夫,十萬八千天兵已然無法維持,只見得成千上萬的天兵化為古葉,回到那一株巨木之上,而那些傀儡們反而越發衝殺得厲害,重重進逼,讓很多天兵,被它們圍殺而亡。
最終,在最後一尊天兵也化為古葉時,徐子青的仙元,只剩下一絲了。
但不知為何,徐子青卻有些不甘心。
他突然覺得,他的第二式仙法,並非只有這般簡單……知命天木有本命仙法沒錯,可他所悟出的第二式,卻並非只是將那本命仙法隨手取來。
之後,藥園裡,木氣變得極其濃郁。
像是因著徐子青心念異變,這整座藥園,也發生了奇特的變化。
那無數的仙草仙木上,好像都籠罩了一層青光,隨後十萬八千古葉驟然飛起,居然如同無數翩然黃蝶一般,就分別落在了那許多的草木之上!
緊接著,這些草木上,光芒大盛!
徐子青心裡恍然,微微一笑。
是了,第二式仙法,有兩重境界。
其中第一境,乃是知命天木本命仙法,以其心而禦,以其仙元催發;而其中的第二境,就是如今了。
靈衍天兵之法,並非只是古葉化為天兵,這些古葉在徐子青本身仙元消耗殆盡後,只要剩下一絲,它們就可以飛身附著在其他仙氣內蘊的仙草仙木之上,禦使這無盡草木,借助它們體內的力量,用古葉中的大道,重新將天兵衍化出來!
也正是這第二境,才是第二式的絕妙之處。
只要置身於無數草木之間,這些草木就都可以為其作戰,所要消耗的,也不是徐子青本身的仙元了。
儘管這一式使將出來,對那些草木很是不利,可若是徐子青勝出,他便可以將木氣以自身之法釋放而出,為草木恢復。
如此有借有還,也能呈現出一種因果迴圈,沾染了那些古葉的草木,若是能在對戰中不被敵人徹底摧毀,那麼只要還有根莖存在,經由無數年月後,它們或許能更早開智,也或許能化為人身,便修煉那一種所沾染的大道!
果然,此刻附著了古葉的仙草仙木,與那些傀儡對戰起來,極為悍勇。就像是之前慘死的天兵複生,力量源源不斷。
這般一直對戰了有兩日兩夜,所有的傀儡才盡數毀滅,而這些仙草仙木裡面的力量卻還尚有許多留存。
徐子青收回古葉,對這第二式仙法的妙處,領悟更深。
同時,他卻不再使用這第二境界,而是在打坐恢復仙元之後,立刻將木氣反哺而回,讓那些已然有些發蔫的仙草仙木,重新恢復生機。
知命天女見狀,贊許點頭。
她的孩兒有這般心意,縱使為萬木之主,卻不視萬木為奴僕,很好。
隨後,徐子青再度修煉起第二式第一境來。
他心裡想著,雖然第二境時可以借助外界草木,但若是遇上一片荒漠,亦或是什麼其他無草無木之地,也是無計可施的。因此還是將自身仙元積累更厚,才是最為緊要之事了。
因此,徐子青依舊壓榨自身潛力,每每耗盡仙元,每每補回仙元。
漸漸地,他能顯化九天玄仙級天兵的時間越來越長,殺滅的同級傀儡,也越來越多,他的丹田裡,積蓄的力量也越來越深厚。
不知不覺間,就有兩百多年過去了。
如此漫長的積累時間,徐子青從最初的略有焦急,到後來的不驕不躁,心平氣和,整個人的心境,又仿佛經受了一番打磨,變得更加圓潤起來。
於他而言,積累也是修行,在這段時日裡,不僅他的仙體強悍了不少——他更是已然浸泡過了上品滌仙池,他亦是把許多兵陣兵法,也都慢慢整理起來,熟記於心,並且在無盡的對戰中,將它們一一使出,變成自己得用之物。
如今的徐子青,不說是脫胎換骨,可他的實力,卻也比他初成九天玄仙時,足足增加了十倍有餘。
之後,他才稍稍松了口氣。
十萬八千九天玄仙,現下能在兩個時辰內殺滅百萬同級傀儡,距離徐子青心中所想,還欠缺不少。
但這已然不是仙元缺乏了,而是在這樣龐大的兩軍交戰間,有太多的影響之因,左右戰局,使得每一次的戰果,都有不同。
而且,也許是因著九天玄仙級的妖獸難以尋找、顯化,如今這一場修煉,始終都是以傀儡為主。
知命天女用自身仙法,讓這些傀儡每經過一場失敗之戰,就能將前一場戰事己方做錯之事,全都改過,化為新的手段,去和徐子青交戰。
雖說這仍舊不及真正的九天玄仙,可能每每面對更強幾分的對手,于徐子青而言,也是足夠了……
僅僅是第二式仙法,想要掌握到極處,已然很不容易,怕是還要許多年的打磨。
不過,徐子青很是平靜。
只因那第三式,並非是如今的徐子青,所能夠修煉。
凡事有其因方有其果,因其果可反知其因,所謂洞穿,是為“識破”。
天下萬事萬物皆在因果之中,若是能識破所有因果,則立於不敗之地了。
知命天木通曉過去未來。
倘使徐子青以這般仙法,得知一人於何時為生人,如何得生,則他可以這第二式仙法,將這生之因磨滅,使那人不得生之果……而那原本為生人之人,便會變作死人了。
而又倘使一人由某之因而得奇遇,因奇遇而成大道,因大道而幾近不滅,徐子青便可以本命仙法尋找那因緣之處,又可以第三式仙法磨滅那成道最初之因,使得對方因此不得奇遇,不得大道……自然那人壽元也立時到了盡頭,甚至會因那因果之事,化為一片飛灰,神魂俱滅!
由此可知,那第三式仙法,當是何其可怕!
以目前徐子青區區九天玄仙品級的本事,連那知命天木窺看過去未來的本命仙法,都還不能徹底掌握,如因果那般複雜之道,又如何能夠看破?
還需修煉罷了。
而這第三式仙法,實則只是徐子青推衍出來的,直至他成就天尊之後,才可以憑藉無上實力,將其完善、修煉。
到那時,他一念之間,就能更改命運了……
徐子青闔目,恢復仙元。
此時,他並不欲在此道上多加思索。
憑他現下的境界,若是思索太多,反而恐怕會被因果控制,紊亂己身之道,他還是……繼續將第二式磨練得完滿些罷!
年復一年,修行不綴。
早先離去的雲冽,亦是如此。
第848章 古葉劍仙
且說那次雲冽離去,手持天君令,又有金屬傀儡隨身,便尋了這知命天女小乾坤中一處僻靜廣闊的所在,于那一片石山之中,盤膝端坐。
他先將那時間陣盤打出,霎時間,周遭的空間就好似多了一種玄而又玄的意境,再看向遠處,也仿佛能感覺到一瞬間萬事萬物的扭曲——雲冽知曉,這便是時間陣盤已然將時間加速,如今在外一日,他修煉已能一載了。
然後,雲冽將一百零八劍道古葉取來祭出,使得它們飄浮於他周身之地,而後又祭出本命仙劍,雙目微闔,正是入定了。
只見他運起己身之道,丹田裡鎖鏈緊縛,銀龍長鳴,無數的仙元,就被他從四面八方攝來,盡數湧入他的體內。
雲冽劍域中的劍意,因在仙界又有許多際遇,早已不僅僅是上萬而已,打眼看去,一望無際俱是聳立之長劍,鋒芒寒銳,以殺意牽引,不斷散發出相似的殺氣,這些殺氣又不斷彙聚到雲冽身上,純粹無比,不沾絲毫其他意念。
良久,待雲冽周身殺氣蔓延,噴發足有千丈之遠,俱是他周身劍勢所在。凡來到此處者,皆要被他所散發之氣勢影響,若是意志不夠堅韌,恐怕只要被這殺氣一沖,便會腦中發麻、通身發寒,更有甚之,要神智混亂,一時間難以動作。
而若是兩人交戰,其中一人為另一人氣勢所攝,便是取死之道了。
待這殺氣穩定之後,那一百零八古葉,在雲冽的周身,就上下起伏。
那銀白色的仙劍之上,一些古拙的紋路逐漸顯露出絲絲寒芒,很快讓那劍身上,也爆發出強烈的劍氣來。
這些劍氣在半空中不斷交織,逐漸形成了一張網路,而這網路正是由一百零八道氣息組成,就好似經絡一般,每一條劍氣,都朝著一枚古葉探去!
下一刻,那些古葉上,也爆發出百丈寒光!
其葉身上的紋路,就好似活過來一般,釋放出好些劍道真意,它們順著那些經絡,快速地朝著那柄仙劍延伸而去,待它們接近那劍身之後,就顯露出一種奇特的力量,讓那巨大的劍網之上,出現了一百零八位劍仙,每一人都手持仙劍,對著那銀白仙劍,劈斬而去!
這一百零八種不同劍道釋放的劍術,極為可怕,再有古葉上的劍道真意加持,就顯得更是恐怖。
但在銀白仙劍上,也倏然站起一人。
此人看似不過是個十歲的男童,神色冷肅,雙目銀白,卻正是這仙劍之靈,容止。
容止足踏銀色仙劍,但他的手中,卻也出現了一柄長劍虛影,看起來,與他足下所踏一般無二。
此刻,他眼中電芒爆射,手裡那長劍一個揮舞——“《止殺劍典》,殺戮第二式!碎劍!”
此招一出,登時釋放出絕強的力量!
只見那劍鋒之處,寒芒好似驚雷,劍意所過,一片爆碎之聲。
強大的爆碎之意瞬間噴發,凡是被其掃中的劍意,都會在眨眼之間,就變得粉碎,即便想要恢復力量,竟也會被其中的爆碎之意阻礙,每每剛要形成,又會被立刻摧毀。
碎劍之威,竟至於此!
但碎劍雖強,卻也只來得及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將那十余尊古葉劍仙殺滅,還有九十餘尊,所持劍術,則盡皆落在容止身上。
容止面不改色,可他流露的氣息,卻是稍稍弱了一分。
中了那劍術,並非是毫無損傷的。
此刻,雲冽並未張目,仍在不斷聚集仙氣,但他卻有所感應,將一指點出,正中容止身軀。
霎時間,容止的氣息,又恢復如初了。
足有十三枚古葉恢復原狀,已然並不再顯化劍仙,但剩下的古葉劍仙們,則並非是只出一招,便是了結。
他們毫不含糊,身形微晃間,手裡的劍術已然如同江水,滔滔不絕,潑灑而來。所對付之人,仍舊是容止。
容止手段俐落,“刷刷”連聲後,就有快劍如光,轉瞬又把七八尊古葉劍仙殺滅!
這快劍與碎劍不同,碎劍誅殺時,對手碎裂,化為齏粉,實是以暴力硬性毀滅對手;而快劍則是以己身洞察之力,將對方劍術裡弱點窺見,而後以極快之速,立時破之!
自然,這些古葉劍仙被看穿了劍道真意,便也不再凝聚出新的劍仙來,而是化為古葉靜靜懸浮了。
接連兩招殺戮劍式使出,古葉劍仙還餘八十多人。
容止便又使出殺戮第三式,繁劍。
繁劍此式,可以一對一,可以一敵眾。
但有快劍在先,若非切磋,則通常為後者。
如今容止使來,就是要以此劍,同眾多古葉劍仙盡情對戰。
繁劍無招,而天下劍術,又皆可以為招。
容止足尖輕點,於那無邊劍氣巨網之上,和眾多古葉劍仙混戰。
這一回,眾多古葉劍仙的手段一一展現,蘊含劍道真意的劍法不斷施展,極為精妙,每一招都是十分強大,每一步伐,也都很是玄奧。
容止一一領略,毫不示弱,也有無數的劍招自他手中傾瀉而出,把古葉劍仙的劍法全數抵擋,又將他們劍法之精華納入己身劍招之中,和那些古葉劍仙殺得激烈。
漸漸地,許多的古葉劍仙落敗,化為了古葉懸浮。
但也還有很多古葉劍仙,戰得更加酣暢。
容止為劍靈之身,其意單純,秉承雲冽性情而顯化。
此時的容止,實是雲冽以意識相附,他擁有雲冽所有的劍道造詣,在對戰時,又可以明悟雲冽心中所想,以雲冽之意感悟對方的劍道,同樣也把古葉上傳來的感悟,交給雲冽。
慢慢地,總共也只剩下了十余尊古葉劍仙,還在頑強相對。
這些劍仙所加持的劍道真意,也是一百零八古葉裡,最為強大的。
容止意念與雲冽相通,心中無波無讕。
他終是開口道:“《止殺劍典》,殺戮第四式,重劍。”
下一刻,一道道光暈在容止手中長劍上聚集,他單手持劍,臂彎轉動,將那劍鋒形成半弧之狀,極快地抬起,擎於最高峰處。
這時,那無數的光暈,也終是彙聚到劍鋒之上!
容止手臂下沉,一劍揮出!
而後,便是猶若山崩地陷之聲。
重劍一出,其重難以言喻。
僅僅只是劍鋒上流溢而出的氣勢,就強大到幾乎不可抵擋。
剩下的古葉劍仙們,在這樣沉重之劍的影響下,自己的劍道真意爭先恐後地崩潰,根本無法聚集。他們手裡的長劍,也在如斯的威壓中,寸寸碎裂。
然後,他們自身,也都化為了光點消散……
容止的氣息,驟然變得極弱。
以他劍靈之身,使出這第四式尚且有些勉強,因此有些虛弱。
雲冽神色不動,手指點出後,又將劍意傳與容止。
很快,容止又是恢復過來。
此刻,那一百零八古葉安靜懸浮,再沒有攻伐之意,容止釋放而出的偌大劍網,也變得平靜下來。
容止面無表情,身形一晃,再度沉入劍身之中。
方才那些古葉劍仙,其實乃是古葉紋路中蘊含的劍道真意所化,那般攻伐的舉動,其實既是考驗,也是指點。
尋常人得到這般的古葉,必然會一一參悟,自然每次都有一位古葉劍仙出現,在與人切磋之際,一點一點,將葉片紋路中所載傳遞出來,即使得古葉者不能抵擋那古葉劍仙,但至多也只是會受些內傷,卻絕不會因此隕落的。
但沒人能夠想到,雲冽得到一百零八古葉,便將這些古葉一齊釋放出來。
於是,那一百零八古葉劍仙,就也一齊出手了。
倘使還是尋常人膽敢如此施為,一尊古葉劍仙可以使其受傷,一百零八尊齊來,多半就是必死無疑。
然而雲冽並非尋常人,他之劍魂穩固,他之劍道造詣高深,他之仙身堅固,他之意志頑強,種種優勢,就讓那許多古葉劍仙,都無可奈何。
以容止為載,雲冽以意識將眾多古葉劍仙鬥敗,使得他們臣服下來。
那一百零八古葉,也就恢復了原本姿態。
緊接著,那一百零八古葉上的玄奧意境,就化為無數碎片一般,快速地順著劍氣網路,傳達到銀白仙劍上來。
這仙劍上,銀光大盛,發出輕微而連續的顫鳴。
它似乎是在喜悅什麼,又似乎是突然知道了什麼很玄妙的道理,種種劍道真意,全都灌注進去,成為最精純的感悟,進入到雲冽的識海中去。
雲冽一面積累仙元,一面也在吸納感悟,化為自身的實力。
一百零八古葉上劍道真意太多,也太強了。
饒是以雲冽這般悟性,也要消耗極長時間,才能全數吸收……
時光一日日過去,倏然便是兩百餘年。
隨著這時間流逝,那一百零八古葉上,玄奧的意境越來越少,古葉上的紋路,似乎也不再釋放出玄妙的氣息,而逐漸淪于普通了。
這正是其中劍道真意盡皆被人吸收之故,如今的古葉,若是想要再恢復從前的光彩,便又需要無數年的蘊養,方可以成功了。
終於,待最後一絲劍道真意也被抽離後,那一百零八古葉,便從半空落了下來。
雲冽驟然睜眼,那銀白長劍化作一點微芒,疾飛而回,暫態沒入他的眉心之內,而他的手掌一抹,就把一百零八古葉,都收了回來。
然後,這些古葉,就出現在他的小乾坤——劍域之內。
那無數的長劍上,有劍意齊鳴,那一百零八古葉置身於這許多的長劍之內,上面的紋路,也逐漸地、一點一點地重新煥發光彩,甚至於發生細微的變化……
雲冽站起身。
如今他的混沌之體大成,凡是吸收而來的仙氣,都會變為精純的混沌之氣。
用這混沌之氣催發劍意,其威力更勝仙元數倍,要耗費的混沌之氣,也不及從前的仙元那般多了。
只是,雲冽體內的混沌之氣,積累得還是少了些,而他的混沌之體遠勝尋常仙體,不論是經脈還是丹田,原本仙元的儲存,都要雄渾數倍,如今化為混沌之氣,所需也是更多的——若是當真要憑藉本能將仙氣吸引,怕是得有數百甚至上千年,才能擁有足夠的底蘊。畢竟,他尚且是第一次要將體內充盈混沌之氣,為日後恢復留下牽引,卻是半點也大意不得的。
但是,雲冽自覺如今的劍道造詣還大有欠缺,亦不能將所有時間,都拿來積累混沌之氣的。
略思忖之後,他心頭微動,而後,就將金屬傀儡放出。
還未等雲冽下令,這金屬傀儡便張開口,吐出了一串明珠,如同無數電丸般,猛烈地朝雲冽撲去。
雲冽微微一頓,抬起手來,就將這些明珠盡數取來。
他略低頭,就見到這些明珠之內,好似有一道道泉水在其中流淌,散發出來的,是無比精純的仙氣……
這時雲冽便已明瞭。
知命天女萬事通曉,自然也知道,他會先行吸收古葉中的劍道真意,而待他意欲開啟金屬傀儡時,那金屬傀儡,就會將它本身的收藏取出,奉于主人。
這些收藏,便是之前知命天女置放進去的,足足有七口仙泉。
與知命天女之子徐子青,並無半點不同。
如此,也是以示她已接納雲冽,視其與徐子青並無不同之意。
雲冽目光微緩。
隨後,他就將這七顆明珠打出,在他周遭落下,化為七口仙泉。
他再催動仙法,將混沌之體徹底激發,刹那間,就自他體內爆發出一種極其強悍的吞吸之力。
七口仙泉中的泉水,都沸騰起來。
它們就像是被什麼東西催促著一樣,裡面的水流化作了條條水龍,都被那混沌之體吸收過去。這一刻,這混沌之體便猶如一個黑洞,貪婪而狂暴的,吸收仙泉裡的所有力量!
之後,雲冽開始參悟那些古葉裡,傳達過來的無數感悟。
他如今要做足準備,也好在將混沌之氣積累完全後,來尋找那對他而言得用的天君們,磨練他的己身劍道!
很快,百餘年倏忽而過。
雲冽雙目睜開,兩道絕強劍意急沖而出,霎時間,就有足足上百座石山,都被這兩道劍意貫穿。
因著他只用了第一式快劍的些許意境,所有被貫穿的石山,居然除卻那約莫手臂粗的空洞以外,便再沒有半點碎裂痕跡。
足見這一劍之快,意境之俐落,實在是妙不可言。
現下雲冽的混沌之體中,已經是蓄滿了混沌之氣,足夠他支撐極長時間的消耗了。倘使在戰場上,這些混沌之氣,就能讓他堅持接連不斷的死鬥,不必如他人一般,每每過上一段時候,就要耗費一些時間,借助許多仙丹,來好生恢復一番。
而雲冽,他只要隨身攜帶足夠的仙泉明珠,混沌之氣就可以自發牽引其中仙氣,讓他在與人廝殺之際,都可以獲得不斷彌補,讓他沒有後顧之憂。
也是因著混沌之體有這般可怕的體質,那七口仙泉,幾乎每一口,都被吸收了七八成之多,餘下的二三成,在那泉水之內,看起來頗為可憐。
雲冽站起身,將那七顆明珠召回,放在手心,輕輕一捏。
這七顆明珠本是仙泉所化,刹那間合二為一,化為了一顆更大的仙泉明珠,裡面容納的仙泉,正如同之前一顆明珠中的兩倍之多。
自然,這顆明珠就被雲冽收納到劍域之中,來為他日後與人交手,提供混沌之氣。
然後,雲冽微微晃身,便來到那金屬傀儡之前。
既然又有進境,當與這傀儡交手一番,以驗證所學。
同一時刻,那金屬傀儡也是騰身而來,正是與雲冽一般無二的動作,迅速與他交戰起來。
因著這傀儡為知命天女以無上之法煉製,它的一切反應,皆與雲冽相同,而它如今的本事,也正是與雲冽初見知命天女時一般。
雲冽有殺戮四式,這傀儡亦有。
這一劍仙、一傀儡交手時,就好似兩個雲冽在不斷對戰,都以同樣的手段,同樣的廝殺本能,爆發出同樣的殺氣,悍勇無匹。
待他兩個使出殺戮第一式時,快劍之威,就好似兩道白光,以肉眼不能看見,即使用仙識窺看時,都難以捕捉痕跡的快速來前後交錯,兵刃相撞聲“鏘鏘”不斷,那每一劍都是恰到好處,而另一人卻也能恰到好處,抵擋下來。
雲冽可以感覺到,自己面對的對手,有多麼強大的力量。
他亦明白,這便是自己曾經的力量。
只是,如今之他,已然非是當時之他了。
在試過那傀儡所使的第一式後,雲冽翻轉手腕,突然變得更快了!
他的第一式原本已很是完善,可當雲冽融入更多劍道感悟的時候,它也變得更快,更俐落,在下一瞬的時候,已然劍鋒點中那傀儡肩側,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傀儡既然是如同另一個雲冽,它的思維,也與雲冽相同。
既然肩頭被人點中,此招已是無用,它自然就會變招,步伐一變,已是使出了殺戮第二式,碎劍來。
碎劍不比快劍慢上幾分,其中的力量,卻是以點而爆之,有這極強的毀滅之感。其中殺氣蔓延而出,凡是沾染之處,都難以驅逐其中森然意念,而一旦被其刺中,都要在爆碎之力下,仙體、仙寶盡皆毀損。
雲冽從前不過是自己使出,現下,卻是親身試探這力量。
果然,每一劍刺來時,再不同從前其他劍術那般寂然無聲,而是隱約有絲絲爆鳴之聲,而這聲音散發時,又隱約有些玄妙,讓遭受攻擊之人,心腑亦會隨之躍動不已,好似要跳出來一般。
很是可怖。
只是,在雲冽試探過後,也同樣很快將其破去了。
於他而言,過去之自己,必然不會是現在之對手,否則他諸多修煉,又有何用?因此這傀儡大多也只是驗證他從前所學,叫他次次切磋之時,能查出其中弱處,將其彌補,提高自身。
一如此刻。
碎劍再如何強大,在如今的雲冽看來,居然也有一些漏洞。
他心中不斷思索,又結合之前古葉中所得劍道真意,不知不覺間,就已將其再度完善一回了。
隨後,雲冽也使出一招碎劍。
這碎劍更為完美,也更為強大,那傀儡一著不慎,被打中左臂。
刹那間,傀儡左臂金光飛濺,那以九金之物煉製而成的強悍身軀,居然因此被打開一個破口,雖不曾真正碎裂,那邊緣處,卻皆有碎裂痕跡。
傀儡再度變招。
雲冽也再度施為。
之後,他們將殺戮第三式、殺戮第四式,也都使將出來。
雲冽同樣是先感受一番那劍式之能,再以己身之能,來做完善。
如此再三。
很快,四式全都被雲冽重新凝煉過了,雲冽也不再留手,他只管以自己最強的力量,將傀儡真正視為敵人,悍然而戰。
那傀儡雖如同從前之雲冽,但到底並非是真正的雲冽,在被本尊這般攻擊後,居然是一退再退,絲毫沒有反擊之力。
雲冽實力進境之快,如今實力之強,已然遠遠勝過了曾經他自身了。
這一場對戰,除卻之前的試探之外,便只用了一盞茶時間。
很快雲冽以那劍網將傀儡束縛,叫它雙目黯淡,竟已然是到了極限——若是真正的血肉之軀與雲冽對戰,此時已然是瀕臨隕落了。
傀儡自停,雲冽便也收手。
突然間,他心有所感,周身氣息,一陣浮動。
雲冽目光微動。
子青突破了?
當下裡,雲冽也不怠慢,暫且放下要尋天君對戰之事,也是盤膝坐下。
既然如此,那便突破罷。
第849章 劍意化形
因雲冽早已將混沌之氣蓄滿,此次突破,著實容易得很。
劍仙一旦劍道造詣達到某種境地,便不同修煉仙法的仙人那般,還需得對己身之道處處感悟,窺明本真,方能觸摸那突破的壁障。劍仙之劍心通明,通常若非自身仙元已不足以支撐自身劍意攻擊,便一心只在打磨劍道,並不會刻意突破品級——於他們而言,劍道造詣,方是立身根本。而他們也無需處處感悟,只因那劍道境界,便是他們的所有感悟了,以淬煉劍魂,而顯化出來。
故而徐子青突破後,自然帶動雲冽,而雲冽也就順應自然,很快把自身的品級,提升到九天玄仙了。
如今,他眉心的仙印,也化為濃金之色。
雲冽將境界鞏固一番後,睜開眼來,將那天君令祭出。
他的劍道造詣不斷精進,但距離那劍魂九煉,似乎仍舊難以觸碰。
但如今他品級已至九天玄仙,劍道造詣也理應更進一步。
雲冽素來果斷,既然獨自修煉劍道不能突破,自然就要尋對手切磋。
而今最好的對手,正是劍君。
雲冽闔目稍一思忖,將之前記下的諸多天君名號,掃過一遍。
然後,他很快擇出一位,開口說道:“請見虎嘯劍君。”
這位虎嘯劍君,是一位九煉劍君。
原本雲冽以自身功績點,已然戰過了幾乎所有八煉劍君,隨後便當去與劍魂九煉的九天玄仙對戰才是。然而知命天女所贈乃是天君令,能請來者,俱是天君。八煉的劍君他早已一一見過,如今再求更多指點,也只能是九煉劍君了。
不過,好在雲冽如今已是突破到九天玄仙品級,體內仙元,亦盡數化為混沌之氣,自身實力增長何止數倍!如今來和九煉劍君對戰,或者也是正好合適,也未可知。
知命天女能知前後事,如此安排,未必不是已然窺見雲冽有這般進境,方才如此為之?事實如何,旁人卻是難以揣測了。
只見那天君令上,立時顯現出“虎嘯劍君”四字,之後光芒大盛,一道光柱直通天際,就像是要接引什麼一般。
不多會,那光柱之內,便徐徐落下了一位身形彪壯的大漢,他身後附著一柄重劍,氣息強大,如山如淵。
此人落地後,目光就落在了雲冽身上:“小輩,可是你召喚本君?”
雲冽略點頭:“淩天宮雲冽,見過虎嘯劍君。”
虎嘯劍君虎目一轉,看到了被祭出的天君令,昂然道:“你有鴻運得此天君令,本君便依你所求,同你對戰。你這小輩倒也有些名氣,本君聽過你的名號,如今不會手下留情,你可記得了?”
雲冽周身的氣勢,也在極快地醞釀,他目光冰冷,開口應道:“是。”
話音落下後,兩人便如同兩道閃電,立刻交戰在一起。
長劍與長劍交鋒之聲,鏗鏘不絕,磅礴的氣勢沖天而起,將這一方空間,都擠壓得“嘎吱”作響,像是有些不堪重負一般。
雲冽感受到的,是虎嘯劍君揮劍時,湧來那如海潮一樣的可怕壓力。
如今他混沌之氣已成,品級也已提升,對天君的氣勢,已然有了極強的抵抗之力——可以說,如今那天君的威壓於他而言,幾乎已經沒什麼影響了。
他可以不再分出心神去將殺氣鋪開,抵抗氣勢,而只需要用自身全部的力量,去和自己的對手周旋!
虎嘯劍君的劍術,極其強大。
每一劍落下時,對雲冽而言,都是一股恐怖的壓迫感。
九煉劍魂催發出來的劍意,比起八煉來,還更凝固,更強悍,更鋒利,若是以品級來類比……若說八煉劍意如同上品仙器般,那麼九煉劍意,就好似極品仙器。
二者看似都是極強大的仙器,能夠碾壓許多異寶,可倘使兩者互相碰撞,八煉劍意縱然可以堅持頗長一段時間,卻也會在這些碰撞中,不斷地被磨損,被削弱,最終,也只會敗在九煉劍意的手中——也一如上品仙器與極品仙器交戰般,如若上品仙器不及時抽身後退,下場也只有被極品仙器折斷一途罷了。
因此,雲冽以混沌之氣催發劍意,雖比起尋常的八煉劍意要強上幾分,可應對虎嘯劍君的九煉劍意,卻還是弱了一些。
虎嘯劍君果然並未留情,他用自己十成的仙元,用自己最強的劍術,和雲冽激烈對撞,催生出來的劍意,也是不折不扣,全力以赴!
雲冽的實力儘管暴漲許多倍,在虎嘯劍君手裡,卻也只能是防守而已。
他還不能從那狂風驟雨一樣的攻勢中,找到對方的弱點,以及自己反擊的機會!
而虎嘯劍君,此刻心裡也頗訝異。
一如他之前所言,對雲冽此人,他的確早有耳聞。
眾天君如今一齊打造至仙之寶、試煉之地,又為了應對月族人大劫,在五方帝君的宣召之下,聚集在了一處。
劍君們自然也是如此。
虎嘯劍君為九煉劍君,在仙界劍仙中,屬於最為頂尖的強者之一,但對於同樣達至天君之位的劍仙們,他也會時常與其切磋,印證自身所學。
就從兩年前左右,他漸漸在眾劍君論劍時,偶爾會提及一位劍仙界的新秀,言及對方雖只有大羅金仙品級,卻能夠在與天君們對戰時不墮膽氣,還能自創出連眾劍君都覺得精妙的劍式來,是一位頗是值得期盼的劍道後輩……虎嘯劍君不曾親見,倒也有幾分興趣,自然,也將其名號記下來了。
他本是聽聞那後輩終有一日積攢到足夠功績點,會來一一挑戰他們這些九煉劍君,不料卻突然感知到有天君令召喚自身。
這天君令原本唯獨天君才有,是為請天君前去指點後輩,而凡是有天君令者,皆是為仙界做出極大貢獻,又或者在仙界地位極為尊崇之人——就連虎嘯劍君自身,都並無此令。
一時間,他也只得應命了。
哪知而後,虎嘯劍君卻聽那天君令中傳來消息,他所要去做之事,是去陪同後輩練劍……待去得之後,他才發現,這要他相陪的後輩,就是那個他也想瞧一瞧的劍仙新秀,雲冽。
於是,虎嘯劍君興致大起,一見這後輩居然已提升至九天玄仙,身體之內,也仿佛蘊藏著極可怕的力量,便不將這一次當作指點,而是當作遇上了可堪一戰的對手,當然就再沒有絲毫留情之意。
不過,虎嘯劍君本以為他最初便用上最強力量,雲冽未必能抵擋得住,說不得立刻就要戰敗,然後捲土重來。不料非但不曾如此,雲冽反而防守得宜,硬生生把他強力的攻擊,全部擋住了。
而且,虎嘯劍君可以感覺到,雲冽的劍道造詣,比起其餘劍君順口提過的更強數倍,雲冽在不斷防守之中,意志居然也頑強抵擋,在不斷地尋找反擊的機會……笑話!他虎嘯劍君修煉無數年,若是在此時反而被修煉不足兩千載的後輩趕上,莫非多活的那近百萬年,全都是被畜生吃去了麼?
當即,虎嘯劍君面色肅然,將那重劍,重重壓下!
刹那間,其劍柄處的虎頭,就順著劍身急沖而出,化為了一座如山一般巨大的白虎。它每一根毛發都是一柄利劍,眼中噴發無窮劍光,口中噴吐無數劍氣,周身釋放出來的是強烈的劍壓,身形騰挪間,卷起的流風就是那強悍的劍意!
九煉劍意衍化出如此形態,乃是極其罕見的。
這劍意化形,八煉劍魂者不過是堪堪可以做到,而九煉劍仙,卻能使其與人對戰!
它就如同一頭真正的白虎,帶著沖天的虎嘯聲,朝著雲冽,猛然撞去!
虎嘯劍君,正是曾經原型為白虎的一頭神獸,他為求劍道,自願化為妖仙,苦修不知多少年月,才達至九煉劍君的境界。
比之尋常仙人來,他性情直率得多,但比起其他劍仙來,他亦稍稍欠缺幾分冷靜。
雲冽如今所遭遇的,正是他極大的危機。
但同時,若是他能在這般的對戰裡堅持下來,所能得到的好處亦是足以令人滿意。
因此,雲冽毫無畏懼。
他定定看著那每一踩踏都能使地動山搖的白虎,周身之上,生出一片璀璨的殺氣。
它們,也在不斷地凝聚……
第850章 困惑
冰冷的劍意沖天而起,與這強大的殺氣結合起來,漸漸凝聚出一道充滿了恐怖氣息的形影來。
很快,這形影越來越凝實,就在雲冽身後,那可怕的巨物昂然而起,長長的身軀幾乎騰空,而後它稍稍俯下身子,偌大而猙獰的頭顱張開口來,發出了一聲悠遠而充滿了殺意的長吟。
這是一條龍!
一條足有千丈長的,強到極致的銀色巨龍!
正是雲冽劍意所化。
虎嘯劍君原本只是抱有期待之心,靜靜看著事情變化。
然而待到後來,當他真正看到雲冽顯化出來的銀白巨龍後,那期待之心,就化為了一絲震驚。
居然是……劍意化龍?
龍為尊者,凡能將劍意化形者,若其劍意如龍,其所修煉劍道,必然也是劍道之中最尊貴的王者。
沒想到,雲冽劍意所化,便是如此。
若說之前虎嘯劍君是將雲冽當做了可堪一戰的後輩,卻自信能淩駕於他,正是居高臨下地俯視。而如今,他對雲冽的態度,又有不同。
劍意如龍之劍仙,其強悍難以揣度,他當更謹慎才是。
與此同時,虎嘯劍君的心裡,也生出一種躍躍欲試。
如今他唯一在意的,便是以區區九天玄仙的實力,劍意顯化倒是可行,可顯化出來的銀白巨龍,是否能夠真正戰鬥?而若是戰鬥,又能堅持多少時間?
只希望,莫要太短才好。
虎嘯劍君的眼裡,白色的劍意閃動,更有一種滿是獸性的厲光,在催促著他,禦使那劍意白虎戰鬥。
此刻,銀白的巨龍,也徹底顯現出來。
雲冽見虎嘯劍君仍在等候,他便不遲疑,開口道:“去。”
虎嘯劍君的面上露出一抹狂熱,他亦開了口:“白虎,去罷!”
下一刻,如山如岳的巨大白虎,千丈余長的龐然銀龍,就在各自主人的一聲令下,狠狠地朝著對方衝撞而去!
白虎神獸,煞氣逼人,銀龍翱翔,殺意沖天。
這一龍一虎,或以尾掀,或以身軀撲殺,或以爪纏鬥,或以利齒撕咬。
很快,就戰得是昏天暗地,氣浪滾滾。
龍虎相鬥間,每一個動作,都蘊含著雲冽與虎嘯劍君的劍道真意,身上的鱗片與毛髮,全都如同利劍一般,在不斷地撕鬥中,朝對方攻伐而去。
於是,毛髮淩亂,鱗片掉落,真是戰鬥得激烈極了。
不過,八煉劍意與九煉劍意所化的龍虎,前者到底不如後者堅固,因此在無數次的對拼之中,銀龍憑藉天生尊貴,其血脈比白虎更勝一籌,而能夠不落下風,但它的龍鱗龍軀,仍舊被白虎撕下了不少,白虎的血脈雖說弱了些許,可它由九煉劍意組成,悍勇無匹,在不斷的交戰中,逐漸還是要占了上風。
雲冽的面色有些發白。
若非他如今體內乃是混沌之氣而非是尋常仙元,以他八煉劍魂的劍道造詣,恐怕只能維持銀龍對戰短短數息時間罷了。
而他現下,卻能讓銀龍足足支撐了半個時辰之久。
只是,再要繼續,卻是不成了。
他的混沌之氣,僅僅只餘下了一成……
雲冽目光一冷,隨即心中轉念。
刹那間,銀龍猛然甩尾,那長尾過處,顯現出來的,赫然是殺戮第四式,重劍的威能!其勢聚合上萬劍意,無比沉重,竟是讓那白虎一個猝不及防,整個倒飛出去,足足撞碎了數十座石山!
而後,銀龍趁勝追擊,其四足微分,前兩爪猛然出手,用的乃是殺戮第一式,快劍!隨即後兩爪亦到,迅猛無比,所使為殺戮第二式,碎劍!
這連續攻擊,急速而去。
白虎才剛剛站起,之前因著被那重劍掃出後無意顯露的弱處,就已然被快劍之一刺中,那快劍威力雖強,卻是只能稍稍穿透白虎身軀,不能重創,於是接連而來的碎劍,亦是立刻刺來,剛剛擊中那些傷處。
爆鳴聲後,白虎發出一聲憤怒的吼叫。
但銀龍的動作,卻還不曾停下。
它四足、長尾,龍鬚,全都動作起來,身軀的每一處,都在顯露那殺戮第三式,繁劍的本事。
無數讓人眼花繚亂,卻又無法尋出痕跡的劍招鋪天蓋地,把白虎包裹其中。白虎已然是遍體鱗傷,儘管能阻礙它行動的只有區區兩處,可也就是這兩處,竟叫它一時之間被壓著打,再不能順利反擊了!
白虎很冷靜,它仍在尋找機會。
但此刻,銀龍卻再度擺尾!
白虎心中一驚,莫非是,那一招極強的劍式,又要襲來?
然而它所接下的,卻並非是那一招重劍,而是強烈的爆碎之意,幾乎是立刻,就要轟散它的身軀一般!
白虎驟然俯身,猛然朝一側躍去!
銀龍的巨頭,卻已然在它躲避之際,來到了它的面前!狠狠地,咬向了它的脖頸!
此刻的白虎,已是來不及躲閃,面臨那撲面而來的森寒劍意,白虎眼裡也是閃過一絲兇悍,旋即張開巨口,也是徑直咬了過去——如今,便看是誰先咬中了誰的脖頸,撕裂對方的血肉罷!
但是——
白虎的利齒合上後,卻是發出了一聲令人發麻的劇烈碰撞聲。
居然,咬空了?
原來在這最後決勝的關頭,最後一點混沌之氣也已被雲冽耗盡,根本無力支撐銀龍的最後一擊了。
因此,銀龍消失,白虎便是沒了對手了。
這時候,雲冽不斷地吸收仙泉珠中的仙氣,來彌補自己消耗的力量。而那虎嘯劍君,則一揮手召回白虎,不再繼續攻擊。
以他的眼力,自然看穿雲冽如今已是強弩之末,這一場對戰,也就沒必要再繼續了——畢竟,他們只是切磋,而並非是生死交戰。
雲冽僅剩一絲餘力,微微頷首:“謝劍君指點。”
虎嘯劍君滿眼的戰意褪去,點了點頭:“你很好,本君先行離去,待你消化一番,你我來日再戰!”
雲冽聞言,自也應聲。
隨即,這虎嘯劍君,就憑空消失了。
雲冽很快借助仙泉,恢復了混沌之氣,然後他也不休息,就將那金屬傀儡釋放出來,與它切磋。
因著之前這傀儡已然和雲冽交手一回,如今它的本事,便與上一次的雲冽一般無二,實力高出了再前一次的許多倍。
雲冽同虎嘯劍君對戰後,也是小有所得,如今正好在傀儡身上印證。
這金屬傀儡戰意滔天,和雲冽鬥得有四五個時辰,才雙雙消耗殆盡,而雲冽,此回卻以微弱優勢,占了上風。
果然,在與天君的對戰後,他也是有些進境的。
不過,雲冽要的並不是險勝“從前的自己”,而是每過一個階段,都要遠勝之前,才算得上劍道精進。
因此,他足足與金屬傀儡相鬥數十場後,終於能夠在半個時辰內將傀儡擊敗,才再度祭出天君令,請那虎嘯劍君,來做對手。
虎嘯劍君堂堂天君,上一次雖是用了全力,但還不曾達到底蘊盡出的地步,雲冽的混沌之氣便已不能為繼。
雲冽再度召喚於他,也是為將這劍君的手段盡皆見過,才肯換上他人的。
於是,虎嘯劍君與雲冽的切磋,再並上雲冽與金屬傀儡的切磋,就足足用去了一年之久。雲冽進境極快,終於見識了虎嘯劍君所有本事,但依舊不是劍君的對手。
數度自省後,雲冽盤膝端坐,淬煉仙劍。
九煉劍魂,他依舊不曾達到……
從八煉至九煉之間,似乎有一道極其牢固的大門,難以窺見它的蹤跡。
若是想要推開大門,必須要有無比雄厚的積累,醞釀出無窮無盡的“量”,來最終改變其本質。
難,極難。
饒是以雲冽這般的悟性,在這無數的戰鬥之間,汲取了無數劍道真意,也將自身的劍道造詣提升到一個不可思議的地步,竟還是不能突破,達至九煉。
這足以看出,劍道的最高境界,絕非輕易可以完成。
但,雲冽亦不會死心。
既然那些天君可以使劍魂九煉,為何他卻不行?
於劍道追尋上,於雲冽而言,正是永無止境。
這等疑惑,雲冽久久不能自解,自也詢問過那虎嘯劍君。
然而虎嘯劍君聞得,卻是微微一怔:“由八煉劍魂蛻變至九煉,此中之意極是玄奧,難以言語。若你是本君弟子,本君可以劍意灌頂之法,將諸多感悟,傳遞與你,你突破起來,當容易幾分。然而你與本君所修並非同一劍道,若得本君感悟,恐怕是禍非福,有劍道偏離之危。”
而且,得了他人的感悟灌體後突破,與自己尋到那一線靈機後突破,所得到的好處,是極為不同的。繼承前人之道,與自身領悟之道,自然也是後者更適合自身。
雲冽聞得虎嘯劍君之言,自不會那般選擇。
他若要突破,也只能是憑藉自身了。
如今看來,大約還是磨練不夠,時機未到。
之後,雲冽再度進入永無止境的,修煉之中。
·
天君殿。
在許多高臺上,一些似有若無卻又恐怖無比的氣息,在上方盤踞。
大殿中,一位極魁梧的身影乍然現身,周身的劍意,剛剛散去。
此人站穩後,身形微晃,也出現在一座高臺上。
在他附近,卻有另一尊身影開口笑道:“虎嘯劍君,最近可是忙碌得很,那後輩當真如此堪得調教?”
魁梧身影朗笑一聲:“恐怕再過些時日,你便可以親眼見一見了。”
第四十卷:仙界·月幽之境
第851章 天君商議
另一位劍君挑眉一笑:“莫非此子已至劍魂九煉?”說完複又搖頭,“不,若是如此,你卻不會這般說話。
虎嘯劍君亦是大笑:“那後輩已然將本君所有手段盡皆壓榨出來,怕是再過得幾回,便要膩歪。他有天君令在手,下一位召喚之人,說不得便是你游龍劍君了!”
游龍劍君不解:“為何你卻認定,下一位便是本君?”
虎嘯劍君笑而不答,只道:“日後你與他見面,即可得知。”
這些時日互相切磋,虎嘯劍君對雲冽性情,也頗有一些瞭解。他既然劍意化龍,若想尋求突破,自也要尋找同類之人。
游龍劍君說來並非是劍意化龍之類,但他所修的劍道,卻是與真龍相關……單單是這個名號,也足夠讓那雲冽尋來見識了。
事情也果然如虎嘯劍君所想,之後不幾次後,游龍劍君當真就被召喚而去。
這時游龍劍君也才明白,原來是那後輩劍意化龍,想要從自己身上,得到那一線靈機,以便突破至劍魂九煉。
可惜的是,游龍劍君之所以以“游龍”為稱號,實則是他修煉的劍道,為真龍劍道,因其幼年時,曾在龍族中居住許久,感眾多龍族而生。其劍意之內,雖有浩蕩龍意,但其劍道卻非至尊至貴的劍道,雖說化作龍形,卻並非是劍意自成,而是只具其形,而未具其神。
雲冽與其對戰,所得甚多,頗有感悟,然而他之劍魂,卻仍舊不曾突破。
此後數十年,雲冽不斷與眾劍君交手,不知不覺間,那些九煉的劍君們,同他也都有切磋了。
他見識了諸位九煉劍君手段,心中對九煉劍魂已是很有瞭解,只是不知為何,他依舊不能突破。
雲冽越發明瞭,這劍魂九煉,果真是急不得的。
因此,他後來只是接連淬煉本命仙劍,又時常與其金屬傀儡、諸位劍君對戰,又有動輒端坐數載,感悟劍道真意……
時日也這般如水流過。
·
天君殿裡。
虎嘯劍君、游龍劍君等九煉劍君,就坐在一處,周圍還有一些八煉劍君,同樣聚在此地。
劍君本是天君中戰力最強的頂尖之人,平日裡對後輩也不過是僅僅偶然觀之,若說多看一眼,也已是極不容易了。
可在今日相聚,卻是為了一位後輩——一位在不斷切磋中,劍魂已是無限接近於九煉,更能借此同他們纏鬥許久的後輩。
而八煉的劍君,甚至有些已經敗在了他的手上,這等之事,幾乎是前所未聞。
簡而言之,那位後輩論起真正實力來,早已可以同天君對戰,儘管品級尚未達到,也能算作是天君一級的戰力了。
並且,他的實力,還在不斷攀升著。
如今即便是九煉劍君,在那後輩的手中,要想得勝,也是越發困難,更還有數次,若非是那後輩體內力量消耗殆盡,將他們逼入絕地,或者也有可能。
因此,這些劍君們,惜才之餘,也難得湊在一處,商議起來。
虎嘯劍君乃是九煉劍君裡,頭一個與雲冽接觸之人,性情也極豪爽,此刻便大聲說道:“以本君之意,應當將那雲冽召來,同我等一齊出手才是!我等之間每多出一人,自然就能將那些異類多壓制一段時日,也讓我仙界眾生,能多積蓄幾分力量,待來日與其對抗!”
游龍劍君卻是皺起眉頭:“雲冽此時雖已堪比我等,但到底實力還有極大提升餘地,不若讓他先安心修煉,待我等撐不住時,再喚他來就是。”
虎嘯劍君便不同意:“本君倒並非是只為讓他相助壓制異類,而是他自身實力如今提升已不及從前,想來是廝殺不足。雖說我等盡皆陪他練劍,然而他所修劍道,以殺意為本,殺得少了,自然反而不美。”
游龍劍君聽得,沉吟片刻:“這倒是有理……與我等對戰,自不會是搏命廝殺,或許他遲遲不能突破至劍魂九煉,也與此事有關?”
虎嘯劍君笑道:“本君亦是如此懷疑,因而才有如此提議。”
兩位劍君說著,其他的劍君們,也都各有建議。
因著月族人突然破陣而出,叫眾多天君都生出警兆,知曉此回大有麻煩,再經由計算,竟察覺時日無多,只餘數年。
儘管他們耗盡手段,弄出試煉之地,也有時間仙陣,可究竟能有幾位後輩脫穎而出,得以在日後自保,他們心裡,著實沒幾分把握。
更莫說,從後輩裡能出現為他們分憂者——實是全不曾想過。
眾天君原以為,此場劫數,只盼在九天玄仙裡,能突破幾個,能左右戰局的,也只是這般的頂尖戰力。
孰料還真是出現了雲冽這一個異數……在意料之外,卻讓他們十分欣喜。
於是,對雲冽此後如何安排,當然也是十分謹慎。
也才有這般多的議論。
劍君們一時不能做出決定,但漸漸地,也是傾向於喚雲冽前來。劍者不進則退,既然已到了瓶頸,就該換一種想法。
只不過,仍有擔憂他來得太快,反而會動搖他之心境的。
便依舊略有僵持。
這時候,在至高的幾尊王座上,有天君開口了:“汝等不必多思,雲冽此子有大氣運在身,劍心通明,當無動搖。如今劫數在即,眾生理應同心協力,他若將其鴻運匯入吾等,必有好處。”
至高王座上,盤踞的自然就是五方帝君。
他們每一尊在王座之上,都至少掌控了百萬年之久,其成就天君的時間,也遠遠勝過他人。可以說,天尊以下,他們便是支撐仙界的五塊基石,屹立不倒,讓人尊敬無比。
平日裡或許五方天庭之間,還會因著利益爭奪,在下方有些齟齬。但此次月族人之事剛剛發生,就是五位帝君立時出關,召集眾位天君,迅速反應,才有如今這數年之內的安穩。
五位帝君通常並不參與諸位天君議論,可一旦出言,往往就是五方帝君皆以認可,要來傳達。
往往也不會被諸位天君拒絕。
此刻也是一樣。
因著雲冽乃是劍仙,本是由諸位與其接觸過的劍君們來作討論,可他們久久不能得出決定,五方帝君開了口,便是一錘定音。
眾多劍君便也並無異議了。
同時,五方天帝中,又有一人說話了。
此人聲音柔美,竟是出自女子。
她便是五位帝君裡,唯一的一位女帝,為西方天庭之帝君。
“眾君不必憂慮。”西方天帝溫聲說道,“如今仙界之中,並非只有雲冽,可成大器。其道侶徐子青,為知命天女之子,亦身具大氣運,如今的實力,理應也與雲冽相當。雲冽召喚眾君之天君令,便出自知命天女之手,眾君所往之地,實為知命天女小乾坤,知命天界。”
此言一出,眾天君皆有震動。
以他們的身份,自然知曉知命天女根腳,此女在天君之中,也為異數,不受宣召,縱使諸方天帝,都要給其顏面,堪稱深不可測。
當年知命天女下凡曆情劫失敗之事,他們亦有耳聞……卻沒料到,此女在凡間歷劫時,居然還會誕下一子?
——怎會有這一子?
霎時間,眾天君對那徐子青,也紛紛推算起來。
第852章 地位堪比天君
凡成天君者,多年浸淫下來,對推算之道皆有幾分瞭解,只是不及那天生便通曉萬事的知命天木罷了。
如今他們一齊推算,卻也無法推算知命天女,只得將推算之意,落在徐子青身上。
然而,待眾天君推算之際,只覺得前方一片迷蒙,徐子青之命運,或者是原本便不在掌控之內,又或者早已被知命天女蒙蔽了天機,卻是看不出來的。
只是隱約間,他們卻能看出,徐子青與知命天女之間,仿佛一根絲線相連……看來,此人為知命天女之子這事,十有八九,便是真的了。
上方那西方天帝聲音平和:“吾等五人同算,方知此事。”
眾位天君便都點頭:“吾等亦知了。”
不過,徐子青與雲冽乃是道侶,兩人亦都有大氣運,據說原本實力也是相當,豈非是說他兩個如今,也都堪比一尊天君,可以為他們鎮壓仙界氣運?
若是如此,他們身上的壓力,也就更減輕了一分。
如今天君殿裡諸位天君俱為仙人,那神獸一類——如龍鳳兩族中的天君人物,則仍舊在各自祖地之中。
倒並非是他們不給五方天帝顏面,只因他們獸類與仙人不同,原本便是由龍鳳帝君統領獸族,如今也是各自統禦起來,隨時防備月族人的侵襲,也要各自歷練族中弟子,不使祖地遭厄。
於是,如今的天君殿裡,也只有仙人了。
至於那龍鳳族等獸族之人,不過是與眾仙界天君結盟,等待日後大戰,方會互相聯絡,一齊驅逐月族人的。
而且,主要遭受月族窺視者,也是仙界。
那些獸族不及仙人眾多,如今只是被隱約監視罷了。
得知徐子青存在後,眾天君竟放心幾分。
知命天女長於推算,身處仙界之中,幾乎無事不知。她原本只是一株上古仙木,即便化身為人,卻也不依附任何天庭、族群,而今她有子出身于仙人,待大劫開始,她自然也會加入。
這又是一尊鎮壓氣運的天君。
如今五方天帝有言,眾天君再無異議,當下便已決定,要將雲冽召喚而來。
自然,若是要召喚,五方天帝也需得與知命天女交涉一番,方可行事。
很快,在王座之上,五位帝君開啟仙動之法,將各自意念,傳遞到知命天界之內,知命天女耳中。
眾天君只見得隱隱一位女子,身後顯化一株虛幻巨木,直通天際,正靜靜立於某處,好似在眺望什麼。
此刻,那女子像是察覺到動靜,轉過頭來。
那一雙情緒幽深的秀目,便乍然出現在眾天君面前。
仿佛,一直看到了他們每個人的心底,將他們心底的每一寸秘密,全都挖掘出來,被她看了個通透。
霎時間,眾天君都不由稍稍後退。
方才那刹那之感,實在太……
難怪這知命天女,這般叫人忌憚!
他們心中不由又想,當年此女渡情劫之前,也有一些天君想過要插手這情劫之中……後來自是失敗了。而今看來,那時他們膽敢那般算計,當真是趁了此女剛剛化形,一瞬混亂之機,否則,若是此女如今日一般,僅僅遙望已有如此威能,怕是就再不敢輕舉妄動了罷!
正這般想著,那虛影中的知命天女尚未開口,他們的耳中,卻仿佛已聽到她的聲音。虛幻而飄渺,叫人捉摸不定。
“汝等尋吾,所為何事?”
因同為女子,便由西方天帝,與她對談:“吾等有意,將雲冽帶來此地,鎮壓氣運,引他前去月幽之境,促其殺機。因其為汝半子,今日特來相請,還望天女答允……”
知命天女似是早已知道,此時微微一笑:“允。”
隨即,她的形影,就驟然消失了。
眾天君聞言,皆松了口氣。
五方天帝一拂袖,那仙動之術引發的空間動盪,也旋即消失。
而後,只見這天君殿當中之地,突然煥發出一片金光。
約莫持續有數息時間後,這金光散去,其中出現的,就是一位雪白錦袍的劍仙身影——無疑,正是雲冽。
雲冽本在悟劍,忽然不知為何,心頭生出一道聲音。
他霎時明瞭其中之意,竟是要請他前往天君殿去,與眾多天君相見。
雲冽身為劍仙,知曉其中必然有事,自是微微頷首。
而後,他便感覺到強大吸引之力自四面八方擁擠而來,他自身亦化為一道飛虹,就此消失在原地了。
不多時,雲冽現身於一座極大的古殿之內,仙識稍轉,便察覺到這殿中有無數極可怖的氣息,都在往他之處注視而來。
這般的情景當是極為恐怖的,但是雲冽多年來與天君對戰,早已非是當年在一尊天君氣勢下,都難以動作的羸弱之人,自然不會畏懼。
諸位天君便不曾刻意釋放威壓,眾多壓力集合起來,也是非同小可,雲冽能夠在其中穩穩站立,當然很不尋常。
天君們仔細將雲冽打量過後,只覺得他內外通明,劍氣沖天,身體之內,更蘊含著某種連他們都仿佛有些忌憚的氣息……可見他果然是鴻運驚人,乃是這十萬年裡,都會出現的天之驕子。
日後的成就,必然勝過他們之中的大多數人。
說來從前每十萬年與月族人交手之際,也會湧現出修煉時間極短,但本事卻極強的年輕仙人,他們的氣運也極驚人,這一回遇上的,恐怕就是雲冽與徐子青了。而且因著這回為大劫之故,這兩人比起從前那些天之驕子,還要強上不少,怕也是天地之間的玄妙所致。
雲冽寡言沉穩,任憑眾位天君盡皆將他看過後,方才開口:“淩天宮雲冽,見過諸位天君。”
眾天君見狀,也是微微點頭。
此人性情是冷了些,倒也有禮,非是那等桀驁不馴,無法無天之輩。
極好。
此刻,五方天帝中,有一道雄渾的聲音響起:“雲冽劍仙,吾等邀你前來,是為兩件事,不知你能否答允?”
雲冽道:“請講。”
在言明之前,他自不會隨意答允。
那雄渾聲音複道:“其中第一件要事,乃請你以氣運注入定仙神鼎之中,與吾等氣運彙聚,鎮壓仙界氣運,壓制月族異動。”
雲冽聽得,略點頭道:“義不容辭。”
竟是全無尋根究底之意。
若是徐子青在此,他必然會先行詢問這月族如何異動,這鎮壓之事來龍去脈,要如何施為云云,十分細緻。但縱使此事終究要給他造成許多磨難,他在問清之後,也定然會來答允。
而雲冽處事便是不同。
他儘管亦要知曉其中之事,可因其結局必是答應,就不會先行詢問,而是徑直答應下來。至於詳盡如何,待他依言而行時,自然能夠明白。
不過,這兩人性情不同處事不同,但最終必然是殊途同歸就是。
眾天君顯然很是明白雲冽心中所想,見狀都不由露出笑意。
此刻,在王座之上,就有一隻巨大手掌驟然壓下,在眾多天君的座次之前,輕輕一按——刹那間,便又有一座高臺平地而起,直拔而上,與眾多天君之位平齊。
於是,王座上,又有一道沙啞的嗓音傳出:“雲冽劍仙,請上此位。”
眾天君目光落在雲冽身上,都有期待。
若是雲冽能在這君位之上坐穩,自然他們便也承認他的地位。
雲冽神情不動,足下突然有兩條寸許長的劍意噴吐,其看似只如針芒一般纖細,但爆射出來的寒光極其驚人,湧動之間,似有龍吟之聲。
而後,他便直沖而起,化作一道白練般,落在了那多出來的高臺之上。
這一尊君座,越是接近,就越是壓力深重。
雲冽似乎毫無所覺,身形電閃間,已是盤膝端坐。
君位上的威壓更重了,聲聲雷鳴,如若天威,像是要把雲冽這品級不足者驅逐出去!然而雲冽只將己身之道運轉,釋放些許混沌之氣,就立時把那天威懾服,此處的雷鳴打碎,讓一切都煙消雲散。
他果然坐穩了。
眾天君見狀,對雲冽羡慕之餘,就多出幾分親近之意。
雲冽附近處的兩尊君位,正是虎嘯劍君與游龍劍君,這兩位劍君與他都算是頗為熟稔,和他幾番切磋,坐在一處,倒也相宜。
如今,雲冽也才看到其他君位上的情景。
每一座君位上,所有的天君周身,都纏繞著許多鴻運之光,它們化為一條條絲線,在周圍遊走,但每一根絲線,都直朝半空中某個窺看不清的所在延伸而去。它們錯落有致,像是形成了什麼玄奧的變化,十分奇異。
但雲冽此時,身上卻無這般的絲線。
他心裡卻已然想到,怕是這就是聚集眾天君鴻運鎮壓仙界氣運之法,只是如何施為,此時他還不得而知。
王座上,渾厚男音——那中央天帝道:“如今我仙界天君,尚在世者,有九百三十二人,而月族如今總數不過兩三千,其中月族天君,卻有九百五十一。其數目之多,更在我等之上。”
要說往年,許多月族天君皆要以身為祭,破開仙陣。但這一回卻是不必,因此天君之數,比起以往來,多出三倍有餘,更因還不曾達到十萬年之久,許多天君壽元未及十萬,不曾隕落,也還活在世上,數目便更多了。
偌大的仙界,無數年的積累,所得的天君總數,居然還不及一個區區兩三千人的族群,月族人強悍至此,讓眾多天君,如何能不如鯁在喉?
若非是獸族裡也還有許多天君,與仙界天君結盟,這月族人,恐怕早已更加囂張起來……就是如今,他們的蠢動,也更強烈了。
那沙啞男音——東方天帝說道:“如今既有雲冽劍仙同來,便宜早不宜遲,先借汝氣運一用,鎮壓神鼎之中,也叫我偌大的仙界裡,那不曾進入試煉之地的仙人們,能夠減少幾分傷亡。”
雲冽聽得,自然答應:“無妨,請便。”
五方天帝其位更高,見雲冽果真毫不介意,放心之餘,也有讚賞。
他們亦很果斷,當即將那神鼎祭出。
刹那間,在這大殿中央,登時就出現了一尊看來極其普通的神鼎。
它高有百丈,鼎口寬闊,其中密密麻麻的,俱是氣運絲線。
第853章 月幽之境
雲冽看得分明。
神鼎之內,有兩團雲氣,飄浮其中。
其中一團乃是猩紅之雲,看起來頗有幾分惡相;另一團則是重紫之雲,看起來很是尊貴,鎮壓八方。
無疑,這神鼎既為顯化仙界氣運,那重紫之雲,自然便是仙界氣運。而神鼎一出,內中無數氣運絲線所連接者,正是諸位天君,也是盡數朝著那重紫之雲湧去。
如此便讓人越發確信了。
在兩團雲氣周遭,隱約有許多黑色霧氣繚繞,這當是厄運。
它們虎視眈眈,像是要衝進兩團雲裡,卻又因著什麼妨礙,而無法順利為之。
但儘管這般景象看來很是平常,可雲冽卻很明白,那兩團雲氣互相碰撞,稍有伸縮時,內中都是險惡非常。
眾天君見到這神鼎中的景象,都是輕歎。
重紫之雲,比那猩紅之雲,稍稍小了一些。
仙界氣運,大半來自天君,再者便為潛力極其巨大的年輕俊傑。
然而神鼎中的情景……果真如今的仙界,仍是有些勢弱的。
看過之後,眾天君也是心性堅毅之人,他們既要維護這一方仙界,自不會沉溺于那些許頹勢。
那中央天帝說道:“如今吾將一段仙訣告知於汝,雲冽劍仙且聽。”
雲冽自是應聲。
而後,他便能聽到,有一段極為玄妙的道音,傳遞到他的耳中,連綿不斷,極快地刻印在他的識海之內。
只在一瞬,他已牢記了。
這仙訣不難,正是抽取氣運之用。
雲冽很快將其掌握,旋即闔目稍一思忖,就將一指點在了自己的眉心之處。
然後,一根紫色氣運絲線,就被他抽取出來,化作一道流光,直接撲入神鼎之內!
眾天君見狀,身形微動,皆正襟以觀。
不知這新秀劍仙的氣運,能有多少?
以他潛力,當為來日天君,想來,應當不比他們遜色多少。
而且……
也不知他的氣運裡,有多少鴻運,又有多少厄運?
諸多思量中,眾天君看得更是仔細。
那王座上的五方天帝,亦都投來視線,細細觀察。
只見那紫色氣運綿綿不絕,在那神鼎裡不斷交織,形成網路之狀,又朝那紫色雲氣中注入進去。
絲線不斷增多,那氣運之多,也實在讓人注目。
良久,眾天君心頭都有些驚異起來。
雖說他們認定這雲冽劍仙氣運堪比天君,可相助鎮壓,卻不曾想到此人的氣運,竟還勝過許多天君,達成“氣運絲網”之態。他們雖自覺已然高估此人潛力,而今看來,竟還好似低估了一般?
不過,此事甚是讓人欣喜。
眾天君驚異瞬間後,心情頓時舒暢不少。
鎮壓仙界的氣運,自是越多越好。
但是,雲冽的氣運,始終不斷。
已然堪比一位天君……堪比兩位天君……堪比三位天君!
那氣運絲網已然交織得繁複無比,他的氣運絲線,才抽取地慢了下來,漸漸地越來越細,越來越少……
這時眾多天君不由又來猜測。
鴻運已然要盡了,不知他的厄運,又有多少?
但願其鴻運這般深厚,厄運便莫要同樣如此了。否則,若是鴻運與厄運相差太少,也是十分不利的。
不錯,在神鼎中,兩團雲氣周遭的黑色霧氣,就是眾多天君之厄運。
仙界眾生,只知仙界氣運大多在天君身上,凡能成就天君者,皆是氣運無匹之輩,但他們卻不知曉,這般有大造化之人,也要經歷無數磨難,自然鴻運之餘,厄運亦是多過許多仙人。
通常情形下,能成天君者,氣運兩分,其中鴻運佔有七成,厄運佔有三成。
這神鼎之能,便是將鴻運聚集,而將厄運抽離,被其禁錮,否則若是使鴻運厄運一齊鎮壓月族人的氣運,便很容易造成紊亂,厄運也要惹亂子了。
——言歸正傳。
如今的雲冽,已然讓眾天君瞧見他的鴻運深厚,可他的厄運到底如何,他們卻不知曉。眾天君七成鴻運裡,有三成俱被拿出與厄運相抵,真正用在實處的鴻運,不過只占本身四成罷了,若是雲冽這般的鴻運,與他的厄運乃是一半一半……那麼他鴻運再如何深厚,都是無用的。
因此,眾天君難得見到有如此鴻運之人,心頭自然就會擔憂他的厄運了。
然而就在下一瞬,他們不由得震驚起來。
就見那紫色的鴻運絲線不斷被抽出之後,盡頭之處,原本應該會有的黑色煙霧,居然……沒有?
這豈非是說,這雲冽劍仙如今所有的全數都是鴻運,而並無半點厄運麼!
便是五方天帝,都不由震動。
這如何可能?
但事實確是如此。
雲冽將紫色鴻運全都抽出後,就再沒有厄運顯現。
他的氣運原本就堪比三位天君,如今沒了厄運與其相抵,真正可用的鴻運,便有尋常天君的七八倍之多。
以一人而抵得七八人,就如同有七八位天君,同時注入鴻運。
神鼎之內,那重紫的雲氣,居然肉眼可見地,壯大了薄薄的一層。
——莫看這只是薄薄一層,那猩紅的雲氣,卻因此稍稍後退了些,這一點後退,可以左右仙界數座天陸的安穩!
氣運之說看似飄渺,可冥冥之中,的確左右萬千之事。
是半點也忽略不得的。
若說之前眾天君見雲冽鴻運驚人只是歡喜,如今便是大喜。
雖不知為何雲冽只有鴻運而無厄運,亦或是厄運極少,幾乎提取不出,但卻也當真是讓他們大松一口氣了。
此刻的雲冽坐於高臺上,略略調息。
他頭一次將氣運全數抽出,自然有些不適之感。
其他眾位天君看向他時,眼中俱是善意,他心中領會,神情不動。
此時,那一直不曾開口的南方天帝,卻是出言了:“如今雲冽劍仙借出氣運,相助吾等,吾等也當將其送入月幽之境,促其殺機,助他突破。”
這話剛出,眾天君皆是靜寂。
雲冽開口:“請指教。”
他並不知曉那月幽之境,乃是何處。
如今既然南方天帝言及那處可以促發他之殺機,他自也有意瞭解,前去歷練。
南方天帝道:“月幽之境,為洞天世界,有月族人在其中狩獵。”
北方天帝亦道:“如今僵持之際,天君以氣運彼此鎮壓,不入戰局,九天玄仙之下眾多俊傑,於試煉之地歷練,提升實力。唯獨九天玄仙,為頂尖戰力,自願在月幽之境,同月族人交手,互相狩殺。”
陸陸續續,就有許多天君,將那月幽之境的情景,說給雲冽知道。
其實這月幽之境,就是試煉之地裡,那最難攻克的險地。之前在試煉之地中,傳言沸沸揚揚,言道凡有前往者,皆一去不回,便是因其中月族人之故……
·
與此同時,在知命天界中,徐子青修煉告一段落,也在詢問知命天女,有關那月族人之事。
他正是想要知道,如今的月族人,究竟在醞釀何種陰謀,又在做些什麼準備,要在幾年之後,方是劫數來臨。而如今的天君們,心中又是何等想法。
知命天女對徐子青素來寬和,聞言之後,就一一為他解答:“吾兒心思縝密,胸懷天下,這樣很好。吾於大劫之前,多有推算,但月族人有近千天君,齊齊蒙蔽天機,縱使吾有如斯推算之能,亦不能看出,他們有何種陰謀……”
這時候,知命天女亦提及“月幽之境”。
徐子青有些不解:“為何月族與眾天君開闢這一處洞天,將同一等級的月族人與九天玄仙放置進去,讓他們互相廝殺?月族人提前脫困,應有詭計,可如今他們這般做法,倒是跟從前他們十萬年一出時,每每派遣族中好手與仙人切磋一般了。”他皺起眉頭,“有這般的規矩,局面便可以控制,又怎會形成一場大劫?”
在下界時,徐子青便已經歷過那天地大劫,在大劫中人人應劫,死傷無數,天地幾乎都要崩潰,牽連許多世界。
若不是有這樣的危難,怎能稱為“大劫”?
知命天女一歎:“這也不過是彼此暫時妥協罷了。”
她就把其中的隱秘,慢慢說出。
其實真要說來,也是不得已。
月族人脫困後,若是不願再度被困,總是要與仙界交涉,博取生存空間。但他們之中有近千天君,想要謀取生存,哪裡那般容易?
臥榻之側不容他人鼾睡,天君們在仙界紮根已久,月族人為求長生又以仙人為食,其修煉更無平靜,自最初時起,與仙人便已是互相對立,根本沒有和平可能。
若是天君們容許他們自劃地域生存,待來日他們族群壯大,天君數目更多,借助仙界而將自身滋養為一顆毒瘤……到那時,再想來對付他們,恐怕就全無可能了。
而仙界的眾仙,也再無力自保,只能作為月族人豢養的血食。
若想要重新翻身而起,且不論是否能夠做到,即便終究能夠做到,仙界也會變得面目全非,幾近毀滅。
此為前車之鑒。
因此,月族人也早知這個道理,並不會試圖哄瞞,反而早早去做準備,意圖直接掀起大劫,險中求生,一朝而定勝負。
但他們剛剛逃離仙陣,一些準備還需消耗大量時間,天君們對他們逃離猝不及防,為讓眾仙得以自保,也需要大量時間。
雙方實則都是投鼠忌器。
仙界太大,月族人太少,天君們都不出手,只互相以氣運僵持,鎮壓頂尖力量。其次的力量,就是九天玄仙級,此處月族人裡,九天玄仙雖不及仙界多,可一旦作亂起來,大肆狩獵,危害也是難以言喻。
仙界天君不願讓月族的九天玄仙自行在仙界放肆,害仙界眾仙,而月族的九天玄仙自詡同境界裡,他們捕殺九天玄仙猶若殺豬屠狗,且吃起來滋補更多,也並不十分看得上九天玄仙以下的仙人。
於是,在雙方交涉之下,就有月幽之境出現。
月族玄仙共有一千三百人,全數進入此境,而仙界中的九天玄仙,凡自認有實力者,也進去此境歷練。
而在這裡面,月族玄仙頗有優勢,九天玄仙們也胸懷一口惡氣。
前者視後者為補品,後者視前者為死敵,正可以互相狩獵,互相廝殺,也將九天玄仙級的戰力,聚集在一處了。
再往後,大羅金仙及以下的月族人,數目越發少了,他們在仙界狩獵,已然是小打小鬧,除非他們吃得多了提升了品級,才會也被扔進月幽之境去……這些月族人,便不會給仙界帶來太大危害了。
至於為何將月幽之境,也作為試煉之地的十大絕地之一——這便是為了考察眾多俊傑氣運。
氣運強者,或者在此境中得以生存,或者心中思慮,並不進入這絕地之內。而氣運弱者,若是被迷惑而去,也影響不得大局——如他們這般的氣運,縱使好生呵護,日後也會隕落於大劫之中,倒不如在此處搏上一搏。每每險死還生後,還能提升氣運,促其保命。
只是,這般的局面,註定也維持不了太久。
眾仙界天君都在算計,直待若是氣運能夠壓制對方,就會率先出擊,搶佔上風,而月族人也在不斷準備,一旦提前準備充足,也不願給仙界喘息之機,就要立刻發動劫數,拼出他們自身的生存機會。
因此,而今短暫的平和,不過是暴風雨的前夕。
遲早,會因一事而牽動,徹底爆發危難的。
徐子青聽完知命天女所言,不由一怔。
旋即,他便開口:“若是在月幽之境裡,我等能將月族玄仙盡數殺光,對來日大劫,想來也有助益罷?”
知命天女微微頷首:“月族天君皆被牽制,而月族玄仙,卻極有可能在吞噬太多九天玄仙後,成就天君,為月族增添力量。許多九天玄仙知曉月幽之境事後,紛紛想要進入其中,心中所想,未必不是與吾兒一般。”她說到此處,頓了一頓,“吾兒,你可是也想進去其中,誅殺月族玄仙?”
徐子青輕歎:“孩兒如今修煉這些時日,耗費無數資源,也算小有成就,但終究不曾與月族人交戰過。若是能進入月幽之境,便可以同月族交手,也看一看他們究竟是什麼樣的本事,竟敢以區區二三千人,來撼動我仙界的根基!”
知命天女笑了一笑:“既如此,吾兒再休憩數日,稍作準備……吾必然叫吾兒達成所願。”
徐子青謝過之後,也依言盤膝端坐,開始仔仔細細地,再度感悟己身之道了。
或者在這幾日裡,他該將幾件極品仙寶,再度淬煉……
·
天君殿裡,雲冽聽得眾天君所言,對那月幽之境,已然大有瞭解。
眾天君言下之意,正是要讓他進入其中,去與月族人交戰。那些月族人十分驍勇兇殘,本身又與仙人乃是大敵,他誅殺月族人越多,對自身的殺氣殺機,也是一種磨難,亦不會因此走偏大道,仍舊可以立身端正,心境穩固。
雲冽聞言,自無異議。
他當即略略點頭,答應下來。
眾天君見他如此,心裡很是滿意。
在九天玄仙品級裡就能堪比天君,這樣的仙人極其罕見,之前送進去那許多的九天玄仙,細數起來,竟是無人能達至雲冽的實力。
既然如此,雖說九天玄仙級的對戰天君不能插手,雲冽進去後,卻不是天君,生死天君,可以磨練之餘,也大大削減月族下一代的實力,同時,以雲冽的性情,若是遇見被殘殺的仙人,也定會出手相助,就可以為他們留下來不少出色的後輩。
如此可算是一舉多得,再沒有更好的了。
很快,五方天帝收起那神鼎,齊齊出手,做出一個傳送仙陣來。
這便是進入那月幽之境的入口之一,可以自行掌控去處,便是為免雲冽剛剛進入,就不慎被月族包圍的窘況。
而後,中央天帝揚手打來一團銀光,落在雲冽手裡,卻是一塊晶玉牌。
這晶玉牌看起來剔透無比,內中有一抹紫色鴻運絲線,正是出自雲冽所有。
中央天帝道:“吾等借你氣運鎮壓月族,卻不能叫你因失了氣運,而在月幽之境中處處險難。雲冽劍仙,你將此物好生收攏,它為神鼎孕育而出,貫穿你與神鼎,使得你與神鼎共擔氣運,便不會對你有損了。”
雲冽聽得,自是謝過,又把這晶玉牌,好生收在劍域之中。
眾天君見狀,紛紛點頭。
隨後,雲冽舉步走進傳送仙陣,在一陣微微眩暈之後,就消失在仙陣之內了。
待他身影消失,眾天君皆有默然。
此刻,西方天帝柔婉說道:“知命天木不沾厄運,其子必然也是如此。且知命天木之子與雲冽劍仙結為道侶,雲冽劍仙身無厄運,或者也與此事相關。”
她的話,眾天君無不認同。
北方天帝道:“雲冽此子鴻運為我等減輕不少壓力,以吾之意,是請知命天女之子前來此處,亦借其鴻運,鎮壓月族!”
東方天帝聲音微啞:“吾無異議。吾等仙界天君,相差月族天君不過十九人,僅雲冽一人,堪比七八,便將其中差距,拉近小半。知命天女之子,既能與雲冽氣息相融,相扶至今,必然也不可小覷,若他鴻運能同雲冽一般,則吾等與月族之差距,便微不可見了。其中,大可操作。”
南方天帝慢慢開口:“不錯,雖說氣運大多為吾等天君鎮壓,可若是雲冽此去月幽之境,能將月族玄仙殺上一批,對月族氣運,亦是削弱,此消彼長,對吾等氣運,也大有好處。而倘使知命天女之子亦有如此本事,吾等當不惜代價,請其也入月幽之境中,誅殺月族!”
中央天帝最終一錘定音:“吾等當邀知命天女。”
眾天君皆是出聲:“是!”
之後,眾天君再不多言,仍有西方天帝運用仙法,去與那知命天女聯繫了。
·
知命天女靜靜立在仙陣之內,看著她那孩兒,緩緩睜開眼來,收斂其中黑白二色。
她微微笑道:“吾兒準備如何?”
徐子青點了點頭:“請母親放心,但只要無天君插手,縱有難處,孩兒亦能全身而退的。”
知命天女見他如此,也是眼含笑意。
她素白手掌攤開,其中置有一串珠子,每一顆都仙氣氤氳,正是仙泉明珠。
如今這明珠足有三十六顆,是為給她這孩兒補給之用——若是在那月幽之境裡,總是要及時恢復,才能保住性命。
徐子青對知命天女並不客套,見狀便接下來,收入萬木之界中。
知命天女便是笑道:“天君殿五方天帝相請,要借你氣運,鎮壓月族氣運,不知你意下如何?”
徐子青自然說道:“若是為仙界有利,倒是無妨。”
知命天女深知,她這孩兒必會答應,此時也不奇怪,就又一笑:“既如此,吾兒隨吾前往天君殿,借其氣運,也借其仙陣,徑直進入那月幽之境罷!”
徐子青站起身來,同樣一笑:“如此,真是兩廂便利了。”
這知命天女袍袖一展,兩人就已然現身于巨大古殿之內。
此地無疑,正是那天君殿。
徐子青初次來此,自是先將眾天君高座都極快看過,才從容而立。
知命天女在側,他自身亦見識不凡,在此處,他倒也沒什麼畏懼之處。
眾天君之壓力,並不能影響兩人。
隨後,五方天帝很是果斷,就把之前雲冽諸事,先說出來。
徐子青此時方知,原來師兄已當先一步,進入到月幽之境了。他又知師兄借出氣運之事,不禁面帶笑意。
而知命天女神色如常,似乎這些事情,她早已知道。
如此高深莫測,在眾多天君看來,對她也更看重許多。
知命天女,確是不凡!
幸而,她如今相助於仙界……
之後,徐子青也得了仙訣,很快將鴻運注入神鼎之內。
他倒也不曾讓眾天君失望,他之鴻運,不僅不在雲冽之下,更是因著道身已成之故,比雲冽還要多上一分,也同樣不帶半點厄運。
隨即,徐子青亦得了一塊晶玉牌,也同樣被送進月幽之境去了。
第854章 殺月族人
月幽之境。
此地為洞天世界,為眾天君聯手開闢而出,正是一個石窟,大大小小,連成一片。在這石窟裡,並無生靈、植株,唯獨只在一些石頭縫隙之間,會有些許雜草,給這荒涼的世界裡,增添幾分綠意。
好在,這一片世界中,倒是充盈著澎湃的仙氣。
雲冽踏入仙陣之後,就立在了一片石地之間。
周遭荒無人煙,只能見到許多石洞,一環套著一環,不斷蔓延,直到遠方。有些幽深處,伸手不見五指,卻不知還隱藏著什麼危險。
不過,以仙人的目力,並不會被區區黑暗所阻。
雲冽放開仙識,開始尋找月族玄仙。
他並不曾忘卻此來目的,是為斬殺月族人,打磨自身的殺戮劍道。
然而,石窟極其廣闊,月族玄仙僅僅上千,他搜尋周遭方圓百里之地,也不曾見到月族身影。他也不急躁,掃過一回後,就循著一處方向,先往前方行去。
或者……也可以找一找在此處逗留的九天玄仙,詢問一二。
半個時辰後,雲冽目光微動,瞬間已握住本命仙劍,便對著左側之處,俐落一斬!
霎時那裡有風聲傳出,一道人影突兀顯現出來,向後連番躍動,躲避那一道森冷的劍意——但雲冽動作不停,又連斬三劍,一劍快似一劍。
那人影被逼迫得有些慌亂,不多時左臂落下,他再一彈身,居然就消失在這一片石窟之內了。
雲冽神情冰冷,殺氣外放。
沒有……已然逃走了。
隨後,他的目光,才落到前方。
那條手臂呈淡淡金色,其形態看來與尋常仙人並無不同,但斷口之處,經絡雜亂,顯然非是仙人。
正是月族人的臂膀。
剛才來襲擊之人,就是月族玄仙了。
他們似乎有著極其詭異的身法,飛得極快,能遮蔽自身的氣息,不被仙識察覺。故而刺殺起仙人來,也頗有一番手段。
只是這樣的手段,顯然對雲冽無用。
雲冽並非僅僅依靠仙識來搜尋四處,他周身的殺氣絲絲縷縷,將他包圍。凡是經過殺氣之人,若是對他有敵意、有殺機,必然會被殺氣察覺,回饋回來。
縱使月族人有再好的隱匿之法,他們若是想要殺人,必然就有殺氣——即使是極其輕微、弱不可查的,也不能隱瞞過去。
因此,早在那月族人接近之際,已然被雲冽察覺。
他卻不動聲色,直待其近身,意欲攻擊之時,他才立時揮劍!
自然,那月族人失了先機,又落了臂膀,實力大減,已不能同雲冽糾纏,才要飛快退走。而雲冽因著頭一次與月族人交手,還不曾摸清他們全部手段,未能追趕上去,斬盡殺絕。
但初遇月族人這一局,卻是雲冽大獲全勝了的。
雲冽舉步,仍舊往前行走。
他身上的劍氣緩緩流溢出去,任憑他人搜尋、打探。
就猶若無邊黑暗中的一抹光亮,當真是……清晰得很。
過得有三刻左右,不遠處,傳來求救之聲:“可是過路的仙友?此處有月族襲殺,還請仙友前來,救我一救!”
雲冽聞言,便即轉身,極快地朝那處遁去。
果然,就在一個大石窟裡,有一位九天玄仙,正與身形極快的月族人纏鬥。兩人的動作都很淩厲,殺氣沖天,此時的情景,乃是月族人占了上風。
雲冽極快地掃過一眼,可見到那月族人每一次攻擊都很是詭譎,既快且穩,手掌上有極詭異的力量,每一打出,似乎都能融化部分仙元,減弱對方攻擊的力量,很難對付。而月族人的弱處,他一時卻不能看出。
然後,雲冽身形微晃,加入戰局之內。
他與那九天玄仙一前一後,對那月族人包抄起來,他神情極冷,璀璨的殺氣,幾乎將他包裹,迸發出強大的氣勢。
很快,那月族人漸漸勢弱了。
他的確很快,但雲冽的劍更快,斬在他的身上時,發出連串“鏘鏘”聲響,仿佛金鐵交鳴之聲。
月族人的皮膚很堅硬,好似金屬煉製,就連如今已提升至極品的容止,仿佛也不能將其刺透。不過,在這短短時間裡,雲冽的劍,已然將那月族人體表許多地方,都斬過一遍。
同樣的,另一位九天玄仙,也與雲冽配合,對那月族人猛然攻擊,片刻不停。只是他之前受了傷,手段只是平平。
突然間,那月族人身後雙翼張開,整個人的身法,快了數倍!
雲冽卻不慌亂,他的劍法,也更快了,甚至全身傾出,就與那月族人近身纏鬥起來!這月族人被他綿密劍法壓制,不能脫離,竟仍舊處於下風,雲冽的劍法更為犀利,那月族人的身上,刺開的裂口,也越來越多了……眼看著,這月族人左支右絀,就要被他一劍斬落時,雲冽的身後,卻傳來突兀的攻擊!
那月族人的臉上露出一絲獰笑。
他騰身而起,仿佛剛才根本不曾被壓制一般,雙翼拍動間,身法更快數分,在他對面,正有那九天玄仙,手掌上帶出一團強大的光暈,就往雲冽後心拍去。
這九天玄仙如今兇悍之態,哪裡還有剛才的半分虛弱不支?
眼看著,雲冽在這二者夾擊之下,就要隕落——
但就在下一刻,雲冽的劍,居然快了十倍不止。
就仿佛是兩道殘影,銀白的劍意逼仄而出,一道竟直接循著前方月族人而去,一霎穿透他的心口,而另一道劍意,則是自他肋下往後方而去,同樣穿透那九天玄仙的心腑之地。
這兩道劍意,卻再並非是之前雲冽所使出那般,不僅更快,其中之意,也更為凝練。早先那些劍意只能在月族人身上劃破幾道創口,而今這兩道,卻是直接穿透對方的外皮,直接刺穿了過去!
那月族人與九天玄仙,都一同栽倒下去。
九天玄仙兀自不解,滿面驚異駭怕:“你、你……”
雲冽面色不動,靜靜而立。
很快,這九天玄仙合上了眼,他的身形變得與月族人一般無二,而那另一個月族人,也沒了呼吸。
緊接著,刺穿他們心口的兩道劍意呼嘯而回,帶來的,是兩枚拳頭大、已然碎裂了的心核——若要殺死月族人,只有破壞他們的心核。
如今的雲冽尚且不知這是唯一的法子,不過剛才那兩個月族人演得那一場戲碼,卻從始至終,都不曾將他瞞過。
仍舊是殺氣。
那假裝九天玄仙的月族人,其氣息、仙法、外形,都毫無破綻,看起來當真就是那般一位仙人,但哪個仙人,會在這月幽之境裡,對前來搭救的仙友有殺意?即便仙界也有利益糾葛,甚至在無事之際,也免不了要互相殘殺,但在此處,若不是原本就為仇敵,則多半不會因此忘卻大義。
而且,於雲冽而言,即便他當時並未確信那九天玄仙為月族人假扮,可那人既然對他有殺意,他便會將他誅殺——只因他心中已有認定,縱使那人非是月族,只要其在此地尚只顧私利,也是當殺之人!
自然,雲冽後來便周旋一番,將計就計,試探那兩個並未使出全數本事的月族人實力,尋找他們的弱處。
後來當到了那兩人突襲時機時,他則當即出手,反殺兩人。
第855章 雙方的遭遇
殺死兩個月族人之後,雲冽將其心核收起,留待日後。隨即,他便繼續前行,也仍舊釋放劍氣,毫無隱蔽之意。
走得一段後,他便只遇見過一二月族人罷了,每每都是一戰即走,想要立時誅殺對方,倒是不那麼容易。
不過,月族人的一些本事,則漸漸暴露於他的眼中。
譬如那雙翼,其形態輕薄,猶若蜻蜓,但邊緣鋒利,又可為兵刃。月族人每每振動時,聲音微不可聞,卻能有破空之意,其速之快,幾乎不在如今的雲冽之下,因此只要稍有空隙,那月族人即可振翼而逃,來去無蹤。甚至到了極危險處,月族人可以捨棄部分血肉,叫那雙翼切割空間,遁行而逃,儘管如此隱藏不過只在須臾,可於他們而言,須臾時間,也足夠離開了。
之後,是月族人的手掌。
他們平日裡並不適用兵刃,其雙手即為利爪,有極其恐怖的撕裂之力,如果一旦被其抓住,仙體並不足夠強悍的九天玄仙,可以很快被撕成粉碎!同時,月族人的體內有一種似乎規則與仙人相反的力量,一旦使用出來,就可以很快削弱仙人的實力,如果碰到仙人的仙體,侵入之後,就能禁錮仙人之仙法,讓他們難以運轉己身之道,被月族人吞噬。
再然後,是月族人的銀角。
這銀角中,蘊含著月族人的力量,本身也極為堅固。在月族人與人廝殺時,如果體內的力量消耗完了,這銀角就會自動給他補充,讓他們瞬間恢復實力。
雲冽曾經試探過,這銀角裡的力量,足夠月族人彌補三次,而若是不能立刻刺破月族人的心核,則就要直等到他們把這三次機會消耗完,才能將其拖死了……可能夠足夠仙元拖死月族人的九天玄仙,能有幾位?通常情形下,需得數位九天玄仙將其包圍,方有可能,而哪怕是這般包圍了,只要一個不慎,月族人便可能將其中一位抓住吞噬,到那時,他們的實力又會上漲了。
最後,乃是月族人的淡金外皮。
它們極其堅硬、柔韌,只有達到上品的仙寶,才能在強力的攻擊後,穿透這些外皮,那下品、中品的仙寶,根本不能擦破他們的油皮,更莫說將其誅殺了。這便使得月族人十分難以傷害,很能耀武揚威。
哪怕是這月族人唯一的死穴——也就是心核所在之處。
這裡有一片逆鱗,除非極品仙寶能夠傷及,就算是上品仙寶,至少也要連續攻擊那處,才有可能穿透。
了月族人飛得那般快,又怎麼可能輕易連續攻擊他們的弱處呢?
也是因此,月族人是極難殺死的。
諸多緣由下,即便在月幽之境中,九天玄仙數目乃是月族人的數倍甚至更多,可在月族人的神出鬼沒下,終究,還是他們的狩獵場。
弄清楚這些後,雲冽所前往的地方,便轉為東南方向。
此時,在他的手中拎著一個陽神仙木所制的箱子,而在箱子裡,則是一位九天玄仙僅剩下的,胸膛以上的身軀。
這位九天玄仙,是雲冽自一位月族人手中救下來的。
當時他走至一處時,嗅到血腥之氣,當即飛身而去,一眼便是見到,有一個月族人,正捉住一位九天玄仙,在撕咬他的仙體。
那九天玄仙極是淒慘,腰腹被咬斷,雙腿、丹田都被吃盡,其胸膛頭顱能夠保留,也不過是那月族人想要讓他親眼看著自己被吞噬的殘忍之心罷了。
也是因著這一份殘忍之心,讓這九天玄仙反而等來了救命之人。
雲冽對月族人深惡痛絕,見此情景,自是馬上出手。
因九天玄仙未死,雲冽殺意雖重,卻知救人為先,故而一劍斬斷那月族人想要掠走九天玄仙的路線,又反手迸發劍意,快劍疾刺月族人的心口,月族人險而又險躲過,雲冽便又是一招碎劍過去,將其手臂幾乎都要爆開一半。月族人知曉此事再不可為,就不再逗留,先去消化之前吞噬的那部分仙體去了。
於是,雲冽就將這位九天玄仙韓天星,救了下來。
韓天星當然是十分感激,他本以為自己要沒了性命,只憑著一股剛直之氣,縱使眼睜睜看著自家仙體被吞吃,痛苦無比,也不肯向月族人討饒罷了。沒料想,半路殺出一位極強的劍仙,反而讓他能夠殘存。如今儘管他仙體毀損,可元神尚在,紫府亦是完好,日後只消多多使用天材地寶,好生修煉,倒也用不上多少年,就能恢復如初了。
之後,韓天星便告知雲冽,請他前去九天玄仙聚集之地。
也是他們這兩年來,在月幽之境的巨大石窟之內,建造的一座城池。
救人救到底,雲冽既將韓天星救出,自也會送他前往一處安全之地。而韓天星見雲冽這般強悍,也有意結交,更因眾仙本是同道中人,當然要將更多仙友所在,告知於他。
因此,兩人就往那仙人城去了。
一路上,仙人城的一些相關之事,韓天星也盡皆告知於雲冽。
原來自打當初眾多九天玄仙得知月族人將要作亂之事後,各大勢力裡,凡達到如此品級的仙人,都齊齊應諾,要來這月幽之境。然而因著月族人太過兇狠,一些力衰之輩,並不被允許,而經驗淺薄之人,也都被淘汰。
每一個勢力都精挑細選,最後才總共派遣有近萬九天玄仙,進入此地。
但是月族人並非如他們最初所想那般容易對付。
這些月族不僅兇殘,更十分狡詐,一個不慎,就容易上當受騙。如同雲冽剛來時那般,月族人雖自己力量強大,也不吝於陰謀詭計,短短時間裡,那近萬九天玄仙,就只剩下了堪堪五千,而月族人反而因為吞噬了諸多強者,實力大進。
後來眾多九天玄仙也摸索出許多經驗,彼此互相聯合,溝通來去,不僅知道了許多月族人的手段,更是乾脆聚集起來,建造城池,也相助後來者,集合一切能夠殺死月族人的力量,才有了那一座仙人城。
如今的仙人城,行事頗有章法,其中有好幾尊九天玄仙裡的天之驕子,因自身實力強大,得了不少追隨之人,成為仙人城中的強大勢力。平日裡,他們便會在這些天之驕子頭領的統帥之下,出城尋找月族玄仙,與其廝殺。
到現下,已然形成規模,有了默契。
韓天星正是其中一位天之驕子——元汀玄仙的親衛,這回他獨自出行,乃是作為斥候,打探月族人的蹤跡。
本來他隱匿身法極好,卻到底被月族玄仙堵住,險些喪命了。
而今,他就有意引薦雲冽于元汀玄仙麾下,也好為己方增添一位強大的劍仙。
雲冽不多言語,只聽韓天星連番敘說,對仙人城中的勢力,也逐漸很有瞭解。
大約過了有近一個時辰,前面的石路、石洞都越發開闊,其洞頂也越來越高,幾近千丈了。
同時,一座頗為巍峨的城池,也出現在兩人眼前。
當頭一塊石碑,刻下的正是“仙人城”三個遒勁大字,其中散發出來的意境很是霸道,帶著一種強烈的執意與殺念,但雲冽以仙識探看時,卻不曾覺出有什麼攻伐之意。可見這其中的殺念,乃是對月族人的。
倒是讓人有些欣賞了。
城門前,只有一座仙陣旋轉,凡是前往之人,都要在下方靜立。
韓天星急忙解釋:“月族人有變化之能,凡被其吞噬者,其皆可以化身,很是陰險。因此有這仙陣,可以查明月族人的身份,不讓他們混到城池之內。”
雲冽略點頭,不以為意。
兩人複又往城門走去,很快經受了仙陣檢驗後,就進去城中了。
韓天星這般的慘狀,被許多九天玄仙看在眼裡,大多都是唏噓,而雲冽這個生面孔,也引來不少注意……
·
徐子青只覺得眼前一暗,複又一明,便已出現在一片荒涼的石窟裡。
更為巧合的是,他仙識剛剛一掃,就見到在那前方約百丈處,有一位女仙,正被一個頭頂銀角之人捉住,衣衫破碎,像是意欲施暴一般。
徐子青微微皺眉。
他自是一眼認出,那頭頂銀角的乃是一位月族玄仙,而那女仙,則是一位九天玄仙。雖不知為何那月族玄仙竟有如此淫欲,但他既然見到,便不能袖手旁觀。
於是,徐子青也不曾多做思忖,足下青光微閃,整個人已來到那兩人面前了。
期間他眉心紅光閃動,已是嗜血妖藤加身,雙掌如刀,十指如刃,徑直一瞬削去,就讓那月族玄仙來不及如何,只得將女仙拋卻,自己迅速振翼,疾飛到半空去了。
然而,雖說那月族玄仙飛得極高,正在尋找機會,要襲擊徐子青,卻沒想到在他身後突然竄起數十株血紅的妖藤,正是自四面八方籠罩過來,將他死死困在這血色的牢籠之內。
月族玄仙眼裡閃過一絲陰鷙,登時一拍手臂,使其化為一蓬血肉,沾染到他的雙翼之上。接著他雙翼振動更快,邊緣之處切割空間,讓他整個人都立刻隱匿到那空間之內!
只是——
那數十妖藤毫不含糊,居然順著那切割之地直穿進去,居然在轉瞬之間,又將那月族玄仙,自空間裂縫裡拖了出來,狠狠地捆縛起來。
這月族玄仙兀自難以置信,他卻並不知道,如今的嗜血妖藤,已然能夠在無盡的扭曲空間裡,尋找到所尋之物的確切方位了。
徐子青如今早非是當年那運轉仙法生澀的無知之人,既然將那月族人交給容瑾,他便並未如何關注,只是很快取出數張巨大葉片,拋與那衣衫被撕裂的女仙,微微笑道:“仙友請莫嫌棄。”
女仙很快冷靜下來,她也是心性堅毅的女子,並不為剛才險些受辱之事掛懷,當即將那葉片施展仙法,披於身上,便做了蔽體之用。
而後,她便說道:“多謝仙友援手,否則葉某恐怕就要被其折辱,用作讓仇敵生子的器具了。”
那邊,容瑾纏住月族人,無數葉苞刺進他的身體,將其血肉極快吞噬。
這一頭,徐子青卻有些訝異:“……生子?”
第856章 買消息
女仙微微苦笑:“葉某此次出行,便是想要尋找之前失蹤的師妹。然而路上遭受月族人襲擊,幾位仙友盡皆失散,也不知他們如今安危。葉某獨自與那月族的牲畜周旋,卻鬥他不過,葉某被以為必死無疑,便在掙扎之間,詢問師妹蹤跡……那牲畜倡狂至極,才說出了師妹早已被迫……”她深呼吸後,方道,“被強迫與月族的牲畜……已然誕下了月族的後裔,而她自身,則在生產之後,被月族後裔刨開肚腹,吞吃了。”說到此處,她看向徐子青時,神色又有幾分感激,“若非是恰好遇見仙友,葉某恐怕也會被那牲畜所害了。”
徐子青聽得,目光漸冷。
果然是牲畜!
他心中同時更有不妙之感,那月族人能擄走女仙,叫其生產出月族的後裔,豈非會有更多女仙受害?而且在這月幽之境,眾天君不得進入,月族人本來很是稀少,可他們若是以此方法,製造後裔,戕害仙人,便是此消彼長,對眾仙皆是不利。
但徐子青更不能明白,月族人分明只能族內繁衍,為何如今卻可以利用女仙了?此莫非也是他們在多年被困之際,想出來的法子?而那些被生出的後裔,究竟是全然的月族人,還是半血之人?他們生而弑母,天性怕是也極兇殘。
還有,他們所能利用的女仙,究竟是所有女仙皆可,還是只有九天玄仙級的女仙才能做到?其中又有什麼隱秘?
諸多不解之處,盡在他心中盤旋。
只是這些疑問,徐子青卻不會在此刻詢問這女仙。
這女仙險些受害,縱使心性堅毅,尋根究底也是不妥,還是他自己多多留意,待日後遇上更多仙人,結合更多消息之後,再來深思罷!
此時多想無益。
女仙很快理好衣容,她回頭一看,正見到數十血紅色的妖藤刺進之前那月族牲畜體內,將其吞吃得只餘下一張骨皮,頓時大為洩恨。這看來溫和的年輕仙人所使出的手段為何那般詭異,反而不被她看在眼裡。
徐子青收回容瑾,乾脆將那張骨皮贈送與女仙。
女仙連忙謝過後,又來邀請:“仙友……”
徐子青一笑:“在下徐子青。”
女仙也有赧然,兩人說了這些話,因著事情嚴重,竟還不曾彼此結識。於是她也說道:“在下葉菁,想請徐仙友隨葉某一同前往仙人城,不知徐仙友意下如何?”
徐子青倒不知仙人城為何處,自然便來詢問。
葉菁現下心緒早定,就一面與徐子青前行,一面將仙人城裡的情形,都介紹給他知道。她本為離恨玄仙麾下的女仙,近日來不僅是她師妹失去下落,還有一些女仙,亦同樣如此,離恨玄仙故命幾位實力出眾的女仙出來……
離恨玄仙也是仙人城中的一大勢力,不過她乃是一位女仙,麾下所收也皆是女仙。若是如今的月族人盯上的便是女仙,她這勢力損失頗重,也是自然。
葉菁因著規矩,倒是並不曾邀請徐子青加入這方勢力,但她因感激對方相救之恩,卻將其他幾個勢力,凡名聲絕佳者,都一一說明。
兩人一路行走,氣氛頗是融洽。
不知不覺間,就到了仙人城外,一齊接受仙陣檢測。
很快進了城。
葉菁乃是英姿颯爽的女子,行事亦很果斷,她知曉因最近許多姐妹失蹤之事,讓離恨玄仙很是不悅,如今探明消息,自是要儘快前去稟報。故而她就在城門口向徐子青告辭。
徐子青一笑之後,隨她離去。
待葉菁身影消失,徐子青這才打量起這一座仙人城來。
城中諸多建築,雖是巍峨,卻顯樸素,顯然並未經過精心雕琢,但許是因著月幽之境乃廝殺狩獵之地的緣故,哪怕是這仙人聚集的城池,也有幾分鐵血殺戮之氣流溢,凡路過的仙人,神情之間,也往往有些兇悍之意。
他們在月幽之境呆了幾年,同月族人也糾纏幾年,凡是能活下來的,大多都積累不少經驗,對月族人的厭憎,也是更深刻了。
徐子青目前要尋找的,是買賣消息的所在。
他沿著這一條長街行走,左右之地有些鋪位,內中販賣之物,大多為珍奇異草,靈丹妙藥,仙寶兵刃,都是為戰鬥之用。另還有些攤鋪裡,有月族人的零碎骨骸售賣,一些仙人前去換取,大約便是用作研究,想從中得知月族人的奧秘罷。
看過之後,徐子青在長街的盡頭,見到了一個極樸素的攤位,豎了一塊牌子,寫著“消息”二字。在此處坐著一位灰衣的九天玄仙,看起來氣息深不可測,其攤位前,還有一面灰旗,又寫著一個“卦”字。看起來,並不僅僅是售賣消息。
見到徐子青停駐於攤位前,那灰衣人聲音嘶啞:“客人是買消息,還是賣消息?是算卦,還是測運?”
徐子青一怔,而後笑道:“買消息,不過如何來買?”
灰衣人道:“一斤仙泉一條消息,概不還價。”
徐子青不以為意,這消息是貴了些,但在月幽之境中,資源匱乏,怕是也只能這般了。他很坦然,便取出一個葫蘆,裡面盛放的,正是一斤仙泉,遞了過去:“在下要買的,是一位名叫雲冽的劍仙的消息。他應當在半日前來到月幽之境,在下想要知道,他如今正在何方。”
聽到這幾句話,那灰衣人驟然抬頭,眼裡閃過一絲精芒:“客人與雲冽劍仙,是何關係?”
徐子青訝然:“莫非在這裡買消息,還要知道這些?”
灰衣人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言語間,卻很肯定:“雲冽劍仙于我兄弟有救命之恩,若是來尋仇的,就莫要在此處買消息了。”
徐子青不由一笑:“這倒像是師兄的作為。”他看向灰衣人時,也不再如先前那般疏離,“在下與師兄失散,之前得知師兄來此,就來與他相見……閣下且放心,在下必不是尋仇的就是。”
灰衣人聽得,這才慢慢開口:“雲冽劍仙,于半個時辰前,將所救之人送入元汀府,如今也仍在元汀府中。”
徐子青聞言謝過,在問過元汀府所在後,他一轉身,已往那處而去。
與此同時,灰衣人放出一隻紙鶴,更快地消失了。
第857章 相見
再說雲冽,他進城之後,隨韓天星指點,很快來到一座很是寬敞的宅邸前。
此處應是數座院落重疊而成,內中還有幾座大殿,看起來頗有一番氣概。
在那門口,有一位九天玄仙正盤膝坐在小堂之內,仙識外放,觀察四方。
他忽然見到有生人前來,心中提起一絲警惕,旋即他卻聽到有人喚他“白師兄”……這聲音很是耳熟,就使他不由得朝下方看去。
這一看,便看到只餘下了半截身子的韓天星了。
白少巍大急,連忙走了出來,焦急問道:“韓師弟,你怎麼變得這副樣子?”
韓天星一臉羞慚:“小弟在外不慎遇上月族人,對付不過,幸而途中有這位雲劍仙出手相救,否則連這半截身子,也是回不來了。”
白少巍也知道韓天星是做個斥候去的,又看他如今蒼白虛弱,不敢怠慢。他急忙朝雲冽行禮,先說道:“多謝這位仙友對韓師弟援手之恩,若是仙友不棄,還望到我元汀府去做個客人,歇息片刻,如何?”
韓天星也是眼帶期盼:“還望雲劍仙莫嫌棄,讓韓某款待一番,以示感激。”
雲冽性子雖冷,但因在仙人城中並不熟知,此時也不曾拒絕兩人好意。
當下他略略點頭,答允下來。
韓天星大喜,白少巍也是送了口氣,留下一道分身在此處坐鎮後,就立刻把兩人都引進宅邸之內了。
同時,他又放出幾道分身,或去知會元汀玄仙,或去置辦接風小宴,倒也忙碌得很。
不多會,三人進入一處大堂,雲冽被置於貴客之位,白少巍就在一旁作陪。
又不過幾個呼吸時間後,數道身影閃身而來,為首的那位有藍衣高冠,氣度不凡,還未進入,已頗有些急切地來到韓天星左近之處,捏住他的手腕查探起來。
片刻過去,那藍衣高冠者面色一松:“幸甚無事,待吾湊一湊資源,當可以讓韓師弟快速恢復過來。”
剩下幾人聽得,都是面帶欣慰之色。
這時,藍衣高冠之人又走到雲冽面前,微微一禮:“因憂心師弟傷勢,未及向劍仙道謝,還望雲劍仙莫要怪責我等失禮。”
雲冽略搖頭:“無妨。”
而後,好些後來者竟都一一過來尋雲冽道謝,這般的情景,卻是罕見。
但這些人等面色皆極誠摯,卻又能夠看出,他們對韓天星之傷勢心中憤怒之餘,又是真切擔憂,顯然這些人等之間,情誼皆很是深刻。
這就讓雲冽稍稍有些欣賞。
只是他素來寡言,卻不會如何誇讚起來。
隨即,藍衣高冠之人坐了上座,其餘諸位,也都一一坐下,紛紛自行介紹。
原來這高冠者,就是如今總領元汀府眾仙的元汀玄仙,他本身也算是潛力十分深厚的年輕一代,現下的年歲,僅僅數萬而已,但也是在兩萬年前,他已然得成玄仙之位,後來又有這許多年的積累,自然是根基穩固,積蓄雄渾,成為九天玄仙裡的佼佼之人,實力極是強大。
同時,這元汀玄仙並不傲慢,他秉性中正平和,為人寬厚穩重,在面對月族人時,亦不失鋒芒,故而許多九天玄仙聚集起來後,都願意成為他的麾下。而這幾年下來,有不少九天玄仙隕落了,但更多的則在他的帶領之下存活下來,幾經磨難,他們也算是生死之交,每一人都將彼此當做了生死兄弟。
這些聽聞韓天星重傷回歸即已聚集此處的玄仙們,無不是經歷過生死考驗的交好之人,才有那般的情誼。
元汀玄仙乃是領頭人,眾玄仙跟隨於他,將他視為領袖,更多則是敬重。
如此的人物,在目前仙人城的好幾個大勢力裡,他也算是名聲頗佳的一位了。
韓天星也是最早跟隨元汀玄仙的其中一人,此次去做斥候,若非是他隱匿之法最妙,也不會輕易將他派遣出去。如今韓天星險些沒能回來,他的這些兄弟們,當然是後怕之餘,擔心不已。
因此,元汀玄仙以及他的這些心腹之人,對待雲冽也都很是感激。
一盞茶後,就有一些僕從之類,將宴席擺放出來,眾玄仙舉杯相敬雲冽。而雲冽見這些玄仙之心意,雖不喜飲酒,卻也略略沾唇,以示接受。
元汀玄仙見狀,也不勉強,只再度奉上菜肴,又與眾玄仙談論一些相關于月族人與仙人城之事,就是為叫這初來乍到的雲冽,能更多瞭解這月幽之境。
如此好意,雲冽自也是領受了。
漸漸小宴已到中段,氣氛也算融洽,突然外面有一隻紙鶴飛了進來,正巧落在了上座的元汀玄仙手裡。
他展開探過後,神情微微一動。
然後,元汀玄仙便看向雲冽,詢問道:“不知雲劍仙可有一位名為‘徐子青’的師弟?”
雲冽目光微動,已是想明什麼。
他略略頷首:“子青為吾道侶。”
元汀玄仙旋即“哈哈”大笑:“如此倒是喜事了!”他很快將得到的消息說了一遍,“之前有一位青衣仙人來到吾元汀府麾下消息的通天攤購買消息,所求的消息,正是雲劍仙你的下落。吾那兄弟問過那仙人名號,將雲劍仙正在府內之事告知,但也恐怕那人所言是假,故而先行一步,將消息傳來。如今看來,倒是吾等太過謹慎了。”他一頓,又是笑道,“那位徐仙人已在途中,想來很快便能到來,吾還未恭祝雲劍仙與令道侶重逢之喜。”
他這話說得極好,又滿懷誠意,其餘眾玄仙聽得,也都面帶笑意,看向這位領袖時,目光裡更是敬重。
雲冽神情不動,卻也對那元汀玄仙道了一聲“多謝”。
果然,沒過上半刻時間,白少巍的分身處,就傳來了有人求見的消息。
元汀玄仙自是答應下來,又過得少許時間,在這大堂之外,就傳來了一股極平和,又仿佛包容萬千的醇厚木氣。
同時,一位年輕的青衣仙人,笑容溫和,徐徐走來。
他的目光,霎時就落在了那氣息冰冷的劍仙身上。
·
徐子青一路暢行,他也知曉若師兄對其兄弟有救命之恩是真,那灰衣人必然會將自己的消息先報與其主事之人。而若是那消息是假,其實這人是要將他困住,好對師兄不利,以他如今能化出十萬八千天兵的本事,倒也不怕逃不出來。
於是,他施施然就去了,並不有所憂慮。
幸甚,徐子青不受半點阻攔,很快被人引入內堂,也立刻就見到他那完好無損的,正在赴宴的師兄雲冽。
此時他一眼掃過,看遍周遭眾多玄仙,對此中大概,登時了然於心。
自然也再無絲毫懷疑。
為首的元汀玄仙與諸位九天玄仙都熱情得很,見徐子青進來喚了一聲“師兄”,而雲冽周身氣息也緩和不少時,都很了然。
於是就有原本坐在雲冽左近之處的九天玄仙站起身來,將位子讓與了徐子青。
徐子青行禮謝過,也不囉嗦,就坐在了師兄身側了。
雲冽看他一眼,目光微緩。
徐子青一笑,神情柔和。
在母親處有時間仙陣加持,歲月連綿,他為修煉仙法辛苦,並不覺如何難熬。但如今見到師兄,方知心中思念深切。
所謂相思入骨,應當便是如此罷!
也不知師兄他,是否也曾會念起他來?
如今旁人眾多,徐子青並不去與師兄訴說別情,只以一眼將情意道盡後,就也同其他的玄仙們,交談起來。
元汀玄仙等人也是發覺,雲冽之道侶與其性情截然相反,與雲冽說話時至多只得簡短回應,而與徐子青交談時,卻可以好生說一說了。而徐子青開了口後,雲冽便越發寡言,似乎兩人之決意,都交由徐子青一人把握了。
如此情景,元汀玄仙覺得有趣,卻也因兩人默契而有幾分羡慕之意。
漸漸宴席接近尾聲,雙方之間的情分,也增加幾分,這元汀玄仙思忖再三後,便出言相邀了:“吾等聚集,皆為斬殺月族牲畜,兩位仙友實力高強,不知是否願意加入吾等?吾將以上賓之禮待之,將兩位亦視為生死兄弟,必不會對兩位呼來喝去,強行壓制。還望兩位多多考慮。”
徐子青聽得,倒也不覺奇怪。
他們兩個皆是初來乍到,不曾加入任何勢力,他自己如何姑且不論,師兄救下韓天星時,卻顯露出那般的實力。若是這元汀玄仙不來拉攏他二人,他反而要覺得這一位領袖本事不濟,眼光狹窄了。
而徐子青的心裡,也有許多思忖。
要說他與師兄,都非是那等喜好拉攏許多追隨之人、成為領袖的人物,他自信如今實力不俗,也相信師兄必然極為強大,卻不會狂妄以為,只憑他與師兄兩人,便可以所向無敵。
這元汀仙人目光清正,是個胸有丘壑的人物,他手下的這些生死兄弟,也都品行頗佳。若是真如他所言,對兩人並無強迫控制之意,他們與這些人聚在一處,倒也不是什麼壞主意。
想定之後,徐子青就傳音與雲冽。
雲冽對此並無異議,便交由徐子青來決定。
於雲冽而言,來到月幽之境是為修煉殺戮之意,來尋找突破劍道境界的時機,至於是獨自與人對戰,還是與許多人聯合,去找月族人的晦氣,對他而言,幾乎並無區別。
徐子青明瞭,就對那元汀玄仙笑道:“仙友如此盛情,在下與師兄,便恭敬不如從命了。日後對戰月族人,還要請諸位多多指教。”
元汀玄仙大喜,眾玄仙聞言,也都歡欣無盡。
接下來,元汀玄仙遣人為兩人安排了住處,乃是很僻靜的寬敞院落,而他自身,則與一些玄仙一起,把韓天星帶入密室之內,為他使用大量天材地寶,去完整他的仙體,助他療傷。
徐子青和雲冽,則來到他們的房中。
師兄弟兩個幾近千年不見,如今獨處之時,一時默然無言。
徐子青怔然之後,似有些不能自已,走近他那師兄,以手將其環住。
師兄氣息那般熟悉,竟讓他有些恍惚起來。
雲冽垂目,也將手置於師弟脊背。
二人不約而同,就此相擁。
良久,徐子青與雲冽攜手,坐于榻邊。
不知何時,他二人衣衫褪盡,已袒身相合,旋即唇舌相接,氣息交融,溫柔繾綣。
便是一夜旖旎。
次日,徐子青與雲冽臂間醒轉,抬眼見得師兄面容,心中切切情意,終究得以安撫,多年拳拳眷念,也總算有些彌補。
雲冽睜眼,與其四目相對。
徐子青唇邊含笑,眉眼間,也越發柔和起來。
這一夜肢體交纏,兩情歡好,有因欲念而情不自禁,亦有饜足之後,己身之道運轉起來,交頸雙修,將多年所學,全數寄託于對方元神之內。
從此他二人對彼此又是一番瞭解,彼此所有的進境、不足,都在這一場融合中,盡皆告知對方,加深彼此默契。
晨間溫情脈脈,師兄弟二人一時不欲起身,又有片刻流連。
良久,徐子青抬起身來,於雲冽唇邊輕輕觸碰後,方才披衣而起:“師兄,你我一同前去大堂罷!那葉姑娘所得的消息,也當告知於元汀了。”
雲冽略略點頭,從容而起。
隨即,兩人相攜,直往前堂而去。
第858章 月族惡行
前面大堂裡,元汀玄仙與他諸位心腹已然來到此處,見到雲冽與徐子青相攜而來,只善意一笑,便請他們入座了。
那昨日僅餘下小半身子的韓天星,也不知眾玄仙用了什麼法子,今日看到他時,居然已將殘軀彌補完全,如今又是整個人現身,同樣來此。只是他面色還是蒼白,顯然元氣尚未恢復。
徐子青見到此景,對元汀玄仙的印象,又好了一分。
韓天星能如此之快地完整身軀,必然要花費極大的代價,這元汀能對其兄弟若此,也當真是個合格的領袖了。
而且,不僅韓天星眼中飽含感激,其他玄仙之間的凝聚力,似乎也更強了。
——也是,只從此事便可得知,日後若是他們受到如此重創,亦能得到如此相待,能跟隨元汀玄仙,哪裡還會有絲毫的不滿足呢?
眾玄仙皆到齊後,元汀玄仙神情一肅,便是說道:“韓師弟之仇,不可不報,那月族人如此猖獗,吾等當聚集人手,前去剿殺一番!”
諸位玄仙聽得,齊聲應諾:“自當如此!”
此刻徐子青忽而開口:“昨日在下初來此處,卻遇上一件事,思慮之後,仍覺得要告知于元仙友才好。”
元汀玄仙聽得,稍稍一怔,但很快正色詢問:“還請徐仙友指教。”
徐子青微微一笑:“當不得指教,大家一同參詳罷了。”
隨即,他就把從月族人手裡救下葉菁,關於月族人對眾多女仙的陰謀,也都說出。他的話語極為詳細,並未有半點隱瞞。
待其話音落下後,眾玄仙的神色,便更為憤怒起來。
韓天星急喘了口氣,怒聲道:“那月族人,好生、好生可惡!該殺!該殺!”
其餘玄仙也是義憤填膺:
“那些牲畜,將吾等視為何人?竟敢如此作為!”
“真是令人作嘔,禽獸不如!”
“應當尋到那些牲畜的老巢,殺他個一乾二淨!”
徐子青歎道:“也不知有多少女仙已然被害,但此事隱瞞不得,凡眾多女仙出行之時,也應當要更為謹慎,多加防備才是。”
如今送到此處的九天玄仙,無不是百裡挑一的強者,其中女仙修行更為不易,能達到如今的境界,恐怕比尋常的男仙,都要經歷更多辛苦。她們為保住仙界而情願殺敵,若只是死在異類手上,也算是一場壯烈,可若被異類當作生產的器具,死得備受折辱,便是欺人太甚了!
元汀玄仙麾下並無女子,聞言之後,也深以為然。他也是有決斷之人,當即說道:“那葉姑娘應當已然將事情告知于離恨玄仙,但其餘幾大勢力之人,卻未必知道。如今著天機子把這消息散佈出去,務必要讓諸多女仙好生提防。”
徐子青此時已然知道,那天機子,就是之前他在攤位上所見的灰衣人,有數個分身,是專為元汀府打探消息、測算天機的。
這件事由他來辦,正是再合適不過。
吩咐過後,元汀玄仙就不在此事上糾纏,轉而與諸位麾下、客卿,來商議出行尋找月族人蹤跡、將其殺死之事。
如今他們同月族人也有幾年交手,對月族的瞭解也頗有幾分,不多會就定下計畫,要出去一趟。
雲冽和徐子青雖是剛來,但顯然實力不俗,那元汀玄仙詢問過後,也就將兩人也一同邀請而去。
師兄弟兩個,自然不會拒絕。
韓天星因有重傷在身,並不隨同,為保他安穩,元汀玄仙又吩咐數人在府中陪同,為他繼續調養。
一切交代妥當後,一行人這才離開元汀府,來到仙人城外。
元汀玄仙除卻有心腹十余人外,還有數百位九天玄仙,陸陸續續前來依附。這回他帶上百人左右,也是為眾玄仙安全計算。
他們出行時並未刻意寶車長龍、顯擺威風,但浩浩蕩蕩這一群人,倒也讓仙人城中其他玄仙知道,這是一大勢力中人,要去殺敵。
此刻,那十多個心腹也收斂了在內堂時的鬆快之色,神情間頗有些肅穆,其身上的煞氣,也是儼然。
每一位心腹玄仙身後有十位玄仙跟隨,算作小隊,而雲冽與徐子青因類於客卿,故與元汀玄仙一處,並未獨立帶隊。
如此,對師兄弟兩個而言,也是恰好。
仙人城外就是大片石窟,因建造城池之前無數玄仙掃蕩過,就分出幾條道路來,可以通往不同的所在。
城中還有幾位與元汀玄仙一般厲害的勢力,便每人佔據一條道路,通常情形下,都是互不干涉。
元汀玄仙當先一步,足下化作一團金光,就猶若流星一般,直往前方而行。
徐子青和雲冽緊隨而上,在他身後,就有十多心腹各自率領隊伍,同樣使出各種手段,氣勢洶洶。
一路上,徐子青見眾玄仙只是順勢前行,心裡有些奇怪,就開口問道:“元仙友,我等此去何處?”
元汀玄仙道:“月族人神出鬼沒,要真正找到他們的蹤跡,很是困難,吾等做出這般大的聲勢,是為叫其主動出現罷了。”
徐子青一怔:“竟未有一個法子,能主動尋到月族人麼?”
元汀玄仙一歎,複又說道:“倒非是沒有,只是那法子到底不太妥當,還需得再過段時間,若月族人久久不來,才好使用。”
徐子青了然。
但具體如何來做,他資歷尚淺,就不去多問了。
漸漸地,眾玄仙遁行有半個時辰之久。
元汀玄仙眉心光芒一閃,就有一重淡金光芒自半空落下,披在眾玄仙身上。他沉聲說道:“差不多了,諸位小心。”
眾玄仙並不大聲應答,只是面上的神情,越發沉重。
徐子青也感覺到一層微暖之感落在周身,同一時刻,他似乎能察覺到總數一百三十六人一同遁行,每一人若有什麼反應,也俱在感應之中。
他轉頭看一眼師兄。
雲冽略點頭,亦是同樣之感。
徐子青慢慢體會,漸漸明白。
這想來就是元汀玄仙的一種手段,借助仙法將眾玄仙氣機相連,一旦有一人遭受襲擊,只要並非是立刻隕落,就能讓其他群仙盡數察覺,前去營救。
如此,也算是最大程度,去保障眾玄仙的安全了。
雖說徐子青與雲冽也各有手段,並不必如此被“呵護”,可既然加入元汀玄仙這方勢力,也都並不拒絕,接受了他的好意。
不過,兩人也同樣監視四周,並不肯有半點放鬆。
約莫又過了有小半個時辰,徐子青心裡一動。
就在這隊伍的一角,忽然有些異常!
下意識的,徐子青登時甩手,一條藤蔓快速抽出,極快地卷住了那處一位玄仙的腰身,將他拉住,踉蹌後退。
與此同時,在那裡有一隻利爪猛然掏出,所對準的,正是原本那玄仙丹田所在!
——一旦當真被抓住,怕是就要被擄走了。
幾乎也是在同一時刻,一道銀色劍意,一道烈日炎光,左右包抄,亦如同閃電般,飛快逼近。
眨眼間,劍意與炎光一同沒入一處虛幻之地,只聽得一聲脆響,一聲慘叫,就有一具月族人的屍身,憑空跌落下來,無聲無息,死去了。
周圍的幾位九天玄仙駭了一跳。
他們也並非是沒有察覺異狀,只是正要反應之時,那襲擊的月族人居然已被殺死。那道烈日炎光他們自是十分熟悉,正是他們所追隨的元汀玄仙之仙法,而那道銀白劍意,卻很陌生——抬眼看去,居然是從新加入的那位劍仙處傳來。
還有那來得同樣極早的藤蔓,不為殺人,而為救人,則是新加入的另一位玄仙。
這一刻,眾玄仙後怕之餘,也很驚訝。
原來被邀為客卿的兩人,竟有這般的手段?
也難怪元汀玄仙如此禮遇他們了。
而元汀玄仙的心腹,只覺得這位領袖極有先見之明。
因他們皆是以從屬身份跟隨領袖,故而在昨日領袖對徐、雲二人那般拉攏放縱,就讓他們有些不解。
但那時元汀玄仙卻是說道:“此二人看似尋常,其體內卻皆有極恐怖的力量,即便是吾,要與其對戰,亦無把握。此等強者,自當敬重。”
如今看來,當真是如此。
就連元汀玄仙,也是暗暗點頭。
他能那般快速覺察,也有這仙法原本即為他所施展之故,可那兩人分明在他領域之內,也能這般,著實非比尋常。
有這兩人加入,日後他們再與月族人交戰,便更有把握,能護住的九天玄仙,自然也就更多了。
那邊被徐子青搭救後退一步,險而又險不曾受傷的九天玄仙,冷靜之後,也感覺到腰間藤蔓收回。他定了定神,遙遙拱手,向徐子青道謝。
徐子青自是一笑,接下這謝意,卻並不放在心上。
而後,一道金光自眾玄仙所在隊形之內升起,就把那月族人的屍體,以及迸濺而出的心核碎片全數拾來,被元汀玄仙收取。
徐子青若有所思,莫非之後主動尋找月族人的蹤跡,就與這些有關?
不及多想,眾玄仙繼續往前行走。
因之前那事,他們自然更加小心,也更防備周遭了。
那些月族人,著實是神出鬼沒,極難對付……
漸漸穿過不少洞窟,遇見的月族人當真不多。
也許是因著月族人數目很少的緣故,如元汀玄仙這般率領多人同時出行的,並不會有許多零散的月族人,前來偷襲。
但若是出行的人數少了,月族人倒是敢來,可九天玄仙們隕落的數目,也會大增,反而為月族人提升力量與壽元。
於是,儘管在如今九天玄仙依舊有月族人的數倍之多,實則雙方的狩獵,也是膠著、僵持著的。
元汀玄仙每每出行,能殺滅一二月族人,就算是頗有收穫了。
月族人也的確難殺,這一行總共遇見三五次月族人偷襲,可也只有兩次能一舉殺滅對方,還有幾次,則是讓那月族人受傷後,就被其逃走。
元汀玄仙眉頭皺起,心情不悅:“這些牲畜一旦逃走,便會四處尋找落單的玄仙,吞噬對方,來使自身痊癒。方才吾等幾次失手,又是有不少玄仙,要有磨難了。”
眾玄仙聞言,也都明白,頓時心緒繁雜、沉重。
徐子青微微搖頭,安慰道:“下一回若再遇上,我等當施下狠手,務必不再讓那些牲畜逃走就是……盡力而為罷!”
元汀玄仙眉頭微松,也只點頭道:“還望兩位也多多相助了。”
徐子青笑道:“我等義不容辭,無需多言。”
雲冽亦略頷首。
話雖如此,但之後足足二三時辰裡,都再不見月族人前來。
元汀玄仙便抬起手來,將眾玄仙步伐止住:“山不來就我,我便去就山,既然月族人不將吾等看在眼裡,吾等也只得使出手段來了。”
眾玄仙一聽,當下分散開去,各自在一位心腹玄仙的帶領之下,站定方位。
徐子青有些好奇,不過他倒也明白,此刻便是元汀玄仙所指之時,他不多說什麼,只與師兄一齊,跟在元汀玄仙身側。
只見這元汀玄仙出手如風,迅速打出了數件物事,分別擺放在前方地面之上。
徐子青看得清楚,那有三根銀角,一具月族人的屍身,又有總數數十塊碎裂的心核,都如同陣法一般,落得各處。
……這是?
而後,元汀玄仙不斷變幻手訣,迸發出一道極強烈的金色日光,衝擊到那具月族人的屍身之上!
霎時間,那具屍身,就燃燒起來。
月族人的屍身燒得極快,短短幾息時間裡,就升騰起濃郁的煙霧,但這些煙霧很快被地面的銀角、心核碎片吸收,又是極快,就被吸食殆盡了。
眾玄仙的面上,不約而同地,都露出了嫌惡的神色。
徐子青微微皺眉,心中也覺得有些噁心。
之後,當所有煙霧都已消失,那三根銀角就劇烈顫動起來,不多時飛速旋轉,又齊齊地指向了同一個方位。
與此同時,那數十心核碎片也都陸陸續續,升騰而起,大約有二十餘塊,都飄浮在那些銀角之上。
緊接著,有兩根銀角碎裂,那些飄浮起來的心核碎片,也都化為了粉末。
元汀玄仙將地面上剩下的一根銀角並十多塊心核碎片收了起來,開口說道:“就在那處約兩百至兩千里內,應有二十左右月族人聚集,吾等當隱匿起來,前去尋覓,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顯然這話主要是對雲冽與徐子青兩人解釋,其他的九天玄仙常年跟隨元汀玄仙出行作戰,對他這般舉動,自然早有瞭解。
於是,眾玄仙皆是答應。
徐子青仔細思索之前所見,大概也明白那一幕的含義。
雖不知這是何人想出的法子,不過也只能知道個約莫,稍有用處罷了。而消耗的物事,則是極難得到的月族人屍身。
難怪元汀玄仙通常不欲使用此法,怕也是因著所得銀角等物數目不足之故——若非他已然在仙人城裡聚集出一個大勢力,怕是也不能用這法子了。
元汀玄仙這回用出這法子來,一是要為他那生死兄弟韓天星報仇,二是要多殺月族人,阻礙他們對女仙不利,三便是要顯示一番自己勢力的底蘊,來給新加入的兩位客卿瞧一瞧了。
他心中明白,招攬人才,總是要讓人才知道己方力量不俗才是,鳳不與禽居,龍不隨魚游,實力高強的人,當然也不願意跟無法合作的人相處。
現下的徐子青,也的確覺得,與元汀玄仙合作,正是頗為愉快。
接下來,元汀玄仙祭出一件仙寶,乃是一件大氅,煥發出七彩毫光,十分美麗。
但這件大氅仙寶使出,卻並不只是為了它華彩耀目,而是還有一番妙用。
只見此物在元汀玄仙念念有辭之下,不多會一分為二,再分多數,變作了足有一百多件一模一樣的大氅,分別落在每一位九天玄仙手裡。
其餘眾玄仙皆是將這大氅披上,徐子青愕然發現,在他的仙識裡,竟是捕捉不到這些玄仙的蹤跡了?
元汀玄仙道:“此物為‘七寶瞞天百化仙衣’,乃是一件極品仙寶,吾等九天玄仙將其披上,縱然有天君前來,也不能輕易發覺,正可以瞞住那些牲畜。”
徐子青也不由贊了一句此物神妙,將大氅披上。
雲冽同樣施為。
徐子青暗暗問道:“若是師兄,可能覺察否?”
雲冽傳音道:“若無殺機,難以覺察。”
徐子青便更覺不凡。
這元汀玄仙,當真是有魄力,有手段!
之後,所有的九天玄仙,哪怕披了大氅,也都收斂氣息,快速前行。短短片刻時間,竟是悄然無聲地已走出百里之遠。
漸漸地,徐子青便能發覺,有一股幾乎不加掩飾的惡念,從前面的洞窟裡,逸散出來……這樣的氣息,是月族人!
但元汀玄仙等,卻尚且不曾發覺。
徐子青稍一思忖,旋即恍然。
元汀玄仙要操縱這件極品仙寶,自然耗費心神,而他的木氣純淨,對惡念最是敏銳,自可以很快發現。
稍作感應後,徐子青就對元汀玄仙傳音道:“元仙友,五十二裡後,便有月族人。”
元汀玄仙稍稍一愣,但很快點頭:“吾知了,多謝徐仙友。”
之後,他似乎也傳音出去,做了許多指示,但對師兄弟二人,卻不曾多做吩咐。只因他亦明白,這般的強者,便當如他一般,掌控大局,自由出手,否則反而是一種束縛,對局勢不利。
徐子青和雲冽,也更謹慎。
區區五十余裡路,轉眼即到。
眾玄仙屏息凝神,不敢有半點怠慢。
他們此刻也都發現,在前方的洞窟裡,果然有二十三位月族人,聚集一處。
然而,待眾玄仙看清之後,各自心頭,都是禁不住的憤怒。
原來此處不僅有月族人,還有一些玄仙的頭骨,更有十九位相貌美麗的女仙,被幾乎剝光了衣裳,以一種極屈辱的姿勢,捆綁在石柱之上。
當即就有好些玄仙都掐住手心,垂眼不敢多看。
元汀玄仙身為領袖,更是需得忍耐。
徐子青也是立即收斂目光,那些月族人的聲音,卻都傳了過來。
原來這些女仙或者是初來月幽之境便被擄來,又或者是落單之後被其擒住,都是為之後的一場樂事而用。
這些月族人在此處待得久了,覺得頗為無趣,就想要同樣弄來二十多個女仙,在這裡做個“無遮大會”,到時這些牲畜一齊侵犯女仙,要比一比哪個的本事最強,能叫她們率先懷上月族後裔……
聽到此處,眾玄仙幾乎是怒不可遏。
元汀玄仙狠狠捏拳後,也是怒髮衝冠。
徐子青見狀,心中不忍,他也緩了緩怒氣後,勸道:“這些女仙雖受了些苦楚,但也幸而這群牲畜要……逗樂子,否則恐怕她們也都早已受害了。如今我等攻殺進去,將這牲畜們全數殺絕,也為她們出氣!”
元汀玄仙聞言,才算冷靜下來。
另一側,徐子青早已將師兄手掌握住。
他知師兄最是剛正,見到此景後,恐怕也是殺氣沖天。
但無妨,不消過上多時,這些月族人,定然一個也不能走脫!
下一刻,元汀玄仙看準時機,迅速安排:“封鎖此地,一個不留!”
眾玄仙齊聲道:“是!”
刹那間,群仙一齊出手,各心腹率領隊伍,分別阻截諸多月族人,元汀玄仙飛快前往眾石柱處,以無上妙法,融化那許多捆縛女仙的鎖鏈。
徐子青以草木化出許多衣裙,分散眾女。
雲冽劍意如網,在四面八方,皆有銀光閃現,堵住眾多洞窟,無窮去路。
“殺!”
“殺!”
“殺——”
同時,殺聲震天,那些女仙也都施展仙寶,滿面仇恨,朝眾月族人撲殺過去!
月族人猝不及防,眾玄仙身上大氅也不曾解開,就猶若有許多無形之人,都來圍攻。但月族人身後雙翼疾拍,居然遁走極快,幾度闖出那重重包圍。
徐子青眉心青光閃動。
倏然間,又有上萬人影,密密麻麻地,堵住了所有的洞窟。
第859章 子青發威
眾玄仙皆是詫異。
他們很快發覺,這些新出現的人影非是月族人,也非是玄仙,而是一種泛起青光、面目刻板卻又身高一丈的奇異人物,其身上有許多紋路,隱隱散發出玄奧的氣息,五官並不十分清晰,眼中也無神光,看著倒有些像是傀儡了。
隨即,這上萬的青光人身形敏捷,不僅把諸多洞窟都塞得滿滿,還上下騰挪,把月族人連同眾玄仙盡皆包圍起來。他們貼在石壁上、半空中,打眼望去,竟全都是他們的身影。
然後,這些青光人出手了。
他們手掌奇特兵刃,周身氣勢暴漲,殺意沖天,從八方十面,對著那些月族人兇狠砍殺,悍不畏死。
顯然,他們的敵人,亦是月族人!
眾玄仙皆是同境界中百裡挑一的天才,此刻哪裡還不知道,這些青光人必然是有人釋放出來的仙法手段。
元汀玄仙掌握那極品仙寶,無需轉頭,便已感知到徐子青的異狀。
他心裡一動,看來,這般的仙法,乃是那徐仙友所使?這倒是一件好事。
元汀玄仙也無心多做思索,他所修乃是烈日煌煌大道,本身修煉使汲取烈日至陽之力,平日裡胸懷寬廣,待運轉大道時,整個人也好似一輪烈日般,有無窮無盡的光輝,與浩蕩無邊的偉力。
此刻他一抬手,強烈的日炎之力,就洶湧而出,並急速地封鎖住一位月族人的去路,他再飛身而上,就與其兇猛纏鬥起來!
——為何眾玄仙以元汀為首?除卻他本身就極有領袖氣度外,更為重要之事,便是同品級裡,即便是頗為出色的玄仙也不是月族人的對手,但元汀玄仙卻是他們之中唯一能夠獨自和月族人周旋,甚至能將其殺滅之人。不若其他玄仙,往往要數人乃至十數人圍攻月族人,方可減少同伴隕落。
此時也的確如此,元汀玄仙很快壓制了那月族人,而且他的力量來自最熾熱的大日,熱浪卷起時,空間都要被充斥,月族人受其影響,身形也會慢上幾分。
不多會,月族人將雙翼展開,卻仍舊無可奈何。
若是以往,元汀玄仙這般的本事,早已讓人歎為觀止,讚頌不已。然而今日卻還有另兩位玄仙,用出的本領,更是矚目。
其中那身著白衣的雲冽劍仙,手持一柄長劍,居然將兩個月族人,都逼迫得不得不與他相鬥。那處劍意凜然,殺氣璀璨,雲冽以一敵二,也能將那些月族人壓制,讓他們不能增援其他同族。而如今眾玄仙也已想到,那些突兀出現的青光人,應是正被新加入的徐子青所操縱。
每一位帶隊的元汀心腹玄仙,本來與自己隊伍一起,圍殺一個月族人,但對方動作太快,一個不慎就可能遁入虛空,一時半刻的,則是難以奏功。
後來忽然就有數百青光人憑空出現,那無數的刀光劍影,全都對準那月族人,將他困在其中,使得那月族人每有一個動作,都會有許多身影,前來阻截,將他的每一個變式,都阻礙了住。
這每一隊的玄仙見狀,心頭一喜,趁著這機會,紛紛將力量重疊,全數朝著那月族人的心核所在,猛然打去!
月族人驚駭無比,平日裡他能躲過圍攻,不過是仗著身法,騰挪轉移,可現下凡能動作之地都有人來封鎖,卻如何還能這般輕易?尤其是他們如今更瞧不見對手的蹤跡,只能看著那些青光人貼在各處,心中更有壓力。
很快,不論是哪一隊玄仙包圍的月族人,心核所在都被連續攻擊數次了。
即便他此處的防禦再怎樣堅固,又是再怎樣極力躲閃,將所有傷害轉移到身體其他所在,也依舊能夠發現,自己的心核隱約受到損傷……這一刻,月族人的面上,就現出一抹狠戾。
他們那原本俊美無比的容顏,在此時居然也顯得那般猙獰起來。
有玄仙發覺此狀,登時呼道:“不好!他們要燃燒血肉!”
此舉乃是逃命的不二之法,但每逢使出,都要變得更快……絕不能讓他們逃走!
果然,就在下一瞬,所有的月族人像是達成了什麼協定,同樣一掌拍碎了自己的左臂,讓他們的周身,登時纏繞著一股詭異的力量,而他們的雙翼上,也盤旋著更可怕的氣流。
緊接著,一道道奇異的波紋如同漣漪般擴散,所有的月族人,都驟然化為一抹微光,竟從那無數青光人的包圍中找到空隙,鑽了進去!
只有元汀玄仙面前的月族人,根本找不到眾多日炎之力中的空間縫隙,那邊雲冽周旋的兩個月族人,雖是尋到了空間縫隙,卻因著這一瞬的急切,被雲冽先行捉住機會,竟是將快劍與碎劍連番數次運用,就把他們的心核全數擊碎了!同時,元汀玄仙也趁著那月族人的惶急之際,手掌烈日,直破其胸,把那月族人的皮膚生生融化,從中掏出了對方的心核來!
霎時,月族人死了三個。
其他的玄仙們雖然眼睜睜見到月族人遁逃而無力追捕,可眼見己方能順利殺滅三個月族人,心裡也有些安穩。
徐子青目光一冷。
想逃?他的天兵們,可並非只有這點本事。
就在下一刻,眾多的九天玄仙們,眼瞳驀然收縮!
只見那上萬的天兵身上的古葉紋路,全都泛起了猩紅的血光,似乎在轉瞬之間,又加持了一種什麼新奇的力量。
隨後他們齊齊伸手,手臂不知為何,伸展得無限之長,居然都朝著虛空的不同之處,狠狠地抓了過去!
一陣刺耳的慘叫聲後,眾玄仙看得清楚,在那半空裡,有無數條胳膊又從空間中收縮回來,而每數百個胳膊之間,都強硬地抓著一個人。
一個月族人。
儘管這些月族人燃燒了血肉,儘管他們的雙翼都激發了更強的力量,可是這些古葉天兵卻在那一霎讓嗜血妖藤加身,借助容瑾領悟的本命神通,無視空間之別,追捕空間之中逃竄的敵人!
這正是,徐子青將自創仙法第一式與第二式結合起來,讓每一尊天兵皆能以萬木加身,施展己身之道的力量時,更可以依附萬木的力量,其增加的實力,也非止一倍二倍之差!
無一例外,遁逃的二十個月族人,全都被抓了出來。
但天兵們卻並未將他們鬆開,而是各自掄起另一根臂膀,用極其強悍的力量,輪番對準他們心口所在,猛力重捶!
不多時,這些月族人的神情萎靡,七竅流血。
他們的心口被生生砸開,裡面的心核,也被天兵們用手抓了出來。
這般的場面,看起來是極血腥,極可怕的。
但在那些險些被侮辱的女仙眼裡,在眾多玄仙們看來,卻是極為解氣。
隨後,這些月族人的屍體,被古葉天兵們鬆開,紛紛落在地面,發出碰撞的悶響。女仙們快速飛奔過去,齊齊動手,竟用她們各自的指甲,將這些屍身的血肉,都生生撕下來!
她們足足發洩了好一會兒,才恨恨鬆手,將血肉拋開,徐徐地吐出一口長氣。
接下來,徐子青收了仙法,古葉天兵們瞬間消失。
這原本擠擠挨挨的洞窟,就顯得空蕩起來。
眾玄仙的目光,也不由都隨著元汀玄仙轉動,落在徐子青的“身上”。
第860章 摧枯拉朽
此事已完,二十三個月族人盡數伏誅,眾玄仙自不必再披著那斗篷,都是將其收起,露出本來面貌。
徐子青同樣如此,只是他剛剛取下斗篷,便受了一眾玄仙的炯炯目光。
眾玄仙心頭皆是暗道:當真是,人不可貌相……
元汀玄仙走來,讚歎道:“徐仙友好厲害的仙法,此次能殺滅這些月族人,仙友當居首功!”
徐子青聞言,微微一笑:“說來慚愧,若是再過得幾息時間也抓不出那月族人來,在下也不堪承受了。”
眾玄仙聽得,都是恍然。
也是,能一次變化出這許多的青光人來,必然消耗極大,後來更是自虛空裡抓出月族人,耗費定是更為可怕。
元汀玄仙就露出一絲關切,問道:“徐仙友可還能堅持?若是有不適,不妨先歇息一二罷?”
如此戰力,他能收攬過來,自當要好生對待,絕不能讓其有一絲不快。
徐子青就也點一點頭:“諸位且先收拾殘局,在下稍作調息即可。”
此刻,雲冽已然來到他的身側,一手將他攬住。
徐子青笑意溫和,似乎正借他這道侶支撐。
元汀玄仙見狀,善意笑過後,也就不在此處多話。
他需得去做的事情不少,不僅是那些月族人的屍身、心核都要好生收起,那些受害的女仙,他亦得前去安撫。
而且,之後有什麼安排,也要商議一番,做出決定。
這廂徐子青看一眼眾玄仙忙碌,也果真調息起來。
他方才與元汀玄仙所言,七真三假。
那仙法第二式乃是群攻之法,以一人之力掌控十萬八千天兵,不僅仙元消耗,其意念心力,也消耗極大,十分艱難。而後若是再將第一式萬木加身落在眾天兵身上,那般的消耗,更是非同小可。
雖說徐子青只釋放出一萬余天兵,但二式齊出,的確是費了許多力氣,體內的仙元,在那短短半個時辰左右裡,就耗費了有過半之多。
但若言已然沒了力氣,卻也並非如此。
徐子青如今趁著元汀玄仙等人繁忙之餘,正可將仙元恢復一番,到後來不論那玄仙有什麼計策,想如何行事,他都有可為。
與月族人交戰,當真是做到何等充足的準備,都不為過。
那邊,元汀玄仙這方大勢力出行無數次,還是頭一回有如此巨大的收穫。
足足二十三具月族人的屍體,能讓他們有更多機會,去尋找月族人的蹤跡,去襲殺他們,為仙界剿除大害。
如今這月幽之境的月族人,吞噬的都是九天玄仙,自然而然的,他們之中許多人的壽元,已經不斷增加,五十萬年,一百萬年,甚至更多。
這個奇特的族群,只要活到八萬歲,就能堪比天君,他們如今呆在這裡,儘管是仿若囚禁在洞天中,依靠狩獵,與世隔絕,可誰能說他們不是月族人留下的後手呢?九天玄仙們實力的提升,遠遠不像月族人這般方便、迅速、毫無瓶頸,倘使月族人的計謀成功,他們依靠吞噬九天玄仙增加壽命,借助女仙的身體生產後裔,一年一年發展族群,當九天玄仙越來越少,而月族人越來越多,到最後,月幽之境的所有玄仙,都會成為月族人的美食!
尤其是,洞天之外,仍然有許多天君,在不斷將九天玄仙投入進來,為他們增加實力。可是在外有月族的天君牽制仙界天君,讓仙界天君無法窺探到月幽之境中的景象,後續到來的九天玄仙數目不足,一旦進來,也終究會成為月族的美食。
元汀玄仙何其驕傲,自身也經歷過無數磨難,才有今日的成就,他又怎麼能夠容忍,月族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讓這般殘忍的計畫成功!
他必然要加強對月族人的打擊。
此時,元汀玄仙明白,能以一敵二且仿佛不曾使出全部實力的雲冽,是極重要的,而能夠短時間裡堵住月族人,甚至殺滅許多月族人的徐子青,更是極重要的。
有這樣的兩個人相助,他就有足夠的底氣去與其他幾大勢力的掌控者談判——他們本來實力和勢力都是相當,可如今,他顯然可以獨佔鰲頭。
當所有的勢力整合起來,對付月族人時,就更有把握。
元汀玄仙有野心,有能力,更有魄力,他想要——殺死所有的月族人!
而這樣的想法,正合徐子青與雲冽,這一對師兄弟的心意。
待將所有的戰利品收好之後,元汀玄仙來到徐、雲二人身邊,開口問道:“不知徐仙友如今可還有礙?”
徐子青見他神情,眉頭微動,一笑說道:“已無礙了,仙元盡複。”
果然,元汀玄仙就有些意動之色。
他略沉吟後,誠懇說道:“方才那一戰,吾等無一人損失,縱有消耗者,也皆恢復。如今士氣正旺,吾有意再祭出月族屍身,去尋找其他月族人群聚之地,如這回一般,將其殺死。”他歎了口氣,“雖不知月族人究竟擄走多少女仙,可事不宜遲,若是能如此回般,多多解救一些,也算一場功德。否則……”
徐子青暗中贊許。
不錯,否則不但會讓許多女仙遭受折磨,還會為月族增強實力,不論從道理還是人情上看,他們堂堂仙人,都當盡力而為。
這元汀能在想要立功之餘,更多想起同胞姐妹受難,為人也是不錯的。
元汀玄仙續道:“方才吾詢問諸位姐妹,她們心中不忿,也有意加入吾等,一同前去襲殺月族……”
徐子青點頭笑道:“元仙友之言大善,我等自不能袖手旁觀。而那些師姐、師妹們,為叫她們念頭通達,也當讓她們多多發洩一番。”
元汀玄仙面上也露出笑容來:“如此,而後之戰,也要請徐仙友多多相助了。”
徐子青神情溫和:“自當全力以赴。”
很快,眾玄仙都達成一致,要繼續前行,多殺月族。
正如元汀玄仙所言,此時他們士氣大盛,若不趁機出擊,更待何時?
不多會,元汀玄仙已然將月族的屍身、銀角、心核全都擺好,再度推算起附近有許多月族人聚集之地了。
因著收集到的屍身不少,元汀玄仙放手為之,很快再度找到。
這回是在三千里內,有十余月族人聚集,這數目,比之先前,反而更少。
隨後元汀玄仙將仙寶釋放,幻化出許多斗篷,人手一件,披在身上。他們如法炮製,和先前一般,急速逼近。
在尋到月族人蹤跡後,這回所見的情景與先前一般,也是有不少女仙,被捆縛過來。好在也仍舊幸運,雖說這回的月族人並不欲找樂子,卻是因著分配不均,不願意讓他人拔了頭籌。故而女仙人數不齊,他們也不曾強逼女仙。
但那些女仙的不堪情景,被之前有同樣遭遇的女仙們見到,恨意赫然迸發。她們感同身受,也就及不上元汀玄仙等人冷靜了。
自然的,就有一些動靜,被那敏銳的月族人察覺。
幸而月族人俱是極高傲之輩,那較為衝動的幾個女仙發現是自己壞了事後,當機立斷,掀起斗篷來。
她們冷笑喝罵,含怒出手,也是為掩護其他玄仙。
月族人見是幾位女仙,便放下警惕,反而在面上露出輕佻來。隨即他們登時出手,立時就將女仙們圍困了住。
而就在此時,其他的玄仙們再不能等待,同時出手!
徐子青也毫不含糊,他只管再度放出了上萬古葉天兵,就和之前一般,將這洞窟的各處,都封鎖起來。
也是因著之前見過了徐子青的本事,玄仙們出手再不會束手束腳,擔心月族逃竄。他們本也都是極出眾的人物,不願只依靠徐子青的本事,當即全都用出了最強的本領,化為一道道的大道洪流,對著月族人釋放出森然的殺機!
那些冷靜些的、不曾暴露的女仙,此刻竟狀若雌虎,其兇悍、勇猛,比起一些男仙來,都要更加強大!
元汀玄仙與雲冽兩人,化為虛影,一瞬將幾個月族人牽制。
徐子青的天兵們大顯神威,施展出來的,是浩浩蕩蕩的絕強之道,幾乎淹沒了整個洞窟,掀起重重巨浪!
在極其劇烈的震盪之後,這些石窟裡,遍地殘骸。
月族人仍舊是不及逃走,大多都被玄仙們不同以往的瘋狂攻擊斬殺,那些古葉天兵反而不如上次那般獨顯威能,而是有個收尾的用處。
最後,只有四五個月族人意圖逃入虛空,又被天兵們抓了回來,俐落殺死。
整場對戰,玄仙們剿滅這群月族人,正是摧枯拉朽,那勝利局面,堪稱一面倒。原本玄仙們皆覺得那月族人極難對付,每每遇上,未及對戰,已先要想著如何逃脫,可現下兩場大勝後,那一絲他們自己都不曾發覺的畏懼之意,就此消散。
日後這些玄仙與月族人單獨對戰時,或者仍是不能戰勝,可在意志上,卻提高了許多,也能更冷靜地對戰。
這又是另一場大收穫了。
元汀玄仙俱看在眼裡,很是滿意。
之前救下的女仙們,現下去安撫新救下的女仙,後者毫不例外,也要加入後續的大戰之中。
其他的玄仙或者收拾戰局,或者養傷調息,每一人的精神,都極振奮。
元汀玄仙也再下決定,繼續剿殺,絕不容情!
眾玄仙聲勢震天,竟是前所未有的激切與狠勁!
徐子青見著,心裡也有幾分歡喜。
他轉過頭,看向雲冽:“師兄,我等定會將月幽之境的月族人,全數殺盡!”
雲冽略點頭,應聲道:“自然。”
·
仙人城裡,近來掀起了一場仿若地裂般的震顫。
城中的五大勢力之一,元汀府在城中廣場之處,豎立上百旗杆,而每一根旗杆上,都赫然掛著一個挖去銀角的,月族人的頭顱。
以眾玄仙的心力,無需細數,立時就能分辨。
這旗杆上的頭顱,每一顆被取下的時間都不超過三日,而頭顱的總數,居然是足足一百二十一顆!
在仙人與月族人的交戰裡,從未有過如此浩大的勝利,那元汀玄仙究竟用了什麼法子,居然將月族人殺滅了如此之多?
第861章 領袖合作
如此戰績,自然不止驚動了仙人城散亂的九天玄仙們,那剩餘四大勢力的領袖,也都同樣震驚無比。
能在這短短幾年間在此處經營出一股勢力,且彼此原本都是極高傲的人,卻不得不與其餘人等並列,當然是因著他們之間的競爭不分上下,誰也奈何不了誰。
自家人知自家事,幾位領袖估算自己勢力的實力,明白他們做不到如此,待那元汀玄仙忽然做到了,打破他們之間的平衡,也絕不能忽視。
很快,就有數十人影,分作數個方位,齊齊而來,落在這偌大的場地之上。
其中有一位雲鬢高聳者,相貌端麗,氣質如雪,其眉眼間有一股狠戾,目光中亦有一絲煞氣。只一看她,就覺得她仿佛帶著無邊的怨恨與愁緒,禁不住地就讓人退避三舍,不願與其親近。
她是個女仙,自號“離恨”,心頭之中,當然滿溢恨意。
在這離恨玄仙身後,跟隨的是十多個婀娜多姿的女仙,每一位的相貌皆極不俗,但相同的,卻是她們也頗冷漠,眸光流轉間,帶著幽怨之意。
而她們,正是離恨玄仙的心腹。
另外三位領袖,則是男仙。
其中有一位氣概英武者,到來後瞧了離恨玄仙一眼,旋即一歎,視線就落在那些柱子上懸掛的月族人頭顱上,神情很是堅定。
而他卻不曾發現,在他收回目光的刹那,離恨玄仙也回首看來,又憤然轉頭了。
每一位領袖都帶著自己的心腹,待他們真切看清,這些月族人的頭顱乃是實實在在、並無半點虛假時,面上的神色,都不由得變得有些複雜。
既然平衡已被打破,元汀玄仙此舉究竟……是為何?
隨後,眾玄仙目光移開,卻是在尋找元汀府中人的蹤跡。
那元汀懸掛月族頭顱,總歸不是為了耀武揚威罷?理應是有所求的。
果然,幾息之後,虛空裡就走下一位威儀深重的藍衣青年,他頭戴高冠,相貌堂堂,並無半點躲避之心。
他一伸手,笑道:“請諸位同道,前往吾府中做客,有要事相商,如何?”
幾位領袖見狀,各自稍一思忖,便都答應下來:“可。”
那元汀玄仙笑道:“請!”
很快,眾玄仙皆進入元汀府裡,而那府中早已大擺宴席,安排了座次,顯然對此準備多時。
四位領袖各踞一方坐下,也不多言,只看著那元汀上了首座,要聽他能說出什麼話來。
元汀玄仙在之前幾日心情激蕩之下,殺滅那許多的月族人,又做出這般肆意的舉動,也是為了調動仙人城裡眾多玄仙的熱血、心氣。不過待事情做了後,會引發的後果,以他的心計,自也不會忽視。
此刻,他便開口說道:“吾等尋找月族人的手段相若,吾能突然誅殺這般數目的月族人,自是有些緣由。只是如今不知諸位是否願意與吾大幹一場,若是肯的,那緣由也當分享,而若是不肯的,吾也不能將隱秘道之,還望諸位見諒。”
元汀玄仙話音一落,那離恨玄仙先冷哼了一聲:“莫非吾等需得投靠于你,方能聽得你這隱秘麼?真是笑話!”
這語氣,著實十分不妙。
元汀玄仙眉頭微皺,隨即鬆開。
他知道這個女仙,與那鈞天玄仙有一段孽緣,因此痛恨天下男子,也絕不會歸附於任何男子手下。
她說出這般言語來,倒也並不奇怪。
所幸元汀玄仙並非是這般的意思,他見另三位領袖也看了過來,就微微搖頭:“非是投靠於吾,而是與吾一同做一件大事,大多事情皆可商議而行,只是若是事態緊急之際,要多信重吾幾分罷了。”
聽了這話,離恨玄仙的臉色好了些,其他三位領袖,亦未有鬱色。
其中那月殞玄仙開了口:“不知是什麼大事,元汀玄仙是否可以先行告知吾等?”
元汀玄仙略作沉吟,似有猶豫。
另一位真鵬玄仙朗聲說道:“若是什麼都不知曉,吾等如何來做決定?元汀玄仙心胸開闊,當不至於處處計較罷!”
這幾番言語下來,倒算不上是刻意擠兌,但也真是道明瞭幾位領袖的底線。
元汀玄仙明知如此,之前不過是故作姿態罷了,此時也就笑了一笑,爽快說道:“吾這一件大事,是想要聚集所有玄仙人手,選取實力最為高強者,一同前去襲殺月族人。就如吾之前數日時那般,待再殺得幾批,月族人必將惱羞成怒,前來攻擊吾這仙人城。吾等事先做好防備,趁機將這月幽之境的月族人,全數殺死!”
說是一件大事,其實中間計畫十分簡單。
但這也的確是一件大事,只一說出,那肅殺之氣便撲面而來,仿佛演繹了一場好大的血腥場面,使在座的眾多玄仙心潮澎湃之餘,亦能感覺到,在元汀玄仙言語中強烈的決心。
幾位領袖有些詫異:“確是大事,可元汀你當真有這把握?”
元汀玄仙深吸一口氣:“諸位同道想來也已知道,那月族人將吾等仙界之人當作美食也就罷了,而今更狼子野心,將吾仙界的女仙,視為……三日前,吾親眼見那些牲畜行事,令人髮指,倘使他們的計畫果真成功,吾等遲疑的時間愈久,他們的實力便愈強大,此消彼長之下,吾等到那時,恐怕想要反抗,也是不能。”他聲音很是沉痛,“吾等已無太多時間,應當機立斷,與他們拼個你死我活!吾寧可戰死,也絕不願被其視為牛馬而食!”
滿座寂靜。
的確,不僅那葉菁給離恨玄仙帶去了消息,因著元汀府手下的宣揚,幾位領袖甚至整個仙人城,都明白月族人又生出了令人髮指的詭計。
因為此事,離恨玄仙因手下皆為女仙,也曾很是擔憂,卻不曾尋到一個得用的法門。另三位領袖手下,也有一些本來獨自或與師兄弟們在城中停留的零散女仙,前來投靠,以保安穩。
然而,有那般兇殘的月族人虎視眈眈,這月幽之境裡,縱使在幾大勢力手下,又哪裡能夠得到真正的安穩?
良久,鈞天玄仙爽快道:“元汀說得是,吾等不能坐以待斃,當主動出手才是。如今既然你能在數日中斬殺上百月族人,必然有些手段,既如此,吾等拼上一拼,又有何妨!”
離恨玄仙聽他先行開口,面色一變,就要反駁。但她餘光看到自己身後十多心腹,忍了忍,又將這反駁壓了下去。
——她到底不是個為私怨而毀公心的小人。
月殞玄仙慢了一步,但也正色開口:“吾亦不願落於爾後,此事吾允了!”
這位玄仙原本並非以“月殞”為名號,而是自打他知曉月族人如此囂張跋扈、以人為食後,仇恨不能自抑,便立下大宏願,若月族人不全數身殞,他便以滅殺月族人為己任,不改名號。
如今有這樣一件大事,讓他能同月族人做個了結,他思索之後,當然就沒什麼不願意的。
最後真鵬玄仙也被激發了血氣,同樣應下。而離恨玄仙雖不曾主動說出什麼熱切的言語來,卻是將杯中之酒飲盡,自身也不曾離開。
她同樣允了。
元汀玄仙大喜。
之後,他舉杯相敬,與眾領袖、眾玄仙滿飲此杯,從此結下同盟,再不是各自為戰,而是要好生定下一個計畫,將這件大事做得圓滿。
飲酒之後,氣氛融洽不少。
儘管從前眾玄仙彼此都有競爭,可如今要合作了,都再無齟齬,也不會針鋒相對。
真鵬玄仙笑道:“如今,元汀你當能將那隱秘告知吾等了罷?”
元汀玄仙也是一笑,就對身側韓天星說道:“去請雲劍仙與徐仙友前來。”
那兩人喜靜而不愛應酬,他心中深知,故而這時有事相商,才去相請。
韓天星很快去了。
下方幾位領袖,卻有些不解。
倒是跟隨在離恨玄仙身後的一位翠衫女仙,神情微微一動。
徐仙友……莫非是當初救了她的那位青衣仙人?
若是他的話,實力高強……
她心頭不知有幾許猜測,卻都不曾說出口來。
左右,稍後便知。
不多時,就有兩位仙人在韓天星引領之下,連袂而來。
左邊那位一身白衣,氣質冰冷,殺氣凝於周身,雖不言語,卻給眾領袖一種極強的威脅之感——此人是個劍仙,更是一位甚至能對他們造成極大傷害的劍仙。儘管這劍仙並不顯露什麼,可幾位領袖卻隱隱覺得,若是當真對戰起來,自己說不得,就要栽在他的手上了。
於是,眾領袖的目光一凝,心裡一凜。
不約而同地,就對這劍仙生出幾分忌憚來。
隨後,這些領袖才看向另一人。
這一位看起來便和氣得多,其相貌溫和俊雅,若是多接觸接觸,說不得還要覺得他氣質可親。但領袖們非是只看其表之輩,他們在剛剛感覺到松了口氣的同時,就心頭一動,隨即再來仔細去看,便感覺到一種似有若無的危險感。
仿佛是,有什麼沉寂的恐怖力量,也蘊藏在此人身體之內。
幾位領袖眉頭微皺。
這一位,也不是個好相與的。
不過,元汀此時將這兩人請來,莫非之前殺死那些月族人之事,與這兩人有關?
他們自然不能相信。
若是區區二人就能左右一族生滅,他們這數千玄仙被困在此地,豈非是個笑話麼!
然而,元汀玄仙卻是說道:“能殺滅那許多月族人,這兩位仙友當居首功。”
言下之意其實已很是明白,若無這兩人,他們也仍舊如從前那般,根本不可能得到上百月族頭顱的戰績!
下一刻,真鵬玄仙的眉頭,就皺得更緊了:“元汀莫非是在說笑?”
元汀玄仙搖頭道:“於大事之上,吾從不說笑。”
此言一出,另三位領袖,面色也都不好看。
就連性情最是豁達的鈞天玄仙,此刻也是歎道:“非吾等不信,實難信也。”
似乎早已知道會遇上這般的情景,元汀玄仙笑道:“吾既有言,自不會哄瞞諸位。如今不若諸位先挑選幾位好手,隨吾等出行一次?事實如何,一見便知。若是幾位仙友想要親眼一見,亦是無妨。”
其餘四位領袖聽得,就沉吟起來。
在短暫被欺騙的憤怒之後,他們很快冷靜下來,立時明白元汀必然不會以如此簡陋的謊言作弄他們。以元汀一人之能,如何能抵得過他們四方勢力的怒火?那麼恐怕元汀當真所說為真。
而既然他們無法相信,那麼挑選些人,或者乾脆自己親身前往,也的確是最好的法子了。
想定後,眾領袖就點了點頭:“既然要信你元汀,吾等自不會輕易毀約。”
說罷,他們果然就開始挑選人手,要擇取實力最高的幾位心腹,和自己一起前往。
不多時,終於選中的,每一方勢力皆有十人,再算上元汀玄仙一方,就是五十人。
他們之中,領袖等級的玄仙能對付一個月族人,其餘的玄仙,也大多可以同月族人周旋,不至於立刻喪命,其合擊之術,更是高明。
如此精心準備之後,縱使遇上什麼不妥之事,也足以應對了——更何況,雖不能信任區區兩人可左右戰局之事,但眾領袖卻也不會懷疑元汀玄仙是刻意聚集他們,要將他們害死,來爭權奪利。
堂堂九天玄仙中的佼佼領袖,縱使心有算計,也絕不會做出背族之舉來!
那些領袖們商議得熱烈,徐子青與雲冽,卻是靜靜坐在一旁。
雲冽此來是為積蓄殺氣,歷練自身,徐子青此來是為除惡,印證所學,兩人自然是有本事的,也有意借助元汀玄仙的威望,將這裡的月族人先殺上三回再說,至於其餘幾個大勢力的領袖是否相信他們,則並不被他們在意。
徐子青暗中算了一算,對雲冽傳音道:“若是之後我讓容瑾出來享受一番,叫那月族人也嘗一嘗被當做美食之感,師兄以為如何?”
雲冽道:“且不必,讓些功勞與人,以待來日。”
徐子青稍一思忖,有些恍然。
也是,如今他還是先行磨練那自創仙法的兩式相加之法,待日後月族人有大行動時,再把容瑾釋放出來。
許多洞窟裡地方仍是小了些,容瑾施展不開,他又要吞噬所有血肉,落在這些玄仙眼裡,須不好看——再者那些月族人的屍身,如今也還有用。
這邊師兄弟兩人傳音言語幾句,那邊元汀玄仙等諸位領袖,也都準備妥當。
不過此時其餘幾位領袖對徐子青與雲冽並未有結交之意,但因著某些緣由,也有淡淡招呼。反倒是那離恨玄仙身後跟隨的葉菁女仙,發覺果然是救命恩人之後,便朝徐子青含笑點頭,以示敬意。
徐子青莞爾,不以為意。
隨後,他與雲冽跟在元汀玄仙左右,一行數十人,浩浩蕩蕩,各使遁光,一齊出去了這仙人城。
前文有言,城外分有數條道路,皆歸屬幾位領袖分別所有,那元汀玄仙所有的道路上,月族人一路被其誅殺,如今也不知還剩下多少,又不知其他月族人是否已知道有如此多的族人隕落,做出了什麼陰謀詭計來。
但眾領袖經驗豐富,即便他們齊齊出山,卻也留下許多好手,在仙人城中召集眾仙,一旦月族人襲擊此地,必然有所感應。
而現下,他們只需先挑一條道路罷了。
元汀玄仙道:“既難以決定,吾不妨在此處祭祀月族屍身,指明方向。”
他有上百具屍身在手,浪費些許,也是無礙。
然後,在幾個路口處,眾領袖分別取了一具月族屍身,祭祀起來。過了須臾,那些銀角、心核碎片,都飛快地指明了月族人的消息。
眾玄仙斟酌一番,就挑選了其中一條道路。
在這條道路裡,有十多個月族人,就在千里之內。
他們來作為眾領袖合作的第一戰,當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
也許是因著這群月族人聚集之地離仙人城較近,他們所在之處,並不曾抓住幾位女仙要來糟蹋,但他們的巢穴之內,不能啃盡的骨頭,倒是還有幾根。
就有玄仙認出來,這骨頭本是一位仙體極盡鍛煉的玄仙所有,因其修煉功法之故,骨頭、血肉皆呈淡金之色……沒料想,他竟也已然受害,被吃得只剩殘骸了。
月族人作惡太甚!
每每見到,眾玄仙皆不由心頭火起。
下一刻,幾位領袖就分別指使自己的心腹強者,分作數隊,去圍剿月族人了!
——不僅是元汀玄仙有隱匿的手段,其餘的領袖,其實都有。
他們無聲無息而來,把月族人全都包圍了住。
同時,另四位領袖,卻是仙識外放,在注意雲冽與徐子青的表現。
他們倒要看看,這兩人是憑藉什麼來左右這僵持多年的對戰!
雲冽神色不動,忽然間化為一道白芒,如同閃電一般,直接殺向了一個月族人。
他這回也不曾再如之前那般細細體悟月族人的攻擊手段,而是殺意迸發,劍氣如虹,其足踏劍意,身法之快,竟不比那月族人燃燒血肉後慢!
只見得一道銀光迸射,又是一記極清脆的聲響,那月族人居然還來不及如何反應,甚至雙翼才剛剛展開,他的心核就已然被雲冽碎劍點中,連續兩次後,皮開肉綻,心核碎裂,就此殞命。
雲冽這兩劍點出後,似已知道結局,半分不曾停留,而極快閃身到另一月族人身前,他稍稍用出數招繁劍,就將月族人籠罩,使他不能再去攻擊其他玄仙,而後他又猛然閃身,同樣是快速來到他的身前,碎劍點心,將其連震而往。
這只在電光火石之間,雲冽已連殺兩人。
其殺意之盛,其身法之快,其劍術之淩厲,幾乎都叫人震驚。
他似乎更是遊刃有餘,那月族人傷不到他,反而是他穿梭其中,仿佛月族人是他的獵物,殺得酣暢淋漓。
幾位領袖屏息一瞬,不得不承認,此人戰力非凡,一人堪比十人,甚至更多。
這樣的人以快打快,只要能在月族人遁入虛空前將其殺死,確實有大功勞,能做出極強的成績來。
而另一位……
還未等眾領袖仔細去看,就已然發覺,這洞窟,似乎變得擁擠起來?
隨後他們目光閃動,視線所及處,皆是那身形高大、面目死板的青光人。
這些青光人好似兵將,散發出來的大道氣息極是濃郁,每一尊都等同於一位九天玄仙,他們密密麻麻地貼在洞窟的每一處,居然也如同封鎖一般,讓外面之人不得入,讓裡面之人不得出。
元汀玄仙面帶笑意:“諸位且再看。”
幾位領袖心頭微動。
他們明白過來,這些青光人,是那徐子青的仙法。
這豈非是……一人若萬人?
但這些領袖何等眼力,當然亦能察覺,在這其中,必然有些缺陷。
而這缺陷,恐怕就是時間。
只是接下來,待這些領袖發覺,在月族人遁入虛空後,這些青光人竟能齊齊伸長手臂,將他們全數從中強行拽出時,才終於禁不住一歎:“若能如此,便有缺陷,也足夠了……”
修煉空間之道者不及月族人精純,不修煉空間之道者,只能任憑月族人逃竄。
而這徐子青,他卻能讓月族人無處可逃。
就算他能堅持的時間不足,可其他玄仙,亦非是可以小覷之人。
在大戰之際,這等本領,當真是太有用了!
那一場大事,必然可成!
第862章 終戰將起
十多個月族人伏誅,頭顱被切下,屍身被均分。
分明是元汀玄仙這裡功勞最盛,但在這一次的行動裡,他卻是主動放棄些許利益,將諸位領袖都拉攏過來。
眾領袖如今,也終是信了他們。
之後諸玄仙再不遲疑,都是精神振奮,要繼續除滅月族人!
真鵬玄仙面上現出一分快意:“既如此,吾等再殺一場!”
其餘領袖,眾多玄仙,皆是應和。
於是,以元汀玄仙為首,把方才所得的月族屍身取出,再度祭祀。諸天玄仙等人則在一旁靜觀,如今他們既然一同行動,也不必擇取道路,祭祀之事便可輪流而為,也無需再如先前那般浪費。
很快,元汀玄仙又發現了有許多月族人。
這回月族人的數目不少,竟越過三十,而他們總共五十人,要去圍剿他們,每二人需得對戰三人,卻是有些難處。
幾位領袖稍一沉吟,都是看向了徐子青。
鈞天玄仙詢問道:“不知徐仙友能堅持幾許時間?”
那些青光人如若一起動手,也能纏住月族人,為他們減輕許多壓力。只是他們也很明白,阻攔月族人與跟月族人交手,消耗的力量是不同的。那些青光人越是盡力,所能堅持的時間,也就越短。
因此,事先問個明白,才好安排、計畫。
徐子青思忖片刻,謹慎答道:“倘使萬尊天兵同時動手,至多只能堅持半個時辰。”
他現下的仙元的確雄渾無匹,又有仙泉珠源源不斷,提供仙氣。
但兩式合一後,終究不及單單只使出第二式來便利——若只有第二式,他磨練多年,可以釋放十萬八千天兵達三個時辰了,若是一萬天兵,約莫能有十個時辰。而兩式合一後,只能是一個時辰,不過為保之後尚有餘力,他才僅僅報出這半個時辰罷了。
眾領袖頓時各自思量起來。
半個時辰……
倘使在這段時間裡,他們能分別殺滅一些月族人,這徐子青亦能以青光人——天兵磨死幾個月族人,就是壓力大減,或者也能將月族人盡誅。
誠然其中還是有些危險,可他們修煉多年,哪裡能處處閒適,從不經歷危險呢?這個險,還是值得去拼一拼的。
隨即,離恨玄仙先開口了,她聲音裡素來帶著一股怨恨之意,可其中的意思,卻很果斷:“殺死那群牲畜罷!”
她身後跟隨的女仙心腹,也嬌叱一聲:“為姐妹們報仇!”
這些女仙皆有如此勇氣,其餘領袖,也都是胸有豪氣之輩,自不願被比了下去。
當即,他們紛紛說道:“便去殺死那群牲畜!”
徐子青在一旁靜待,卻沒什麼心思,去看這些領袖做出什麼決定。
只因他的師兄,此時氣息有些異樣。
讓他有些擔憂。
徐子青沉下心來,將氣息釋放些許,融合到雲冽氣息之內,小心感知起來。
這感覺……應是要有進境了?但似乎並非是品級突破,而是劍道造詣上,又有了什麼感悟了。
似乎過了許久,又仿佛只在一瞬。
雲冽睜開眼,眼瞳中那璀璨的銀白褪去,逐漸重新恢復為純粹的黑色。
然後,他傳音道:“無妨,領悟第五式罷了。”
徐子青聽得,心中驟然一喜。
第五式?
他知曉師兄已然自創出快劍、碎劍、繁劍與重劍四式劍法,第五式卻遲遲不能悟出,幾乎化為瓶頸了。
沒料想如今才來到這月幽之境數日,師兄就已然得到那契機,水到渠成……果然以師兄之道,需得不斷廝殺磨礪,方可不斷精進。
心裡有些好奇之下,徐子青禁不住問道:“師兄這一式,是什麼樣的招式?”
雲冽看他一眼,說道:“因你而悟。”
徐子青怔了怔。
因我……而悟?因我如何而悟?
他左思右想,又見師兄氣息已很平穩,將自身氣息再度融入,仔細體會。
忽然間,他面上微紅,抽回氣息來。
那日久別重逢,情動而雙修後,兩人的元神交融,仙體結合,尋常人乍一看不覺如何,但他這般細緻去……就能感覺到,自己的氣息與對方的氣息,在深處仍舊混合。不過,徐子青倒也的確發現,在師兄雲冽體內新生出的一種力量波動,與他的有幾分相似,就像是……兩種力量結合後,孕育而出的那般。
他這一查探之下,仿佛立時回想起當時之態,著實讓人赧然。
徐子青不敢多思,按捺心緒,平靜下來。
以師兄性情,既然體悟而出,就要立時熟習起來,正好即將又有大戰,師兄恰可以好生磨練一番。
到那時,他再來觀摩就是。
此刻,也不必有那等……好奇心了。
那邊的幾個領袖已然做出決定,要繼續此事。
眾玄仙很快各使手段,隱匿身形,以進行下一次的襲殺。
在諸位領袖無數仙寶和雄厚力量下,一行人極快趕到那處。
這回因著早已定好的計畫,徐子青頭一個出手,率先把上萬天兵釋放出去,先堵了路,也堵了那月族人再說。
同一時刻,所有的玄仙也都挑好了對手,只管先尋那靠得遠些的,很快三三兩兩地纏鬥,猛攻他們的胸口。
月族人猝不及防,接連幾人,都在這般狂風驟雨般的攻擊下,受了重傷。
徐子青神情肅穆,十指微微顫動。
以一人之力掌控萬位天兵,他雖並非將元神也化身千萬,去附身天兵,卻也如同統帥一般,要調兵遣將。
天兵們再如何好似兵將,也到底是大道與古葉化身,若是讓他們自行前去統兵作戰,那是不成的。
好在徐子青在那些年的修煉裡,發現以自身淺薄的調兵水準,無法讓天兵們完成他所想的戰績,就好生研習了一番兵法。尤其在那十萬八千古葉中,也有數十葉片乃是闡述將帥之道,被徐子青調出來,指點這些古葉在化身天兵時,成為副將。同時,他更將這些古葉上的氣息好生體悟,結合從前所知的兵法,得到更多心得,才能在最後一段時日裡,進展神速。
這時候,徐子青把這些胸中所藏的兵法傾瀉而出,讓古葉天兵們猶若真正的神兵神將,行動有素,激戰如風。
他們堪比九天玄仙,但也只是堪比尋常的九天玄仙,但他們悍不畏死,被殺滅一尊後即刻又可凝聚一尊,就好似那不死之身,讓月族人毫無辦法。
漸漸地,這些天兵們在徐子青的指揮下,磨死了足有五六位月族人,比起之前那些領袖推算而出的更多。
察覺此事的領袖與玄仙們,拼殺起來也更奮力了。
眼見兵將們行動上手,徐子青的視線,就落在了自家師兄的身上。
早在最初之時,雲冽已投身戰事,纏住兩個月族人,極快將他們殺死,但因為月族人是之前那場對戰的兩倍之多,自然很快有月族人察覺雲冽難以對付,乾脆來了數人,反而將雲冽包圍起來。
如此一看,雲冽所處的形勢,似乎十分危急。
那些領袖與玄仙,都被一些月族人糾纏,無法挪出手來,而徐子青深信師兄實力,正在調兵遣將,手頭的天兵,並不曾派出支援。
包圍而來的月族人面上露出獰笑,雲冽已然落入極其危險的境地——
孰料就在七八隻手爪撕扯而來時,連串的“鏘鏘”聲,居然一齊響起,猶若無數人在短兵相接,方才奏響這樂章來。
隨後就有玄仙發覺,本來被逼迫到方寸之地的雲冽,突然好像多出了十多隻手,又多出了十多隻腳,不僅身法極快,更是將每一個月族人的攻擊,都抵擋在外。
這、這是怎麼回事?
很快還有不停地拼殺聲,本來被月族人逐漸縮小的包圍圈子,此刻倏然越來越大,那些月族人,也接連後退。
這情景,仿佛是那被以為將要隕落的雲冽,生生從戰局中殺了出來!
待他們仔細看時,這才發覺,原來並非是雲冽突然領悟了什麼三頭六臂的神通,而是他在那處,已然不再是雲冽一人,而是有七八個雲冽,一起動手了。
分身之術?
不對,那每一位雲冽都像是實體,但每一位元雲冽,又好像虛體。
說是實體,是因他每一招都是切切實實,每一人斬出的劍法,都能傷及月族人,而說那是虛體,卻是因為當月族人的攻擊觸碰到雲冽身上時,且不論碰上的是哪一個雲冽,都會立刻一個踉蹌,手掌穿透,卻抓不到一點切實的東西。
雲冽此術,在虛實之間,實力卻暴增了七八倍,上十倍。
他原本一人可以抵得上十人,現下就可以抵得上七八十人,上百人了。
徐子青此刻,自然也看到了師兄大顯神威。
而他師兄在使出這一招時己身之道運轉的力量,就讓他更是有些赧然。
師兄說因他而悟,好似……真是如此。
徐子青終於恍然了。
師兄因與他雙修後,看過他的諸多手段,感知到他那近千年裡,對自創仙法第一式與第二式的修煉,而後在之前的幾場戰鬥中,師兄又親眼見到了他使出兩式合一後的威能,心裡有所感悟。
師兄自創的《止殺劍典》,殺戮前四式皆為一人與一人,至多與數人的廝殺。師兄一人之力極強,可若是身陷百位千位同品級的對手之中,就只能是脫身,而不能與其正面相對了。
因此,後面的殺戮劍式,應當是以一人能敵萬人之術。
仿佛知道師弟已看出什麼,雲冽對戰之餘,傳音一句:“殺戮第五式,化劍。”
徐子青微微一笑。
化劍,師兄因古葉化天兵,而將自己化身千萬,因萬木加身,而將諸多劍法領悟,與諸多化身同享。
故而所有的化身皆是師兄,師兄也皆是所有化身。
尋常的分身之術,必然有一尊本體,但師兄這化身之術,所有的皆是本體,所有也皆是化身。
因此,每一尊化身的實力相同,每一尊也都是實體,都是虛體。
雲冽化身之後,戰力暴漲,殺氣沖霄。
他在殺滅月族人時,果然更快,也更俐落了。
不多會,死在雲冽手下的月族人,就有五六人之多。
他曾經以一人戰數人,勉強不敗,現下他卻可以以數人戰數人,那月族人便再不能是他的對手,只能于他身邊逃竄。
然而徐子青很明白,師兄的第五式,其實還未完善。
或者說,還未修煉到最強處。
依照徐子青的想法,師兄這第五式化劍,必然並非是將自己的身體當真分化出來,那麼每次顯化化身,就要有所依託。
這依託,無疑當是師兄劍域之中,那一柄柄劍意化成的仙劍。
那麼……
若第五式完成,師兄當能一瞬化出上萬化身,到那時,天下間,還有何人能是師兄的對手?
師兄之強,果真非比尋常。
徐子青定了定神。
他亦不能輸給師兄才是——下一刻,他的天兵驟然攻勢更加猛烈,戰陣如旋風,一路包抄、碾壓,那長長臂膀,於虛空裡四處摸索,封鎖八方。
很快,死在他天兵手裡的月族人,就有十個了!
那邊的雲冽,也剛剛殺滅第八人。
其餘的領袖們,玄仙們,他們雖不及這師兄弟兩人神威大顯,可同樣也都多多少少,殺死了一二月族人。
這一塊原本會極難啃的骨頭,竟是在不足半個時辰中,就被他們啃了個乾淨。
——還沒等眾玄仙彼此支援,三十余個月族人,居然一個不存!
待殺完之後,眾玄仙不約而同,停了下來。
隨即,以他們如今的境界,也難得生出了一絲恍惚……
誅殺月族人,連斬三十餘,竟已這般容易了麼?
他們的總數,也不過只有五十人。
但很快,所有玄仙的目光,還是落在了雲冽與徐子青身上。
原本他們以為雲冽極強,徐子青尚要斟酌;而後他們卻覺得徐子青輔助之力實在強悍,雲冽雖個人強大,卻影響不了大局;可最後他們卻是發覺,不僅徐子青短時間裡能以一敵萬,雲冽再精進一番後,恐怕也有這般的實力——這一對道侶,究竟是從何而來,又為何能在與他們同品級時,就有如此前所未見的實力?
哪怕是天君,也只能如此了罷!
五位領袖心情很是複雜。
他們自打來到月幽之境後,很快摸清月族人的戰力,又以自身的雄渾底蘊,強大實力,立時收攬許多手下,在這裡形成一方勢力,成為對戰月族人的頂尖戰力。
這些天之驕子,他們的心中,並非是不自傲的。
或者說,他們每一人心裡,都有強大的自信——他們自信只要這般經營下去,遲早能將月族人徹底壓制,卻不曾想到這一天來得這樣快,而造成如此震撼之人,居然並非是他們。
儘管大事當前,這些領袖並不會因此對徐、雲二人生出什麼不好的念頭來,可此戰終於讓他們不得不承認這師兄弟兩個的確比他們強上太多……他們的心裡,也絕不能十分甘願。
也罷,若不欲叫他人小覷,還是只得以戰績說話!
因消耗不多,眾玄仙稍作調息後,繼續尋找月族人。
隨著月族人不斷被他們殺死,這些領袖們不僅沒了之前的懷疑,反而殺得興起,感覺到了仙界的曙光。
一代鎮壓一代,氣運便如此扭轉。
如今的仙界分為四重應對大劫:頂峰處,諸位天君辛苦鎮壓月族氣運;緊接著,就是月族玄仙與九天玄仙之間的互相狩獵;再次,試煉之地裡不斷培養強者,希望他們能為未來留下足夠的火種;最後是仍舊一如往常生存的仙界仙人,他們在師長指點、同門護住下,要竭力從大劫裡活下來。
如果,尋常的仙人十分謹慎,讓月族人難以掠殺……如若試煉之地裡,無數的年輕俊傑實力節節攀升……如若月幽之境中,所有的月族玄仙全都伏誅……倘若那頂峰的天君們,氣運不斷拉扯下,讓月族天君無計可施。
最終,將有一場天君之間的絕強之戰,結合仙界所有力量,讓月族人永不能翻身!
隨後的數度襲殺,都極順利。
這些九天玄仙裡的強者卯足了勁兒拼殺,比起之前元汀玄仙帶領心腹與多人的戰事,殺滅的月族人更多。
在諸位玄仙心頭漸漸生出警兆,消耗也著實有些過了的時候,他們才在各自領袖的率領之下,有些不舍地回歸了仙人城。
這一日,那廣場上,再度豎起了許多石柱。
原本只有一百餘,如今的總數,就有近乎四百了!
足足三百九十六顆月族人的頭顱,高高懸掛在每一根石柱上,鮮血淋漓,順著石柱淌下。他們的眼裡帶著不甘,神情或者驚恐,或者扭曲,護著不敢置信——看起來似乎是極殘忍的,但事實上,卻讓整個仙人城的玄仙們,打從心底感覺到一股快意,一股強烈的殺意!
五大勢力的領袖,如今坦然出現在廣場上。
他們每一人都用極威嚴的語氣,極有煽動力的言語,激發了所有玄仙的熱血。
同時,本來不欲參加任何勢力的玄仙們,開始爭先恐後地,聚集到每一位領袖的府邸前,成為他們麾下的兵士。
隨後,這些人裡的強者,又在五位領袖分別的帶領下,一次次出行,一次次的殺死月族人,將他們的頭顱帶回。
儘管眾玄仙都知道,自己的實力還是不足以跟月族人對抗,但有人可以,當他們自己的力量聚集時,也可以!
月族人再不是高高在上的狩獵者,他們變成了雖然極為兇殘,可只要心無畏懼,也絕非難以抵擋的牲畜。
九天玄仙可以反過來狩獵月族人,可以為親朋好友復仇,可以為仙界盡一份心力。
又是近乎一個月之久。
月族人的頭顱,已掛上了五百有餘。
但越是往後,尋找月族人的蹤跡便越是困難,自然得手的次數,也不及從前了。
而仙人城裡的眾玄仙,心中仍舊歡喜。
從前他們大多時候只能龜縮于仙人城裡,月族人則耀武揚威,想殺就殺,想吞吃就吞吃,可現下卻是他們想狩獵便去狩獵,反而是月族人要躲閃起來。
士氣大漲——不,是已然攀上了頂峰了!
不過這個時候,五大領袖卻再度聚集在元汀府裡,商議後來的行動。
月殞玄仙眼帶喜色:“月族人已被殺死近半,想來已有防備,這一件大事,當到了最高潮之時了!”
真鵬玄仙心情也是極好:“不錯,吾等當好生準備一番,那月族人恐怕要聯合起來,攻城。”
其餘玄仙,皆深以為然。
若是他們,在分散時有被一一擊破的危險時,在發覺自身已然失去了主導地位時,就會孤注一擲,乾脆地讓兩軍對壘。
徐子青和雲冽,如今宛若上賓,所有領袖,對他們都十分客氣。
於是,徐子青思索之後,也點頭說道:“既然如此,仙人城就當防備起來,這城池建造時有些什麼手段,也該啟動了。”
離恨玄仙冷哼一聲:“讓那些月族人有來無回!”
元汀玄仙亦是點頭:“仙人城裡城牆之上,鐫刻有無數仙陣,城中也有壓軸的手段,而今吾等數一數,做個安排。”
鈞天玄仙思索之後,補充一句:“那些手段若要全數啟動,消耗不小,當聚集資源,有備無患,以免戰時出了錯漏。”
另幾位領袖也都明白,心裡幾番計算。
最後,雲冽道一句:“準備罷。”
所有的領袖,他們的心腹玄仙,立刻出去發佈命令。
整個仙人城,也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凝聚力,急速地運作起來。
第863章 月族攻城
每一日,都有九百玄仙,分作三輪,時時巡邏。
這些玄仙大多有特殊的窺探神通,或目力極佳、有穿透之能,或仙識尤其奇異、能綿延更遠之地。
他們因早已得到交代,知曉恐怕月族人將有動作,自是每日兢兢業業,不敢稍有懈怠——如今終戰在即,絕不能自他們處,捅了簍子,叫他們成為仙界的罪人!
不幾日後,正有數位玄仙,雙眼中虹光大放,直穿雲霄。
他們不約而同,齊聲開口:“有動靜了!”
旋即身後又有數十位玄仙,電射而出,如同流星一般,分別往城中各個方向疾飛而去!同時,城中許多忙碌的玄仙們察覺此事,都是面色一變,紛紛準備起來!
九天玄仙飛行極快,通報也是極快。
元汀玄仙等人原本正在閱覽消息,也推測近日月族人的行徑,正是極為繁忙,突然有玄仙直入此地,對他說明情況,當是時,他眼中一亮,猛然站起,道一聲:“好!終於來了!”
同樣的情景,也發生在真鵬府、鈞天府、離恨府與月殞府等處。
眾領袖飛快點將遣兵,彙聚成股股洪流,就如同之前幾日商議的那般,分頭行動,駐守在仙人城的各處。
雲冽與徐子青,也接到了通報。
他們二人齊齊站起,很快就與那元汀玄仙,聚在了一處。
元汀玄仙一面帶兵快速趕往北城,一面迅速說道:“兩位仙友,就如事先所言,請你二人居於正中,但有哪方難以為繼,便請支援。”
徐子青明瞭,也極快答道:“自然。”
說完後,他與自家師兄攜手,身形上移,很快,就立在了整個仙人城的最高處。
東南西北四面,每一面都有一位領袖率兵,而因月族人對女仙有圖謀,故而離恨玄仙所領女兵,都分散在城中各處,掌握許多機關樞紐。
而離恨玄仙,此刻更手掌仙人城中樞,以她獨特的仙識,總攬仙人城每一處。
下一刻,整個仙人城上,都煥發出明亮的光芒。
城牆、地面、各座建築,每一寸土地都有一幅陣圖緩緩浮現,又飛快地閃過一層薄光,使得那刻板的圖形,一瞬間變得活靈活現起來。
無疑,這些陣圖已經被啟動了!
而在城池四面的四座高塔上,各位領袖領兵眺望之地,也有一道道玄奧的痕跡,在他們的周圍伸出觸手,就好像是無數光帶一般,這些光帶微微飄浮,看似十分柔軟,但那隱約中的危險感卻能叫人得知,此物一旦當真運轉起來,便不可小看!
城池中,還有許多九天玄仙,分為數十佇列。
那每一佇列之中,都有一面極大的輪盤,豎立在他們的面前。
這些佇列將輪盤聚集一處,嚴陣以待,面上的神色,也都肅穆非常。
一切準備就緒,突然間,這地面上,就傳來了一陣強過一陣的,劇烈的震動。
“轟隆!轟隆!轟隆隆!”
巨大的身影,一路徑直而來。
所過之處,凡是有所阻礙的石窟、石柱,統統都被撞碎,這些身影極為蠻橫,在無數玄仙的目光中,肉眼可見地沖了過來!
這些巨影果然來自四面,挾著強烈的威壓,以及讓人幾乎透不過去的邪惡煞氣,很快來到仙人城的四面。
到這一刻,眾多領袖與玄仙們,也終是看清了它們的形貌!
它們身高百丈有餘,通身披著猩紅的外皮,肌膚上油膩的粘液,幾乎全身赤裸在外,醜陋無比。
在它們的頭頂,有仿佛是黏塊一樣的東西,在它們的身後,半張著一雙無毛的肉翼,同樣滴答著粘液,是剝了皮一般的血紅。
如此形象,太猙獰,太邪惡,也太……噁心了!
所有的玄仙們見到,都禁不住心頭作嘔。
這些噁心的怪物,是從哪裡來的?那些月族人,又在何方?
諸領袖不敢大意。
月族人可在隱遁虛空,想來已然到來,只是它們隱匿在何處,在虛空裡又是如何穿梭,卻一時半刻,難以猜測。
儘管被狠狠地噁心了一回,領袖們還是立即發號施令。
一些雙目有神通的九天玄仙,早已被分配給四面兵將,此刻全都站出,施展仙法,去窺看虛空,尋找月族人的去向。
他們這本事很是厲害,只是每每發動,都消耗極大,所需的時間也需得幾個呼吸,因此若是平日裡出行狩獵月族,他們是不合用的,可如果是在這般的大戰裡,卻可以發揮出極大的用處。
不多會,這些九天玄仙就陸續開口:“月族人,躲在那怪物身後的虛空裡!”
元汀玄仙問道:“數目呢?”
九天玄仙細細又查看一陣,略有猶豫:“看來,有兩百餘?更遠之處,以吾之能,就難以看清了。”
同樣的情景,亦在每一面發生。
諸位領袖都已知道,在這四面之地,每一方都有上百頭這樣的怪物,又有兩三百還殘存著的月族玄仙。
在月幽之境裡,這月族玄仙的總數也不過千餘,之前死去近半,餘下的這些,也不過八九百罷了。
而在仙人城裡,九天玄仙足有五千之多。
只是這怪物的突兀出現,讓人有些難以置信……而它們的來歷,更是詭異。
許多極聰慧的玄仙心裡,其實在冷靜之後,也已有所推測。
但那推測太邪惡,也太讓人難以忍受。
因此,他們才剛剛思及時,便不願繼續下去。
下一刻,所有的領袖,都一齊下達了命令:“殺!”
敵人攻城,難道還非要等待對方先行出手不成?先廢掉一個怪物再說!
眾玄仙聽命,每一位領袖身後,千名玄仙同時施展神通!
眨眼間,城池四面,無數的仙法激發出來,浩浩蕩蕩地形成了一道滔滔洪流,那些術法聚合在一起,不論是出自哪一種大道,又不論是哪一種威能,但匯在一起後,就形成了一種仿佛能夠毀天滅地的力量,帶著無比可怕的攻擊力,朝著那最前方的怪物,攻伐而去!
那最前方的怪物,便被這洪流撞了個正著。
刹那間,它被洪流淹沒,無數的仙法在它身上閃耀,幾乎就在一瞬間,就把它炸成了粉碎!
力量的餘波,更是衝擊到左右各處。
凡是暴露在稍前方的怪物們,只要被這餘波沾染到一點,就立刻發出了淒厲的慘叫,身體外皮,也都被破壞不少。
不過,真正死在這一擊之下的怪物,卻只有被正面擊中的那一頭。
這樣的戰績,讓幾位領袖,都不由微微皺眉。
那怪物的防禦力太強了,很難對付……儘管身體龐大,容易打中,可也不比那逃竄極快的月族玄仙好殺。
千名玄仙的攻擊集合,至少應當殺死上十頭,才能稱得上有功。
如今,卻是不成。
但不論眾領袖如何不滿意,那些怪物,還是要儘快殺死。
而那些怪物才剛剛到達就有所損傷,同樣憤怒不已,當下也顧不得耀武揚威,居然一齊閃身了!
它們的身法,太快了!
通常情形下,體型越是龐大之物,身法上當難有建樹,可這些怪物雖然龐大無比,身法使出後,諸位玄仙竟只覺眼前一花,已發現它們近在眼前!
旋即,就是爆響聲聲!
那些怪物們,居然將整個仙人城包圍,使出它們的拳頭,帶著極其詭異的力量,朝著那城池上方,就是猛烈一砸——
這就足足有數百記強大的攻擊,全都落在了仙人城上!
若是城裡的玄仙們被砸中,在如此大力之下,恐怕全都要捶出血來,重傷不起!
然而,仙人城又哪裡是這般輕易就可以攻破?
只見這些攻擊落下之後,仙人城的上空,就頓時顯現出許多盤旋的仙陣,它們密密麻麻地遍佈于全城空中,將整個城池,都籠罩在內部。
那些攻擊,沒有一擊可以打進城裡,而是在還來不及發威的時候,已被仙陣擋住。
仙陣上,光芒大放,生生不讓一絲力量滲入城中。
同時,這些仙陣卻全然無事,就仿佛那一擊輕描淡寫,微不足道一般。
怪物們的面上,更加猙獰。
而諸位領袖,則帶著雲淡風輕的笑意。
仙人城建立時,是為了給玄仙們一處落腳、死守之地,當初早已有玄仙料到,月族人欲壑難填,窮凶極惡,根本不可能放過任何一個玄仙。
因此,就要建一處有極強防禦之能的城池,為最終之戰死守之地!
可想而知,為了讓九天玄仙們佔據上風,來到這裡的無數驕子紛紛拿出絕佳手段,把整個城池打造得固若金湯——他們得保證,即使月族人前來攻城,也能讓玄仙們安穩地活下去。
於是,這城池裡的陣圖,足足有十二萬九千六百之多,呈一元之數。其中小陣串聯,大陣套著小陣,一個嵌著一個,一個影響一個,重重疊疊,一層複一層。
若是有人想要進城,就要先摧毀這十二萬九千六百陣圖,但他們進攻時的每一記攻擊,都會在打中的刹那,被分散到所有的陣圖中去。
的確,那攻擊極為厲害,可當力道分開成十多萬份的時候,豈不是就猶若清風拂面,再也沒了什麼強悍的衝擊?
眾領袖都是明白的,當初建成時,他們亦出了許多力氣。
而今那怪物們的齊齊一擊,似乎也正告訴他們,他們曾經所耗費的精力,實為極好,絕無半點浪費之意。
城中的玄仙們本來對這些怪物還有些發怵,如今見狀,歡悅無比。
只不過是些醜陋的東西,看起來再如何兇惡,又有什麼了不起?
之後領袖們再度下令:“攻擊!”
於是,每一面又有千人齊齊出手!
這一回,因怪物們更近了,仙術的洪流沖刷而出後,卻是株連周遭,一刹那,每一方之地,都有四五頭怪物,都死在洪流之下了。
但是,怪物們吃了虧後,並不會愚蠢地繼續。
天地間忽然刮起陣陣大風,它們身後的雙翼張開,竟是讓它們騰空而起!
真鵬玄仙眉頭一皺:“不好!它們很快!”
其餘領袖,再度下令!
然而這一次,那一道攻擊,卻不曾打中。
原來這怪物借助雙翼,在眾玄仙動手刹那,已然拍翼而非,居然轉瞬遁走,挪移到另一處所在。
之前的仙術洪流,便就此被它們躲開了!
同時,這些怪物更是躍起於那城池上空,在不斷躲避之餘,對準那十多萬仙陣,猛烈地發起攻擊!
仙陣的確卸力,能分散攻擊,可再如何厲害的仙陣,也終有飽和之時。
怪物們意欲就此遊擊而戰,要通過不斷地進攻,讓仙陣飽和,隨即,才是它們沖進城中,大快朵頤的時機!
不錯,怪物們要打消耗之戰。
而領袖們,也都看穿了它們的目的。
但這些天之驕子憋屈於月幽之境與月族人對峙已然很是不快,好容易有翻身之機,正要好生報復一番的,又哪裡是那些怪物們憑藉這般一個舉動,就可以將他們壓制的?
那月殞玄仙,就冷笑了一聲:“微末伎倆,也敢拿來炫耀!”然後,他一揮手,“天機部,出手!”
很快,就有數十位灰衣人,一齊晃身而來。
他們同樣分別站立在每一位領袖之後,眉心之間,好似有一枚銅錢,在不斷地散發出玄奧的意境。他們的手指快速穿梭,打出一道道手訣,之後那眉心的銅錢驟然落下,飛速地一塊貼合一塊,形成了一柄銅錢之劍!
當是時,為首的那灰衣人叱道:“天機指路!散!”
緊接著,這柄銅錢之劍化為數十柄,微微顫動,劍鋒所指,正是不同方向。不過亦有大半銅錢之劍,在指出方向的刹那,就落了下來。
餘下的,還有五柄。
月殞玄仙馬上喝道:“攻擊!”
他霎時出手,將那上千道的仙術,在形成洪流前,分為五路。
隨即這五路就往那五柄銅錢之劍所指之處,攻殺過去。
接下來的情景十分怪異。
在那五個方向本無怪物前去,可當這五路洪流沖去時,居然正好有五頭怪物,恰恰現身於那處,就被這洪流恰巧擊中——怪物那般快的身法,竟也躲避不及!
就像是,怪物們主動撲向那五道洪流一般!
——若是稍一細想,便知曉這是那五道洪流事先就推算出怪物們的行動蹤跡,才能就在它們出現的那一時刻,正好攻擊了!
這正是那天機部的本事了。
仙人對自身有警兆,但也有很多仙人,他們天生善於蔔算,所修煉的大道,亦與此道相關。
天機部中,正是許多這般的玄仙彙聚起來,將他們的仙法一起施展,各補缺漏,就能算出許多事來。
誠然他們及不上知命天女事事俱知,可若是消耗一些力量,在這大戰之中,就能夠立下汗馬功勞。
如同之前,那些怪物想得極好,它們遁行快,蹤跡飄忽,縱使那些聚集起來的攻擊能夠將它們很快殺死,但若是看到它們的蹤影再來出擊,必然可以被其躲閃開來。到那時,玄仙們打不中,它們反而能夠處處削弱那十二萬九千六百仙陣了。
只是它們有計策,領袖們亦有對策。
的確怪物們極快,讓他們難以攻擊,可一旦怪物們的行動蹤跡在它們自身行動之前,就已然被推算到呢?
就如先前,天機部所有玄仙竭力推算,又極快指明了方向。四面的領袖們借助于此,同樣只耗費了一擊,就讓每一面處,都有至少五頭怪物,都猝不及防,隕落在那仙術洪流之下了!
不過,天機部人數不夠,天機變化也是很快。
這一場怪物與玄仙之間的僵持,還是需得有好些時候鏖戰。
區區片刻內,已然發生了許多事。
戰事變幻莫測,四方激烈非常,各種手段層出不窮,旁人幾乎插不進手來。
而在那仙人城的正中央,卻有一人,怔在了當場。
徐子青看著那些攻城的怪物,神情裡,帶上難得的驚異:“月級……妖魔?”他情不自禁,轉頭看向雲冽,“師兄,你瞧那可是月級妖魔?”
雲冽的目光,也落在怪物身上。
它們如今尚且攻不進城裡,可它們的種種表現,則都入了他們的眼中。
旋即,他略點頭:“應是。”
徐子青倒吸一口涼氣。
在下界時,界外妖魔弄出天地大劫,讓許多大世界都攪進了極大的亂子裡。他本以為在那時已然將它們驅逐出去,更以為這界外妖魔不過是在界外虛空風暴裡孕育而出——它們體內的時空之力結晶,似乎也證明了此事——但萬萬不曾料到,在仙界之內,居然也能見到它們的身影。
儘管,這是月級妖魔。
身長百丈餘,頭有肉瘤,身後雙翼,醜陋無匹。
如此明顯,叫他想要懷疑,都是不能。
徐子青倏然又想起最初見到月族人時,心頭閃過的那一絲熟悉。
月族人周身肌膚呈淡金之色,不似於人,其頭上有獨角,胸口之內,則有心核,與界外妖魔雖是一個極美,一個極醜,但這中間的絲絲聯繫,頓時就讓他有些念頭湧上心頭。
這界外妖魔,莫非原本就是月族人弄出來的?那麼他們在仙陣裡無數年後,如今赫然可以出現,是否又與界外妖魔有關?
界外妖魔剛剛在下界掀起了天地大劫,仙界就有月族人脫困,這著實是有些……太巧合了罷?
許許多多的疑問,幾乎讓徐子青有些焦慮起來。
若是能夠得知其中奧秘,是否這一次的仙界劫數,也能夠順利解決?
雲冽看向徐子青:“莫急,吾且一試。”
徐子青聽得,定了定神:“師兄且小心行事。”
他如今還不適合,但師兄以劍意遁行時,身形極快,當可為之。
於是,雲冽晃身而出,眨眼間,就來到那城池上空。
這城池,凡身具符籙者,可進可出,而那些月族人與怪物,才被阻攔在外。
雲冽毫不含糊,霎時出手!
他足下踏著一縷銀色劍意,其遁行之快,幾乎連殘影也是模糊。有人看去,卻仿佛只瞧見一縷輕煙,轉瞬就捕捉不到對方的痕跡。
雲冽直接攔在了一頭怪物身前。
他右手一抓,手掌之內,就現出一柄銀白的仙劍。
這仙劍見風而漲,轉眼已有十餘丈長,雲冽身形仍是如常,但他握著這柄長劍,居然也好似與平日裡一般。
之後,這仙劍動了。
在幾招劍法之後,那頭怪物同雲冽,一雙利爪,極快地與那長劍拼殺。
才數個呼吸,就有無數聲響。
怪物與雲冽都太快了,不僅是玄仙無法插手,其他的怪物們,也難以加入。正鬥得激烈,突然間,長劍猛一個顫動,登時化作了一道流光,疾刺而出——隨後,便是一聲俐落的穿透之音。
“嗤——”
那柄長劍,就生生地刺進了怪物胸口凹陷之處。
是了,這裡雖有一塊甲胄保護,但確確實實,有一塊凹陷。
之前的數度對戰裡,雲冽劍招連綿,將其撥開,再一擊而出,正中那處!
而這一劍後,應當不是什麼極嚴重的傷勢,那怪物卻是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向後仰倒,就此死亡。
另一頭怪物,口裡發出長嘯而來。
雲冽毫不退讓,他悍然轉身,再抓長劍,足下劍意一個吞吐,居然比之前更快。
這一次,他猛然落在了那怪物的上空,長劍橫削——“刷!”
巨大的粘肉摔落在地,同時倒地的,還有那頭怪物!
徐子青緩緩籲氣。
果然……
證實了。
第864章 鏖戰
雲冽這一番舉動,即便諸位領袖正在統帥麾下,也立時發覺。
他們心中很是奇怪,此刻並未到危急之時,那雲劍仙為何突然出手?而待雲冽數息之內殺滅兩頭怪物,那般乾脆俐落,又叫他們心頭一震。
這是——
不過,雲冽斬殺怪物的情景,已都被他們收入眼底。
霎時間,四位領袖心裡一動,喝道:“列陣!”
下一刻,眾多玄仙變換陣型,很快劍仙列為一處,攻擊之法相近者,亦列在一處。
如此每一領袖處,都能分出數十陣型,每一陣型中,玄仙們攻擊的威力,疊加起來,更可融合。
隨即,眾多測算天機之人,都是咬破指尖,滴灑在那銅錢之上。
一刹那,銅錢之劍煥發出一道濛濛血光,轉瞬形成一片光幕,讓那些分化出來的銅錢之劍,都顫動得劇烈起來!劍鋒所指處,居然在不停移動!
諸位玄仙看得分明。
緊接著,每一面的數十陣型,都一齊出手了!
有百餘仙術洪流,都往不同方向沖刷而去!
雖說仙術洪流再度分開,但這分散的攻擊,正是朝著之前雲冽出手的,那怪物們的肉瘤處。
也是因著那肉瘤真為要害,這些攻擊分明不及之前淩厲,卻是順利將那肉瘤擊碎,而那被擊中的怪物們,也一同隕落!
這一輪攻擊,測算天機的玄仙們雖是耗費了些許精血,折損了一些本源,但帶來的功效,也是極其巨大——每一擊皆不落空,正是足有上百頭怪物,都被滅殺!
如今,本來似乎能將整個仙人城包圍的怪物們,所剩只餘一半了。
四位領袖見狀,面上便帶了一絲笑容。
如此一來,對之後的鏖戰,他們也越發自信。
只不過,他們心裡亦有猜測,為何那雲冽,卻能那般精准攻擊?疑惑一閃而過,還是先與怪物對戰,才是要事。
許多有神目神通的玄仙,還在監測虛空裡的月族人。
有人道:“那些月族,竟還按兵不動!”
又有人說:“這些怪物如此損失,他們竟毫不吝惜?”
還有人恨聲道:“待吾等將怪物殺個乾淨,且再看他們如何行事!”
四位領袖同時下令:“再算!再殺!”
眾玄仙齊聲道:“得令!”
下一瞬,天機再起,測算無盡,群仙出手,殺戮無邊。
因眾玄仙攻擊時,皆是彙聚所有攻勢,應對半空中那龐然怪物,雲冽在試過之後,眼見他們出手,就激發符籙,回到徐子青身邊。
徐子青心情凝重,但待他看到諸位玄仙這般機敏,這般威風,心中剛剛生出的激切之情,又緩緩平靜下來。
他歎一口氣:“此非下界,是我迷障了。”
雲冽略點頭:“仙界之中,能人輩出。”
徐子青也是一笑:“師兄說得是。”
的確,在仙界裡,那許多的天君都可鎮壓,他的母親知命天女也有神秘測算之能,他與師兄雖有些本事,似乎也擔負起來日平衡五行之責,但在如今這一場仙界劫數中,他們也不過只是應劫者中,那微不足道的一粟罷了。
這裡的九天玄仙被壓制,只是因著他們沒有契機,能做這最終一戰。他與師兄的出現,只是其中的引子,叫諸位玄仙放棄遲疑,下定決心而已。
現下戰鬥時,這些月級妖魔確是可怕,可在無數九天玄仙的攻擊之下,卻也根本無法造成極大的傷害。
徐子青的忐忑之情,在這時也已消失。
就像他與師兄,雖有掠陣、四方支援的重擔,可此時卻尚且並無用武之地的。
那邊,怪物們一頭接著一頭隕落。
只是隨著它們的數目越來越少,行動之地也越來越寬闊,測算起來,並無之前那般容易了,要滅殺時,它們學得精乖,躲閃起來,也漸漸遊刃有餘。
在又殺死數十頭後,再剩下的數十,就較難對付。
而接下來,卻發生了一幕極其可怖的情景。
不論是諸位玄仙,還是幾個心志堅韌的領袖,臉色皆為此變得極為難看。
原來有數頭怪物突然降下身子,抓起一具本已被打落的同族屍身,塞進口中,大口嚼吃!血水橫流……
這一舉無人想到,竟都驚呆一瞬。
它們、它們竟做如此禽獸不如之事,實在令人髮指!
到底還是幾位領袖反應極快,眼見那剩下的怪物們都去嚼吃屍身,便下達命令,迅速朝它們攻擊起來。
然而他們卻未想到,這些怪物居然早有準備,在攻擊到達的刹那,亦張開口,就吐出一道濃烈的血腥之氣!
這股氣流可怕至極,所過之處連那石頭都被腐蝕,變成了淋漓的黑水。而眾玄仙打出的仙術洪流,被這血腥之氣一沖,登時就發出“嗞嗞”聲響,飛快地被融化、被抵消。
竟是無用的。
隨即,這些怪物趁機再度吞吃屍身,短短幾個呼吸工夫,就吃了大半。其巨口大張時,猶若一個黝黑大洞,其猙獰之相,更是前所未見。
一時間,眾玄仙竟不知如何形容心中感受。
而更可怖的是,隨著怪物們吞吃同族屍身,它們的形貌,也在極快地發生變化。
只見它們的外皮由猩紅黏膩,逐漸變得乾爽,色澤亦是很快變淡,形成一種奇異的金色,似乎也堅韌許多。
頭頂上那噁心的肉塊,也逐漸凝固起來,慢慢地好像成為一個鼓包,在裡面鑽出什麼極堅硬的物事來。
並且,它們的身形在縮小,那雙剝了皮般的翅膀,也覆蓋上一層堅硬的骨質。更有它們的面容,那醜陋的五官,漸漸端正起來。
越來越像是……月族人。
這些怪物吞吃過一具屍身,似乎猶不滿足,很快再度抓起一具。此刻它們貪婪無比,攻擊這仙人城,似乎已並非至關重要之事。
玄仙們的仙術沖刷不斷,可這些怪物也毫不吝惜,在躲閃一段時間後,就立刻噴吐一股血腥之氣,就把那些仙術洪流,全都反沖了個乾淨。
但這樣的景象,不僅是玄仙們驚駭難當,接連出手,那些隱匿著的月族人,似乎也頗不甘心。突然間,就有一道幾不可見的波紋在高空出現,旋即一個虛虛實實的影子,就在那處現身。
那是一位正在不斷振動雙翼的月族人!
緊接著,這月族人的口中,就發出了一聲尖銳的長嘯!
那許多正在大快朵頤的怪物,就足足有上十頭彈身而起,如一道影子,眨眼間就飛撲到那仙人城的上空。
之後,它們身體不斷膨脹,急速地到達極限後,猛然炸裂!
劇烈的爆鳴聲!
整個仙人城,都因此而震動。
十餘頭怪物的自爆,比起之前兩百怪物一齊狠砸仙陣,都要強烈得多。
那十二萬九千六百陣圖爆發出明亮的光芒,可如今持續的時間,卻比之前的那一次,要久上許多。
無疑,這是因著自爆之力太過強大,以至於仙陣要卸開這些力量,花費得也更久長,更吃力。
可月族人既然有一個現身了,又怎會放過這個機會?
一瞬間,又有十餘頭怪物,來到了仙人城上!
它們就要繼續自爆!
不過,這一次的自爆,卻沒能完成。
有好幾頭,都在沖起的刹那,就給極龐大的仙術洪流沖刷過去,立刻殺死。
還有近十頭,卻是每一位周身都倏然出現了數十頭面目刻板的青光人,長長的手臂猶若藤蔓般,將它們死鎖死住,而它們頭頂還未十分堅硬的肉塊,它們的胸口還未徹底合攏的凹陷,也同樣長臂或者橫掃,或者穿透。
讓它們連自爆都來不及,已然先沒了性命了。
領袖們反應極快,所以在第一輪自爆後,就不去管那結果,而是命令玄仙,迅速測算天機,準備攻擊!
只因時間太短,所以測算不足,才僅僅只能殺滅數頭。
而那些青光人,則是徐子青釋放出來。
他到底是知命天女之子,道身亦為知命天木,在這危急時刻,他無需測算,也有隱約之感,察覺那月級妖魔們即將行動的軌跡。
於是他下意識的,釋放出天兵來。
這些天兵在他意念之下,也就順利將那些月級妖魔,都纏住、殺死。
至於那月族人,他亦是逃不掉的。
儘管他拍動雙翼,身形如風如雷,似乎根本不會被人捕捉,也似乎有無盡的退路,可以讓他逃走。
可他卻沒有想到,在那些天兵分別包圍處怪物們後,在他的周圍,居然一瞬間出現了數百個同樣的天兵!
徐子青的潛意識裡,對這月族人的警惕,可比對那些月級妖魔強得太多。
顯然,那月族人的去路,都被天兵封住。
——就如同以往每一次出行狩獵時那般,在月族人試圖進入虛空逃竄時,天兵們伸長手臂,生生將他從裡面拖出,打穿心核。
同時,也就得到了這一個月族人的屍身了。
但剩下的、不曾被那月族人召喚的怪物,因著眾玄仙忙於抵擋怪物自爆,無暇留意,它們在地面上,就吞噬了足有好幾具的屍身。
它們的面貌,也越來越接近月族人,如今儘管仍舊伸長三丈,但其面容俊美,頭上的獨角也已長出,胸口的凹陷近乎於平整……危險感也更重了。
領袖們皺起眉來,叫眾玄仙攻擊而去。
但是,這些變化後的怪物,不僅身法更快,身形更為靈活,其面容上,也露出了一絲嘲諷的笑意來:“嘎嘎嘎,無用的仙人,死吧——”
眨眼間,這怪物已到了仙陣上,居然只用了一拳,就把那仍舊明亮著的仙陣,砸得搖搖晃晃!
它的力量,不僅比之前的怪物要大上許多,比起從前遇見的那些月族人來,也要更為強大!
——這、這怎麼可能?
這僅僅是一頭怪物之威,但所餘下來的,卻並不僅僅只有一頭。
很快四五頭、六七頭,都紛紛跳起,足足有十三頭更可怕的怪物,同時砸在那仙陣之上。
一下、兩下、三下!
數回之後,就有好大一片仙陣,被這樣劇烈的攻擊砸得熄滅了光彩,顯然已然沒了多少威能。
若是再度被砸下去,這裡就要被撕開一條口子來了!
這其中所耗費的時間,也只是一二息而已……
領袖們既驚且怒。
他們指揮諸位玄仙,對著這些怪物,不斷攻擊。
怪物們彈跳得極高,遁行極快,雙翼拍動間,已不比月族人慢了,它們的力量卻更強大,更能張口吐出血腥之氣,污濁得很,怪異得很。
這一時半刻之間,眾多的玄仙,居然也拿它們沒有辦法。
而且,這還未完……
突兀地,幾道虛影出現在被砸得昏暗卻還不及撕開的防禦薄弱處前,此處已然有那中間調度的離恨玄仙,派遣了數十玄仙,到此處飛快彌補。
但他們還不及彌補完全,就只覺得腰間一涼,整個人已被一雙利爪,撕開成兩半。
這一刻,有四五九天玄仙,都死在月族人的偷襲之下!
其餘玄仙正要相助,卻在出手刹那,撲了個空。
原來那月族人一擊即走,只是雙臂分別抓住玄仙的半邊身子,就飛速離去!
太可惡了!
離恨玄仙的臉色極其難看。
那四位領袖能指揮若定,守住四面,她不過是差遣屬下前去修補仙陣,竟反而讓屬下折損。如今這一場鏖戰幾近一個時辰,原本一人不損,這頭幾個折損的,居然都是因她而起!
離恨玄仙何等高傲之人,此刻如何能忍?
她憤怒至極,劈手打出了一道彩練!
刹那間,這彩練直沖而出,自那仙陣處不斷往外,幾乎遮蔽了半邊的天幕。
那幾個月族人抓著玄仙的軀體,當然不及之前那般迅速,而離恨玄仙含怒出手,又是極難抵達。
無奈,這些月族人只好將手中之物拋下,再幾度振翼,才脫離了這彩練籠罩之地。
離恨玄仙銀牙一咬,收了彩練。
這些彩練將那些玄仙的軀體卷回,送到了她的身邊。
好在九天玄仙的生機旺盛,只要不曾被人打散元神,或者徹底吞吃,只是仙體成了兩半,倒是並不曾喪命。
此刻離恨玄仙也不及再做其他,徑直安排幾位玄仙,將受了重創的幾人,全都帶了下去,好生照管。
這一刻,參戰的玄仙們,對那月族人的狡詐越發咬牙切齒,對他們的仇恨,也越發深重了。
徐子青略一思忖,覺得大約時機一到。
他此刻手掌微合,眉心光芒驟然爆發,就足足有十萬八千天兵,齊齊出現在那仙陣之外,高空之上!
眾領袖見狀,不由吃驚。
這數目,可遠遠不止一萬!
但很快領袖們又心中一喜。
若是那徐子青所言,乃是能釋放十萬八千天兵,亦能堅持那些時候,於他們而言,便更有利了。
於是,幾位領袖放開仙陣,就讓麾下善戰之玄仙,同那些天兵彙聚。
每一位玄仙身側,都有二三十天兵隨行,他們幾乎擠壓了整個天幕,天兵們探出長長的手臂,攪入虛空裡,不斷地搜尋、拖拽。
雲冽身形微晃,也化出了數十尊同樣白衣的身影。
除卻其中一尊立于徐子青身側,護持這一心操縱天兵的師弟之外,其餘的化身則同樣遁出仙人城,直接朝著那十三頭更可怕的怪物殺去。
怪物快,雲冽亦快。
被雲冽盯上的怪物,再無暇去吞吃屍身,也更無暇前去破壞仙陣,去找眾多領袖與諸位玄仙的晦氣了。
這場廝殺,極其激烈。
怪物的角已長出,沒有肉瘤,便不再是要害,但它們的胸口凹陷尚未彌合,未有極強防禦,儘管比起尋常月族人更難對付,可那要害卻是更加明顯。
只要刺中,它們便再不能生還!
雲冽之劍,奇快無比。
怪物們應接不暇,每每都要極力護住心口,當真是辛苦至極。
但它們實力高絕,噴吐的血腥之氣也能給雲冽帶來許多障礙,腐壞他周身殺氣、劍意,故而彼此之間,就有些僵持。
雲冽越戰越勇,那怪物們的力氣,卻竟然在不斷的廝殺中,逐漸削弱……雲冽因此明瞭,怪物們看來比月族人強大,怕是本來也應有限,先前之所以顯得那般可怕,約莫有剛剛吞吃完許多同族屍身,不及消化完全,力量流溢之故。
既如此,當以消耗為上。
果然,再過不得多時,怪物漸有不支,雲冽碎劍爆出,頓時殺死一頭。而這一頭身死後,其餘怪物,也都要逃竄。
雲冽化身數十,自是緊追不捨,接二連三,再殺數頭。
而徐子青所釋放的天兵,因不依常理而為,在不斷攪動空間後,到底有好些月族人,因此自縫隙裡鑽了出來。
只是這些月族人一旦現身,等候他們的即為圍攻,讓他們逃之不得,陸續身亡。
那虛空裡的月族人們,就逃得更深。
但如今尚未到達絕境,他們也不曾真正逃離。
尤其是,他們隱約發覺,那些遍佈漫天的青光人,一個接著一個,很快地在消失了……
幾位領袖,自也發現。
他們心中暗忖,莫非是因著數目太多,並不能堅持那些時候?
又或者,那徐子青有什麼計算?
也罷,還依之前計策而為。
月族人會躲藏虛空裡,可進可退之事,眾領袖早已有所商議。
為將他們盡數留下,示敵以弱,也是當然。
徐子青的青光人消失得更快了,且不論他是否刻意為之,領袖們的心中,也已然有了決意。
只當是他並非刻意罷!
將那月族引出,才是正事!
幾位領袖倏然道:“回城!”
霎時間,那些沒了天兵護持的玄仙們,統統疾飛而回,毫不遲疑。
此刻,那無數原本飄浮的光帶,就將他們全部包裹起來。
空間裂縫裡,有許多攻擊,幾乎在同時打出,但他們到底慢了半步,只能打在這形成的光繭之上,卻不能傷害諸位玄仙半分。
最終,玄仙們安全回歸,重入仙陣之內。
城裡的離恨玄仙,也見到了諸位領袖的手勢。
她冷哼一聲,素手一揮:“動手!”
城牆上,有目力神通者,立刻指出方向。
城裡那數十佇列,就將通身的仙元,都注入到他們護持的輪盤之內。
緊接著,輪盤聚集力量,中間極快孕育出巨大的光團,而這光團順勢而起,直接朝著目力神通者所指之處,猛然轟去!
強烈的波紋,強烈的震盪。
那一片片的空間,都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掀起,碎裂成一片片。
躲藏在這些方位的月族玄仙們,猝不及防,險些要被空間裂縫撕裂。但他們反應極快,雙翼振動,竟是逃過一劫!
然而,他們卻是發現,雖然逃過這一劫,可遁行的方向,卻只能是……戰場之上。
如今,居然是只能戰,而不能退了!
城中的徐子青,終於如釋重負。
而後,他就露出了一個笑容來:“容瑾,去!”
下一瞬,徐子青的眉心,一抹血紅迸發而出,在空中一分為四。
隨即血光往四方而去,落在了四面城牆之下。
只一眨眼時間,每一面城牆下,都有無數的血藤沖天而起,招搖張狂。
它們就像是無數的觸手,搖動十萬八千藤蔓,瘋狂地把那些月族人包圍起來,那猙獰的葉苞重重疊疊,啃咬而去——
這一刻,漫天滿地,都是“咯吱咯吱”的啃咬聲。
被驅趕出來的月族人,在此時此刻,都墮入了無盡血藤的吞噬之中!
徐子青忍耐許久,提前收回天兵,就是為了在月族人盡數現身之際,讓他們再也不能逃脫!
第865章 事完
刺耳的咀嚼聲進入每一人的耳中,那些倉皇而出的月族人被無數血藤捆縛,又有無數的葉苞,張開利齒,咬在他們的每一塊血肉之上。
從前他們吞吃仙人,都要大口啃咬,十分快意,而如今被血藤吞吃時,卻能感覺到身體不斷虛弱,血肉不斷流失,他們痛苦不已,更是恐懼無比!
由獵手至獵物,由肆意妄為,到落入血藤之腹。
其中驚怖之情難以言喻。
月族人當然是反應快的,雖說好些在被咬中的刹那,就渾身酥軟,沒了太多反抗之力,卻也有一些意志更堅,作孽更多的卻不信邪,飛快拍動雙翼,想要立即逃脫出去,遁入虛空裡!
然而,這四面城牆之外,共有十萬八千血藤,而那月族人的總數,也只不過八百餘人……如此龐大的差距,哪裡是他們想要逃走,就能逃走的?
每逢掙脫一根血藤,就有數十根上百根猛撲而來,鋪天蓋地,俱是一片血紅!
漸漸有不少月族人,都化為了一張骨皮,落了下來。
原本幾位領袖統帥諸多九天玄仙,還有意相助一把,卻沒料到這些血藤湧出之後,便如此輕易,就將那許多的月族人全數困住了。
這般可怕的妖藤,卻是從何而來——
元汀玄仙猛然回頭,目光就落在那仙人城裡,中心之地的徐子青身上。
在他的眉心,一點血光微微閃動,面色亦微微發白。
霎時間,元汀玄仙了然。
這也是那徐子青的仙法!旋即他又覺震驚,能化出那許多天兵已是極其厲害,而今卻還能有這血藤,兇猛無匹!
那徐子青,到底……
元汀玄仙的反應,自也落在了另幾位領袖眼裡。
他們順其視線看去,很快亦就注意到徐子青了。
同時,他們也已猜出,心頭更是不自覺生出一個念頭來:好在此人為我仙界中人,好在此人非是與吾等為敵……
徐子青的仙元,的確消耗很多了。
他先前支持十萬八千天兵行動,其實時間短促,只用了兩成底蘊,但而今為了一次將所有月族人殺滅,他卻是釋放出容瑾的全貌,叫它隨心而為,自然消耗更多。
容瑾剛出,他的仙元已消耗三成,待它將月族人綁縛吞吃,又去兩成。
但徐子青卻不會停下。
他雙手之中,各握一顆仙泉珠,不斷彌補自己的消耗,與此同時卻對容瑾傳音,叫它莫要回歸,大吃一場。
那些領袖們心緒複雜,如今也時時留意場內,叫諸多玄仙好生準備。
他們看出徐子青正在極力支撐,儘管信他並不魯莽,卻也要做好完全防備,若是他一旦失敗,就要將那些尚未被吃盡的月族人斬盡殺絕。
而諸位玄仙也看得分明,那漫天的血藤中,每一面城牆前,都分出數千根,直沖而起,生生地捅進了那虛空之內。
是了,仙人城內眾多輪盤,用出許多力量,將空間震動,將月族人驅逐而出,但卻不能確保無一遺漏。
果然,那些血藤間或之間,就在那尚未穩定的空間裡,捉出幾個正在內中瘋狂躲閃的月族人來,再一個竄回,用好些血藤包裹,奮力吞噬起來。
有目力神通的玄仙,此刻驟然驚醒。
他們深吸一口氣,鎮定下來,用神通刺入虛空,同樣不斷搜索月族人的蹤跡。
每每發現有遺漏處,他們便將那方位高聲出口,傳遍四方。
登時就有無數血藤瘋狂而出,朝著那一片猛然搜刮而去。
不多時,自然又要拖出一二月族人來。
直至那虛空裡,只有那震盪的空間,無數的空間碎片,卻再也找不到一個人影了。
那一張張月族人的骨皮,也終究是全數落下,在地面堆積成山。
因著嗜血妖藤兇殘無邊,將那眾多的月族人盡皆解決,雲冽在一旁的作為,反而並未激起許多人的注意。
但直至現下,月族人全數伏誅,眾領袖、眾玄仙們方才察覺,那化身數十的雲冽已然盡數回歸本尊,仍舊立在徐子青的身側,就如同他不曾有過任何舉動一般。
而且,吃盡了月族人後,那些妖藤們,又朝著地面上那些怪物的身軀刺去。
怪物們隕落不久,一身血肉還算鮮嫩,容瑾得了徐子青的命令,雖有些嫌棄,卻還是將它們也都吸幹。
之後,才化為一道流光,四合為一,並沒入徐子青的眉心了。
原本以為至少要城破血流的大戰,竟然因著周密的安排,嗜血妖藤的縱橫,就此消弭。來了這數千玄仙,本以為會有許多隕落,而今竟只是區區數人仙體被斬斷,但這時,也都極快恢復。
——除此以外,再無傷亡了。
幾位領袖目光掃過。
前方是一片廢墟,許多石窟、石洞,都在之前怪物們的侵襲中,被弄得滿眼狼藉。仙人城的底蘊盡出,但這一場大戰,卻是全勝。
曾經那月族人的威脅,在如今看來,竟如同過眼雲煙,不復記憶。
眾多的九天玄仙們,雖然松了口氣,神情卻也有些感慨,有些複雜。
那許多的同道隕落了,而他們活到如今,能加入這一場大戰,卻仿佛如墜夢裡。
不多會,元汀玄仙朗聲道:“回城,慶功!”
霎時間,群仙應和,再沒有一絲愁緒。
這時的徐子青,一面極力調息,一面靠在自家師兄身上。
他看著滿地的骨皮,微微歎了口氣。
有嗜血妖藤為本命之木,有知命天木為道身,他幾乎可以統禦萬木,能率無數天兵。容瑾本性凶戾,儘管極為厲害,但在不必要之時,他也不會將其釋放出來,造成如此殺戮。
十萬天兵為徐子青自創仙法第一式與第二式相合的招式,極為厲害,在大戰之中,能有奇高的能力。
之前徐子青用這仙法,也是想要磨礪自己。
只是,隨即他卻發現那些怪物即為月級妖魔,而月級妖魔互相吞噬,實力居然暴漲,更在月族人之上!
既然如此,他又怎能讓月族的血肉留下?
於是,徐子青這才讓容瑾出手,不但要將月族人徹底留下,還要讓他們的屍身也再無任何利用價值。
以容瑾的本事,他正是成功了。
至於剩下的骨皮,自有諸位領袖收拾,他功成身退,不必再做扎眼之事。
此刻,整個仙人城裡一片沸騰。
消耗了力量的九天玄仙們仿佛不知疲憊,紛紛在各自領袖的命令下,收拾殘局,將城中底蘊,也盡皆收起。
而全城大宴,亦緩緩展開——
·
全勝之後,全城皆慶。
在大宴之上,五位領袖都在首座,招呼眾仙,之後最重要的貴賓之位,就是徐子青與雲冽兩人。
師兄弟兩個都不喜熱鬧,但如此盛世之中,又有如此功勞,就不能推辭了。
仙人難醉,大宴上有無數美酒佳餚,眾仙盡情享受。
同時,從幾位領袖到眾多玄仙,都紛紛舉杯,向徐、雲二人相敬——就連那素來滿心恨意的離恨玄仙,也不例外。
雲冽不擅應酬,性子又冷,少了許多打擾,而看著親切的徐子青,縱使他曾放出嗜血妖藤,也同樣叫人生不出懼怕,轉而捉住他去。
徐子青無奈,只得一一回敬。
沒多久,他就面色泛紅,竟需得雲冽攬住,才能支撐下去了。
滿殿玄仙見狀,都是哈哈大笑。
經歷之前那一場大戰後,這些熟悉的、不熟悉的眾仙之間,關係也更深刻幾分。
這一場全城大宴,足足延續了有兩日兩夜。
許多玄仙都醉了,再顧不得什麼儀態,橫七豎八地在殿中癱軟下去。
徐子青靠在雲冽懷中,將頭擱在他臂膀之上,笑意滿面。
雲冽一手撫他側臉,神情不動,猶若磐石,穩固如山。
又一日後,眾多玄仙慢慢散去。
倒是幾位領袖與他們的心腹在一處,又要擺一場小宴。
仍舊是要感謝這徐、雲二人,當然也是要加深感情,有些事情商議。
徐子青已然醒轉,他便在一些揶揄目光裡,自師兄懷中直起身來。
他面色有一瞬赧然,但很快,又平靜下來:“諸位不必多禮,之前眾仙群宴,一些事情不便說出,如今正好告知各位。”
聽到此言,五位領袖神色一怔,都冷靜下來。
元汀玄仙與徐子青最是熟稔,知他非是無的放矢之輩,既然有事,必為大事,便也端正了神情,詢問道:“徐仙友請說,吾等必洗耳恭聽。”
徐子青輕歎,頓了頓後,略有遲疑:“那些攻城怪物的由來,諸位想來已有猜測。”
此言一出,滿室靜寂。
儘管並不欲提起此事,但這些領袖都是底蘊最為深厚的天之驕子,即便按捺在心底,又哪裡會當真不知?
只是不願想起罷了。
如今徐子青戳破此事,他們的心情,也凝重起來。
尤其是那離恨玄仙,眼裡更是閃過一絲殺意。
那嫉惡如仇的月殞玄仙一手捏碎了酒盞,冷聲道:“不錯。女仙——那月族的牲畜,太可恨!”
在這月幽之境,那般的怪物,那般的變化,正是極為明顯……那是月族人淩辱女仙,生下的月族後裔。
之前有數千玄仙喪命,內中自然少不得女仙。
但當時眾玄仙只以為是也被吞噬,但如今看那些怪物足有數百頭,又生成如此龐大,哪裡還能不知道,其實淩辱女仙之事,月族早已為之?
也是,月族總數只有千餘,死去的玄仙則有數千,他們吞噬過一些,剩下的一些,恐怕就是喂給這些後裔。
否則再如何邪惡的後裔,在出世之後又怎會突然成長得這般巨大?自要有許多供給,方能如此。
而月族後裔之間可以彼此吞噬,也可以吞噬玄仙,逐漸與月族人越來越接近,最後就變作真正的月族人,也不足為奇——甚至因著它們一路吞吃,轉化後大約比尋常的月族人更為強悍,從之前它們的表現,亦可得知。
如此話題,很是沉重。
許多念頭在眾多玄仙心裡閃過,又收斂下去。
幾個領袖喜意一掃而空。
元汀玄仙看向徐子青,歎息道:“這般慘劇,定要告知給諸位天君。”
徐子青點了點頭:“自當如此。”旋即他的眉宇間,也顯露出一股凝重,“但諸位可能不知,這些怪物……在下曾經見過。”
此言一出,數位玄仙皆捏碎了酒盞,更有太過震動,幾乎要彈跳而起的。
真鵬玄仙快言快語:“什麼,你見過?”他雙目圓睜,極為震驚,“徐仙友,可不能誑言!如此怪物,你在何處得見?”
但幾位領袖心志極堅,一瞬想起之前這怪物現身後,雲冽連番數度的舉動。
莫非不僅徐子青見過,雲冽亦見過?
……也不足為奇,他二人乃是道侶,若是齊齊見過,也是理所當然。
徐子青知曉諸位領袖、玄仙的驚異,也不賣關子,就直言說道:“倒不是在仙界見過,而是在下界。”他緩緩籲了口氣,“我與師兄自下界飛升之前,曾經歷一場席捲九千世界的天地大劫,那大劫之中,作祟之輩,喚作‘界外妖魔’。”
嗓音悠悠,不疾不徐。
師兄弟二人在下界時遭遇天地大劫之事,就緩緩地,一一道出。
足足過了有兩個時辰,方才說盡。
待最後一聲落下後,殿中沉寂無比。
良久,鈞天玄仙才遲疑道:“徐仙友的意思是,這些怪物,正是那統禦無數妖魔,襲擊九千大世界的……月級妖魔?”
徐子青歎道:“是。”他慢慢說道,“師兄已然試過,諸位也已然試過。這些怪物的弱處,與那些界外妖魔一般無二。頭頂的肉瘤,胸口的凹陷……月族人頭頂銀角乃是最堅硬之物,而最堅硬之物尚未形成前,便是極弱之物。同理,月族人胸中有心核,界外妖魔則是心臟,心臟未嘗不是極弱的心核,而那凹陷之處,又未嘗不是尚未形成的,本應會有的堅固的防禦。”
每一句言語,都是極為懇切。
毫無……破綻。
五位領袖闔目。
都到了這地步,以他們的心境,自不會再欺騙自己。
但他們的心中,卻同時卷起了驚濤駭浪。
若月族後裔即為月級妖魔,那麼最初的月級妖魔,從何而來?莫說在下界,只說在那九虛之界裡,界外妖魔肆虐已久,而這個“已久”,又是多麼久遠?若這是月族的圖謀,那麼這圖謀,又是從何時開始!
但下一刻,五位領袖心裡卻不約而同地生出一個念頭來:如此久遠,恐怕在月族人被困于無數仙陣中後不久,就已然——
那麼,他們最終能夠破壞仙陣,再不受控制,與此事又是否有關?
徐子青亦想了許多。
他們剛剛飛升不久,月族人就脫困了,而他們飛升之前,下界那般混亂的大劫也才剛剛結束。
這其中,應當也有關聯。
這五位領袖,若無意外,將來必成天君之位,他們所想之事立足於仙界之上,更是極為長遠。
他們想道,若是下界那場席捲九千大世界的大劫並未破除,那麼那無數的大世界都將遭逢巨大磨難,甚至崩潰許多大世界、小世界也未可知。到那時,恐怕就會有許多年頭,都再無仙人飛升了……而一旦沒有仙人飛升,仙界的形勢,就會越發嚴峻。
徐子青也很明白。
正如在下界時,凡人是修士的根基,所以在大難臨頭時,無數的修士都去保護凡人,將他們遷移。
只因諸多宗門都是知道,若是凡人滅絕,那麼就尋不到有靈根有天分之人來修仙,每一個宗門,便都會面臨斷代甚至同樣滅絕的危機。
同理,在仙界中,雖有許多天人代代繁衍,都來修煉,但他們並不會人人成仙,更有許多,要為仙人服侍。而且整個仙界的人數,又怎麼比得過下界?
天人成仙者,天生仙人者,在仙界的確佔有極大勢力,但下界飛升仙人的補充,於仙界而言,也是不可或缺。
仙界天人天生占了許多便宜,不少成就仙人時的考驗都不及下界飛升仙人,若是沒了或者,僅僅依靠前者,恐怕也難以渡過諸多難關……遲早,仙人縱不凋零,也再也無法成為震盪整個仙界的勢力。
月族的圖謀,當真是……
太可怕了。
好在,他們終究並未成功。
想到此處,幾位元領袖的視線,都落在這師兄弟二人身上。
他們心中倏然有個奇異的想法:不論在下界還是在仙界,似乎所有的事情,都在有意無意間,能被他們二人察覺,難不成,他們乃是應劫之人?
每逢大劫,都有秉承天地氣運者橫空而出,遇難成祥,進境飛速。
這些大氣運者立於何處,氣運便在何處。
月族有無數圖謀,若都是毀在此二人手中,這兩人便算上在時間仙陣之內,也只修煉了兩千餘年……說不得,他們便當真是在劫數來臨時,仙人中的鎮壓之人。
這般心思一閃而過,幾位領袖都是說道:“如今當儘快離開月幽之境,將此事告知給諸位天君。否則若月族搶先一步,對吾等又有不利!”
眾玄仙皆是應聲:“是!”
徐子青看去,就見領袖們一指點中眉心,齊齊引出一道光輝。
他心中詫異,卻若有所思。
元汀玄仙引出之後,便來解釋:“吾等進入此地,必不得出,但若吾等能將月族殺敗,便可通報天君。”
五位領袖是天之驕子,還有一些玄仙,也同樣深受天君看重。
這般的人物紫府之內,都有天君留下印記。
直待事情一成,就能聯繫。
徐子青與雲冽並無此物。
知命天女似乎早有所料,又仿佛只是歷練他二人。
但不論如何,如今他們便未有此物,也無絲毫妨礙。
很快,這些光輝閃現,諸位領袖,都傳音進去。
緊接著,這整個月幽之境中,天色黑暗下來。
滂湃的力量,從四面八方湧入。
好幾道聲音猶若悶雷,在高空巨響。
“好一個月族,竟敢如此放肆!”
“殺我兒郎,不共戴天!”
“滾!莫非要撕毀協議不成!”
“哼——”
最終,一片平靜。
隨後天光大亮,一切消隱。
每一位玄仙周身都散發出濛濛白光,之後就有極大的吸引力自高空噴發,將他們全數都卷了進去。
月幽之境封閉,眾玄仙得勝而出!
·
天君殿,神鼎裡無數氣運交織,彼此對峙,鏖戰不休。
在無數的高座中,距離五大王座最近之處,又多出一尊奇特寶座,上方盤膝之人,正是一位神色慈和的溫婉女子——知命天女。
今日與往日一般,眾天君皆鎮壓氣運,十分盡力。
突然間,好幾位天君都隱隱生出一種感覺,旋即齊齊將那些光輝釋放出來。
這一刻,足足有上百道傳訊,進入他們的識海之內。
其餘天君察覺,都看了過去。
只見那些天君神情猛然一變,身體驟然一僵,隨即就是遏制不住的狂喜。
如此激烈情緒,極是罕見。
眾天君不由問道:“發生何事?”
一位天君禁不住說道:“本君弟子傳訊而來,告知月幽之境裡,所有月族玄仙盡數伏誅,我仙界玄仙,還有五千餘!”
另一天君也道:“本君弟子,亦如此說。”
還有天君說道:“本君弟子亦然!”
上百傳訊,所說之事一般無二。
王座上五位帝君,都是不禁喜悅。
若是一人二人如此言說,尚要斟酌,但上百位天之驕子皆是如此言說,那便必然不會有假了!
第四十一卷:仙界·塵埃落定
第866章 大推算
中央天帝朗聲大笑,快聲說道:“那吾等當速速將洞天打開,把諸位驕子迎出才是!他們如今立了大功,當有重賞!”
另四位帝君,同樣歡喜。
諸位天君都是說道:“遵命!”
隨即,他們就要動作。
然而突然間,東方天帝眉頭一皺,啞聲喝道:“月族天君好大的膽子!”
很快五位帝君都不再多言,齊齊出手,一巴掌往那虛空深處狠狠拍去——“轟!”
恐怖的巨響之後,那裡有極其雄渾的數道力量,統統都被他們拍碎了。
但是,還有一道力量,不依不饒,不斷蔓延。
五位帝君大怒,紛紛呵斥,而他們合力而為,其速更快,以無邊偉力追趕而去,硬生生地將其阻止。
許是見到這些天君都已反應過來,虎視眈眈,那頭亦極可怕的月族天君們,終是不甘不願地退了回去。
可一可二不可三,他們再如何憤怒,偷襲不成後也需收手,否則,就會立刻掀起一場大戰,那僵持的局面,也會立時打破了。
雙方都有忌諱,那月族天君,只得離去。
而天君殿裡的諸多天君們,才按捺怒火,重歸喜悅。
有一位天君極其豪爽,開口便道:“那群龜孫子,果然十分卑鄙,如今被我等逮住,看他們還有什麼臉面!”
還有天君道:“那些吃人的牲畜,早已狗屁不如,難道還有過什麼臉面?”
好些天君,都在痛駡。
他們仙界的確天君數目少上一些,可整個仙界的仙人之數卻是無比龐大,罵上幾句怎麼了?那群月族理虧在先,就算罵得再狠,也只能忍耐。
五方天帝竟不阻攔,任憑諸位天君發洩許久。
而後,天君們冷靜下來,心境也亦平穩。
無數年來,他們之心穩固無比,如今忽然動盪,有劫數之故,亦有被狂喜沖頭之故,稍一反應也就罷了,再多也是不必。
然後,西方天帝柔聲道:“莫遲疑,洞天受不得那般力量,我等先將眾有功弟子帶回,再說其他。”
天君們也都點頭,隨後,眾多天君一齊發力,用無上仙法,探入空間,將那數千位驕子,統統帶回!
下一刻,在這天君殿裡,就出現了有上百人。
這些人等,皆是之前給眾天君傳訊者,另有徐子青與雲冽,也在此處。
而其餘人等,便各自被送入另一處所在,等候宗門迎接。
洞天破滅後,五方天帝、諸位天君稍一回思,已然將許多事情,窺看清楚。
但這般看去只能瞧個大概,具體之事,仍要詢問諸位九天玄仙。
不過,在那模糊的影像裡,有兩道極熟悉的氣運運轉,他們卻能發覺,自然也就明白,此次在月幽之境裡,這一對仍是九天玄仙的師兄弟,發揮了極大用處。
當即,西方天帝先開了口:“雲冽劍仙,徐玄仙,請入座。”
在這天君殿裡,有一處高座右側,就多出另一高座來。
雲冽見到,同師弟攜手,與他一齊朝那處掠去。
就如同雲冽能坐得上尊位般,徐子青亦可做到,兩人相鄰,氣息霎時也變得有些神秘莫測起來。
同時,他二人一抬手,將一塊晶玉牌送出,返回給幾位天帝。
下方,那上百九天玄仙都極為驚異。
竟在天君殿中能有座次,莫非這兩位是天君?
不,若是天君,當不能進入月幽之境才是……
幾位領袖心裡一動,紛紛往自家師長處看去。
其餘玄仙驟然明白,同樣為之。
很快那些天君傳訊回來,他們也霎時恍然。
原來,這兩位九天玄仙不僅於氣運上甚至勝過諸位天君,就連本身的實力,也能堪比天君。
難怪在與月族人大戰時,他二人顯出那般的神威,還能遊刃有餘。
雲冽乃是純粹戰力,而徐子青則極為難纏,他兩個即便面向天君,恐怕天君們都要覺得極為棘手罷!
由此,這幾個領袖越發覺得,這師兄弟二人,定然就是應劫之人了。
只是這些念頭,他們卻不會說出,只在心中盤桓就是。
而他們更明白,這天君殿裡的諸位天君天帝,只怕也都有心念轉動……
人都成功救出,天君們自然要詢問詳情。
在月幽之境裡,有五位領袖一直統帥眾玄仙,這詳情自然由他們來說,是為最佳。
至於徐子青與雲冽,後者寡言,必不可取,前者付出極多,也不好太過自誇,諸位領袖也算了解他們的秉性,便不去麻煩二人了。
遇事,就自元汀玄仙始,將他們初入月幽之境,再到最終之戰,其中數年光陰,與月族許多事情,統統詳細描述。
若是有什麼不甚漏下的,便有另四位領袖補充,他又長於描述,許多情景道出時,就讓人有身臨其境之感。
尤其在最終之戰,整個仙人城如何運作,眾玄仙如何反應,雲冽如何大顯神威,徐子青如何總攬結局……種種場面,說得激切,也聽得人熱血沸騰。
這些九天玄仙們雖不插口,但在聽其講述之餘,卻能想起當初那一場全勝之戰,心裡都很是痛快。
縱使是徐子青首功,雲冽次之,可領袖們之表現皆很不俗,全城玄仙聽令行事,所為亦可圈可點。
最終之戰,當真是極精彩的大戰!
待說完後,諸位九天玄仙的面上,都不由有些發紅。
五位領袖垂手不語,目中神光,卻也明亮。
眾天君聽得,都是頷首:“甚佳!諸位俱是我仙界後起之秀,來日之時,必也為吾中之人!”
眾九天玄仙聽得,自更是歡喜。
但這好事說完,一些極重要的消息,也不能遺漏。
因著殿中俱是自家之人,元汀玄仙等領袖,就把那月族人淩辱女仙,月族妖魔等事,統統說了出來。
這一事,登時連諸位天君,都是面色一沉。
中央天帝沉聲道:“原來如此,爾等很好!”
在下界那大劫之後,飛升的人數極少,而這少數之人,又怎會將自家世界的劫數到處宣揚?自然在這偌大的仙界,根本掀不起什麼波瀾——尤其是,自古以來下界的劫數便是不少,仙界素來不多管制。
但眾仙又如何能夠想到,下界的劫數,居然是由仙界而起!且這劫數綿延無數年,竟都是月族的籌謀!
五方天帝的心中,生出了騰騰怒火。
好一個月族!好一個脫身之法!好一個斷仙界根基之法!
仙界與月族,當不死不休!
西方天帝亦為女仙出身,來歷也極古老。
當年那一場徹底鎮壓月族到無數仙陣之內的大事,她亦通曉。
那時候,不論是男仙女仙,隕落的無數,在最後一刻被掠奪到那仙陣裡的,也同樣是無數。
男仙們自然早已成了美食,而女仙……想起那所謂月族妖魔的來歷,讓她的心中怎能不恨!
一片叫人窒息的死寂後。
如今已然好好打量過自家孩兒,且察覺孩兒確是毫無損傷的知命天女,忽而溫婉一笑,開了口:“月族如今仍有籌謀,但因其天君之數眾多,難以推算,才使得我等陷入被動。但既然得了那下界劫數的消息,由果追因,由因求果,將吾等推算之力聚集起來,未必不能算出那月族久久拖延,所為是為何事了。”
這一段話,登時打破了這僵硬氣氛。
那些九天玄仙們回過神來,才發覺自己身後額頭已俱是冷汗,正是因著眾多天君怒氣勃發時散發額氣勢而生。
他們此刻松了口氣,方知自己的實力距離那些天君來,仍是相差太遠。
但五方天帝與眾天君們聞言,卻是一喜。
不錯,他們仙界中人比起月族人來,長於推算之術,至少這許多的天君,多半都有些本事。從前他們並非不曾算過,可對方的天君之數更多,遮掩天機,叫他們無能為力,縱使是知命天女曾經亦有嘗試,可惜她雖是天生知命天木,有如此威能,卻到底不是天尊,所得極其模糊,根本不能看清。
現下卻是不同。
不論那些月族天君遮蔽得再如何牢固,可既然已知天機與那些界外妖魔有關,與下界大劫有關,這就如同將天機撕開了一道裂口,再從這裂口處推算起來,不僅容易了許多,也必然不會再推算不出了。
南方天帝緩緩說道:“既如此,吾等當立時推算,搶佔先機!”
北方天帝亦道:“趁其反應不及,殺其措手不及。”
但這種事,諸位九天玄仙,卻不能在此處繼續觀看了。
他們的氣運不夠,若是逗留此地,諸天君還得分出心神照管,不能全力推算,便很不利。
因此,元汀玄仙等人心領神會,也不多留,就與其他玄仙一起,順從地離開。
去與那被放置在另一處大殿裡的數千玄仙們相聚,而因著交情,又將他們得知之事,與其詳談……也算商議。
天君殿裡。
雲冽與徐子青既能坐上那天君高座,自然不會受到影響。尤其徐子青是知命天女之子,雲冽也將氣運借出,就能留下。
兩人並不參與推算,只沉下心來,靜靜觀看。
只見這古殿瞬間擴大了數十上百倍,無數的高座、王座全都消失,只餘下了一片潔淨的空間。
此處無天無地,無五行六道,無日月星辰,無任一障礙,只有那九百多位天君,錯落有致,靜靜地懸浮著。
唯獨徐子青與雲冽,仿佛被置身於最偏遠之地,遠遠地離開了那一片所在。
諸位天君身形微晃,已然極快排列起來。
那為首的慈和女仙,正是知命天女。
緊隨其後,乃是五方天帝,他們置身五個方位,那中央天帝居於正中,恰與知命天女相疊。
再往後,則是九百餘位天君,他們也列了陣勢,猶若一座巨大的八卦,氣勢磅礴,隱隱散發出一種橫掃八方卻有奧妙無比的氣息。
徐子青一眼看去,才剛要瞧得仔細些,就感覺仿佛有一股極大的吸引力自其中而來,好像要把他的心神全部攝入,又好像迷惑了他的神智,一瞬間幾乎就要讓他忘卻了自己。
幸而很快他感覺到一道殺氣逼來,刺激入腦,叫他醒過神來。
旋即他便有些後怕,這許多天君一齊發力,果然非比尋常,抵擋不得!
當下裡,徐子青再不敢多看了,只是極快地運轉己身之道,試圖讓自己更加清醒。
相反,雲冽就未有這般感覺。
他的意志在劍石裡被打磨無數年,又輪回百世,正是通明無比,而他對這天機亦不及徐子青好奇,反而心若止水,毫不動盪。
當然,也就不會受到天君們的影像了。
然後,知命天女動了。
她十根手指素白纖長,在身子前方,倏然就輕柔地擺動。
指尖若漣漪,一片片蔓延出去,要將這整片空間,都被其充滿一樣。
在知命天女的周身,也顯現出一種奇異的力量。
這力量很古怪,即使離得很遠,似乎也能察覺到裡面傳來的一種窺探之感,仿佛若是沾染到一點,自己的生生世世,都要在其中展現。
若是有人細看,當能發覺那每一道漣漪裡,都有無窮無盡的景象,每一個景象,好似都屬於不同之人。
無數的隱秘在其中展現出來,但在場的所有天君卻都嚴陣以待,沒有一人,生出不當有的興趣。
當漣漪當真遍佈四面八方之後,五方天帝也動了。
可以很明顯地看出,他們使出的手法源於一脈,乃是拆分開來,但當他們同心協力一齊出手的時候,結合起來又是無比強大,無比深奧。
這樣的力量,很快自他們周身迸發,彙聚到那無數的漣漪之中,同時,每一個漣漪都急速擴大,又在某個極限倏然碎裂,再度生出新的漣漪。
緊隨其後的,是九百多為天君。
這些天君也都各自使出推算之法,但他們的推算之法,就再沒了什麼規律。有些天君的推算之法相似,有些則截然相反,有些很怪異,有些很通透,有些很神秘……但不論是哪一種,都在他們祭出之後,彙聚到漣漪裡,來助長知命天女的力量,讓漣漪擴展更快,破滅更快,再生更快。
當每一個漣漪幾乎驟起後便即碎裂,而碎裂之後不及再生,所有的漣漪碎片也都彙聚在一起後,所有天君身上的氣機,也都連成一片了。
有一道讓人戰慄的力量,從眾天君形成的陣勢之上,緩緩釋放。
徐子青深深地呼吸。
集合了天君們的偉力,帶來的成果,居然是那般的可怕!
他全身的每一寸肌膚,似乎都在叫囂著恐懼,讓他不由自主拉住雲冽,與他一起連番後退、後退,直至那叫人驚怖的力量再無法觸碰到自己半分,才停留下來。
之前那推算之力,儘管還不曾臨近於他,已經叫他頭皮發麻,像是自身所有的經歷,全部的秘密,都要被其看得分明,也形成一道漣漪去。
但這樣的窺探很綿密,也很粗暴,若是徐子青還不曾有如今的實力,大約這感覺只是一閃而過,出一身細汗,可他有了這實力,被人全數看穿的感覺,就讓他不堪忍受了……這與他和師兄元神相融時不同,那時他與師兄兩情相悅,心甘情願將一切共用,可這時卻是要被強迫取出,怎能不去退避?
同時,徐子青亦很明白。
在這樣極其可怖的推算之力下,那月族的秘密,必然再不能逃脫眾天君的窺探了!
這時候,那推算之力高高升起,不斷凝聚。
不多會,其形象越來越清晰,竟是也成為了一個巨大的八卦,高高懸掛在那眾天君形成的陣勢之上。
巨大八卦的周圍,再也沒有一點漣漪,但與此同時,卻有更多的力量,源源不斷地被抽取,也被投注在這八卦之上。
此刻,知命天女睜開眼來。
如今她雙目中,眼珠已然化作了一黑一白,其中旋轉如同漩渦般的力量,化作兩道光柱,直直地投入到那八卦中去!
下一刻,八卦上,所有的異象都消失了。
而在其正中處,卻在一道漩渦後,生出了種種的影像。
眾天君面色一動。
那上面的人影,可不就是月族人麼?
這些人氣勢浩瀚,似乎都聚集在一處石殿裡。
人數不多啊……
知命天女開口,聲音飄渺,好似來自天際:“初入仙陣數十載,所掠仙人盡數養於畜舍之中,留待壽元不足再食。隨時日流轉,族人降生漸少,族將不存,有天君以召集族人,血肉為祭,精心謀劃,共商大計。”
隨著那畫面的不斷變換,知命天女的聲音也在不停解說。
如今所知之詳盡,遠非從前可比。
諸位天君不敢停下自己的推算之法,但他們卻是聽得極為仔細,一分一毫,任何細節,都不願錯過。
事情也如同他們推測那般,月族的謀劃,果然是從無數年前,就已經開始了。
當年在仙陣中時,儘管月族人彼此間不計倫理,不斷通婚,族人的總數也在不停減少。最初時,他們只是每逢壽元將盡時,就以瀕死月族天君為祭,趁機脫出仙陣,去掠殺仙人,可儘管如此,他們的族人也只是減少得慢些,但代代下來,族群仍在縮小。
後來他們便已得知,是自己的做法有傷此間之道,必然爭不過仙人了,只是因著種種緣故,他們的族群也不會輕易滅絕。
月族裡亦有睿智之人,在琢磨許久後,試驗無數辦法。
終於,他們在被自己當血食養著的仙人身上,找到了辦法。
男仙仍是血食,與女仙交合,卻能有感陰陽之氣,產下一種後輩來。
後面的事情,眾天君也都知道。
如此生下的月族後裔與怪物無異,極其醜陋,生而噬母,但月族人並未灰心,察覺到他們身上的月族血脈確實還算濃郁後,就將一些男仙餵食。
後來這些後裔越來越高大,生得百丈有餘,而待他們不再生長後,本來居住在一處的諸多後裔,就開始互相吞噬,不斷變化。
到最後,吞了許多同族的後裔,逐漸就變成了真正月族人的模樣,他們體內的仙人血脈極盡壓縮,月族的本領盡數在身,甚至比起尋常月族人更嗜血,更好鬥,更強大,就連壽元,也如仙人一般了。
因此,整個月族幾乎沸騰。
後來他們更是發覺,這些新生的月族人不僅自身強大,還能吞噬一些仙陣,讓那些仙陣慢慢損壞。
儘管這力量極其微小,可若是逐年積累,也未必不是脫困之法……
這還僅僅只是一個發現而已。
另一個發現,卻是一次偶然有那妖魔般的後裔離開居所,竟突然消失了。
月族天君們驚異不已,孰料在血祭後方才以無上妙法發覺,這月族後裔,居然是離開了仙界,進入到外面的虛空裡了!
凡是來到仙界之人,要想下凡千難萬難,進入那仙界外的虛空,需得穿過無數仙界法則,又如何可能!
但月族後裔偏偏做到了。
只是也只有這些後裔能做到,似乎是因著月族與仙人的結合違逆法則,故而後裔被此間排斥。若是他們不斷吞噬,逐漸變成月族人,自然就不被排斥,可反過來利用,卻是能夠讓他們在剛剛成熟——生長到百丈之時,進入那無盡虛空裡去!
此後,又是無數年的嘗試。
月族後裔亦有雌雄之分,他們若是在無盡虛空裡交合,所誕出的,就是巨大而醜陋的肉塊。
這些肉塊會在許多年後炸裂開來,每一個肉塊,都變成與他們極其相似的怪物。
這是辰級妖魔的由來。
第867章 算計盡出
八卦中的影像,還在不斷地發生變化。
其中種種怪異詭譎,叫人觸目驚心。
只見那無數的辰級妖魔在虛空風暴裡掙扎,它們同樣互相交合,再度生出無數肉塊,這些肉塊又成為了星級妖魔。
而星級妖魔似乎沒了那等雌雄之分,它們飄浮在無盡虛空裡,彼此一次次碰撞後,吞噬風暴,形成巨大的黑洞。
隨後,星級妖魔的血肉裂開、迸濺,變化出大妖魔,同樣的,大妖魔也剝離自身的血肉,化作無盡的高級妖魔……緊接著,又有中級妖魔……低級妖魔……
無盡光陰貫穿虛空,這無數的歲月裡,不知生成了多少妖魔。
它們幾乎變成了另外一個族群,密密麻麻地建立了許多“巢穴”,再後來,它們在不斷地飄蕩中,發現了最接近的所在——那同樣在無盡虛空之內、時空夾縫之中的九虛之界。
因為諸多法則的限制,界外妖魔找到了九虛之界的薄弱處,卻只有大妖魔及以下能夠進入。它們在神修的身上,發現它們不可或缺的東西。
等級低的妖魔們只有本能,想要吞噬血肉,但等級高的星級以上妖魔卻有著奇高的智慧。在吞噬過神修的血肉後,它們發現在這些血肉裡,有時空之力。
看到此處時,徐子青心中一驚。
他只知在界外妖魔心臟之內,確有時空之力結晶,但為何這裡卻是顯現,時空之力原本在神修的血肉之中?
不過,他當時亦也聽說,神道修煉,修成陽神者不死不滅……而九虛之界中人,的確壽元悠長,是否也與此有關?
當年徐子青與雲冽在九虛戰場上殺死妖魔無數,也曾翻檢它們的屍身,但神修兵將的屍身,則從不曾褻瀆過。
自然,也更不會發覺在他們的體內,是否也有時空之力了。
就如同徐子青心中所想那般,此後的影像,皆是言此。
那界外妖魔在吞噬了神修血肉後,於虛空風暴裡,便吸引時空之力,匯於體內,化為結晶。
雖最初的妖魔們並無此物,可越是往後,時空之力逐漸聚集在妖魔們的體內,再度分裂出來的妖魔,就都有此物。
一代複一代,一年復一年。
儘管妖魔們已無需吞噬神修,但它們與神修的糾纏,卻還是無窮無竭。
神修大能們不欲放過這般仇恨,妖魔們也喜好血食,故而才有那無數時光中,界外妖魔和神修的僵持之戰。
後來,諸多妖魔借助體內時空之力結晶,雖不能操縱,但能利用它們,在無盡風暴裡不斷遷移。
漸漸地,它們找到了仙界的根基,九千大世界。
血脈裡烙印的本能告訴它們,這些世界裡孕育的生靈,是它們神祗的仇敵,而這些生靈的血肉,是無上的美味。
因此,當妖魔們聚合力量,引誘這些大世界中的少數生靈後,就在這些世界天地法則最為虛弱——即將要醞釀大劫之際,一手炮製了由它們主宰的劫數。
這也是,那第一次天地大劫的由來。
到此刻,諸位天君已然確信猜測是真。
之後顯露的影像,是月族人計畫的一代代完善,是他們陰謀的不斷完整。
月族的計畫很歹毒。
下界修士凡踏入修行之道,必然溝通天道,得天地間的法則之力,當他們修為越深,得到的力量越多,對大道的領悟越多,最終會在到達極限時,突破下界與仙界之間的門戶,被迎入仙界之中。
仙界是一個很特殊的世界,仙人是這個時空裡,孕育出來的最高等級的生靈。
下界與仙界想要連通,所能借助的只有飛升那一瞬的奇特法則,就連仙人想要下凡,都是極其困難,付出無數,還得禁錮自身。但下界的修士固然不及仙人等級高,卻只要踏上仙道,就有了那一絲奇特的法則,直至積累到飛升。
當無數妖魔進入這下界的九千大世界裡,不斷地吞噬擁有這一絲奇特法則的修士,將它們收集起來,最後,都彙聚到月級妖魔的手裡,被月族人掌握。
八卦上,顯現出來的是最後一幅影像。
月族的天君們,借助族內特有的本領,操縱仙界之外的月級妖魔,將奇特法則凝結,化為一支支鋒銳的箭矢。
待無數的箭矢形成,他們將讓月級妖魔以無盡的妖魔為祭,釋放箭矢,衝擊仙界!
到此刻,即便是諸位天君,都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那些月族人,居然是想毀掉仙界的法則界膜!
可想而知,這無數年來積累的箭矢一旦全數爆發,就如同無數個即將飛升的修士,借助外力,衝擊仙界。
那時候,在法則界膜的同一處地方,同時開啟無數扇仙界大門,若是再有月族人與月級妖魔的裡外夾擊,法則界膜必然毀損!
而若是仙界沒有了法則界膜隔離……
不僅將有無盡的虛空風暴湧入,將整個仙界沖刷,摧毀無數,也會讓仙界法則殘缺,使得下界的修士,再也不能飛升!
最後的影像消失後,天君們臉色蒼白,紛紛收手。
巨大的八卦消失了,他們推算出了月族的所有陰謀,卻在這樣的陰謀下,感覺到了強大的壓力,與不可遏制的憤怒。
徐子青的手指也輕輕一顫。
他與師兄經歷了許多關於界外妖魔之事,一路修行以來,自下界到仙界,似乎幾度都與界外妖魔有所糾葛。
但他全然不曾想到,原來其中的來龍去脈,竟是如此。
不多時,這古殿恢復如常。
所有的天君歸位,徐子青也與師兄一起,坐在了高座上。
五方天帝如今已然平靜,只沉聲說道:“事關重大,如今再不能等候那月族慢慢準備了,否則一旦煉製出那些箭矢,仙界便是危殆。”
諸位天君毫無異議,都是說道:“當立時商議,發動攻擊,與那些月族天君拼殺!吾等不惜此身,絕不可叫仙界毀損!”
徐子青聽得,心潮有些澎湃。
不錯,雖然已為仙人,但五行不平衡多年,仙界的危機代代積累,如今也到了當要一決勝負之時。
或者徹底剷除月族,破而後立,或者敗於月族手下,苟延殘喘甚至就此隕落。
總是要有一個結局。
中央天帝道:“吾等將此事與神獸一族聯繫,他們也當出力了。”
眾天君又道:“理當如此!”
很快,那西方天帝素手輕揚,撥弄出道道玄妙。
其一指點出後,前方便生出一幅奇異景象,仿佛是有許多影子,在其中攢動。
隨後,西方天帝櫻唇微啟,似乎在說些什麼,但她口中的言語,除卻那五方天帝外,其餘人等,俱是不能聽到。
唯獨知命天女,面帶慈和笑意,仿若萬事了然於心。
徐子青不曾詢問,倒也知道這西方天帝必然是將之前推算結果與神獸一族商議,此時同她對話者,說不得便是他母親曾經提過的神鳳金龍。更說不得……在那許多人影裡,還有他多年不見的“南崢兄”。
五方天帝似乎頗有一發商討,但就在此刻,卻有一位天君忽而說道:“諸位且看神鼎!”
徐子青聞言,不由看去。
只見在那神鼎之內,猩紅之雲與重紫之雲仍在對峙,但它們原本勢均力敵,卻不知在何時,那重紫之雲驟然暴漲,將那猩紅之雲往後方壓制。
如今那猩紅之雲,幾乎被逼到角落,其身姿之厚,也只比那重紫之雲的五成多些。
月族的氣運,竟削弱至此?
眾天君見狀,都是一喜。
他們很快明白過來,這是因著月族玄仙全數在月幽之境裡毀去,而月族人只消年歲到了,自成天君——即下一代的月族天君,都被除滅。
月族意欲斷絕仙界下代,卻反而被仙界斷了代了!
此其一。
其二便是之前那一場推算。
月族人圖謀久矣,卻是在之前被全數算出,讓仙界有了許多防備。
在如此防備之下,他們想要出其不意已是不能,仙界更會主動攻擊,打壓他們的氣焰——若非是如今月族還有九百多位天君坐鎮,怕是那神鼎之內,只能見到重紫,而再見不到幾絲猩紅了!
此大善!叫人痛快!
原本眾天君為月族殘忍暴戾,心計深遠而毛骨悚然,但這一刻卻是一掃怒意,也對剷除整個月族,增添了不少自信。
大約過了有兩個多時辰,那五方天帝與神獸一族商議妥當,登時又多出了數百天君。儘管神獸一族中天君之數只有仙界三成左右,但這三成加入後,整體實力就又大有不同——而且,正如月族人在同等級間比尋常仙人厲害一般,神獸一族肉身強悍無匹,又有無數本命神通,在同境界裡,也往往比仙人強大。
因此,彼此合作後,在那神鼎裡又多出了一道金黃色的火焰,極為耀目,跳動不休。這就是神獸一族的氣運了,與仙人不同,卻是濃郁無比。
這時候,五方天帝的目光也落在神鼎中,看到了氣運的變化。
他們的面上,緩緩露出了一絲笑容:“很好,如今我仙界氣運大盛,當無需再與月族僵持,可立時備戰了!”
知命天女一笑:“吾子與吾半子,如今已無需借出氣運。他二人實力尚有欠缺,可趁備戰之機,先去修煉一番。”
原本雲冽與徐子青的到來,就是因仙界氣運不足,才會這般。如今既然形勢不同,自然也不必再讓這兩個後輩出力。
知命天女之言合情合理,眾天君並無異議,紛紛答應。
五方天帝道:“如此,請天女自便。”
知命天女便站起身,道一聲:“吾兒,隨吾去罷。”
徐子青與雲冽攜手而起,縱身一晃,就來到她的身側。
之後三人一個轉身,足下仙陣亮起,身影已然不見。
高高的王座中,五位氣勢磅礴的身影,彼此對視。
西方天帝輕歎:“氣運者著實不凡。”
東方天帝道:“若無此二人,仙界必有大患。”
南方天帝道:“應劫之人,處處在劫,處處破劫。”
北方天帝道:“若備戰期間,其二人再有突破,當可與吾等一同出戰。”
最後,是那中央天帝出言:“且安排下去,一界備戰!”
·
若要掀起席捲數千天君的大戰,並非那般容易。
月族人數雖少,但他們的實力高絕,為能保住更多仙人血脈,必然不能將戰場胡亂定下,否則便仍舊失去本意了。
故而即便是備戰,也並非那般容易。
在外界,一晃就是數個月之久。
徐子青與雲冽,此次兩人到了一處,在知命天界中閉關苦修。
他二人在月幽之境裡,總共也不過只有月餘時間,做出的事情,卻堪稱是驚天動地。自然,那一場大戰雖然不及他們從前經歷的戰爭辛苦,可中間的危險,卻是半點不少,前期準備中的多次磨練,也並非無用。
於是,在時間仙陣裡,兩人的積累越發快了,之前各自有些瓶頸,也都不知這些瓶頸去了何處。
時間不斷流逝……
雲冽的《止殺劍典》,如今有五式之多,前四式已盡數被他掌握,而第五式,也在他接連淬煉之下,能夠有數千化身。
而徐子青,他可將第一式與第二式相合,操縱十萬八千天兵,大戰三個時辰。
為此,他們足足耗費了上百年。
徐子青能夠覺察到,師兄的劍意越來越淩厲了。
八煉的劍魂在他用殺氣淬煉之下,極盡凝練,最後可以細如髮絲,幾不可查,在雲冽心神一動間,破滅萬千。
可似乎總欠缺那麼一分,不能突破至九煉。
同時,徐子青亦在修煉之時,感覺到了一種蠢蠢欲動。
因著對那千人推算的那一場大事,他對自創仙法的第三式,好似也有了模糊的理解。儘管如今還不能使出,卻可以感覺到那種奧妙,那種召喚。
師兄弟兩人,日日在一處修行。這一日正午時分,二人氣息暴漲,卻在眨眼間,將周遭一切盡皆席捲。
待平靜之後,徐子青卻是發覺,自己不知何時,已然同師兄擁在一處了。
而天色,竟黑暗下來。
這、這是什麼緣由……
徐子青只覺得,師兄的氣息,師兄的仙身,師兄的元神,師兄的道,都突然給他帶來了一種極強的吸引。
這種吸引來自於情欲,也來自於一種說不出的玄妙……
雲冽垂眼,徐子青抬頭。
兩人四目相對。
雖說雲冽眼中總是七情不動,毫無波瀾,此刻那一雙深黑的眼瞳裡,卻只倒映出徐子青一人身影。
徐子青癡癡相望,竟有些無措。
之後,二人以這般相擁之勢,倏然閃身,已然移到一張床榻之上。
隨即兩唇相接,兩種大道,瞬間糾纏!
床帳落下,低吟輕喘。
奇特的光暈將此處籠罩,那些低低的聲音倏然消失了,但那光暈上,青光與銀白光芒時而交相輝映,時而緊密相融,漸漸地,化為一片濛濛。
知命天女立於殿外,面上帶上一分有些古怪的笑意。
她自然知道那殿中發生了何事,也很明白此事她的孩兒,正在與其道侶……雙修。
許是那兩人一路行來,密不可分,大道糾纏,元神交通,如今齊齊到了個極限,又齊齊地生出對對方難以抑制的渴望。
渴望道侶之道,渴望道侶之氣息,渴求道侶之情意,渴求道侶之所有。
於是,便成了如此。
不過待他二人出關時,理應饜足,而瓶頸也自然不存了。
——果然。
在四十九日後,那床榻上的光暈,幾乎已形成了凝實的巨繭。
突然在某一時刻,繭中驟然迸發出一縷銀光,旋即有數縷、數十縷,自那繭子各處,爆發出來。
強烈的光芒後,那繭子也自然分開了。
同時,一股強大無匹的氣息,就往四面八方縱橫而去。
在這氣息裡,帶著一種極致的冰冷,帶著一種極可怖的殺意。
它一瞬直沖上天,幾如一柄長劍,從此貫穿天地!
這是九煉劍意!
冷峻的劍仙立於璀璨殺機之內,周身幾乎都被一重銀光包裹。
在他身後,有裸身的青年面色赧然,一轉身,已披上了一件青衣。
這青年看似平平無奇,但他的丹田深處,也蘊藏著一種恐怖,在這片殺氣中,隔絕出一塊方寸之地——他所過之處,殺氣自然分開,竟不忍傷他半分,竟不能傷他半分。
在這冰冷之內,獨有這青年是溫和的。
而這份溫和,待他來到那冷峻劍仙身側時,就化為了一抹溫柔。
“恭賀師兄得成九煉。”
此刻,雲冽周身的銀光收攏,化為一襲白衣。
他目光微緩,略略點頭:“同喜。”
徐子青臉色微紅,旋即莞爾。
之前那一場雙修……太過瘋狂,但饜足之後,所得亦是甚多。
他們師兄弟兩個積累多年,借這一場彼此交融,又把雙方所修之道,互相貫通一回。且在欲念宣洩之間,二人神魂相交,極是愉悅,那一些不能突破的鬱悶,就此盡數溢出,消散。
自然而然的,雲冽的劍魂突破,終是到了那劍意最高等級,劍魂九煉。
徐子青則對那第三式瞭解更深,甚至他似乎隱約窺見了一道壁障,讓他覺得,只要他能將其撞開,就可以脫離此間,成就……天尊。
這一種感覺太奇妙了,而不僅是他,在元神相交時,雲冽亦有此感。
但顯然時機未到,即使他們看到了,卻還沒有把握做到。
徐子青稍作思忖,皺眉道:“那壁障,如何衝開?”
若是沖不開,想來就只能成就天君,而既然那許多的天君都未能成就天尊,必然有什麼極難之處,讓他暫且不曾想到。
雲冽略沉吟:“丹田,意識長龍。”
徐子青頓時恍然:“不錯,必然就是那物。”
其他仙人體內意識與本源之力化為何物,他們不知,但這師兄弟二人的丹田裡,卻各自形成了一條長龍。
那法則鎖鏈緊縛長龍,長龍為意識化身,當他們的意識衝破法則時,自然就不受法則束縛,也就不受仙界束縛,能成就與天同尊的地位。
——這是他從前所想。
但如今看到那一處壁障,就讓他覺得,著實簡單了些。
之前雲冽提及衝擊壁障之物,或者便是那意識長龍時,徐子青方覺確然。
不錯,要打破那破障,自然是由自己的意識,才有其中真意。
可是,徐子青卻又覺得,是否還忽略了什麼……
只是那忽略之物,他卻似乎想不明白。
雲冽道:“龍將蓄力,不可輕出。”
徐子青點頭:“我明白的,師兄亦是如此。”
兩人積累雄厚,領悟諸多法則,法則極強,意識長龍同樣極強。
二者相爭,一者衝破另一者,衝破之後,力量必將大減……
徐子青皺起眉來:“待法則衝破,意識長龍就要衝擊壁障,而這壁障必然無比頑固,那已然卸去大半力道的長龍,是否當真能衝開壁障?”
恐怕是極難。
之前的那些天君,是否也是因這個緣由,才敗北在壁障之前,未能成就天尊?
徐子青的心裡百般疑惑,儘管找出了緣由,卻還是覺得,有什麼不妥當。
正苦思冥想時,忽而發頂有一道熟悉力度,慢慢按下。
徐子青一頓。
是師兄。
他抬起頭來,正對上雲冽雙目。
雲冽道:“無需多思,待時機來時,自水到渠成。”
徐子青怔了怔,隨後微微笑了起來:“師兄說得是。”
第868章 形勢的變化
待兩人走出殿外,正見知命天女立於一株巨木之下,面上含笑。
她看來與往常一般無二,徐子青卻不知為何,從她眼中看出一絲揶揄來。
霎時間,他就有些赧然。
徐子青定了定神,一笑喚道:“母親。”
他本要說一句“勞母親久候”,意欲出口之前,卻又出不得口來。
知命天女笑意溫和:“吾兒與通明劍石而今大有進境,吾心中甚慰。”
徐子青也是笑了一笑,旋即他思及之前心中疑慮,就詢問出來:“如今孩兒與師兄皆見到那一重壁障,已知需得以自身意識掙脫法則鎖鏈,再衝擊壁障,方可成就天尊。但孩兒總覺有所忽略,卻不知是什麼緣故。”
雖說他也深信時機一到便可達成,但事先多瞭解一番,也是增添幾分底蘊。
知命天女道:“吾未過情劫,未成天尊,亦不知曉。但從前有諸多天君,要衝擊那在劫天尊,多有失敗,自身隕落後,便有異象……待吾道來,吾兒或有體悟。”
徐子青神色一正:“請母親指點。”
雲冽亦肅容而聽。
知命天女就說:“凡修煉有成者,紫府之內開闢紫府小乾坤,因仙人實力而擴展,各成一界,有無邊威能,享天地法則。待成就天君之後,此界穩固無比,輕易不得毀損,而天君再欲成就在劫天尊,且衝擊失敗……此界卻依舊留存,也是吾方才所言之異象了。”
徐子青聽得仔細,不由問道:“那天君隕落後,這些小乾坤……”
他的心底裡,突然產生了一個念頭。
知命天女笑道:“吾兒當有猜測了。”
隨後,她詳盡道來。
原來天君存活愈久,根基越深,則小乾坤越穩固,地域越是廣大。天君隕落,而小乾坤倖存,則被仙界法則排斥,落入那無邊虛空之內。
但因這些小乾坤與仙界法則頗有關聯,它們落入虛空後,彼此互相吸引,就依照本身法則強弱,層層疊疊,聚集起來。
無數年過去,虛空風暴席捲這些小乾坤,將內中那天君各自領悟的大道打磨消失,只留下極精純的法則,慢慢衍生,形成了獨立的世界。
這就是,九千大世界的由來!
而後,這些大世界裡,不知何時孕育出了生靈,最初之時,有仙界仙人察覺這些奇異之事,就下凡而來,同這些生靈相處,教化眾生,又因其中人族與仙人相若,對其多有青睞,使其得以發展。甚至有仙人思凡,留下許多血脈。
但無窮歲月之後,這些世界到底不能負擔太久,當仙人來得多了,本身的法則,慢慢難以支撐,但也是在不斷推拒仙人的過程裡,法則更是獨立,將這些大世界,統統包裹起來,變得更隱秘,更排外。
仙人們後來發覺,若是再想下凡極其艱難,一旦降臨,不僅世界排斥,本身的實力也極受壓制。
漸漸地,他們不再降臨,為這些世界安穩,留此間一片清淨。
九千大世界,終究繁衍出了無數的人族,也有無數的其他生靈。越是時間久長,仙人們越是難以到來,可這些世界裡的人族卻逐漸發現,當自己按照種種法門、種種領悟修煉後,在最後的關頭,竟會感知到一種隱約的召喚。
再後來,修煉的人族自稱為修士,他們開始分化自己修煉的等級,並且明白等那召喚之際,他們就要接受考驗,待通過考驗,就能飛升到仙界中去。
也是因著修士們出身于原本仙界天君的小乾坤裡,世界的法則跟仙界的法則即使彼此獨立,卻還有一種微妙的聯繫。
在這樣的聯繫下,當下界的修士實力將要受到本界排斥時,就有仙界接引,讓他們前往這法則更完善,更為廣闊的世界中修行。
故而人間的修士,原本也算作仙人的後裔。
下界與仙界,更是息息相關。
徐子青聽得心潮澎湃:“那無數的小世界是——”
知命天女輕歎:“總有那法則不甚穩固、底蘊不甚雄厚的天君,他們隕落之後,其小乾坤落入虛空風暴,在無盡的遷移裡,被擊打成許多碎片。這些碎片中亦有法則,但法則並不完全,因此受到完整法則的吸引,逐漸凝聚在不同的大世界周圍,年復一年,因彼此之間有通道,讓小世界中人得以進入大世界,使得它們的聯繫加深,便也穩固下來了。”
徐子青緩緩點頭:“原來如此……”
難怪了,他出生的小世界中,實力達到築基期就已然能稱高手,原是因著法則的破壞,讓修為更高者,難以在那處修煉。
得了知命天女這些指點,徐子青隱有所悟,只是這一點靈光暫且不能分辨而出罷了。但待他再積累一段時日,靈光乍現,說不得就是他突破天尊的契機。
他真是……受益匪淺。
雲冽同樣有所領悟,也同樣不能立時明悟。
他便只將此事放在心中,一心淬煉劍魂,提升自身實力。
知命天女見他二人冷靜若斯,心中滿意,自然笑意也更欣慰了。
之後,三人坐在一張石桌周圍,談論、品茗。
自身修煉上的疑惑已然得到解決,但如今外界的形勢,依舊叫他們十分關心。
徐子青飲了一口仙茗,只覺通身清透,神智清明,就問了一問:“母親,外界已去數月,不知仙界準備如何了?”
知命天女很是慈愛,開口回答:“那日之後,眾位天君下達無數法旨,整個仙界,都因此生出種種動盪……”
仙人與神獸一族聯合後,實力暴增,彼此合作無間。
首先被吩咐的,就是各大勢力。
如今零散在仙界各處隱藏、狩獵的,也有許多月族人。他們的數目總共不過幾百,可卻不知他們是否也如同那些月族玄仙般,去擄掠女仙。
原本這些月族並不被天君們太過看重,只是拿來歷練眾仙,也是約束月族天君,可如今既然得知了月族的陰謀,卻不必再多忍讓。
因此,各大勢力的領袖們,就聚集門中頂尖戰力,使出那推算之法,來算計這些月族小輩的蹤跡。
儘管此舉看似勞師動眾,可月族人就如那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而今就要慎重以來,用獅子搏兔之力了。
雖說天君們已被召集,但各大勢力的九天玄仙卻還餘下不少。此刻他們用一些門人帶回的月族玄仙殘骸,來藉以推算他們的後輩,當然很是鬆快。
沒過多久,凡是各大勢力附近的月族人,就都被他們絞殺乾淨了。
因著沒有天君出手,月族的天君們也不能插手。
而仙界天君眼見月族幾乎斷代,月族天君卻仍舊忍住,心裡更有算計。
——恐怕是因著他們煉製那些箭矢正在緊要關頭,方才如此隱忍罷!
刹那間,眾天君對月族更是痛恨。
同時,各大勢力在無數的推算之後,也救下了不少仙人。
這些仙人後輩在出去歷練,亦或是一起前去剿殺月族人時,被其捕捉,卻不曾吞吃,而是圈養起來,每逢他們腹內饑餓,或興致來時,就要捉來一人,如牲畜般嚼吃——于眾仙人而言,當真是奇恥大辱。
而或者是那月族人不願提早暴露秘密,女仙雖是被捕捉不少,卻也好生安置,不曾拿來淫樂,算是不幸之中的萬幸之事。
但眾男仙卻有提及,那月族人圈養仙人,每每亦只吞吃男仙,可見這些女仙被其捕捉,也是有那一般的緣由……
如今經由一次次推算後,偌大的仙界裡,當再無幾個月族人肆虐了。
一旦再有弟子丟失,眾仙必然齊齊推算,那遺漏的少數月族人,也都將會被殺得乾乾淨淨。
這只是眾多勢力依令行事。
除此以外,就有自月幽之境活著走出的五位領袖與五千玄仙,他們各自帶領一支隊伍,來到了本來關押著月族人的無生之地,那無數仙陣前。
有足足上十位來自神獸一族的天君與不少九天玄仙,陪同眾仙人一起,既為合作,也有保駕護航之用。
他們自諸位仙界天君手中取得避開仙陣之法,要前往這些仙陣深處,去月族人原本聚居之地,查探一番。
此行倒也順利,在那仙陣深處情景一如那日諸天君推算那般,但已是人去樓空,所有與那邪惡之事相關之物,亦盡數搬走。
五位領袖只將那處情景仔細觀察,又借助眾天君妙手,將一應建築、其餘等物,全都送入小乾坤裡,帶回給眾多天君。
最後,諸位天君開始了悠長的推算之中。
如今有來自神獸一族的更多天君氣運相助,有神獸一族同樣善於推衍的龜族一同行事,還有來自月族玄仙的諸多屍骨心核,有月族駐地內沾染了月族氣息的無數器物建築作為推算之物……眾天君之意,便是算出如今那些月族天君藏匿所在,來更進一步,做出準備。
知命天女也在其中。
有這上古神木來妙手梳理那推算之力,月族天君的所在,就當真被眾天君算出個大概,只是再更進一步,卻是不曾了。
只因那月族也有近千天君,若是再算得仔細,天機恐怕遮掩不住,到時候,就容易打草驚蛇。
徐子青聽了這許多,心裡有些動盪。
他略思忖,問道:“如今諸位天君,是否還有後續準備?”
知命天女笑著點頭:“不錯,吾將十萬八千古葉借出,形成十萬天兵遮天大陣,諸位天君皆將自身氣息融入,使得這大陣籠罩月族天君所在那方圓上億裡之地。此時眾天君集合所有本事,正在那處仔仔細細,布下隔絕大陣。”
徐子青微訝:“隔絕大陣?可是要將那些月族天君困住?”
知命天女又頷首:“正是。”
早先不知月族天君所在,投鼠忌器,唯恐他們突然出手,將仙界打得滿目蒼夷,對仙界大有不利,更怕他們大開殺戒,讓仙界眾仙,遭受浩劫。
但現下眾天君得知月族所在,又可以遮蔽天機,就可以趁那些月族煉製箭矢之際,先將他們所在之地,利用大陣,隔絕在仙界少數之地。
既然連下界都有鎖天大陣,在仙界又怎會沒有?
集合無數仙人之力,用種種至寶拿來佈置,雖是繁瑣了些,卻終究能鎖天鎖地,將戰事集中在這一處所在。
徐子青恍然。
待那一片仙界之地徹底鎖定之後,縱使月族天君有再大的威能,也只能在其中肆虐,即便破壞再多,也只能傷及那一片地界。
在大戰之前,眾天君只消將那地域中的所有仙人收取在洞天仙寶之內,帶到此地之外,自然也不會在其中隕落了。
這的確是個好法子。
但是……
徐子青心裡還有擔憂:“母親,眾天君佈置大陣,可一旦那些箭矢煉製完成,破壞我仙界法則界膜,又該怎麼是好?”
知命天女莞爾。
徐子青能想到之事,那諸位天君,自也能夠想到。
恐怕她這孩兒,是想問一問要如何對付那些箭矢罷!
知命天女的笑容裡,就有一分神秘:“吾兒若是想要知道,不妨與吾前往一處所在,自行去看?”
徐子青面上微紅,點了點頭:“孩兒遵命。”
然後,這知命天女使出仙法,袍袖揮舞間,已是把徐子青與雲冽,帶到了一處空茫茫之地了。
才剛剛落地,徐子青登時聽到轟隆水聲,好似自天上而來,奔騰而下,咆哮順行,其不見源頭,不見終點,橫貫長空。
這是——
天河!
·
只見天河之邊,有許許多多九天玄仙,都肅然站立。
他們手裡持有一個淨瓶,其瓶口對準那天河,口中念念有詞,周身光芒閃現。
而那瓶口似有極強吸引之力,將天河之水倒吸而起,每數個呼吸間,才能得到一股細流,沒入瓶中。
又是每過得片刻,這些九天玄仙周身光芒就要黯淡,他們登時後退,將淨瓶交予身後之人,叫其繼續,自身則在一旁打坐恢復去了……似乎消耗極大的模樣。
徐子青一眼看去。
在這些九天玄仙裡,倒是有許多熟面孔,他更能發覺,眾九天玄仙中,五位領袖發號施令,面色凝重,分配諸位玄仙,看起來很是忙碌。
他有些怔然。
這莫非,是在取天河之水?
但取來此水,難道是對戰事有利麼?
知命天女見她這孩兒疑惑,笑而說道:“吾兒自下界飛升而來,需得在天河裡重塑仙體,而這天河之水在此之前,卻是要先化去吾兒在下界的氣息。”
徐子青頓時明瞭。
月族天君意欲利用下界修士體內的那些許奇異法則來煉製箭矢,刺破仙界,摧毀仙界,但下界修士飛升之時,在天河之內卻是將那奇異法則洗去。
換而言之,天河之水,便能克制那奇異法則!
月族敢煉製箭矢,仙界天君又為何不能用天河之水,也來煉製應對之物?
這時候,徐子青當真是放下心來。
一步當先,步步當先。
那月族籌謀得再如何長久,卻也抵不過這仙界大勢。
——他們的手段全數被仙界窺盡,所在之地也被尋到,所用手段更被克制,待眾天君煉製天河之水有成,即便月族的箭矢陰險至極,也奈何不了這偌大的仙界!
此刻,徐子青就有了興致,來觀看眾玄仙取水。
這天河之水,不知何時出現在仙界之中,但當其出現之後,就難以獲取。
從前並非無人試圖用其中之水來煉製仙寶,可惜這天河極為古怪,尋常仙人雖能靠近,卻是入不得其中,縱使有九天玄仙前來,也難以讓那水波動盪半分。
在仙界中人觸碰那天河,就猶若虛無一般,長久過去,眾仙得知事不可為,就再不曾打過它的主意。
如今這許多九天玄仙手持淨瓶,卻能收取此水,著實極為不易。
而這淨瓶也非是尋常的仙寶,而是聚集天君之力與無數珍奇異寶,煉製而出的一件至仙之寶。
此寶不及那試煉之地那般複雜,可其中蘊含的力量半點不差,待匆匆煉成後,眾天君將其化身千萬,分送到諸多九天玄仙手上,再予他們特殊仙訣,才能以這般極其緩慢之速,汲取天河之水。
這些九天玄仙也不知用了多久,日日夜夜,都在收取,而這些分化出淨瓶中的天河之水,在被汲取的刹那,已然經由特殊之法,回歸淨瓶主瓶之內了。
那淨瓶主瓶,自是在諸位天君手中。
此時他們不斷凝聚仙陣封鎖天地之餘,也應當分出許多善於煉製的天君,在利用這天河之水罷?
只看究竟是眾仙界天君更快一分,亦或是那月族天君更早完成了。
看過片刻後,徐子青心中一動,轉頭看向知命天女:“母親,不知孩兒是否也能幫一把手?”
他看得很是清楚,那些九天玄仙大多堅持不得片刻,就要前去恢復,每每汲取不足百道細流。但也有實力強勁者,每每可以汲取上千上萬……如今他的實力已鞏固好,再來打坐修行,著實有些慢了,倒不如在此處消耗仙元,或者是另一種磨練也未可知。
知命天女笑道:“吾兒想要相助,自然無妨。”
她身為天君,雖不能掌握淨瓶主瓶,但分出些淨瓶來,倒是無妨。於是她手掌上光芒微閃,就已有了個雪白的瓶兒顯現了。
知命天女將這淨瓶放在徐子青手中,又看向雲冽:“通明劍石可也一同?”
雲冽略點頭:“勞煩。”
知命天女微微一笑,又化出一個,交給雲冽。
隨即她便說道:“去罷!多取些水來,也為仙界出力。”
徐子青與雲冽自是當仁不讓,將那淨瓶擎起,心中默念那知命天女适才傳授的仙訣,須臾間掌握完全。
然後,他們就立在這天河之邊。
徐子青稍一闔目,眉心青光大放。
眨眼間,在他的左右周圍,密密麻麻的,就出現了無數的青光人。
這些青光人一直延伸到遠方,天河邊那目力所及之處,幾乎都站滿了這青光人。且每一人手裡,都有個淨瓶的虛影。
知命天女見狀,素手一拂。
那些淨瓶虛影,就統統化作了真實一般。
之後,徐子青開始念動仙訣。
他只覺得手中淨瓶一重,丹田裡的仙元頓時好似洪水,一瞬即已抽空,同時,淨瓶口處,釋放出強大吸引之力。那天河裡生出極細小的漩渦,在這一刻立時彈起,猛然進入那淨瓶,而他卻面色慘白,立刻退後數步之遠。
這一刻,其他的青光人也驟然消失,他們手中的淨瓶飛快撲到徐子青手中所捧這一淨瓶之上,與其合為一體。
淨瓶變得極為沉重,徐子青急喘數聲,有些眩暈之感。
與徐子青一般舉動的雲冽,同樣閃身間變化出無數人影來,但這些人影與雲冽一模一樣,總數正在一萬三千六百。
他們的手裡亦有淨瓶虛影,又亦被知命天女化為真實。
雲冽念動仙訣,抽取那天河之水,卻是支撐得長久些,足足汲取了七八回後,收回那些化身來。
他得到的天河之水,其數不比徐子青遜色。
兩人這番舉動,自然也引起了許多玄仙注意。
此處五位領袖驟然回首,見到的恰是那正在收回青光人與自己化身的師兄弟兩人。他們神色裡有些訝異,又有些了然:“原來是他們。”
這就難怪了。
徐子青那一舉,收取了十萬八千道細流,雲冽不遑多讓,僅僅是他們兩個短暫所為,所得之水,也已漸漸追趕上這些勞作了多日的九天玄仙們了。
第869章 煉製至寶
眾玄仙輪換之餘,都不禁朝這一對師兄弟多看幾眼,待看過之後,往往自覺不足,更是奮力而為,多多汲取這天河之水。
如此日日夜夜,除卻打坐之外,越發心無旁騖。
徐子青和雲冽,同樣很是盡力。
他兩個化身無數,每每汲取,都耗盡所有力量,隨後再來調息,竭力吸收那仙泉珠中仙氣,不知不覺間,果真是每一次回復仙元,都比之前更勝數分。
這般磨礪下來,比起在那知命天界裡苦苦修煉,長進也更多些。
唯獨可惜的是,天河極是特異,在此處布不得時間仙陣,因此眾玄仙汲水,也當真是與那些月族人爭搶時間了。
非全力以赴不可。
一日復一日,又是半年有餘。
在徐子青與雲冽體內,那兩條長龍日日長鳴,身軀雄壯無匹,使得那些鎖鏈即使不斷加粗,卻也顯得纖細。
而這長龍竟時時將長尾擺動,帶動那些鎖鏈,幾乎要在二人丹田裡遨遊一般。
諸多鎖鏈儘管極力捆縛,卻時常被那長龍掙得“劈啪”作響,似乎再過不得多少時日,就會逐漸被長龍擺脫,最終斷裂了……
徐子青察覺此事,心裡自有幾分喜悅。
如今他所修煉那生死輪回之道,借助知命天木道身日日推算,在自創仙法之後,仿佛將要到達極限,逐漸圓滿起來。
那陰陽掌中兵與輪回萬滅鏡,也在這些年的打磨後圓融無比,同樣化身千萬,附著在十萬八千天兵身上。
那仙法的第三式,徐子青更覺得,自己已經幾近觸摸到它,直待成就天尊之際,就可以將其徹底領悟,成為他根本之法。
就連容瑾,或許是因著之前吞噬了太多月族玄仙,而今竟是少有出現,只是化作一團血光,落在他道身樹頂,仿佛盤膝端坐般,一日日吞吐木氣,和道身的氣息交流,變得有些高深莫測起來。
由此可見,那些法則鎖鏈,恐怕再不能加粗多少,它們也已然將要到達極限,而它們捆縛的意識長龍,卻仍舊可以隨著徐子青的積累而不斷雄壯,變得再難束縛,成為他最終能衝擊天尊壁障的底蘊。
如今的徐子青,只需要不斷積蓄,想清楚那一絲疑慮所在罷了。
而這一切,終有盡頭。
再兩月。
徐子青體內意識長龍足足暴漲了一倍。
同時,五位領袖像是得了什麼傳訊,倏然對諸多玄仙說道:“眾仙且住,天河之水已然足夠了。”
此言一出,眾位玄仙紛紛住手。
且不論是正在汲水者,亦或是恰在打坐、輪換者,面上都有些汗水,心裡也有些如釋重負。
他們齊聲說道:“是。”
語畢,都將手中淨瓶,交給五位領袖。
只見那一道道白光閃過,五位領袖手中淨瓶被投來無數瓶影,全都沒入進去,之後他們也將這淨瓶拋起,破空而飛,便是回到那淨瓶主瓶中了。
領袖們松了口氣,笑了笑後,開始安排這些玄仙回去歇息。
有幾位九天玄仙心中一動,出口發問:“吾等可是要對那月族強攻了?”
另有九天玄仙亦不禁開口:“不知何時能準備妥當,去將那月族徹底剷除!”
元汀玄仙與鈞天玄仙性子好些,都是答道:
“諸位稍安勿躁,此事眾天君自有安排,吾等聽命即可。”
“想來,再過不得多日,就有諸位出手的機會了。”
得了這般話語,眾玄仙方各自住口,又在五位領袖統禦之下,離開此地。
之後,眾領袖也要離開,朝徐子青與雲冽二人微微頷首。
徐子青拱了拱手,道一聲:“請。”
那幾位領袖,便也飄然而去了。
徐子青轉過身,看向自家母親。
知命天女一笑:“吾兒可要去瞧一瞧,眾天君如何淬煉天河之水?”
徐子青神情微動:“自然願意,只是……”他知曉事關重大,難免多問一句,“……不知此事是否為難?”
知命天女笑道:“無妨,吾兒雖不必插手,但應對那月族時,說不得也要有吾兒一席之地。”
徐子青了然:“若是這般,孩兒求之不得。”
他說時看向師兄,微微一笑。
雲冽略點頭:“吾亦如此。”
知命天女笑意越發濃郁:“通明劍石自也不會落下。”
三人這般說笑幾句,知命天女再展袍袖,頓時這情景又是一番變換了。
他們這時,齊齊又來到了一座古殿內。
仍舊是天君殿,但如今的天君殿,卻與上一次兩人來時所見大不相同。
中央那一尊鎮壓氣運的神鼎,此刻仍舊是無比巨大,比之從前來,更是幾乎占滿了半個大殿,但內中再沒有那鴻運雲團,亦無厄運黑霧,只有滾滾天河之水,滔滔翻湧,在內中咆哮不休。
數百尊天君,圍在這神鼎四周,他們體內的仙元源源不斷地抽取出來,灌注到那神鼎中去。
澎湃的道意,在神鼎周在盤旋、彙聚,神鼎下方的爐火,熾熱燃燒,氣浪噴湧,席捲八方,連眾多天君的面容,也都被它染成了赤紅之色!
整個大殿中,氣氛都極肅穆,亦極熱烈。
天君們不再高高在上,而是一如尋常的仙人那般,圍繞著神鼎靜靜懸浮。
還有五方天帝,如今雖只有兩位天帝在此,卻都露出了真容。
北方天帝是一位魁梧的中年男子,極有威儀;東方天帝則是一位儒雅的青年,頜下有須,神態雍容。
兩人一左一右,比眾天君都高出三尺之地,他們卻是各自手持淨瓶,在不斷掐動仙訣,打出一股股玄奧至極的力量,進入那神鼎之中。
想來也知,另外三位天帝,必然是前往月族所在之地,去一手操辦封鎖天地之事,多番加固仙陣了。而這兩位天帝,則擔負煉製至寶之責。
這些準備,已是如火如荼,既然不再讓眾玄仙汲取天河之水,想來這煉製,也要到達極限。
徐子青一眼掃去,將諸位天君的面容收入眼內。
這些天君裡有不少生面孔,其散發的氣息也很是特殊,無疑就是神獸一族的天君們了。他們來相助煉製,打出種種不同大道,對至仙之寶,亦是一種完善。
如此甚好。
三人到來後,眾天君忙碌之餘,倒也察覺,紛紛將仙識掃來。
很快,他們便認出知命天女,五方天庭的天君們,亦認出了徐、雲二人——自然也都察覺,這兩個從前的後輩,實力再度有了極大的增長,其散發出來的氣息,除卻在那最後的法則上有所不如外,底蘊上竟比許多天君都要強上一些了。
——說來也是巧合,如今北方天帝與東方天帝同掌煉寶之事,當年師兄弟二人初飛升之際,卻是在北方天庭的焚天仙院與東方天庭的淩天宮中,選擇了後者,後來更是因種種緣由,讓焚天仙院中人對他們略生出了些齟齬……如今想來,似有一分尷尬。
既然淩天宮是在東方天庭轄下,他兩人也稱得上是東方天帝管轄之下的仙人,東方天帝見到二人,神情便帶了一絲笑意。不過北方天帝既為天帝之尊,倒也不會留意小節,更不會因小節而生怒,對這兩人雖不及東方天帝那般和煦,卻也是頗為看重,威嚴頷首。
第870章 天河帕成
徐子青與雲冽兩人行禮。
知命天女道:“吾兒與半子此來是欲為煉寶出一份力量……道雖尚未圓滿,倒可以增添幾分火力。不知兩位天帝意下如何?”
北方天帝與東方天帝對視一眼。
旋即他兩個便沉聲說道:“有心了,來罷!”
徐子青自然又與雲冽謝過。
而後,師兄弟兩個騰身而起,直懸浮到這神鼎的一邊。
此番離得近了,他們便越發能夠察覺,這鼎下之火熾熱無比,就連雲冽的混沌之體,徐子青幾經淬煉的仙體,也同樣感覺到一種燒灼之感。
這火當真是十分了得!
殿中這些天君裡,有七位為控火之人。
其中三位乃是五方天庭的天君,對徐子青與雲冽頗是欣賞,就先為他們解釋:“此火為鳳凰真火,乃是當今神鳳體內蘊養之火,十分厲害,比起吾等所有仙火,都要勝過一籌。除此火芯外,另外有九百九十九種仙火、異火投入其中,滋養那鳳凰真火,又有吾等仙元傳遞,使得火旺而不止。”
徐子青點了點頭,笑道:“在下明白了,多謝諸位天君指點。”
這些天君所修皆是純火大道,自然能夠控火,他此來卻是並非為了控火,而是促發火旺,木能生火,便有幾分把握。
而師兄……
雲冽晃身,立在徐子青身後,一手抵在他的後心。
徐子青回頭一看,微微笑了。
金木雖是相克,但兩人雙修已久,彼此仙元早已能互相轉化。
雲冽仙元中帶有殺伐之氣,若是貿然投入這烈火中,怕是反而對火不利。可若是傳遞與徐子青,經由他丹田轉化,便再無此憂了。
兩人做好準備,那幾位控火天君見狀,也是放心。
隨即,徐子青兩掌平平伸出,掌心之中,就迸發出兩道極其濃郁,亦極其精純的木氣來,在眨眼之間,就沒入那神鼎之下,真火之中!
霎時間,火焰猛然飆升,一縱數十丈!
整個神鼎,都在這一刻被火焰席捲,幾乎徹底包裹。
這區區兩道木氣,竟能使得真火旺盛至此,當真是——不可思議!
七位控火天君一怔,立時紛紛使出諸多仙訣,調理火焰。
那神鼎之內,天河之水翻騰更快,隱隱約約的,像是要孕育出一些異象。
兩位天帝道:“不可懈怠!”
眾天君自是明白,他們深吸一口氣,穩住己身之道,就將無數的道意,再接連不斷地,往那神鼎之內投注過去。
徐子青不斷釋放木氣。
在他的丹田裡,青色長龍張開巨口,極力噴吐。
浩浩蕩蕩的青色氣息猶若洪流,瘋狂奔湧,他能感覺到無數仙元消耗,仿佛身體都被抽空一般。
很快,那青色長龍的鱗片就有些黯淡,像是吐出了體內所有的精華。
就在此刻,另一條銀色長龍,卻從後方倏然出現,一瞬撲到那青龍身上。
這銀龍只是一道虛影,但它的龍爪牢牢按住那青龍,慢慢地,整個身體,都似乎沒入到青龍中去。
如此,便是雲冽將自身仙元,傳送過來了。
這一瞬,青龍驟然精神煥發,再不如先前那般漸漸萎靡。
師兄弟二人配合無間,浩瀚的木氣猶若上好的補品,只短短幾個呼吸裡,就叫那鳳凰真火好一陣旺盛。
待其火舌舔舐片刻後,火焰再度穩定下來,將那木氣蓄積一處,再不如先前那般全數灼燒——這又是那些控火天君之能了。
約莫過了有半個時辰,徐子青釋放的木氣逐漸減弱,終究消失,這是他與雲冽的仙元,都消耗殆盡了。
兩人齊齊住手,再取出仙泉珠來,恢復自身仙元。
這一刻,徐子青能感覺到,之前在那天河邊已不能再度提升的仙元,在此刻居然又有些精進。
隨後他略思忖,便能想到,這應是在天君殿裡為諸多天君氣勢及那許多天君道意影響,又因師兄雲冽將仙元渡來,可說是……另類雙修。
才能有這般進境。
很快恢復了仙元之後,徐子青再度探出手掌,噴發木氣,而雲冽幾乎也在同時,將手心抵在了他的脊背之上。
兩人之默契,便至於此。
此刻,因那些控火天君早有準備,這些木氣衝擊而去,便不會再如最初那般,將鳳凰真火猛然激起了。
這些木氣便又被梳理起來,如同涓涓細流,全數積累,緩緩釋放。
反復多次,日日如此。
月餘之後,那神鼎上空,突然顯化出許多氣流形成的巨禽,其形貌猶若九天神鳳,翎羽姿態,栩栩如生。
它們口中發出清越的長鳴,其聲音之內,又有綿綿不絕的道音。
神鼎中,原本翻滾著的天河之水,此時已然被煉製成如若膠質一般的物事,它上面好似有無數的華彩,每一次光芒流轉間,都能綻放出絕妙的光輝。
突然間,那神鳳一個俯身,沖進神鼎之內,同一時刻,上方煙雲繚繞,猶若驟雨初歇,流風輾轉。
待一切風平浪靜,神鼎下的鳳凰真火直沖而上,所有餘下的木氣,以及諸位控火天君的仙元,都是一齊噴薄而出——
只聽得許多玄妙的道音,又從那神鼎中爆發出來,在整個古殿內回蕩,眾多煉寶天君,聲如洪鐘,齊聲念動仙訣!
又有無數形影,無數道意,無數力量齊齊湧入到神鼎之內。
火焰將整個神鼎包裹,裡面的天河之水,在這般恐怖的熱力下,收縮得越來越快,雲霧蒸騰,霞光萬道。
終於,那鳳凰真火發出一聲鳳鳴,突兀地消失了!此刻,神鼎周遭的異象,也一瞬煙消雲散……
而那神鼎裡,則有一件物事騰空而起,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意蘊,飄到那古殿的上空,靜靜懸浮。
稍下處,眾多天君抬目而看。
那是一方雲帕。
極潔白,極柔軟,並無細緻紋理,也不見繁雜道符,就像是一捧淡淡的煙霞。
它看起來一戳即破,但散發出來的氣息卻讓人打從心底裡……生出一絲戰慄來。
東方天帝撚須一笑:“天河帕,已煉成了。”
北方天帝則一伸手,將那雲帕收在掌心:“如今,只待仙陣告成。”
眾多天君的面上,也都齊齊地露出笑容來。
徐子青歎道:“師兄,總算是到了解決那大患之時了。”
雲冽略略頷首:“吾等當效死一戰。”
徐子青亦點了點頭:“也還這仙界一片太平……”
·
十八日後,有天君傳訊而回。
于焦南之地,億裡之內,所有仙人、天人都在一瞬被挪入洞天仙寶,眾多天君立時啟動大陣,封天鎖地,使得那一方地域的空間,也都被凝固起來。
由五方天庭,五位領袖率一眾極出色的九天玄仙,並試煉之地中選拔的優秀俊傑,布下萬仙大陣,有萬件仙寶在手,織成密密天網,再借陣勢之力,即使有天君意欲經過,都會短暫陷入糾纏。
如此的萬仙大陣,除卻五位領袖分掌外,還有幾位神獸一族的年輕領袖,同樣布下萬獸大陣,與其一同,封鎖那困鎖天君之仙陣外的八方十面,堵住所有去路。
徐子青與雲冽身披戰衣,護住周身,跟隨在知命天女身後,與眾多天君,挾天河帕,一齊踏入傳送仙陣。
短短幾個呼吸間,他們身形一輕,隨即,就立足於另一片天地之間。
而他們的身影消失後,這傳送仙陣,就立時崩毀了……除非能殺滅所有月族天君,否則,將無人能夠離開。
第871章 殺上門去
徐子青方才站定,卻感覺到一股熾熱的氣息,充盈於天地之間。
他轉過頭去,卻見在那遙遠天邊,突兀地亮起一點紅光,旋即紅光暴起,耀目至極,幾乎席捲了半邊天幕。
之後,那紅光呼嘯一聲,好似滾滾浪濤,自遠處鋪展而來,化作一片森森火海,燒紅了一路重雲!
待離得近了,又有陣陣轟鳴,自火海中咆哮不已,無數劈啪巨響,滋滋閃電,猶若一條條雷蛇,好似一頭頭凶獸,在那火海之中翻騰——不,那沸騰的不僅僅是火海,更是有無數雷柱,於火海之中聳然而立!
眾天君能夠見到,在那火海之上,漂浮著許多奇異的華光,每一道華光裡,都有一尊巍峨的影像,靜靜矗立。他們的氣息無比龐大,他們的聲勢無比浩瀚,他們便是那來自於神獸一族的諸位天君!
徐子青忽而覺得,這火海的氣息,似乎有些熟悉。
他轉頭看向雲冽,神色微動:“師兄,這……”
雲冽道:“南崢雅。”
徐子青於是確信了心中猜測。
總不至於他與師兄全數記錯了罷?
隨即他細細分辨,便能察覺,這多年不見的南崢兄,其品級約莫與他和師兄相似,看起來,他應也知道如何成就天尊之事,亦是與他們一般,想要一舉衝擊天尊。
心裡這般想了,徐子青看得自也更是仔細。
果然在火海雷霆席捲而來後,忽然在前方竄起,就生出了一道火柱,一團雷光。
旋即,這火柱雷光,皆化為人形。
火柱所化,乃是一身披火紅長袍的青年,其肌膚白皙,形貌昳麗,眉眼間自有一種尊貴氣度,唇邊含笑,卻是似笑非笑,叫人一見之下,便不敢有親近之意。
而那雷光所現,則是一魁梧男子。
此人身高九尺有餘,粗發垂肩,神情冷酷,他生得並不俊逸,亦非粗獷,眼瞳略泛微藍,卻始終微微垂頭,只牢牢注視一人而已——那許多的天君,天地萬物,似都不在眼裡。
徐子青認得一個,那昳麗青年,自是凰雅,他認得的那一位“南崢兄”,而他身側那魁梧男子,定然便是他心中牽掛的雷獸了。
如今看來,兩人氣息相生,道意共鳴,當是再匹配不過的了。
在徐子青看過去時,那凰雅自也察覺到他的視線,同樣微微看來。
隨即,兩人相視,皆是展演。
凰雅並未多言,但那冷漠的目光在徐子青與雲冽身上掃過後,就也帶上了一絲真切的笑意。
徐子青見狀,心中也是歡喜。
這位南崢兄,曾相助他與師兄良多,縱使只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可在仙界此刻遇上,卻也要生出“他鄉遇故知”之情。
許是他們幾人之間頗有因果緣分,以至於他兩個雖性情極不相合,彼此相處起來,倒也很是和睦。
只是,極難相見罷了。
此刻大戰在即,雙方並未敘舊。
如今眾仙皆在封天鎖地大仙陣內,除卻凰雅與眾多神獸一族天君到來外,五方天庭的天君們,也在此刻自另一方向禦光而來。
原本一同進入傳送仙陣的眾仙裡,屬於神獸一族的天君晃身間,也進入那一片雷霆火海之內。
同一時刻,雷霆火海消失,更多的天君現身出來,與五方天庭的天君分踞兩邊,互為犄角,將要同心協力。
凰雅與雷獸二人,此時稍稍退後。
高空中,龍吟鳳鳴,響徹天際。
霎時間,一條不知幾萬丈長的金龍閃爍璀璨光輝,與一頭七彩神鳳一同落下,倏然間化為了一雙男子。
他們看起來不過也是青年面貌,但氣息猶若深淵,眸光深邃。
這時候,天君總數一千有餘。
此方有五方天帝出面,另一邊,則是金龍神鳳這一對道侶。
中央天帝道:“天河帕已成,吾等當將月族鏟滅於此。”
神獸一族處,金龍開口,其聲音極是霸道:“自當如此,且先將他們那烏龜殼掀開,破去他們的詭計!”
中央天帝微微頷首:“如何攻擊,還需拿出章程。”
金龍一聲冷笑:“如今吾等俱為天君,卻要什麼章程?你等只管遣出一百天君,祭出天河帕,吾其餘人等,就將月族攔住,各尋對手,殺個昏天暗地,便是打碎這一方地域,化為死地,也在所不惜!”
這一番言語,登時激起眾天君豪氣。
他們而今已在陣中,雖月族隱藏在更遠之處,可於眾天君而言,卻是只消須臾,便可到達。
同月族天君對戰,眾天君中必有隕落者,豪氣越甚,自然活命的機會越大。
卻是並無一位天君畏懼!
商定後,眾天君一齊施展仙訣,隨即就有無數彩光,自周身升起。
徐子青也同樣施展,便能感覺到,他猶若化在了一道光中,緊接著身形如電,同諸位天君一處,在這整片天幕上,架起了道道長虹。
只一個呼吸間,就到了那原本極其繁華之地。
這裡本是一座城池,有無數仙人來往。
但就在數年以前,卻被月族佔據,隱匿其中。
凡在此地的仙人,都被月族控制,早已不能解救了,此刻城中仍有無數仙人,但他們早已不是仙人,而是一群血肉傀儡。
所謂大隱隱於市,那些月族天君,正是如此算計。
因月族天君藏在此地虛空之內,與那仙界法則界膜很是接近。
一旦箭矢煉成,此處必然首先遭受攻擊。
可也是因著那些月族正在盡力煉製箭矢,氣運亦在無形中被仙界天君牽制,而今雖是彼此防備,卻始終不曾發覺那封天鎖地大仙陣的悄然形成。
他們被蒙蔽了天機,此時仙界天君殺上門來,他們即便心裡生出警兆,再想轉移所在,也是再也來不及了。
現下,眾天君所想做的頭一件事,便是摧毀血肉傀儡,將那些月族天君,自虛空裡逼迫出來。
第872章 月族驚怒
虛空裡。
月族有無上神通,在此地開闢出一條極深邃的通道,其形如錐子,外尖而內圓。
所有的月族天君,便聚集在那最深處。
此地極是廣闊,有九百多位天君,形成奇特陣勢,密密麻麻地端坐。
在更深處,是一片濃郁的白霧,覆蓋著如同碧水一般清透,卻又並未染上半點色澤的隔膜——它看起來像是一面渾濁的鏡子,又散發出極其玄妙、讓人難以接近的韻律和意境。
這就是月族眾多天君付出極大代價,才能顯化出來的仙界法則界膜,雖不知他們如何能夠在此處逗留,可也真真切切地,做到了這一點。
而在那濃霧深處,渾濁的“鏡子”背面,隱約出現的,是許多巨大的影子,它們通身血紅色,無疑就是那月級妖魔。
眾多的月族天君,此時形成的陣勢中,正源源不斷地輸出一種力量。
它們皎潔猶若月光,直沖而出,竟是越過那濃霧,穿透那法則界膜,直奔向無盡虛空裡去了!
而外面的月級妖魔,自也是運用諸多法門,將這些力量收集起來。
若是有人也來到無盡虛空裡,就會看到有數百尊百余丈高的赤紅妖魔,它們看起來好似笨拙,每一人手裡卻都舉著一面銅鏡,把那穿透法則界膜的力量承接過去,又把那力量之光折射,投注到它們圍住的空間裡。
在這一處,孕育著龐大的紅色光團,裡面攢攢簇簇,有許多鋒銳的赤色箭矢,上方閃爍著寒芒,散發出極其恐怖,也極其詭異的氣息。
月族天君們很是忙碌。
為了能一舉破壞仙界法則界膜,毀損仙人氣運,他們耗費了悠長的光陰,也韜光隱晦了無數的歲月。
一切,都是為了煉製出這“破界箭”。
因此,在這數年裡,他們根本不能分心,否則,就會前功盡棄。
正在聚精會神煉製之時,突然間,眾多的月族天君裡,有一人驚呼出聲:“怎麼回事?為何吾頭暈起來?”
很快,好些月族天君,都不由得脫口而出:
“吾亦暈眩!”
“吾心口發悶,十分難受!”
“吾似乎有些窒息……”
“吾心忐忑,忽然不安——”
天君是何等存在?平日裡幾乎無災無劫,唯一的難處,也不過是衝擊那天尊之位。而月族人壽元不足,連那衝擊都是不必,除了衰老而亡外,一生之內,身體其實都在巔峰狀態。
自然,也不會生出什麼不適來。
但凡是強者,總有預警之能。
如今這許多的月族天君一齊有了徵兆,豈不是本能示警麼?
當真是好古怪!
所有的月族天君,心跳都急促起來……
“不對,不對!”
“吾等需得推衍一番!”
“推算之能,吾等遠有不及……”
“以血祭之法!莫要吝惜自身血肉了!”
當下裡,所有的天君,都毫不猶豫,剮下腰側一塊血肉,統統拋出。
隨即眾月族天君一齊施法,直至將這些血肉全數耗盡,這才察覺到,那危機已然臨近至此……
就有一位月族天君禁不住暴喝出聲:“這般大的事,為何到此事方才發覺!那些傀儡為何不來相報!”
另一位月族天君神色凝重:“諸多血肉傀儡盡毀矣!”
這一刻,眾多的月族天君都心驚不已,幾乎暴怒了。
“仙界那些廢物,已打上門來了!”
“此前竟無一人察覺!可惡!可惡!”
“吾等破界箭尚未煉製完成,該如何是好?”
“速速離去!尋一處所在重新煉製,當走即走,不可輕視!”
“太可恨……”
但馬上,月族天君們的怒火裡,就有一絲恐慌。
“虛空被鎖定了!”
“方圓億裡,天地難入,這是怎麼回事?”
“那些無恥的仙界人,到底是何時做出這些來的!”
“時間絕非短暫,吾等竟如此大意麼……”
再多的憤恨與暴躁,都不能挽回他們的失誤。
待咆哮過後,眾多月族天君冷靜下來,自然立刻明白,他們其實是被仙界天君算計了,才讓人在眼皮子底下封鎖了出路。
如今後悔已然無用,應對方為緊要之事!
月族內部,天君們因著皆是年歲一到便可成就,故而彼此之間地位難以分辨。但其中倒是有一位先知天君,他乃是最初謀劃仙界那天君的後裔,智計不俗,一脈代代相傳,倒是格外不同。
此刻眾月族天君口中諸多怨怪,也只有他才能總領眾人了。
於是,這位先知天君便開了口:“諸位稍安勿躁,如今吾等已至滅族之危,如何還能這般爭吵!”
此言一出,眾皆靜寂。
不錯,到而今,當真是滅族之危了……
仙界天君有備而來,他們所在之地被其察覺,生生堵住道路,封鎖天地,此舉分明是要與他們行生死大戰,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然而,仙界中,五方天庭與神獸一族聯合,其天君之數更勝月族,若是他們想要以這億裡土地來做戰場,不再因麾下仙人投鼠忌器,那麼落在下風的,也必然就是月族。
只是不知,為何他們如今突然這般強硬?只消再晚上數月,破界箭煉成後,直接破壞仙界法則界膜,到那時虛空風暴席捲,於他們自是無礙,但於仙界眾仙,卻是一場難以言說的巨大災難!
可惜,時運不濟。
月族天君們憤怒之餘,心中也只得歎息。
那先知天君恨聲道:“吾等不能再慢慢煉製了!縱使有些缺陷,也在所不惜!”
若是加快煉製,自不能盡善盡美,可若是不在那些仙界天君進攻之前煉製成功,恐怕也沒了取勝的機會。
眾月族天君聞言,也都發狠:“也罷,就聽先知之言!”
隨後,眾月族天君再動。
他們倏然變陣,將口一張,噴吐出滾滾血霧。
這些血霧聚集起來,形成一尊極其高大的威武巨人,雙掌直直前推,就往那法則界膜之外探去。
緊接著,月族天君們以掌為刀,削下許多血肉,又將手掌刺進體內,拖曳出數根長長肋骨,顯現淡淡金光。
同時,那威武巨人猛地自燃,無數的血肉肋骨,都被他席捲過去,旋即他整個猶若一輪血月,急速沖出法則界膜,將無邊力量,都投注在那無數的箭矢、刺目的紅光之內了!
只見那紅色光團一個膨脹,猶若心臟一般,搏動不休。
更多的箭矢,都在內中成型,而已然成型的箭矢,則在不斷吞噬紅光,逐漸彙聚了極其可怕的力量!
但也就在這個時候,虛空震盪。
先知天君厲聲道:“吾等穩住!是仙界天君攻殺來了!”
眾月族天君再撕血肉,再用秘法,加快煉製!
如今,彼此都在爭搶時間。
只看是仙界天君先攻進此地,或是這些月族天君受不得震盪,自行出去……
·
且說五方天帝與金龍神鳳做出決定之後,雙方陣營之內,都立刻走出不少天君來。
他們高高站立於空中,居高臨下地俯視。
既然要來攻殺天君,自然一切障礙,都要率先剷除。
此城裡這無數的仙人,早在自己不自知時,被月族天君徹底控制——因此,如今這無數天君到來,天空更有異象重重,他們也同樣被蒙蔽,根本不曾窺見半點。
天君修成之後,俯視仙界眾生,有無數年月。
如今這一刻,卻也不會生出什麼不忍來。
下一瞬,這些天君動手了。
也無需有太多仙法神通,只見高空中突兀地出現了許多巨大手掌,它們帶著無邊偉力,不斷往地面按壓下來。
城池裡,無數的建築毀去,無數的血肉傀儡,都立時化為肉糜。
大約只過了不足幾息時間,這一處城池便已不再是城池,而是一片廢墟!
這些天君眼裡閃過一絲憐憫,但很快平淡無波。
他們回歸各自陣營之中,往各自領袖處稟報道:“已無一尊血肉傀儡存矣。”
五方天帝並金龍神鳳,都看得明白,微微點頭。
徐子青輕歎一聲,對那窮凶極惡的月族,更是憎惡不已。
若非是這群牲畜,如何會讓仙界遭此大難?又如何會讓這整整一個城池的仙人,就此白白隕落!
這一刻,知命天女忽而開口:“月族察覺了?”
此言一出,眾天君再顧不得其他,都是轉頭看來。
知命天女的本事,偌大仙界,上千天君,無一不知。
緊接著,又有好幾位長於推算的天君同樣感應到,都是出口:“不錯,那月族用了禁法!”
“天機已不能蒙蔽,吾等需得進攻了!”
“果然離得太近,月族也有了一絲餘地……”
五方天帝當機立斷:“如此吾等各盡全力,攻擊虛空,看他們還能躲到何時!”
神鳳一直無言,此刻忽然開口,其嗓音略帶一絲低啞,卻是有著說不出的意蘊:“速速動手,需防備其狗急跳牆。”
金龍聽得,也是附和:“不錯,雖說那些箭矢尚未煉成,但月族邪法極多,安知他們不在這最後關頭,再施展一通?”
東方天帝點了點頭:“兩位說得有理,吾東方天庭之人,立時出手!”
其餘四方天帝,都是同樣下令:“攻殺!”
神獸一族,亦興奮不已。
很快,兩方陣營齊齊動作,那上千位的天君,都毫不猶豫,使出了各自強大的手段來!
第873章 崩毀虛空
種種道力,噴薄而出,一瞬間轟擊在那被隱藏的虛空之外。
原本那地方十分隱秘,可當這無數力量齊齊碰撞、爆鳴時,就會引發虛空動盪,將那空間都猛然撕開!
黝黑的空間裂縫綻開,空間碎片密密匝匝,又在幾度轟擊後,徹底被打散了。
——但這不過是虛空的表層,眾天君十分明白,那月族天君們,正隱藏在虛空更深處的所在。
難以尋覓,恐怕短時間裡,都要龜縮不出了。
不僅五方天庭的天君們使出了許多手段,神獸一族的天君們亦是使出本命神通,把那虛空裡攪出種種風暴,讓那一片空間震盪不休,再也不能穩定。
有一頭神獸,大約有玄武血脈,他化身為一頭巨龜,四隻龜足直往那晃蕩的虛空猛踹數次,那虛空就更往兩側分開,散發出許多虛空氣息來。
這神獸“呸呸”數聲:“格老子的,本君蹬散了七八裡去,怎麼還瞧不見那些龜兒子的影子?”
另又有幾頭神獸嘲笑起來:“你這龜蛋,今兒個不曾吃米,才沒得力氣做活罷?”
說完之後,這幾頭神獸也是化作原型,都到那被撕開的虛空裂縫周圍,將足、爪抓了進去,往四面拉扯。
過不得多時,總是又能讓那頑固的虛空內部,再度坍塌數裡。
金龍道:“麾下眾將,皆去動手!”
於是所有的神獸,全都變化了原型,以它們無上肉身,去撕碎虛空。
不多時,這些神獸,已立下許多功勞。
五方天帝見狀,也不肯落後。
當下裡,中央天帝下令:“諸位同道,攻殺裂縫之處,摧毀虛空內部!”
眾天君自也齊聲應道:“是!”
旋即,他們施展絕強仙法,統統對準那些裂縫,打殺進去!
仙人與神獸不同,後者肉身強悍,但除卻本命神通外,仙法上不及仙人,而仙人仙法掌控完全,己身之道操縱自如,肉身則是遠不及神獸的。
如今雙方合作,先是一齊攻擊,將虛空轟出口子來,隨後就由神獸天君將那裂縫化為大洞,又有仙人把道力打進其中,將內中摧毀。
這般配合之下,更多的虛空氣流,從其中湧出。
因著這一片空間早已被鎖定住,它就猶若一塊凝脂,只要能夠鑽到深處,就可以揪出那月族天君來。
之前神獸們已然往其中推進數十裡之遠,可距離那月族匿身之地,卻還有不少路程。待仙人天君把道力轟進,就用這浩瀚的偉力,轟開了那條通道!
但僅僅如此,天君們還不能貿然進入。
在虛空內作戰,月族總是勝過他們幾分,而若是要讓仙界天君們占盡上風,則要盡可能將虛空崩毀,才能讓他們再沒有幾分躲閃餘地,只能同仙界的天君們硬碰硬了——這才能顯出眾天君的手段。
眾天君此時都不多言,紛紛發力。
這一片的虛空崩塌得極是厲害,從最初只有一些裂縫,到裂縫都化為巨大洞口,顯露出裡面的種種氣流,一片狼藉。
然而,要想放心進去,依舊不算妥當。
徐子青和雲冽,神獸一族那頭的凰雅與雷獸,都是極特殊之人。
他們雖為九天玄仙品級,卻有堪比天君的威能,故而才能在這終戰之際,來到此地。只是他們雖然來了,卻一直沒有出手的時機。
但徐子青以為,於他而言,已可動手。
當下裡,他眉心血光一閃,極其粗壯的嗜血妖藤瞬間爆發,釋放出一萬餘血色藤蔓,沖進了那些虛空孔洞之中!
嗜血妖藤如今最能破開空間,它順著那些孔洞狠狠刺入,一通翻攪,每經過之處,都要奮力甩動蔓身,抽抽打打,弄出頗大的陣仗來。
因著它每每穿透時都能弄出些縫隙來,隨後諸多天君道力進入,便順著縫隙不斷擴張,短短時間裡,又能前行許多裡去。
雲冽的劍魂,已有九煉。
九煉劍意的力量可怖無比,尤其他修煉為無情殺戮劍道,所有道意盡皆凝聚為一個“殺”字,那穿透之能,自比那修煉其他道意之劍仙,都要強大數分。
因此,無數銀白劍光隨那血藤肆虐,劍意之中,又蘊含著碎劍的真意,使得它每穿過一處,都要將那處的虛空崩碎,一劍複一劍下,威力更在一些天君之上。
幾乎是所向披靡。
這一對師兄弟,都顯露出了比起從前來暴漲的實力。
那神獸一族處,凰雅與雷獸亦不遑多讓。
只見得熾熱無匹的火光直貫而入,其火力之盛,叫天君仙身也頗吃不消,其火中真意,玄妙至極,焚燒席捲時,凡沾染火星之地,都要被其真意融化!
同時,雷霆陣陣,恐怖無比,也仿佛帶著無窮無盡的天罰之力,把那空間都擊打得猶若枯枝殘葉一般!
這四人如此出色表現,自也都被周遭的天君看在眼裡。
若是實力稍勝一籌的也就罷了,若是實力反而有些遜色的,心裡就要發狠。
雖說總有些天之驕子遠勝同品級的其他仙人,可知道歸知道,天君們皆頗自傲,也是不願做了他人墊腳之石的。
於是更澎湃的道意,肆意流淌。
連綿不斷的道音帶著極其宏大的力量,在周遭瘋狂掃過。
虛空崩潰得更快了。
眾多天君們也極明白,再過不多時,他們終將尋到月族天君的下落——或者待虛空全然崩潰,那些月族天君,就再沒有藏身之地,亦無落腳之處!
知命天女溫聲道:“月族的所在……接近了。”她似乎側耳思忖什麼,又像是在推算什麼,隨即續道,“他們在醞釀陰謀,恐怕,無需幾個時辰,便可達成。”
此時,眾天君齊齊想到一事。
那月族的牲畜們,果然即將把那箭矢煉成了?
不可,當全速前行!
霎時間,就有數十劍君,同時出劍!
浩蕩的劍光,澎湃的劍意,在這一刻彙聚起來。
這些力量形成一柄巨劍,猶若一道驚雷,朝前方猛然穿透!
雲冽見狀,亦舉劍斬下。
可怖的劍意瞬間融合進去,那巨劍的劍鋒,似乎又森寒不少。
而雲冽,並非只是獨他一人。
還有一些劍君,或者並非是九煉劍君,卻也紛紛將自身的劍意釋放,幾近全無保留,盡數融入到那巨劍中去。
刹那間,巨劍穿行之速更快了,在那巨劍散發出來的強勁劍氣兩側,更有數百上千修煉仙法的天君,把他們的仙術,也同樣聚合,自兩翼處,協助巨劍!
徐子青操縱血藤,擊打周圍空間,製造空隙。
在他心底,也是微微一歎。
此情此景,叫他想起在那月幽之境中時,五位領袖各自率領千名玄仙,把他們的仙術彙聚成洪流,精心調配,攻伐月族。
這時的景象,與那時又是何其相似?只不過,天君們的仙術凝聚起來,比起那九天玄仙們,強大得太多,也強勢得太多!
修煉有成的天君們,所有的仙法其實都已熔煉於自身,他們口吐之音乃是道音,己身之道一個運轉,已然釋放出道音來。
故而如今施展並無十分花哨,反倒是樸實無華,卻又散發出無盡威壓。
終於,那巨劍急沖向前,短短數十個呼吸工夫,已是同眾多力量通力合作,讓這大片大片的虛空,都盡數坍塌了!
而就在下一瞬,極其強大的危險感,也驟然傳來——
第874章 道意衝撞
帶來那危險感的,是極詭異的一股道意。
這道意與眾位仙界天君皆是不同,正是因著他們總算來到盡頭,被月族天君發現蹤跡,出手攻擊!
月族雖也是仙界生出,可本性極惡,雖極受寵愛卻不滿足,以吞噬仙界仙人而彌補自身不足,被天道憎惡。
他們天生便能孕育的大道,也變得極是邪異,不被天道容納,除卻他們族群自身外,尋常的仙人,都不可能領悟那種極惡之道。
此刻那道意襲來,其意蘊十分可怕,忽隱忽現,轉瞬即到眼前。
而仙界的天君們,自然立刻出手,反擊過去。
就有數十天君一齊動手,將那月族道意阻攔。
只是那道意太怪異,竟是在同天君道意碰撞之時,發出了刺耳的“嗤嗤”響聲,立刻將這些天君道意化開!
好在月族道意也只來得及化去一二位天君的道意罷了,還有那許多天君道意,則穿過這月族道意,直沖向前。
當然,後面又有頗多月族道意襲來,又阻攔住這些攻擊了。
天君之間的對戰,往往正是依憑於各自道意。
每一位天君所領悟的己身之道越強,道意自然越強,攻勢就越是猛烈,反而極少用那各種仙寶了——若是實力不濟的在眾天君面前,甚至不必動手,就已然會被天君氣勢鎮壓,又或者直接被其點殺。
所謂的仙術,到這時其實已經凝聚成道意了,就如同劍仙到了最後,其道意也就是他們的劍意一般。
雙方這一偷襲,一交手後,眼前的情景,就出現在了眾仙界天君面前。
他們果然是已到了月族的老巢,那近千名月族天君,正在那一片濃霧之前。
仙界天君們也已發覺那仙界法則界膜的存在,尤其是五方天帝、金龍神鳳並知命天女幾人,都有成就天尊的資質,卻都因種種緣由未能成就天尊,本身便是最為接近仙界法則之輩。
霎時間,他們眉頭一皺,知道自己尚且來得及時。
徐子青則是看到那些月族天君如今的姿態。
正是相當……怪異。
前方有上百月族天君,乃是先前同他們交手之人,後方還有八百餘位月族天君,此刻雖看似散亂,但其站立之態,卻像是剛剛擺出了什麼陣型。
而如今他們隱藏此處,還能擺出什麼陣型?必然是用禁法煉製箭矢的!
更古怪的是,這些月族天君的肉身上,都有數道極猙獰的創口,正在不斷地彌合、恢復著——月族之人,相貌俊美非凡,行事卻無比野蠻。
拿自身血肉為祭之事,在他們的族中,更似乎乃是極常見之事。
五方天帝敏銳察覺,除卻之前襲擊的百位月族天君外,後面另八百多人儘管看似已不成陣型,實則卻不能輕舉妄動的……他們便冷哼一聲:“看來吾等來得不晚!”
那神鳳冷肅了一張俊容,眼中有金芒閃動,目力直穿而出。
知命天女素手輕揚,櫻唇微張,居然呼出一面十分古樸的寶鑒,對準那神鳳,就此輕輕照射過去。
神鳳早被知命天女知會會,如今也算有默契,並未阻攔。
於是眨眼間,寶鑒大放光芒,裡面就顯露出了清晰的影像。
這影像,正是有數百赤紅妖魔,團團圍坐在耀目的紅光周遭,那紅光裡無數鋒利的箭矢沉浮,已經形成不知多少支了!
那紅光猶若一顆巨大的心臟,搏動不停,那數百頭赤紅妖魔,竟也突然爆裂開來,化作一蓬蓬的血肉,不住地沒入到那紅光之內,被無數箭矢吸收,再又讓那無數箭矢吸收紅光,形成更多箭矢。
仙界法則界膜外,無盡虛空中,赤紅妖魔炸裂時好似點燃了許多爆竹,居然產生了一種奇異的美感。
可惜這樣的美感所帶來的,卻是破雲箭的漸漸煉成……
中央天帝見狀,登時說道:“趁其難以分身,先斬殺阻路之人!”
眾天君毫不猶豫,立時出手!
顯然那些月族利用禁法,是想要在他們闖入之前,將那些箭矢煉成,孰料慢了一步,卻被他們生生堵住,才分出上百月族天君,前來阻攔。而他們更不惜損耗界外月級妖魔,也是為了加快煉製,如今恐怕過不得多時,就當真要被他們成功!
故而,絕不能有半點遲疑。
金龍一揚手,讓眾神獸天君一同出動。
雖說這些月族天君分出百人,卻也只有百人,而他們卻是有上千之數!
如今就看是月族天君阻攔得久,還是他們斬殺得快了!
這一刻,沒人去講究公平與否。
每每七八位天君,去圍殺一尊月族天君,就是為了以最快之速,盡力殺掉更多。
登時雄渾的道意四處流竄,掀起滾滾波濤。
這一片虛空已然被打碎,無數的空間碎片都被湮滅,這些天君們,早已暴露在仙界之內,這封天鎖地大仙陣之中!
道意流淌時,肆意衝撞。
若是落在山巒上,只消沾上些許,山巒就會被徹底摧毀;若是劃過河流,則河流盡數乾枯,河床都化作齏粉;若是落在城池,便是全城被夷為平地;若是落在叢林野地,這一切的一切,都在彈指間,化為烏有!
天君之間的對戰,便是這般可怖!
就連那寬闊而厚實的土地,也是大片大片龜裂,下方的地脈,無數的道路,統統都在這些道意中,被毀去了。
上百天君,自是抵不過上千天君的。
很快就有許多月族天君,一個一個,隕落在仙界天君手中。
那八百被他們護在身後、依舊用禁法煉製箭矢的天君們視若不見,只全力以赴,讓他們的頭頂,都像是生出了陣陣極惡之氣,顯得陰森而猙獰。
突然間,就有不少天君,悄然從那包圍中閃身而出。
他們穿過那悍不畏死的月族天君壁障,幾番動作後,終是闖到了他們的身後,接近那八百施展禁法的月族天君之前!
這八百餘月族天君,周身都散發出濃烈而凝聚的氣勢,如同滾滾海濤,洶湧而來,來做阻擋。可他們自身,卻當真不動。
仙界的天君們顧不得其他,直接使出最強道意,朝著邊緣的月族天君,就是狠狠殺了過去!
那被襲擊的數十月族天君,臉色齊齊變化。
他們狠狠一錘胸口,旋即自身化為血霧,騰空彙聚,更奇異的是,當血霧彙聚後,竟變作了一道皎潔月光,直沖到法則界膜之外!
瞬間,又有上百箭矢,從紅光裡探出。
煉製更快了!
仙界天君們霎時一個遲疑。
似乎只要他們攻擊,這些月族天君就悍不畏死,反而會加快箭矢煉製……可這許多的月族天君擋在此處,若是這般祭出那天河帕,恐怕還未等出去,就會被這些月族天君阻攔下來了。
這當真是叫人危難。
月族人,也太過難纏!
但難纏歸難纏,卻也並非是毫無辦法。
有幾個天君一咬牙,眉心光芒一閃,就有一尊與自己一般無二的人影,驟然躍出。
這正是他們用各種不同法門,苦心凝聚的分身,堪稱第二個自身,如今卻是要毀損在這裡了。
下一刻,這些分身直闖到八百月族之中,整個化作一道極長的鎖鏈,就把數位月族天君,都捆縛其中。
不多時,有上百月族天君,都被鎖鏈鎖住。
只是,以此法困鎖月族,雖暫時能將他們控制了住,這一具熔煉己身之道所成的分身,也再不能轉化回來了——且一旦力量消耗殆盡,月族天君也依舊會脫困。
如今後方這八百餘月族天君殺他們不得,否則他們就要以血肉相祭,也只能暫且束縛,才能讓他們不要做這玉石俱焚之舉了。
也算是,互相牽制罷……
這些仙界天君很是憋屈,有分身的都釋放出來,不曾凝聚分身的便束手束腳,竟只能被攔住了。
然而,徐子青見到此番情景,卻是心頭一動。
原本在這場大戰裡,他不欲胡亂施為,給諸位天君添亂……可若只是阻攔,即便是天君們,恐怕也不及他便利了。
而且,那些月族天君自爆血肉,他卻有手段,可以嘗試一番。
於是他眉心青光一閃,就要釋放出十萬八千天兵來。
但就在此刻,雲冽卻道:“且住。”
徐子青一怔:“師兄?”
雲冽道:“阻攔有吾,你當全力禦使容瑾。”
徐子青恍然,隨即一笑:“便與師兄並肩作戰!”
第875章 容瑾再出
徐子青心念一動,登時有無數極其粗壯的血色藤蔓沖天而起,轉瞬將四周天幕,都映襯得一片猩紅。
他立於藤海之中,以神而禦,叫這妖藤張牙舞爪,往周遭吞噬而去。
前面有上百月族天君,不斷隕落在那圍殺過來的仙界天君手中,他們的屍身落地,卻隨時可能被其他月族天君利用,燃燒祭煉禁法。
嗜血妖藤毫不客氣,就將那些屍身一卷而起,用巨大葉苞,狠狠刺了進去。
儘管這些月族天君氣血豐沛,短時間裡幾乎難以吞吃乾淨,可妖藤的數目極多,一根不行便有十根、百根齊齊吞噬,並不擔憂吃之不盡。
於是這些屍身慢慢乾枯,照舊只剩下了骨皮。
旋即,徐子青意識傳音後,嗜血妖藤一個甩身,便把那剩下的骨皮,朝著一直立在旁邊的凰雅與雷獸之處。
那凰雅眸光流轉,輕輕一笑:“真是會為我找麻煩。”
語畢,他探出手指,一劃而下——
洶洶烈火,灼燒天地。
那骨皮被火舌舔舐,從皮囊到骨骼,都在這鳳凰真火下,逐漸融化。
雷獸見凰雅如此,眼中雷霆爆射。
刹那間,數道雷柱自高空而下,正中那些骨皮!
只聽得連串轟鳴之聲,不僅那些十分堅固的皮囊在雷光中逐漸焦黑,其中的硬骨,亦在雷電裡被打成碎塊!
而後真火再起,灼燒起來,就更容易數分……
徐子青將這“毀屍滅跡”之事交予凰雅之後,自身也未閑著。
他同雲冽對視一眼,就見雲冽晃身而出,一瞬來到那尚在施展禁法的八百月族天君面前,仙劍一揮,徑直斬在其中一尊頭上。
刹那間,這一尊月族天君,就被籠罩在那九煉劍意之下。
就有一尊使出鎖鏈的仙界天君急聲道:“不可——”
萬不能叫那月族自毀,以此資敵!
眾多投鼠忌器的仙界天君,同樣有些焦急。
他們只當這雲冽殺性重,因此秉承己身之道,要將威脅斬之。但他們更覺此刻不能妄動,故而想要阻止。
但下一刻,他們就愣了住。
那月族天君果然自毀,整個化身成一蓬血霧,就與之前一般無二。可就在這血霧升騰的刹那,許多嗜血妖藤突兀閃現,竟從下方竄起,在那血霧裡一通翻攪——那些血霧還不及化作皎潔月光,就已被那妖藤大口吞噬了!而且妖藤們再度幾個掃蕩,那血霧便已是涓滴不剩……
這時眾位天君方知,原來那雲冽非是魯莽而為,而是與徐子青早有默契。
與此同時,他們心中又是一喜。
之前太過緊張,竟不曾察覺,本應有更好的法子!
徐子青此刻,也是大松一口氣。
方才與師兄所為之事,也是冒了奇險,倘使妖藤吞不得那些血霧,那尊月族天君的力量,就會如月光般沖出,煉製出更多箭矢——甚至因此就徹底成功也未可知。
好在是奏效的,那麼這些月族天君,便不足為懼了!
雲冽周身殺意暴起,整個人化神數百,都是高舉仙劍,朝著那些月族天君劈斬。
徐子青自然是差遣眾多妖藤相隨,一旦月族天君意欲自毀,就要將其包裹起來,把所有的血霧,都吞吃進去。
這些月族天君,俱是憤怒。
那許多的雲冽化身,每一尊都執掌九煉劍魂,一旦將其劍意劈個實誠,縱使是天君,都要受到重創,說不得過個兩三劍,就會被徹底殺死。
而他們如今居然躲閃不得……
其餘的仙界天君,也非是愚鈍之輩。
眼見徐子青有這妖藤施展,他們也都生出念頭,就有不少天君,都取出了有那吞吸之力的極品仙寶。
隨即,他們也毫不留情,以磅礴道意,殺向那些無力反抗的月族天君!
短短幾息間,上百月族天君都死在仙界天君手下,雲冽的化身們,亦同樣殺死了數十尊之多。
月族天君的數目,越來越少了……有些月族天君立刻自毀,可惜那些血霧被妖藤吞噬大半,還有少部分,也都被那些仙寶吸取;有少數月族天君眼見事不可為,也不去自毀,就乾脆放棄禁法,與雲冽化身、諸位仙界天君拼殺起來,然而他們之前在禁法中消耗太多實力,不多時,也都隕落在他們手下了。
月族天君裡,那位先知天君厲聲說道:“只留百人,其餘族人,都去抵抗!”
再這樣下去,還未等箭矢盡數煉成,族人就要死絕了,還不如讓煉製稍緩,只留少數族人施展禁法,更多族人阻攔大敵。
——這是雙方的博弈,他們還不曾到那山窮水盡的境地!
眾多月族天君聽令,之後一齊加入戰局,仙界天君們再想殺滅月族天君,就遠不及先前那般容易。
那彼此道意的碰撞,便更加激烈。
周遭的各處,也被摧毀得更是徹底!
這一刻,五方天帝倏然站作一個陣勢,齊齊發力,彼此道意完美結合,轟出了極其恐怖的力量。
它去得極快,將那原本就被仙界天君逐漸打開的通又擴展幾分,此刻神鳳忽然長鳴,雙翼展開猶若垂天之雲,只扇得兩下,已卷起了可怕的風火,滾滾朝兩側延伸,對許多月族天君兇狠燃燒。
於是,那些尚在彼此廝殺的天君們,都禁不住站立不穩。
而緊接著,一條金龍舒展身軀。
只在一瞬間,它就來到了那仙界法則界膜邊緣。
那金龍昂頭,倏然化作了華衣威嚴的男子,他一抖手,打出了一塊柔軟的雲帕。
這雲帕,正是那天河帕,它被打出的刹那,就無聲無息地向前飄去——
眾多被仙界天君糾纏的月族天君們,無暇分身。
唯有那先知天君,此刻心裡陡然生出了一種不妙的預感,他當即下了命令,幾乎是嘶聲喊道:“阻止它!”
可惜的是,沒有任何一位月族天君,能夠抽身出來。
每每有一位元想要異動,都會被其阻攔。
那天河帕,卻好似前方並無那仙界法則界膜阻擋那般,直接穿透過去,隨後,它就肉眼可見地不斷擴展開來,變成了如煙如霧的薄紗,輕飄飄地,朝著那龐大無比的紅色光團籠罩而下!
不少仙界天君察覺,都是喜道:“成了!”
隨後他們對戰之時,道意也更強大。
徐子青看得明白。
那天河帕化成的輕紗看似不堪一擊,仿佛隨隨便便就能撕裂,但它卻似乎能夠變得無限大,面對那無數鋒銳的箭矢,溫柔地覆蓋住。
而那些箭矢,縱使寒光千重,竟都不曾將其損害半分!
更讓人感覺到怪異的,是那天河帕覆蓋之處,所有的紅光一旦與其接觸,便都立刻化為烏有,就好似冰雪消融,全無痕跡。
那無數的箭矢在被天河帕包裹之時,箭頭也極快消失,就像那裡原本就沒有什麼箭矢,被輕而易舉地抹去……
月族籌謀了無數年,意欲一舉摧毀仙界的最後最強手段,在這一刻被破解得輕描淡寫,仿佛那許多年都不過是白白浪費,用盡了許多代月族的心力,到最終卻連一點威力都沒能發揮。
如此慘狀,讓月族人怎能甘心!
先知天君一直留意,此刻心頭寒冷,如墜冰窟。
很快,他看著節節敗退的族人,再看隕落後被吞噬了血肉、焚化了骨皮的族人屍身,面上露出了一絲慘笑。
之後,他嘶啞地出聲:“……拼命罷!”
第876章 大戰終
此言一出,所有的月族天君,神色俱是慘然。
怨恨,憎惡,不甘。
可終究是無能為力了……
霎時間,這些月族天君周身,就陡然散發出一種奇詭的意境來。
它們不斷蔓延,散發出強烈的痛苦之意,而這些痛苦只要沾染到旁人身上,就會立刻讓他們感同身受,神智癡迷。
月族天君們放棄了所有的防禦,不再使用禁法,他們張開雙臂,朝著與自己拼殺的仙界天君們狠狠摟抱,就連那些被鎖鏈困住的月族,亦同樣如此。
之後,他們身上散發出比之前更可怕的道意,幾乎是扭曲的——只在瞬間,便把對手包裹住了!
下一刻,徐子青睜大了眼。
被那股道意裹住的仙界天君,竟然在眨眼間,身體也變得扭曲了!
那些仙界天君的神情,也露出了一絲驚恐。
他們好像不能動彈,只能任憑自己的身體被道意變得柔軟,幾若無骨,又在這樣的道意下,眼中慢慢失去了神采。
最可怖的是,抱住一尊仙界天君的月族天君,在不斷釋放這股道意的同時,自身也變成一樣綿軟,而且彼此不斷靠近,最終合二為一,化作一團猶若膠質一般的物事,再一個爆炸,往四處迸濺。
——自然,並不是所有的月族天君都能捕捉到一位仙界天君,也有許多天君極是警惕,在對方撲來之前,就先行避開了。
可眾仙界天君萬萬不曾料到,即便他們躲開了月族天君的捕殺,卻有一些,一時不慎被那迸濺開的膠質沾上。
之後,這些仙界天君被沾上的地方,就開始變軟了……就像是可以傳染般,這一點膠質也能迅速蔓延,若是有其他仙界天君前來相助,哪怕並不曾碰到這沾上的膠質,而只是觸碰到這被傳染的天君身體,亦會感覺到一股詭異的力量襲來,也讓他們的身體迅速癱軟……
短短片刻工夫,那幾百尊月族天君當真是毫無畏懼,帶著這詭異道意四處捕殺,足足有兩三百位仙界天君,都被一尊月族天君拉著同歸於盡,還有數十位仙界天君被那迸濺的膠質牽連,同樣瀕死。
倒是也有些被傳染的仙界天君反應極快,他們幾乎立刻削下那被沾染的皮肉,或者撕開手臂、大腿,或者挖出大塊血肉,再迅速以自己的道意前去抵抗,才堪堪阻止。可能做到如此的仙界天君,數目極少——大約總共也只有一二十人而已。
眼見如此慘狀,中央天帝厲聲下令:“以仙寶與道意護身!”
金龍神鳳也都吩咐:“莫化原型,祭出神通,攻擊月族殘留道意!”
還有幾位天帝,觀察敏銳,同樣發出命令:
“殺死月族天君,相距不可在十裡之內。”
“以諸多道意嘗試,尋找克制之物!”
“凡被沾染者,即刻處理,大退百里之地,若其不曾發覺,周遭之人可相助處置。”
“凡不可救治者,迅速將其收入仙寶,莫要放置在外!”
這許多的指令一出,眾多的天君心思一定,舉止之間,都更有章法。
方才是被那月族天君打了個措手不及,可現下有所防備,當不會再讓他們能輕易拉走陪葬了。
徐子青被無數嗜血妖藤守在當中,倒是不會讓那些月族天君接近,當然也不曾被那詭異道意沾染。
只是他見到其他天君的慘況,心頭也生出許多鬱悶。
而且,有些妖藤沾上那物,居然同樣變得柔軟,這就叫徐子青的心頭,生出一分駭意——月族天君的垂死掙扎,果真非同小可!
容瑾被其傳染,這該如何是好?
緊接著,徐子青倏然又放下心來。
容瑾為他本命之木,若有不適,自會叫他明白,而那些妖藤雖是變得柔軟起來,可其蔓身甩上幾遭,那被沾染的藤蔓便自行脫落下來,倒是沒什麼事了。
然而那詭異道意如此難纏,卻叫容瑾生出了惱怒。
徐子青只覺得小乾坤裡,有一道極憤怒的細嫩嗓音嚷道:“可惡!吃吃!吃!”
隨即,更多嗜血妖藤直沖而起,從四面八方,去包抄那散發出詭異道意、正尋仙界天君意欲捕殺的月族天君了。
那些詭異道意不僅能傳染他人,能可以防禦自身,那血藤沖去時,極快被汙,卻有更多妖藤緊隨而上,生生破開一條道路,去把那月族天君纏住了!
那些葉苞不斷被軟化,又不斷生成,執拗地要刺進那些月族天君體內,待一旦刺進之後,詭異道意就不能將其奈何,即便再如何軟化葉苞,也因著月族體內血肉被其瘋狂吞噬,使得葉苞生成更快。
不多時,月族天君既是血肉流失,又有詭異道意消耗,也很快成為一張骨皮了。
容瑾似乎有些滿意,無數的妖藤,再度圍殺月族天君。
徐子青見狀,有些瞠目。
隨後他搖了搖頭,溫和笑了起來,他再轉頭,去尋找另一人的蹤跡。
那人自然就是他的師兄,雲冽。
雲冽化身千萬,在月族詭異道意出現後,不少化身,都被那詭異道意侵染,而那些化身,就將那種麻痹之感,傳達過來。
不過他的化身十分古怪,即使被沾染了,卻只要收回劍意,其自然破碎,根本奈何不得,且只要有一個化身無礙,就不會影響到他半分。
同時,雲冽在感受到那麻痹之感後,代入自身混沌之體,卻是發現這道意對混沌之體並無傷害……他便神色一肅,手持仙劍,去同那月族天君對戰起來。
說來這些月族天君,因著有了同歸於盡的心思釋放詭異道意,但這能四處污染的道意絕非輕易能夠使出,他們如今也並無太強的攻擊之能,他們所有的本事,都拿來支撐這道意了。
於是,雲冽不再化出化身,而是以自身混沌之體,同月族天君廝殺,那些詭異道意傷不得他,月族天君也自然隕落在他的手下。
他每每斬殺一尊,就會將那屍身拋出,其詭異道意縈繞屍身不散,就有數根妖藤前來,將其吞吃,留下仍有道意的骨皮。
這時候,熾熱的火焰,沖天而起。
徐子青一怔,轉頭看時,卻見到一頭極其巨大的神鳳,雙翼拍動,釋放出滔滔火海,把許多月族天君,都攪入其中焚燒起來!
同一時刻,許多神獸一族的天君,能禦火者皆將自身火焰噴吐進去,把無數力量聚合起來,肆意燃燒。
而在這樣的燃燒下,那些詭異的道意,似乎也逐漸減緩了蔓延……
到此刻,凰雅與雷獸,再度顯露威能。
兩人一個釋放萬千火流,一個眼射無盡霹靂,把力量合一後,對準妖藤留下的骨皮,焚燒電灼而去。
奇異的是,比起那神鳳的火焰,他兩個合力而出的雷火,竟好似就是那詭異道意的剋星,與其相遇後,眨眼間就被燒了個乾淨!
這番景象,立時又落在了眾多天君眼裡!
神鳳暫態化為人形,俊美而冷漠的面容上,露出了一絲笑意。
此時再無需任何人來下令,眾天君士氣一壯,與月族天君的爭鬥,也再無忌憚了!
之後的戰事,便是盡在仙界天君掌控。
無數件的仙寶噴出,把那些炸裂的道意膠質,統統收了進去,許多具月族天君的屍體,也都被其收取。
無數滔滔的道意洪流橫衝直撞,把這一片天幕全數打得支離破碎,劇烈的動盪在整個天地間迸發,橫溢的力量,要使得一切坍塌!
月族天君們,最後同歸於盡的手段,也被破除了。
隨後,他們一個接著一個,都變作了屍體。
凰雅與雷獸兩人立在一處,不知何時徐子青與雲冽,也來到他二人身邊,以無數妖藤,以無盡殺機為其護法。
在四人前方,是偌大的雷火池,裡面被投入無數裝載著屍體、詭異膠質的仙寶,在裡面被瘋狂煉化。
月族的先知天君,率領數位釋放詭異道意的同族,朝著這裡猛烈衝撞。
可惜的是,嗜血妖藤兇狠撲殺,九煉劍網鋪天蓋地,只要他們稍稍阻攔一瞬,就有更多的仙界天君趕來,把他們全數阻攔,一一殺死!
漸漸地,月族天君只剩下那先知天君,再並上寥寥三五人了。
先知天君的面上露出一縷頹色,他驟然暴起,拉著這三五人猛地自爆——“轟轟!”
只是,他們最後這自爆,也被數千嗜血妖藤攬下,他們迸濺的血肉,也再度成為妖藤的美食。
到如今,所有的月族人,都被殺滅了。
而月族,也在這一場大戰中,被徹底在仙界中抹除。
所有的仙界天君,終於松了口氣。
然後,他們向四周看去。
這作為最後戰場的方圓億裡之地,土地都幾乎被打成了碎片,所有的建築、城池、山川河流,統統都在天君們的碰撞中煙消雲散。
滿目蒼夷,叫人歎息。
儘管仙界的天君們早已算出月族陰謀,又做出了無數的準備,可真正同月族相對廝殺時,還是付出了不小的代價。
在這一場大戰裡隕落的仙界天君,足足有四百之多。
很慘烈。
不過,能活下來的天君們,卻能夠感受到,自己的紫府裡多出了一點什麼。
這是仙界賜予的,保護了仙界法則界膜的功德。
他們的功勞越大,則功德越多。
徐子青體悟到一種極其舒適的感覺,讓他不由看了一眼自家師兄……
而後,他目光柔和,微微笑了。
一切都已結束。
真是……太好了。
第四十二卷:仙界·天尊
第877章 五千年
五千年後。
青雲宮中,徐子青和雲冽睜開眼來,內中光芒一閃而逝。
旋即,他二人起身。
當年剿滅月族之後,眾多天君還有要事安排,師兄弟兩人卻很快告別知命天女與舊友凰雅,回到了淩天宮中。
但兩人生性不喜炫耀,故而他們在這場大事中的諸多作用,則不曾告知他人,甚至就連他們二人參與其中之事,也幾乎無人知道。
隨後,既然劫數終了,一切塵埃落定,就又是極平靜的修煉了。
只可惜,儘管他們修煉順遂,也距離天尊之位越來越近,卻越是往後,越覺得那一處並未堪破,契機未到,不能入定。
因此,這一對師兄弟,便也不去焦急。
左右他們壽元悠長,可以再多積累一些底蘊……
但是,如今他們越來越覺得,那個契機就快要來臨。
似乎隨時隨地,都有可能。
隨後,兩人走出宮去。
迎面有數個熟悉人影,紛紛過來拜見:“弟子恭迎師尊出關!”
其中有兩個形貌幾乎一般無二者,有兩個形貌肖似者,有氣質與兩人相若者,面上俱是帶著笑意。
這些人,正是他們在下界收下的弟子。
相貌一般無二的,乃是月華與炎華這一堆並蒂蓮,形貌肖似者,為虞展與虞惜父子,氣質同兩人相若的,自然就是雲天恒與嚴霜了。
他們在這五千年裡,陸陸續續飛升而來,到如今,除卻那性子貪玩,在下界也與人結為道侶的胡雪兒,幾乎都已飛升而來。
只是,他們的師尊丘訶真人,卻已經隕落了。
這丘訶真人到底資質不足,不過當年的邱澤已經修煉得境界高深,就護持丘訶真人元神轉世,而今據說一心照顧丘訶真人,引導他走上仙途,只待他恢復記憶,就可以重敘師徒之緣。
再有當時的紀傾宗主,也終於飛升。宿忻等舊友,有些半路隕落了,有些與自己道侶好生修煉,有些自己在道侶護持下轉世,有些護持道侶轉世,都各有際遇。就連曾經給師兄弟兩人幫助的金家兄弟,本來修煉的是魔道的手段,後來也不知怎麼居然能夠轉修,成為了五陵仙門的客卿,回歸仙道中來——當年的小竹峰一脈,在此中也有促成,便是為答謝當年他們對師兄弟兩個的援助。
而乾元大世界裡,周天仙宗中不少星級弟子飛升,往往至少都是天仙品級,其中與師兄弟兩個頗有交情的東裡祁,資質不凡,積累雄厚,飛升之後則是一位靈仙,如今同樣在周天一脈中得到不低的地位。
當然,月華等諸多小竹峰一脈的弟子,受到師兄弟兩個的遺澤庇佑,本身又極努力,根腳皆是不俗,到如今,除卻雲天恒和嚴霜是天仙品級外,並蒂蓮等人,都是靈仙品級。且雲天恒與嚴霜,有了徐子青與雲冽的指點,也已磨過瓶頸,只待時機一到,就可以成就靈仙。
看過這些弟子後,徐子青面上含笑,心裡卻是輕歎。
然而,重華並不在這裡。
重華覺醒血脈後,為金翅大鵬一族,平時也以神獸之體修行,他雖然也已飛升了,可那飛升之地,卻是在神獸一族的祖地附近。
金翅大鵬數目極其稀少,他被族群看重,需得在族中進一步洗滌血脈,徹底化為金翅大鵬,才能出關。
因此,在他飛升之後,只與徐子青、雲冽兩人見了一面,便一直閉關了。
如今,又是數千年。
從下界到仙界,重華同徐子青那般親近,竟還是不能在長久相處,需得等到重華血脈純淨,他方能得到應允,前來跟隨徐子青——這還是因著徐子青在與月族對抗中展現出的不凡底蘊與背景。
否則,怕也不成。
好在與重華一齊飛升的,還有當年的鬼麒麟,而後的水麒麟。
它比之重華來血脈更薄弱,被族群接納後,也被困得更緊。
這兩頭神獸,當真稱得上是難兄難弟了。
弟子們見禮過後,雲天恒上前一步,稟報道:“樂正師叔飛升了,如今也在淩天宮內,只是非我周天一脈,前幾日到此拜訪。因師尊閉關,樂正師叔就此離去,言及一旦師尊出關,就要來同師尊相見。”
徐子青聽得,心中一喜,而後他又笑道:“可是莊兄也飛升了?”
那樂正和徵與他雖也算是友人,但恐怕同師兄更為親近,若是這般急切來尋他,可不像是樂正和徵會做之事——怕是只有莊兄,才會想來同他敘舊的了。
雲天恒也是笑答:“正是,莊師叔也已飛升。”
徐子青的喜意露在面上:“你便去替我送一張帖子,邀兩人前來飲茶相聚。”
雲天恒聞言,自是快步而去。
徐子青與雲冽,就在眾弟子簇擁下,來到湖心亭中等候。
不多時,就見雲天恒引了兩人前來。
那樂正和徵容貌俊美,依舊如從前那般不苟言笑,卻氣度不凡,但一些曾經的暴躁之感,卻是沒有了。
他如今是一位靈仙,積累雄厚,氣息磅礴,實力不俗
而那莊惟也如同以往那般,並非十分俊逸的面貌,看著憨厚,氣質溫和,不過那他如今只是凡仙品級,根基也似乎有些虛浮。
——這倒並不奇怪。
莊惟原本就資質不佳,中間又經過一些事情,極損自身,此後的修煉中,怕是樂正和徵沒少出力,才能讓他順利飛升。
但饒是如此,能飛升已然是他的極限,經由天河塑體後,他總是比以前的資質要強,日後好生修煉、彌補,也不差了。
仙人若是不半路隕落,幾乎壽元無限。
樂正和徵到如今,也能放下心來,同莊惟做一對神仙眷侶了。
見到徐子青與雲冽,樂正和徵同莊惟也頗是歡喜。
他們自打來到淩天宮後,便也聽說過這新來的兩位少宮主,再一打聽,得知兩人實力已高深若此,更是敬佩。
不過儘管如此,他兩個的態度依舊一如往常,將徐、雲二人看作親密友人。
徐子青自也很是欣慰,敘過舊後,雲冽又同樂正和徵對戰一場,算是他們二人之間的別後交情了。
幾人飲酒論道,過得幾日後,方才分開。
之後,彼此又是各自修行了。
·
一日,徐子青本在湖邊青石上盤膝而坐,雲冽正在前方演練劍式,突然間,兩人心中一動,抬起頭來,直看天邊。
不知在多遠之外,不知是在什麼地方,此刻有一種恐怖的力量沖天而起,從元神之上,帶來了濃重的壓迫感。
同時,在那天邊,仿佛倏然被什麼物事點燃,生成了一重複一重的火燒雲。
徐子青見狀,眼瞳驀然收縮:“南崢兄……”
雲冽的目光微動。
只見在那處,又有一道雷柱沖霄,直入那火燒雲內。
霎時間,火燒雲燒得更是劇烈,染紅了整片天幕,那火燒雲中電光繚繞,居然又化作了滾滾雷雲。
那猶若天罰,猶若無數天雷降下般的感覺,使得所有旁觀者,都不由得心驚膽戰!
徐子青的小乾坤裡,一個血繭動了動。
這個血繭,乃是容瑾所化,數千年前月族隕滅後,許是它吞吃太多,導致如此變化,一直到如今,都不曾破繭而出。
只是徐子青明白容瑾無恙,在這繭中也在蛻變罷了。
但現下,血繭動了。
徐子青也能感覺到,他等待已久的契機,似乎來了。
雲冽雙目化作一片銀白。
他周身的殺氣,也凝聚得幾若實質。
第878章 掙脫鎖鏈
徐子青的頭頂,有一道青氣沖天而起,它越是沖得高,變化越快,形貌翻天覆地,竟是成就一條青色巨龍,伴隨無盡雲氣,在高空中翻滾不休。
幾乎在同一時刻,雲冽周身迸發的濃烈殺氣,也與那恐怖的劍意結合起來,化作一條銀白長龍,同樣直沖雲霄,就與那青龍一起,在高空盤旋翻騰起來。
這師兄弟兩個,此時不能再有任何動作。
契機來得太快——正是因那凰雅與雷獸突然要成就天尊,他們二人觀之,登時如同洪水衝垮大壩,再堵不住那滔天的洪流!
徐子青急聲道:“天恒,帶所有人出去!”
雲天恒不敢怠慢,他性子最是穩重,極快地招呼眾多師弟,又把這青雲宮裡所有的仙僕、下屬、天兵等,全部帶走。
所有的弟子盡皆知道,如今這兩位師長,必然是遇上了大事——這般奇特的異象,他們是否要突破為天君了?
一時間,雲天恒等人心裡既是歡喜,又有擔憂。
不多時,整個青雲宮中,便空無一人。
與此同時,徐子青一拂袖,雲冽目光一掃。
澎湃的青氣與殺氣噴湧而出,只在瞬息間,就將宮殿封鎖。
這一片天地之間,充盈著玄妙的意蘊與無比可怕的威壓,這是天地之威,是劫數之威,是天道之阻礙!
他們必須要將其打破,方能有所成就!
此時,青雲宮內外,再無人可以打擾,師兄弟兩個沉心定神,盤膝端坐。
湖水泛起漣漪,萬物皆被那意蘊衝擊,以一種奇特的道韻篇章,微微顫動,但這一切,兩人便都不會去留意了。
在他們的丹田裡,兩條與高空中一般無二的長龍,在不斷地咆哮!
徐子青闔眼,整個意識,都沉浸到內世界裡。
如今他丹田裡的情景,又有變化。
仍舊是那一條意識長龍,仍舊是有那數十鎖鏈捆縛,可此時的長龍已比從前更雄壯十倍不止,而那些鎖鏈雖也變得粗壯,卻遠遠不及那長龍變化更多。
因此,這些鎖鏈如今看來,與那龍身相襯,竟顯得有些纖細了。
這一刻,那意識長龍猛然舒展身軀,那些鎖鏈在它不斷地掙扎中,發出了“哢哢”的聲響。鎖鏈上,已然出現了裂痕!
眼看著,它們就要被掙斷——
·
無數隱匿的空間、大殿裡,皆有一人,目光投向了遠方。
雖然過去幾千年,但在這些人的眼中,也不過只是彈指一瞬罷了。
火燒雷雲,二龍沖天。
在今日,仙界裡竟有四人,都要衝擊天君之位麼?
——究竟,會是什麼人?
·
威嚴的寶座上,五方天帝睜開眼,複又合上。
兩人來自神獸祖地,兩人來自淩天宮所在,無疑,正是當年在大劫中綻放光彩的四位天之驕子。
他們在九天玄仙品級時,已然堪比天君,若是成就天君,恐怕更為不凡。
·
神獸祖地內,龍吟鳳鳴,仿佛在為這異象增添光彩。
更幽深之地,知命天女一身素衣靜立,目光悠遠,輕輕一歎:“成敗在此一舉……”
並非是成就天君,而是意欲成就天尊!
整個仙界,幾乎都發現這樣的奇景。
許多仙人詢問師長,許多師長心中震顫。
隨即他們盡皆明白,異象之後,在這仙界中,想必又要多出幾個強者來了。
·
法則鎖鏈上,裂縫逐漸擴大。
直至突然間,清脆的聲音響起,最週邊的一條倏然崩開了——霎時那原本牢不可破的捆縛之力,就此打開了一個缺口。
緊接著,第二條鎖鏈,第三條鎖鏈,全都斷開。
一條接著一條,青色的意識長龍每一揚身,都會揮灑出大片的青光,也都有一條鎖鏈就此斷裂。
不論粗細,都再沒有一條鎖鏈能夠抵抗。
徐子青可以感知到,意識長龍尚有餘力。
而這些法則鎖鏈的斷裂,也比他之前所想,要容易得多了。
或許,等所有鎖鏈都被崩斷,意識長龍逃脫禁錮,能留下更多的力量,去衝撞那隱約的壁障?
他心中微動,意志卻堅固無比。
那意識長龍掙扎起來,也更為有力了。
另一頭,雲冽也同樣如此。
他的意志比起徐子青來更為堅定,在混沌之體的相助下,即使他並無如徐子青那般的知命天木道身,本身的積累,也絕不遜色于這位師弟。
自然,他的意識長龍爭奪法則鎖鏈,也同樣是輕而易舉。
只在半個時辰之內,就已然有七八鎖鏈都已崩斷。
餘下的那些鎖鏈,也都輕輕顫抖,發出一聲聲脆響……
良久,最後一根鎖鏈,也在銀白長龍的掙動中斷開,意識長龍歡欣無限,在眨眼間,就發出了極其高亢的長吟。
這一聲龍吟飽含喜悅,帶著一種終於獲得自由的強烈快意,也在釋放被禁錮多年的無盡苦悶。
其中之意,震天撼地。
此時此刻,天道降下的威壓,也更加深重了!
雲冽體內的變化,與其氣息相融的徐子青,也能察覺。
這時候,他的丹田裡,也恰好斷開最後一根鎖鏈,青色長龍仿佛是呼應那銀白長龍一般,以長鳴相和。
徐子青感覺到自己周身一松,好像己身之道的運轉也更是圓融,整個人,都仿佛容光煥發,在這天地間能夠自由自在。
那從前隱約可以窺見的壁障,現下也更清晰了。
他忽然有些明白。
仙人誕生于仙界,體內法則也在仙界法則管轄之下,意識便被這法則禁錮。如今意識長龍掙脫所有鎖鏈,他與師兄的己身之道,也再不會輕易被天道鎮壓。
然而,他們的道已自由,意識卻還未衝破這個世界。
如果兩人的意識長龍能夠衝破那壁障,意識也將得到自由。到那時,不僅是己身之道能與天道同齊,他們的意識,也能與天道意志平起平坐。
那時,他們便是天尊了。
高空中,那一雙巨龍異象,開始激烈遊走。
兩人丹田裡的長龍在好一通發洩後,龍尾一甩,便縱身而起。
如今徐子青的意識長龍,還餘下有七成力量,雲冽的意識長龍,也是仿佛。
這般多的力量,是否能夠撞開壁障?
只見那兩條長龍呼嘯沖高,不斷接近那壁障。
然後龍頭猛然一撞——
刹那間,一道刺目的白光!
徐子青的意識陡然一沉,身子也倏然一重。
他睜開眼,卻覺得有些恍惚。
第879章 前世
這是一條大街,兩邊人來人往,各類商鋪公司,都帶著很強的科技感。
半空有懸浮車來來去去,而前方,正有一輛公車停下來。
報站名的聲音,有人從身旁走過的聲音,好些人踏上車門、魚貫而入的景象……都是如此的熟悉。
徐子青神情有些茫然。
然後,他聽到一個聲音。
“子青。”
是師兄在喚他?
徐子青轉過頭,就看到一個冷峻的男子,就站在他的左邊。
這男子生得面貌與師兄一般無二,長袖長褲,一身素白,除了那頭被一根青色發帶紮著的長髮,他看起來就像是個氣質特殊的普通現代人。
然後他低下頭,發現自己的衣著跟這男子相似,同樣長袖長褲,只是偏於深青色澤,也同樣一頭長髮,紮在腦後。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容貌仍舊不變。
徐子青回過神,笑了笑:“師兄。”
他和師兄,這是到了……何處?
如今體內的仙元被壓制到了極限,實力還不足從前的一成,而且這條大街也讓他覺得異常熟悉,幾乎是立刻,就要勾起他壓制在心頭已經許多年的,久遠的記憶。
雲冽開口:“此處你似熟知。”
徐子青心裡湧起無數念頭,出口的,卻是一歎:“若是我不曾記錯的話,此處應當是……華夏首都星。”他頓了頓,“是我前世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
雲冽略一頓:“想來是有因由。”
徐子青點了點頭:“師兄說得是。”他眼中有些感慨,看向那高高在上的看板,看到了那裡顯示出來的時間,越發歎息,“宇宙曆五百三十九年,六月九日,是我前生去世後的,第三年。”
而且,到如今,他大約也明白了來到此處的緣由。
是因著他突破天尊之際,以因果貫穿生死輪回,讓他的意識來到此處,更不知是什麼玄妙之故,生成了一具化身。
這或許是考驗,又或許是一段機緣。
是了,在小世界時,他便已堪破了這心魔,可內心深處,卻未必沒有遺憾。
能來到此處,也許,正是為了讓他了卻遺憾,得通明心境。
而師兄雲冽,原本便是心境通明,但師兄與他緣分糾葛極深,同來此處,想必是因他潛意識裡,有心若此。
想定後,徐子青就將心中猜測,說與雲冽知道。
雲冽略點頭:“你待如何?”
徐子青一笑:“師兄,你可願意去瞧一瞧我曾經住了許多年月的‘居所’?”
·
首都星私人療養院。
這裡的環境很清幽,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是為一些有特殊需要的富裕人家服務的地方,在醫療與調養環境上,能夠給出很大的便利。
因此,也很有名氣。
院門前的守衛很森嚴,進出的監控也很嚴格,但對徐子青與雲冽而言,他們只消使出個障眼法,就順利地晃身而入了。
徐子青步子輕快,沒多久,就把雲冽帶到了一棟小樓前。
這就是他前世居住了十多年的地方。
從他出生後,被診斷出那種奇怪的絕症,生命就已經是倒計時了。在他兩歲的時候,父母決定將他送到這裡,讓他能夠安靜地治療,所以他的幼年、童年到成年,都是在這裡度過。
兩歲以前的記憶,他曾經是不記得的,可現在他已成仙,卻能夠想起那時候的事情來——他也只有在兩歲以前,在有著父母兄長的家中停留過,可惜時間極短。
反而是這棟小樓,接管了他的人生。
如今這個地方,似乎是被鎖住了。
原本樓下會有一些療養院中的孩童玩耍,周遭栽種的樹木也仍舊鬱鬱蔥蔥,卻不知為何,顯得很是寂寥。
雲冽不曾多言,只陪他這師弟在此處靜立片刻。
徐子青眺望過,所有記憶流淌而出,至今他仍記得當初那極力平和,卻又日益絕望的心情。還有他臨死之前,竟生出了怨恨,卻又在父母兄長的淚光中釋然。
良久,徐子青微微一笑:“師兄,陪我回家一看罷?”
這個“家”,自然是他兩歲前曾去過的地方。
他想要瞧一瞧如今的父母,如今的兩位兄長……或者若是有緣,還能見到當年亦頗為關懷他的母親的親妹,他的姨母。
雲冽自無異議。
於是兩人悄然而來,又悄然而走。
·
師兄弟二人離開之後,就在前往那處的路上,卻遇見了熟悉的人。
徐子青不禁停住了腳步。
那是……他的母親。
如今看起來,為何這般憔悴?
她的身子似乎更加羸弱,眉眼間有著化不開的愁緒,她的兩鬢斑白,發間也有根根銀絲,看起來,居然好似老了十餘歲。
徐子青的眼裡,也露出了一絲悲傷。
母親站在一間花店前,正看著一盆蘭草怔怔發呆。花店裡,一個體態修長的青年走出,相貌硬朗,是他的二哥。
刹那間,一股巨大的酸楚襲上徐子青的心頭。
他曾經養過好幾盆蘭草,他的二哥也不再如從前那般愛笑了。
很快二哥付了錢,任憑母親捧著蘭草,他自己則扶著母親,一起上了一輛懸浮車。
那懸浮車前行的方向,正是他們居住的地方。
徐子青跟了上去,就好似一道影子。
雲冽與他並肩而行,不曾喚他,亦不曾阻攔。
不多時,別墅區到了。
這同樣是個防守嚴密的所在,但區內的環境,卻是相對安詳的。
懸浮車在門口停下,將身份驗證後,順利通行。
徐子青和雲冽走進其中,那嚴密的防守不曾有半點察覺。
他們的步伐從容,每前行一步,都能跨越極長的距離,居然一點也不曾被那懸浮車落下。
直至到了一幢小別墅前。
徐子青目送母親與二哥進門,微微地發怔。
這個家陌生又熟悉,但他卻能夠看到,這裡不再如從前般顯得華貴,而是在周圍圈出了柵欄,變得樸素無華。
小別墅的周圍,本該是一片綠茵茵的草地,縱使有一二樹木,也只是為著清爽罷了。可如今柵欄邊栽種著許多青翠的樹木,更有許多花盆,在砌成的石階上,錯落有致地擺放。
有些地方,哪怕是在這盛夏,都綻開出姹紫嫣紅的花。
這裡很美麗。
但那些花,那些樹……
徐子青低聲開口,聲音有些晦澀:“那些……都是我喜歡的。”
第880章 了卻遺憾
方元沐出生在軍政家族,父親方振國從政,外公則是軍中要員。他與大哥方元烽年紀是異卵雙胞胎,從小關係良好,長大後也一齊從軍,有外公扶持,父親指點,前途一片光明。
他們的母親李秀媛年輕時活潑動人,結婚後溫柔嫻淑,和父親堪稱感情深厚,又有他們兩個十多歲就在軍界闖出名堂的出色兒子,可說是家庭幸福,生活和睦。
但可惜的是,幸福歸幸福,但其他人都太繁忙了,常常只留下母親一人在家。母親很寂寞,一直想再生下一個孩子,可惜遲遲不能如願。
直到他們兄弟倆十八歲那一年,他們得到的成人禮物是,母親生下了他們最小的弟弟……而這個弟弟,填補了母親的寂寞,是他們所有人的慰藉,卻又成為了他們一家人難以癒合的傷痕,與一生的遺憾。
幼弟出生一個月後,被診斷出了一種奇怪的病,他的器官先天容易老化,身體素質非常弱,弱得好像碰一碰,都會碎掉一樣。
按照醫生的診斷,如果這樣下去,他大概不到五歲就會夭折,可幼弟是母親好不容易盼來的孩子,怎麼忍心放棄呢?
而且,這樣脆弱的嬰孩,方元沐與方元烽在看到的第一眼,就喜歡上他,血脈相連的感覺,讓他們想要細心地呵護。
於是,幼弟被取名為“方永安”,並沒有和他們一樣按照族譜排名,卻承載了一家人的期盼——他們希望他,能夠“永遠安康”。
幼弟永安,出生時讓人憐惜,成長中又讓人忍不住地喜愛。
方家用了很多門路,找到了無數的好醫生為永安治療,也讓永安從小到大不得不被關在病房裡,在羸弱的身軀上,做了許多手術。
可即使永安這麼小,受了這麼多苦,卻還是會在每一次手術後安慰他們,對他們露出的永遠都是恬淡而溫柔的笑容。
永安天生善良,似乎從來沒有過憤怒,寧可為難自己,也總不願讓他們傷心。
這樣的幼弟,讓方元沐與方元烽感覺到一種沉甸甸的責任,他們儘管還沒有找到愛人,結婚生下後代,卻將幼弟也幾乎當成自己的孩子一樣。
因為永安,不論多麼繁忙,方元沐和方元烽,都要來親自照料,總是在外工作的父親方振國,也漸漸將重心移到家人身上,與妻子一起前來探望、陪伴。
他們一家人,在隨時可能失去親人的痛苦裡變得更團結,也更明白珍惜。
可即便這樣,一生受盡苦痛的方永安,還是在十八歲那一年離世了。
方家找遍了所有的名醫,想盡了無數辦法,都沒能繼續將他留下來。而永安的離世,更是讓他們陷入了長久的悲傷之中。
葬禮過後,又過了許多日子,可誰也沒辦法忘記永安。
其中最痛苦,也最無法抽身的,是母親李秀媛。
她把悲傷寄託在永安喜愛的花草樹木上,除了偶爾出去買些花草,再也不願意離開那個種滿了植物的小別墅。
一年又一年。
忽然有一天,方元沐發現母親變得比以前開心了。
然後他才知道,這是因為新搬來他們別墅對面的那一戶人。
新鄰居,是兩個青年。
他們的神態親昵,看起來是一對戀人,其中那個稍微年輕的似乎也很懂得花草,在一次意外幫助母親救活了一盆蘭草後,就和母親熟悉起來。
方元沐去查過了兩人的身份。
但這好像被什麼東西隱藏了,讓他無功而返,只能知道他們是用了一些年份很長的人參等珍貴藥材,換來了對面的那幢房子,並且打算在這裡定居了。
他們也似乎的確很喜歡花草,才沒幾天,他們房子的附近,也多出了不少美麗的植物,散發出盎然的生機。
兩個長相俊美的長髮青年,偶爾在對面侍弄花草,撫琴弈棋,居然好像是從古畫裡走出的人一樣。
一天又一天。
喜歡花草的那個名為徐子青的青年,與母親越來越親近了。
他們的關係變得極好,母親也越來越開心,從前的悲傷,仿佛都逐漸散去。
那個名為雲冽的青年性格冷漠,可只要有徐子青在的地方,也總有他在陪伴。
後來,方元沐一次工作回家後,發現那兩個青年正坐在客廳裡,徐子青陪著母親談笑,雲冽安靜不言。
不知什麼時候,他們已然能夠這麼接近了嗎?
也是在這一次近距離的相處中,方元沐終於明白,為什麼母親的情緒會恢復過來。
——這個徐子青,與幼弟永安,真的太像了。
那笑容的弧度,那溫暖的目光,那偶爾有些促狹卻很溫軟的神情,還有對母親那樣的耐心,那樣的溫和,那樣輕言低語,滿眼包容與寬慰。
他就像是一個正常生活著的永安,讓他不由想著,如果永安自幼沒有病痛,安然長大,是不是就會變成像他這樣寬容而平和的人?他有永安所有美好的品質,卻沒有永安那極力隱藏的憂愁,卻一樣讓人想要親近。
母親也是這樣想的,對嗎?
所以,她忘了悲傷,留下了思念,再也不覺得痛苦了。
可為什麼會這麼巧合呢?
方元沐覺得,他應該去再仔細地查一查,是不是有人針對方家做出了什麼陰謀。可當他看著看著,看著看著……為什麼卻情不自禁地任憑情感蔓延,而產生不了一絲懷疑與警惕呢?
跟徐子青相處得越久,方元沐也更明白母親的感受。
因為就連他自己,也是這樣。
再後來,大哥方元烽回來了,父親方振國也回來了。
他們同樣認識了徐子青與雲冽,同樣在徐子青身上看到了自己已經離世的家人,也一樣無法懷疑,願意親近。
這樣又過去了很多年。
徐子青做了母親的乾兒子,也成了他們的幹弟弟。
聽他叫著“大哥”“二哥”,就好像當年的永安一樣。
逐漸地,他們變得更像一家人了。
徐子青在他們的家中,慢慢填補了永安的空白,仿佛永安沒有離去,他只是暫時消失了幾年,回來之後,就帶上了他的愛人。
如果是這樣……那該多好呢?
·
不知不覺的,過去了五十年。
徐子青坐在床頭,握住一隻枯乾的手。
這是他前世的母親李秀媛,儘管當年的分別是悲傷的,可這些年下來,總還是幸福安穩。
在平均年紀一百二十歲的世界裡,母親如今也接近這個歲數,壽元雖然將盡,但也稱得上是喜喪了。
此刻一家人並不在病房,而是在家中母親的房間裡,握住母親另一隻手的是還很健朗的父親方振國,兩位兄長和他們的伴侶,也都在一旁守候。
徐子青輕輕地喚了一聲:“乾媽……”
李秀媛的雙眼半張半合,她看著徐子青,聲音極弱,幾不可聞:“叫‘媽媽’。”
徐子青怔了怔,微微一笑:“媽媽。”
李秀媛的神情很滿足,她也笑了。
然後,李秀媛吃力地轉過頭,看向陪伴自己一生的,摯愛的丈夫,她又看了看兩個兒子,嘴唇微顫,像是也在呼喚他們。
方元烽與方元沐,都急忙走過來。
徐子青站起身,將母親的手,交給兄長。
方元烽和方元沐,幾乎同時握住,他們半跪下來,有些傷心,有些不舍。
李秀媛卻好像已經很知足了,她對著兩個兒子慈祥一笑,最後,她抓緊丈夫的手,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在停止呼吸的前一刻,她喃喃地說了一句:“永安回來了……真好。”
方元烽與方元沐,眼眶一瞬紅了。
他們默然閉了閉眼,終於站起來,為母親將褥子拉了一拉。
徐子青聽到那句話,心中輕微地痛楚,隨即又消失了。
在母親離世的這一刻,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失去了,又有什麼東西一直在填補著,他看著滿屋子的家人,那些原本他自己壓抑下去的遺憾,在此刻也似乎終於完滿。
如今,也到了他該離去的時候。
他能感覺到,意識長龍在咆哮,它就要衝撞到那壁障之上!
而後,徐子青看向雲冽。
雲冽微微頷首。
兩人的身上,也煥發出淡淡的光芒來。
一刹那,吸引了房間裡所有人的目光。
徐子青笑了笑,神情釋然:“大哥,二哥,父親……諸位家人。”他輕聲一歎,“子青走了。”他又抬起頭,笑意溫柔,“永安走了。”
下一刻,光芒耀目,這兩人的身影,也驟然消失——
方元烽與方元沐猛然伸手,卻只捧住了最後一抹餘光。
霎時間,無數的資訊,湧入了他們的腦海之內。
一幕幕的情景,極快地閃現。
曾經病弱的少年,在另一個世界投胎轉世,經歷種種磨難,得到相攜道侶,最終飛升成仙,而在成就天尊之時,回到了最初的時間。
是永安!真的是永安!
方元烽與方元沐,心裡產生了巨大的動盪,有巨大的驚喜,卻也隱約覺得,像是有什麼東西,突然被證實了一樣。
是了,母親認出永安了。
而他們……又何嘗沒有認出來呢?
永安從來沒有掩飾過,甚至這些年下來,除卻陪同母親,他們從來沒有離開這個別墅區,就連面貌也沒有一點改變。
只是,他們都沒有詢問過。
兩兄弟捂住眼睛,慢慢地呼吸。
真好。
永安如今,真的能永遠安康了……真好。
第881章 天尊
“轟隆——”
震天的巨響。
徐子青意識才剛剛清醒,此時卻又在重擊之下,有些昏沉。
他回過神來,醒悟是之前那意識長龍衝擊了壁障,而現下,那衝擊似乎是……失敗了?
待其窺看自身時,便見青色長龍自高空猛然墜下,其龍尾搖擺,龍頭輕晃,通身的鱗片,也似乎有些黯淡。
如今這青龍的力量,只餘下了五成——不過堪堪一撞,力量便去了兩成之多!
徐子青緩緩勻了氣息。
壁障太過頑固,他了卻心中遺憾後,道心無暇,意志強悍,卻仍不能讓自身的意識脫離這一方天地。
而他意識之力,只能再衝撞兩次了。
此刻,徐子青也已發覺端倪。
於自下界飛升時不同,與每個品級突破時亦不同。
從九天玄仙至天尊,當意識長龍能脫離法則鎖鏈桎梏後,天尊與天君的最大區別,恐怕就是意識是否自由了。
若是自由,則成天尊,若不自由,便成天君。
成敗在此一舉。
徐子青沉心定神。
他總覺得,有哪個關竅還不曾被他看透。
之前他以為是錯覺,可到如今這最後關頭,總不會還有錯覺罷?
然而,他卻並無時間再來細想了。
徐子青窺看自己的意識長龍,發現每經過一段時間,那些龍鱗便更黯淡,其所存力量,也在緩緩流失。
若是他再不儘快行動,怕是也仍舊只能成就天君了。
——突然間,徐子青的心裡微動。
他的意識,似乎與另一道意識相連?
而那熟悉之感……正是他的師兄雲冽。
這一刻,徐子青仿佛看到了師兄突破的情景。
那一條銀白長龍沖天而起,正在對那壁障衝撞。
它的鱗片已然沒了光彩,銀白的龍目中,更好似溢出血來,它體內的力量幾乎快要消耗殆盡,卻是憑藉其中的意志,接連不斷地碰撞!
徐子青幾乎可以聽到那連聲的悶響。
師兄他,從不放棄,一往無前……
那麼他自己又在猶豫什麼呢?
與其白白浪費,不若竭力而為!
下一瞬,青龍驟起,直沖雲霄!
那偌大的龍頭毫不吝惜,在那壁障上,就是狠狠碰撞!
壁障震動起來,比起之前那一擊,似乎有些動搖了。
之後,青龍不待墜下,龍尾猛然拍動,就再度猛撲而起,再度衝撞!
……仍舊是未成。
此時的青龍,也與那銀白長龍一般,遍體鱗傷。
兩頭龍幾乎都消耗了所有力氣,它們狠狠地以龍軀幾度撞擊後,終究是無力墜落下來。
不過,它們周身的氣勢,仍是半點不減。
原本這似乎十成十便是失敗了,可不知為何,徐子青此刻卻並不焦急。
他總覺得……還不曾結束。
在他的小乾坤裡,那偌大的血繭閃動著重重光暈。
無數的木氣卷起巨大的風暴,旋轉著被那血繭吸收進去,與此同時,那些光暈更加耀目,更是在轉瞬之間,將整個小乾坤裡,幾乎都染成了一片血色——
另一頭,雲冽的劍域,也發生了變化。
那上萬仙劍吞吐殺氣,最上空之地,他的本命仙劍爆發出刺眼的光芒。
無盡的殺氣湧入其中,竟也將這仙劍包裹起來,同樣形成了繭狀。
隨即,殺氣盤旋,光芒明暗不定。
這些情景,亦被徐子青瞧見。
就如同徐子青萬木之界中的變化,同樣被雲冽察覺一樣。
兩人從來心意相通,但彼此突破時,卻還是不能瞧見對方的情景。
可這一次,許是他們之前因果相連,化身投入異界產生了讓彼此糾葛密不可分,命運緊緊相連,以至於在突破天尊的最後關卡裡,意識也相連了。
在如此相連中,兩人的小乾坤似乎也在冥冥中重疊起來。
那許許多多的殺氣,闖進了萬木之界裡,匯入無盡的木氣旋風,進入血繭之內,而磅礴的木氣也沖入劍域,同殺氣結合,湧進殺氣之繭。
緊接著,兩個繭子就在無數氣息的促發下,發出好似心臟搏動一樣的聲響。
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孕育一般……
徐子青的心突然跳得很快。
他的腦中閃過一絲靈機,像是就此將他之前遲疑之處,豁然貫通。
生命……
自他的小乾坤裡誕生的生命。
只屬於他的世界的——
雲冽在同一時刻,生出了同樣的念頭。
在他的本命仙劍處,被殺氣包裹著的,是他的本命劍靈容止。
此時此刻,他一如師弟血繭中的容瑾。
良久,木氣與殺氣湧動得更快了。
那血繭、殺氣之繭上,猛然有十萬八千道光芒,往四面八方衝擊!
兩個偌大的繭子,也在此刻一瞬綻裂!
幾乎就在同時,兩道人影,從繭子中閃現出來。
徐子青瞧得清楚。
在他的萬木之界裡,倏然多出個看來約莫兩三歲的幼童,他生得烏髮黑瞳,胳膊如同藕節一般,當真是玉雪可愛。
然後幼童轉過臉,似乎發現了他的意識,對他咧嘴一笑:“娘親!”
這一刻,徐子青的呼吸一窒。
容瑾……化形了。
或者說,他被這萬木之界孕育而出,成為了這裡的第一個真正的生靈。
只有能用自己的世界孕育出生靈,才是真正掌控了自身,擺脫一切禁錮!
而在雲冽處,出現的,是一個站在銀白長劍上的小小少年。
他與劍靈本來的面貌一般無二,若說有什麼不同,大約便也是烏髮黑瞳,再不如從前般,一看便是非人。
容止朝雲冽意識微微垂頭,道一聲:“父親。”
他是被這劍域中無盡劍意孕育而出的,劍域中的第一個生靈。
之後,容瑾動了,容止亦動了。
兩人雖然不在同一處,舉動卻一模一樣。
容瑾露出個極可愛的笑容,縱身一躍,竟是自萬木之界裡跳出來,直直下落,竟直接落在了那青龍的脖頸之處。
容止身法俐落,亦是猛然躍下,落在了銀龍龍頭。
這一刻,兩頭意識長龍,倏然像是得到了什麼補充,體內的力量,忽而自全無,恢復有一成之多。
容瑾與容止毫不介意,一個拍了拍龍頸,一個輕撫龍頭。
隨後,青龍與銀龍,再度騰身而上!
只在幾個呼吸間,兩頭長龍再度來到那壁障之前,而這一次,它們不曾再狠勁碰撞,而是堪堪停留,懸浮不動。
而容瑾和容止,則是同時伸出手來,輕輕一推——
那壁障就如同兩扇輕若無物的大門,在容瑾與容止的舉動下,豁然大開!
這為難了徐子青,亦為難了雲冽的壁障,就此徹底消失了!
兩頭意識長龍直沖而上,徑直沖入那門外。
容瑾和容止卻是翩然而下,落在了徐子青與雲冽的……身旁。
高空中,那青龍與銀白巨龍的異象,也在發出一聲長吟後,沖天而起。
從此,再也不見它們回歸。
另一邊的火燒雷雲,也倏然炸開,變成了滾滾流風——
整個仙界,無數仙人,都仿佛生出了一種明悟。
天尊。
有四位天尊,身登其位。
·
天道有定數,稱尊需機緣。
也許當真是機緣到了,在一千年前,仙界裡有四位仙人成就天尊。
他們皆是下界而來,修煉至最後,也不曾超過萬年。
可大約是氣運使然,大約是他們原本的大毅力、大決心所致,讓這四人達成尊位,從此再不受天道束縛,也讓這仙界五行平衡,不生禍亂。
只是,從這四人成就天尊之後,就再也不見蹤跡了。
有他們的弟子多方尋找,也有無數好奇之輩,想要得知他們的去向。可他們就如同傳說裡的天尊一般,當真是難以尋覓,神秘非常。
直至某一日,淩天宮上空降下兩團彩光,散發出來的威壓極其磅礴。
有天君突然現身,將彩光取來,卻見這彩光裡,其一為一面古鏡,其二為一雙織紗之物,居然已是至仙之寶。
淩天宮中有人認得,這兩件仙寶乃是輪回萬滅鏡與陰陽掌中兵,曾只是極品仙寶,被如今成為木行天尊的徐子青取走,如今降臨,可是徐天尊歸來?
然而,徐天尊並不曾現身,倒是這兩件仙寶中的器靈,說明緣由。
徐天尊成就天尊之時,極品仙寶自然蛻變,成為至仙之寶。但天尊本無需仙寶,便將它們賜下,交予淩天宮掌管。
從此,兩尊器靈當鎮守淩天宮中青雲宮,傳承木行天尊徐子青,並金行天尊雲冽二人道統。
同樣之事,亦發生在金龍祖地。
那處有異火與雷光降臨,為火行天尊凰雅,並雷罰天尊二人所賜,同樣有真龍孕育其中,震懾八方。
從此,很多年過去,都再無天尊的消息了。
不知幾個輪回後,又有多少仙人飛升,多少仙人隕落。
這四位天尊,也終究成為傳說。
·
仙界,極偏僻的所在,天河一角。
身著素淡長裙的女子容顏也極淡雅,她此時眺望天河,向來從容的面上,竟難得出現了一分忐忑,幾分盼望。
吾兒前世因果已了,今生當得團圓……
天河之水滔滔,中間正呈現出巨大的漩渦。
不多時,那天河之水分開,從裡面,便走出一位相貌俊朗的年輕男子。
他站定後,目光落在女子的身上:“閔娘……”他神色溫和,眼中情意不改,“……娘子。”
素淡女子秀目微紅,她終是走過去,與其執手,低聲呼喚:“孟清。”然後,她轉過頭,溫婉而笑,“夫君且看。”
在稍遠之處,一棵巨木之下,有青衣的仙人,與白衣的劍仙攜手並肩。
徐子青微微一笑:“師兄,團圓了。”
雲冽略略點頭:“嗯。”
作者有話要說:完結了嗷嗷嗷嗷嗷!
木有番外嗷嗷嗷嗷嗷!
我覺得寫到這裡就很完整了嗷嗷嗷嗷嗷嗷嗷!
所以,正式宣佈這篇文完結鳥!
章節數也很懂啊,大家快讀881,跟大家“拜拜喲”!
下一本——哦不對,下幾本再見蛤蛤蛤蛤!
尼瑪真是太不容易了哇!終於!完結啦!!!!!!!!!!!!!!!
小說書香門第http://bbs.txtnovel.com
本作品來自互聯網,本人不做任何負責內容版權歸作者所有。